目录

论语别裁

话说中庸

原本大学微言

金刚经说什么

孟子旁通

孟子与万章

孟子与离娄

孟子与公孙丑

孟子与尽心篇

孟子与滕文公、告子

我说《参同契》（上册）

我说《参同契》（中册）

我说《参同契》（下册）

维摩诘的花雨满天（上册）

维摩诘的花雨满天（下册）

列子臆说(上册)

列子臆说(中册)

列子臆说(下册)

瑜伽师地论 声闻地讲录

廿一世纪初的前言后语

漫谈中国文化

禅与生命的认知初讲

小言黄帝内经与生命科学

庄子諵譁

人生的起点和终站

南怀瑾与彼得圣吉

老子他说：初续合集

答问青壮年参禅者

南怀瑾讲演录

中国道教发展史略述

中国佛教发展史略述

新旧教育的变与惑

易经系传别讲

易经杂说

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

禅话

药师经的济世观

历史的经验

中国文化泛言增订本

禅海蠡测

如何修证佛法

孔子和他的弟子们

大圆满禅定休息简说

禅宗与道家

定慧初修

楞严大义今释

圆觉经略说

学佛者的基本信念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论语别裁／南怀瑾讲述．—北京：东方出版社，2014.7

ISBN 978-7-5060-7396-7

Ⅰ．①论… Ⅱ．①南… Ⅲ．①儒家②《论语》－研究 Ⅳ．①B222.2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066872号

论语别裁

南怀瑾 讲述

责任编辑：孙 涵 胡喜云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东四十条113号

邮 编：100706

版 次：2014年7月第1版

印 刷：环球东方（北京）印务有限公司

印 次：2016年6月第2次印刷

印 张：57.5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字 数：645千字

定 价：89.00元（全二册）

书 号：ISBN 978 7-5060-7396-7

发行电话：（010）85924663 85924644 85924641

版权所有，违者必究 本书观点并不代表本社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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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书香世家，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坚实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先生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溯源返归故里，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论语》，儒家最重要的经典之一，是孔子弟子及其再传弟子关于孔子言行的记录，也是研究孔子思想的主要资料。南怀瑾先生极为推崇孔子学说与《论语》，强调它是我们了解儒家思想乃至整个中国传统文化的基础。

1962年秋，南先生应邀讲述《论语》，但仅讲了前六篇。1974年4月初，他应台湾“大陆工作会”之请开讲《论语》，历经11个月。此次讲述，蔡策进行了速记，并花半年时间整理成文字，随后以《论语新义》为题在《青年战士报》上连载（1975年4月1日－1976年3月16日）。1975年9月起，南先生亲自进行修正，至1976年5月，取名《论语别裁》，在台湾正式出版，问世后很快成为台湾最为畅销的学术著作之一。

鉴于《论语》在中国历史及文化上的特殊地位和重要性，自汉代以来，注释者众多。其中以朱熹《论语集注》的影响最大，成为明、清两代科举取士的标准答案。但南先生认为，历来的讲解，错误之处，屡见不鲜，主要问题在于所讲的义理不对、内容的讲法不合科学——“本来二十篇《论语》，都已经孔门弟子的悉心编排，都是首尾一贯，条理井然，是一篇完整的文章”，但古今圣贤却多“把《论语》当做一节一节的格言句读，没有看出它是实实在在首尾连贯的关系，而且每篇都不可以分割，每节都不可以支解。他们的错误，都错在断章取义，使整个义理支离破碎了”。他呼吁，“经过两千多年的陈腐滥败，许多好东西都被前古那些店员们弄是霉滥不堪”，“我们要把本店里的陈霉滥货倒掉，添买新米”。

受禅门“方便通经”的启发，南先生对《论语》的解读不纠结于训诂注疏，亦远离极言性命心性的微言，注重结合自己的人生经验及历史典故，旁征博引，拈提古今，活泼灵动，亦颇具禅味。在人文掌故、生活趣闻中融入词语解释、原文串讲，“主要的是将经史合参，以《论语》与《春秋》的史迹相融会，看到春秋战国时期政治社会的紊乱面目，以见孔子确立开创教化的历史文化思想的精神；再来比照现代世界上的国际间文化潮流，对于自己民族、国家和历史，确定今后应该要走的路线和方向”。

他将讲述整理后定名为“别裁”，是因为“自知所讲的内容，既非正统的汉、唐、宋儒的学术思想，又非现代新儒家的理路”，“自认为旁门左道之说，大有别于正统儒家或儒家道学们的严谨学术著作而已”。他自称要为孔子伸冤，在讲述《论语》时有100余处解释与前人不同，如对“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的解释等。他声明，他之所以敢推翻几千年来的旧说，正是基于历代先贤的启发，加以力学、思辨和体验。此外，还在于他擅长援引佛、道以解孔、孟，“假如这些见解确是对的，事实上也只是因为我在多年学佛，才悟出其中的道理”。

对于《论语别裁》，将之奉为经典给予无上赞誉者有之，指其为妄谈加以指责批判者亦有之。但不管赞誉也好，指责也罢，《论语别裁》发行量巨大，引起社会公众巨大反响，却是不争的事实。因此，我们不妨采取客观的学术态度，将其视为“一家之言”。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及其后人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遵南师遗愿，陆续推出南怀瑾先生作品的简体字版，其中既包括世有公论的著述，更有令人期待的新说。对已在大陆出版过的简体字版作品，我们亦进行重新整理和修订，力求贴近原讲原述，还原作品原貌。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东方出版社

二〇一四年七月

再版记言

本书自今年端午节出版之后，蒙广大读者的爱好，现在即需再版。这实在是始料所不及的事。

由此可见社会人心的向背，孔子学说的可贵，毕竟是万古常新，永远颠扑不破。因此反而使我深为惭愧，当时并未加以严谨地发挥，未免罪过。当初版问世之时，承蒙朋友们的盛意，纷纷惠示意见，希望继续开讲《孟子》等经书，俾使儒家一系列的学说，以现代化的姿态出现。此情极为可感。无奈青春顽劣、白首疏狂的我，向来只图懒散。况且先孔子而生，非孔子无以圣。后孔子而生，非孔子无以明。我辈纵有所见，亦无非先贤的糟粕而已，真是何足道哉！何足道哉！因此当时便写了一首总答朋友问的诗：“古道微茫致曲全，由来学术诬先贤。陈言岂尽真如理，开卷倘留一笑缘。”际此再版，同学们要我写点意见，便记此以留一笑之缘可也。

岁次丙辰（一九七六年）冬月

南怀瑾记于台北

前言

回首十五年的岁月，不算太多，但也不少。可是我对于时间，生性善忘，悠悠忽忽，真不知老之将至，现在为了出版这本《论语》讲录，翻检以前的记录，才发觉在这短短的十五年历程中，已经讲过三四次《论语》。起初，完全是兴之所至，由于个人对读书的见解而发，并没有一点基于卫道的用心，更没有标新立异的用意。讲过以后，看到同学的笔记，不觉洒然一笑，如忆梦中呓语。“言亡虑绝，事过无痕。”想来蛮好玩的。

第一次讲《论语》，是一九六二年秋天的事，当时的记载，只有开始的六篇，后来出版，初名《孔学新语——〈论语〉精义今训》，由杨管北居士题签。有一次曾经在有关单位讲了半部《论语》，没有整理记录。再到一九七四年四月开始，又应这边邀约安排，固定每周三下午讲两小时，经过近一年时间，才将全部《论语》讲完。而且最可感的是蔡策先生的全部笔录。他不但记录得忠实，同时还替我详细地补充了资料，例如传统家谱的格式，另外还有对传统祭礼的仪范，可惜他事情太忙，未能全部补充。蔡君在这段时间，正担任《中央日报》秘书的职务。一个从事笔政工作的人，精神脑力的劳碌，非局外人可以想象，而他却毫无所求地费了十倍听讲的时间，完成这部记录，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此外，这本讲录，曾经承唐树祥社长的厚爱。在《青年战士报》慈湖版全部发表（自一九七五年四月一日开始到一九七六年三月十六日止）；同时《人文世界》刊登大部分。又蒙李平山先生见爱，资助排印成书。不过，这部《论语》的讲述，只是因时因地的一些知见，并无学术价值。况且“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更谈不到文化上的分量。今古学术知见，大概都是时代刺激的反映，社会病态的悲鸣。谁能振衰补敝，改变历史时代而使其安和康乐？端赖实际从事工作者的努力。我辈书生知见，游戏文章，实在无补时艰，且当解闷消愁的戏论视之可也。

至于孔子学说与《论语》本书的价值，无论在任何时代、任何地区，对它的原文本意，只要不故加曲解，始终具有不可毁、不可赞的不朽价值，后起之秀，如笃学之，慎思之，明辨之，融会有得而见之于行事之间，必可得到自证。现在正当此书付印，特录宋儒陈同甫先生的精辟见解，以供读者借镜。

如其告宋孝宗之说：“今之儒者，自以为正心诚意之学者，皆风痹不知痛痒之人也。举一世安于君父之仇，而方低头供手以谈性命，不知何者谓之性命。”而于《论语》，则说：“《论语》一书，无非下学之事也。学者求其上达之说而不得，则取其言之若微妙者玩索之，意生见长，又从而为之辞：曰此精也，彼特其粗耳。此所以终身读之，卒堕于榛莽之中，而犹自谓其有得也。夫道之在天下，无本末，无内外。圣人之言，乌有举其一而遗其一者乎！举其一而遗其一，是圣人犹与道为二也。然则《论语》之书，若之何而读之，曰：用明于心，汲汲于下学，而求其心之所同然者，功深力到，则他日之上达，无非今日之下学也。于是而读《论语》之书，必知通体而好之矣。”

本书定名为“别裁”，也正为这次的所有讲解，都自别裁于正宗儒者经学之外，只是个人一得所见，不入学术预流，未足以论下学上达之事也。

岁次丙辰（一九七六年）三月

南怀瑾记于台北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再版记言

前言

学而第一

三言四语

语文的变与不变

四书五经的假面目

被忽视的道家

三家店卖的是什么

冤枉的一打

再论《论语》

学而有何乐

真人和假人

寂寞的享受

谁来了解你

爱与罪

孝道是这样一个东西

秃头的十字架

谁能忘情

花言巧语

三面镜子

可爱的小学生

吕端大事不糊涂

饮食男女

没有朋友的上帝

种瓜者

孔子的素描

五字串通五经

善知识与恶知识

老鼠生儿的孝道

无所适从的礼俗

上帝的外婆是谁

多才多艺的子贡

诗的人生

为政第二

孔子不谈政治

大政治家的风范

刘备上了曹操的当

从台风了解人生

悠美的情歌

穷哉法治

孔子的自剖

车上的一课

以孝治天下

康麻子的教孝教忠

晚娘面孔难为人

是什么东西

异端与偏激

由养士到考试

天下英雄入彀中

千里求官只为财

治国难！齐家更难！

高明之家鬼瞰其室

八佾第三

礼乐衣冠

泰山之旅

志在《春秋》

承让 领教

淡泊以明志

穷源溯本

拍灶君的马屁

量力而为 谦虚好学

儒冠错换八卦袍的诸葛亮

孔子的换心术

追的哲学

传统历史上的精神堡垒

责备贤者

敲响了的活礼乐

衰世的通病

里仁第四

那“仁”却在灯火阑珊处

月是故乡明

照临万类的仁道

兼收并蓄见仁心

了知生死不相关

富贵不淫贫贱乐

敝屣功名尊道义

吉光片羽 稍纵即逝

孝子仁人不二门

仁者之言

公冶长第五

孔子选女婿

高高山顶立

深深海底行

立己易 立人难

孔子要出国

孔门弟子画像

吾爱吾师

手倦抛书午梦长

人到无求品自高

推己及人难又难

孔门文武事功的二子

盖棺成定论

名臣的典范

玩物丧志

进退揖让之间

濯足沧浪哪得清

难得糊涂

不如归去

一乐也的对话

雍也第六

闲置帝王才

当皇帝的能受气

周富济贫

各有千秋

爵禄不能移——闵子骞

李斯的老鼠哲学

不在愁中即病中

学问的鸿沟

知人之明

功成身退

圣人也有牢骚吗？

百无一用是书生

人性的基本问题

还是老虎可爱

楼下黄金楼上人

我误聪明

政治与宗教

不在山水之间

变了形的文化样品

君子可欺以其方

此事古难全

述而第七

一肩挑尽古今愁

梦中的忧乐

道德仁艺

孔子的学费问题

刺激和诱导的教育法

千古艰难唯一死

男儿到此是英雄

南面王不易也

进步和退步

聪明人的玩具

谦虚和自信

时衰鬼弄人

虚字文章实事知

孔子的行谊

同姓不婚的优生学

生活的艺术

凡圣之分

祈祷是求救的信号

要愁哪得工夫

光风霁月

泰伯第八

薄帝王而不为

贵为天子而友布衣

无愧平生事大难

冯道的故事

学问深时意气平

临大节而不可夺

怎样才算知识分子

文章自己的好

愚民政策

社会动乱之源

知人于微

求学的目的为什么

入山唯恐不深的隐士

秀才未必知天下事

文化复兴运动

三代之治

民主乎？专制乎？

子罕第九

利害交关的生命意义

历史文化先驱

礼的变态

良冶之门多钝铁

古之学者为己

行为心理学

不见顶相

见与师齐 减师半德

大丈夫当如是乎？

解脱生死

卖不出去的无价宝

不落醉梦中

水流花谢两无情

女人未必皆祸水

学而有成之难

高帽压人低

意气凌云

三达德的重心

圣人之道与才

赞元禅师与王安石

先进第十一

半部《论语》

素朴的美

知人论事

听话的颜回

孝子闵子骞

才命相妨的颜回

不问苍生问鬼神

生命的幽默

孔门弟子的素描

言语的艺术

子路的琴学入门

低昂失律的资质

儒家四相

颜回的空 子贡的有

不着痕迹的善人

应机施教

死有重于泰山

历史人物典型的塑立

从政与求学

谦谦君子的冉求

性天风月

春风化雨

颜渊第十二

天人合一

静的修养

乾坤马一毛

大光明与复礼

无所住心

梦幻空花非真无

顿悟与渐修

司马牛的问题

四海之内皆兄弟

自知者明

众志成城

内外兼修之谓美

历代兴衰的趋势

继绝传薪

书画琴棋诗酒花

吃饭大如天

知人易 自知难

相对的人为政治

能平不平的子路

完美之不易

上不正 下便歪

风吹草动

闻人与贤达

修养上的三岔路口

樊迟问“知”“仁”

交友的艺术

子路第十三

先天下之忧而忧

才难

孔子要正什么名

问舍求田

斗屋升基之争

政治、经济、文化

仁德须加累积成

正己而后正人

闲话一句

风头主义的英雄

画龙点睛

是不是——士

有恒为成功之本

乡愿之见

国防第一

宪问第十四

侠隐中人——原宪

名利浓于酒

草泽中自有经纶

狼虎丛中安身

度德不量力

爱里生害

为政难 做人更难

不学谓之贫

识人难 识己更难

全才——智、清、勇、艺、礼

挟兵自重

管鲍之交难

死生亦大矣

人尽其才

为正义而言

风云际会

为谁读书

宿将还山不论兵

思无邪

智、仁、勇

待人接物

夫子何为者

报怨与报德

存心自有天知

入山未必心安

收场不易

不合时宜

圣人头痛的事

急功近利之徒

卫灵公第十五

又说一贯

使节的信条

长安居大不易

夏历与过年

时空问题

英雄无奈是多情

精神失落的病态

反求诸己

多为别人想一想

毁与誉

出入无车少马骑

小忍与大谋

几人忧道不忧贫

器小易盈

烫手的山芋

花果枝叶

季氏第十六

兴灭继绝

族姓的家谱

孔孟曾颜的通天谱

红蓝画线 鬼哭神号

传统历史的资料

侵略者的遁词

老虎出笼 珠宝完蛋

孔子与冉求政略的论辩

先知的预言

朋友之道

说话难 难说话

谁人肯向死前修

怕的哲学

学问的条件

诗礼传家

阳货第十七

阳货的火腿

孔子与子路唱双簧

正反相依

重论诗教

面壁而立的悲叹

礼乐的基本精神

摆虚架子

古老文化社会的通病

患得患失

今古人物论

法尔如是

手挥五弦 目送归鸿

爱的回报——孝

麻将的学术思想

男人与女人

微子第十八

隐士与历史文化

众鸟高飞尽

王不留行

江山与美人

凤凰离乱不如鸡

处处关津处处寒

如此风波不可行

穷达行藏

时衰鬼弄人

周公遗训

子张第十九

有容德乃大

雕虫小技大有可观

学问无尽 岁月难留

体相圆融 用之不穷

交浅不言深

大行与小节

学与仕

办丧事不是演戏

难能可贵

继往开来

法律不外人情

成败论英雄

圣人无常师

宫墙外望

圣人心日月

欲赞无词

尧曰第二十

历史文化的重心——公天下

天人合一的气数

辨中边论

禹分九州

周重九鼎

上古的政治经济

人治法治并重

承先启后

养生送死无憾

从政典范论

四恶

学至三知的结论

乡党第十

《乡党》的歇后语

附录

《孔学新语》自序

《孔学新语》发凡

学而第一

三言四语

现在各大专学校的学生，有一个新称号——“三四教授”。假如我们看见一位不认识的教授，想知道这位老师是教什么的，往往被询问的同学会说：“哦，三四教授。”这句话含有非常轻视的意思。所谓“三四教授”就是教三民主义、四书五经的教授。他们在学校里是没有人看得起的，同军训教官一样，被学生另眼相视，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八九年前，和一位国立大学教书的朋友谈起，问他怎么搞的，教得学生对三民主义如此反感？他说这件事没有办法。我认为不是没有办法，表示愿意代他教几个小时。后来有个机会，一位某大学的学生要我去参加他们开会，他说他们要开会讨论“中国文学的再革命”，听到这个题目，我说：“你们要搞这个东西？！我晚上来看看！”

我约了那位三民主义教授一起去参加。参加开会的都是调皮学生，他们激昂慷慨，说了一大篇话，最后要我讲话。我就告诉这些同学们，首先应该了解“革命”是什么意思。这所大学是国立的最高学府，在这里的青年知识分子，对它的意义不能不懂，要知道“革命”一词，出于我国最古老著作之一的《易经》，然后讲了许多理由。

我说，譬如中国文学自五四运动以来，由旧的文学作品改成白话文后，有什么功用呢？几十年来亲眼所见，中国的教育普及了，知识普遍了，对世界知识的吸收力增加了，无可否认，这些对于国家的进步有贡献。但是对于中国文化，却从此一刀斩断了。什么原因呢？中国文化库存里堆积的东西太多了，几千年来的文化都藉着古文保留着。至于接受白话文学教育的人们看不懂古文，当然就打不开这个仓库，因此从中国文化的立场看，就此一刀拦腰斩断了。

你们现在讲文学再革命，讲白话文学，我们先要知道为什么要推行白话。在五四运动前后，一般人认为救这个国家，必须吸收新的知识，尤其要融会古今中外的学术文化，于是老牌留学生到外面一看，任何国家的语言和文字都是一致的，因此认为中国所以不进步，是文字工具害了我们，尤其四书五经“子曰、孔子曰”一塌糊涂，非把这个打倒不可，所以提倡了白话文。

语文的变与不变

但是有一点要注意，我们看世界的文字，不管英文、德文、法文，虽然现在的文字和语言是合一的，但是语言大约三十年一变，所以一百年以前的英文、法文书籍，除非专家，否则是莫辨雌雄。

我们中国的老祖宗晓得语言和时代是要变的，所以把文字脱开了语言，只是用很短的时间，经过二三年的训练就会写出来，这个文字就单独成为一个体系，表达了思想。因此这种文字所保留下来的几千年以上的思想，在几千年以后的人看来，如面对现在，没有阻碍，它对于国家有什么错误呢？没有错。只是因为教育不普及，大家对于这个国文的修养没有学好。当时提倡五四运动的部分人士，求进之心是对的，在学问修养上，老实讲，还有商量的必要，于是这一文学革命就出了问题。

举例来讲，生活上每天必有的一件事——上厕所，我们小时候叫“出恭”，后来叫“解手”，现在叫“上一号”了，看看几十年来，变了好多。因此，我们翻开资料，对五四运动前后的白话文，现在看来，简直不通；到了现在的文章，说它不好吗？真好。好吗？文章看完了，价值也完了，多半没有保留的价值。将来怎样演变还不知道，所以你们为什么要文学再革命，我就不懂。

因此，文学革命，我没有资格讲，你们也没有资格讲。为什么呢？如果古文、四六体、作诗、填词，都能露一手，然后发现这种文学有毛病，这才有资格谈革命。现在你们连“命”都还没有，还“革”个什么呢？你们还有文学革命的资格吗？

我这番话一讲，他们听傻了。这个会后来也就搞不成了。无形中也把大专院校中这个小风波平息了。因此，我告诉那位教三民主义的朋友，一定替他教几个钟点课，因为大学生中，信仰坚强的固然很多，而对三民主义头痛的也大有人在。后来我去替这位朋友讲课，起初不讲三民主义，而讲中国文化与中国思想演变的原因道理。分析自上古到现在为什么变得这样，演变到后来，所以才有我们国父的三民主义出来，问同学对不对？对！有没有价值？有价值！所以要读三民主义，读了以后再加批评都可以，不能盲目地不去看它，就说这个三民主义是党八股。党八股你懂不懂？不懂就不能随便批评。这一来，引起他们读三民主义的兴趣了，这是我所经历的故事。

四书五经的假面目

讲到四书也是一样，我们在这里讲推行复兴文化运动，而在外面，尤其是新的教育——国民义务教育施行以后，讨厌四书五经的情形，是无以复加了，而问题出在四书五经的孔孟思想被讲解错了。这不是现在才开始，从唐宋以后，乃至远从汉唐以来，许多要点，就一直讲解错了。

要说明这个道理，我们也要讲一个实际的故事。

我们这一代，就时代背景而言，是生活在夹缝中，是新、旧、中、外交接巨变中的人生，我的幼年在私塾中度过，当时读四书五经也非常反感，因为以前老师对学生的质疑，只说“将来你会懂”，这个“将来”不知要“将”到几时。所以后来五四运动闹新学派风潮的时候，我们虽然没有参加做打手，但是多少也有点愤慨。步人中年以后，对中外思想，尤其在这个时代的演变，看到了这么许多，自己要找症结了。

所谓找症结，那也是十七八年以前，好几位先生在一起谈起，大家认为要救中国就要复兴文化。于是有些教授学者主张把四书重新编辑。他们认为四书杂乱无章，要分门别类编在一起，讲孝的归到孝，讲仁的归到仁，把《论语》的篇章整理一道，希望我也负责一个部门。当时我答应考虑考虑，回家拿出四书重读一遍后，发现这个改编方法有问题。第二天开会，我就反对，不赞成改编，因为，以全部《论语》来讲，它本身就有一贯的系统，完全是对的。我们不需要以新的观念来割裂它。问题出在过去被一般人解释错误了。我们要把握真正的孔孟思想，只要将唐宋以后的注解推开，就自然会找出孔孟原来的思想。这叫做“以经解经”，就是仅读原文，把原文读熟了，它本身的语句思想，在后面的语句中就有清晰的解释。以这个态度研究《论语》，它可以说前后篇章贯而通之，因此我不主张改编。

被忽视的道家

后来，在一些地方讲解《论语》，我就提起一个问题了。就是我们自“五四运动”以来，有个口号，叫“打倒孔家店”的问题。

中国文化的演变发展，大致分两大段。譬如一提起秦汉以前的中国文化，人们就拿孔孟思想代表了一切。其实所谓孔孟思想，只是中国文化中间主要的一环。另外还有道家、墨家、诸子百家……很多很多，都是中国文化一个系统下来的。如果把它缩小范围，则有儒、墨、道主要的三家。尤其中国文化在政治上历代引用的是道家思想，这一点我们要注意。

中国历史上，每逢变乱的时候，拨乱反正，都属道家思想之功；天下太平了，则用孔孟儒家的思想。这是我们中国历史非常重要的关键，身为中国人，这个历史关键是应该知道的。

孔孟思想，本来与道家是不分家的，这种分家是秦汉以后的事，到了唐代，讲中国文化，已不是儒、墨、道三家，而是儒、释、道三家了。

“释”就是印度来的佛学，代表整个印度文化的精华，它从东汉末年开始传入中国，一直到宋代。宋朝以后，印度本身已没有真正的佛学，而被阿拉伯民族的回教思想及婆罗门教等所占据；佛学思想在印度式微了。现在要研究真正的佛学，只有到中国来。欧洲人乃至日本人讲的那一套是不正确的。

三家店卖的是什么

唐宋以后的中国文化，要讲儒、释、道三家，也就变成三个大店。

佛学像百货店，里面百货杂陈，样样俱全，有钱有时间，就可去逛逛。逛了买东西也可，不买东西也可，根本不去逛也可以，但是社会需要它。

道家则像药店，不生病可以不去，生了病则非去不可。生病就好比变乱时期，要想拨乱反正，就非研究道家不可。道家思想，包括了兵家、纵横家的思想，乃至天文、地理、医药等，无所不包，所以一个国家民族生病，非去这个药店不可。

儒家的孔孟思想则是粮食店，是天天要吃的，五四运动的时候，药店不打，百货店也不打，偏要把粮食店打倒。打倒了粮食店，我们中国人不吃饭，只吃洋面包，这是我们不习惯的，吃久了胃会出毛病，吃到后来，西方思想出现了。那些思想是西方来的，不是从我们中国文化思想中来的。那么它为什么会来？为什么会变成这一套？就先要深切了解中国文化历史的演变，不但要了解何以今天会如此，还要知道将来怎么办，这都是当前很重要的问题，因此我们要研究四书。

研究中国固有文化并不是开倒车，而是要以最新的观念去理解它。并且，我们要了解中国上下这两千多年的文化、思想、历史，不管它是什么政体，大致都以司法为中心，司法与行政是分不开的。谈到司法就讲到法律，现在我们只讲两大法系，所谓海洋法系与大陆法系。司法方面的立法，也根据这两个法系的精神而来。我们却忘记了中国自秦代以来，汉、唐、宋、元、明、清，有我们“中国系统”的一个法律系统。这个中国法律系统的哲学背景，就是以四书五经做基础，例如过去中国许多判例的根据，就是根据四书五经中的道德观念而来。所以这部四书五经，在过去无宪法观念时代，严格说来就是一种宪法思想，也就是政治哲学思想的中心，法律思想的中心。其他各种哲学思想也都归之于它，这是讲好的一方面。

冤枉的一打

讲坏的一方面，孔家店为什么会被人打倒？五四运动当年，人们要打倒它，这是必然的。但为什么道理呢？后来才发现，实在打得很冤枉。因为这个店，本来是孔孟两个老板开的股份有限公司，下面还加上一些伙计曾子、子思、荀子等，老板卖的东西货真价实。可是几千年来，被后人加了水卖，变质了。还有些是后人的解释错了，尤其是宋儒的理学家为然。这一解释错，整个光辉的孔孟思想被蒙上一层非常厚重的阴影，因此后人要推倒孔孟思想。

最近有人邀请几位先生写文章，讨论孔子思想的问题。我说有人要推倒孔孟思想是不好的，那是没有用的，第一个理由是孔子思想在中国，绝对不是他们所能打倒的。这不是感情的话，我们把几千年历史看清楚，过去历史上也有人动过手，现代也看到五四运动打倒孔家店，结果打倒了没有？是越打越光辉。这样一来，使世界各国对孔子本来不肯研究的，现在却要研究一下了。这一下，反而变成宏扬孔子思想了。

现在，面对思想学术界的情况，我们有个更重要的课题，那就是如何了解文化的宝库。因为现在中年以下的人，对此几乎一无所知。尤其现在中学以上到大学的青年，根本不知道中国文化的宝藏。由于这个原因，所以今天开始讲四书，并从《论语》讲起。

再论《论语》

《论语》，凡是中国人，从小都念过，现在大家手里拿的这一本书，是有问题的一个版本，它是宋朝大儒朱熹先生所注解的。朱熹先生的学问人品，大致没有话可讲，但是他对四书五经的注解绝对是对的吗？在我个人，非常不恭敬，但却负责任地说，问题太大，不完全是对的。

在南宋以前，四书并不用他的注解，自有了他的注解，而完全被他的思想所笼罩，那是明朝以后，朱家皇帝下令以四书考选功名，而且必须采用朱熹的注解。因此六七百年来，所有四书五经，孔孟思想，大概都被限制在“朱熹的孔子思想”中。换句话说，明代以后的人为了考功名，都在他的思想中打圈子。其中有许许多多问题，我们研究下去，就会知道。所以各位手上这本朱熹先生注解的书，值得参考，但不能完全相信。

我们既然研究孔子，而孔子在《易经·系传》上就有两句话说道：“书不尽言，言不尽意。”以现代观念来讲，意思是人类的语言不能表达全部想要表达的思想。现在有一门新兴的课程——语意学，专门研究这个问题。声音完全相同的一句话，在录音机中播出，和面对面加上表情动作地说出，即使同一个听的人，也会有两种不同体会与感觉。所以世界上没有一种语言能完全表达意志与思想。而把语言变成文字，文字变成书，对思想而言，是更隔一层了。

我们研究孔孟思想，必须要从《论语》着手。并不是《论语》足以代表全部孔孟思想，但是必须从它着手。现在我的观念，有许多地方很大胆地推翻了古人。在我认为《论语》是不可分开的，《论语》二十篇，每篇都是一篇文章。我们手里的书中，现在看到文句中的一圈一圈，是宋儒开始把它圈断了，后来成为一条一条的教条，这是不可以圈断的。再说整个二十篇《论语》连起来，是一整篇文章。至少今天我个人认为是如此，也许明天我又有新认识，我自己又推翻了自己，也未可知，但到今天为止，我认为是如此。

学而有何乐

现在这篇《学而》，包括了孔门当年教学的目的、态度、宗旨、方法，等等。过去我们把它圈开来，分作一条一条读，这是错误的。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这三句话连起来看，照字面讲，凡是中国人，无论老少，一定都知道。照古人的注解，学问是要大家随时练习它。“不亦说乎”，“说”是古人借用字，就是高兴的那个“悦”字，是很高兴的。假如这是很正确的注解，孔子因此便可以做圣人了，那我是不佩服的，连大龙峒孔子庙我也不会去了。讲良心话，当年老师、家长逼我们读书时，那情形真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苦’乎”。孔子如果照这样讲，我才佩服他是圣人，因为他太通达人情世故了。

至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是似通非通的，什么道理呢？从一般人到公务员，凡靠薪水吃饭的，是“富不过三天，穷不过一月”，遇上了穷的那几天，朋友要来家里吃饭，当裤子都来不及，那是痛苦万分的事。所以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惨’乎”，绝不是不亦乐乎。

第三句话“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所谓“愠”，就文字解释，是放在心中的怨恨，没有发出来，在内心中有烦厌、厌恶、讨厌、怨恨之感。那么，别人不了解我，而我并不在心中怨恨，这样才算是君子。那我宁可不当君子，你对我不起，我不打你，不骗你，心里难过一下总可以吧！这也不可以，才是君子，实在是做不到。

根据书上的字面，顺着注释来看，就是这样讲的。所以几百年甚至千多年以来，不但是现在的年轻人对四书反感，过去的读书人也对四书反感。因为它变成了宗教的教条，硬性的法律，非遵守不可。

事实上不是这么一回事，等到真正了解了以后，就知道孔子真是圣人，一点也没错。

“学而时习之”，重点在时间的“时”，见习的“习”。首先要注意，孔子的全部著述讲过了，孔子的全部思想了解了，就知道什么叫做“学问”。普通一般的说法，“读书就是学问”，错了。学问在儒家的思想上，不是文学。这个解说在本篇里就有。学问不是文学，文章好是这个人的文学好；知识渊博，是这个人的知识渊博；至于学问，哪怕不认识一个字，也可能有学问——做人好，做事对，绝对的好，绝对的对，这就是学问。这不是我个人别出心裁的解释，我们把整部《论语》研究完了，就知道孔子讲究做人做事，如何完成做一个人。

真人和假人

讲到做人，我们就想到庄子也提到过这件事，《庄子》这本书把有道的人叫“真人”。唐宋以后，对神仙、得了道的人叫“真人”。譬如现在指南宫供奉的吕纯阳叫“吕真人”。如今的人听到“真人”这个名称，就好像带有宗教色彩，相当于西方的上帝，中国的仙、佛一样。实际上过去道家所谓的“真人”，是指学问道德到了家的人。与这名词对称的叫假人，假人还是人，不过没有达到做人道德的最高标准。发挥了“人”的最高成就，在道家就称之为“真人”，孔子认为这就是学，就是学而之人。于是一个“学”字，这么多观念都被他包括了。

那么学问从哪里来呢？学问不是文字，也不是知识，学问是从人生经验上来，做人做事上去体会的。这个修养不只是在书本上念，随时随地的生活都是我们的书本，都是我们的教育。所以孔子在下面说“观过而知仁”，我们看见人家犯了错误，自己便反省，我不要犯这个错误，这就是“学问”，“学问”就是这个道理，所以他这个研究方法，随时随地要有思想，随时随地要见习，随时随地要有体验，随时随地要能够反省，就是学问。开始做反省时也不容易，但慢慢有了进步，自有会心的兴趣，就会“不亦说乎”而高兴了。我们平日也有这个经验，比如看到朋友做一件事，我们劝他：“不可以做呀！老兄！一定出毛病。”他不听，你心里当然很难过，最后证明下来，果然你说得对，你固然替他惋惜，对于自己认识的道理，也会更进一层得到会心的微笑——“说”，不是哈哈大笑。悦者，会心的微笑，有得于心。

上面第一点所讲的是学问的宗旨，随时注重“时”和“习”，要随时随地学习，不是我们今天来读四书就叫做学问，不念四书就不叫做学问，这不是它的本意。

寂寞的享受

第二点接着下来，是说做学问的人要准备一件事，就我个人研究，有个体会——真正为学问而学问，“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该做的就做，不该做的杀头也不干，所谓“仁之所至，义所当然”的事，牺牲自己也做，为世为人就做了，为别的不来。因此为学问而学问，就准备着一生寂寞。我们看历史——即看孔子就知道。孔子一生是很寂寞的，现在到处给他吃冷猪头，当年连一个“便当”也吃不到。但是他没有积极去求富贵。怎么知道这一套他不来呢？因为他明知当时有拿到权位的可能，乃至他的弟子们也要他去拿权位。因为孔子时代中国人口只有几百万，在这几百万人中，他有三千弟子，而且都是每一个国家的精英，那是一股不得了的力量。所以有些弟子，尤其是子路——这个军事学的专家，几乎就要举起膀子来：“老师，我们干了！”那种神气，但是孔子不来。为什么呢？他看到，即使一个安定的社会，文化教育没有完成，是不能解决其他问题的。基本上解决问题是要靠思想的纯正，亦即过去所谓之“德性”。因此他一生宁可穷苦，从事教育。所以做学问要不怕寂寞、不怕凄凉。要有这个精神，这个态度，才可以谈做学问。

虽然做学问可能一辈子都没有人了解，但是孔子说只要有学问，自然有知己。因此他接着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一个人在为天下国家、千秋后代思想着眼的时候，正是他寂寞凄凉的时候，有一个知己来了，那是非常高兴的事情。而这个“有朋自远方来”的“远”字，不一定是远方外国来的，说外国来几个人学中国文化，我们就乐了吗？那是为了外汇，多赚几个钱罢了。《论语》不是这个意思，他这个“远”字是形容知己之难得。我们有句老话：“人生得一知己，死而无憾。”任何一个人做了一辈子人，包括你的太太、儿女、父母在内，可不一定是你的知己，所以人能得一知己，可以死而无憾。一个人哪怕轰轰烈烈做一辈子，不见得能得一知己，完全了解你，尤其做学问的人更是如此，所以第二句话跟着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你不要怕没有人知道，慢慢就有人知道，这人在远方，这个远不一定是空间地区的远。孔子的学问，是五百年以后，到汉武帝的时候才兴起来，才大大地抬头。董仲舒弘扬孔学，司马迁撰《史记》，非常赞扬孔子，这个时间隔得有多远！这五百年来是非常寂寞的，这样就懂得“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了。

谁来了解你

第三句“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就是说做学问的人，乃至一辈子没有人了解，也“不愠”。

“不愠”这个问题很重要。“怨天尤人”这四个字我们都知道，任何人碰到艰难困苦，遭遇了打击，就骂别人对不起自己，不帮自己的忙，或者如何如何，这是一般人的心理。严重的连对天都怨，而“愠”就包括了“怨天尤人”。

人能够真正做到了为学问而学问，就不怨天、不尤人，就反问自己，为什么我站不起来？为什么我没有达到这个目的？是自己的学问、修养、做法种种的问题。自己痛切反省，自己内心里并不蕴藏怨天尤人的念头。拿现在的观念说，这种心理是绝对健康的心理，这样才是君子。君子才够得上做学问，够得上学习人生之道，拿现代的新观念来讲，就是讲究人生哲学的开始。

再说，连贯这三句话的意义来说明读书做学问的修养，自始至终，无非要先能自得其乐，然后才能“后天下之乐而乐”。所以这三句话的重点，在于中间一句的“不亦乐乎”。我们现在不妨引用明代陈眉公的话，作为参考：“如何是独乐乐？曰：无事此静坐，一日是两日。如何是与人乐乐？曰：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如何是众乐乐？曰：此中空洞原无物，何止容卿数百人。”有此胸襟，有此气度，也自然可以做到“人不知而不愠”了。不然，知识愈多，地位愈高，既不能忘形得意，也不能忘形失意，那便成为“直到天门最高处，不能容物只容身”了。

爱与罪

接下来是有子的话：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人之本与？

首先就讲到孝悌，是人的根本，仁孝是孔子学问的基本。但是，“孝弟”就是孔家店要被人打倒的“罪状”之一。

为什么孝悌会成为被打倒的“罪状”之一呢？这要先知道一件事，就是司马迁作《史记》是一件大事。他当时对汉武帝有些做法是反感的，但又不能不服从。服从嘛，在良心上又不安，他就作《史记》，将自己的思想，容纳到《史记》中去。如记帝王的事，称为本纪，而他将未做皇帝的项羽也列到本纪中去，就是暗示汉高祖与项羽，一个是成功的英雄，一个是失败的英雄。又如《史记》中“世家”本来是记载诸侯和大臣的事，而孔子不是诸侯，也列入世家，司马迁的意思，是孔子有千秋的事业，说孔子的言行思想，影响将及于千秋后世，所以将他列入世家。

孔子思想言行表现在书本上的有多处，而孔子最大的重要著作为《春秋》，他著《春秋》后最重要的两句话是：“知我者《春秋》，罪我者《春秋》。”千古以来，这两句话各有各的解释，都非常暧昧，到了我们这种时代搞清楚了。为什么呢？自从民主时代以来，大家都骂孔子帮助专制皇帝，因为专制皇帝的思想和制度，用了孔子“尊君”这一部分思想精神，后来我们打倒他，也就认为他是这样的。现在再读《春秋》，再研究孔子思想，不是这样一回事了，而是另有一番道理。

第二点我们讲到孝悌，这是中国文化的精神，讲到这里我要说个现实故事。十多年前，有一个哈佛大学博士班的学生，跟我作中国文化的论文，他回国之前，我嘱他回到美国去提倡中国文化的孝道，他说很难。我告诉他这是千秋事业，不是现世功业，告诉他孝道是什么东西。我说，中国人谈孝字，“父慈子孝”是相对的，父亲对儿子付出了慈爱，儿子回过头来爱父亲就是孝。“兄友弟恭”，哥哥对弟弟好，弟弟自然爱哥哥。我们后来讲孝道：“你该孝，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说法有问题，天下的确有些“不是的父母”，怎么没有“不是的父母”呢？这不是孔孟的思想，是别人借用孔孟的帽子，孔家店被人打倒，这些冤枉罪受得大了。

孝道是这样一个东西

且看世界上的生物——人也是生物，中国道家过去叫人为“倮虫”——不带毛的光光的虫。人号称万物之灵，是人自己在吹，也许在猪、牛、狗、马看起来，人是万物中最坏的了，“专吃我们猪、牛、狗、马”，这是立场不同。拿生物学的思想，从另外一个观点来说，“倮虫”与其他生物是一样，人之所以与其他生物不同，就是加上人文文化。由此可知文化的可贵。

为什么讲这个道理？世界上凡是动物，猪、牛、狗、马、鸡、鸭等等，都是一样的，以母鸡保护小鸡的现象来看，可见世界上最伟大的是母性。等孩子带大了，走开了又各不相顾。各种动物都是一样，人原来何尝不是这样，但人现在为什么不会这样？于是谈到人文文化的教育来了。

秃头的十字架

西方人常自称为十字架的文化——爱下一代。大家知道，美国是孩子的天堂，中年人的商场（等于赌场），老年人的坟场。到现在为止，西方文化的结晶就是如此，只知道爱下一代，下一代长大了，结婚了，就是夫妇。对父母、兄弟、姊妹都不管了。由男女变成夫妇，而家庭，而社会，而国家，横着向世界发展，又下而爱孩子。就这样循环下去。他们自认为是十字架的文化，我看这个十字架断了，是丁字架的文化，因为没有上半截了。我这样说他们也许不承认。但是谈自然科学，他们可以把我们当学生；谈到人文文化，他们做我们的学生还不够。美国立国才两百年，我们有五千多年历史，谈到人文文化，靠经验而来，尤其中国历史，多少失败，多少破碎，一直到现在，才完成了这个文化系统。当然他们不承认十字架文化没有上面，因为上面有上帝。但却看不见，摸不着，谁相信呢？姑且承认有上帝，但是由人到达上帝的桥梁，在中国文化有孝。“孝”是什么呢？就是他们西方文化叫的“爱”，也就是回过来还报的爱。就是说父母好比两个朋友，照顾了你二十年，如今他们老了，动不得了，你回过来照顾他们，这就是孝。孝道的精神就在这里，假使一个人连这点感情都没有，就不行。

那么西方文化有没有这个爱呢？绝对有，只是生活的方式不同而已。父母到子女家，尽管要事先写信给子女，使他得准备，子女还是会思念父母的。又如祭祖宗，西方人不一定清明节扫墓，但到了坟场，在亲人的坟墓前，悲哀的情绪是一样的，只是表达方法不同而已。遗憾的是，外国人没有把“孝道”在文化上培养起来的心理建设。

“孝”的问题解决了。什么叫做“弟”呢？“弟”就是兄弟姊妹的友爱。中国的五伦有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这五伦中四伦都讲得通，为什么加朋友这一伦？这就是中国文化的特点。朋友在五伦的思想上也占一席，为什么呢？有时候有许多话，许多心情和苦痛，上不可以对父母，下不可以对妻儿讲，只有找朋友讲，所以朋友为五伦之一。朋友是一种感情的结合，这是中国文化的特殊处。这个“弟”就包括了对兄弟、姊妹，一直到朋友，伸展到社会的友情。

说到这里，又一个故事来了。五六年前，哈佛大学社会学教授来访问，他问了好几个问题，中间他提到一个问题，他非常佩服我们《大学》一书的思想，“但是《大学》思想有一个问题”，他说，“我是一个社会学教授，而《大学》中有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其间没有社会思想，这是个遗憾。”我听了哈哈大笑，然后告诉他，《大学》思想包含有社会思想在内，其中“齐家”即是社会思想。中国“齐家”的家，不是到教堂中一结婚就成了家的家，那是西方文化小家庭制度的家。过去的中国文化是大家庭制度，有宗族，有祠堂，所谓五世同堂，聚族而居。大家庭固然有许多小毛病，但也有它的好处，像宗族的发展，即由此而起，这是孝道的精神。大家庭制度假使不破坏，西方思想在当年也打不进来，因此，我要重复说一句，“齐家”的“家”就是社会。大家庭制度，是值得必须要研究的。

又如江西人称“老表”，是最亲切、最好的称呼。其由来是古时候战乱，江西人很多移民到湖南，许多年后，年轻的后代，还回到江西扫墓，而留在江西的后代子孙，以为是祖宗坟墓被他人误祭或盗葬，次年预先守候，两方相见，论起家族上代渊源，认出是表亲关系来，而称“老表”。这个“老表”就说明了宗法社会对血统、家族的重视。如以西方制度电气化的小家庭，来看我们“大家族”的“齐家”，岂不是大笑话？

把这几个问题解决了，我们再来看这里的书就懂了。有子是谁呢？有子名有若，孔子的学生，字子有，少孔子四十三岁，孔子死后，学生们怀念孔子，因有子的学问好，曾请他上堂讲课。所以孔门弟子编这一篇书时，立即提出有若的话，因为当时他等于一个助教，先由他讲。他说一个人有没有学问，就看这个人能否对父母尽孝，对兄弟、姊妹、朋友是否友爱。

“而好犯上者鲜矣”，犯上就是捣乱——“孝弟”的人有深厚的感情，这种人是不好捣乱的。

谁能忘情

这点我们要注意，有人是反对温情主义的。他们为什么要反对孔孟思想？因为他们不相信世间这种感情力量。中国文化中的感情力量是巨大的，尤其是宗族的力量最大。所以由“友道”形成的这套结合，我名之为“特殊社会”，就是后世所讲的帮会。我国的帮会，从秦、汉以来，唐、宋、元、明、清，历代一直都有。曾经有人说，中国的农民与知识分子一结合，就会发生变乱。这说法我不同意，我认为中国过去的农民最乖了。他们只要能安居乐业，国泰民安，少找麻烦，有口青菜豆腐饭吃就好了。中国怕的是半农民，不是真农民。中国知识分子与特殊社会一结合，社会就会乱。但是这种特殊社会非常讲仁义之道。这种特殊社会包括孔子、墨子、游侠三种思想的结合，在中国文化中根深蒂固，力量很大，但是他们凡事是诉诸情感的。所以我们要看清楚他们所打击的，就是我们固有的好东西。至于应该如何去发扬光大，这是另一个问题。

所以有子说，一个人有真性情，就不会犯上作乱，不好犯上而好作乱的，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这种人有分寸、有限度。

因此，大家要知道，学问的根本是什么呢？“君子务本”。文学好，知识渊博，那是枝节的，学问之道在自己做人的根本上，人生的建立，内心的修养。所以“本立而道生”，学问的根本，在培养这个孝悌，孝悌不是教条。换句话说，培养人性光辉的爱，“至爱”、“至情”的这一面，所谓“孝弟也者，其为人之本与”，他说这个是“人”的本。至于什么是“仁”，下面有一专篇，我们暂且不去讨论它。

这个“仁”，就是孔子做学问的最高目的。

花言巧语

有子的话讲完了，接下来就是：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什么是“巧言”？现在的话是会吹、会盖。孔子说有些人很会盖，讲仁讲义比任何人讲得头头是道，但是却不脚踏实地。“令色”是态度上好像很仁义，但是假的，这些与学问都不相干。“鲜矣仁”——很少真能做到“仁”这个学问的境界，因为那是假的。我们从电视中就看得到，那个小丑表演的角色，动作一出来，就表示“巧言令色”。

“巧言令色鲜矣仁”，我经常也跟同学们讲，做领导人第一个修养是容忍。有的人不一定像小丑那样的“巧言令色”，但每个人都喜欢戴高帽子，人若能真正修养到戴高帽子感觉不舒服，而人家骂我，也和平常一样，这太不容易。所以知道了自己的缺点和大家的缺点，待人的时候，不一定看到表面化的“巧言令色”。大家经验中体会到，当你在上面指挥时，觉得那种味道很好；但是这中间很陷人、很迷人，那就要警惕自己。你说素来不要名、不要钱，只讲学问，就有人来跟你谈学问。要注意，“上有好者，下必甚焉”，他那个学问是拿来做工具的，所以除了要懂“巧言令色鲜矣仁”这个道理以外，相反的，我们做学问要踏实，不能“巧言令色”。

三面镜子

下面讲要怎样做学问：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曾子为孔子的学生，名参，少孔子四十六岁。由这一点我们看到，孔子回到鲁国讲学传道的时候，都是培养年轻的一代，同我们的心情一样，怕自己死了以后，这个命脉，这个根本失传了。和我们现在一样，对于年轻学生，拼命讲给他们听，好有一个交代。

曾子在当时孔子的学生中比较鲁，鲁就是拙一点，其实并不是笨，只是人比较老实，不太说话，后来嫡传孔门道统。他著《大学》，孔子的孙子子思著《中庸》，也是跟他学的，所以现在一般人拿《大学》、《中庸》，代表了孔子思想，我们千万不要这样跟着搞错了。《大学》是曾子作的，原来是《礼记》里的一篇，后来到唐宋的时候，才把它拉出来，变成了四书之一。所以把《大学》、《中庸》思想，就认为是孔子的思想，是不大妥当的，这仅是孔子思想的演变。孟子是子思的学生，孔子三传的弟子，这时已经到了战国时代。孟子的思想又与孔子的思想有些出入，孔子温文儒雅、修养极高；孟老夫子，有时好像卷起袖子伸出拳头，有点侠气，也有一谈就使气的味道，和他们所处的时代有关。这也代表了时代和文化思想的演变。

曾子说，我这个人做学问很简单，每天只用三件事情考察自己。要注意的，他做的是什么学问？“为人谋而不忠乎？”替人家做事，是不是忠实？什么是“忠”？古代与后世解释的“忠”稍有不同，古代所谓的“忠”是指对事对人无不尽心的态度——对任何一件事要尽心地做，这叫做“忠”。这个忠字在文字上看，是心在中间，有定见不转移。“为人谋而不忠乎？”是我答应的事如果忘了，就是不忠，对人也不好，误了人家的事。“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与朋友交是不是言而有信？讲了话都兑现、都做得到？第三点是老师教我如何去做人做事，我真正去实践了没有？曾子说，我只有这三点。我们表面上看这三句话，官样文章很简单，如果每一个人拿了这三点来做，我认为一辈子都没有做到，不过有时候振作一点而已。

曾子这几句话，为什么要摆在这里？严格地说，这些学问不是文学，要以做人做事体会出来，才知道它难，这就是学问。

这个学问讲到这里，都是个人的修养。但是学问只讲个人修养是不是可以？不是的，扩而充之就是社会问题、政治问题。所以上面是讲学问的内涵，下面就讲学问的外用了。引用孔子的话：

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这“道”是领导的导，换句话就是孔子也教我们领导之德、领导的修养，以领导千乘之国。

讲到“国”字，研究中国文化便要注意，看到秦汉以前古书里的“国”字，很多学者都容易产生很大的误解。比如老子曾说“小国寡民”，讲老子的思想，就讲小国的政治，在民国初年，又有人将无政府主义与老子思想拉在一起。要知道秦汉以上到汉代初期的“国”字，不是现在的国家观念，那个时期的“国”字、“邦”字都是地方政治单位的名称。所谓“诸侯就国”，就是中央政府下一个命令，要这些地方官（诸侯）各自回自己的岗位（封地）去。那时地方单位有千乘之国、百乘之国。“千乘之国”用现在的观念比方总是不伦不类，还是不做比方的好。“乘”，古代以战车、壮丁、田赋等合在一起计算的。汉、唐以来有很多考证注解，不必多说。换句话说，领导一个大国家，或者领导一个单位，乃至领导地方的政治，要“敬事而信”，这是很难的。“敬事”，对一件事认真做为“敬事”，一项职务宁可不接受，既接受了就要认真去做，现在就有许多地方许多人不敬其事的。至于“而信”，是使下面的人绝对信服。争取下面的“信”，如何得到“信”，就要敬其事，说了的话一定要兑现。如好的将领，身先士卒就是敬事，那么谁都会受感动而信赖他。所以要“敬事而信”。

“节用而爱人”，节用指经济政策的措施，对经济要能够节省，是经济原则。节用是为什么呢？不是为我，而是为“爱人”。

第三点“使民以时”，用人时应该把握时间。这个“时”很重要。在军事思想方面来讲，包括很大，所以《孙子兵法》讲时讲势，也有用势之道。对人在道德上要知道“时”，比如部下生重病，你不去慰问，反责备他不来上班，这就是不“爱人”，“使民不以时”了。所以“使民以时”是用人要在时间上恰到好处。这样部属都听你指挥，乃至全国老百姓自然跟你走。这是道德的修养，也就是学问。

这些话不但是孔子教育门人做学问的道理，同时也是孔子当时针对社会人情的弊病而指点的。我们只要研究春秋战国时代的史料，为什么那个时代是那么的紊乱，便可了然于心了！

可爱的小学生

以上讲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便是孔门做学问的目的、态度和方法的记录。说到这里，我们已经了解了，所谓做学问，是要从人生的经验中去体会，并不是读死书。假使一个人文章写得好，只能说他文学好；这个人知识渊博，只能说他“见闻广博”，不一定能说他有学问。一个人即使没有读过书，可是他做人做事完全对了，就是有学问。何以见得呢？下面就是一个证明了，跟着讲学问的道理。

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这话在文字上解释当然容易，但我们深入研究一下。所谓弟子，古代称学生为“弟子”，中国古代老师对于学生，看成自己的儿子一样。讲到这里，我们有点感慨了，中国的文化，师生之间有如父子，过去有“一日从师，终身若父”的情形，而老师对于学生，也负了一辈子的责任。我们亲眼看到的，几十年前，还保留了这个风气，一个学生纵然中了状元，官做得很大了。回到家乡，看见老师，而老师既没有功名，也没有地位，学生对他一样的要跪拜，和当年从师一样。学生对老师是如此，老师对学生，也是负了一辈子责任。

举个特殊的例子来说，我们很明显地看到明朝的方孝孺，后来永乐帝要杀他的时候，他为了要做忠臣，不怕死，他说充其量灭我的九族，而永乐偏偏要杀他的十族，加上的一族就是他老师的家族，认为老师没有教好。

从这件事情，我们可看出过去中国文化中的一种精神，那就是“师道精神”。谈到过去的道，在人文世界的道中，就有这三道：一个是“君道”，讲究如何领导，如何当家长，如何当国家的领袖，乃至如何当一个班长，这都是“君道”。其次是“臣道”，就是说我们怎样做一个忠实的部下，怎样帮助人完成一件事。再其次是“师道”。中国过去文化中，这三道是合一的，所谓作之君、作之亲、作之师。换句话说，那时的教育、行政、司法和教化（教育与教化，应该有其不同的意义，我们将来再讨论）集于一身。那么师道的精神就形成了中国人尊师重道的观念，所以老师称学生为弟子，弟等于兄弟，有朋友之间的友情，又等于自己的孩子，所以学生称弟子，再传称门人，这个观念和习惯是这样来的。

到了我们现在，值得研究了，我们须注意将来如何建立，如何复兴固有的尊师重道精神。现在的尊师重道，只是一句口号而已，真正尊师重道的人是小学生，我想诸位都有这个经验，我们的孩子如果在小学念书，回来就开口老师怎么说的，闭口老师怎么说的。几年前，教师节的时候，孩子回家要敬师金，说给他五十元，孩子一定说不行，这是敬老师的，要一百元。这种事到了中学就淡了；到了高中以上根本没有这个观念了；到了大学，学生看老师是不相干的陌路人。相对的，老师对学生也是如此，挟了一个皮包上来，拿一本书讲解一番，便有钟点费，彼此都是商业行为，教完了以后，懂不懂是你的事，挟个皮包走了。学生与老师在路上见面，万一点个头，在我觉得，已经是很稀奇了。一般都彼此不认识，就这么迎面过去，堂而皇之的，学识愈高，愈没有尊师重道的精神。这是今日中国文化一个极大的讽刺。

至于说老师与学生之间的道义关系、感情关系，除非这位老师很有地位。据我所经验的，每个学生要拿学位，作论文的时候，便随时来找：“老师，怎么办？”很亲切。我还碰到过这样的事实，有个要拿学位的学生天天来，来了非常恭敬，甚至觉得他恭敬得过分，我家里的孩子们说：“这个学生好，真有礼貌。”但是，你得注意，这是“币重言甘”哪！他也的确送礼来，还送得蛮讲究，我说你送礼送得这么重，虽然有研究费领，可是一个月的研究费也不够买这些东西，何苦呢？他说：“对老师应该恭敬。”我晓得这不是诚意的话，因为他的言语太恭敬，太甜了。“巧言令色”、“币重言甘”是靠不住的。结果毕了业以后连影子都看不见了。这就是现在中国文化的怪现象，是文化道德的普遍事实。国民道德的修养从教育界开始，是应该彻底研究的，所以我在这里要讲到师生的道理。

吕端大事不糊涂

现在，孔子告诉我们说，这个学生“入则孝”，在家里是个孝子（怎么才叫孝，下面有很多地方研究孝道，在此暂且不谈）；“出则弟”，出门在外面与兄弟分开了，怎么“弟”呢？就是在外面，对朋友、对社会、对一般人能够友爱，扩而充之爱国家、爱天下都是这“弟”字的意义。“谨而信”，做人非常谨慎，但是谈到这“谨”字要注意，不要变成小气。谨慎与拘谨是两回事，有些人做人很拘谨，过分了就是小气。“谨慎”在历史上有个榜样，就是我们中国人最崇拜人物之一的诸葛亮。所谓“诸葛一生唯谨慎，吕端大事不糊涂”，这是一副名联，也是很好的格言。吕端是宋朝一个名宰相，看起来他是笨笨的，其实并不笨，这是他的修养，在处理大事的时候，遇到重要的关键，他是绝不马虎的。那诸葛亮则一生的事功在于谨慎，要找谨慎的最好榜样，我们可多研究诸葛亮，这里暂且不提。

总之，所谓谨慎不可流于小气，这点修养要注意，这个人能谨慎处世而信——在人与人之间，人与社会之间，一切都言而有信。同时又“泛爱众”，有伟大的胸襟，能够爱人，尤其在此时此地来讲，对同志的友爱，扩而充之，对其他人的友爱。理论上讲起来很容易，而广泛地爱人，那就是“君道”、“师道”的综合，爱天下人就如爱自己一样，理论容易，要修养到如此真难。孔子说，假使一个人这些都做到了，“而亲仁”，再亲近有学问道德的人做朋友，“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做到以后，还有剩余的精力，然后再“学文”，爱做文学家也可以，爱做科学家也可以，爱做艺术家也可以，爱做别的都可以，那是你的志向所在，兴趣问题，可以量力而行，各听自由。

饮食男女

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

这几句话，是接着证明了学问的目的，不是文学、不是知识，是做人做事。子夏比孔子少四十四岁，他的名字叫卜商。孔子死后，在战国开始的初期，他讲学河西，在战国时期一般对时代有影响的大学者，蒙受他的影响很大。所以这也是我们大家要注意的。领导历史、领导国家社会的，到底还是学问思想。

现在引用子夏的话，证明学问是什么。我们看原文“贤贤易色”，两个“贤”字，第一个“贤”字做动词用，因为中国文字有时候是假借的。第二个贤字是名词，指贤人——学问修养好的人。“易色”，古人如宋儒他们，是怎么解释的呢？他们对“色”字解作“女色”、“女人”、“男女之色”（孔子被人叫打倒，就是这样受冤的）。“贤贤易色”就是看到贤人——有学问道德的人，马上跟他学了。“易色”，女色都不要了，太太都不要了，在恋爱中的，把女朋友都丢掉了。如是女方，男朋友也不要了。如果真如宋儒的说法，我认为孔夫子不是圣人了。因为圣人是不会违反人情的。孔子在《礼记》里讲“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的确是孔子对于人生的看法——形而下的，不讲形而上的。凡是人的生命，不离两件大事：饮食、男女。一个性的问题，一个生活的问题。所谓饮食，等于民生问题。男女属于康乐问题，人生就离不开这两件事。有时候看到有关中国文化的文章说“食色性也”是孔子说的，错了，这句话不是孔子说的，是与孟子同时的告子说的。以后引用文章，不要将错就错，一错再错。

这个性的问题，究竟先天的性或后天的性呢？以后再讨论。但宋儒解释“贤贤易色”，为了做学问，都可以把自己的妻女或丈夫丢开，这是不通的。

这个“色”字，很简单，就是态度、形色，下面还有证明，所谓“态色”就是态度。“贤贤易色”意思是：我们看到一个人，学问好，修养好，本事很大，的确很行，看到他就肃然起敬，态度也自然随之而转。这是很明白，很平实的，是人的普通心理，不管一个如何坏的人，看到一个好人，总会不自觉地对这好人比较友善，这是人之常情。

“事父母能竭其力”是讲孝道。这句话有一个问题产生了，子夏为什么提到“竭其力”呢？重点在这个“竭”字。

过去一般人讲到对父母的孝顺，是“非孝不可”。其实孝道也要量力而为，孝要竭其力，不要过分了。前一二年，有个年轻人基于天生的（不是教育的）孝心，为了孝养父母，去做了小偷，犯了法，对于这样行孝的人，在心理道德上，我们觉得这个人“非其罪”也，因为他为了孝顺，为了医母亲的病，结果偷了钱，犯了法，这是可以原谅的。但是在学问修养上看，对他的批评是“这个人没有受良好的教养”。在道理上来讲，这个青年是好心，但是好心要学识来培植它，使他知道要“竭其力”而不要做过分的事。中国古人有两句话综合起来的一副对联说：“百善孝为先，原心不原迹，原迹贫家无孝子。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少完人。”其“原心不原迹”就只看他的心孝不孝。比如一个人很穷，想买一罐奶粉给父母吃，但实在没有钱，买不起，因此心里很痛苦，只有希望慢慢积蓄点钱再去买。只要有这个心，只要他这份情感是真的，我们就不能说他不孝。“原迹贫家无孝子”，如果一定要在事实上有表现，那穷人家里就没得孝子了。这个道理非常清楚，我们用这个道理来解释，就是说明“事父母能竭其力”是尽自己的心力做到了就是孝。

“事君能致其身”这个“君”字，成为过去打倒孔家店的口实。他们认为这是专制思想，是捧帝王、捧独裁的古老教条。事实上不是这么回事，我们先要了解中国文化的“君”字是什么意思。从文字的字形上看，“君”字古写，头上“尹”字，“尹”字的古写是“丮”。我们的文字，是由图案演变而来的，手里拿一根拐杖，下面一个口，代表一个人，这个人年龄大了，学问道德很高，拿根拐杖，也等于指挥杖，所以凡是拿拐杖的、指挥杖的，都是君。后来才转借变成皇帝的专用，其实中国文化中的“君”也不是皇帝的专用词，比如我们过去写封信给平辈，不好称他先生，也不好意思称他老弟；乃至一位老师写给学生，这位老师谦虚一点就称学生“某某君”，如果说君是代表皇帝，就是“某某皇帝”了，通吗？没有这回事。日本人学我们中国文化，写信通常都是以君为尊称词。

这句“事君能致其身”的意思是：不论朋友或同事，他跟你感情好，他了解你、认识你，认为非你帮忙不可，而你答应了，那他就是君，你既已答应帮忙朋友完成一件事，要抬轿子就规规矩矩一定尽心，答应了就言而有信。“能致其身”，竭尽自己身、心的力量。就好比结婚一样，要做到从一而终。否则当初不要答应，既然答应了，讲做人的道理，就要有信。至于替人家做事的道理就是忠，也就是尽自己的力。不可以表面上愿意帮忙，做出部下很恭敬的样子，背地里却一切不同意，反而捣乱扯腿。即使在外面做主管，也常会碰到这些事。这就是做人的“臣道”不够，简单说就是不诚恳。

所以，“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白话解释就是看到好的人能肃然起敬，在家能竭心尽力地爱家庭，爱父母，在社会上做事，对人、对国家，放弃自我的私心，所谓许身为国。还有“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这句话再三提到，在感情上说，每个人都认为做到了对朋友言而有信。据我自己的反省，虽然很想彻底做到，事实上却很困难。有时候对朋友答应了的事做不到，心里非常难过，为了自己道德的要求，想尽办法去做，所以仔细研究起来，“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这句话，实在很不容易。所以子夏说，能够做到这样，“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尽管这个人没有读过一天书，我一定说这人真有学问，这不是说明“学而时习之”并不是说一定读死书吗？

因此，我们不要跟着宋儒一段一段地去解释，整篇连贯读下来，自己就搞清楚了。

没有朋友的上帝

下面讲到学问态度，那就更妙了。引用了孔子的话：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讲到这里，说句笑话，朱文正公及有些后儒们，都该打屁股三百板，乱注乱解错了，所以中国文化，给自己人毁了。我们怎么看出来的呢？不知道诸位是否跟我一样都见过的，清朝末年，老一套的学者，大体上许多都是这样的，他们读了这句“君子不重则不威”，就照宋儒他们的解释学样起来，那样子，用现代的话来讲，对于年轻人真是“代沟”。那时老头子们在那里谈笑——你不要以为老头子们谈笑会有第二个方式，还不是一样谈饮食男女，人事是非。再不然就谈调皮话，不管他学问多高，都是人嘛！人很普通，都是一样。可是那些老头子明明正在谈笑不相干的事，看到我们年轻人一进去，那个眼镜搁在鼻尖上，手拿一根烟筒的老头子，便憋起嗓子道：“嘿！你们来做什么？好好念书去！”一副道学面孔。他们认为对年轻后代要“重”，可是他们不知道“重”是怎么解释，以为把脸上的肉挂下来就是“重”，为什么呢？“君子不重则不威”，硬要重，“学则不固”，不重呀，学问就不稳固了。

接着“无友不如己者”，照他们的解释，交朋友不要交到不如我们的。这句话问题来了，他们怎么注解呢？“至少学问道德要比我们好的朋友”。那完了，司马迁、司马光这些大学问家，不知道该交谁了。照他这样——交朋友只能交比我们好的，那么大学校长只能与教育部长交朋友，部长只能跟院长做朋友，院长只能跟总统做朋友，当了总统只能跟上帝做朋友了？“无友不如己者”嘛！假如孔子是这样讲，那孔子是势利小人，该打屁股。照宋儒的解释，那么下面的“过则勿惮改”又怎么说呢？又怎么上下文连接起来呢？中国文化就是这样被他们糟蹋了。

事实上是怎么说的？“君子不重则不威”的“重”是自重，现在来讲是自尊心，也就是说每个人要自重。“君子不重则不威”，拿现代话来讲，也可以说是自己没有信心。今天中午有一位在国外学哲学的青年，由他父母陪来找我，这青年说：“我觉得我自己不存在。”我说：“你怎么不存在？”他说：“我觉得没有我。”我说：“现在我讲话你听到了吧？既听到了怎么会不存在呢？根据西方哲学家笛卡儿的思想，‘我思故我在’，你能够思想，你就存在，你怎么没有？”他说：“没有，我觉得我什么都不行。”我说：“你非常行，比任何人都行。”事实上这个孩子是丧失了自信心，要恢复他的自信心就好了。

我们要知道，人都天生有傲慢，但有时候，对事情的处理，一点自信都没有，这是心理的问题，也是大众的心理。比如交代一个任务给诸位中间任何一人，所谓“见危授命”，你有时候会丧失了这个信念，心理非常空虚，在这地方，就需要真正的学问，这个学问不是在书本上，这就是自重。所以一个人没有自信，也不自己重视自己，不自尊，“学则不固”，这个学问是不稳固的，这个知识对你没有用，因此我们必须建立起自己的人格，自己的信心来。

那么“无友不如己者”，是讲什么？是说不要看不起任何一个人，不要认为任何一个人不如自己。上一句是自重，下一句是尊重人家。我们既然要自尊，同时要尊重每一个人的自尊心，“无友不如己者”，不要认为你的朋友不如你，没有一个朋友是不如你，世界上的人，聪明智慧大约相差不多，反应快叫聪明，反应慢就叫笨。你骗了聪明的人，他马上会知道，你骗了笨人，尽管过了几十年之久，他到死终会清楚的。难得有人真正笨到被你骗死了都不知道的，这个道理要注意。

所以，不要看不起任何一个人，人与人相交，各有各的长处，他这一点不对，另一点会是对的。有两个重点要注意的：“不因其人而废其言，不因其言而废其人。”这个家伙的行为太混蛋了，但有时候他说的一句话，意见很好。你要注意，不要因为他的人格有问题，或者对他的印象不好，而对他的好主意，硬是不肯听，那就不对了。有时候“不因其言而废其人”，这个人一开口就骂人，说粗话，你认为说粗话的土包子，没有学问，然后把他整个人格都看低了。这都不对，不能偏差，“无友不如己者”，世界上每个人都有他的长处，我们应该用其长而舍其短，所以“过则勿惮改”，因为看到了每一个人的长处，发现自己的缺点，那么不要怕改过，这就是真学问。

据心理学的研究，人对于自己的过错，很容易发现。每个人自己做错了事，说错了话，自己晓得不晓得呢？绝对晓得，但是人类有个毛病，尤其不是真有修养的人，对这个毛病改不过来。这毛病就是明明知道自己错了，第二秒钟就找出很多理由来，支持自己的错误完全是对的，越想自己越没有错，尤其是事业稍有成就的人，这个毛病一犯，是毫无办法的。所以过错一经发现后，就要勇于改过，才是真学问、真道德。

那么，我如何来证明这个“无友不如己者”是这样解释呢？很自然的，还是根据《论语》。如果孔子把“无”字做动词，便不用这个“无”了。比如说，下面有的“毋意”、“毋我”，等等，都用这个“毋”字。而且根据上下文，根据整个《论语》精神，这句话是非常清楚的，上面教你尊重自己，下面教你尊重别人。过去一千多年来的解释都变成交情当中的势利，这怎么通呢？所以我说孔家店被人打倒，老板没有错，都是店员们搞错了的，这要特别修正的。

种瓜者

下面一节，等于一个结论：

曾子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

古人对于这一句的解释，我也有点意见。拿孝道来讲，过去讲中国文化的孝道，本来很重要，我们看历史上给皇帝的奏议，常有“圣朝以孝治天下”这句话。等于是宪法的基础精神，过去我们没有“宪法”这个名称，但是有这个精神——宪法的哲学精神，以孝道为基础，做中心。所以过去的皇帝，权倾天下，一到内宫，见到母后，皇帝也要跪下来，皇太后对什么事讲一句不应该，皇帝就非改不可（但是出了内宫，母后则不能干政）。固然，我们向来以孝治天下，但硬拉上了作解释，也是不对的，古人就解释“慎终追远”是孝道。所以过去在大陆，人家大厅里的祖宗牌位上面，总是“慎终追远”四个字，这就是因为古人解释“慎终追远”只对孝道而言的。他们解释：慎其终者，是说对过去了的，死了的先人，我们要怀念他。“民德归厚矣”，他们解释，如果大家都能孝顺父母，孝于祖宗的话，社会风气就趋于厚道了。

这是有问题的，意思对，但牵强附会。为什么引用曾子的这一段话讲学问呢？“慎终追远”是什么意义？“终”就是结果，“远”就是很远的远因，用现在观念的一句话来讲就解决了，“一个人要想有好的结果，不如有好的开始。”欲慎其终者，先追其远，每件事的结果，都是由那远因来的，这里我们可以引用佛学里的一句话：“菩萨畏因，凡夫畏果。”佛家的菩萨，大致相当于中国儒家的圣人，圣人们非常重视一件事情的动机。比如有一个朋友来约你做生意，这个动机，也就是这个初因，我们要注意，也许是善因，也许是恶因，如果是恶因，即使叫你做董事长，将来坐牢的也是你，那么这个因要注意了，所以菩萨是怕这个因。而“凡夫”——普通一般人畏果，像死刑犯到执行时才后悔，这个后果来了他才怕。真要注意学问的人，对每一件事，在有动机的时候就做好，也就是刚才说的，要有好的结果，不如有好的开始。也就是开始就要慎重。

有人不择手段地创业，经常喜欢引用西方宗教革命家马丁·路德的“不择手段”这句话。但是你要注意，对马丁·路德这句话，不要只说一半，他是说：“不择手段，完成最高道德。”现在把这句话拦腰一刀，砍去一半，把“不择手段”拿去用，而不是“完成最高道德”，这就很危险了。

所以“慎终追远”的意思，是说与其要好的结果，不如有好的开始。西方文化中有一句俗话：“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也是这个道理。大家认识了这个道理，则“民德归厚矣”。社会道德的风气，自然都归于厚道严谨。这是“学问”的道理。

孔子的素描

讲到这个地方，一直太严肃了，所以下面来个滑稽的事情。在这里，也可窥见孔门弟子写文章的笔法，并不呆板，是活泼生动的。

子禽问于子贡曰：夫子至于是邦也，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

子禽名亢，又字子元，少孔子四十岁。孔子一生讲学，尤其是周游列国回来，专心培养后一代，教育后一代，所以学生都是年轻人。子贡是孔子弟子中最出色的一个人物。吴越之战，也和他有关，他为了保护自己的父母之邦——鲁国，自动以国民外交的身份到吴、越去动之以利害，而引起这场战争。

这一段是有一天子禽问子贡的话，如果把它改编作话剧，那一定是一场很滑稽、很有趣，令人莞尔的戏。好像是子禽悄悄地扯了子贡的袖子，把他拉到门边，避开了孔子的视线，然后压低嗓门轻轻地问道：“喂！子贡！我问你，我们这位老师，到了每一个国家，都要打听人家的政治，他是想官做，还是想提供人家一点什么意见，使这些国家富强起来？”子贡答得很妙！他说：“我们的老师是温、良、恭、俭、让以得之的。老弟，夫子不是像你们这一般思想，对于一件事情总把人家推开，自己抢过来干的。他是谦让给人家，实在推不开了，才勉强出来自己做的。假如你认为老师是为了求官做，也恐怕与一般人的求官、求职、求功名的路线两样吧？”可见他没有作正面的答复，只把反面的道理告诉子禽，等于对年轻后进同学的一种教育方法，这方法是启发式的，不作正面解答，要受教的人自己去思考判断。

温、良、恭、俭、让，现在先简单地解释这五个字的五种观念。

“温”是绝对温和的，用现代的语汇来讲就是平和的。“良”是善良的、道德的。“恭”是恭敬的，也就是严肃的。“俭”是不浪费的。“让”是一切都是谦让友好的、理性的、把自己放在最后的。上面这五个字，也可以说是五个条件，描写了孔子的风度、性格及他的修养。

这五个字包含了许多，也就是中国儒家教人作为一个人，要在这五个字上做重大的研究，多下功夫。

五字串通五经

讲到温、良、恭、俭、让这五个字，就又牵涉到中国文化的全体根源。因此，我们首先就要研究一本书——《礼记》。它是中国文化的一个宝库。我们的“大同”思想，就是《礼记》中《礼运》篇里的一节。要了解“大同”思想的哲学基础，必须要把《礼运》这一篇全盘搞清楚。所以《礼记》是我们文化的宝库，也是过去几千年来宪法精神的所在，里面包括了现代的学问：政治、经济、哲学、教育、社会、科学，什么东西都有，乃至医药、卫生，以及中国人过去的科学观念，都有了。所以要了解中国文化的根本，《礼记》是不能不研究的。岂但是《礼记》，换句话说，要了解我们中国文化，了解孔孟思想，了解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一直下来的根本渊源，还必须了解其他五经。

谈到五经，《礼记》中有一篇《经解》，对于五经作总评。这怎么说法呢？以现在的观念来说，就是对五经扼要简单的介绍：对《诗》、《书》、《易》、《礼》、《乐》、《春秋》以一两句话批评了。

《经解》篇说：“孔子曰：入其国，其教可知也。”意思是，到一个地方，看社会风气，就可知道它的文教思想。

《经解》篇接着说：“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所谓诗的教育，就是养成人的温柔敦厚。讲到温、良、恭、俭、让这个“温”字，就得注意孔子所说诗教的精神（现在我们不偏向于这方面，暂时只作一参考）。

“疏通知远，书教也。”《书经》又叫《尚书》，是中国第一部历史，也不止讲历史，而是中国历史文献的第一部资料。现在西方人学历史（现在我们研究历史的方法，多半是由西方的观念来的），是钻到历史学的牛角尖里去了，是专门对历史这门学识的研究，有历史的方法，历史的注解，历史对于某一个时代的影响。中国过去的情形，学术家与文学家是不分的，学术家与哲学家也是不分的。中国人过去读历史的目的，是为了懂得人生，懂得政治，懂得过去而知道领导未来，所以它要我们“疏通知远”。人读了历史，要我们通达，透彻了解世故人情，要知道远大。这个“远大”的道理，我讲个最近的故事来说明。有一位做外交官的朋友出国就任，我送他一副对联，是抄袭古人的句子：“世事正须高着眼，宦情不厌少低头。”一般人应当如此，外交官更要善于运用它。对于世局的变化，未来的发展，要有眼光，要看得远大。“宦情”是做官的情态，要有人格，尤其外交官，代表了国格，代表全民的人格，要有骨头，站得起来，少低头，并不讨厌“少低头”。不能将就人家，要怎样才做得到呢？就是懂得历史——疏通知远——这是《书经》的教育精神。

“广博易良，《乐》教也。”乐包括了音乐、艺术、文艺、运动，等等。在我们的传统文化中，这些都包括在“乐”里，也就是所谓育乐的要旨，以养成“广博”伟大的胸襟，“易良”就是由坏变好，平易而善良。

“絜静精微，《易》教也。”《易经》的思想，是老祖宗们遗留下来的文化结晶。我们先民在文字尚未发明时，用八卦画图开始记事以表达意思。什么叫絜静呢？就是哲学的、宗教的圣洁；“精微”则属科学的。《易经》的思想是科学到哲学，融合了哲学、科学、宗教三种精神。所以说“絜静精微，易教也”。

至于“恭俭庄敬，《礼》教也”，是人格的修养，人品的熏陶。

“属辞比事，《春秋》教也。”《春秋》也是孔子作的，也是历史。什么是“属辞比事”呢？看懂了《春秋》这个历史，可提供我们外交、政治，乃至其他人生方面作为参考。因为人世上许多事情的原委、因果是没有两样的，因此常有人说历史是重演的。这是一个哲学问题，历史会重演吗？不可能。真的不可能吗？也许可能，因为古人是人，我们也是人，中国人是人，外国人还是人，人与人之间，形态不同，原则却变不到哪里去，所以说历史是重演的。但是，不管历史重演不重演，尤其中国文化有五千年的历史，对于做人处世，处处都有前辈的经验。虽然古代的社会形态与我们不同，原则却没有两样，所以读了《春秋》，“属辞比事”，就知识渊博，知道某一件事情发生过，古人也曾有这样一件事情，它的善恶、处理方法都知道，这个就叫“比事”了，是“《春秋》教也”。

以上五经，在《经解》中，只用几个字，就将每一部书的精华思想予以表征。拿现在的白话文来讲，这每一句话的几个字，就可以拿到好几个博士学位。“小题大作”嘛！尽管作，西方文化自十六世纪的文艺复兴运动开始，到现在为止，一切都扯进来，扯到最后，说明了这一点，就可以完成一篇博士论文了。但是在古人，几句话而已。

善知识与恶知识

下面还有：“故《诗》之失，愚。”老是去搞文学的人，变成读书读酸了的书呆子，很讨厌，那就是笨蛋。任何学问，有正反两面，五经也如此。

接着提到：“《书》之失，诬。”所以读历史要注意，尤其读中国史更要注意，因为宋朝的历史是元朝人编的，元朝的历史是明朝人编的，明朝的历史是清朝人编的，事情相隔了这么久，而且各人的主观、成见又不同，所以历史上记载的人名、地名、时间都是真的，但有时候事实不一样，也不见得完整。为了弥补这个缺陷，还要读历史的反面文章。反面文章看什么呢？看历朝的奏议，它相当于现代报纸的社论，在当时是大臣提出的建议和报告。为什么要提出建议报告？可见所提的事出了毛病，否则就没有建议了。宋朝王荆公——王安石就说过懒得读《春秋》，认为那是一本烂账簿，这也是认为“《书》之失，诬”的观念。这点是我们研读历史要注意的。

“《乐》之失，奢。”光是讲艺术，又容易使社会风气变得太奢靡了。

“《易》之失，贼。”一个人如果上通天文，下通地理，手掐八卦，未卜先知，别人还没有动，他就知道了一切，这样好吗？坏得很！“察见渊鱼者不祥”。如果没有基本道德修养，此人就鬼头鬼脑，花样层出了。所以学《易》能上通天文，下通地理固然很重要，但做人更重要，如果做人没有做好，坏人的知识愈多，做坏事的本领越大，于是就“《易》之失，贼”了。

“《礼》之失，烦。”礼很重要，过分讲礼就讨厌死了，等于说我们全照医学理论，两手就不敢摸面包。全听律师的话，连路都不敢走，动辄犯法。你要搞礼法，那烦透了。所以“礼”要恰到好处。

“《春秋》之失，乱。”懂了历史的春秋大义以后，固然是好，有时候读了历史又有问题，好像一个人不研究军事哲学，则这个人作为一个健全的国民不成问题，等到研究了军事哲学以后，相反的，他又容易闯乱。不会武术的人，最后可以寿终正寝；会了武术，反而不得好死，是一样的道理。

《经解》对五经的批评，正面反面都讲了。下面一段，就是告诉我们，五经的修养，要做到温柔敦厚而不愚。这样的人，才能爱任何一个人，爱任何一个朋友。所谓敦厚，对别人的缺点，容易包涵，容易原谅，对别人的过错，能慢慢地感化他，可是他并不是一个迂夫子，那么才是“深于诗者也”，这样才算是诗的教育。以下《书》、《易》、《礼》、《乐》、《春秋》，都是如此。现在我们再回到《论语》上来。

子贡所讲孔子的温、良、恭、俭、让，是讲孔子的修养，是集中国古代传统文化之大成，他有了这样高深的修养，所以他的目的，就是我国古代的“淑世主义”，他具有救世救人的思想，也就是我们前面所提到的他的千秋大业。千秋大业就是学问思想，千秋事业在当时是很寂寞的，例如孔子、老子、释迦牟尼、耶稣、穆罕默德等等，在当时并未受人重视，可是德及万世，名震千古。孔子这种千秋事业是要集中国文化、思想、精神之大成，认清楚自己的任务，牺牲现实的荣华，才能够做到。所以子贡对子禽说，你问到老师究竟为什么来着，你看看老师是这样一个人，如果你一定要认为他对政治有野心、有要求的话，恐怕他所要求的，也不是一般人所能了解的。

经过了这一段有趣味的回答，下面一段的问题就来了。

老鼠生儿的孝道

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讲到这里，我们要向前辈的某些儒者、理学家、读书人告个罪了，他们的解释，又是错误的。他们说看一个人，他父母还在的时候看他的志向，父母死了的时候看他的行为，三年当中，没有改变他父母所走的路线，这个人就叫做孝子了。问题来了，假使父母行为不端，以窃盗为生，儿子不想当小偷，有反感，可是为了孝道，就不能不当三年小偷去。这样，问题不就来了？如果遇到坏人的话，明明知道错，可推说：“孔子说的呀！圣人说的呀！为了做孝子，也只好做错三年呀！”这叫圣人吗？照这样讲，我就叫它是老鼠生儿的孝道哲学。为什么呢？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通吗？不通！这些问题，都出在过去的误解。当然，宋儒并不一定完全错，但像这种错的地方，我们要注意。所以古人说，读书要顶门上另有一只眼。中国宗教里有的神像，多一只眼睛，名为智慧眼。我们要用宗教家所谓的智慧之眼去看，就很容易了解了。

“父在观其志”的这个“志”，古人的文字“志”为“意志”之意，它包括了思想、态度。我们都曾经做过儿子，都有这样的经验：当父亲、师长的面前，听到教训吩咐，口口声声称“是”，但背过身来，却对着同学、朋友，做一个鬼脸，表示不听。所以“父在观其志”这话，是说当父母在面前的时候，要言行一致。就是父母不在面前，背着父母的时候，乃至于父母死了，都要言行一致，诚诚恳恳，非常老实，说不接受就是不接受；如果做好人，就要做到底，父母死了，于三年之内，无改于父之道，说得到做得到，经过三年这么久的时间，感情没有淡薄，言行一致，一贯做法，这就是孝子。

无所适从的礼俗

下面讲做学问的态度。

有子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

为什么讲学问讲到礼？这个礼，刚才提到了《礼记》。讲到礼，感慨良深！我们知道，中国自称“礼义之邦”，现在很成问题。几十年前，遇到人打恭，后来慢慢改成鞠躬，以后再加上一点军事化的，将手举起掌近于眉，十五度的半鞠躬，以后改成两方面握手，又变成现在的点一个头，后来又变成翘一个下巴。现在我们中国人，见面施礼的动作，不知道是哪一套了。所以说，讲到文化，感慨良深。

文化表现在形态上，常有四样大类：衣、冠、文、物。我们在日本都还看得到，日本人平常也穿西装，但是遇到皇室的重大典礼，还是穿自己制定的民族礼服。过去执政党在抗战以前，拟过一个关于衣、冠、文、物的文件草案，对国民的衣服，都有了规定，后来因抗战军兴，没有实行。

现在我们在礼仪方面，看见了人，刚说的五套礼貌都要来的，再加上在飞机场，还有抱一下，贴个脸的，真可谓集古今中外之大成。又看结婚礼仪，过去拜天地，拜父母，后来改成文明结婚，新娘穿白衣服，这是我们过去的孝服；还有男傧相，拉纱的花童，这叫“文明结婚”。再后来，法律问题，写一张婚约，盖两个章，还加上证人，大有为离婚作准备的味道。现在更简单了，跟外国人结婚的，外国人穿上那种日本式的木拖板，就去结婚了。到法院公证处看看，什么怪样子的都有。

丧事上更看出来了，军乐队、西乐队、锣鼓队、笙箫队、和尚、道士，集古今中外之大成，出殡行列，什么都有，不伦不类。所以讲这个礼仪，我们大家要注意，为自己的国家建立文化，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我们大家要起来做具体的研究。

此外，《论语》上的“礼”是社会秩序的礼，个人的礼。曾有一个学生给我的信上称“南老师”，我对他说，不知道你究竟写信给谁，因为我的孩子也在教书，也是“南老师”，你既不照中国礼法称名，也可照西洋规矩称“亲爱的某某”，只来一个“南老师”，“南”是姓氏，是通称；名是特称。在我们中国的礼貌，有事写信用通称，呼姓是不礼貌的。更滑稽的是他自称“愚生某某”。这个“愚”，本来是平辈稍长或长辈自称的谦词，“愚兄”、“愚叔”、“愚舅”等等。而他来个“愚生”，就不知道到底谁是谁的学生了。这是一般人看不起中国文化，不加以注意，所发生的许多问题之一。信不会写，礼貌不懂，不知道进退应对，不晓得席位尊卑。现代坐沙发，坐汽车，西方物质文明产品的使用，西方人也还是有西方人的礼貌、西方人的规矩，尤其学外交的人不能不懂。而现在年轻人常弄错，所以我们自称“文章华国，诗礼传家”，反省起来，是很难过的，非常沉痛的。为了国家民族，这些地方是要注意的。

再讲到有子的话“礼之用，和为贵”，这等于礼的哲学。礼是干什么的？是中和作用，说大一点就是和平。这也就是礼的思想。人与人之间会有偏差的，事与事之间彼此有矛盾；中和这个矛盾，调整这个偏差，就靠礼。那么法律也就是礼的作用，法律的原则之下，理国乃至办事的细则，就是礼的作用。假如没有礼，社会就没有秩序，这怎么行？所以人与人之间要礼，事与事之间要礼，而礼的作用，“和为贵”，就是调整均衡。

“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中国文化中称先王，不是指哪一个皇帝是先王，“先王”这两个字，就是我们现在讲的“传统文化”、“中国文化”的意思。所谓“王者望也”、“王者用也”这些注解以外，我们了解“先王”两字的精神，就代表列祖列宗。所以中国文化的先王之道“斯为美矣”，最了不起的，我们人文文化的建立比世界上任何民族、任何国家都更早。“小大由之”，无论大事小事，都要由礼的精神来处理，失去了礼的精神就不行，一定出毛病。

“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这是讲相当矛盾的道理。我们经常看到“矫枉过正”四个字，“枉”是歪了，看见事物歪了，必须要矫正它；矫正得过分了，又是歪了。换句话说，不是向这边歪，就是向那边歪。总之“过正”就是歪。礼也是这样，要中和，过分地调节也不好。一个青年一点不懂礼貌固然不对，但他一天到晚都讲礼貌，太多礼了，人家就要误会他拍马屁，所以“知和而和”，对一件事，了解了它的中和之道，而去中和、去调整它。但过分地调整就错了，“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所以礼义的基本精神，是调节一件事物，中和一件事物，但是有一定的限度，超过了这个限度，又要重新把它调整。

上帝的外婆是谁

要研究中国文化，孔子所编的《礼记》是不能不看的。它是我国传统文化初期包罗万象的著作。以现代学术来讲，包括了哲学、政治、军事、经济、卫生、医学等各方面的学问。当然，是原则，不像现在分得那么细。所以《礼记》这部书，并不是只讲礼貌，我们的礼节礼貌，只是礼的一种表现而已。

中国文化的“礼”字，拿西方文化来讲，就是哲学。哲学大致可分两个范围，以中国道理来讲，一个是形而上的，一个是形而下的。所谓形而下的，是宇宙万有一切学问，都包括在内；形而上的，在中国人叫做“道”，在儒家思想叫做“天”，“天道”也就是“本体论”。形而下的，在西方哲学，就是“知识论”、“人生的价值论”。西方哲学大概是这样分类的。“形而上”这个名称，来自《易经》，日本人翻译希腊哲学时，借用了《易经》上孔子所说的这个名词——“形而上者谓之道”。

什么是“形而上”？就是宇宙来源的问题——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先有男或是先有女？究竟这个宇宙万有是谁创造的？宗教家说是一位主宰创造的。哲学家就问这个主宰是哪里来的？创造主宰的又是谁？假使创造主宰的是主宰的妈妈，那么主宰的外婆又是谁？哲学家是一路追到底的。讨论这形而上的道，就是“本体论”。“形而下”是讲宇宙万有形成以后的各种现象和各种知识。西方“本体论”的探讨，最早发源于希腊，也已经两三千年了。当时大概又分作两派，一派是唯物思想，一派是唯心思想。这个唯心与中国固有文化所讲的唯心，又不相同。讲到哲学，这个基本上的思想来源问题，首先要认识清楚，以免混淆。

后来哲学家认为，人为什么会知道宇宙的来源？是靠知识来的，靠思想来的，那么，思想的本身是不是靠得住？就先要研究了。于是产生了知识论。假使思想的本身都靠不住，那么用思想所了解的“宇宙的本来”，也是不完整的。这就是哲学的范围了。一直经历了上下几千年的这一学术，中国人根据日本人的翻译，叫它为“哲学”。

另外一部分是“人生哲学”——研究人的价值问题。

在西方哲学家看来，中国人没有哲学，至少过去中国没有像西方人一样，追究宇宙的本体。像我们现在看到的，西方文化这个系统是很严谨的，他们的哲学思想最初是宗教，宗教只教人信，而且是专制强权，绝不容许你怀疑。你想知道上帝怎么来的，但是你不能问，只要“信”就得救。哲学家说，你要我信可以，不过你要把那个幕拉开给我看看，我看到了以后，绝对信！这是哲学精神。

后来，因为哲学的发展，又形成了科学，科学家更进一步说，光看一下还是不行，我要摸到以后，我才相信的确有这个东西。所以由宗教而哲学，而科学，是今日西方文化发展的步骤。

中国人真的没有哲学吗？有！所有哲学是“人生哲学”。只讲做人伦理的道德，讲做人应该怎样。西方人认为我们没有哲学，过去我国的一些学者也跟着人家这样讲，是不对的。事实上，中国哲学思想，都包括在《礼记》、《易经》等书里面，而且最多了，不过需要大家努力整理。我国学者，在这几十年来，所整理出来的哲学思想，还是不够的，太不够了！而且有所偏。这还要我们自己温故知新，多向这方面努力。

现在我们讲的重点：“礼”不光是礼貌、礼节，而且包括了形而上的哲学和形而下人生上的一切运用。因此，下面就接到这一节了。

《三国演义》的幕后功劳

有子曰：信近于义，言可复也；恭近于礼，远耻辱也；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

“信近于义，言可复也。”为什么中国文化提倡仁、义、礼、智、信？“信”有什么好处？为什么教人建立“信”？因“信近于义”，义者相宜也。这“义”字上表现了中西文化的不同。我们要注意“仁义”两字，“仁”字，凡是博爱、慈爱都叫“仁”，世界各国文化，都有“仁”的同义字；但中国的“义”字，英文、法文、德文，任何一国文字中都没有同义的字。只有中国文化中才有的。这个“义”字，有两个解释，儒家孔门的解释讲：“义者宜也。”恰到好处谓之宜，就是礼的中和作用，如“时宜”就是这个意思。另外一个解释，就是墨子的精神，“侠义”，所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中国人有这个性格，为朋友可以卖命，我们中国人这种性格，有时候比儒家的影响还要大，为了朋友，认为这条命该送给你，没有关系，帮你的忙给了你，其他民族也有这种精神，可是没有这种定义。我们有这种文化，而且过去中下层社会普遍存在。这很重要，尤其一个国家在变乱的时候更明显。在抗战期间就看到，老百姓为国家民族牺牲的精神，非常伟大，就是中国文化的表现。有人说这是儒家孔孟思想影响的，并不尽然，其实是《三国演义》等几部小说教出来的。中华民族能够有忠义之气，这是我们民族的特性，特别的长处，所以我们负责教育的，要留意这类问题。

这里“信近于义”的“义”，与墨子的“义”字，有相同之处。人为什么守信？答应的话，一定做到。所以我们历史上有著名“季布一诺千金”的故事。《论语》中的子路也是这样的人。“言可复也”，守信的人，不可讲空话，因为“言可复也”，讲了话必须恢复。什么是“恢复”？就是讲了的话要兑现。

“恭近于礼，远耻辱也。”礼貌的当中要恭敬。所谓恭，就是内心对事情的庄重认真，并不是看见人敬礼就是恭；虽然不敬礼，当朋友有困难的时候，那种无限关心的神态，不说出来就知道。所以人恭敬不恭敬，表面态度虽然重要，更重要的是内心的事。因此恭敬就是礼。人与人为什么要恭敬？“远耻辱也”，免得招来无谓的耻辱。“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因就是动机，中国文化：亲亲、仁民、爱物。“因不失其亲”，意思是人绝对无私是做不到的（这个问题，将来会讨论到，中国文化中两个观念是由道家出来的，一个是大公无私，一个是绝对自私，两种极端思想，对我们而言都做不到的。而儒家则主张有限的自私）。举个例子，如果大家没有衣服穿，我弄到了一件，先给我的父亲穿，父亲穿了给我穿，等自己多一件时，再给别人穿。助人的心行，由近而远，渐渐扩及他人。“亦可宗”，像这个样子，也可以宗仰。

这些都是讲做学问的态度。然后再引用孔子的话：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说明学问的道理，并不是只读死书，而是注重现实人生中的做人处世。孔子说生活不要太奢侈，“食无求饱”，尤其在艰难困苦中，不要有过分的、满足奢侈的要求。与《乡党篇》孔子自己生活的态度、做人的标准是相通的。“居无求安”，住的地方，只要适当，能安贫乐道，不要贪求过分的安逸，贪求过分的享受。这两句话的意义，是不求物质生活的享受，而重视精神生命的升华。“敏于事而慎于言”，包括了一切责任、一切应该做的事，要敏捷——马上做。“慎于言”，不能乱说话。“就有道而正焉”，这个“道”就是指学问、修养。那么哪里叫“有道”呢？古人的书本，书本上就是“有道”，从书本上去修正做人做事的道理，这个样子就叫做好学。可见《学而》一篇，并不是说读书就是学问，前后好几处，都是这样证明的。

多才多艺的子贡

接下来讲子贡。我们特别留心这个人，上面也曾提到过，子贡在孔门弟子中，不但是学问家，也是外交家、政治家，以现代观念来讲，也是工商界的钜子。

读司马迁的《史记》，就可以看见一篇东西——《货殖列传》。《史记》这部书，在中国历史文化上，有了不起的价值。《货殖列传》就是讲商业家，讲社会工商经济发展的情形。中国文化在过去始终是轻商的，所谓士、农、工、商，商人的阶级，列在四民之末，为社会所轻视，而司马迁特别提出商来，写了这篇。以后中国的历史，才有《货殖列传》的精神，顺便也记载一般经商者的事。司马迁当时写《货殖列传》的动机，是认为工商社会的发展，是关系国家政治的命脉，不能不注意，可是当时不能如此明显提倡，所以他写了《货殖列传》。其中还包含许多褒贬的微词。

司马迁有很多东西是创作，像他又写了《游侠列传》。在过去，人们认为游侠这一批人，作奸犯科——“老子拳头大”，就是那么回事。司马迁却特别写了《游侠列传》，他认为这些人在社会落伍的时候、动乱的时候，道德、道理、人情、法律都没有办法的时候，只有“老子拳头大！”一伸胳膊则没有事了，才可解决问题，所以他觉得这种精神，非常可取，就写了《游侠列传》。

《史记》这部书，研究起来很有趣，中国文化的许多精神，司马迁都在《史记》上点出来了。

我们讲子贡，牵涉到《史记》，司马迁在《货殖列传》中，特别提到子贡这个人，非常了不起，乃至强调地说，孔子的学说思想，后来能够流传下来，端赖他的出力。

现在讲到学问的修养，提到子贡一段非常重要的话。

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

这一段很值得注意的。以前一直讲学问，这一段则是描写有一天子贡问孔子的故事。有如电视上的一个短剧。

子贡说，老师，人穷了，倒霉了，还是不谄媚，不拍马屁，不低头；发财了，得意了，还能够对人不骄傲，何如？这个“何如？”若演起戏来，导演一定教演员作得意状。子贡这个时候，似乎认为自己学问修养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不错，很有心得了，心里在想一定可以得到老师的欣赏，给一个一百分，至少九十分，所以他这“何如”用白话来说是：“老师，你看看我怎么样？”那种自肯的味道，完全在这“何如”两个字上表现出来了。

我们都常听说“得意忘形”，但是，据我个人几十年的人生经验，还要再加上一句话，“失意忘形”。有人本来蛮好的，当他发财、得意的时候，事情都处理得很得当，见人也彬彬有礼；但是一旦失意之后，就连人也不愿见，一副讨厌相，自卑感，种种的烦恼都来了，人完全变了——失意忘形。所以我就体会到孟子讲的：“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一个人做学问，只要做到“贫贱不能移”一句话，能够受得了寂寞，受得了平淡，所谓“唯大英雄能本色”，无论怎么样得意也是那个样子，失意也是那个样子，到没有衣服穿，饿肚子仍是那个样子，这是最高修养，达到这步修养太难了。所以子贡讲的“贫而无谄，富而无骄”的确是不容易，很难得。可是孔子并没有给他九十分，只是“可也”而已。下面还有一个“但是”，但是什么？“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你做到穷了、失意了不向人低头，不拍马屁，认为自己就是那么大，看不起人，其实满肚子的不够；或者你觉得某人好，自己差了，这样还是有一种与人比较的心理，敌视心理，所以修养还是不够的。同样的道理，你到了富而不骄，待人以礼，因为你觉得自己有钱有地位，非得以这种态度待人不可，这也不对，仍旧有优越感。所以要做到真正的平凡，在任何位置上，在任何环境中，就是那么平实，那么平凡，才是对的。所以孔子告诉子贡，像你所说的那样，只是及格而已，还应该进一步，做到“贫而乐，富而好礼”，安贫乐道。安贫就非常难，后来《中庸》引用孔子所说“君子，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的话。所以有些朋友很了不起，很清高，聊天时常常问起：“你看我这个人怎么样？”我说：“我个人不完全同意你，你是很清高，不过有一点苟求清高。”一个人是应该清高的，但有人是苟求清高，或者为了标榜自己清高，因此只好忍痛牺牲。那就大可不必，这就不平凡，不平凡不是真涵养的精神。因此孔子告诉子贡，要安贫乐道，要平实，他说仅是做到不骄傲，不算好，还要进一步做到好礼，尊重别人和爱人。

富而好礼的方面，我们与工商界人士接触就看得出来，社会上的有钱人，有的非常讨厌，不学无术，一开口庸俗不堪，所以富有不一定好礼。好礼不一定仅仅讲礼貌，而是在学问做人各方面随时虚心求进。假如一个真正富有的人，能够不断追求学问，不断讲究做人做事的道理，实在了不起。有的人事业成功了以后，往往亲朋间脱离了关系，这是遗憾的事。

讲到这里，再看下去，知道子贡是服了老师，孔子是了不起的，所以子贡提出了一句话来说：“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这首诗是古代的诗，谁作的呢？前辈古人作的，当时流传很广。“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这八个字是引用古诗里的原句。这诗是讲做玉石的方法，如花莲的玉石，最初是桌面大的一块石头，买来以后，先将它剖开，里面也许能有几百个戒指面，也许只有十个八个也说不定。做玉器的第一步，用锯子弄开石头叫剖，也就是切；找到了玉，又用锉子把石头的部分锉去，就是第二步手术叫磋；玉磋出来了以后，再慢慢地把它雕琢，琢成戒指型、鸡心型、手镯型等一定的型式、器物，就是琢；然后又加上磨光，使这玉发出美丽夺目的光彩来，就是磨。切、磋、琢、磨，这就是比喻教育。一个人生下来，要接受教育，要慢慢从人生的经验中，体会过来，学问进一步，工夫就越细，越到了后来，学问就越难。所以“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这句话大有推崇孔子的意思，好像说：“做学问还要像玉一样地切磋琢磨，我懂了。”那么孔子答复他了，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赐是子贡的名字，孔子说你懂得这个道理，现在可以开始读书了，也可以开始读诗了，因为我刚刚提示了你一个道理，你自己就能够另外推演出别的道理来。这表示一个人的天分高，拿现在的教育来说，是教了一个原则，其他就可以自己类推了。

诗的人生

不过这句话研究起来有一个问题，是诗的问题。我们知道中国文化，在文学的境界上，有一个演变发展的程序，大体的情形，是所谓汉文、唐诗、宋词、元曲、明小说，到了清朝，我认为是对联，尤其像中兴名将曾国藩、左宗棠这班人把对联发展到了最高点。我们中国几千年文学形态的演变，大概是如此。

今天中午有位学者，谈到很多人写作的东西，他说过去看了一些作品，马马虎虎过得去，还不注意。现在看一些作品可难了。他这话是真的。有些人有文学家的天才，随便写几句，从笔调上一看，就知道他在文学上一定会有成就；也有的人力学一辈子，也不能变成文学家。虽然写文章写得蛮好，但是他到不了那个程度，怎么下工夫都无法突破他们自己的那一个极限，他的文章始终只是一个科学家的文章。所以看科学的书，没有办法看得有趣味。我曾经对学生说，你教化学的，如配合文学手法来教，会比较成功。科学本身很枯燥，所以最好把它讲得有趣味，比如对一个公式，先不要讲公式，讲别的有趣的，最后再说明这个有趣的事，跟某一公式的原理是一样的，听的人就可以贯通。结果有几个学生用这个方法教，的确很成功。但现在中国文学正在剧变当中，还找不出一个法则来。

至于诗，过去我们读书，没有人不是在小学（不是现代的小学）就开始学诗的。每一个人都会作诗，不过是不是一个诗人，是另一个问题。有人问为什么我们对诗的教育这样重视，这是个大问题。下面第二篇《为政》里就有一个要点，说明这个道理。一般人通常认为，作诗就是无病呻吟，变成诗匠。从前也有人打趣这种诗，所谓“关门闭户掩柴扉”，关门就是闭户，闭户也是关门，掩柴扉还是关门。平仄很对，韵脚也对，但是把它凑拢来，一点道理都没有。这就是无病呻吟，这样的文学，实在有问题，都变成“关门闭户掩柴扉”了。

过去还有一个笑话，在几十年前，有一种所谓“厕所文学”。在江南一带，像茶馆等公共场所的墙上，乱七八糟的字句，写得很多。这些字句，无以名之，有人就称它为“厕所文学”。有人看了这些文字，实在看不下去了，也写了一首诗，这首诗也代表了中国文化中文学的末流。原句是：“从来未识诗人面，今识诗人丈八长。不是诗人长丈八，如何放屁在高墙？”这是当时批评“厕所文学”的滑稽之作，像这类衰败的情形，我们现在看来很平常，但当时却很严重。所以当年国父不得不提倡革命。那时文学、文化的问题，是非常严重。那些无病呻吟的诗，衰败的东西太多了！像这一类含义的笑话，实在太多。所以后来五四运动的时候，要打倒旧文化，固然打错了，可是这个错误的实在，也不能完全由当时动手打的人担负起来。这个错误是在那个时代，历史的包袱给他们的压力而造成的。

这里孔子对子贡说的话，点出了诗的道理是什么。作诗学诗的人，并不光是想当一个诗人，否则当诗人就要被骂“如何放屁在高墙”。所以诗的目的，并不是专搞文学，其中所含的道理非常重要。关于诗的文化，孔子在下一篇说了，在这里他告诉子贡，读了诗，并不是教你变成一个酸溜溜的书呆子，一定要“告诸往而知来者”。岂但作诗，我们读历史也是一样，我们为什么读历史？现在大学里的历史系、历史研究所的研读历史，虽然拿到好成绩，但对做人做事，一点用处都没有。我们中国人过去读历史，主张要学以致用，它的精神就是“告诸往而知来者”，懂了过去就要知道未来，这也就是诗的精神。

到了最后，是这一篇的结论了。大家可以很容易地看出来，《论语》第一篇《学而》篇的开始：“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你看这一篇文章又是怎么作结论？恰恰好头尾相顾。最后一句怎么说呢？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这是《学而》这一篇的精神所系。他说一个人不怕人家不了解你，最怕你自己不了解别人。这就归结了那句“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大概人们都有的一个通病，就是总觉得自己了不起，往往我们说错一句话，脸红了；但三秒钟以后，脸不红了，自己马上在心里头找出很多的理由来支持自己的错误，认为自己完全对，再过个把钟头，越看自己越对。人，就是这样，所以人总怪人家不了解自己，而对于自己是不是了解别人这个问题，就不去考虑了。所以《学而》这一篇的宗旨，最后的一点，以本篇第一节的“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为重点。这个结论的重点就是你为什么在心中怨恨？不要怕人家不了解你，最重要的是你是否了解别人。于是这一篇作学问的目的，到这里得到结论，整个结束。

为政第二

孔子不谈政治

第一篇《学而》是讲个人作学问的内在修养，接着下来第二篇《为政》则是讲学问的外用。

不过提到为政，有一点要注意：我们常发现在一些著作中，许多人认为《为政》是孔子的“政治思想”，或者用现代的语汇来说，称之为“政治哲学”。在我个人研究的结果，认为这个说法是不对的。孔子很少提到完整观念的“政治”，孔子只说“为政”，这点我们要特别注意。站在学术的立场，态度要非常严谨。我们常说一句话：“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要服真理。”做学问的立场，就是“在学术面前，态度要非常严谨，服从真理”。孔子只讲“为政”，不谈政治；“政治”如国父所说的，“管理众人的事”。孔子所提的“为政”是教化，教化是中国文化的名词，不能看成是教育。教是教育，化是感化，但过去又不叫做感化，而叫做风化。为政的意义包括了教化。这个重点我们必须把握住。因此第二篇《为政》，也是谈到学问外用的道理。

大政治家的风范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共”即“拱”。这几句话，表面上看来，非常容易懂。孔子提出来，为政最重要是“德”。说到这里，我们要注意，春秋战国时代，“道德”两个字，是很少连起来用的，那个时候，道是道，德是德；魏晋南北朝以后，到唐宋之间，才把这两个字连起来，变成一个名词为“道德”；到现在年轻人一提到道德，都当成讨厌的名词。这是文化思想的演变。所以我们要知道，秦汉以前，德是德；而“道”与“天”，在当时可说是最麻烦、最难于界说的两个字，同样的有无穷意义。有时候“道”字，是形而上的那个本体的代表；有时候是道路之道，有时候是原则或法则，像《孙子兵法》：“兵者诡道也。”这个道就是法则的意思；有时候又是道德的代表。“天”字也是这样，包含有四五个意义之多。在同一本书，甚至在同一句里，前后的道字，所代表的意义就不同。这个好像是中国文化的毛病，其实也是长处，尤其在古代印刷术还没有发明，一个观念用一个字来代表，用刀刻到竹简上，在当时就足以完全表达。

再说到这个“德”字的意义，过去“德”是表示好行为的成果和作用。古时人解释“德者得也”。因此我们了解孔子讲的“为政以德”，是好行为的成果，也和后世讲的“道德”意义差不多。如果不做深入研究，一般在学校里，就告诉学生，这里的“德”就是“道德”，因为学生不到相当的程度，老师也无法多搬古董来为他们作详细解说。孔子为什么提出这个“德”字，这是第一个问题。

星辰知多少

第二个问题说到“北辰”。我们中国文化发达得最早的是天文。过去我们把天体分成二十八宿和三垣——紫微、少微、太微，类似于我们现在讲天文的经纬度。经纬度是西方的划分法。曾经有位天文学家主张，我们自己重新划过，不照西方的度数划，如格林威治时间是英国人划的，与我们不相干。我们为什么不讲自己的中原时间，或以台湾做中心，把经纬度再划过呢？而事实上，我们过去是划分过的。天体的分度为三垣、二十八宿，就是把天体星座的范围，划分二十八个部分。为什么叫“宿”呢？这是指每天太阳从西方落下去的时候，东方天上是哪一个星座出来，这星座就是“宿”。这出来的星座，每个月不同，每半个月不同，每七天不同，所以分作二十八宿，又分为十二辰，作为时间与天体的关系。过去发现了北斗七星，就是现在西方人所指大小熊星座之际。在夏天我们可以看到一条银河，在银河的北面，那七颗最亮的星就是北斗星，这七颗星连起来，像舀水的瓢，古时叫“斗”。现在的天文学，也没有离开我们老祖宗那个原则。整个天体那许多星星，都是以北极星作为中枢，众星拱卫着它，每到晚上，北斗七星的斗柄前方，一定有两颗最亮的星，名招摇二星，它们的光最为闪烁，很容易看见。春天北斗星一定指着东方的寅宫。过去做大将的，要上通天文，下通地理，中通人事，无所不通，才能带兵。因为天文在军事上非常重要，就拿行军来说，如夜间迷了路，即观星斗，不藉仪器，就可辨别出方向来。我国过去这一套文化是很普遍的，现在对于固有的“天文学”，我们反而一点认识都没有了。对于老祖宗传下来的这些东西，我们不能不注意，一定要把它们捡回来。

一年四季，天体星座的移动，好像听北斗星的指挥，跟着它，绕着它转动。不但一年四季，每个月北斗星所指的方向都不同，整个天体随时在运转。每天十二个时辰，北斗星的方向也在变动，而且这是几千万亿年固定的一种变动，不能错乱，事实上它也绝不会错乱。

对于“北辰”我们了解了，那么孔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为政以德”，内心有道，表现在外的行为就无懈可击。譬如北辰，有中心的思想，中心的作风，以道德的感化，你在那里本身不要动，只要发号施令，下面的人就像满天无数的星座，都会跟着你的方向动。

刘备上了曹操的当

在军事思想上，大家都知道“万众一心”以及“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这两句。大家对它们的解释也各有不同的见解。有的人解释成“千万雄师千万心”，那就不太好了，最好的主帅在这情形下也没有办法，这就是思想问题，思想一定要集中。“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是岳飞所提出的。现在我们如果解释为主帅心计的变通，所谓“山人自有妙计”，那就更糟了。我们研究起来，岳飞这句“存乎一心”的“一心”，就是“万众一心”的意思比较恰当。那么“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就是这个道理。

其次，我们知道，儒道两家的思想，在秦汉以前并不分家。大家都知道，老庄道家的思想讲“无为而治”，有些讲道家“无为而治”思想的人，都解释为在上面领导的人，什么都不管，就是“无为而治”。这完全搞错了，道家没有这个说法，是“无为无不为”。所谓“无为而治”是制其机先，看起来是没有事。譬如说，一个领导的人，一个主持的人，对任何一个方法，一开始你就要先透析它的流弊，毛病出在哪里，先找到病源，把它疏通了，再不会出毛病，然后才能无为而无所不为。

讲到这里，说一个笑话。当年抗战期间，有一个朋友在一个行政督察专员公署当保安副司令，他差不多天天都在外面剿匪，我问他：“你们地方上哪来这么多土匪？”他怪我一天到晚留心天下大事，连鹅毛扇都不去拿，不会当军师。我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说：“如果把土匪都剿完了，我们怎么办？”我说你们原来是这样干的。他说：“不是我们要这样干，是邻县要这样干，把土匪赶来赶去，剿的次数多，功劳多，他们要这样干，那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也有人说刘备是曹操培养出来的，假如他不培养一个刘备，就不能挟天子以令诸侯了。

天下事原来如此。现在讲这样坏的一个故事，以解释这个道理——这种无为而治，实在是太不道德。我们在政治学上，军事学上的政治思想中，都看得出来，所谓“为大将者无赫赫之功”，这句话在军事思想上的意义，是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只要大将在那里，敌人就怕了，不敢动了，仗就打不起来了。这当然是了不起的。假如是一个普通人有赫赫之功，又是另外一件事了。所谓无为的道理，大致的要点也在此，孔子讲道德的政治，就是这个道理。

为什么孔子老是提到这一类的东西呢？古人对中国历史研究的方法，有一句话叫“经史合参”。什么叫经呢？就是常道，就是永恒不变的大原则，在任何时代，任何地区，这个原则是不会变动的。但不是我们能规定它不准变动，而是它本身必然如此，所以称为“经”。而“史”是记载这个原则之下的时代的变动、社会的变迁。我们要懂得经，必须要懂得史。拿历史每个时代、每个社会来配合。这样研究经史，才有意义。譬如孔子说的“为政以德”，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是一则刻板的教条。其实不是的。我们读历史就知道，孔子出生的那个时代，我们后世称它为“春秋时代”，就是西周与东周之间的时代，孔子写了一本书叫做《春秋》，后来“春秋”成了历史的代名词。在孔子前后，有人写了历史，都称《春秋》。中国文化中为什么把历史称为“春秋”而不称为“冬夏”呢？照理冷就是冷，热就是热，称冬夏也无不可。有人说因为《春秋》第一句话“春王正月”。后世把“春王正月”读成一句话，是读错了。所以我们再三讲，读古书要注意的，因为那时候还没有纸笔，文字要用刀刻在竹简上，很艰难，所以往往一个字就代表了一个复杂的意义。这个“春”是春季；“王”是中央政府，是周朝；“正月”是周朝所行月令的正月；而成为“春王正月”。以此来解释历史所以称做“春秋”的原因，这是不对的。

刚才提到，中国文化发展得最早的是科学，而科学中最先发展的是天文，讲世界科学史，乃至讲科学，一定先研究天文。要讲天文，则中国的天文，在三千年以前就发达了。在全世界而言，是一马当先的。讲天文又必须讲数学，而中国的数学，六千年以前，也很发达。这方面等将来有机会谈到《易经》的时候，再讨论它。

中国的文化是自天文来的。我们知道一年四季的气候是不平均的，冬天太冷，夏天太热。讲昼夜，白昼在冬天太短，在夏天太长，都不平均。只有春天二月间和秋天八月间，“春分”、“秋分”两个气节，就是在经纬度上，太阳刚刚走到黄道中间的时刻，白昼黑夜一样长，气候不冷不热很温和，所以称历史为春秋。这就是中国的历史学家，认为在这一个时代当中，社会、政治的好或不好，放在这个像春分秋分一样平衡的天平上来批判。拿现在的观念来说，称一下你够不够分量，你当了多少年皇帝，对得起国家吗？你做了多少年官？对得起老百姓吗？都替你称一称。历史叫做“春秋”就是这个道理。

从台风了解人生

我们看了《春秋》，看了春秋战国时候的历史，孔子在《易经》的《系传》上说：“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当孔子写《易经·系传》的时候，正是春秋时期动乱的时候，犹如今日世界上许多地方的乱象——当然还没有现在这么严重。但是孔子认为“非一朝一夕之故”——不是一天所形成的。道家的庄子说：“飓风起于萍末”，飓风就是现在广东话、福建话所讲的台风，现在西方人用中国语音译过去，也叫台风。我们看到台风的力量这么猛烈，但它在水面上初起的时候，只见到水面上的一叶浮萍稍稍动一下，紧接着水面上一股气流冒上来，慢慢大了，变成台风。道家这句话是说，个人也好，家庭也好，社会、国家、天下事都是一样，如果小事不在乎，则大问题都出在小事上。“飓风起于萍末”，大风暴是从一个小风波来的。所以孔子在《易经》中说的上面那一段话，说明天下事的形成不是偶然的，几乎没有偶然。平常听人说：“这个机会很偶然”，实际上没有偶然的事情。

以中国文化《易经》的道理来说，天地间的事都有原因，有很多因素的。譬如有人捡到一块钱，“这多么偶然！”但仔细分析，一点不偶然，它的前因是什么？因为他走出门来了，如果没有走出门这个前因，就不会有捡到一块钱的后果。或者说，坐在家里就掉下一块钱来了，这该是偶然了吧？但是因为他坐在家里，这块钱掉下来他才捡得到呀！假如他出门不坐在家里，掉下来的钱，也不会是他的了，所以坐在家里不出去，也是得到这块钱的前因。因此这些都是因素，“其所由来者，渐矣”，都是慢慢转变来的。《易经》告诉我们，天下的事，没有突变的，只有我们智慧不及的时候，才会看到某件事是突变的，其实早有一个前因潜伏在那里。

我们懂了《易经》这几句话，孔子著《春秋》，正是赶上那个时代，他所以那么偏重教化，正是在那三四百年当中，社会风气乱得不得了。我们不妨引用下面几个人的话，就可以知道春秋时代乱到什么程度。

司马光说：“今晋大夫暴蔑其君，剖分晋国（指赵、魏、韩三家分晋），天子既不能讨，又宠秩之，使列于诸侯，是区区之名分不守，而并弃之也，先王之礼，于斯尽矣！”

又说：“天下以智力相雄长，遂使圣贤之后为诸侯者，社稷无不泯灭，生民之类，糜灭几尽，岂不哀哉。”

顾亭林说：“春秋时犹严祭祀，重聘享，而七国则无其事矣！春秋时犹论宗姓氏族，而七国则无一言及之矣！邦无完交，士无完主，此皆变于一百三十三年之间，史之阙文，而后人可以意推者也，不待始皇之并天下，而文武之道尽矣！”

上面的记载，说明了春秋战国当时社会之乱，变乱是不得了的。当时，大家重视权利的斗争，社会秩序很乱，文化衰败。孔子面对这动乱，非常担忧，因此他说为政，权力是没有用的，唯“德”而已。

圣人也势利吗？

讲到“德”，第三个观念来了，我们看中国历史，儒家思想为什么对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这样推崇？以前我有一个老朋友，他比我大几十岁，是我的忘年交，四川人，自称为“厚黑教主”的李宗吾，此人当系大家都知道的。他本人道德非常好，就喜欢故意骂人，我劝他少骂人一点，不要提倡厚黑学，我说人性本来就是那么一回事，脸厚心黑，但还用一张幕掩盖起来的，为什么一定要把它揭开来呢？他说：“揭开吗？你搞错了，我是拉开坏的一幕，教人看后面真的。”李宗吾对历史非常怀疑，他说圣人靠不住，为什么专推崇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这些成功的人？不成功的就没有圣人吗？所以他有一篇文章叫“对圣人的怀疑”。这位老兄，专写反面文章，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说：“老弟，你不知道，我和爱因斯坦同年，我那位同年发明了相对论名闻世界了。我呢？当个厚黑教主还没有当好，所以我非要调皮一下不可。”此人很妙，我认识他时，他已六十多岁，整天不吃饭，老喝酒，喝酒就饱。精神、道德都很好。

讲到这里，再回头讲正题，孔子为什么推崇尧、舜、禹、汤、文、武、周公？有道德思想，没有德业的成果，只能说他有道，不见得有德。有道德的思想，又有德业的成果，道与德配合，才叫“道德”。历史上，道家、儒家都提到尧、舜、禹、汤、文、武、周公，是因为那时谈到“为政”，讲究“德”字，到秦汉以后，只讲事功，所谓“三王之治在道德，五霸之志在事功”。王、霸之不同在于此，等而下之，连霸业都谈不上，连事功都没有，光是拿偷鸡摸狗的手段窃国而已。

这几句话虽然简单，解释起来，却有一大堆的意思，我们把它整个了解了，就晓得它的价值了。

悠美的情歌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所以有人说《论语》要重新编排，他们看《论语》看到这里就说：“讲为政讲得好好的，为什么又突然讲到文学上去，而讲起诗来了呢？还不是编错了，编乱了吗？应该把它拿出来，照现在西方办法，逻辑地整理一番。”我说：“逻辑？！大概是把它逻过一下，再辑一辑吧？”只好为他们的主张作如是解释。殊不知《论语》已经编得非常完整了。

为什么在《为政》里谈这个问题？

“诗三百”，是指中国文学中的《诗经》，是孔子当时集中周朝以来数百年间，各个国家（各个地方单位）的劳人思妇的作品。所谓劳人就是成年不在家，为社会、国家在外奔波，一生劳劳碌碌的人。男女恋爱中，思想感情无法表达、蕴藏在心中的妇女，就是思妇。劳人思妇必有所感慨。各地方、各国家、各时代，每个人内心的思想感情，有时候不可对人说，而用文字记下来，后来又慢慢地流传开了。孔子把许多资料收集起来，因为它代表了人的思想，可以从中知道社会的趋势到了什么程度，为什么人们要发牢骚？“其所由来者渐矣！”总有个原因的。这个原因要找也不简单，所以孔子把诗集中起来，其中有的可以流传，有的不能流传，必须删掉，所以叫做删诗书，定礼乐。他把中国文化，集中其大成，做一个编辑的工作。对于诗的部分，上下几百年，地区包括那么广，他集中了以后，删除了一部分，精选编出来代表作品三百篇，就是现在流传下来的《诗经》。

读《诗经》的第一篇，大家都知道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拿现在青年的口语来讲，“追！”追女人的诗。或者说，孔子为什么这样无聊，把台北市西门町追女人那样的诗都拿出来，就像现在流行的恋爱歌“给我一杯爱的咖啡”什么的，这“一杯咖啡”实在不如“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来得曲折、含蓄。由此我们看到孔子的思想，不是我们想象中的迂夫子。上次提到过“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人一定要吃饭，一定要男女追求，不过不能乱，要有限度，要有礼制。所以他认为正规的男女之爱，并不妨害风化，这也叫“为政”，正规的。那么他把文王所领导的国度中男女相爱的诗列作第一篇，为什么呢？人生：饮食男女。形而下的开始，就是这个样子。人一生下来就是要吃，长大了男人要女人，女人要男人，除了这个以外，几乎没有大事。所以西方文化某些性心理学的观念，强调世界进步，乃至整部人类历史，都是性心理推动的。

《诗经》归纳起来，有两种分类：“风、雅、颂”，“赋、比、兴”。什么叫“风”？就是地方性的，譬如说法国的文学是法国的文风，法国文风代表法国人的思想、情感，所以《诗经》有《郑风》、《鲁颂》、《齐风》，等等。“雅”以现代用词来讲，是合于音乐、文学的标准，文学化的、艺术化的，但有时候也不一定文学化、艺术化。“颂”就是社会、政府公事化的文学叫“颂”。

作品另三种形态，一种是“赋”，就是直接地述说。其次是“比”，如看见下大雪，想起北国的家乡来，像李太白的诗：“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因这个感触联想到那个，就叫“比”。“兴”是情绪，高兴的事自己自由发挥；悲哀的事也自由发挥；最有名的，像大家熟悉的文天祥《过零丁洋》七律诗：“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也就是“兴”。他在挽救自己的国家，挽救那个时代，而遭遇敌人痛苦打击的时候，无限的情感，无限的感慨。这也就是真的牢骚，心里郁闷的发泄，就是“兴”。

诗的伟大

孔子说我整理《诗》三百篇的宗旨在什么地方？“一言以蔽之”——一句话，“思无邪”。人不能没有思想，只要是思想不走歪曲的路，引导走上正路就好，譬如男女之爱。如果做学问的人，男女之爱都不能要，世界上没有这种人。我所接近的，社会上普遍各界的人不少，例如出家的和尚、尼姑、神父、修女，各色各样都有，常常听他们诉说内心的痛苦。我跟他讲，你是人，不是神，不是佛，人有人的问题，硬用思想把它切断，是不可能的。人活着就有思想，凡是思想一定有问题，没有问题就不会思想，孔子的“思无邪”就是对此而言。人的思想一定有问题，不经过文化的教育，不经过严正的教育，不会走上正道，所以他说整理《诗》三百篇的宗旨，就为了“思无邪”。

那么为什么把这个讲文学境界的话，要放到《为政》篇来呢？这不是次序乱了吗？一点都不乱，这就是“点题”了，就是把题目的中心抓住，先拿出来。

第一个点题：以现在的话来说，一切政治问题、社会问题只是思想问题。只要使得思想纯正，什么问题都解决了。我们知道，现在整个世界的动乱，是思想问题。所以我在讲哲学的时候，就说今天世界上没有哲学家。学校里所谓的哲学，充其量不过是研究别人的哲学思想而已。尤其是作论文的时候，苏格拉底怎么说，抄一节；孔子怎么说，抄一节。结果抄完了他们的哲学，自己什么都没有，这种哲学只是文凭！

世界上今天需要真正的思想，要融会古今中外，真正产生一个思想。可是，现在不止中国，这是个思想贫乏的时代，所以我们必须发挥自己的文化。

第二个点题：牵涉到人的问题。中国史上，凡是一个大政治家，都是大诗人、大文学家，我常和同学们说，过去人家说我们中国没有哲学，现在知道中国不但有哲学，几乎没有人有资格去研究。因为我们是文哲不分，中国的文学家就是哲学家，哲学家就是文学家，要了解中国哲学思想，必须把中国五千年所有的书都读遍了。西方的学问是专门的，心理学就是心理学，生理学就是生理学，过去中国人做学问要样样懂一点，中国书包括的内容这样多，哪一本没有哲学？哪一样不是哲学？尤其文学更要懂了，甚至样样要懂，才能谈哲学，中国哲学是如此难学。譬如唐初有首诗，题名《春江花月夜》，有句说：“江上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与西方人的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意思一样，但到了中国人的手里就高明了，在文字上有多美！所以你不在文学里找，就好像中国没有哲学，在中国文学作品中一看，哲学多得很，譬如苏东坡的词：“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不是哲学问题吗？宇宙哪里来的？上帝今天晚上吃西餐还是吃中餐？“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他问的这个问题，不是哲学问题吗？所以中国是文哲不分的。此其一。

文史不分：中国历史学家，都是大文学家，都是哲学家，所以司马迁著的《史记》里面的八书等等，到处是哲学，是集中国哲理之大成。此其二。

文政不分：大政治家都是大文豪，唐代的诗为什么那么好？因为唐太宗的诗太好了，他提倡的。明代的对联为什么开始发展起来？朱元璋的对联作得很不错，他尽管不读书，却喜欢作对联。有个故事，朱元璋过年的时候，从宫里出来，看见一家老百姓门前没有对子，叫人问问这家老百姓是干什么的，为什么门口没有对子。一问是阉猪的，不会作对联。于是朱元璋替他作了一副春联：“双手劈开生死路，一刀割断是非根。”很好！很切身份。唐太宗诗好，大臣都是大文学家，如房玄龄、虞世南、魏徵，每位的诗都很好。为什么他们没有文名？因为在历史上，他们的功业盖过了文学上的成就。如果他们穷酸一辈子，就变文人了，文人总带一点酒酿味，那些有功业的变成酿酒的了。像宋代的王安石，他的诗很好，但文名被他的功业盖过了。所以中国文史不分、文哲不分、文政不分，大的政治家都是大文学家。我们来一个老粗皇帝汉高祖，他也会来一个：“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别人还作不出来呢！不到那个位置，说不定作成：“台风来了吹掉瓦，雨漏下来我的妈！”所以大政治家一定要具备诗人的真挚情感。换句话说，如西方人所说，一个真正做事的人，要具备出世的精神——宗教家的精神。此其三。

第三个点题：中国人为什么提倡诗和礼？儒家何以对诗的教育看得这么重要？因为人生就有痛苦，尤其是搞政治、搞社会工作的人，经常人与人之间有接触、有痛苦、有烦恼。尤其中国人，拼命讲究道德修养，修养不到家，痛苦就更深了。我经常告诉同学们，英雄与圣贤的分别：“英雄能够征服天下，不能征服自己，圣贤不想去征服天下，而征服了自己；英雄是将自己的烦恼交给别人去挑起来，圣人自己挑尽了天下人的烦恼。”这是我们中国文化的传统精神，希望每个人能完成圣贤的责任，才能成为伟大的政治家。从事政治碰到人生的烦恼，西方人就付诸宗教；中国过去不专谈宗教，人人有诗的修养，诗的情感就是宗教的情感，不管有什么无法化解的烦恼，自己作两句诗，就发泄了，把情感发挥了。同时诗的修养就是艺术的修养，一个为政的人，必须具备诗人的情感、诗人的修养。我们看历史就知道，过去的大臣，不管文官武将，退朝以后回到家中，拿起笔，字一写，书一读，诗一诵，把胸中所有的烦闷都解决了。不像现在的人，上桌子打麻将或跳舞去了。这种修养和以前的修养不同了，也差远了。

由此我们已了解，孔子说《为政》的“《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就是告诉我们为政的人，除了领导思想不走邪路以外，对于自己的修养，更要有诗人的情操，才能温柔敦厚，才能轻松愉快地为政。

穷哉法治

下面提出问题来了：

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这个“道”是领导的导。刚才我们提出来，说孔子讲的为政，不是谈政治，以现在观念勉强说来，他讲的是政治哲学，或说是政治的原理。他说领导一个国家，一个社会，如果以政治体制为领导，再用法制来管理，“齐之以刑”，使大家不犯法，犯法就罚他。但是用法制来管理人民，这样一来“民免”，一般人会逃避，钻法律的漏洞，而且他逃避了责任、法律及处罚，他还会自鸣得意，认为你奈何他不了，毫无羞耻心。这和道家老子讲的“法令滋彰，盗贼多有”的道理一样，法令越多，犯法的人越多。

因此孔子又说：“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假如以道德来领导，每个人都有道德的涵养，“齐之以礼”，以礼教化。这就谈到礼义精神了，大家能自动自发，如果做错了，有那惭愧的心情，这样做到人人有耻，不敢做不道德的事，不要等到法律制裁，自己就很难过，这就是有耻。到了这种情形，则“且格”，就达到了政治的目的。所以他是主张用道德的政治、道德的感化，这就是儒家与法家的精神之不同了。不过，中国的政治，向来是道家、儒家、法家合用的。

孔子的自剖

下面更有趣了。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这是孔子的自我报告，为什么孔子在谈到为政，要作自我报告呢？孔子是七十二岁死的。他用简单几句话，报告了自己一生的经历，艰苦奋斗的精神。他的身世很可怜，父亲去世的时候，他还有一个半残废的哥哥和一个姐姐，对家庭，他要挑起这担子来，他的责任很重。他说十五岁的时候，立志做学问，经过十五年，根据他丰富的经验，以及人生的磨炼，到了三十岁而“立”。立就是不动，做人做事处世的道理不变了，确定了，这个人生非走这个路子不可。但是这时候还有怀疑，还有摇摆的现象，“四十而不惑”，到了四十岁，才不怀疑，但这是对形而下的学问人生而言。还要再加十年，到了五十岁，才“五十而知天命”。天命是哲学的宇宙来源，这是形而上的思想本体范围。到了“六十而耳顺”，这里问题又来了，孔子在六十以前耳朵有什么问题不顺，耳腔发炎吗？这句很难解释，可能在当时漏刻了文字。可能是“六十而”下面有一个句读。如果照旧，“耳顺”的道理就是说，自十五岁开始做人处世，学问修养，到了六十岁，好话坏话尽管人家去说，自己都听得进去而毫不动心，不生气，你骂我，我也听得进去，心里平静。注意！心里平静不是死气沉沉，是很活泼，很明确是非善恶，对好的人觉得可爱，对坏的人，更觉得要帮助改成好人，要这样平静，这个学问是很难的。然后再加十年，才“从心所欲”。西方的文化就是自由，但下面有一句很重要的话：“不逾矩”。我们上街去看看，这家包子做得好，就拿来吃，“从心所欲”嘛！行吗？要“不逾矩”。人与人之间要有一个范围。“从心所欲”——自由而不能超过这个范围，所以“不逾矩”，同时这句话也通于形而上的道理。

讲到这里，我们要研究孔子为什么把几十年所经历做人、做事、做学问的经验，要放在《为政》篇里。这经验太重要了，本来为政就是需要人生的经验。

在世界上有两个东西，没有办法实验的，就是政治和军事。这两个东西，包罗万象，变动不居。从历史上看，古今中外的政治，专制、君主、民主、集体，究竟哪样好？谁能下得了这个结论？尤其现代的中国，几十年来，西方的什么思想文化，都搬到中国这个舞台上来玩过，但是西方思想是西方文化来的，结果如何呢？所以为政的人要了解人生，要有经验，要多去体会。因此孔子将自己的经验讲出来，编到《为政》这一篇，就是暗示一般从政者，本身的修养以及做人做事的艰难，并不简单，要效法他这个精神，在工作上去体会、了解它，才把这一段编到《为政》中来。

从上面几段，我们得到一个结论：不管是为政或做事，是要靠人生经验的累积。而人生经验累积成什么东西呢？简单的四个字——“人情世故”。

讲到人情世故，中国人现在往往把这个名词用反了，这是很坏的事。如果说“这家伙太世故了！”便是骂人。尤其外国人批评中国人，几年前在《中央日报》我就看到这样的文章，说中国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重人情了。这里一般年轻人的反应，认为这个外国人的文章写得非常透彻，我说你们不要认为外国人在中国留学二三年，就能懂中国文化，那你们都是干什么的？几十年的饭是白吃了。中国文化一直在讲人情，所谓“人情”，不是过年过节的时候，提着一只火腿，前街送到后巷，左邻送到右舍，在外面送来送去地转了个把月，说不定又转回来物归原主了。这只是情礼的象征，中国文化所讲的“人情”是指人与人之间的性情。人情这两个字，现在解释起来，包括了社会学、政治学、心理学、行为科学等学问都在内，也就是人与人之间融洽相处的感情。

“世故”就是透彻了解事物，懂得过去、现在、未来。“故”就是事情，“世故”就是世界上这些事情，要懂得人，要懂得事，就叫做人情世故。但现在反用了以后，所谓这家伙太“世故”，就是“滑头”的别名；“人情”则变成拍马屁的代用词了。就这样把中国文化完全搞错了，尤其是外国人写的更不对。

为政以“德”为本，再以学来培育“诗”的温柔敦厚精神，是不是就具备了为政的条件了？不然！不然！就好像一个军人，把中外古今的军事思想理论都翻遍了，但是连枪怎么放都不会，二等兵、上等兵是怎么回事也不晓得，这等人充其量只能当个参谋，绝对不能带兵上战场的。所以《论语》行文的气势，轻轻一转，把孔子的简略自传编进来了。也就是告诉我们，为政的道理就是要真正能多懂得人情世故。

我曾讲过，世界上所有的政治思想归纳起来，最简单扼要的，不外中国的四个字——“安居乐业”。所有政治的理想、理论，都没超过这四个字的范围；都不外是使人如何能安居，如何能乐业。同时我们在乡下也到处可以看到“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这八个字，现代一般人看来，是非常陈旧的老古董。可是古今中外历史上，如果能够真正达到这八个字的境界，对任何国家、任何民族、任何时代来说，无论是什么政治理想都达到了。而这些老古董，就是透彻了人情世故所产生的政治哲学思想。

车上的一课

接下来，根据我们全篇连贯起来的观念，似乎有了问题了，因为下面接着是说：

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樊迟御，子告之曰：孟孙问孝于我，我对曰：无违。樊迟曰：何谓也？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如此一节，我们不要看宋儒这样的一圈，就把它圈断了；这是后人圈的，是不对的，上加一圈，下加一圈，结果就变成了教条。其实它是连贯的，也就是前面“为政以德”的引申发挥，把中国文化里面的孝道精神，扩充到待人处世上面，中国自古以来大政治家的出入不苟的胸襟，就是根据这一点培养出来的。

现在我们先对文字作一了解。孟懿子不一定是孔子的学生，而是介于学生与朋友之间的关系，他是鲁国的大夫。当时的“大夫”，当然不是现代的医生，而是一个相当高的官位。勉强比，有如现在的内阁官员之流，通称作“大夫”。“大夫”是官阶，不是官职。中国这些官阶职务，历代都有变动的。我们要了解中国历代政治形态的变迁，必须读“十通”或“三通”——《通典》、《通志》、《通考》。里面不仅包括了中国政治制度的演变、官职的演变、一切的演变，乃至现代研究三民主义思想，国父为什么采用了五权分立制度，都与“三通”、“十通”的文化有绝对的关系。这是讲到孟懿子的职位，顺便提到的。

既然孟懿子是这样一位人物，以当时孔子的立场来讲，这一段问答，到底是孔子做鲁国司寇以前，或以后说的，就很难考证了。孔子当时在国际——诸侯间——的地位也很特殊，是一位突出人物。所以孟懿子来问他什么是孝，孔子只告诉他“不要违背”。如果根据这句话来看，孔子讲话非常滑头。不要违背什么呢？没有下文。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答话，接下来，又是一幕短剧式的谈话。我们看《论语》，深入了，很有趣味，像看小说一样，不必用那么严肃的态度去看。

“樊迟御”——樊迟是孔子的学生，名叫樊须，字子迟，小于孔子三十六岁，是年轻的一辈。“御”是驾车。孟懿子刚刚来拜访孔子，并请教什么是孝道这个问题，孔子说“不要违背”，就只有这么一句话。等一会儿孔子出门了，因为请不起司机，都是学生来服务。现在由年轻的樊迟来驾车子，不像现在的汽车，孔子那时坐的是马车，驾马车有一套专门技术，很不容易的。孔子坐进车厢了，樊迟坐在前面的驾驶台上，开动了车子，在途中，孔子坐在车厢中和学生谈起话来了。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到孔子的教育，是随时随地都在对学生施教的。

“子告之曰”是描写孔子在车上特别告诉樊迟一件事。“孟孙问孝于我，我对曰：无违。”孟孙是孟懿子的号，因为他是当朝有相当地位的人，而且在当时政界来讲，还算好的一个人，所以孔子对他相当尊敬，便只称他的号。孔子说，他问我什么叫做孝，我答复他“无违”，不要违背。“樊迟曰：何谓也？”从这一句话，我们看到那个画面上，学生正在前面驾车，静静的，没有开腔，而老师好像在自言自语地告诉他，刚才答复孟懿子问孝的经过，樊迟一听，回过头来说，老师，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跟我们现在的疑问一样。“无违”，不要违背，这是什么意思？

于是孔子说，没有什么，很简单。“生，事之以礼。”这个“事”字是古人以下对上而说的。孔子说，当父母活着的时候，我们要孝敬他们。“事之以礼”。怎么叫以“礼”事之呢？很难说了，这个礼不是说见到父母行个礼就叫孝。礼是包括生活上的照应、爱护（这一切道理，将来我们还有专门讲“礼”的机会，在这里暂不详述）。又说：“死，葬之以礼。”所以礼是中国文化中很重要的一个基本概念，看到这个礼字，绝不能作狭义的礼貌解释。去世以后则“祭之以礼”。我们研究这一段，好像没有什么了不起，可是又把这一段问答记到《论语》里，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对为政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把这些问题先放在一边，再看下一段，然后综合起来做研究。

下面跟着记载的，是孟武伯问孝。

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

孟武伯是何许人也？就是刚才所讲的孟懿子的儿子，他是“世家公子”。这又牵涉到什么是“世家”。古代的制度，和现代两样，尤其在春秋时代，与印度、欧洲古代又不相同。所谓“世家”就是做官的，子子孙孙都有这个官做，不过是长子继承这个官位，即所谓的封建时代。但是与欧洲的封建不同，不是永久的，谁家不好，就被除掉。在中国这样传下来的家庭叫“世家”，长子有继承权，第二以及第三、四、五个孩子都是另外在一边了。孟武伯是孟懿子的儿子，是正统的世家公子。父亲刚刚问了孝道（当然不是同一天的事，不过编书的人——孔子的学生们，硬要把它们编在一起），儿子孟武伯也来问孝，孔子的答复，和答复他父亲的是两样的。孔子说：“父母唯其疾之忧。”这句话就是说父母看到孩子生病了，那种忧愁、担心，多么深刻，你要去体会这种心境。

孔子这个答复有多妙！这句话，我们要这样说，这个问题只有自己做了父母的人才真能体会出来。这种情形是，自己要上班，家里钱又不够，小孩病了，坐在办公室里，又着急，又出汗，又不敢走开，可是心里记挂着。这种心境就是“父母唯其疾之忧”。孔子对孟武伯就是说，对父母能付出当自己孩子生病的时候那种程度的关心，才是孝道。

以孝治天下

这两段话都是大问题，现在我们转回来谈第一点。我们知道中国文化经常讲孝道，尤其儒家更讲孝道。把四书五经编辑起来，加上《孝经》、《尔雅》等，汇成一系列的总书叫十三经。《孝经》是孔子学生曾子著的，我们要研究孝道，就必须看孔子思想系统下的这部《孝经》。《孝经》中说什么样子才是孝呢？不单是对父母要孝，还要扩而充之大孝于天下，爱天下人，谓之大孝。为政的人以孝子之心来为政，也就是我们所讲公务员是人民公仆的道理一样的，所以后来发展下来，唐宋以后的论调：“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一个人真能爱父母、爱家庭、爱社会，也一定是忠臣，因为忠臣是一种情爱的发挥。假使没有基本的爱心，你说他还会对国家民族尽忠吗？这大有问题。关于忠字有一点，是古人讲的：“慷慨捐身易，从容就义难。”慷慨赴死是比较容易的，等于西门町太保打架，打起来，不是你死就是我死，脾气来了，真是勇敢，视死如归；假如给他五分钟时间去想想看该不该死，这就要考虑了，“从容”——慢慢地来，看他愿不愿意死，这就很难说了。所以说忠臣必出于孝子之门，要有真感情、真认识的人，才能够尽忠。

因此，孔子答复孟懿子的话不同，孟懿子是从政的人，孔子相当尊敬他，答话就比较含蓄，只说：“不要违背”，不要违背什么呢？不违背天下人的意思，必须大孝于天下，就是这个道理。他知道这样的答复孟懿子也不一定懂，这种说法，土话名之为“歇后语”、“隐语”，像“外甥打灯笼——照旧（舅）”，“瞎子吃汤团——肚里有数”，都是歇后语。讲了半天，后面的意思要人猜的。他为什么这样答复？意思是说，你孟懿子的身份不同，既然是从政的人，对天下人要负公道的责任，视天下人如父母，那才是真孝，这是大臣的风度。所以“无违”，就是不可违反人心。

他也知道孟懿子未必懂，所以与樊迟的一段师生对白是“打丫头骂小姐”的用意，知道樊迟也一定不懂，不懂让他不懂，慢慢去传话，作间接的教育，所以等学生驾车时有这段对白。这种间接的教育，比直接的教育更有效。个人的孝道，能做到对樊迟所讲的，是了不起的孝子；对国家大事，能够做到“无违”，就是了不起的大臣。

但是他对孟武伯这位世家公子的问孝，答复就大不同了。他说孝道很简单，你只要想到当你病的时候，你的父母那种着急的程度，你就懂得孝了。以个人而言——所谓孝是对父母爱心的回报，你只要记得自己出了事情，父母那么着急，而以同样的心情对父母，就是孝；换句话说，你孟武伯是世家公子，将来一定会当政的。我们读历史晓得一句话，就是最怕世家公子当政“不知民间之疾苦”。所以为政的道理，要知道民间疾苦，晓得中下层社会老百姓的苦痛在哪里。所以爱天下人，就要知道天下人的疾苦，如父母了解子女一样，你将来从政，必须记住这个道理。这两段穿插在《为政》篇中，用得很妙。

当然，世家公子不知民间之疾苦，往往是失败的，我们看到晋惠帝当天下大荒年的时候，太监对他讲大家没有饭吃，他说：“何不食肉糜？”他就不知道连饭都吃不上，哪里吃得到比饭更不容易的肉糜。这就是不知道民间之疾苦。我们也可以从历史上得到一个结论，凡是创业的帝王，都了不起，两三代以后的皇帝“长于深宫寺人女子之手”，连米从哪棵“树”上长出来都不知道的这一类皇帝，我代他们创造了一个名称，叫他们为“职业皇帝”，他天生的一定当皇帝。这些“职业皇帝”往往犯一个心理毛病——自卑感，他们非常自卑。所以历史上“职业皇帝”非常糟糕，对于文臣，反感他学问比自己好，对于武将，他也要反感，觉得武功不如人，所以“职业皇帝”往往是做出杀戮重臣、罢黜能臣等等莫名其妙的事，注定了他的失败。

同样的，除了帝王政治以外，我们做任何一个主管，对于大小事情都应该知道，尤其对于下层的事务，更是不能马虎。

然后，我们要讨论到一个孝道的大问题。中国文化，对于家庭教育来讲，素来就有以“忠孝传家”相标榜的，可见中国文化把孝道看得严重，这个我们就要先懂得中国整个的历史文化了。中国这个民族，这个国家，与欧美各国都不同。所以这几天，几个在外国留学返国的学生来看我，大谈欧美情形，一位在德国念了博士以后，现在又学精神分析的学生说，在外国看了这么多年，结果证明我几年前告诉他们的话没有错。我告诉他们，研究西方文化，不要只以美国为对象，美国立国还不到两百年，谈不上什么，要从整个欧洲去看；而研究欧洲文化，必须研究希腊文化，从雅典、斯巴达两千多年以前开始。同时要知道西方文化与我们有基本的不同，中国这个国家，因为地理环境影响，能够“以农立国”，欧洲做不到，尤其希腊做不到，他们要生存，必须发展商业。过去欧洲的历史，在海上的所谓商业，看得见就是做生意，看不见时就做海盗，所以十六世纪以前，西方缺乏财富，穷得一塌糊涂。十六世纪以后，抢印度、骗中国，黄金才流到西方去，所谓西方文化、经济发展，等等，原先都是这样来的。

我们了解西方文化以后，再回头来看中国，中国以农立国，有一个文化精神与西方根本不同，那就是中国的宗法社会。三代以后，由宗法社会，才产生了周代的封建。一般讲的封建，是西方型的封建，不是中国的封建，把中国封建的形态，与西方文化封建的奴隶制度摆在一起，对比一下，就看出来完全是两回事，完全搞错了。中国的封建，是由宗法形成的。因为宗法的社会，孝道的精神，在周以前就建立了，秦汉以后，又由宗法的社会变成家族的社会，也是宗法社会的一个形态，那么家族的孝道把范围缩小了，但精神是一贯的。这个孝字，也是我们刚刚提到的，是人情世故的扩充，把中国这个孝字，在政治上提倡实行而蔚为风气，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在西汉以后，魏晋时代正式提倡以孝道治天下。我们看到二十四孝中有名的“王祥卧冰”，他就是晋朝的大臣。晋朝以后，南北朝、唐、宋、元、明、清一直下来，都是“以孝治天下”。我们看历朝大臣，凡是为国家大问题，或是为爱护老百姓的问题，所提供的奏议，很多都有“圣朝以孝治天下”的话，先拿这个大帽子给皇帝头上一戴，然后该如何如何提出建议，这是我们看到中国文化提倡孝的好处、优点。

但是天下事谈到政治就可怕了，我们关起门来研究，也有人利用孝道作为统治的手段。谁做了呢？就是清朝的康熙皇帝。

康麻子的教孝教忠

我们看历史，经常可以看到有个因果律，如清朝，孤儿寡妇率领三百万人，入了中原，统治了四万万人，最后清朝完了，又仍然是孤儿寡妇，夹了一个皮包，回到关外去了。一部历史，怎么样开始，就是怎么样结束，好像呆板的。古今中外的历史，也几乎完全是跟着循环往复的因果律在演变。

清朝孤儿寡妇入关以后，顺治很年轻就死掉了，不过这是清朝一个大疑案，有一说顺治没有死，出家去了，这是清代历史上不能解决的几大疑案之一。接着康熙以八岁的小孩当皇帝。到十四岁，正式亲政。老实讲，那时候如果是平庸之辈，要统治这样庞大的四万万人的中国，是没有办法的，但这个十四岁的小孩很厉害，康麻子——康熙脸上有几颗麻子的——十四岁开始统治了中国几十年（康熙八岁当皇帝，十四岁亲政，六十九岁去世，在位六十一年），清朝天下在他手里安定下来。当时，中国知识分子中，反清复明的人太多了，如顾亭林、李二曲、王船山、傅青主这一班人都是不投降的，尤其是思想上、学说上所做反清复明的工作，实在太可怕了。结果呢？康麻子利用中国的“孝”字，虚晃一招，便使反清的种子一直过了两百年才发芽。清兵入关，有三部必读的书籍，哪三部书呢？满人的兵法权谋，学的是《三国演义》，还不是《三国志》，在当时几乎王公大臣都读《三国演义》。第二部不是公开读的，是在背地里读的——是《老子》，当时康熙有一本特别版本的《老子》，现在已经问世，注解上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但当时每一个清朝官员，都要熟读《老子》，揣摩政治哲学。另一部书是《孝经》。但表面上仍然是尊孔。说到这里，诸位读历史，可以和汉朝“文景之治”做一比较，“文景之治”的政治蓝本，历史上只用八个字说明：“内用黄老，外示儒术”。这么一来，康熙就提倡孝道，编了一本语录——《圣谕》，后来叫《圣谕宝训》或《圣谕广训》，拿到地方政治基层组织中去宣传。以前地方政治有什么组织呢？就是宗法社会中的祠堂，祠堂中有族长、乡长，都是年高德劭，学问好，在地方上有声望的人。每月的初一、十五，一定要把族人集中在祠堂中，宣讲圣谕，圣谕中所讲都是一条条做人、做事的道理，把儒家的思想用尽了，尤其提倡孝道。进一步分析，康熙深懂得孝这个精神而加以反面地运用。要知道，康熙把每一个青年训练得都听父母的话，那么又有哪一个老头子、老太太肯要儿子去做杀头造反的事呢？所以康熙用了反面，用得非常高明。此其一。

其二，当时在陕西的李二曲，和顾亭林一样，是不投降的知识分子，他讲学于关中，所以后来顾亭林这班人，经常往陕西跑，组织反清复明的地下工作。康熙明明知道，他反而征召李二曲做官，当然李二曲是不会去做的。后来康熙到五台山并巡察陕西的时候，又特别命令陕西的督抚，表示尊崇李二曲先生为当代大儒，是当代圣人，一定要亲自去拜访李二曲。当然，李二曲也知道这是康熙下的最后一着棋，所以李二曲称病，表示无法接驾。哪里知道，康熙说没有关系，还是到了李二曲讲学的那个邻境，甚至说要到李家去探病。这一下可逼住了李二曲了，如果康熙到了家中来，李二曲只要向他磕一个头，就算投降了，这就是中国文化的民族气节问题；所以李二曲只好表示有病，于是躺到床上，“病”得爬不起来。但是康熙到了李二曲的近境，陕西督抚以下的一大堆官员，都跟在皇帝的后面，准备去看李二曲的病。康熙先打听一下，说李二曲实在有病，同时，李二曲也只好打发自己的儿子去看一下康熙，敷衍一下。而康熙很高明，也不勉强去李家了。否则，他一定到李家，李二曲骂他一顿的话，则非杀李二曲不可。杀了，引起民族的反感；不杀，又有失皇帝的尊严，下不了台，所以也就不去了。安慰李二曲的儿子一番，要他善为转达他的意思，又交待地方官，要妥为照顾李二曲。还对他们说，自己因为做了皇帝，不能不回京去处理朝政，地方官朝夕可向李二曲学习，实在很有福气。康熙的这一番运用，就是把中国文化好的一面，用到他的权术上去了。可是实在令人感慨的事，是后世的人，不把这些罪过归到他的权术上，反而都推到孔孟身上去，所以孔家店被打倒，孔子的挨骂，都太冤枉了。

实在讲，孝道的精神绝对是对的，要说它对的理由，很多很多，现在是讲《论语》，不在本题外说得太多，只在这里提一下，就可以了解“孝”可以治天下。由各人的孝父母，扩而充之爱天下人，就是孝的精神。这个精神的更深处，我们再看一下《孝经》，就了解了。

晚娘面孔难为人

再下来是：

子游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子游是孔子的弟子，姓言，名偃，子游是字，少孔子四十五岁。他问孝，孔子讲解很明白，他说现在的人不懂孝，以为只要能够养活爸爸妈妈，有饭给他们吃，像现在一样，每个月寄五十或一百美金给父母享受享受，就是孝了。还有许多年轻人连五十元也不寄来的，寄来了的，老太太老先生虽然在家里孤孤独独，“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对断肠人”，但看到五十元还是欢欢喜喜。所以现在的人，以为养了父母就算孝，但是“犬马皆能有养”，饲养一只狗、一匹马也都要给它吃饱，有的人养狗还要买猪肝给它吃，所以光是养而没有爱的心情，就不是真孝。孝不是形式，不等于养狗养马一样。

这里我们看出来了，孔子对学生讲孝道与答复从政的人讲孝道完全两样，所以我们证明孔子前两段话是歇后语，用隐语的。

接着下面讲孝道：

子夏问孝。子曰：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

子夏来问孝，孔子说色难。什么叫色难呢？态度问题，上面讲不敬何以为孝，就是态度很难。他说：“有事，弟子服其劳。”有事的时候，像我们做后辈儿女的，看见父母扫地，接过扫把来自己做。“有酒食，先生馔。”先生是现代的一般称呼，古代对前一辈的人都尊称为先生。有好吃的，就拿给父母长辈吃。“曾是以为孝乎？”“曾是”是假定的意思，你以为这样就是孝吗？替长辈做了事，请长辈吃了好的，不一定就是孝了，为什么呢？“色难”。态度很重要，好像我们下班回家，感到累得要命，而爸爸躺在床上，吩咐倒杯茶给他喝。做儿女的茶是倒了，但端过去时，沉着脸，把茶杯在床前几上重重地一搁，用冷硬的语调说：“喝嘛！”在儿女这样态度下，为父母的心理，比死都难过，这是绝不可以的。所以孝道第一个要敬，这是属于内心的；第二个则是外形的色难，态度的。

为什么这两节放在这里呢？这就包括了君道、臣道。一种是做人长官，领导人的；一种是做人部下，配合别人的。所以我们谈为政之道，也是“色难”，也是“不敬，何以别乎？”我们爱护部下，态度很难。历史上的名帝王唐太宗，天生就很威严，有一天他问魏徵，为什么这些大臣们当着他的面都不讲话。魏徵就告诉他——也只有魏徵敢和他这样讲——陛下自己不知道，因为陛下很威严，大臣们看见你后，心理上先就怕了，所以讲不出话来。唐太宗听了这话以后，就去对着镜子学笑，见了人就笑，慢慢使自己的态度变得和蔼起来。所以为政之道，也是色难。有时到机关中去，尤其邮政局或银行，许多人怕那里的面孔，譬如到邮局买一块钱邮票，邮局的柜台小姐，忙累得那个样子，给你邮票时，那种好像欠她多还她少的态度，实在叫人受不了。但替她想想也够可怜，坐了一整天，有些人对她还够噜苏。所以领导别人的，或者做部下的，都“色难”——态度不容易做好。内心上更难。“敬”——真爱人，不容易做好。所以把这两句孝道的话摆在《为政》篇中，也就是从政的修养与态度，这是真学问。你说你对部下是最爱护的，可是你对他开口就骂，把脾气都发在他的身上，发了脾气以后，对他再好也没有用了。

现在接下来讲孔子与颜回的谈话，包括了上面子游与子夏问孝道的，连起来放在《为政》篇里，是臣道与君道的理。这一段是没有问题，单独记述出来的。

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

我们知道，孔子最得意的学生就是颜回，又叫颜渊，无论在道德或学问上，是孔门中首屈一指的人物，所以孔子经常提到颜回。

讲到这里，我们说个笑话。我常常说年轻学生们没有办法自己写东西，但是世界上最高明的人，从不写作东西，一个字也不写，他们的思想、学说，都是学生写。像释迦牟尼、耶稣都是自己不写东西，而由学生写。可是中国的两个圣人就惨了，最糟糕的是孔子，学生不大写，都是老师写东西捧学生的。老子也很可怜，只一个学生，也没写，自己写了五千字，这是中外圣人不同之处。今日我们所以知道颜回，也是孔子经常在他的著作里，提到他这位得意弟子。这一段话，提到颜回。他说，我和颜回谈话，有时谈了一整天，他从来没有反对过我的意思，看起来笨笨的，但当他离开我而单独生活，不在我面前时，做人做事都会自己检讨自己，结果不但是懂了我的意思，还能更进一步发挥我的意思，由此看来颜回并不笨。

现在问题在于为什么又把这样一段话，编在这里呢？谈到《为政》这一篇，上面两段的问孝，第一个是“敬”，第二个是“色难”，和臣道、君道都有关。现在以颜回的态度来讲臣道，上面对你讲话都答“是”，都是只有接受、服从。可是，光接受、服从，有时候反而有问题，不一定是对的，所以有了接受、服从的修养，还要“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再加以发挥，能够扩而充之，这才是事业的好干部，为政的人才。所以把颜回的个人修养，放在《为政》篇的这一段。

孔子也会看相

到了下面，文章就转了，正式谈为政的道理。关于孔子对人的观察。

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这是孔子观察人的道理。

讲到观察人的道理，我们都知道看相算命，尤其现在很流行。这两种事，在中国有几千年历史，就是世界各国，有所谓意大利相法、日本相法，等等。由此可见任何国家民族，都很流行。讲中国人看相的历史，那很早了。在春秋战国时就多得很，一般而言，中国人的看相，自有一套，包括现在市面上流行的，麻衣、柳庄、铁关刀，乃至现代意大利、日本人研究出来的手相学、掌纹学，许多新的东西都加上，也逃不出中国相法的范围。但中国人还有另外一套看相的方法，叫“神相”或“心相”，这就深奥难懂了。“神相”，不是根据“形态”看，而是看“神态”的；还有一种“心相”，是以中国文化的基本立场，绝对唯心（非西洋唯心的哲学），所以有几句名言：“有心无相，相由心变。有相无心，相随心转。”一个人思想转变了，形态就转变。譬如我们说一个人快发脾气了，是怎么知道的呢？因为从他相上看出来了，他心里发脾气，神经就紧张，样子就变了。所以，看相是科学。有人说，印堂很窄的人度量一定小，印堂——两个眉尖中间的距离——很宽就是度量大，这是什么道理？有人天生的性格，稍遇不如意事，就皱眉头，慢慢地，印堂的肌肉就紧缩了，这是当然的道理。还有人说露门牙的人往往短命，因为他露牙齿，睡觉的时候嘴巴闭不拢来，呼吸时脏的东西进到体内，当然健康要出问题。还有很多这一类的道理，都是这样的。但是古人看相，很多人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问他什么原因，他说：“是书上说的。”实际上，这些东西是从经验中来的。有人说，清代中兴名臣曾国藩有十三套学问，流传下来的只有一套——曾国藩家书，其他的没有了。其实传下来的有两套，另一套是曾国藩看相的学问——《冰鉴》这一部书。它所包含看相的理论，不同其他的相书。他说：“功名看器宇”，讲器宇，又麻烦了。这又讲到中国哲学了，这是与文学连起来的，这“器”怎么解释呢？就是东西。“宇”是代表天体。什么叫“器宇”？就是天体构造的形态。勉强可以如此解释。中国的事物，就是这样讨厌，像中国人说：“这个人风度不坏。”吹过来的是“风”，衡量多宽多长就是“度”。至于一个人的“风度”是讲不出来的，这是一个抽象的形容词，但是也很科学，譬如大庭广众之中，而其中有一人，很吸引大家的注意，这个人并不一定长得漂亮，表面上也无特别之处，但他使人心里的感觉与其他人就不同，这就叫“风度”。

“功名看器宇”，就是这个人有没有功名，要看他的风度。“事业看精神”，这个当然，一个人精神不好，做一点事就累了，还会有什么事业前途呢？“穷通看指甲”，一个人有没有前途看指甲，指甲又与人的前途有什么关系呢？绝对有关系。根据生理学，指甲是以钙质为主要成分，钙质不够，就是体力差，体力差就没有精神竞争。有些人指甲不像瓦型的而是扁扁的，就知道这种人体质非常弱，多病。“寿夭看脚踵”，命长不长，看他走路时的脚踵。我曾经有一个学生，走路时脚跟不点地，他果然短命。这种人第一是短命，第二是聪明浮躁，所以交待他的事，他做得很快，但不踏实。“如要看条理，只在言语中”，一个人思想如何，就看他说话是否有条理，这种看法是很科学的。中国这套学问也叫“形名之学”，在魏晋时就流行了。有一部书《人物志》，大家不妨多读读它，会有用处的，是魏代刘劭著的，北魏刘昞所注，是专门谈论人的，换句话说就是“人”的科学。最近流行的人事管理，职业分类的科学，这些是从外国来的。而我们的《人物志》，却更好，是真正的“人事管理”、“职业分类”，指出哪些人归哪一类。有些人是事业型的，有些人绝对不是事业型的，不要安排错了，有的人有学问，不一定有才能，有些人有才能不一定有品德，有学问又有才能又有品德的人，是第一流的人，这种人才不多。

以前有一位老朋友，读书不多，但他从人生经验中，得来几句话，蛮有意思，他说：“上等人，有本事没有脾气；中等人，有本事也有脾气；末等人，没有本事而脾气却大。”这可以说是名言，也是他的学问。所以各位立身处世，就要知道，有的人有学问，往往会有脾气，就要对他容忍，用他的长处——学问，不计较他的短处——脾气。他发脾气不是对你有恶意，而是他自己的毛病，本来也就是他的短处，与你何关？你要讲孝道，在君道上你要爱护他，尊重他。我有些学生，有时也大光其火，我不理他，后来他和我谈话，道歉一番，我便问他要谈的正题是什么？先不要发脾气，只谈正题，谈完了再让你发脾气。他就笑了。

第二部应该研究的书是什么呢？就是黄石公传给张良的《素书》，这一部书很难说确是伪书，但它也的确是中国文化的结晶。对于为人处世及认识人物的道理，有很深的哲学见解，也可以说是看相的书，他并不是说眉毛长得如何，鼻子长得怎样，它没有这一套，是真正相法。眉毛、鼻子、眼睛都不看的，大概都看这个人处世的态度和条理。孟子也喜欢看相，不过他没有挂牌，他是注意人家的眼神，光明正大的人眼神一定很端正；喜欢向上看的人一定很傲慢；喜欢下看的人会动心思；喜欢斜视的人，至少他的心理上有问题。这是看相当中的眼神，是孟子看相的一科，也可说是看相当中的“眼科”吧！

孔子观察人谈原则。“视其所以”——看他的目的是什么。“观其所由”——知道他的来源、动机，以法理的观点来看，就是看他的犯意，刑法上某些案子是要有了犯意才算犯罪。过去中国人不大打官司，喜欢打官司的叫做讼棍。曾经有这样一个故事，有人被控用刀杀人，这是有罪的，要偿命的。有讼棍要被告一千两银子，包可无罪。被告为了保命，就是上当受骗，也只好出这一千两银子了。而那个讼棍得了银子，将送出去的公文抽回来，将“用刀杀人”的“用”字，轻轻加了一笔，变成“甩”字，于是“甩”刀杀人，没有犯意，是无罪的。

还有清朝时，祭孔大典，凡是参加的人，是不得在祭典中东张西望，或转头回身说话的，否则就犯了“大不敬”，重则杀头，轻则坐牢，至少是免职永不录用。有一次，一位督抚率领部属祭孔，在部属中同僚有隙，某甲到皇帝面前，告某乙在祭典中回头说话，于是皇帝下命令督抚查明这件事。督抚一接到圣旨，惶恐得不得了，最后从部属中找来了平日最讨厌的讼棍，被敲了八千两银子，一千两银子买一个字，讼棍还说白送了一个字，共有九个字：“臣位列前茅，不敢反顾。”这样答复上去，不但没有事，那个原告，也不敢顶上去了。因为追究下去，你自己如果规规矩矩不转头，又怎么知道被告转了头呢？有罪大家有罪嘛！一件要杀大官们脑袋的大案，就这样由讼棍用九个字，轻轻地平息下去了。

李陵答苏武书中所谓“刀笔之吏，弄其文墨”，从政的人，都要了解这一点，公事办久了，从政久了，法律熟了，专门在笔杆上做工夫，害死人杀死人，比刀都厉害。

所以讲到这里，要“视其所以”，看他的动机、目的。“观其所由”，看他的来源，整个行动的经过。“察其所安”，再看看他平常做人是安于什么，能不能安于现实。譬如有些人就很难安，有一位七十多岁的朋友，已满头白发了，读书人，学问蛮好。刚刚退休，太太过世了，在生活上打牌没有兴趣，书法好但没兴趣写字，读书人本可看书，但是拿到书，就想睡觉，躺下来又睡不着。讲到这里，请青年朋友们注意，老年人很可怜，有几件事是相反的：坐着想睡，躺下来却睡不着。哭起来没有眼泪，笑起来把眼泪笑出来了。讲现在的事，当面讲当面忘，对过去的事，连小时候的都记得起来。讲他好话听不见，骂他的话马上听到了。这是老年人的惨状——因为他太无聊、寂寞，事事无兴趣，只好交了个女朋友，我劝他不必结婚了。他这种现象，就是老年人的无所安，心不能安。这是老年人，但是年轻人也一样。这是心理上的问题，一个人做学问修养，如果平常无所安顿之处，就大有问题。有些人有工作时，精神很好；没有工作时，就心不能安，可见安其心之难。

孔子以这三点观察人，所以他说“人焉廋哉！人焉廋哉！”这个廋是有所逃避的意思。以“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这三个要点来观察人，就没什么可逃避的了。看任何一个人做人处世，他的目的何在？他的做法怎样？前者属思想方面，后面属行为方面。另外，再看他平常的涵养，他安于什么？有的安于逸乐，有的安于贫困，有的安于平淡。学问最难是平淡，安于平淡的人，什么事业都可以做。因为他不会被事业所困扰，这个话怎么说呢？安于平淡的人，今天发了财，他不会觉得自己钱多了而弄得睡不着觉；如果穷了，也不会觉得穷，不会感到钱对他的威胁。所以安心是最难。以这三点观人，放在《为政》篇中，就是知人励品的重点所在。

接下来的一句话，是我们都很熟悉的。

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从文字上去解释，大家都知道，意思就是温习过去，知道现在的，便可以做人家的老师了。照表面文字上的解释，只此而已，实际上我们要更深一步体会。“温故”，说过去的我们要知道，譬如讲中国历史，上下五千年，二十五部大史，真不容易，倘使读历史的，目的并不在拿学位，那么为了什么呢？为了“温故知新”，认识了过去，就知道未来，这样，“可以为师矣”，过去就是你的老师，“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也”。温故而知新就是这个意思，这是什么道理呢？因为前面的成功与失败，个人也好，国家也好，是如何成功的，又是如何失败的，历史上就很明显地告诉了我们很多。刚才和人闲谈，就谈到过，现在这一代青年做学问很难，不但要知道自己中国文化传统的根——过去，也要知道现在社会的新学问，不但是国内的事，国外的事也要清楚，古今中外都要了解，所以为政的人，更要注意这事，为政到底是要有学问的，所以“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这样才真能师法过去的历史，判断未来新的事物的发展。

是什么东西

下面接着是：

子曰：君子不器。

如照字面翻成白话就很好笑了——孔子说：“君子不是东西。”提到这个思想，我常说我们中国人实在了不起，各个懂得哲学，尤其骂人的时候更是如此。譬如说：“你是什么东西？”拿哲学来讲，我真不知道我是什么东西，因为人的生命究竟怎么回事，还搞不清楚嘛！所以真不知道我是什么东西。

但孔子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因为“为政”要通才，通才就要样样懂。“不器”就是并不成为某一个定型的人，一个为政的人，就要上下古今中外无所不通。从表面上看，一个很好的大政治家，好像一个很好的演员，演什么角色，就是什么角色。当演工友的时候，就是规规矩矩扫地倒茶，当演大官的时候，温温和和就是做官，干哪一行就是哪一行。“君子不器”这个学问，就是成为真正的通才，否则只有变成专才、专家。所以“君子不器”放在《为政》篇，就是说明为政在这方面的道理，换句话说：“允文允武”，也便是“君子不器”的说明。

《论语》在这里讲到了君子，什么是君子呢？下面提到：

子贡问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

儒家孔孟思想，经常提到君子，什么是君子？将来我们还要讨论到的，这是另外一个问题，在这里不发挥。我们这里只讲子贡问“君子”，孔子是怎么答复他的？孔子说，把实际的行动摆在言论的前面，不要光吹牛而不做。先做，用不着你说，做完了，大家都会跟从你，顺从你。古今中外，人类的心理都是一样的，多半爱吹牛，很少见诸于事实；理想非常的高，要在行动上做出来就很难。所以，孔子说，真正的君子，是要少说空话，多做实在的事情。

接着下来，对于君子的含义，又有一说：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君子与小人的分别是什么呢？周是包罗万象，就是一个圆满的圆圈，各处都到的。他说一个君子的做人处世，对每一个人都是一样，不是说对张三好，对李四则不好，这就不对了，这就叫比而不周了。你拿张三跟自己比较，合适一点，就对他好，不大同意李四这个人，就对他不好，就是“比”。一个大政治家是和宗教家一样，爱人是不能分彼此的，我们对于人，好的固然好，爱他；但对不好的更要爱他，因为他不好，所以必须去爱他，使他好。这样一个真正的大政治家，也就是宗教家，也就是教育家的态度，这就是“周而不比”，要周全，不能比附一方。“比”是什么呢？我们知道中国字，古写的篆文“比”字，是这样写的：——，象形两个人相同，同向一个方向；而古文“北”字——就是相背，各走极端的象形字，所以“比”就是说要人完全跟自己一样，那就容易流于偏私了。因此君子周而不比，小人呢？相反，是比而不周，只做到跟自己要好的人做朋友，什么事都以“我”为中心、为标准，这样就不能够普遍。

讲到这里，君子的道理还没有讲完：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这是我们前面讲到的，过去的历史，对于人才，有三个基本的原则，便是才、德、学。有些人的品德是天生的——品德往往大半出于天性——但没有才能。我们知道有品德的人，可以守成，教这种人到大后方坐镇，好得很；教他设法打开一个局面，冲出去，那他办不到，他没有这个才，他只有守成之才，没有开创之才。所以守成之才，偏重品德。而才德两个字很难兼全的，但有一个东西可以补救，那就是学，用学问来培养那所缺的一面。有些人虽然天生有才有德，但还是需要学问来培养的。

讲到学问，就需两件事，一是要学，一是要问。多向人家请教，多向人家学习，接受前人的经验，加以自己从经验中得来的，便是学问。但“学而不思则罔”，有些人有学问，可是没有智慧的思想，那么就是迂阔疏远，变成了不切实际的“罔”了，没有用处。如此可以做学者，像我们一样，教书，吹吹牛，不但学术界如此，别的圈子也是一样，有学识，但没有真思想，这就是不切实际的“罔”了。

相反的，有些人“思而不学则殆”。他们有思想，有天才，但没有经过学问的踏实锻炼，那也是非常危险的。许多人往往倚仗天才而胡作非为，自己误以为那便是创作，结果陷于自害害人。

尤其是目前的中国青年，身受古今中外思潮的交流、撞击，思想的彷徨与矛盾，情绪的郁闷与烦躁，充分显示出时代性的紊乱和不安，因此形成了青少年们的病态心理。而代表上一代的老辈子人物，悲叹穷庐，伤感“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大有日暮途穷，不可一日的忧虑。其实童稚无知，怀着一颗赤子之心，来到人间，宛如一张白纸，染之朱则赤，染之墨则黑，结果因为父母的主观观念——“望子成龙，望女成凤”，涂涂抹抹，使他们成了五光十色，烂污一片，不是把他们逼成了书呆子，就是把他们逼成太保，还不是真的太保。我经常说，真太保是创造历史的人才。所以老一辈人的思想，无论是做父母的，当教师的，或者当领导人的，都应该先要有一番自我教育才行。尤其是搞教育、领导文化思想的，更不能不清楚这个问题。

所以青少年教育的问题，首先要注意他们的幻想，因为幻想就是学问的基础。据我的研究，无论古今中外，每一个人学问、事业的基础，都是建立在少年时期的这一段，从少年时期的这一段，从少年的个性就可以看到中年老年的成果。一个人的一生，也只是把少年时期的理想加上学问的培养而已，到了中年的事业就是少年理想的发挥，晚年就回忆自己中少年那一段的成果。所以我说历史文化，无论中外，永远年轻，永远只有三十岁，没有五千年，为什么呢？人的聪明智慧都在四十岁以前发挥，就是从科学方面也可以看到，四十岁以后，就难得有新的发明，每个人的成就都在十几岁到二三十岁这个阶段，人类在这一段时间的成果，累积起来，就变成文化历史。人类的脑子长到完全成熟的时候，正在五六十岁，可是他大半像苹果一样，就此落地了。所以人类智慧永远在这三四十岁的阶段做接力赛，永远以二三十年的经验接下去，结果上下五千年历史，只有二三十年的经验而已。所以人类基本问题没有解决。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宇宙从哪里来的？人生究竟如何？还是没有绝对的答案。因此，有了思想，还要力学。上面所说，有了学问而没有思想则“罔”，没有用处；相反的，有了思想就要学问来培养，如青少年们，天才奔放，但不力学，就像美国有些青少年一样，由吸毒而裸奔，以后还不知道玩出什么花样。所以思想没有学问去培养，则“殆”，危险。

异端与偏激

接着下来是：

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

这是一个问题了。我们知道，“异”就是特别的，“端”也就是另外一头。但在宋儒以后，“异端”两字，就用来专指佛、道两家，宋以前则没有这种肯定的说法。

讲到这里，顺便提到一个问题。现在世界上流行一个名词——汉学。欧美各国讲中国学问，都称之为“汉学”，这是世界通称，成了习惯，已经没办法更正了。事实上这个观念是错误的。在我们中国文化中所称的汉学，是指汉儒的做学问，注重于训诂。所谓“训诂”，就是对于文字的考据，研究一个字作什么解说，为什么这样写？不过汉学很讨厌，他们有时候为了一个字，可以写十多万字的文章，所以我们研究这一方面的书，也是令人头大的。但是古人所谓博士学位——我们现在的博士也是这样——往往凭藉这些专深的研究，可以作一百多万字的文章，这就是训诂之学。后来发展为考据，就是对于书本上的某一句话，研究它是真的或是假的。这些学问，为了一个题目，或某一观念也可写百多万字。总之，汉儒就是训诂考据之学；在中国文化上叫“汉学”，意思是汉儒做的学问。汉学自汉武帝开始，就有“五经博士”，就是四书五经等书中，通了一经的就是“博士”，所以中国有博士这个尊称，也是从汉朝开始的。所谓博士，就是专家。如《诗经》博士，就是《诗经》的专家。到了唐代以后，就慢慢注重文学了，因为几百年训诂考据下来，也整理得差不多了。

到了宋代，当时有所谓五大儒者，包括了朱熹等五个人，他们提倡新的观念，自认为孔孟以后继承无人，儒家的学问断了，到他们手里才接上去。这中间相隔差不多一千多年，不知道他们在哪里碰到孔子和孟子，就一下子得了秘传一样，把学说接上去了，这是宋儒很奇怪的观念。然后他们就批评各家都不对，创了所谓理学。不过有一点要注意，我们现在的思想界中，理学仍然非常流行，有一派自称新理学，讲儒学的学问。但很遗憾，他们还不成体系，仍旧不伦不类的。至于宋儒的理学家，专门讲心性之学，他们所讲的孔孟心性之学，实际上是从哪里来的呢？一半是佛家来的，一半是拿道家的东西，换汤不换药地转到儒家来的。所以，我不大同意宋儒。对于宋儒的理学，我也曾花了很大的工夫去研究，发现了这一点，就不同意他们。一个人借了张家的东西用，没有关系，可以告诉老李，这是向张家借来的，一点不为过。可是借了张家的东西，冒为己有充面子，还转过头来骂张家，就没道理了。宋儒们借了佛道两家的学问，来解释儒家的心性之学，一方面又批驳佛道。其结果不止如此而已，从宋儒一直下来，历代的这一派理学，弄到后来使孔孟学说被人打倒，受人批评，宋儒真要负百分之百的责任。以后经过宋、元、明、清四朝，都在宋儒的理学范围中转圈圈，是不是阐扬孔子的真义，很难下一定论。有一本《四朝学案》，是讲宋、元、明、清几百年来儒家心性之学的。尤其到了明朝末年，理学非常盛行，所以清兵入关的时候，很多人对明儒的理学非常愤慨，认为明儒提倡理学的结果是：“平时静坐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指责理学对国家天下一点都没有用。平常讲道德、讲学问，正襟危坐谈心性，到了国家有大难的时候，“临危一死报君王”，一死了之，如此而已。不过话说回来，能够做到“临危一死报君王”已经很不容易了，但对于真正儒家的为政之道而言，未免太离谱了。因此，清初一般学者，对于此高谈心性、无补时艰的理学相当反感。最著名的如顾亭林、李二曲、王船山、傅青主这一些人，也绝不投降清朝，而致力反清复明的工作。后来中国社会帮会中的洪帮，现在又叫洪门，就是当时的地下组织，是士大夫没有办法了，转到地下去的。洪门首先是在台湾由郑成功他们组织，一直影响到陕西，都是他们的活动范围，所谓天地会等等，都由洪门后来的分衍而来。

清初顾亭林这些人，既不同意宋明儒者的空谈，于是回过头来做学问，再走考据的路子，叫做“朴学”，因此也有称之为汉学的。我们身为中国人，必须要了解“汉学”这个名称是这样来的。外国人研究中国的学问也称汉学，是指中国学问。古书上所指的汉学，是偏重于考证的学问，这是顺便介绍的。

我们为什么引出了这个问题呢？就是为了孔子这句话：“攻乎异端，斯害也已。”自宋朝以后，八百年来，一提到异端，一般人都认为专指佛道两家。这句话不要搞错了，在孔子当时，没有佛家，也没有道家。在当时儒道不分家的。以儒、佛、道三家的文化，作为中国文化中心，是唐代以后的事，所以认为《论语》中“异端”两个字，是专指佛道而言，则是错误的观念。

现在我们回转来研究，什么叫“异端”呢？这在文字上解释非常简单。“端”就是两头，尖端，两边的头，或多边的头谓之“端”。“异端”是走极端偏向的路线，不走中道的。不但不走中道，而且还标新立异，特别从事怪异的思想。关于这一点我们如果用现代的思想问题和心理学来研究，也可以说一般的人，大都是喜欢异端的，每个人都有爱好标新立异的天性。

由养士到考试

大家有机会可以读一篇文章，对于处世大有助益，这篇文章简称《论养士》，苏东坡作的。这篇文章在中国的政治思想——政治哲学领域中，占了重要的地位，尤其是研究政治与社会的人不能不看。这篇文章很有意义，它提出了一个原则，讲得非常有道理。

“养士”这个名称，出在战国时代，当时书籍不如现在普及，也没有考试制度，一般平民有了知识，就依靠权贵人家求出路，到他们家里做宾客。过去叫宾客，现在的名称等于“随员”；从唐代到清代叫“幕府”。像曾国藩，不少有本领的人，都在他的幕府里——等于现在的研究室、参谋团、秘书室。现在也有称做幕僚。六国的“养士”就是这样的情形。

那时养士，养些什么人呢？苏轼指出的分类是智、辩、勇、力四种人；实际上也可说只是两种人，一种用头脑，一种用体力。讨论这四种人，如果以现代职位分类的科学来作博士论文，起码可以写他两百万字不成问题。但是我国古代文化喜欢简单，所以几百字的文章就解决了。

苏轼在这篇文章中说，社会上天生有智、辩、勇、力这四种人，他认为这一类的人好役人——坐着吃人家的，无法役于人。如果我们用社会学来研究，社会上有许多人是这样的，用头脑非常能干，叫他用劳力就不行，有些人叫他用头脑就像要他的命，要他做劳力就蛮好。但有些人有力去打架，力气好得很，要他做工，做三个小时就做不下去了。所以研究社会、研究政治，要多观察人，然后再读有关的书，才有道理。又像许多人有智，这个智是聪明才智；有许多人有辩术，专门用手段，不走正道，走异端，打鬼主意第一流，正当方法想不出来。但是不要忘了，他也是一个人才，就看老板怎么用他，这就是所谓会不会用人了。所以智与辩看起来是一样，聪明的人做事一定有方法，但是正反两面的方法不能相违。勇与力看起来似乎也是一样，但是勇敢的人不一定有力气，而个子高大孔武有力的人，教他去前方打仗、为国牺牲，他怕死了不干，这是有力没有勇。因此苏东坡说智、辩、勇、力四种人，往往需要人家养他，不能自立。不过依恃人家，攀龙附凤，也可以立大功，成大业，教他一个人干，就没有办法。

所以到秦始皇统一中国以后，焚书坑儒，不养士了，这些人就走向民间去，结果怎样呢？反了！后来到了汉朝的时候，对这种士怎么办呢？到汉武帝时代，就是中国选举制度的开始，那个时代的选举，当然不像现代的由人民去投票——这是西方式的选举。中国式古老时代的选举，是由地方官参考舆论，把地方上公认是贤、良、方、正的人选出来（以现代名词而言，是人才的分类，贤是贤，良是良，方是方，正是正，不要混为一谈，这是四个范围），称为孝廉（中国文化以孝治天下，所以称孝廉。到清朝时，考取了举人，还是用孝廉公这个名称，那是沿用汉朝的）。汉朝实行这样的选举制度，就取代了战国时养士的制度，所以汉朝四百年天下，就可以定下来，到隋朝又开创以文章取士的考试办法。到唐太宗统一天下以后，正式以汉朝地方选举的精神，采用了隋朝考试取士的方法，综合起来产生了唐朝考选进士的制度。所谓进士，就是将民间有才具的知识分子，提拔出来，进为国士的意思。那时候考的秀才不是清代的秀才，清代的秀才是考试阶级的一个名称，秀才再考举人，举人再考进士，进士第一名是状元。唐代的秀才，也便是进士的通称，凡是学问好的、优秀的，都称秀才。

天下英雄入彀中

唐太宗创办了考试制度，录取了天下才人名士以后，站在最高的台上，接受第一次录取者朝见之后，忍不住得意地微笑道：“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他的意思是说，你看我这一玩，天下的英雄都自动来钻进我的掌握中，再不会去造反了。有功名给你，有官给你做，只要你有本事，尽管来嘛！这是唐太宗的得意之处。苏轼也说，建立了考试制度以后，就等于六国时候的“养士”，所以他认为养士是很重要的事。以现在的观点来说，就是智、辩、勇、力分子没有安排很好的出路，没有很好的归宿，就是社会的大问题，也是政治的大问题。但是如何使他们得其养，又是个问题。起用也是养，退休也是养。讲到养，我们要想到前面所讲的，犬马也有所养呀！不是说有饭吃就得养了，仅仅这样是养不了的。智辩勇力之士，有时候并不一定为了吃饭。天生爱捣乱的人，如果没有机会给他捣乱，他好像活不下去。若不要他捣乱，就得把他引入正途，这就是为政教化的道理。

解释了半天，“异端”就是走特殊思想，不走正路的，走偏道，而偏道中还想出特别花样。但是，异端有没有用处？仍是有用处的。举个例子来说，汉朝平定天下，汉高祖说，我不过得到几个人而已。他是指张良、萧何、陈平等，尤其是陈平这个人，在历史上也是有名的六出奇计，他只为汉高祖提过六个建议，还是秘密的建议，后世从历史上知道内容的也只有五次，另外一次到底是什么花样，直到现在无法确定。所谓奇计者，就是古怪的、特殊的。我们读了历史也就知道，异端不能乱用，还要以德业为基础，异端多半走入术的路子，术就是方法、权术。权术没有德业为基础，就要不得。所以我们再看历史，《史记》记载很清楚，陈平六出奇计，帮助汉高祖统一天下，但是陈平说了一个预言，他的后代不会太好。人家问他什么原因，他说他喜欢用阴谋，他说：“阴谋者，道家之所忌也。”为天道所忌。果然汉高祖封给他的国，到他孙子手里就亡了，他也早知难逃自取灭亡之道。

这个道理，是说明孔子所说的“异端”，并不是宋儒所指佛道两家而言的异端，而是走偏道，喜欢走特殊路子钻牛角尖的异端。所以孔子说：“攻乎异端，斯害也已。”

跟着下来，什么不是异端呢？什么是做人做事应该的道理？

子曰：由！诲，汝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由是名字，子路的名字叫仲由。“诲”字下应该有一个小标点，诲是教育、教诲。“汝知之乎？”你知道吗？“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一个人要平实，尤其是当主管领导人要注意，懂得就是懂得，不懂就是不懂，这就是最高的智慧。换句话说，不懂的事，不要硬充自己懂，否则就真是愚蠢。

关于这一点，几十年来看得很多。这个时代，很容易犯这个毛病。很多学问，明明不懂的，硬冒充自己懂，这是很严重的错误，尤其是出去做主管的人要注意。我们看历史上伟大的成功人物，遇事常说：“我不懂，所以要请教你，由你负责去办，大原则告诉我就行了。”说这话的人就成功了。如果硬充懂就不行，结果一无所成。历史上，古今中外莫不如此。政治的道理也一样，懂就懂，不懂的就是“对不起……我不懂”。这是最高的智慧，也是最高的礼貌。所以我常对出国的学生们说，有一个最高的原则，也是走遍天下的国际礼貌，那便是你走到任何国家说：“对不起，我是中国来的，对这件事我不懂，请问应该怎么办？”万万不要认为这样说是丢人，这是最大的礼貌，不会吃亏，尤其做国民外交更用得着，最怕冒充懂，就会失礼。

到这里是为政的大原则，下面文章的气势为之一转，而转到另外一个人。

千里求官只为财

子张学干禄。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子张是孔子的学生，他姓颛孙，名叫师，少孔子四十八岁，是位年轻学生。他到孔子这里来是要学干禄的。什么叫“干禄”呢？就是怎样去谋生。古代俸和禄是两回事。“俸”等于现在的月薪；“禄”是有食物配给。禄位是永远的，所以过去重在禄。“干”就是干进、干求，干禄，就是如何拿到禄位。换句话说，孔子希望弟子们学仁学义，子张这位学生来的时候，大概填志愿表与众不同，直截了当，干脆两个字——干禄，要找饭吃，怎样找公务员当。但是孔老夫子没有气得把他撵出去，反而传授他一套办法说，想做一个好干部，做一个良好的公务员，要知识渊博，宜多听、多看、多经验，有怀疑不懂的地方则保留。阙就是保留，等着请教人家，讲话要谨慎，不要讲过分的话。本来不懂的事，不要吹上一大堆，好像自己全通，最后根本不通，这就丢人了。如不讲过分的话，不吹牛，就很少过错；多去看，多去经验，对有疑难问题多采取保留的态度。换句话说，对于模棱两可的事，随时随地都用得到古人的两句话：“事到万难须放胆，宜于两可莫粗心。”第二句就是多见阙殆的意思，这个时候要特别小心处理，不要有过分的行动，这样处世就少后悔。一个人做到讲话很少过错，处世很少后悔，当然行为上就不会有差错的地方。这样去谋生，随便干哪一行都可以，禄位的道理就在其中了。

从这一段中，我们看到孔子的教育态度，实在了不起，这个学生是来学吃饭的本领，要如何马上找到职业。孔子教了，教他做人的正统道理，也就是求职业的基本条件，我们为人做任何事业，基本条件很要紧，孔子说的这个基本条件已经够了。

到这一节为止，上面都是讲为政中关于做人处世的部分，下面高峰突起，就正式讲到政治问题。

哀公问曰：何为则民服？孔子对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

哀公是鲁国的国君，孔子自己祖国的君侯，孔子忠君爱国之心是很强的，自己国家的领袖问他怎样使老百姓心服。要注意这个“服”字，含义可说是服从，也可以说绝对服了，不敢反抗，这是重点。以鲁国的国君，问到这样一个问题，是一大笑话。在中国政治的道理，所谓服与不服，在德不在力，权力的使人服是霸术、霸道；道德的使人自然顺服，才是王道。鲁哀公拿这个问题问孔子，你说孔子怎么办？他很婉转地说明这个道理，他说：“举直错诸枉，则民服。”这个“举”就是提拔，这是针对鲁哀公当时的政治毛病而来。举直，就是提拔直心直道而行的人，包括圣贤、忠诚、有才能的人。“错诸枉”的错等于措，就是把他摆下去，放下去，把狂妄的人安置下去，这样老百姓自然就服了。相反的，“举枉错诸直”，把狂妄的人提拔起来，或只用自己喜欢的人，而把好人打击下去，老百姓自然就不服了。这是谁都懂的道理，而孔子拿这人人都懂的话去告诉他，就好像说当诸侯、君王的人都不懂，未免太笨了。

但人生经验告诉我们，一个人到了那个权位的情况，就很难讲了。譬如我们平时常会说，假如我做了某一位置的事，一定公正，但是真的到了那一天，就做不到绝对公正。人总会受人情的包围，例如，人家送高帽子，明知是高帽子，仍然觉得蛮舒服的，这就是要命的心理了。所以一个人能够做到公正廉明，真是一种最高的修养。像唐朝的历史中记载，武则天问武三思，朝中谁是忠臣？武三思说，跟我好的都是忠臣。武则天说，你这是什么话？武三思说，我不认识的，怎么知道他好不好？同样的道理，看戏容易作戏难，所以我们批评历史容易，身为当局者时，就真不容易了。因此我们知道孔子答复鲁哀公的话，虽然非常平淡，但最平淡的道理是最难做到的。

下面接着是季康子的问话，我们曾经提到过，季家是鲁国的权臣，后来鲁国就是亡在他们手里，季康子问什么呢？

季康子问：使民敬忠以劝，如之何？子曰：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举善而教不能，则劝。

使民，就是怎样使用群众的意思，在为政的道德上而言，这个动机就有问题，要想使用别人就已经是问题了，他还用了一个当时蛮流行的口头语，敬啊，忠啊，这些都是老子当时所骂的假仁假义（其实老子并不反对仁义，只是当时社会普遍流行谈的仁义，变成了虚假无实的名词，所以老子反对）。他提到“敬”与“忠”两个字，是大问题。敬是尊敬人，忠是忠于事，劝是教导的意思，等于现在所说的教育。孔子对于季康子所提这几个大问题，没有批评不对，认为都对。但是孔子告诉他，不要只是空洞地宣传，口头话没有用，天下人的聪明相等，口头骗得了一时，骗不了永久。所以他告诉季康子，接近老百姓，内心要有真正的庄严情操，百姓对你自然就恭敬了。如对人敬礼，只是表面的动作，而内心却是不诚，则敬礼的姿势都不对的，这样的敬礼有什么意义？要内心真正的庄严，尤其对部下、对群众，有发自内心的庄严情操，部下对你自然就恭敬了。“孝慈则忠”，真正爱人，人对你自然尽忠，一个人对部下与群众，付出爱儿女一样的心肠，付出了真情，则没有不收到忠的反应的。如果没有这种慈孝，光是劝导教化是没有用的。“举善而教不能则劝”，对善的奖励提倡，不作官样文章，诚恳地举善。“教不能”，部下不懂的，并不讨厌他，教他，因为你要做之君，做之师，等于他的长辈，既然做长辈，就是做老师，尽量教他，他自然受感化。

由这里看到答复国君的问话与答复权臣的问话不同之处，都在《为政》篇中，连起来文章又转了一个味道了，所以连贯起来看《论语》的编排非常妙。尤其古代文章，几句话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说的，把它们连贯起来，而仍能成为一篇曲折有致、蛮讲究结构的文章，它的文学价值，也实在不简单。

治国难！齐家更难！

或谓孔子曰：子奚不为政？子曰：《书》云“孝乎，唯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

这时候有人说话了。对孔子说，你吹了半天牛，说了许多为政的大道理，头头是道，你自己怎么不出来为政呢？你自己来干嘛！讲到这里，我要特别提醒诸位，以前我们说过《为政》这一篇，被大家解释成是孔子的政治哲学思想，是不大对的，因为孔子不讲政治，只讲为政。拿现代政治哲学来讲，是大原则，并不是政治的一种方法。所以孔子对于这个问题的答复，他引用了《书经》里的话解释说，《书经》里不是讲过孝道吗？一个人在家里能够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家人、朋友（社会关系），这也就是政治了。有朋友说自己不得志，我说你有什么不得志？不是员，就是长，他说没有什么长在身，我说你至少是家长呀！这个资格还真不容易，这件事情也真不容易做好。孔子说的也就是这个意思，所以他说，何必一定要出来从事政治工作才叫做政治呢？

下面讲为政的原则。

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

这节很重要。为政的道理——言而有信，是非常重要的。我们读中国历史，对于从政的人，始终要注意一个道理，所谓“百年大计”。一件事情，一个政策下来，要眼光远大，至少需看到百年或几十年以后的变化与发展，这是古人政治的道理。

天下没有一个完整无缺的法律或完整无缺的办法。天下事一定会变，而且时时在变，这张桌子今天是新的，十年以后就不新了。不新了该怎么办？今天就要预作最好的、最切合十年后应变的方案。我们看小说，诸葛亮给人补救的方法，都是“锦囊妙计”先放在那里。对为政来讲，这个“锦囊妙计”就是百年大计。不可只顾目前，如只顾目前，事情因时间的发展改变而情况不同，就变成言而无信，结果就是朝令夕改。早上下的命令，晚上认为不对，去赶快改过来，究竟哪个对？老百姓搞不清楚，这就是大问题。所以孔子说做人、处世、对朋友，“信”是很重要的，无“信”是绝对不可以。尤其一些当主管的人，处理事情不多想想，骤下决定，以致随时改变，使部下无所适从，所以孔子说：“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大车无輗，小车无軏。”“輗”和“軏”两个字，是古代车子上的车杆子。大车是牛车，輗就是牛车上一根用来套在牛肩上，中间的大梁子；小车是马车，軏就是马车上挂钩的地方，这都是车子上的关键所在。他说做人也好，处世也好，为政也好，言而有信，是关键所在，而且是很重要的关键。有如大车的横杆，小车的挂钩，如果没有了它们，车子是绝对走不动的。

讲到这里，本篇快近尾声。子张，就是刚才说到那个来问谋生办法的子张，现在提出一个大问题。

子张问：十世可知也？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

现在说十世的问题。先说世，什么是世？西方的观念，一百年为一世纪，西方文化以耶稣诞生那一年（约在我国汉朝的时候）开始为纪元——第一年。现在为一九七四年，又称二十世纪。我们现在也用这个西元，站在中国文化的立场上，是相当令人痛心的事，一个当祖父的，不应该与孙子平行，不应该把自己的历史抹煞，这实在痛心。这暂且不提，我们知道现代西方文化以一百年为一世纪，而中国文化过去的世，小的单位以三十年为一世，这是一个时间的代表单位，后来用以作抽象的代表单位了。这是把一代叫做一世。所以每说到“世”的问题，常以“十世”表示久远。唐代以后，佛学进了中国，又有“三世”之说，什么叫“三世”呢？过去、现在、未来，就叫“三世”。几千万年前是过去，前一秒钟也是过去的；现在就是现在；未来，此后的一秒钟是未来，以后的千百万年也是未来。这就叫“三世”——是佛学的名称；儒学则称之为“十世”。这里《论语》上的十世，等于说千秋以后将来的世代。

子张问孔子是不是可以先知，预言将来怎么演变？孔子在这里讲到夏、商、周三世，只是引用过去以代表将来。子张问孔子将来时代的演变知不知道？孔子说知道。怎么会知道呢？孔子说殷商的文化是哪里来的，是由夏朝的文化演变而来。不过由于时代的变迁，夏朝原有的文化，有的减损了，有的增益了。但增益也好，减损也好，总由前面的历史迹象而来，必须要变才变。殷商以后是周朝，所以周朝文化又是从殷商渐变而来的。我们现在说传统文化，所谓传统，就是这样在一个系统中渐变传下来的，并不是顽固得一定永远保留原来的样子才叫传统。所以周朝就因为殷礼——殷商的文化，演变成周朝的文化。那么从周朝的文化，也可以看到前朝，殷商文化的对与不对，而有所改变。“其或继周者”，孔子是东周时代的人，这意思就是说，周代的文化也是要变的，而将来的历史演变，不必说下一代会变成什么样子，就是千百万年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也可以知道。孔子并不是有宗教性的神通，也不是先知，换句话说，是他要人凭借智慧，多读历史，就知道过去。既然用上述的法则，循历史的轨迹就可以知道过去，用同一法则，也就能知道未来。以前提到过，温故而知新，也是这个道理。历史的演变，不会突然的，都是渐变而来的。所以将来的历史，未来的时代，明天怎么样？几乎很清楚地可以了解。

下一段把为政的道理讲完了，每篇都有一个结论，但是本篇的这个结论，非常有意思。

高明之家鬼瞰其室

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谄也。见义不为，无勇也。

为什么把这两句话作为《为政》篇的结论？而且为什么提到鬼呢？中国文化讲孝道，敬祖宗，就要拜鬼了。所以鬼在这里，不是一般人讲的魔鬼，而是祖宗的灵魂。要拜鬼，要拜自己的鬼，还是拜别人的鬼呢？这句话的意思很妙，很幽默，也很深远，拜人家的祖宗就是拍马屁（谄媚），不知从何说起才对。

因为夏朝的文化尚忠，殷朝的文化尚质。但是殷也尚鬼，那时社会的风气，每个人都诚恳老实，迷信的成分也多；周则尚文，才注重人文文化。孔子所崇拜的是人文文化，这是上古历史文化演变有名的转捩点，所以孔子在这里提到鬼以后，第二句就说：“见义不为，无勇也。”看到应该做的事情，不敢去做，没有勇气。没有智、仁、勇就无法从政，换句话说，也不应该从政。

历史上有许多人是见义不为，对许多事情，明明知道应该做，多半推说没有办法而不敢做。我们做人也是这样，“看得破，忍不过。想得到，做不来”。譬如抽香烟，明明知道这个嗜好的一切害处，是不应该抽，这是“看得破”，但口袋里总是放一包香烟——“忍不过”。对于许多事，理论上认为都对，做起来就认为体力不行了，这就是“想得到，做不来”。对个人的前途这样，对天下事也是这样。这是一个重要问题，所以为政就是一种牺牲，要智、仁、勇齐备，看到该做的就去做，打算把这条命都付出去了。尽忠义，要见义勇为。所以把这句话加在《为政》篇的最后，这是为政的基本精神——要有见义而为的大勇；要有人溺己溺，人饥己饥的胸怀。

八佾第三

礼乐衣冠

首先，我们对本篇篇名作个简单的解释：八佾，“佾”与“仪”同音，如今在孔庙中拿羽毛，在祭孔典礼中所舞蹈的叫八佾之舞。用现代的名称，可说它是“文化舞”，代表古代文化的一种舞蹈。当时中央政府是周天子，天子举行国家大典，代表国家的精神，用作余兴的舞蹈，典礼开始的礼乐。八佾是八个人一排，共有八排；诸侯之邦，六人一排叫六佾。诸侯之下的大夫——大臣之家，用四人一排，共四排，叫四佾。这是固定的形式，周朝的礼乐、衣冠、文物等，都有周详规定。

那么，孔子为什么在这一篇里教起跳舞来了呢？不是的。这篇的全部重心，以现代用语说，是代表了文化精神。他的内容讲“礼”。礼的根本，也就是孔子一生做学问之所在。只是因为当时写文章的习惯，而用了《八佾》这个名称做篇名。

“礼”是中国文化中最重要的一环，所以我们要了解中国文化，五经中《礼》这部书是不能不研究的，尤其因为它偏向于中国哲学思想的根本，同时包括形而上宗教哲学的问题。但本篇是以过去的观念而言，当然，我们现在讲的“文化”这个名词，与过去的观念不同。过去的观念，文化偏重于人文——人伦的道理，即是伦理的道德、政治的伦理与社会的伦理。现在“文化”这个名词的含义，包括了政治、经济、军事、社会、教育、哲学、宗教等等归纳起来，成为文化的总体。因此，对于“文化”这一名词，古今定义不同，为了讲书的方便，应该先有一个认识。我们说《八佾》这一篇全篇的精神在于文化，是切合古代所谓“文化”的定义而言的。

第一篇《学而》，是个人求学的宗旨；第二篇《为政》，也就是为学的外用；第三篇是把个人的内圣为学，乃至于外用的为政，综合起来的文化精神，放在《八佾》篇中，这是从一个故事开始的。

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季氏即季家，当孔子时代，鲁国有三家权臣，即所谓权门，而且不是普通的权门，是可以动摇政权的权门。这三大家是孟孙、叔孙、季孙，国君都拿他们没办法，整个政权都操在他们手上，鲁国当时的国君就那么可怜。

季氏这位权臣，有一天高兴起来，在家里开家庭舞会，结果，玩出天子的味道来了。照规定他只能欣赏四人一排的舞蹈，他居然摆出八人一排的舞，完全是天子的味道，要与中央抗衡，已经不把朝廷放在眼里。有人把这事告诉孔子，孔子就说：“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照后世学者们的解释，好像孔老夫子听了这件事，大发脾气，握着拳头，敲响了桌子，厉声斥责道：假如这件事我们都能忍耐下去，容许他去干，那么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容忍他季某去做呢？事实上，并不是后儒们所解释的这样，假如真是后儒所解释的这样，那么《学而》篇当中“温、良、恭、俭、让”形容孔子的五个字里的“温”字，要用红笔打×了，孔子的修养就不行了。

很简单，《为政》篇不是刚说过孔子能不能先知的问题吗？其实孔子早已看出季氏的动向，所以有人告诉他季氏八佾舞于庭，在家里摆天子的排场时，孔子就说，这要注意！季家的野心不小，像这样的事情，季家都忍心做了，还有什么事情他不忍心去做呢？叛变、造反，他都会干的。孔子就以这件事断定，季氏将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所以“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是说季氏竟然忍心做这些事。并不是孔子在那里发脾气骂人，这些很明显的文字，不必要故意转个弯来把它们乱解释。

不但如此，那时社会变乱得很厉害，正如现在所讲的文化堕落。现在再看：

三家者，以雍彻。子曰：“相维辟公，天子穆穆。”奚取于三家之堂？

哪三家呢？就是这季氏三家权臣，他们不但眼里没有顶头上司的鲁君，连中央的周天子，他们也不放在眼里，结果不但在家里开舞会，摆出八佾之舞，还在家里宴客完了撤席时，奏起天子所用的国乐来。“彻”就是撤宴撤席，“雍”就是天子所用的国乐。他们三家权门，竟在家里奏天子所用的音乐于宴席之中。所以孔子引用古代的诗说：“相维辟公，天子穆穆。”他的意思是说，在中央政府天子奏“雍”这支国乐的时候，天子站在中央，辟公（即当时的诸侯）站在两边拥护着天子，然后天子从中间走过。因为天子本身代表国家的精神，所以态度也非常庄严，绝不会左右乱看。而现在这三家权臣，拿了中央天子用的这种庄严的国乐到家里开舞会，真不知道他们用意何在？换句话说，一个时代的社会风气开始变坏，是由有权势的人所引导的。所以孔子非常感伤，接着感叹起来。

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

仁是孔子学问的中心，下面第四篇就专讲仁，这里暂时不去讨论它。上面几句话的意思说，一个人没有中心思想，“如礼何？”文化对他有什么用？文化是靠每一个人自觉自发，自省自悟的；文化不是法律，不能由他人来管的。所以，“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一个人如果自己不省悟，文化与艺术对他又有什么用呢？这是孔子的感叹。

由于孔子对“礼”、“乐”的感叹，再转到：

林放问“礼之本”。子曰：大哉问！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

林放这个人问孔子，礼的根本是什么？这个问题太大了，我们讲过的，中国文化这个“礼”字，如果谈到根本，是哲学最高的问题，也是宗教哲学最高的问题。宇宙万有怎样来的？哪一天开始的？这个本体论，也就是礼的根本所在。所以林放问礼的根本是什么，孔子说，他这个问题太大了。孔子不跟他谈哲学，不谈文化的精神，只答复他关于礼仪的问题。孔子说礼仪的过分铺张就不合理，宁可简单隆重。办丧事太轻率了也不好，宁可取悲戚的态度。拿我们现在的情形来看，假如孔子现在还活着，处在我们这个社会中，他不知要感慨到什么程度。现在我们的礼恰恰与孔子讲的相反，礼不从简而从奢，越奢侈越有排场，丧事不从悲而从易，家人逝世了，送殡仪馆，火葬过后三天，又在家开舞会了。

孔子当时对文化衰败非常感叹，因此他的结论：

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过去所谓夷狄，就是文化落后的边疆地区，孔子的思想是以文化为中心，凡没有文化的，称为夷狄，因为东夷、西戎、南蛮、北狄这四种族在当时是没有文化，非常野蛮。中国则称中夏、中原，是有文化的。孔子说那些蛮族落后地区的人，也有头子，有君主、酋长。但光有形态，没有文化，有什么用？不如夏朝、殷商，虽然国家亡了，但历史上的精神，永垂万古，因为它有文化。

所以我们知道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国家不怕亡国，亡了国还有办法复国，如果文化亡了，则从此永不翻身。试看古今中外的历史，文化亡了的民族而能翻身的，史无前例。所以对于文化重建的工作，我们这一代的责任太重大了，绝不能让它在我们这一代的手中断送掉。这是很重要的，像孔子在这里说：“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夏朝虽然亡了，成了历史的名词，但夏朝的文化，一直流传下来，现在我们也还接受。譬如过年，我们喜欢过阳历年还是阴历年呢？平心而论，还是喜欢过阴历年。对阳历年，那是不得不过的。阴历年就是夏历，是夏朝留下来的文化。很多很多我们现在的文化，还是夏朝的文化。所以孔子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有政权的存在而没有文化的精神，那有什么用呢？因此文化精神一定要建立。

泰山之旅

再看下面，季氏的野心越来越明显了。

季氏旅于泰山，子谓冉有曰：女弗能救与？对曰：不能。子曰：呜呼！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

这段事情，记载得这么简单，但妙不可言。

冉有是孔子的学生，后来成了文人而带兵的统帅。孔子穷是自己穷，他所教的学生，后来很多都很得志，他培养这批年轻人，在教育上大有成就。冉有这时在季家为相，等于总管。

季氏旅于泰山，“旅”依现在解释，就是旅行。我们现代看来，是蛮好的事情，发展观光事业，有什么不好？孔子为什么要反对呢？我们读书要注意时空关系，要注意当时的时代和事件发生的地区，这样就会更了解真相了。泰山是当时文化精神的集中点，也是因为中国古代相信天道，国家政治太平了，上泰山去祭告天地，这叫“封禅”，像后来秦始皇去泰山封禅，立了碑，回来在路上病死了。古代对“封禅”这件事，迷信得不得了，皇帝不敢随便封禅的，封禅以后几乎都倒霉。古代的观念，认为泰山有神，所以要国家的领袖才能到泰山去祭告天地。告就是祷告，而季家旅于泰山，带些部队说要去泰山打猎，但这是假的，实际上他是想造反，到泰山去祈祷神的保佑。这个政治内幕，孔子根据观察，当然知道。所以把他的学生冉有叫来，对他说：“女弗能救与？”——你不能救他们季家吗？他们这样一定会失败的，一失败全家性命丧亡。他怎么可以做这样狂妄的事？！冉有的答复是不能救，因为冉有讲的话，他们也不听，所以冉有做不到。孔子到这时候叹口气说：“呜呼！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他说难道泰山就不如林放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因为上面讲了，林放问礼之本，表示林放这个人，还知道讲究礼的根本。又为什么说泰山不如林放呢？因古代认为泰山有神，所谓“东岳之神”，季氏想去祭东岳之神，等于现在的拜拜。我对任何宗教的感情是一样的，但我们看见拜拜的情形：三支香、五块钱香蕉、十块钱饼、磕了几个头，然后要求发财，公公要活到八十岁，儿子要考上大学，功名富贵，前途无量。一切都求完了，五块钱香蕉还要带回去，这样小的代价，求那么大的报酬。神如果有灵，这种神叫我做，我就不愿干。两家人有了仇恨，也去拜拜菩萨，求上帝要整倒对方，双方都同样要求，到底要整倒哪一方，我也不知道，所以神也难当。

季家也和一般人一样，他想造反，到泰山去拜神。所以如果有神的话，难道还不如林放吗？林放是个普通的人，他都知道问礼，一个神——中国人讲神是怎样做的呢？“聪明正直，死而为神。”这八个字是神的资格，任何一个人，凡是聪明正直的人，都可以修到死而为神。既然东岳之神是聪明正直，季家去拜他，拍拍马屁，他怎会帮忙季家呢？难道那个泰山之神，还不如林放这个人吗？以上这一节就是这个道理。

有许多人把权力把前途诉诸迷信，寄托在狭义的宗教上。我们以人文文化为基础，不管上帝也好，菩萨也好，神也好，如果因为肯拜拜他，他就会保佑，不信他，就不管，果真是如此，第一个我就不敢信他，因为他太偏私，又太意气用事了，反不如一个普通人。如果不分善恶，有求必应，那做人很容易，我尽管做坏事，天天去拜他，或做了坏事再去忏悔就可以了，这岂是神的意旨？

志在《春秋》

季氏旅于泰山这一段，是表示春秋时代社会风气之乱。乱在什么地方？乱在春秋时代整个的都是在讲究“权”与“术”，后来大家把这两个字连起来用了。所谓“权”就是政治上讲的统治，也就是霸道。春秋末期王道衰微，霸道因此起来了。其次是“术”，也就是一般人所谓的用手段。不讲传统文化的道德和理性，就是用手段。以手段而取天下，就是“权术”。因此，我们要了解当时的政治变乱，一定先要了解一本书——《春秋》。

《春秋》是孔子著的，像是现代报纸上国内外大事的重点记载。这个大标题，也是孔子对一件事下的定义，他的定义是怎样下法呢？重点在“微言大义”。所谓“微言”是在表面上看起来不太相干的字，不太要紧的话，如果以文学的眼光来看，可以增删；但在《春秋》的精神上看，则一个字都不能易动，因为它每个字中都有大义，有很深奥的意义包含在里面。所以后人说：“孔子著《春秋》，乱臣贼子惧。”为什么害怕呢？历史上会留下一个坏名。微言中有大义，这也是《春秋》难读的原因。

孔子著的《春秋》，是一些标题，一些纲要。那么纲要里面是些什么内容呢？要看什么书？就要看三传——《左传》、《公羊传》、《榖梁传》。这是三个人对《春秋》的演绎，其中《左传》是左丘明写的，左丘明和孔子是介于师友之间的关系。他把孔子所著《春秋》中的历史事实予以更详细的申述，名为《左传》。因为当时他已双目失明，所以是由他口述，经学生记录的。

《公羊》、《榖梁》又各成一家。我们研究《春秋》的精神，有“三世”的说法。尤其到了清末以后，我们中国革命思想起来，对于《春秋》、《公羊》之学，相当流行。如康有为、梁启超这一派学者，大捧《公羊》的思想，其中便提《春秋》的“三世”。所谓《春秋》三世，就是对于世界政治文化的三个分类。一为“衰世”，也就是乱世，人类历史是衰世多。研究中国史，在二三十年以内没有变乱与战争的时间，几乎找不到，只有大战与小战的差别而已，小战争随时随地都有。所以人类历史，以政治学来讲，未来的世界究竟如何？这是一个非常大的问题。学政治哲学的人，应该研究这类问题。

如西方柏拉图的政治思想，所谓“理想国”。我们知道，西方许多政治思想，都是根据柏拉图的“理想国”而来的。在中国有没有类似的理想？当然有，第一个：《礼记》中《礼运·大同》篇的大同思想就是。我们平日所看到的大同思想，只是《礼运》篇中的一段，所以我们要了解大同思想，应该研究《礼运》篇的全篇。其次是道家的思想“华胥国”，所谓黄帝的“华胥梦”，也是一个理想国，与柏拉图的思想比较，可以说我们中国文化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从另一方面看，整个人类是不是会真正达到那个理想的时代？这是政治学上的大问题，很难有绝对圆满的答案。因此我们回转来看《春秋》的“三世”，它告诉我们，人类历史衰世很多，把衰世进步到不变乱，就叫“升平”之世。最高的是进步到“太平”，就是我们中国人讲的“太平盛世”。根据中国文化的历史观察来说，真正的太平盛世，等于是个“理想国”，几乎很难实现。

我们《礼运》篇的大同思想，就是太平盛世的思想，也就是理想国的思想，真正最高的人文政治目的。历史上一般所谓的太平盛世，在“春秋三世”的观念中，只是一种升平之世，在中国来说，如汉、唐两代最了不起的时候，也只能勉强称为升平之世。历史上所标榜的太平盛世，只能说是标榜，既是标榜，那就让他去标榜好了。如以《春秋》大义而论，只能够得上升平，不能说是太平。再等而下之，就是衰世了。国父思想中所揭立的三民主义最后的目标是世界大同，这也是《春秋》大义所要达成的理想。

秉笔直书 罪罪恶恶

又怎样从《左传》看得出它的“微言大义”呢？如果读懂了《左传》上第一篇的《郑伯克段于鄢》，就大概可知《春秋》的笔法。

郑伯是一个诸侯（春秋时，王道衰微，五霸崛起。五霸中郑庄公是第一个称霸的，接下来有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等），在本篇中，孔子的“微言”在哪一个字呢？那就是这个“克”字。“段”是郑庄公的亲兄弟共叔段。对兄弟是不能当敌人看待的，“克”字有敌对的含义在内，打败了敌人就是克敌，结果他对待兄弟用对待敌人的办法，事先不肯教化，不止恶于其先，而且还故意培养罪行，最后又故作仁义。因此《春秋》的笔法，就在这一个“克”字的微言上，定了他千秋的罪状。

左丘明写这段历史怎么说呢？大家也许都读过了，我们也不妨温习一下。

郑伯——郑庄公是老大，他母亲姜氏生他的时候是寤生——迷迷糊糊在昏迷中生的，做母亲的受了惊，害怕了，于是心理学问题来了，姜氏因为这次受惊，从此对庄公没有好感，始终心里不高兴。由此可知，现代研究青少年思想问题的人要注意，有许多青少年的思想，主要都是在小的时候受到环境影响而形成的，环境上每一件事，影响他们的心理很大。譬如从小贫穷的人，尤其是孤儿，他们大多容易产生偏激心理，我也曾栽培过好几个孤贫的少年，并告诉他们，穷苦出身、孤儿出身的人，最后只走两条路，没有第三条路：一种是他将来成功了，对于社会非常同情，他有办法时，同情别人、同情社会，因为他觉得自己是从苦难中出来的，就非常同情苦难的人。另一种人成功了，对社会非常反感，对于社会上的任何事、任何人都怀疑、都仇恨。他认为自己当年有谁同情？社会？社会上哪有公平？他心里始终反感。这两种相反的心理，同样是受环境影响而产生的，至于为什么同样的原因而产生相反的结果，这又牵涉到遗传本质及教育等问题了，如参照上文“学而不思……”这段，便可思过半矣。所以有许多从事社会工作的人员办孤儿院，办得无论怎么好，孩子还是有反感。对自己的孩子骂了以后，孩子虽然生气，但过了一会儿就忘了。假如孤儿和那些有心理问题的孩子挨了骂，他不会生气，可是他永远不会忘记，因为他天生有反感。所以研究社会、研究政治，这多方面的学识，一定要注意。

讲到这里，就知道郑庄公的母亲姜氏有了心理偏见，而孩子在这种环境之下长大以后，就产生不正常的心理了。后来姜氏又生了一个孩子段——次子。在中国古代，长子是继承官位的，将来继承诸侯的当然是郑伯。中国有句老话：“皇帝爱长子，百姓爱么儿。”就因为长子是继承人，而老百姓则往往喜欢年老时生的孩子。可是姜氏生了第二个孩子后，告诉丈夫，希望将来由次子继承王位，但基于传统习惯是不可以的，所以后来还是由郑庄公继位做了诸侯。姜氏就要郑庄公让弟弟段到“制”这个最好的地方去做首长。而郑庄公对妈妈说，“制”这个地方并不好，是艰苦之地，没有发展的价值，既没有经济价值，又不是政治重心，把弟弟派到这样一个地方去不太好，还是换一个地方好，叫妈妈另外选一个地方，结果把弟弟封到“京”这个地方去。实际上“制”在当时郑国，是军事、政治上的重镇，他不敢养痈贻患，因此，郑庄公用了权术，说了一篇假仁假义的话，骗了母亲。孔子写这一段，是说郑庄公没有用道德，而用了权术。

后来，母亲姜氏和弟弟段要起来造反，招兵买马，积草囤粮，已经有了反叛的明显迹象，左右大臣都向郑庄公报告，郑庄公明明清楚了，但说没有问题，姑且等等看吧！意思是说，他的狐狸尾巴还没有露出来，要培养他把狐狸尾巴露出来，再处理他。这就是政治上古代奸雄权术中的一套，道德的政治，绝对不可这样。两者的差别也就在这里。尤其对亲兄弟，应该感化他，把这件事情坦然地告诉母亲来处理，不应该像培养敌人罪行那样培养他，最后母亲与弟弟通同造反，郑庄公出兵灭了这个弟弟。所以历史上有人说，曹操培养了刘备和孙权，以便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个手段是效法郑庄公的，因此便指历史上第一个奸雄是郑庄公。

孔子著《春秋》为什么用这件事开始呢？这就是说明社会的变乱，并不是普通人能够引导的，都是权臣、有地位的人变坏了风气，所谓乱自上生，所以上面讲到季氏旅于泰山的故事，孔子说：“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也就是这个意思。

承让 领教

现在下文是孔子讲的原则：

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这是讲人类文化的基本问题，孔子用“举一隅”的教育方式来讲。中国文化的所谓君子，是与小人对立的名称，等于是个符号，怎么叫君子？怎么叫小人？很难下定义，等于说好人、坏人很难下定义一样。尤其站在哲学的观点来看，更是如此。好人对某一件事情好，有时在好里会变坏；坏人一切都坏，但有时在某一点上会变好。所以好人与坏人很难下定义。可是在社会、政治的立场，不能以哲学观点来讨论，好与坏是对事功而言。现在孔子所讲的君子，是站在哲学的立场讲，是一个抽象的代名词。

中国文化所讲的君子是无所争的，不但于人无争，于事也无所争，一切是讲礼让而得。无所争就是窝囊吗？不是的，孔子以当时射箭比赛的情形，说明君子立身处世的风度。射是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之一，这个射代表军事训练。他说，当射箭比赛开始的时候，对立行礼，表示对不起——礼让。然后开始比赛。比赛完了，不论谁输谁赢，彼此对饮一杯酒，赢了的人说：“承让！”输了的人说：“领教！”都有礼貌，即使在争，始终保持人文的礼貌。人之所以不同于生物世界中其他的动物，就是这一点人类文化的精神。其实人类有什么了不起，其所以为人，因为有思想，加上文化的精神。孔子讲这一件小事，也就是说人应不应该争？不论于人于事，都应该争，但是要争得合理，所以“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就是在争，也始终保持君子的风度。以现代而言，类似于希腊的所谓民主思想。中国人过去也讲民主，这个问题在《论语》中将来另有专题再去讨论它。而中华文化的民主精神，一个人立身、处世，乃至一切，都要民主。我们民主的精神基于礼让，而西方民主的精神基于法治。礼让与法治有基本上的不同，法治有加以管理的意义，礼让是个人内在自动自发的道德精神。

淡泊以明志

再看下面，进一步讲到中国文化的精神。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

子夏引用到古人的诗来讨论，他们并不是做文学的研究。本来中国人作诗填词，也不是无病呻吟的，诗包括了人的思想与感情，所以他们是讨论这首诗中的意义。

诗中的“兮”字，古音是否如现在兮音的读法，并不一定，因为音韵及语言，相隔数十年就会有变动的，这个字有如今日歌曲中的“啊”一样，没有实质的意义。再说“巧笑”，笑就是笑，为什么要来个“巧笑”呢？我们知道有所谓苦笑、大笑等许多笑态。“巧笑”就好比广告上女孩子的那个笑，似笑非笑，不是笑吗？还真是笑，笑得很迷人的就是巧笑。巧笑已经很难描述了，还要“倩兮”，“倩”是什么呢？好像电影中女演员的表演，笑得那么俏皮，还带点诱惑性的，就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漂亮的眼睛已经够厉害了，还要盼兮，眼神中流露着“道是无情却有情”的意味。“素以为绚兮”，素就是一张白纸那样，“为绚兮”，是说在白底子上画了很漂亮的图案，如果用现在的文学手法来处理这三句话，可以写好几本很好的小说。

子夏问孔子，这三句话到底说些什么——“何谓也？”当然子夏并不是不懂，他的意思是这三句话形容得过分了，所以问孔子这是什么意思。孔子告诉他“绘事后素”，他说绘画完成以后才显出素色的可贵。这句话的意思，以现在人生哲学的观念来说，就是一个人由绚烂归于平淡。就艺术的观点来说，好比一幅画，整个画面填得满满的，多半没有艺术的价值；又如布置一间房子，一定要留适当的空间，也就是这个道理。这是孔子的启发教育，以子夏的聪明，一听就懂，于是提出了心得报告：“礼后乎？”难道礼仪的后面还有一个“礼”的精神吗？也就是说礼的内涵比表之于外的礼仪更重要吗？说到这里，难怪孟夫子有“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一乐也”的感怀，而后世当老师的，也应该学习孔子对学生鼓励的方式，他说：“起予者商也。”认为子夏不但讲得对，而且更启发了他自己。当一个主管的，更要效法孔子这种精神，遇到部下有好的意见，就说“对！你完全对”。这样的主管，才是成功的领导者。孔子继续称赞子夏“始可与言诗已矣”，真正懂得诗了。

诗教并不是教人做一个诗人，酸溜溜地“关门闭户掩柴扉”有什么意思？要懂得，透过诗的感情以培育立身处世的胸襟，而真正了解诗背后的人生、宇宙的境界，这才是懂得诗的道理。换句话说，人更要注意这个“素”字，素就是平淡。所以孔子在后面提到“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这也是后来中国文化里讲人生的道理：“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所谓大英雄，就是本色、平淡，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就是最平凡的，最平凡的也是最了不起的。换句话说，一个绝顶聪明的人，看起来是笨笨的，事实上也是最笨的，笨到了极点，真是绝顶聪明。这是哲学上一个基本的问题。人没有谁算聪明，谁又算笨，笨与聪明只是时间上的差别。所谓聪明人，一秒钟反应就懂了，笨的人想了五十年也懂了，这五十年与一秒钟，只是那么一点差别而已，所以了不起就是平凡。唯大英雄能本色——平淡。上台是这样，下台也是这样。所以曾国藩用人，主张始终要带一点乡气——就是土气。什么是土气？我是来自民间乡下，乡下人是那个样子，就始终是乡下人那个样子，没有什么了不起。所以彭玉麟、左宗棠这一班人，始终保持他们乡下人的本色，不管自己如何有权势，在政治功业上如何了不起，但我依然是我，保持平凡本色是大英雄。另一句“是真名士自风流”，同一意义，不再重复了。

这一段说明了“绘事后素”，是指一个人不要迷于绚烂，不要过分了，也就是一般人所谓不必“锦上添花”，要平淡。这以后，又引用孔子的话，说明中国文化传统的立场。

穷源溯本

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

孔子说中国传统文化，是根据历史来的，而历史与文化是不可分开的。

我们讲的传统，由来远矣。昨天有个从美国回来的学生，谈到他看到一本新出版的书《文明的历程》，他告诉我这本书所论述的某个观点，和我以前对他们讲的思想一样，认为人类文化历史，从上一个冰河时期，就流传下来了。如宗教思想、哲学思想，在上一个冰河时期，人类毁灭的时候，极少数没有死的人传下来的，并不是这一个冰河时期所新兴起。我们中国文化，向来就是这样说的，所以要中国人讲自己传统的历史，看看古时的人所记载的，有一百二十万年，至少也有十二万年，我们现在讲五千年文化，那是客气话。不过很可怜，现在还不敢吹五千年，只说三千年文化，因为西方文化讲历史，动辄只提两千多年，我们说得太多了，好像不大对似的。在中国古代历史，动辄讲一百多万年。现在孔子在这里说，不管多少年，文化是历史传统来的，所以夏朝的文化，我可以研究讨论，不过“杞不足征也”。杞是周朝封的一个国家，是夏朝的后代，封到杞国。我们晓得“杞人忧天”这句话，就是这个国家的典故。

这里我们要了解中国的封建制度。当周武王统一了中国，所谓封建，并不是只封自己家里的人，像尧、舜、禹、汤的后代，都封了诸侯，所以周朝的封建，不是西方的封建，更不能跟着现代一般人的想法，随便把中国封建制度与西方的所谓封建混为一谈，那是错的，等于说没有把自己的家当搞清楚。这里孔子说如果拿杞国的文化来看夏代的文化，并不准确，更不完整，但殷商以后的宋国，所保留的文献资料也是不够的，这两个诸侯之国所保留的祖宗文化都没有了。这里要特别注意，任何一个民族的后代，如果不重视自己的文化历史，就是自己把自己毁灭，后代就无法考证。孔子说，假如他们自己不毁灭自己，保存了祖宗的文化资料，我就有办法整理。

这里放进了孔子的话，就是说明保存文化的重要，因此继续在下面讲到文化与礼的关系。

子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

讲到这里，又是一个问题了，是由中国文化中“礼”而来的。所谓“禘”，是中国古代的一种礼。中国文化和西方一样，有狭义的宗教。“禘”象征宗教的精神，祭天地祖宗之礼。讲到这里，要认识“禘”字的来源了，至少要拿《康熙字典》来研究。过去读书，五六岁以后，先研究“小学”，就是研究做人的道德行为，等于现在学校的公民课程——洒扫应对。“洒扫”从文字上看很简单，洒洒水、扫扫地而已；“应对”可就麻烦了，对老前辈行什么礼，到了客厅坐什么位置，送一封信给叔叔伯伯，讲话的态度该怎样，等等，做人处世都包括在应对当中。除此之外，研究“小学”之学，就是后来所谓的说文、训诂等的文字学，探讨文字的来源。中国文字不同于西方文字的拼音而成，中国文字有所谓六书——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的法则。

心香一瓣 诚则灵

我们知道中国字的部首是从“一”字开始。“一”就画分了

上下，所谓一画分天地；再在上面加一画“二”（上），就是上，下面加一画就成“”（下），是为下。宇宙本来是圆的，无法分别，现在分了以后，“人”在“”的下面，即成为“”，这个字就代表了天。我们看到了“示”这个字，就是表示上天垂下来许多象征，显示给人们看，太阳、月亮、风云、雷雨都是上天的垂示，所以这个字，就代表了与上天的关系。圆圈中间加个“十”字，就代表了土地的“田”字，这士地上面出了一点苗芽便是“由”，再向下伸展成为上下通的便为“申”，在申旁再加上“示”，表示由天上来的，而上下左右都能通达，便谓之神。只能下行旁通而上面长了一根象征性的毛毛“”就是鬼。那帝的篆文“”也是表示上天垂示下来的征象，代表形而上的，不可知，不可说，也无法形容他，有这样一个力量，这样一个东西在，就叫做帝，再加上示，就成了一个宗教性的哲学观念。中国古礼称祭天地的礼为“禘”。至于形而上，到底有没有？又是怎么样一个东西？暂时不谈，到此为止，如再向上讨论，就牵涉到哲学与科学的问题了。

禘，古代国家举办禘礼，皇帝代表全民祭祀大典，仪式非常隆重。皇帝在此期内，不回内宫，必须清心寡欲，反省自己。在中国古文中所谓的斋戒沐浴，便是如此。斋是内心的反省（后来中国人对佛教的吃素也叫吃斋，那是有不同的意义，由佛教戒律中一种“八关斋戒”而来）。斋是中国文化中心理的净化，用现代的话来讲，就是清理思想、排除人欲，真正地做到肃庄叫做斋戒。沐浴也不止是洗澡，而是孔子在《易经·系辞》上所讲“洗心退藏于密”的意义。所以古代禘礼，是国家的大典，全民的大典，领导者皇帝斋戒沐浴七天或三天以后，才代表全民出来主祭，要全副精神，诚心诚意，很郑重的，等于是一个宗教家的大祈祷，绝对不可马虎。在这里，孔子指出当时文化的衰败，大家参加禘礼，都只是在真戏假做而已。这等于现代有许多人吊亲友乃至长辈的丧事匆匆忙忙，叫一辆计程车，赶到市立殡仪馆，签一个名，行三鞠躬礼，好像去缴一百元什么税似的，缴完了，赶紧就跑，没有一点肃庄悲戚之感。今日社会这种风气，也是文化精神一个重大的问题。

孔子对春秋时代的情形怎样说的呢？

子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就是说祭礼开始以后，主祭者端上一爵奉献神祇的酒以后，心里就想赶快走了，接着祈祷等隆重的祭礼，都在那里应付了事。孔子看到这种情形感叹地说：“吾不欲观之矣！”我实在不想看下去了，为什么不想看？就是认为何必勉强做假，而丧失了这件事的实际精神呢？！

孔子这几句话，有很多意义。譬如现在社会上举办许多事情，内心没有真正的诚意。无论是宗教仪式或任何社会的宣誓，只要举起手来表示一下，心里完全没有肃庄恭敬的诚意。冷眼旁观者看来，不得不油然而兴“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的感慨。这就是中国文化告诉我们，事事要发自内心的诚恳，而不完全在于形式，一切形式，都必须配合内心的诚恳，才有意义。

由此再进一层，便引出下面一段话。

或问禘之说。子曰：不知也。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指其掌。

有人问孔子，关于“禘”这个礼仪的说法，和这一套学术思想的理论，它的基本精神又在哪里？孔子怎么答复呢？他说：“不知也。”——我不知道。孔子真的不知道吗？当然，这是他幽默的话，换句话说，是一种“反教育”，用现代术语来说，是“反激式的教育”。他的意思是说，这一种基本的文化精神，大家应该知道的。既然大家都不知道，那么我也不知道了。且看他说了不知道以后又怎么说下去，就可明白他真的知道不知道了。“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指其掌。”孔子指着自己的手掌说，真正懂得禘这个文化精神的人，看天下国家事事物物的道理，就好像是呈现在这掌心上，这么清楚明白了。他指着他的掌心，用动作来表示天下的事理，就像指顾之间，如在目前那样的容易。由此你说他懂不懂禘之礼？当然懂。

为什么要拜天地呢？这就代表了中国文化基本精神所在之处。我们以前过年，正月初一早上起来，家长带领全家的人，先要祭天地、拜祖宗，虽然仪式简单，但却很严肃，而慎重。春秋二季要祭祖，也就是实行“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的尊敬传统的精神。现代一般家庭，就从来不祭祖，连跪拜的礼都不会行，这就是教育的问题，值得重新研究、重新修整。保持这一点传统，这一点习惯，使后代知道源远流长的民族传统，这也是我们的责任。

刚才讲到禘礼与中国文化精神的关系，跟着便提到孔子几句有名的话，后世一般人们都流行而变为成语。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

这是孔子所说祭祀祖宗和祈祷时心仪的原则。当我们祭祖宗的时候要以“如在”目前相对的诚心，犹如祖宗尚在面前一样的诚敬。假使是祭神，神就在此。要表里如一，才是肃斋庄敬的道理。所以他又说：“吾不与祭，如不祭。”假使说我因为没有时间，没有亲自参与这个祭典，只是象征式由别人去代表一番，这样就等于不祭，又何必故作排场呢？这种精神，不但告诉我们对于任何祭典要如此，同时也间接地告诉我们做人的道理，无论对生者或死者，由明里到暗里，都要由衷一贯。

我们现在讲民族精神。热爱国家民族的人，为什么到了国外，看到自己的国旗便肃然起敬？我们在国外看到国旗的那种心情，与在国内看到国旗的心情绝对不同。在某一个时候甚至会为之掉下眼泪。其中道理，就是这种精神的流露。所以一个人的修养，对人对事，都要有这种“祭神如神在”的心理。否则，表面上非常恭敬，内心里又是另一回事，那是没有用的。所以由于孔子的这番话，了解了祭礼，依此来讲做人的道理，也就可以触类旁通了。

拍灶君的马屁

王孙贾问曰：“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何谓也？子曰：不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王孙贾是卫国的大夫，孔子在卫国很多年，卫灵公对他非常好，但卫灵公又偏宠有名的美人——南子。卫灵公实在很想起用孔子，卫国的权臣王孙贾有一天就对孔子说出“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的问题。这也是中国古代宗教思想中很有趣的历史性问题。凡是中年以上的人，都见过我们在大陆家庭中供奉的灶神。每到夏历十二月二十三的晚上，家家户户都要送灶，小孩子们非常高兴，口袋里就可装糖果了。现在用电炉、瓦斯炉，没有灶了，当然也就没有灶神。为什么要祭灶神呢？以宗教思想来说，中国人信仰的是多神教，什么神都信。

十年前有一位外国的神父来和我研究中国宗教思想问题，他说中国人没有宗教信仰。我说中国绝对有宗教信仰。第一个是礼，第二个是诗。不像西方人将宗教错解成为“信我得救，不信我不得救”的狭义观念。我说这一点的误解，使我绝对不能信服，因为他非常自私嘛！对他好才救，对他不好便不救。成吗？一个教主，应该是信我的要救，不信我的更要救；这才是宗教的精神，也就是中国文化的精神。其次，谈到中国“诗的精神”，所谓诗的文学境界，就是宗教的境界。所以懂了诗的人，纵使有一肚子的难过，有时候哼呀哈呀地念一首诗，或者作一首诗，便可自我安慰，心灵得到平安，那真是像给上帝来个见证。第三，中国信多神教，这代表了中国的大度宽容。出了一个老子，还是由东汉、北魏到唐代才被后人捧出来当上个教主——老子自己绝对没有想过要当教主。孔学后来被称为孔教，是明朝以后才捧的，孔子也不想当教主。总之，世界上的教主，自己开始都不想当教主，如果说为了想当教主而当上教主的话，这个教主就有点问题，实在难以教人心服。因为宗教的热忱是无所求，所以他伟大，所以他当了教主。我们中国，除了老子成为教主以外，孔子的儒家该不该把它称为宗教，还是一个问题。但是中国人的宗教，多是外来的，佛教是印度过来的，天主教、基督教也是外来的。我们中国人自古至今对于任何宗教都不反对，这也只有中华民族才有如此的雍容大度。为什么呢？有如待客，只要来的是好人，都“请上坐，泡好茶”。一律以礼相待，诚恳地欢迎。所以我们的宗教信仰，能叫出五教合一的口号，而且，这种风气，目前已经传到美国去了。现在纽约已经有教堂，仿照我们中国人的办法，耶稣、孔子、释迦牟尼、老子、穆罕默德，都“请上坐，泡好茶”了，凡是好人都值得恭敬。所以我最后告诉那位外国神父，不是因为我是中国人替中国的宗教辩护，而是外人没有研究深入而已。

现在我们再讲“奥”与“灶”。为什么他们拜灶神？如果以政治哲学的思想来讲，“民以食为天”，这是管子讲的名言。因为饮食最值得重视，值得注意，所以拜灶神。尤其在过去，教育不普及，讲礼治的时代，家里有灶神、财神和祖宗等神祇的牌位。中国古代的建筑，大多有这一套设计，进门一定是大厅，大厅上供祖宗牌位，有的上面写着：“天地君亲师之位”。民国初年，牌位上的君字改成国字，看这五个字，中国人究竟信哪一个教呢？任何一教都不信，而任何一教都信。还有财神供在卧房里，灶神供在厨房里。“奥”是古代的家神，我们中国古代的神——宗教很妙，代表中国政治组织的理想。家里有家长，就有家神。还有灶神，连吃饭都要管。据说灶神一年到头，不但对家里人的行为要管，连在心里起了好念头，或动过歪脑筋，他都会记录下来，到一年终了，上天报告好坏。所以乡下人送灶，弄块糖给他吃，送一个红包给他，以便“上天言好事，下地报吉祥”，请他上天报告时，多替家里讲讲好话，回来时候多赐些福祉。所以在腊月二十三以后，一直等到第二年初四之间，他在天上还未回来以前，不在家里的时候，偶尔背后轰他一下，暗地里幽默他几句。

中国民间这些神话故事，现代也可以归到“民俗学”。要了解这些，起码要看《荆楚岁时记》这本书，尤其是南方，长江南北过年过节的风俗，这本书大概都有了。在人世间的社会上有里长、乡长、区长。在看不见的一面，便有土地、城隍等神。城隍归谁管？归阎王管。阎王归玉皇大帝管，玉皇大帝归谁管？玉皇大帝的妈妈——瑶池圣母。由此看来，世界上的宗教，最高都是女神。天主教来个圣母，佛教的观音菩萨，中国的瑶池圣母。所以女性还是最伟大。同时也可知人们讲了半天的宗教，尽管教理和教条如何如何的，但他们最后还是崇拜女性的，因为母性的慈爱毕竟是最伟大的。像这样一个宗教组织，无所不包，代表了中国人的政治哲学思想。所以天与人是一贯的。

王孙贾问孔子这个奥与灶的问题，是非常幽默的，他的意思是告诉孔子说，你老是跟诸侯往来，我们这些士大夫如不在君王面前替你讲几句好话，是没有用的呀！你拜访了诸侯，还是该来向我们烧烧香。孔子却作正面的答法：“不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这是中国人宗教思想的精神。他说一个人真的做坏人、做坏事，怎样祷告都没有用，任何菩萨都不能保佑你。所谓自助天助，神是建立在自己的心中。换句话说，人有人格，尤其需要心理上建立起人格，不靠外来的庇护。如果进教堂，上帝就保佑，那么上帝首先就犯了接受贿赂的罪。同时也等于孔子答复王孙贾说，这些手法我全知道，只是不屑于如此而已。

从上面的话也可知道，由周代开始的文化，和孔子的教化，始终走人文文化的路线，所以孔子又说：

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这就是前面提到过，中国夏、商、周三个朝代文化的演变：夏尚忠，殷尚质（鬼），周尚文。尚的意思就是崇尚、偏重的意思，夏的文化偏重于忠诚、朴实。殷商的文化仍是重质朴，但是宗教观念很强。周代文化呢？我们今天讲孔孟思想中的中国文化，就是周代文化，重在人文文化。“周监于二代”，是说周朝所建立的文化是集上古之大成。我们今天的中国文化，是以周代文化作代表。“郁郁乎文哉”，郁郁是形容词，意思是非常茂盛、伟大与光辉的人文文化。孔子在此自称他的文化思想，是承先启后，发扬周代的文化精神。这是连接到上面所讲的宗教文化之后。孔子认为只有人文文化这个路线是完全正确的。

量力而为 谦虚好学

现在讲到另一段：

子入太庙，每事问。或曰：孰谓鄹人之子知礼乎？入太庙，每事问。子闻之曰：是礼也。

鄹是孔子出生的地方，即邹。鄹人之子即指孔子。这一段所讲的应该是正当孔子做鲁国司寇的时候——司法行政部长兼行政院副院长（古代官制，无法与现代比类，为了便于了解，姑且作此近似的比拟），参与了代表国家、代表王室的宗庙大典。他进去以后，对于每件事都要问问清楚，向人请教。走哪里？坐哪里？每事都问人。于是有人笑他说，一般人乱捧，都说孔子这个人了不起，处处懂礼，可是这个“鄹地佬”进了太庙，什么都不懂，事事都向人请教。这话被孔子知道了，他说：“这就是礼啊！”以前我们提到过，假如出国到了别人的国度，风俗习惯不同，对人家的事，不懂的应该多问。到人家家里也是一样，求学问也是一样，做事也是一样，诚恳向人请教，就是礼的精神，也是做人的道理。

子曰：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

射是古代传统的武功——射箭，那时的武功还没有发展到少林寺、武当派（这些是唐、宋以后的事）。周代的军事武功是车战的时代，最重要的武器还是拉弓射箭，武功高低的标准，就看射箭的高明到什么程度，相当于现代打靶、射箭的标准，在于射中了红心没有，而不问箭能否透过牛皮，每支箭射中了标的，就绝对够标准，箭能不能透过牛皮，则不作考虑。因为每个人天生的膂力不同，有些人膂力很强壮，他的箭不但可穿牛皮，甚而可穿过墙，有些人的箭射出去不能穿透牛皮，但他每箭都中红心，也就够标准了。

这一段是说明做人做事，够不够道德的标准，只问合不合正道，并不苛求他对事功成就的程度。因为没有机会给他表现，环境不对，时代不对，他也就无从表现，这有什么办法？由此触类旁通，对人对事就可减掉些苛求了。

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

非常慎重的祭典之一——告朔。每个月的初一为朔，十五为望，月暗为晦。过去没有订出现在这些假日，“朔望”就是休息的时候，不过不像现在这样重视。每月的初一，主政者要代表国家，向天地祖宗，禀告所作所为，这就是所谓的“告朔”。用现在观念来说，就是说在那时发表政见。对谁发表呢？对天地鬼神。现在对大众发表政见，讲了不兑现的也有。当时对天地鬼神讲的话，如不兑现自己就害怕了，有一个看不见的力量在监视管制。所以告朔这件事也很郑重。

从前告朔时一定要杀羊。到春秋战国时代，社会风气已开始衰败，这些礼仪的精神，也慢慢跟着衰落变化了，所以子贡当时准备去掉告朔时候用的饩羊。饩羊是蒸过了的，等于现在拜拜，杀了猪羊，还没有炊熟就放在祭桌上，稍稍蒸一下免得腐臭，这就是饩羊。子贡当时想，拜拜就拜拜，这只羊可以省下来。所以孔子告诉子贡说，你的主张也对，为了经济上的节省而不用羊也好，为了表示诚恳而不必用羊也好，不过我不主张去掉，不是为了这只羊要不要省，而是因为它代表了一种精神。固然不用象征性的东西，只要内心诚恳就可以，但现在的人，真正诚恳的心意发不起来了，就必须要一件象征性的东西才能维系得住，所以你子贡爱这只羊，而我重视这礼仪和它的精神内涵。

由这件事我们就懂得，在社会上，或在政治上，有时绝对空洞的精神，并不足以维系一件事物，而必须配合某些实质的东西才能生效。如口惠而实不至，有时候就要失败了。

这里又引用孔子另外一段话，颇为感慨。

子曰：事君尽礼，人以为谄也。

这段话，连起上一段来说，是说做人处世的艰难。我想大家有时也会有同感。一个人想做个忠臣，有时候也很难。对主管、对领导人尽礼，处处尽忠合礼，而旁边的人会认为是拍马屁。所以孔子非常通人情世故。凡是当过长官也当过人部下的，都有这种经验。如果自己毅力不坚定，见解不周到，受环境影响，只好变了。那么该怎么办呢？还是以礼为准，也是上面的话“尔爱其羊，我爱其礼”，人格还是建立在自己身上。别人尽管不了解，只看自己内心真正的诚与不诚。诚正的建立，久后自知。自己的见解与人格的精神，等待时间来考验，等待时间来证明并不是他人说的那么一回事，也就心安理得了。

儒冠错换八卦袍的诸葛亮

平常一般人谈到修养的问题，很喜欢引用一句话：“宁静致远，澹泊明志。”这是诸葛亮告诫他儿子如何做学问的一封信里说的，现在先介绍原文：

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澹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静无以成学。慆慢则不能研精，险躁则不能理性。年与时驰，意与日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穷庐，将复何及！——诸葛亮《诫子书》

有人说文人都喜欢留名，其实，岂只文人喜欢把自己的著作留给后人。好名好利，是人心的根本病根，贤者难免。先不谈古人，就拿现在来说，几十年来，不知出版了多少著作，但其中能被我们放在书架上要保留它到二三十年的，又有几本？尤其现在流行的白话文章，看完了就丢，只有三分钟的寿命，因为它缺乏流传的价值。一本著作，能够使人舍不得丢掉，放在书架上，才有流传的可能。所以留名是很难的。清代诗人吴梅村说的：“饱食终何用，难全不朽名。”一点不错。

所以古人又有一句名言：“但在流传不在多。”比如诸葛亮的一生，并不以文章名世，当然是他的功业盖过了他的文章。而他的文章，只有两篇《出师表》，不为文学而文学的写作，却成为千古名著，不但前无古人，也可说是后无来者，可以永远流传下去。他的文学修养这样高，并没有想成为一个文学家。从这一点我们也看到，一个事业成功的人，往往才具很高，如用之于文学，一定也会成为一个成功的文学家。文章、道德、事功，本难兼备，责人不必太苛。

诸葛亮《出师表》外，留下来的都是短简，文体内容简练得很，一如他处事的简单谨慎，几句话，问题就解决了。看他传记里，孙权送他东西，他回信不过五六句话，把意思表达得非常清楚，就这么解决了。

这一篇《诫子书》，也充分表达了他儒家思想的修养。所以后人讲养性修身的道理，老实说都没有跳出诸葛亮的手掌心。后人把诸葛亮这封信上的思想，换上一件衣服，变成儒家的。所以这封信是非常有名的著作。他以这种文字说理，文学的境界非常高，组织非常美妙，都是对仗工整的句子。作诗的时候，春花对秋月，大陆对长空，很容易对，最怕是学术性、思想性的东西，对起来是很难的。结果，诸葛亮把这种思想文学化。后来八股文也是这样，先把题目标好，所谓破题，就是把主题的思想内涵的重心先表达出来。他教儿子以“静”来做学问，以“俭”修身，俭不只是节省用钱；自己的身体、精神也要保养，简单明了，一切干净利落，就是这个“俭”字。“非澹泊无以明志”，就是养德方面；“非宁静无以致远”，就是修身治学方面；“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是求学的道理，心境要宁静才能求学，才能要靠学问培养出来，有天才而没有学问修养，我们在孔子思想里也说过的，“学而不思，思而不学”的论点，和“才须学也”的道理是一样的。“非学无以广才”，纵然是天才，如没有学问，也不是伟大的天才。所以有天才，还要有广博的学问。学问哪里来的？求学来的，“非静无以成学”。连贯的层次，连续性的对仗句子。“慆慢则不能研精”，慆慢也就是“骄傲”的这个“骄”字。讲到这个“骄”字很有意思，我们中国人的修养，力戒骄傲，一点不敢骄傲。而且骄傲两个字是分开用的：没有内容而自以为了不起是骄，有内容而看不起人为傲，后来连起来用以骄傲。而中国文化的修养，不管有多大学问、多大权威，一骄傲就失败。所以孔子在《论语》中也提到过，“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一个人即使有周公的才学，有周公的成就，假如他犯了骄傲和很吝啬不爱人的毛病，这个人就免谈了。

我们中国人，力戒骄傲，现在外国文化一来，“我有了他真值得骄傲”这类的话，就非常流行，视骄傲为好事情，这是根据外国文字翻译错了，把骄傲当成好事。照中国文化规规矩矩翻译，应该是“欣慰”就对了。这是几十年来翻译过来的东西，将错就错，积非成是，一下子没办法改的地方。但是，为了将来维护我们中国文化的传统精神，是要想办法的。有许多错误的东西，都要慢慢改，转移这个社会风气才是对的。这是说到慆慢所引出来的。

再回到本文“慆慢则不能研精”，慆就是自满，慢就是自以为对。主观太强，那么求学问就不能研精。“险躁则不能理性”，为什么用“险躁”？人做事情，都喜欢占便宜走捷径，走捷径的事就会行险侥幸，这是最容易犯的毛病。尤其是年轻人，暴躁、急性子，就不能理性。“年与时驰，意与日去”，这个地方，有些本子是“志”字，而不是“意”字，大概“意”字才对，还是把它改过来。年龄跟着时间过去了，三十一岁就不是三十岁的讲法，三十二岁也不同于三十一岁了。人的思想又跟着年龄在变。“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穷庐，将复何及！”少年不努力，等到中年后悔，已经没有法子了。

看诸葛亮这篇《诫子书》，同他做人的风格一样，什么东西都简单明了。这道理用之于为政，就是孔子所说的“简”；用以持身，就是本文所说的“俭”。但是文学的修养，只是学问的一种附庸，这是做学问要特别注意的。由历史文化谈到诸葛亮的学养，到此告一段落，现在再继续原文。

孔子的换心术

定公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这个问题，以现代的观念来说，就牵涉到政治思想，也可以说是政治的做法，简明一点就叫政治领导术。鲁定公所问的，是领导术或领导的方法，而孔子答复他的，是领导的道德，撇开了鲁定公所问的方法。换言之，乃是在驳鲁定公。认为用方法——手段——是错误的，所谓领导应该是以“德”领导人。从什么地方可看出孔子这种意思来呢？就在这“君使臣，臣事君”两句话中的“使”字。我们知道鲁定公是个诸侯，以一个“王者”——这是随便借用一个头衔来形容的——之尊问孔子，孔子当然也尊重他。鲁定公问，假使一个帝王领导人，该怎样去指挥下面的干部？相对的，一个忠贞的干部，对于领导人，又应该用什么方法理事及自处？鲁定公当然问得很客气，很婉转。而孔子则用两句话，解答了鲁定公这两个对立的问题：“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我们中国文化讲孝道，但孝道也是相对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父母付出了爱心的教养，才有子女孝道的反哺，两者是对立的。忠也是一样，就如孔子的话，上面对下面以礼，礼敬，也是爱的一种形态，等于父母爱子女的爱心。这种礼义德业的流行，道德的风行，则下面对上面自然就敬而忠了。所以这种君臣的上下关系是建立在道德上，不是建立在手段上，两句话就答复了鲁定公的问题。

有些人看了老子的两句话，认为对于忠孝的观念，老子和孔子是持相反意见的。其实不然，只是表达的方法不同而已。老子说：“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在表面上误解了这两句话，好像老子是反对孝、反对忠的。其实不是这个意思。他是说一个不和的问题家庭中，有几个孩子，其中一个最乖的，于是人们便说这个儿子才是孝子，拼命地标榜他，而忘记了基本上“家庭不和”这个问题。一个家庭如果不出问题，个个都是孝子，何必特别标榜一个孝子？所以要六亲不和的时候，才看得出孩子的孝或父母的慈。至于“国家昏乱有忠臣”也是同样的道理。文天祥在宋朝亡国了，才表现出他的忠贞，假使宋代不到亡国的时候，就看不出文天祥对国家有如此尽忠，虽然文天祥仍是忠心耿耿，但是没有那种成仁的表现机会。因此我们对历史、对国家，并不希望常常有文天祥那样的情形出现，而希望国家能长治久安。所以用白话来说老子这两句话，加上一个“才”字，成为“六亲不和才有孝子，国家昏乱才有忠臣”，那么就可以知道老子并不是反对忠、孝了。假如在一个团体中，我们说某某人是好人，那么其他都是坏人了吗？希望全体都是好人，无所谓谁好谁坏，这就最好。

孔子答复鲁定公的话中，意思是说，你不要谈领导术，一个领导人要求部下能尽忠，首先从自己衷心体谅部下的礼敬做起。礼是包括很多，如仁慈、爱护，等等，这也就是说上面对下面的如果尽心，那么下面对上面也自然忠心。俗语说人心都是肉做的，一交换，这忠心就换出来了。

现在要研究《论语》，为什么把这段话放在这里？这就是我们上面说过的，此乃《春秋》笔法的“微言大义”。在春秋战国的时候，整个社会上下一片混乱，乱到持德者寡，用术者多，所以孔子提倡仁，提倡孝，提倡道德，因为大家都用手段。譬如现代人们流行的一句话，常说“你少用手段”，尤其这六七十年来，每论团体或个人的经验，玩手段的一个比一个高明，谁都玩不过谁，玩到最后还是个笨蛋。所以还不如规规矩矩、诚恳的好，如果把真正的诚恳当做手段，这个手段还值得玩，这也是最高明的。这六十年来的变乱，对于手段，谁都学会了，谁要玩几套手段，别人没有不知道的。只有老实人最可爱，讲道德的人才是最可爱，最后的成功还是属于真诚的人，这是千古不移的道理。我们从现实生活中，也可体会得出来。孔子答复鲁定公这几句话的时候，就是针对着当时的风气。一个风气之来，就像台风一样，不但下层、中层社会受影响，上层也是一样。鲁定公是领导阶级的上层，结果还是犯了这个毛病，孔子就针对他的毛病，开了这个药方。

追的哲学

讲完这方面以后，又讲到纯文学的观点。

子曰：《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孔子又在讨论《诗》的文学了。刚才谈政治，现在又谈《诗》；上面和鲁定公谈的是政治风气，也包括了社会风气，那么政治的风气、社会的风气哪里来的？如果站在文化的——礼的立场来讲，它是由文化而来的。谈到文化，就提到孔子所重视的《诗经》。我们知道《诗经》是代表各地社会风气的自然演变，《诗经》的第一篇，就是男女相爱。讲到《诗经》的男女相爱，有一句话要注意的，孔子在《礼记》中提到人生的研究：“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上面也曾提到）孔子知道人生的最高境界，但是却往往避而不谈，偏偏谈到最起码的、最平实的这两件人生大事。我们曾经说过，一般人引用的“食色性也”这句话不是孔子说的，是与孟子同时代的告子说的，两人的话相近，但观念完全不同。男女饮食不是“性”也，不是人先天形而上的本性，是人后天的基本欲望。一个人需要吃饭，自婴儿生下来开始要吃奶，长大了就需要两性的关系，不但人如此，生物界动物、植物都是如此，因此人类文化就从这里出发。

说到这里，我们就联想到，影响这个时代观念的两种思想，一个是马克思的资本论，影响了这个时代；另一个也是近代西方文化的重心，弗洛伊德的性心理观，认为人类一切心理活动，都由男女性欲的冲动而来，这一思想对现代文化影响也很大。弗洛伊德原来是个医生，后来成为一个大心理学家。比如西方的存在主义，也是几个医生闹出来的，有人依据弗洛伊德的性心理观点，来看历史文化（这个性不是我们所说人类本性的性，是男女性行为的性）。认为历史上的英雄创业，就是一种性冲动，乃至说希特勒是性变态心理。我们现代思想界受这说法影响的也很多，乃至把旧的历史写成的小说，多半都加上这种观念。甚至许多戏剧、电影故事，总要插上一些性——医学上的性；而文学上改用一个好听的名词——爱，等于一个人穿上外衣、结上领带，好看一点，也礼貌一点而已。在中国古老的文化中，我们懂不懂这方面的道理呢？孔子也早已提出了，所以《诗经》第一篇选了《关雎》，根据“饮食男女”的基本要求，指出人生的伦理是由男女相爱而成为夫妇开始的，所谓君臣、父子、兄弟、朋友，所有社会一切的发展，都由性的问题开始。

曾有一位学者对我说，他有一个新发现——“性非罪”论要提出讨论，他所指的这个“性”是狭义的，指男女性行为的性而言。我没有立即答复这个问题，他把文章留下来，后来函电催问，我始终觉得碍难直接答复，后来我写了一篇文章，大概谈了一下，但还是避开了他那个观点。我认为这是人生哲学上最高的问题。究竟这是本能的冲动吗？这个本能又是什么？不过我告诉他，世界上的宗教家，都认为性是罪恶的。中国文化中，过去的思想——万恶淫为首；西方的基督教思想，亚当和夏娃不吃那个苹果，一点事都没有，上了魔鬼的当去吃苹果，他们也认为性是罪恶的。曾经听过一个笑话，说西方文化是两个半苹果而来的：第一个苹果是亚当夏娃吃了，闯了祸，所以我们人类到如今那么痛苦。第二个苹果，启发牛顿发现了地心吸力，中国人吃了很多苹果都不晓得。另外半个苹果，是木马屠城记所表现的英雄思想。这是西方文化来自两个半苹果的笑话，当然这不是偶然说说的。

西方与东方宗教家都认为性是罪恶，哲学家则逃避这个问题。我们现在看孔子，他可以说是哲学家、宗教家，又是教育家。我认为现代观念的什么“家”、什么“家”都可以给他加上，反正孔子集中国文化之大成。我们中国人自己对他的封号最好——大成至圣先师，我们不要跟外国人走，给他加上了一个“家”字，反而不是大成，而是小成了，所以不要上西方文化的当。

孔子认为“关关雎鸠”男女之间的爱，老实讲也有“性非罪”的意思在其中。性的本身不是罪恶，性本身的冲动是天然的，理智虽教性不要冲动，结果生命有这个动力冲动了。不过性的行为如果不作理智的处理，这个行为就构成了罪恶。大家试着研究一下，这个道理对不对？性的本质并不是罪恶，“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只要生命存在，就一定有这个大欲。但处理它的行为如果不对，就是罪恶。孔子就是这个观念，告诉我们说，《关雎》乐而不淫。大家要注意这个“淫”字，现代都看成狭义的，仅指性行为才叫淫，在古文中的“淫”字，有时候是广义的解释：淫者，过也，就是过度了。譬如说我们原定讲两小时的话，如果讲了两个半小时，把人家累死了，在古文中就可以写道：“淫也”；又如雨下得太多了，就是“淫雨”。所以《关雎》乐而不淫，就是不过分。中国人素来对于性、情及爱的处理，有一个原则的，就是所谓“发乎情，止乎礼”。现在观念来说，就是心理的、生理的感情冲动，要在行为上止于礼。只要合理，就不会成为罪恶，所以孔子说《关雎》乐而不淫。

但《关雎》这篇诗中，也有哀怨，我们看这一篇诗，很好玩的。虽然只有几个字，假使用现代文学来描写，就够露骨的了。它最后说：“求之不得，辗转反侧。”这个求，就是现在白话文的追呀！追呀！追不到的时候睡不着呀！睡不着还在床上翻来复去打滚哩！但古文用“辗转反侧”四个字都形容尽了。可见这中间还有哀怨，尽管哀怨，并不到伤感、悲观的程度。这个道理就是说一个人情感的处理适中，合乎中道。

譬如我对音乐是外行，但在许多地方，听到播放日本音乐，只要他一开口，听起来就使人有不胜哀戚之感。隐隐象征了这个海岛民族的命运，也可以说是日本民族性的表现。不管它怎么变，一听就知道是日本音乐，哀怨中有悲怆，悲怆中有哀怨。

现在我们的音乐等一切文化，能不能做到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呢？恐怕还没有做到。我们读了孔子这一段话以后，对于目前社会上的文化思想，必须深切地反省。所以孔子在答复鲁定公问政之后，随即谈到诗的问题，就是表示修身要具备“诗”的感情，从政更要把握“诗”的情操。

传统历史上的精神堡垒

这个又转到另一个文化问题。

哀公问社于宰我。宰我对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子闻之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

宰我是孔子的学生，他白天睡觉，挨了孔子的骂。这个问题，等下面讲到的时候再讨论。

鲁哀公问社。什么叫社呢？这里的社就是社稷的简称，有形的社稷坛，过去国家的首都建有社稷坛，就是代表国家和天人之间的象征。我们现在社稷的精神象征，譬如过去在南京到中山陵谒陵献花，几十年来，我们还没有完全正式确定这个精神的代表，最近又好像有外宾到国父纪念馆致敬了。相对的，假定我们去国外做国民外交，或者负了国家外交任务出去，这一点要特别注意。到别的国家，就要随他们的礼俗，到他们所尊奉的地方行礼。这是古今中外不移的礼貌，也是现代国际上外交的礼貌。像当年西方英雄拿破仑，当他到每一个地方，即如信奉伊斯兰教的国家，他也要到伊斯兰教教堂行礼。这点他实在很聪明。同时我们再看到一点，从十七世纪末叶开始，印度由英国的东印度公司统治，英国并派了总督驻在印度统治。英国人也深懂这套手法。所以有人说英国人专门研究老子，因为老子的政治手法很高明。英国总督出门，看到印度的婆罗门教（印度在宋以后没有佛教了，那时起佛教已经完全移送到中国来，印度人保留的只是穿白衣的婆罗门教），总督立即停车，下来站在路边合十，让婆罗门教士先过去。这就是说尊敬一个地方的民间信仰，对于他的工作很有帮助。这是由社讲到社稷的精神而牵涉到的附带问题。

现在回到本文，哀公问宰予，社稷坛与历史文化演变有什么关系呢？宰予告诉他夏朝社稷坛上栽的是松树，殷朝栽的是柏树，周朝栽的是栗树（有如现在的国花，是国家的标志）。不过他说栗树栽得不好，栗树使人看了会害怕，战战兢兢。宰予后来回到孔子这里，报告见哀公的问答，孔子听了以后就感叹了。就周朝而言，孔子觉得文王、武王在各方面都没有错，只在这件事上还不大妥当，但对前辈的圣人，不好意思多加批评，所以他说已经既成事实，再说也没有用。对人与人之间相处来说，既成事实，劝也劝不回来了，过去了何必追究呢？

孔子这番话，虽然看起来是对历史的一个宽恕，实际上透过这个宽恕，表明了孔子认为周朝的这件事是有问题的。这是怎么说的呢？因为社稷坛种的树，就像是一个民族文化、国家精神的标志。如日本人以樱花为国花，虽然很烂漫，但总是开得不长久；其他各民族、国家也都有标志。宗教方面也不例外。基督教的十字架，佛教的莲花。再看欧洲人的标志用猛兽，有虎、有狮；印度人用的是飞禽；美国人用老鹰，也不太好；中国文化则用龙，龙是水、陆、空三栖的东西。对于文化的标志，我们要特别注意选择决定，但有时有人漫不经心就定了。过去有一位朋友，想把台北市搞成杜鹃城。后来在一次宴会中碰面，说起此事，好在他的杜鹃城没做成，否则我第一个反对。因为杜鹃是亡国之花，又名杜宇；也是鸟名，又名子规，又叫望帝。唐人的诗所谓“望帝春心托杜鹃”，有一个神话故事，上古时蜀国亡，蜀国的太子伤心而死，精魂不散，变成杜鹃鸟，昼夜啼哭，泪枯血出，滴在花上变成杜鹃花。这些事，和《易经》的谶讳之学也有关系的。许多看起来不相干的事，有时候关系很大，尤其研究国家的历史文化，不能不注意，孔子对于这件事情也是很注意。不过他也只好说“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了。所以我们将来在处事的时候，必须注意这些事情，这也是学问。

责备贤者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或曰：管仲俭乎？曰：管氏有三归，官事不摄，焉得俭！然则管仲知礼乎？曰：邦君树塞门，管氏亦树塞门。邦君为两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

管仲的时代比孔子早一点，在下面我们可以看到孔子对管仲佩服得很，他曾经赞叹过，如果没有管仲助齐桓公称霸的一段历史，我们几乎变野蛮人了。在这里他说管仲的器局太小，这话也是对的。管仲不过帮助齐桓公完成霸业而已，但未能走入王道，这样的器局就嫌小了。这是他评论历史的感叹。但是有人就问，管仲是讲究节俭的吧？他的政治思想、经济思想，都够得上俭的。这里的“俭”字，正如诸葛亮《诫子书》中所说“俭以养德”的那个“俭”字一样，包括了许多东西。我们提到“俭”字，再看看老子思想，老子说他有三宝：“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老子再三提到俭，孔子也再三提到俭，下面有关俭字的话也蛮多的，上面谈到诸葛亮时，已经介绍过了。历史上称有成就的人“沉默寡言”，就是一个人“俭”德的描写。成大事的人很少说话，讲出来一两句话，扼要简单，解决了一切问题。既不沉着，话又多的人，那就免谈成什么大事了。

孔子说了管仲的器局小，别人并不和他争论这个问题，而提出来问管仲是不是够得上“俭”德的修养。可是孔子的答复，从个人来说，以管仲有三归之堂，可以说他在经济生活上非常浪费。三归堂是建筑物的名称，就是说他的宰相府，还是相当讲究漂亮的，可见他还不够俭朴。我们可以在历史上看到汉文帝的俭朴、节省，是皇帝中有名的，一件袍子，穿了一二十年还补起来穿。后来景帝、武帝时代的经济繁荣，就是他打下的基础，因为他本身就非常俭朴。所以管仲的生活，诚如孔子说的并不俭朴。另外在公事上，孔子又说他“官事不摄”。在公家的政治制度上，又不能做到扼要统筹。只知因人设官，重重叠叠设置了太多的部门，其实可简化而他没有简化，这是在行政上的不俭，那他怎么算得“俭”呢？

我们从这一点可以看到，要真正处理好公事，制度与编制的紧缩很重要，法令也不可繁琐，这是孔子对管仲两方面的批评，也是我们后人应该警惕的地方。

在管仲的俭德上，孔子有所批驳之后，此人又提出管仲是不是懂礼的问题来。中国文化以礼义为中心，懂礼是很重要的，但孔子认为管仲在这方面的修养还不够。虽然管仲是个大政治家，但他还不能担负领导历史文化的重任。这是什么道理呢？邦君齐桓公在大门外建立屏风——塞门。讲到这里，我们顺便讲到现在很难看得到的，古代衙门前的大屏风，上面都写有“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这四句话，已经流传下来一千多年了。后来到清末腐败的时候，大概是我们革命前辈老党员骂清朝的杰作，改为“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欺欺欺欺”的笑话。在中国的古礼，只有领导人、诸侯才可以有塞门，可是管仲的宰相府也摆起这样的东西来，这就是不懂礼。其次，国君为了外交的关系，有反坫之坛，这是两国元首见面时用的。结果管仲的家里也有反坫。就凭这两点，如果说管仲也懂礼的话，还有哪一个不懂礼？如以管仲做懂礼的标准，人人都懂礼了，这是孔子对管仲批评的话。下面就谈到中国文化与“礼”并称的“乐”了。

敲响了的活礼乐

子语鲁大师乐曰：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从之，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成。

这是孔子讲音乐的原理及作用。大师乐是古代专门掌理乐教的官名，他的职掌重在以乐配合政教，当然也包括了当时的一般音乐。讲到这里，也是中国文化很可惜的事，因为我国原有的古乐早已没有了。现在我们能够听到的，只是明清以来的遗音。据朋友们说，目前在韩国，还可以隐约窥见唐太宗统一天下以后的大乐章——《秦王破阵舞》，以及《霓裳羽衣曲》的古琴曲调，还可欣赏到中国的古乐和古乐器的流风遗韵，同时把诗、词谱在中国的古乐器上弹出来。除了韩国，在日本也还找得到一点影子。所以说中国文化的衰落，不完全是我们这一代的责任。相反的，故作自我解嘲地说，这也是我们中国人的伟大之处，人家外国人说我们不珍惜自己的文化，但是我们也可以说我们的好东西太多，蛮不在乎地丢，外国人听了也没有话说。

孔子和鲁国的大师乐讨论音乐的原理。他非常谦虚地说，音乐的原理大概可以了解——其实孔子对音乐是很内行的。接着他就谈论一首代表国家民族精神的曲子。音响开始的时候，好像含苞待放的花蕾，轻轻地舒展，慢慢地发声。跟着下来，由小而大，但是很纯正。后来到了高潮，激昂慷慨，或非常庄严肃穆，最后这个乐曲奏完了，但还是余音缭绕，后面好像还有幽幽未尽之意。这便是成功的音乐。这些是孔子的客气话，请教的态度，也证明了他深通音乐的修养。今日我们看到自己国内的音乐，的确是问题很大，中不中、西不西；轻薄有余，温柔敦厚不足，实在可叹。不过一切文化，今日都处在古、今、中、外的巨流涌变之间，始终未定。旧的已经打倒，新的如何建立，还要靠我们这一代的继续努力了。

仪封人请见。曰：君子之至于斯也，吾未尝不得见也。从者见之。出曰：二三子，何患于丧乎？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

仪是一个地名。古时的这个“封”字，是指的封疆。所谓“封人”，是管诸侯国界的人。勉强拿现在的职务来讲，是管土地、管地政的人。他来请见孔子之时，从字里行间看来，他似乎有被挡驾的样子。但封人有封人的理由，他说，有道德、有学问的人，到了我们这个地方，每个人我都见过。他的意思好像是说，你们的老师孔子尽管伟大，像我这样的人，你老师也应该接见一番。他说了这番话以后，跟随孔子的那些人无话可说，就安排了一个机会，让他去见孔子。但是孔子和他谈了些什么话就不知道了。他出来以后，就告诉孔子的弟子们说：你们诸位不必担心文化的衰落，我们中国文化有救了。天下乱了这么久，文化已将凋零，上天降生了孔子，孔子的学问道德将影响你们和世人。上天要以孔子作为警惕世界的木铎，你们不要担忧了。古代木做的铎，是用来敲响作警惕用的，好像庙堂里的敲钟打磬一样。

这是对孔子从事人文文化教育的赞叹，所以也放在讲文化精神的《八佾》篇中。画龙点睛，别有用意。

跟着是：

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

这是孔子对礼乐文化的批评。韶是舜乐，代表那个时代国家民族历史文化的精神，他说很好，很美，也很善。以现在西方观念来说，真、善、美的价值都具备了。但武王时代的音乐，代表那时代的历史精神，好是好，美是真美，可不能说它是至善。等于对社稷坛标志的批评一样，都有点遗憾的味道。

衰世的通病

下面是这一篇的结论，所以我说《论语》是整篇连贯接起来的，是完整的。《八佾》讲历史时代文化的精神。那么，这篇最后引用孔子对于当时那个时代的批评作结语，就特别有韵味了，例如：

子曰：居上不宽，为礼不敬，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

他在这里提出了一个原则，一个时代到了衰落的时候，最怕在上面的领导人以及各级单位主管，待部下和对人并不宽厚，这是很严重的偏差。讲到这里，我们看中国历史上，记载了许多做人或做官的过分尖刻或凉薄。什么是刻？所谓“察察之明”，为人太过精明，做部下的就不容易发挥他的才能。因此，中国古人在政治领导上，都采用道家老子的道理。也就是像郭子仪的故事：唐明皇因安禄山之乱由京城逃走，一直逃到了四川成都，终于靠郭子仪打败了安禄山，收复两京，迎唐明皇还都。郭子仪也因功封王。以后唐代宗把公主下嫁郭子仪的儿子。有一次小夫妻吵架吵得很厉害，郭子仪的儿子说，公主有什么稀罕，你父亲的天下，若不是我父亲替你们打回来，还有你公主当吗？这句话的确讲得太严重了。公主气了，马上回宫去报告唐代宗。郭子仪听了儿子的报告，也吓坏了，知道这件事可不得了，马上把儿子绑起来送到宫中去。唐代宗自然先听到了公主的报告，说郭子仪他们意图造反，唐代宗安慰了女儿一番，要她先在宫里休息。见亲家把女婿绑进宫来，不但不生气追究，反而问老亲家好好把个儿子绑进宫来是为了什么？郭子仪报告并论罪一番。唐代宗真是个好皇帝！他对郭子仪说，他们小两口吵架是年轻人的常事，你去管他干嘛呢？“不痴不聋，不做阿姑阿翁。”这个故事后来也编成了平剧及其他地方戏。故事本身也说明了如果一个当主管的有“察察之明”，下面部下就难为了。

前几天，有位同学当了法院的庭长，他来看我，我告诉他一句话：历来做法曹的最怕“深文刻法”。这句话就是当公务员的也要注意。什么叫“深文刻法”？就是根据条文，一个字一个字去推敲，在鸡蛋里去挑骨头，真是要了命。虽然法律的条文，完全合于逻辑。但有时是不合道理、不合情理的，完全用逻辑是用不通的。举个例子来说，法律规定，抓到小偷应该送到法院办，如果打他两拳打伤了，小偷可以告你伤害，在法理的逻辑上完全对，但讲到人的常情上就不对的。所以我和这位同学说，搞法律的人，就怕深文刻法，都讲逻辑，则天下是非辨不清了。因此中国人有一句名言，告诉做公务人员的朋友说：“公门里面好修行。”否则的话，人们便把公务员的过错、怨气统统都累积到政府头上。自己如果多动动脑筋，别人就省了气力，同时也消弭了怨气，这就是道德。所以“居上要宽”，要求别人过严，别人没这个本事；天下无全才，不必求之太严。如果要求过严，希望别人都是圣人、全才，在道德上人人如孔子，而防他又如防土匪，用他又随便用得像机器，这是不可以的，切记居上要宽。

为礼要敬，并不是只限于下级对上级行礼要恭敬，上面对下面的爱护，也包括在礼的范围之内。而且都要敬，就是都要做到诚恳、真挚，不真诚没有用。天天行个礼很方便，搞惯了成机械式很容易，但中间没有诚意就没有用。同样的，做长官的对部下的爱护关怀，也要有诚敬之心，假的关怀没有用。

临丧不哀，以前讲过，我们到殡仪馆吊丧，没有一点哀戚之意，毫不相关，何必去呢？但这个丧也是狭义的，广义的是对于某一件沉重的大事，假如没有沉痛的心情，也是属于“临丧不哀”的一种情况。

孔子提出来这三点，有感于当时春秋时候的社会风气那么坏，孔子讲这些话，都是开药方。当时有这种坏风气，他就开出医治的方法。所以他说像这个样子的社会，就没有什么可看了，这是感叹当时文化思想的衰落。实际上我们看历史，每到衰乱的时候，都有这种情形，岂止春秋战国而已呢！《八佾》这一篇，把前后对照起来，很明显地可以看出来，他完全是在阐扬中国文化的思想精神。

里仁第四

那“仁”却在灯火阑珊处

现在我们讲到《论语》第四篇，是最重要的一篇，这篇的问题很大。

首先谈第四篇的题目《里仁》。过去对“里仁”的一般解释，里就是乡里之里，也就是住的地方。照过去的传统，一般三家村学究们解释“里仁”的意思，就说孔子的意思是如果买房子，或租房子，应选择“仁里”。换句话说，要住到好人堆里去。如果真是这个意思，那么坏人堆里没人住了吗？而且哪一个地方才是好人堆？哪个地方是坏人堆呢？台北市有“仁爱”路，那么除了仁爱路，没地方可住了？所以三家村学究们的解释是大有问题的。

这个“里”字应该作为动词看，当然也指居住的地方。但是居住的地方，有处的意思。“居、住、处”在古文中，有时是表示站或坐在那里，是动词。我们读春秋战国时代著的书，经常看到“居”单独一个字。我国古代没方桌子，没有椅子。日本人的榻榻米，是我们中国去的，由秦、汉到魏，都还是席地而坐。魏晋以后才从西域传进椅子来。唐代以前我们还看到一句话——“据胡床而坐”，胡床就是椅子的初形，从西域过来的。我们中国文化，许多名词有一胡字，如胡椒，一看就知道这样东西是外来的；不是“胡”就是“蕃”，蕃茄就是外国来的。后来又加上“洋”，如脚踏车是外国来的，四川人叫“洋马儿”，甚至如病名“洋梅疮”，也是外国传来的。在明代以前，我国的医学书籍上，没有看过这种病，可见这是从外国传进来的，而且开始由广东方面上岸的，所以又称作“广疮”。

我们知道了这些道理，就了解居、里的意义就是“自处”，“里仁”的意思也就是一个人如何处在仁的境界。处世，处人，尤其是自处，都要有“自处之道”。再明白点讲，什么叫“里仁”呢？就是我们随时要把修养、精神放在仁的境界。

现在讨论“仁”。说到“仁”字，孔子学问的中心来了，头大的问题来了。上面三篇中，第一篇“学而时习之”，学的是什么？学的是仁。“仁”是什么？两千年以来，莫衷一是，这真是一个大问题。

最近，有位立法委员提出一篇质询，就谈这个“仁”字。前一个礼拜他把这质询给我看，问我的意见，我说无可奉告。因为他已经提出来了，我们又何必再作讨论？不过我认为“仁”字的确很难谈，我这样说也就是“微言大义”的精神吧！我们现在讨论到这里，全部《论语》的中心谈“仁”，“仁”是什么？过去有几种解释法。最有名的是“博爱之谓仁”，许多人谈到仁的意义，都会这样答复，而且以肯定的语气说，这是孔子的意思。其实错了，这句话不是孔子说的，也不是孟子说的。孔家店的两大股东——孔、孟都没说过，这是孔家店的伙计——唐朝的韩愈讲的。在唐代大家也讨论什么是“仁”的问题，而韩愈下的定义：博爱叫做仁。后世以讹传讹，就认为这是儒家思想了。这也是有问题的。韩愈为什么会下这个定义？虽然称他“文起八代之衰”，他的定义不一定也是起八代之衰的。真理是不能够用名气压住人的，韩愈的思想，并不都是孔、孟思想。他是研究墨子的专家，墨子的思想就有“兼爱”，大家现在忘记了韩愈是研究墨子思想的专家，所以他把墨子的思想，融会到儒家思想中去，把“兼爱”换一个字改为“博爱”，等于把长袍脱掉穿上西装而已。后世不明真相，就以为“博爱之谓仁”是儒家思想的解释。我们并不一定说韩愈这个定义下得不对。我们的态度要客观，真理只有一个。我们拿哲学观点来说，宇宙万有的那个最原始的东西，哲学家说它是本体，西方的宗教家叫它做上帝，印度人叫“佛”、叫“如来”，中国人叫“道”。名称不同而所指的是同一东西。等于馒头与面包，名称不同，一样是用面做成，可以吃饱的东西。所以我们不要被某一名词捆住，各个表现的方式不同而已。

汉代以来一直到唐代，对仁的解释，漫无限制。古代书上不管说什么，都“仁呀！仁呀！”地大谈仁义之道。孔子讲仁，孟子讲义，最后连起来就是仁义；仁义即孔孟，孔孟即仁义。如果我们作八股文就这样大作文章了：“仁义者，孔孟之说也，孔孟之说者，仁义之道也……”这篇文章通了。实际说了半天，如果以逻辑来批评，只有八个字：“陈言颠倒，不知所云。”等于清代乾隆年间才子纪晓岚批评文章的一个故事。有一个学生拿一篇文章请他看，他引用了两句古诗来评语：“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说这个学生的文章不知所云，越说越远了。所以汉唐以来，一般学者讲孔子之仁的，都可借用纪晓岚这个批评，也是不知所云，越说越远了。那时的学者，讨论这个仁字的文章，有多达一百万字的，这样一个字会扯得那么多，孔子何尝有这个本意！所以我常说，老子写了五千言，后世解释老子的文章，古今中外累积起来，有几千万字，到目前为止，外文翻译有好几十种《老子》之多，如果老子知道了，会把大牙都笑掉。大家讲了半天，是不是老子原来的意思呢？张先生讲的张老子，刘先生讲的刘老子。谁的老子才是老子？

到了宋代的理学家，自认为继孔孟之心传。孔子传心法与曾子，作了《大学》这篇书，曾子传心法与子思，子思写了《中庸》。子思传心法与孟子，孟子以后失传了。宋代理学家自认为又得了这个心传秘诀。中间事隔千把年，不知道宋代理学家们在哪里拿到这个秘诀的。其实他们把佛家、道家的东西挖了来，然后还要骂佛家、道家，所以宋代理学家的学问态度很有点不对劲，这种做法实在不大高明。他们拿心性——哲学的道理解释“仁”说：“仁者核之心也。”如核桃的仁、杏仁。同时他们又加上佛家的思想，认为万物的果实，都是阴阳两瓣，中间空心的，所以仁便是道体的心空境界。

宋儒另一个解释，他们说医书上麻木就叫不仁，可见仁是讲心的知觉性的，他们这样一来，暴露了身份，这完全是佛家的话，不过硬将光头的和尚拉来戴上孔子的帽子。

在唐代以后讲孔孟的心法，而传承孔孟之心法者，就是这些宋儒——理学家。

汉唐之学讲仁，到底讲什么？我们勉强可以说他们讲用。宋儒讲的仁，则扯到哲学里面讲体。我们讲了他们的缺点，也该说他们的好处，宋代及汉唐的儒家，各有所长，汉唐以来的儒家，了解孔子心法“仁”的用，宋儒借用佛道两家之学，了解孔子心法“仁”的体。他们都有划时代的创见，但每家都是不同的孔子。

讲到体用，我们要顺便提一下，拿中国唐代以后佛学原理来说，万物只有三个理则——体、相、用。如这茶杯，玻璃为“体”，“相”就是它的形状，“用”就是它的功用，即是可以盛液体的东西。抽象的思想，也是一样。譬如我们现在讲的，以孔子的《论语》思想为“体”，“相”就是二十篇《论语》，我们来研究、解释。“用”是了解孔子以后，才知反对孔子错在何处，又该怎样去弘扬中国文化，其“用”就在此。

汉唐儒者对于仁都讲用，而孔子当时讲仁，也多半是针对那个时代讲用。宋儒扯到哲学里讲仁的体，从现象来探究体，不能说在见解上没有一点进步，但可惜的也只是各执一端，闭户称王而已。

了解这些资料以后，再回转看这个“仁”。“仁”是什么？中国古代“仁”字就是这样写：人两足走路旁加个二，为什么不就旁加个“一”？“二人”是两个人，就是人与人之间，有我就有你，有你我就有他。有你、我、他，就有社会。一个人没有问题，有两个人就发生了怎样相处、怎样相爱、怎样互助的问题，就是仁。仁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事，这是文字上的解释。

现在归纳起来：

第一，题目的里仁。自处于仁，里仁象征了学问的中心在如何自处。自心是“体”，处于人之间就是“相”和“用”了。相就是人的行为，用则是发挥的作用。所谓自处就是自立，所谓处人就是立人。佛家的所谓“菩萨”之道，自立立人就是菩萨，这是梵文“菩堤萨埵”的译音，译成中文简称菩萨，等于中文的圣贤，名称不同而已。自处处人，就是仁的体用。

第二，本篇孔子就讲到“吾道一以贯之”，换句话说，就是体用一贯，有体有用。所以说仁只是行为，只讲用不讲体，不讲内心修养，也错了。如果像另一派的宋儒所说，仁就是在那里静坐，养性谈心为仁，不讲究用，不能救世救人，不能立己立人，也错了，应该体用一贯。

第三，在第七《述而》里有“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这四点是孔子讲学问的中心纲要。这也是他“一贯”的道理。但在《颜渊》篇中却提到“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的彻底语。这些资料，我们要先了解，以后再研究这篇的本身，最后把结论沟通起来，大家就可以豁然贯通了。

月是故乡明

《里仁》篇第一段：

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

照三家村学究的解释就是：“孔子说，我们所住的乡里，要择仁人的乡里，四周邻居，都是仁人君子，就够美了。”真不知道世界上哪来这许多仁人君子！对“择不处仁，焉得知”？他们解释说：“我们选择一个居住的地方，假使不住在仁里的当中，这个人就不算有智慧的聪明人。”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我们大家都是笨蛋！对于这种解释，刚才批评过了，这是三家村的学究们的解释。

现在依照我们新三家村学究的解释，“里仁为美”意思是我们真正学问安顿的处所，要以仁为标准，达到仁的境界，也就是学问到了真善美的境界。“择不处仁”的意思是我们学问、修养，没有达到处在仁的境界，不算是智慧的成就，这是第一原则。

第二段：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

孔子说假使没有达到仁的境界，不仁的人，不可以久处约，约不是订一个契约，约的意思和俭一样。就是说没有达到仁的境界的人，不能长处在简朴的环境中。所以人的学问修养，到了仁的境界，才能像孔子最得意的学生颜回一样，一箪食，一瓢饮，可以不改其乐，不失其节。换句话说，不能安处困境，也不能长处于乐境。没有真正修养的人，不但失意忘形，得意也会忘形。到了功名富贵快乐的时候忘形了，这就是没有仁，没有中心思想。假如到了贫穷困苦的环境就忘了形，也是没有真正达到仁的境界。安贫乐道与富贵不淫都是很不容易的事，所以说：“知者利仁。”如真有智慧，修养到达仁的境界，无论处于贫富之际，得意失意之间，就都会乐天知命，安之若素的。

照临万类的仁道

所谓“仁者安仁”相当于仁的体，“知者利仁”相当于仁的用。我们研究孔子学说，他的主要精神是“仁”。对于仁的道理，我们最好不要拿自己的意见来作注解，要把有体有用的道理把握住。前面提到唐代韩愈拿自己的意见作了注解，说“博爱之谓仁”。我们现在不用自己的意见作注解，拿接近孔子的，或拿孔子本身的意见作注解。孔子对于仁的注解全部都在《里仁》这一篇中，本篇里都是谈“仁”，谈它的用，比谈它的体来得多，正如孔子在《易·系传》中所说的：“显诸仁，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盛德大业至矣哉！”

我们可以从《孟子》的资料中找到一些有关仁的界说。现在我们看《孟子》最后一篇《尽心》章的上章里提到：“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焉，虽穷居不损焉，分定故也。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这几句话，上面讲到“根于心”是讲体，以下是讲用，这是很明显的。所以我们做学问的办法，最好以经注经，以他本身的学说，或者本人的思想来注解经典，是比较可靠的事。然后，把古人的学说消化以后，再吐出来，就是你自己的学问。有些人做学问，对古人的东西没有吃进去，即使吃进去，也消化不了，然后东拉西扯，拼凑一番，这方法是不能采用的。我们要真的吃下去，经过一番消化，再吐出来，才是真学问。正如雪峰禅师所谓：“语语从胸襟中流出，盖天盖地。”

现在我们继续看下去。

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

这是仁的体用并讲。孔子说真正有“仁”的修养的人，真能喜爱别人，也真能够讨厌别人。“好”就是爱好的“好”。“恶”字读去声，照现在的国语读法是读作第四声，就是厌恶的意思。我们读历史，有“善善恶恶”的话，上面的“恶”是厌恶，可恶的恶；下面是恶的本字，很坏的意思。过去的古文以及许多奏议中，有“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的话，等于说喜欢这个有才干的部下，但又不能提拔他、奖励他；讨厌那个坏的部下，而又不能去掉他。

这里孔子说有“仁”的修养的人，是真能够爱人，也真能够讨厌人。但孔子的话假如说到这里停住了，像宋儒一样把它圈断了，那么我们研究起来，对孔子思想的“仁”还是无法有清晰的认识。现在我们把下面一句——“子曰：苟志于仁矣，无恶也。”与上面的话连接起来就懂了。他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一个人真有了仁的修养，就不会特别讨厌别人了，好比一个大宗教的教主，对好人固然要去爱他，对坏人也要设法改变他、感化他，最好也使他进天堂，这样才算对。所以说一个真正有志于仁的人，看天下没有一个人是可恶的，对好的爱护他，对坏的也要怜悯他、慈悲他、感化他。

下面讲仁的重要。

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这是儒家仁的修养，一个人要在心地上下工夫。刚才我们提到《孟子·尽心》篇，就是讲研究孔子“仁”的学问，我们应该读读《孟子·尽心》上下两篇，对于仁的含义会有更深切的领会的。

孔子说，富与贵，每个人都喜欢，都希望有富贵功名，有前途，做事得意，有好的职位，但如果不是正规得来则不要。相反地，贫与贱，是人人讨厌的，即使一个有仁道修养的人，对贫贱仍旧不喜欢的。可是要以正规的方法上进，慢慢脱离贫贱，而不应该走歪路。接着他讲：“君子去仁，恶乎成名？”他说一个人去了“仁”字，就没有中心思想。即使其他方面有成就。如文学高的，不过是一个才子风流而已，知识渊博的不过是一个才人而已。所以君子没有“仁”这个境界，就没有中心思想，既没有中心思想，靠什么成名呢？所以做学问的人，“无终食之间违仁”，就是说没有在一顿饭那样短的时间违背了仁的境界。“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造就是创造、作为，次就是这个情况。这句话是说任何事业的成功都靠仁；倒霉的时候不颓丧，不感觉到环境的压迫，也靠这“仁”的修养而安然处之。换句话说，得意的时候，要倚仗“仁”而成功，失败了，也要依靠“仁”而安稳。

兼收并蓄见仁心

因此他说明达到仁的修养。

子曰：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好仁者，无以尚之，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

他说我没有看过一个真正喜欢仁的人，讨厌那个不仁的人，看不起那个不仁的人。拿我们现在的观念来看，他是说我没有看到一个真正爱好道德的人，讨厌一个不道德的人。为什么呢？一个爱好“仁”道而有道德的人，当然他的修养几乎无人可以比拟，实在很难得；可是，他如果讨厌不仁的人，看不起不仁的人，那么他还不能说是个仁者。但有些人的看法就不一样了。宋儒的解释，认为爱好道德的人，讨厌、看不起不道德的人，就是仁的境界。这样一来，宋代以后的儒家，意见纷争，越来越多。我们看《论语》的原文，并不是这样解释。因为接着下面就说：“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意思是说，一个仁者，看到一个不仁者，应该是同情他、怜悯他，想办法怎样把他改变过来，这是真正仁者的用心。我们讲道德，别人不讲道德，我们就非常讨厌他，那么我们是同样以“不仁”的心理对付人家，我们这个仁还是不究竟。所以孔子说：“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这是孔子讲的忠恕之道，推己及人的写照。我觉得冷了，想到别人也怕冷，要别人快去加衣服；想到自己，就联想到别人。假如我自己仁，看到别人不仁就讨厌，那我也是不仁。

下面跟着是讲“仁”的用：“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这是他假设的话。他是说，仁是很难的修养，人本来有爱人之心。我们观察一个幼儿，同情人家的时候特别多，后来渐渐长大了，心里的厌恶也越大，仁心就不能够发挥。所以他说仁是人人可以做到的，但几乎没有人能在一天当中，用心处世，完全合于仁道。假使有，他仁的修养必然很高超。只要立志，没有说因力量小而达不到仁的境界。但是他又补充一句，也许有力量不足而达不到的，但我从来没有看到这种情形。

这篇从开头的一节，到这里为止，都是讲仁的体与用。所谓体是内心的修养，如何做到仁、爱人；仁的用，有推己及人的精神，心胸宽大，包容万象，能够感化他人，这是仁的用。

讲了仁的体用之后，下面引申讲仁的修养方法。

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矣。

孔子说人的毛病，各于其党。这个“党”不要以现代的观念来解释为政党之“党”。古人所讲的党是乡党，包括了朋友在内。儒家思想，时常用到这个乡党的观念。古代宗法社会的乡党，就是现代社会的人际关系。交朋友等社会人际的关系对一个人影响很大。孔子说一个人会有过错，往往都是社会关系的因果。我们在社会关系中看到一个人的过错，譬如某人做人的态度非常坏，而我们看得清楚，那么自己就要反省，自己是不是有同样的过错，假如有，就改过来，假如没有，就更加勉励。所以看看人家的过错，可以引发仁的修养。

了知生死不相关

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这个“道”就有研究了。前面曾提到过，在《述而》里头，孔子真正的学问精神是讲“仁”，他的根基则在于“道”。所谓“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这是孔门学问的四大原则。那么这个“道”是什么道？这是很难讲得清楚的问题。现在这个问题来了，我们前面稍微提过，研究上古时代的“道”字与“天”字，都有几个意思。同样是个道字，用处不同，有时“道”是代表形而上的所谓本体，就是先有鸡、先有蛋的问题；也是指人生宇宙万有最初的那个本体。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第一个道是指那个本体。“可道”说可以用一个方法、一个原则把它假设说明。“非常道”，但毕竟不是平常的假设可以表达得出。就在这两句话中，三个同样的道字，意义都不同。中国文字有假借用的。碰到这些问题就很讨厌。例如“道”有时表示形而上的本体，有时候表示形而下的法则、原则、守则，如治道。又如《孙子兵法》说：“兵者，诡道也。”因为军事思想是活动的，用兵是不厌其诈的，一切为了打胜仗，这个“道”与老子的“道可道，非常道”，又完全是两回事。还有时候是道路的道，一条路叫做道。有时候又是指心性而言，是心性的本体，也就是理性、理念的最高境界叫做道。

那么孔子在这里讲的“朝闻道，夕死可矣”的道，究竟是形而上的那个道，还是形而下的那个心性的法则呢？无法定论，这个问题很大。在本篇里，后面有孔子对曾子传道的话，到那时再来研究，可以连贯起来解释的。如果在本篇来讲：道是仁之体，仁是道之用。所以他说，一个人如果真正得了道，早晨得了道，晚上死了都合算，人生就是怕不闻道。

富贵不淫贫贱乐

子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一个人如果真正立志于修道，这个“修道”不是出家当和尚、当神仙的道，而是儒家那个“道”，也就是说以出世离尘的精神做入世救人的事业。一个人如果志于这个道，而讨厌物质环境艰苦的话，怕自己穿坏衣服，怕自己没有好的吃，换句话说，立志于修道的人而贪图享受，就没有什么可谈的了。因为他的心志已经被物质的欲望分占了。假使说以孔子思想来批评现实主义的思想路线，那真是再恰当不过了。此外，我们中国文化，不论儒、释、道哪一家，都要比西方文化中某些思想高明。这里暂时不去细加讨论。孔子这句话是说，一个人的意志会被物质环境引诱、转移的话，无法和他谈学问、谈道。

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

讲到仁的用世，一个大政治家处理国家的事情，没有自己固执的成见。“无适也”是说并不希望自己一定要发多大的财，做多大的官。虽然这样没有成见，也不是样样都可以。“无莫也”就是有所为，有所不为。那么应该走哪一条路呢？“义之与比”，义就是仁的用，只问应不应该做，为道德应该做的就做了，不应该做就不做，以义做比对。推之个人的立身处世，也是一样的道理，这是讲仁的修养条件。

子曰：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

孔子在这里讲君子与小人在仁上的分野。他说君子的思想中心在道德，违反道德的事不干，小人则不管道德不道德，只要有土地就干了。古时的土地，相当现代的财富。有钱就是好的，小人想念的都是财富、利益。“君子怀刑”，君子最怕的事，是自己违反德性，其次怕做犯法的事情。法律和门锁一样，防君子不防小人，小偷真正要偷，锁是没有办法的。法律也是一样，真要犯法的人，很多是精通法律的，不精通法律的不敢犯法。所以要有道德做基础，才能补救法律之不足，因此君子是怀畏刑法，小人只是怀思福惠，处处讲利害，只要有好处就干了。中国过去商场上有句话：“杀头的生意有人做，蚀本的生意没有人做。”就是这个道理。这里孔子是说明仁义之道。但说起来很容易，真正的修养却很难做到，因此下面补充一句。

子曰：放于利而行，多怨。

这个放，就是开展、放任。一个人基于利害而做人做事，最后招来的是怨怼；对于朋友，若是以利害相交，要当心，这种利害的结合，不会有好结果，最后还是怨恨以终。

敝屣功名尊道义

以下讲到仁人对社会做大事业的原则。

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不能以礼让为国，如礼何？

古代的诸侯立国的大原则，是要谦让就位，最后又功成不居，所以老子就说：“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这是上古文化的传统思想，后来儒道两家都奉为圭臬。而中国几千年来历史的事实，每当拨乱反正的时候，都是道家的人物用道家的思想来完成大业的。等到天下太平了，才由儒家的人物出来大讲治平之道。道家的功成身退，而又退得不大好的有两人，一个张良，一个诸葛亮。比较退得可以打八十分的是姜太公，诸葛亮大概可以打六十五分到七十分，因为欲罢不能，只好鞠躬尽瘁了。

道家的人不求名不求利，隐显无常，所以更觉亲切可爱。这与西方文化的观念大相异趣。我们看历史上道家的人物，要去考证他们可真要命，他们学问再高，功劳再大，最后还是隐掉了，修道去了。修道以后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要了，最多报个代号叫什么子、什么老的就算了，有时还装疯装癫，如神龙见首不见尾。近世的西方文化可不然，一个人如果成功了，就要拿什么什么奖金，名要大，利要多，越大越多越好。由此看来，中西文化的确在基本上有所不同。中国文化真诚谦虚的精神，是孔子非常赞成的，他大加赞扬身退之道。尤其他对吴泰伯、伯夷、叔齐等不肯当帝王，最后逃走了的这些人，称扬得不得了。这并不是他鼓励人不要当皇帝，不要搞政治，而是说你有才干的话，就好好干一番，成功了就退隐而不居功。所以孔子在这里感叹，能以礼让为国的人哪里有呢？不以礼让为国，用争夺来的，或用手段骗来的，那么文化的精神就不要谈了。司马迁就根据这个道理，写了一部《史记》，大谈其历史哲学的观点了。

说到这里，想起我以前的一位老师，他是清朝最后一次科举的探花。我学习旧体文写了一篇文章向他请教，他许以在清朝时考一名举人、进士没有问题，我当时也很傲慢，心想前清进士的文章，也不过如此而已。后来碰到一位老师，我把写的诗文拿给他看，他派头十足，瞄一眼，往旁边一搁，响都不响。我心想这是什么道理？后来写了一篇文章，再给他看，又是往旁边一摆，他说：“你怎么会写文章？”我说：“人家还说写得不错哩！”我这个人狂妄得很，我说：“老师，你说哪点不对？不对的，帮我改。”他说：“《伯夷叔齐列传》你读过没有？”我说：“当然读过呀！《古文观止》上都有，我还背得呢！”他说：“你背过了《伯夷叔齐列传》，你就懂吗？”我说：“那么，要请老师再加指点。”他说：“你回去。再倒背一百遍，背完了来见我，再告诉你！”这位老师真了不起，我心里很不服气，气得不得了，其实他这种教育法，当时是要刺激我。我回去再看，后来看出道理来了，我去看他，我说：“老师，我看出道理来了，我讲给你听。”他笑着说：“好！你真懂了，不需要再讲了。你也可以写文章了，这样才能懂历史文化，文中才另有一只眼呢！”这位老师的教育手法是这样的好，实在终生感激不尽。

《伯夷叔齐列传》真难懂，司马迁的全部思想的纲要都摆进去了。在《史记》中，帝王的传记叫“本纪”；诸侯、宰相等，有功业成就的人的传记叫“世家”；再其次为“列传”，为某人的传记。讲列传，大体上应该和我们现代的传记一样，某人，某地人，家世如何，出身什么，等等。可是《伯夷叔齐列传》中，叙述伯夷、叔齐的话没有几句，初看起来，还真似“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不知他说些什么，越说越远。文章一开头是：“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一路下来，乱七八糟，东一句，西一句，伯夷、叔齐的事情，倒是没说几句。可是他把历史哲学全部的观点，都放在这一篇里。他同时讲到，上古中国文化，以礼让为国，但告诉我们，尧让位于舜，舜让位于禹，都不是那么简单的。并不是说句“你还不错，由你来做”这样简单，尧让位给舜，舜让位给禹，都经过“典职数十年”，叫他跟着做事做了几十年，做部长，又做行政院长，都做了。考察他，认为他实在行了，然后才让位给他。“传天下若斯之难也”，中国文化公天下个个让位的过程，是这样不容易——德业的建立，需要经过这样长久的考察。他说从此以后没有了，不是你拉过来，就是他抢过去。他说得很明白，因此他说从此以后就有问题了。武王用兵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把武王的马拉住，告诉武王：“你不能这样做。”原因如何如何。武王以后，礼让为国的精神就更没有了。不过说得没有这么明显而已，必须你自己去体会。所以有人说《史记》是汉代的谤书。实际不止是汉代的谤书，是对中国历史严厉批评的一部谤书。但是司马迁有一个把握，他说要把这部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这个牛可吹大了，换句话说，他把当时的学者骂尽了。他等于说：“你们还能看懂我的书吗？只有把它藏起来，将来会有人看得懂我的书。”

由此再回转去看孔子所说的“礼让为国”的精神，在春秋之世已经没有了，于是接着说下去为什么要礼让为国的政治哲学。

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

一个人不怕没有地位，最怕自己没有什么东西站得起来。根本要建立。如何建立？拿道家的话来说：立德、立功、立言——古人认为三不朽的事业，这是很难的成就。上古之人首在立德，后世则重立功——到周秦以下，就只讲功业了。再其次就重立言，如退隐的老子，后世儒家尊奉为“素王”的孔子。这个“立”，是自己真实的本领，自己站得起来的立。不怕没有禄位，也可以说是不求人爵的位子，只管天爵的修养。同时也不要怕没有知己，不要怕没有人了解，只要能够充实自己，别人自然能知道你。同《学而》篇最后的结论，是一样的道理。

孔子四字禅

讲到这里，刚才提到过的一个问题又来了，上文孔子曾说：“朝闻道，夕死可矣。”这个大问题。现在呢？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这是千古以来一个大问题、一个大疑案。孔子说“一以贯之”以后，现在便有什么“一贯道”等附会的宗教团体出现，成了问题中的问题，真有匪夷所思之感了。

参是曾参。孔子对曾参说，为什么不对别人说？这就是人的问题了，怎么是人的问题？这个问题解释起来很讨厌，我们现在姑且把他剧本化来说。有一天孔子坐在教室里，曾参经过他的前面，于是孔子便叫住他：“参！”曾参听到老师叫，回过头来，于是孔子便告诉他说：“吾道一以贯之。”就是说，我传给你一个东西，一以贯之。这一以贯之的是什么呢？如果说是钱，把它贯串起来还可以，这“道”又不是钱，怎么一以贯之呢？但曾子听了这句话以后，打了个拱说：“是，我知道了。”孔子讲了这句话，自己又默然不语了。同学们奇怪了，等孔子一离开，就围着曾参，问他跟老师打什么哑谜呢？夫子又传了些什么道给曾参呢？曾子没有办法告诉这些程度不够的同学，只有对他们说，老师的道，只有忠恕而已矣。做人做事，尽心尽力，对人尽量宽恕、包容。就此便可以入道了。曾参讲的对不对呢？有问题！那不叫“一以贯之”，该“二”以贯之了，因为一个忠，一个恕，岂不是二贯？明明孔子告诉他“一以贯之”，为什么他变出两个——忠恕来？这是一个大问题。所以说我们研究孔子的心法，这是一个讨厌的问题，因此只有借用别家的东西，讲几个故事给大家听，作为本题的参考。

我们知道，目前最流行述古的禅宗，现在社会上一般都称为“禅学”。禅宗有一个故事，在文学上也很有名的，就是“拈花微笑”的故事，是说佛教的教主释迦牟尼（释迦牟尼是梵文的译音，释迦是姓，中文的意思是“能仁”，牟尼译成中文是“寂默”。晚年住在灵山，也叫灵鹫山。释迦是十九岁丢开了王位出家，三十二岁成道弘法，一直到八十一岁才过世，有四十九年从事于教育，现在我们暂且不用宗教的观点来研究它）。有一天上课，在禅学里叫“上堂”，后来我们的理学也用这个名词。下面有很多学生等他，都不知道他这天要讲什么，结果他上去，半天没有说话，他在面前的花盆中，拿了一朵花，对着大家转一圈，好像暗示大家看一看这朵花的样子，一句话也没有讲，下面的学生，谁也不懂老师这一个动作是什么意思。这叫做“拈花”，就是释迦拈花。释迦拈花后，他有一个大弟子迦叶尊者（叶，根据旧的梵文译音，音协。尊者，就是年高德劭的意思），释迦牟尼的弟子，大部分与孔子的相反，孔子所教的都是年轻一辈。释迦牟尼所教的弟子，大部分比他年纪大。佛经上记载，迦叶尊者在释迦拈花后“破颜微笑”。什么叫做破颜呢？因为宗教的教育集团，上来都规规矩矩、鸦雀无声，大家神态都很严肃。可是在这严肃的气氛中，迦叶尊者忍不住了，于是“噗嗤”一笑，这就叫做破颜，打破了那个严肃的容颜，但是不敢大笑。因为宗教性团体的戒律，等于说管理制度，非常严肃。他破颜以后，没有大笑，只是微笑。那么两人的动作联合起来，就叫做“拈花微笑”。此时释迦牟尼讲话了，这几句话是禅学的专门用语，等于孔子对曾参讲的“一以贯之”是一个道理。解释起来是很麻烦的事情，这几句话译成中文是：“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音玛哈，意为大，大成的意思）迦叶。”就是说我有很好的方法，直接可以悟道的，现在已交给了这位大弟子迦叶。这就是禅宗的开始。所以又称禅宗为“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的法门。说它不需要透过文字言语，而能传达这个道的意思。现在我们不是讲禅学，暂时不要去研究它（我是不大主张人家去研究的，我常常告诉朋友们不要去研究，因为怕一般人爬进去了，钻不出来）。只是引证这样一件事，比拟于“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类似相同。孔子讲的一贯是什么？而佛家又为什么一个拈花，一个微笑？等于我们有两个人，一个举起一支粉笔，另一个说：“懂了！”除非这两个人有“黑道”术语、暗号，才知道彼此讲的是什么。对吗？——一笑。

现在我们再引第二个故事加以说明。禅宗到了中国是在南北朝梁武帝时（这个教外别传的法门，就是脱离了佛教的经典之外，不限用文字，而以另外的方法来传心，后来宋儒理学讲“孔门心法”，也就是套用这个名词的意义而来），一个印度籍的达摩祖师（所谓祖师，就是有别于教主），他也是王子出家，禅宗的传心法门，到了他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八代了。我们知道，到了我国宋朝的初年，印度的佛教，整个没有了。阿拉伯文化的侵入，伊斯兰教权力统治了印度。所以宋朝以后，印度连佛教的文献都没有。今天要研究佛教思想，老实说，只有中国保留的文献最完整。十七世纪以后，英法等国才开始由印度找到残缺的、遗留的佛教文化资料，译成外文而产生了西方的佛学系统。但到现在为止，他们不承认中国的佛学系统，这是西方人有意的，尤其是有些人有意制造的。实际上宋代以后，印度的佛学系统已经全部到了中国，非常完整，且具规模。印度本土的佛学则可说是销声匿迹了。十七世纪以后的梵文佛学系统，是另外一个系统，那应该说是西方人的后来的佛学系统。这是世界学术史上的一个大问题，我们在这里不去管它了。

达摩祖师是在隋唐以前，梁武帝这个阶段，从印度把禅宗带到了中国。后来流传下来，到唐代传至禅宗的六祖——广东的惠能，就是中国的第六代禅宗祖师，他没读过书，却成为了不起的人物。在中国文化史里，这一段相当于是佛教的革命，推翻了依文解义的经典研究，产生了中国文化中一股佛教的新精神。六祖下来，后来有一个和尚俱胝禅师，我国禅宗“一指禅”故事就是由他而来——不过要注意，有一本书名为《三指禅》，是研究按脉的医书，不要误认作禅宗的书。怎么叫“一指禅”？禅宗是不限于借用言语文字传道的。六祖以后的这位大禅师，有人问他什么是道？他回答得很简单，每次都是举起一根食指示人，说道：“就是这个！”这个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可是问他的人却懂了，悟了道。

有一天老和尚出门了，不在家，一个跟了他很多年的小沙弥在守庙。这天有个人来找老和尚问道，小沙弥说师父不在，你要问道问我好了。问道的人便请小沙弥告诉他什么是道，小沙弥学师父的模样，举起一根食指向那问道的人说：“这个！”那个问道的人很高兴，跪下来了，因为问道的人真懂了，悟了道。这个小沙弥可真不懂。等师父回来了，小沙弥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师父。师父听了报告进去了，一会儿背着手出来，要小沙弥再说他怎样向人传道，小沙弥再比划着伸出一根食指说：“这个！”师父放在背后的手一挥，手上拿了一把利刀，把小沙弥的那根食指砍断了。小沙弥手指被砍，大叫一声：“哎哟！”小沙弥也因此悟了道。

禅宗像这类的故事很多，我们不管禅宗的道。这里所提到的几个故事，跟孔子说的：“参乎！吾道一以贯之。”不是一样吗？这是由禅学回头来看《论语》，发现孔子也和一指禅一样，他说的“一以贯之”这个“一”是什么东西？曾子听了，也等于迦叶的微笑一样，说：“是！我懂了。”曾参懂了以后，孔子出去，门人们围着曾子．问老师说了什么？可见孔子对曾参说这段话蛮不简单的，所以同学们才问他到底什么意思，曾子于是回说：“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实际上，意思是说，你们不要问，你们的程度还没有到哩！

吉光片羽 稍纵即逝

讲到这里，《论语》上还有一个大问题，和这个问题是一样的，将来要讲到，现在先连起来研究，是在第十篇《乡党》的最后一段：“色斯举矣。翔而后集。曰：山梁雌雉，时哉时哉！子路共之，三嗅而作。”朱熹——宋代的大理学家朱夫子以及历代的学者，认为这段书的上下文中掉了文字。古代不像我们现代印刷发达，书籍是用刀刻在竹片上的所谓竹简，一片一片很容易弄掉。但是这种观点也有不能完全采信之处。

我们看原文：“色斯举”就是说鸟在开始飞翔之前，拍展着羽翼，飞向青天，而后又翩然而逝。这是一幅自然美丽的生动画面，意境之美颇似最近流行的“天地一沙鸥”。现在看看原文：山梁——山岗上面，雌雉——雌的野鸡（山岗上的雌野鸡），时哉时哉——就在这个时候。那么子路在旁边听到了，“共之”——就是恭身一拱手说“哦！”的情状，又为什么“三嗅而作”呢？“三嗅”——所谓嗅，就是用鼻子吸气的意思。我们年轻时候说笑话：“子路共之，三嗅而作。”为什么？是子路想吃野鸡肉，先用鼻子闻闻很香。又说：子路是练气功的，先吸三口气，“而作”，再打出去，于是野鸡被子路打倒了。这些都是笑话。那么这一段到底记载的是些什么东西？用我们的观点，就是和“吾道一以贯之”一样，也和禅宗“拈花微笑”的道理一样。我认为并没有掉落了文字，上面是记载当时的情形，描写飞翔的景象。“色斯举”——大家也看过孔雀，看过野鸡。我曾在山里住过很久一段时间，山中一大群野鸡出来，的确很漂亮。“色斯举矣”，野鸡要起飞之前，翅膀尾巴一展，像孔雀一样很美丽，然后起飞了，“翔”是飞翔一阵，然后又下来，停在什么地方呢？在山岗上面。孔子当场看到这个景象，野鸡羽毛很鲜艳，仔细一看，是只母野鸡，悠闲安然地站在山岗上。这时候子路也在旁边，孔子就告诉子路：“时哉！时哉！”

这个“时哉！时哉！”在孔子一生思想中占很重要的地位，尤其研究《易经》及中国文化，关于“时”的问题，更要注意。人生一切，个人小事也好，国家大事也好，都要把握时机。还有“位”——环境。《易经》重点，就在这里。天下万事万物都在变，随时在变，没有不变的事，时间一分一秒在变，空间随时随地在变。所以孔子经常在《易经》中提到时空的变。我常告诉年轻同学们，不要怨恨，也不要牢骚，年轻人不怕没有前途，只问你能不能够站得起来；但要懂得把握时间和空间。如同赶公共汽车一样，这就是人生。等得久的人，不要埋怨，是自己到站太早了；有的刚刚赶到，汽车开出去了，于是气得不得了，大骂一阵，骂有什么用？干脆等下一班第一个上去，不就好了。从这一点小事，也可了解人生，怎样去安排自己，把握时间。孔子告诉子路“时哉！时哉！”也包含了这个道理。

野鸡站在山岗上面，显得很神气，假使它站在中央菜市场的鸡笼旁边，你说它的后果是什么？它站在那山岗上，就大有凤凰之象。正如晋代左思的诗：“振衣千仞岗，濯足万里流。”一幅大自然的画面，上是千仞岗，下是长江浪，一人怡然自得地站在上面，真是神仙中人，了不起，这就是得时、得位。孔子指着那山岗上美丽的雌雉对子路说：“时哉！时哉！”意思就是说，你看，那只雌雉正在这个时候飞起来，然后又降落在那么一个好地方，这一幕活动的画面，影射了人生处世之理。孔子周游列国，要想救这个时代，救这个世界，救这个历史文化，但却深感回天乏术。他藉着这一幕景致对子路表达这个意思，而不从正面讲，好像释迦牟尼拈花微笑的手法。不用语言，就用目前这个事实指示给子路，你要懂得这个，要立足，要站稳，要站得好，早一点站到你的好位置。“时哉！时哉！”要把握时机。子路这时候拱手：“是！”三嗅是子路听懂以后，恍然领悟而生感叹的反应。

中国文字，古文非常简单，就是这么回事，但是拿现代文字改写成剧本的话，起码是两页的对白，加上表演，镜头恐怕花费二十分钟。

这段在研究《乡党》时要极小心，在此只提前作个简述。现在再回到讲仁的这篇上面：“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此一说词内含的道理，也相当于子路那一则“山梁雌雉……时哉！时哉！”的道理。前面说过曾子的“吾日三省吾身”，这个人用功，很注重培养自己内心的宁静，德行的修养到了相当的程度，孔子看到他进来——一个人道德素养到了宁静安详的境界，走路的神态和平常不同；忧郁时，走路的神态又变得与高兴时不同。他的学问、道德修养到了这个境界，在孔子面前一走过来，这位至圣先师就看出了火候。所以孔子把他叫过来：“参乎！吾道一以贯之。”其他学问讲了半天，都是空的。等于释迦牟尼说的不立文字，真理就在你自己内心里，内心随时随地都能宁静、安详、平淡，这个境界就差不多了。你永远保持修养上的这个境界，久而久之即可随心所欲而不逾矩了。但是一般同学们没有修养到这个程度，此中道理，并不是即讲即知，必须要有内涵的真正修养。曾子也知道一般同学没有到达这个程度，因此就轻轻一推，推到行为上去，告诫他们先要留心做人做事的忠恕之道。

孔子的学问，的确有一段内在修养、真实工夫，并不是完全谈空洞的理论而已。这一段我们暂时讲到这里为止，恕我才疏学浅，言难尽意。这类的问题后面还是有的，以后还可以谈到。

仁义值千金

再接下去：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这一段记载，涉及孔门的仁学，也就是心学。这个“心”包括了现在所谓的思想等的心理之学，但却不限于目前心理学的心，而是指“吾道一以贯之”的心性之心。

什么叫“喻”？这个字要注意。现代人喜欢讲逻辑，逻辑是西方文化，十六世纪以后逻辑之道大行，它是根据希腊的原始逻辑发展而来的。逻辑是一种思考的方法。我们曾经介绍哲学，哲学要问宇宙是怎样开始的？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先有男或者先有女？对此哲学家有两派见解：一种是唯物思想，他说宇宙开始先有水，由水变成火，而后冷却逐渐形成现在的大千世界。印度也有一派讲地、水、火、风的四大是天地开始的根源，相当于中国金、木、水、火、土的五行道理。这些理论慢慢演变成后世的唯物思想。另一派是讲唯心的，认为宇宙有一个超越物质的精神主宰，物质是由他所创造产生的。这牵涉到哲学问题，解说很多。到了后世，提出了问题，问及哲学家怎么知道宇宙从何而来的？哲学家说是靠学问思想来的，那么先行研究你哲学家那个思想（工具）的判断准确不准确。因此产生了逻辑学——对思路法则的研究。这种思路的法则学，在印度的佛学中，早在希腊之先就有了。

对于这问题，世界学者也有两派说法：一派是西方人的立场，认为印度的思考方法是从希腊来的；一派是东方人，包括了我们中国传统文化的说法，认为希腊的逻辑，是从印度方法来的。印度这套方法，我们翻译过来叫“因明学”，比西方的逻辑还要完备，还要严密。西方文化中妇孺皆知的黑格尔辩证法“正、反、合”是举世闻名的。所以有许多人谈到《易经》时，说我们的《易经》真了不起，和黑格尔的辩证法“正、反、合”完全一样。这是中国人的悲哀！我说，老兄，我们《易经》是五千年以前的产物，黑格尔几时才发明辩证法？为什么把我们老祖宗的东西，拿来与西洋人比，还说同他一样？这等于在街上看到祖父拉着孙子走，说祖父长得像孙子，而不说孙子长得像祖父。

怎么说因明的方法比逻辑高明？因明有几个步骤，简单地讲：宗、因、喻、合。“宗”就是前提，说话必有宗，引申“宗”的理由为“因”。有时候有宗有因还讲不清楚的事情，只有用比喻来说明，这就是“喻”，在《庄子》中叫做“寓言”。每个宗教里的寓言都很多，像西方文化中基督教的《圣经》，就有很多寓言，每个大教主都很会讲譬喻，其中还包括了隐语和幽默话。宗、因都讲通了，那么就是结论的“合”了。

因为讲到《论语》中的喻，所以引出这些闲话来。“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的意思是：与君子谈事情，他们只问道德上该不该做；跟小人谈事情，他只是想到有没有利可图。如果拿孔子这个观点来看今天的世界就惨了，今天世界的一切都是喻于利，处处要把利欲摆在前面才行得通。不过，满天下都是小人，也就单纯了，麻烦的是，始终还有小人与君子的分野存在，这就很难办了。

那么，要如何才能做到仁呢？

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上面曾经讲到过，真正“仁”道的人，一定能爱人，不会讨厌人。即使讨厌，也是要把讨厌的人改变过来，使他同样地能达到“仁”的境界。在这里又补充这个道理说，我们看见一个道德、学问有修养的贤者，就想达到他那个境界，跟他在造诣上有同等的成就；如果看到不贤的人、坏的人，最好当做自己的借镜，藉以自我反省。上面一句话，就是说明上文仁者爱人不能恶人的道理；下面一句话，就是解释上文“人之过也，各于其党”的道理。

孝子仁人不二门

子曰：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

现在又讲到孝道中仁的范围，他说对于父母的过错必须“几谏”。什么叫“几谏”呢？我们好几次提到孔家店被打倒，都由孔家店的店员搞错了观念而出的毛病。宋儒以后论道学，便有“天下无不是之父母”的名训出现。因此“五四运动”要打倒孔家店时，这些也成为罪状的重点。其实孔子思想并不是这样的，天下也有不是的父母，父母不一定完全对，作为一个孝子，对于父母不对的地方，就要尽力地劝阻。“见志不从”就是说父母不听劝导的话，那么就“又敬不违，劳而不怨”，只好跟在后面大叫、大哭、大闹，因为你是我父母，你要犯法，我也没有办法，但是我要告诉你，这是不对的。你是我的父母，我明知道跟去了这条命可能送掉，因为我是你的儿子，只好为你送命，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这样是不对的。这种孝道的精神，也并不是说父母一定会不对，只是说如有不对的地方，要温和地劝导，即使反抗也要有个限度。总之，父母有不对的地方，应该把道理明白地告诉他，可是自己是父母所生的，所养育的，必要时只好为父母牺牲，就是这个原则。

因此：

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古人讲父母老了，怕没人照应，而不远游，即使要远游，也一定要有个方向。这种解释，我不大同意。有哪一个人出门会没有一定方向乱走的呢？到月球去也还是个方向。我认为“游必有方”的方是指方法的方，父母老了没人照应，子女远游时必须有个安顿的方法，这是孝子之道。“方”者应是方法，不是方向。

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这个问题已经讨论过，但本篇到这里，为什么又单独地提出来呢？这是接到上面一句“游必有方”所引起。离开了父母，不在父母面前三年，对父母的爱心、孝心深系于怀，这就是孝子。同时，对于古人在上面解释这句话的错误，也有了明证，而可以纠正过来了。

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孔子说，我们做子女的人，对父母的年龄不能不知道。为什么呢？两种心理，一种因为知道父母的年龄多了一岁，寿又添了一岁而高兴；但同时又害怕，因为父母年岁越高，距离人生的终点越近，为儿女与父母相处行孝的时间也越短，所以就有这两种矛盾的心理了。

以上是由仁讲到孝，现在要讲由孝重返于仁的道理。

仁者之言

子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

这是讲到用仁之重要。孔子说古代的人不肯乱讲话，更不说空话，为什么不随便说话呢？因为怕自己的行为做不到。所以行仁的人，有信义的人，往往不轻易答应，不轻易发言。我们历史上有句话——“重然诺”，这就是说不肯轻易地答应一句话，答应了一定要做得到。我们又在历史上看到“轻诺则寡信”的相反词，这是说随便答应一件事的人，往往不能兑现守信，所以孔子指出了这个道理。

子曰：以约失之者，鲜矣。

因此个人的修养也好，处理大事也好，小事也好，最好注意“以约失之者，鲜矣！”

约就是约束、检束、小心、谨慎，意思是要常常约束自己。谨慎的人，过失比较少；放荡的人，容易犯错；讲话随便的人就容易失信。所以个人行为道德能自我约束、自我管理，失败的事情就少了。

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最后又讲到仁的言行之重要。“讷”，是嘴巴好像笨笨的；利嘴除了教书、吹牛、唱歌以外，没什么用。真正的仁者，不大会说空话，做起事情，行为上却很敏捷。换句话说，先做后说，不要光吹而不做。

子曰：德不孤，必有邻。

依我对《论语》的研究，认为每篇里面的章句是连贯而不能拆开的，二十篇前后次序也是连贯不能拆开的，现在这里又可以证明。这篇《里仁》，并不是教你去找一个仁爱路去住。古人的解释，即是选一个住处要找一个仁里，世界上哪来这许多仁里？到哪里去找？孔子自己的家乡，当年也不一定是仁里。哪里是仁里？假如我们的故乡是不仁统治的世界，我们就不管它了吗？我们正要把它恢复回来，把罪恶打垮。这才是人性的仁道呀！其实那个“里”字，就是“自处其中”的意思，脚跟站得稳的地方就叫“里”。“里仁”，是我们做人的立足点处于仁道。所以“德不孤，必有邻”。自己有道德的涵养，能体用兼备，自然会影响近身的人。《大学》里的修、齐、治、平也是这个道理。一般人往往以现前利益的眼光，批判道德为无用之修养。讲到这里，我最近读了一本清人的笔记，提到有一个人很清廉，告老回乡，一天在门前看到乡下人卖一条新鲜的鱼，问价以后，摸摸口袋中没有钱，没有买成。回家和太太提起，太太说你何不写一张条子给他呢！他问写什么条子可以买到鱼？太太说你写上“清官”两字，他就把鱼给你了。太太幽他一默，这个老头子被逗得笑了。这说明什么？就是说明为道德而活着，有时候你会感到寂寞、冷清。所以我认为如果寂寞能当成一种享受，那就可以讲道德了。如果你视寂寞为痛苦而不是享受，就难讲真学问真道德了。但是在此，孔子告诉我们，如果真为道德而活，绝对不会孤苦伶仃，一定有与你同行的人，有你的朋友。

讲到这里是一个结论了，上面全篇几乎都是孔子的话，最后这两句则用子游的话：

子游曰：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

我们看《论语》，好像《庄子》一样，最后往往吊两句好像毫不相干的话。这里最妙的不用孔子的，而用他学生子游的话。子游这话的意思是说，要讲仁爱之“行”，也要懂得方法，不能乱干。对君王尽忠，也不容易。君王有了不对，每次见了劝他，次数多了，硬要做忠臣，就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有时命都丢了。对朋友也是一样，朋友不对，你劝他劝多了以后，他不听你的，就会变成冤家了。

子游的话为什么放在这里？这是人性的另一面。虽然行仁之道，理所当然，但是要讲究方法。譬如大家喜欢看《贞观政要》这本书。魏徵的忠贞和他的道德学问，使唐太宗很敬畏，而且信任他。唐太宗喜欢一只小鹞子，一天正在玩鸟，魏徵来了，唐太宗怕他讲话，赶快把小鸟藏到怀里，魏徵假装没看到，故意留下来和他谈国家大事，唐太宗心里虽为鸟着急，也拿他没办法。等魏徵走了，唐太宗拿出怀里心爱的小鸟一看，早已魂归奈何天了。于是伤心得回到后宫，大发雷霆说：“我非杀掉这个田舍翁（乡巴佬，指魏徵）不可！”长孙皇后问明了原委，立刻穿了大礼服向唐太宗行礼道贺，唐太宗说有什么可贺的？皇后说，唐朝有魏徵这样的好臣子，又有你这样的好皇帝，这是有史以来没有过的好现象，国家的兴盛是可期的，这还不可贺吗？于是唐太宗息怒不谈了。以唐太宗这样器量宽宏的人，对魏徵的意见，样样接受，到最后还气得要杀他，若不是唐太宗的皇后暗中救魏徵一把，这个老头儿的头也是要保不住的啊！后来魏徵死了，唐太宗终于信了谗言，还是把他的墓碑给推倒了。一直到唐太宗征高丽失败后，才又想起魏徵若在，必不会有此失。因此又树立起他的墓碑。

这里把子游这几句话，放在讲仁道这一篇的最后，是含有深意的感慨。但是如果随时随地把这两句话记牢，做人家的部下也好、朋友也好，就变成滑头，不负责任了，那又不是仁道。所以我们研究了孔孟学说，懂得了人生，才知道做人真不容易，的确需要多体会历史、多体会人生，然后才能做到“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随时随地里居于仁道之境了。

公冶长第五

以上四篇是孔门学问之道的纲要，本篇是拿事例来说明孔门的学问，对话录和讨论集的味道更浓。

孔门学问之道多半是讲“用”——做人做事的应用。下面记录的都是孔子学生的故事，里面谈到孔子教育的方法和在事实上面启发教育的作用。

孔子选女婿

这一篇以公冶长为篇名，他是孔子的学生，在《史记》孔门弟子传，乃至《孔子家语》中，对公冶长的资料都有限。不过散见其他杂学中的记载，公冶长是懂鸟语的。几十年前听到这种事还会哈哈大笑，现在并不稀奇了。因为现代研究生物科学的人，对于动物的语言和动作所表达的意思都懂了。所以科学发达以后，对古代人懂鸟语这种知识，反而并不觉得是笑话。所以我们的俗话有：“近水知鱼性，在山识鸟音。”这是很普通的事，也可以说是生活习惯上体验得来的。在现代来讲，因为古人不大有研究科学的精神，所以对于公冶长识鸟语，简直不相信。过去的儒家因此也就不敢说这个话，认为这是个笑话。但到现在由我们研究起来，它不会是笑话。

子谓公冶长，可妻也，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

“以其子妻之”的“子”就是女儿。古时候“子”字是男女通用的，所谓女子、男子，都用“子”。因此古代中国文化对自己女儿可以称子，而兄弟姊妹之间，妹妹可以称女弟；到后世反不大习惯用，也可说在另一方面看，中国过去是男女平等的。现在就孔子所讲公冶长的资料，只知道他坐过牢，为什么坐牢不知道，在历史上查不出来。在另外的杂书上，有一则关于他的故事说，公冶长因为懂鸟说话，有一次对鸟失了信用，鸟就害他，所以他坐了牢。为什么呢？传说的故事是这样的：有一次鸟对他说：“公冶长，公冶长，南山有头羊，你吃肉，我吃肠。”结果公冶长忘记了，把整只羊连肚里东西都吃掉了，鸟没东西可吃，就想害他。后来又对公冶长说南山有只羊，公冶长跑去，羊没看到，而看到一个被害死的人，有口难辩，结果坐了牢。这是我们小时候听过的故事。这种小孩子神话的传说，大概有几千年了，也是根据杂家的学问而来，当然这仅是传说而已。究竟公冶长为什么被关在牢里？就不知道了。但是孔子认为公冶长坐牢，不是罪有应得，因此孔子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

由这件事看来，我们可以知道孔子的为人，绝对不是要选一个有财、有势或有学位的人，才把女儿嫁给他。而且最妙的是，他把女儿嫁给坐过牢的公冶长，又把侄女儿嫁给南容——南宫适。为什么呢？我们看下面的理由。

子谓南容，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

我们先要了解一个要点，孔子的出身很苦，他的生母是继室，孔子的前娘留下来一个残废的哥哥，家里很贫穷。孔子十一二岁间，就负担起了家庭生活，一切艰难困苦他都尝过，他是从艰苦中站起来的一个人。他的道德、学问、文章被后世尊称为圣人，这圣者不是偶然的。他对哥哥留下来的这个女儿，也是尽心地照应，最后将这个侄女嫁给南容。

《论语》中好几处提到过南容，下面还说到南容“三复白圭”，孔子才把侄女嫁给他。白圭是什么东西呢？是白玉，“圭”就是做官的人上朝时手上拿的手板，秦汉以后又经改变形式为“竹简”；所谓“朝笏”的便是它。这是干什么用的呢？第一是礼仪的规定；第二作为大事的记载。现在可以用日记本抄一下，古代没有日记本，遇到朝政大事，像对皇帝报告，如果忘记了怎么办？就把重要事写在朝笏上，这是它的第二个用处。所以我们看上古图画中的帝王，手里也都拿一块长形的手版。

古人之所以重玉，是有其意义的，并不像现代人爱好宝石的心理，说它是稀世奇珍。古人重玉，是因为“玉洁冰清”，人品要做到像玉一样洁白，拿玉来比自己人格学问的修养，所以重玉。后世相传，才戴玉的戒指、手镯。至于腰带挂玉佩，这又是什么意思呢？据说人跌倒了如会受伤，则所佩的玉会先代人受伤。玉碎了，人就可以免于损伤。这种迷信的传说，是否真有其事？在力学上可能有这样一个作用，并不是玉有什么神灵。

我们知道，白圭就是一块玉。上古有篇《白圭》，是专门赞叹玉的诗。赞叹玉，并不是因为宝石价值高，可值多少美金，而是赞叹它的“玉洁冰清”。玉的洁白，不能够有一点瑕疵、污点。南容读到这篇诗的时候，非常欣赏，再三地朗诵。孔子听到他再三朗诵这首诗，就把侄女嫁给他。如果说这记载的内容就只这样简单，那么我们年轻人看到哪家小姐漂亮，去她家门口唱几支歌试试看，不把你赶出去才怪呢。孔子就那么爱听歌吗？那为什么孔子听南容吟了三次诗就把侄女嫁给他呢？是因为孔子平日考察，如今日训导处之有资料，南容非常注重品德的修养，因此他读到这篇诗的时候，有特别的感慨，被孔子听见，这时就决定了把侄女嫁给他。到底孔子对南容学问、人品等修养的考察有何观感？一个时代——社会上了轨道的太平时代——就需要像南容这样的人才。他不会埋没，一定会出头。南容的才具由此可见。但是，凡有才具的人，多半锋芒凌厉，到不得势的时候，一定受不了，满腹牢骚，好像当今天下，舍我其谁？如果我出来，起码可比诸葛亮。有才具的人，往往会有这个毛病，非常严重！南容的智慧、才具是不会被遗弃的，太平治世自然少不了他；一旦到了混乱的时代，才能越高的人，艰难险阻也越多，甚至生命也越危险，但南容不会。因为当社会乱的时候，也有善于自处、清以自守之道，他绝不会遭遇杀身之祸，可以免于刑戮。换句话说，他擅于用世。不但有用世的才具，也擅于自处之道。因此孔子把自己的亲侄女嫁给他。

我们把这两节合起来研究，就可见孔子处事有一定的原则。南容虽然善于自处，但公冶长在学问修养上，有更深的功夫，所以遭遇困逆还能够不怨不尤，涵养得平平淡淡。事实上比起来，他认为公冶长比南容更了不起。但是假如孔子把侄女嫁给公冶长，很可能遭到社会的批评，说他没存好心，把侄女嫁给坐过牢的公冶长，而把自己女儿嫁给世家公子的南容。可是他的做法，恰恰相反。在这些地方，我们虽有做吹毛求疵研究之嫌，但它是一个事实。重点在于“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这两句话是孔子处世的原则。一个人如何做到治平之世，才具不被埋没；混乱之际，不会遭遇生命危险，实在颇为不易。

第三个评论的学生为子贱。子贱姓宓，名不齐，子贱是他的号。这是年轻人，《史记》上记载他比孔子少三十岁，《孔子家语》记载他比孔子少四十多岁，到底小多少岁？在这里不是主题，反正这是孔子晚年所收的学生，以全部精神培植的年轻人之一。孔子对他的评语：

子谓子贱，君子哉若人，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

孔子大概在这里对学生们有所感叹。他说，子贱真了不起，是一个君子。“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周公之后封于鲁，鲁国保存的文化风规，是周代文化的代表。从春秋战国直到秦、汉之间，都是如此，也是中国文化中心的所在。但是从这一节上，我们也可以看到，当时的人，对鲁国文化也有感叹，指出文化要没落了，至少一些人物已经没有了。孔子特别提出子贱对同学们说，你们看，不论内在的修养品德，或者发挥于外的才能，宓子贱都可称得上是一个君子；假使现在有人认为鲁国没有一个君子，那么子贱这个人不就是君子吗？如果说这人不是君子，还有什么人可以说是君子呢？在此隐约透露出：第一，文化精神教育的目的，是在于培养承先启后的继起人才。第二，注意奖励后起之秀，导之使他发扬光大。

以上是孔子对学生学问、德行的评论。讲过了三个人，下面是文章中的一个插曲，也等于一个转捩点。由此更显得《论语》文章的活泼。

高高山顶立

子贡问曰：赐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

曰：瑚琏也。

子贡看见老师评论了三个同学，自己忍不住了，突然起来发问，老师，你看我怎么样？孔子对他说，你是个东西。我们曾经提到过，中国人骂人的习惯，往往会说你是什么东西？人要构成一个东西，可也真不容易，等于说你有什么名堂？我自己想想，的确什么名堂都没有，只会吹牛。可是在这里孔子等于说子贡，你已经成了一个典型了。子贡又再问，那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孔子说，你是个瑚琏。“瑚琏”是古代的玉器，这个玉器，还不是民间普通老百姓可用的，是古代用来供于庙堂之上的，相当于中央政府、皇宫的布置，摆在上面，非常精洁庄严。为什么呢？它是“高”、“贵”、“清”的象征。子贡形成这种精神的典型，未免有点太高、太贵、太清了。古代要在国家有大典的时候，才请出瑚琏来亮一下相。平常的时候，只好锁在柜子里藏起来，保护起来，

一天，同学拿了张钞票说：“好脏，要当心细菌。”我说：“这就是人生哲学的写照。”人如果拿了一张新钞票，喜欢它，总想多保留些时候；旧的钞票，先拿来用掉，所以钞票越破旧越容易流通。同样道理，好的东西深藏不露，保存起来。子贡就是这样一个被存起来、保护起来的人物。历史上，我们可以看到，后来孔子自己父母之国——鲁国——有难，孔子想要自己出马解决，同学们劝孔子，您老人家不要去，让我们出去替国家办外交。孔子说，自己国家的事，不能不管了，还是要去。后来子贡来了说，老师，我去。孔子立刻答应由子贡去。子贡是政治、经济、外交、工商，样样皆通的大通才。国际上走一趟，游说诸侯，就把鲁国稳定下来了。我们知道吴越之战等等大战争，最后的决战，是子贡挑起来的。子贡为什么要把战争挑起来？因为齐国要打鲁国，他就吴齐之战开始，一路挑下来，把越、晋也挑动了，这么一来，于是鲁国就泰然无事。他才具之高，本事之大，于此可见。但是后面还会讲到子贡“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后来他官不想当，什么都不想做，专门去做生意，而且做生意总发财，孔子晚年的生活好像都靠他照应的。子贡这个人就是豪迈慷慨，什么都不能拘束他，但是他绝不骄傲。所以孔子说他形成了高、贵、清的风格。对低下的事情不屑去做，就成了这“瑚琏”的典型了。

深深海底行

下面再说一个孔子的学生冉雍，号仲弓，比孔子少二十九岁，是平民出身，但是孔子认为这个学生有帝王之才。颜回固然是道德学问都好，可以传道，但并不一定能成帝王之才，或者做惊人的事业。这里提到冉雍。

或曰：雍也，仁而不佞。子曰：焉用佞？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不知其仁，焉用佞？

或，是不定词。不知道谁看到孔子对冉雍太好，有点不服气，就对孔子说，你经常说冉雍非常好，他人是蛮好，仁慈、爱人、宽宏、厚道，优点不少，就是有一点，说起话来不大动听，态度上也不随和。“不佞”，这个“佞”字的意义，以现代话来解释，就是既会吹牛又会拍马。“不佞”就是口才不好，态度也不很随和的样子。孔子听了这个人的话后，对他说：“焉用佞？”——一个人为什么要耍嘴皮子呢？“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他说耍嘴皮子是最可怕的，会讲话的人，常犯一个毛病，喜欢用嘴巴得罪别人或刻薄别人。说话刻薄别人的人，常常被别人讨厌，有时言语给人的伤害，比杀人一刀还痛苦。所以“御人以口给”，用嘴巴和人家对抗的人，常被人讨厌。于是他进一步说：“不知其仁，焉用佞？”假如一个人没有做到仁的修养，光是利嘴有什么用么？这一节首先讲明人格修养的标准；其次说明了孔子再三强调以冉雍为榜样的道理。

立己易 立人难

子使漆雕开仕。对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说。

漆雕开是孔子学生中专门研究历史的，从《史记》上知道，他曾随孔子学习《尚书》。《尚书》就是现在说的《书经》，是孔子所整理中国上古的历史资料。他年纪比较大一点，只少孔子十一岁。漆雕是姓，名开，字子若。

这里提到，孔子有一天对漆雕开说，你的学养已经可以为社会服务了，出去做官吧。可是漆雕开说，老师，谢了！对这件事，我没有自信。这句话蕴含的修养很高，他是说你让我出去做事，我真能够替国家、为社会做得了什么事吗？我的学问够吗？你吩咐我做什么都可以，但是出来为别人担当大事这一点，我没有自信，我不想出去做官。孔子听到他这样的话，高兴极了，因为在他的学生中，也有许多是急功好利的。

孔子周游列国，自己尽管穷，尽管倒霉，但每个诸侯对于他的推荐，还是要买账的。同时，孔子的学生在外面了不起的也很多，当军事统帅的也有，当行政首长的也有，权位很高的也有。只是每一个诸侯都不敢用他，因为他的学生太多了，在当时那样少的人口——大约几百万人口，他就有三千弟子。以今日人口比例来说，他该有多少学生？而且学生们对他都很忠实，他只要动一下，任何一个诸侯之国都可能会动摇，谁敢用他？但是他的学生一个个出来都吃香，因此有些孔门弟子，很可能也想走他们老师的路线。由少正卯的聚徒讲学，拉走了孔子许多学生的例证，便可推想而知。但是漆雕开听到孔子叫他出来，他反而说对做官这件事没有自信，由此可见他为学之诚，行道之笃。所以孔子听了非常高兴。

孔子要出国

老师论评学生的记载到这里，又一转，来一个轻松的题材。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子路闻之喜。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

这是孔子晚年感觉到，文化衰颓的振兴以及社会风气的挽回，有如海上仙山，可望而不可即。所以他感叹地说，今日文教、德育的路是走不通了；世界变了，大家都现实，对于文化没人讲究了，还是出国吧！这个出国，不比现在是好事，那时出国是很痛苦的，海外都还没有开发，完全是原始状态，那是去受罪。现在出国还了得，如果孔子要想为功名富贵而出国，就不是圣人，跟大家一样了。他当时还不是坐船出国，而是乘桴。

古代交通不发达，把一根大木头中间挖空，就成为“桴”了。当时江南一带是用木筏、竹筏；在北方多半用桴。他感叹地说，万一自己在中国无法传道，无所作为，那只好做个独木舟，到海外野蛮的地方归隐，默默无闻以终此生。到那时候，大概子路还会跟我一块儿走吧（子路武功好，是弟子中军事成就最大的，有统帅之才）。子路在旁边听了老师这句话非常高兴，好像孔子马上就准备出发的样子。所以孔子说，子路的武功、勇气都超过我，但是他的暴躁也超过我，对于事情，不知道仲裁（无所取材的“取材”就是中肯的判断），不明断，太过偏激了。

孔门弟子画像

讲到这里，来一串总评。同时可看出孔子说话的艺术。

孟武伯问：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问。子曰：由也，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不知其仁也。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宰也；不知其仁也。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带立于朝，可使与宾客言也；不知其仁也。

孟武伯这个人，我们前面介绍过，是鲁国一位大夫，当时的当政者，向孔子征询人才——要他介绍学生。因为孔子学问的最高境界是仁，所以他先就孔子学生中最出名的几人问起，问他们有没有学养到“仁”的最高境界。

首先他问子路的学问有没有达到仁的境界，也就是说是否达到以仁道入世的程度？孔子说：“不知也。”这个“不知也”的意思，我与古人的解释又不同了。古人常解释说，孔子答复孟武伯，子路不知道仁，我认为不是这个意思。孔子说的是一句幽默的答辞，不肯定的话；等于有人来问我们说，你认为你的学生某某的能力，能不能当省主席？我们也许答复他，这个我不晓得。也许我们的心里认为这个学生的本事，还超过了这个地位，但口头上不能这样吹；也许我们认为这个学生当科员的本事都不够，也不能说得他太难堪了，否则害他没有前途、没有饭吃，我只有说不知道。所以孔子说“不知道”这句话时，是带着笑容说的，就是不作肯定答复，当然语意中隐含了子路还没有达到仁的境界的意思。这是我对这个“不知也”含义的看法。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看法？因为孟武伯的这个问题，得不到结果，没有听到恳切的答复。所以下面又有“又问”的一层转折，由此便可自得证明。因此孟武伯又向孔子追问子路的成就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孔子就具体介绍自己的学生，他说子路如在千乘之国——在春秋战国时候，是一个大国——“可使治其赋也”，可以让他当统帅。“赋”在古代，包括了军事和赋税的征调，乃财、政、经联合为一的制度。所以赋有时可以代表三军统帅中后勤补给的联勤总务。所谓千乘之国，上古是车战时代，四匹马拖一辆车叫一乘，车上是兵员、战备、武器，千乘之国是最大的国家。他说子路是大将之才，前后方都可由他统领。至于学问修养是否已到仁的境界，这一点，在孔子的标准上来说，是很难通过的。

孟武伯又问冉求这个人怎样？在《八佾》篇中曾提到过冉求，是在鲁国的权门季孙家当家臣的，等于说他有行政的长才，所以孔子答复孟武伯，冉求就是最好的行政首长。以现在的官制来说，当一个相当于省主席的行政首长是没有问题，而且足以胜任愉快。“千室之邑”的千室，不能和现在比，像台北市有百多万人口，但是古代的“千室之邑”已经了不起，是很大的地方。“百乘之家”是古代宗法社会制度中的大家族，等于一个大的地方政治单位。冉求可以当这样的地方官，至于学问上也还没有达到仁的境界。

孟武伯又问到一个人说：“赤也何如？”赤是孔子的学生，姓公西，字子华，少孔子四十二岁。孔子说，你问到公西华，他穿起礼服，仪态非常好，学问也过得去，有外国的首长、大使来，他是最好的外交官。“束带立于朝”，我国古代衣服都捆腰带，所谓锦袍玉带，就是说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现在外国的礼服也捆了腰带。虽然在外交应对上是上乘之选，但是谈到学问、修养，也还是没有达到仁的境界。

我们从这一节，看到孔子对于“仁”的要求，严格到这个程度，几乎没有一个学生可以达到这个标准。学问真正能够达到“仁”的标准，只有一个颜回，但是不幸短命死矣。后来才传道给曾参，前面讲过：“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是晚年了。历史的记载，孔子三千弟子，优等的（贤人）有七十二人，但是见诸《论语》及《史记》所留下来的资料，出名的、有了不起成就的，一二十人而已。而且，这一二十个人，还是靠孔子宣扬出来的，都是孔子介绍学生，著书立说的也是孔子。我们怎么知道颜回？颜回没有写过一篇文章，没有作过一首诗，也没有写过一个字留下来，我们怎么知道他的学问到了什么程度？都是他的老师说他如何好、如何了不起。武才方面，子路可以当元帅，但他没有像后来的孙子，还写了一部兵法。子贡也是如此，这些学生多半是孔子宣扬出来的。

由此可见人才之难，古今历史上一个大问题，总有“才难”之感！真正的人才实在难得。同时我们可以了解一个有趣的问题：第一等人往往可以不写文章，不讲学；学问越好越不响。试看历史上有好几个真正了不起的人都如此。耶稣根本没有念大学，但现在研究耶稣讲的话，拿几百个博士学位也不止，但他没有写过一句话，都是他的门徒写的；释迦牟尼也没有写过一个字，所有的经典，都是弟子记载的；老子自己写了五千字；孔子最可怜，都是自己写，还是他反过来捧学生，学生无法捧他。所以我们当学生，最好找个像孔子一样的老师，不但有学问听，自己又省力气，他来捧捧我们蛮好的。且看孔子这些学生，都是他捧出来的。虽然这是笑话，但事实是从他嘴里讲出来，我们才知道。所以从另一角度来看历史，真正的人才的确是不易得的。

其次，我们可以看到，孔子的弟子里各种人才都有。军事的子路、外交的公西华、行政的冉求，至于子贡这一类，器也！有如庙堂上的瑚琏，精致高雅；乃至江湖上一诺千金，面孔难看的，各种各样，无奇不有，无所不包，所以他真是叫做“有教无类”。

吾爱吾师

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孰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

子贡、子路是孔子喜爱的两个学生。我们可以看到，子路有时拳头一挥，是最冲的；子贡是什么话都讲的。他们对老师特别一点，孔子对他们俩也特别一点。所以有一天就问子贡：“女与回也孰愈？”孔子最欣赏的是颜回，这次他对子贡说，你讲老实话，你自己与颜回比比看，哪一个好？哪一个了不起？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子贡说，老师，谢了！我实在没法跟他比。“回也闻一知十”，颜回嘛，老师讲出一分，他懂十分。从子贡的答复，可见学问之难，所谓启发式教育也真不容易，告诉了他这个角，另三个角都懂了；告诉他那边有烟了，他便知道是起火了，如此才是英才。有的则是反应迟钝地还反问道：“那边有烟吗？”等到都烧光了，他还不知所以然呢！这就是智愚的差别了。子贡回答说，老师告诉颜回一分，其他九分他都知道了，不需要老师再教了。至于我，“赐也闻一以知二”，老师讲了一步，我顶多知道两步，第三步就不知道了。这是老实话，可见子贡很坦然，很诚恳。

再看孔子的态度：“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这多谦虚呀！他说：“是的，你不如他，不但你不如他，我和你一样都不如他。”孔子那么欣赏颜回，这也不是过分，有一种人的头脑，特别聪明，品德又好，才具又高。后来的孟子认为天下有三件乐事，第一是父母具存，兄弟没有什么事故，尽到了孝道和友爱；第二是胸襟光明磊落，没有对不起人，没有对不起天地鬼神的事；第三是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这点孔子就得到了。不过有时得天下笨才而教育之，实在是一大苦事也。孔子对于颜回，他认为是得英才而教育之，是快乐的。由孔子对子贡说的这段话，可见孔子的教育和他的为人，是如此的谦虚，能够把握机会启发人，一点都不呆板。

手倦抛书午梦长

下面一个大问题来了。

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于予与何诛！

宰予是孔子的学生，四科高弟之一。孔子说的言语、文学、德性、政治这四种才学分类，宰予等于是孔门那个“学府”里的后起“语文系”的系主任呢！言语嘛，宰予的长处就是“利口”。“宰予昼寝”据古人的解释是白天里睡觉——大概睡午觉，或睡懒觉。被孔子看到了，就骂他：“朽木不可雕也”，这个烂木头无法雕凿。“粪土之墙不可杇也”，这个烂墙去粉刷也粉刷不好。“于予与何诛！”该死！该死！

因此中国过去守老规矩的读书人，不敢睡午觉，都是受这一段话的影响。我们知道，历史上清朝中兴名臣曾国藩，也是有名的理学家，他就不敢睡午觉，尽管忙成那个样子，还是不敢睡午觉，怕孔子会发牢骚——“粪土之墙不可杇也”，所以曾国藩改成睡晚觉。早上起得早，公事又多又忙实在受不了，没有办法，只有在吃晚饭以前睡一下，然后夜里精神又好。这个昼寝的教训，在古人是这么严重的事。

后来到了民国初年，洋学堂是学的西方文化，新的规矩一定要睡午觉，尤其那个时候，德日式的训练风气来了，早起有朝气，补充的休息时间便靠午睡，否则不合乎卫生。那么“宰予昼寝”的问题怎么办呢？有人便提出如康有为、梁启超他们的意见，说这个不是“昼”寝，是“画”寝的错误。因为宰予没有事，常常在寝室里头“画”壁画。除非幼稚园的学生，可能偷偷地在墙上乱画，宰予又不是小孩子，为什么要在墙上乱涂？读书不多真难，后来才知道受了康有为他们的骗。这个“画寝”的问题，最先提出的是梁武帝，后来宋代也有个人照此讲过，说宰予并不是白天睡觉被骂，而是他在寝室的墙上乱画，所以孔子骂他。康有为他们的说法，并非创见。

然而，据我们的了解，古人对孔子这两句话，似乎都曲解了。据我的研究，这两句话的真正意思是说，这根木头的内部本来就已经腐坏了，你再去在他外面雕刻，即使雕得外表很好看，也是没有用的；“粪土之墙”，经蚂蚁、土狗等爬松了的泥巴墙，它的本身便是不牢固的，会倒的，这种里面不牢的墙，外表粉刷得漂亮也是没有用的。等于房子烂了，你把它整理起来，像用现代的三夹板、甘蔗板、壁纸一敷，走进去看看很漂亮，但架子松散，这是不对的、靠不住的。

这两个问题解决了，就懂得他是说宰予的身体不好，只好让他多休息一会儿，你们对他不要有太过分的要求。这个道理，我是从学生中体会出来的。因为我有几个学生，能力好、智慧高，他的才能见解，老实说我都佩服。但要命的是，交给他一件事情，一个月都没有消息。骂他吗？不忍心。实际上他三天两天就患感冒，一天到晚都必须与床为伍，没有精神，只好躺下来睡觉。我才发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不是说他坏，而是他的底子太弱了。但是人很奇怪，身体弱的人头脑都好，试看《孟子·尽心》里：“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一个有病的人，因为经常在病苦中，身体没有其他的活动，所以会多思想、会搞学问。体力好的人，运动得锦标的，要他写两篇，他很吃力。这两件事，不可得兼；体能好，智慧又高，文武具全的人太少了。学问、德业好的人多半体弱多病，这是事实。所以孔子说：“于予与何诛？”对于宰予不必过分诛求了。“诛”者求也，在此不可当杀人的“杀”字用。“诛”也是要求的“求”，这里“于予”的“予”就是宰予。换句话说，你们对于宰予，何必要求太过呢？就让他睡个觉吧！

接下来：

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

孔子说，从前我听了一个人的话，就相信他的行为。现在我年纪大了、人生经验多了，听了一个人说的话，还要观察观察他的行为。这个改变，是宰予给我的启发。

古人根据这些话解释说，孔子对宰予恨极了。事实不是这样的。我们从生活和教学的经验中体会，便可知孔子这样的话，是说他从前看到一个人，有思想，有才具，便相信这个人将来一定有成就——“听其言而信其行”。后来他发现并非如此，一个人即使有才具、有学问，但没有良好的体能、没有充沛精力，也免谈事业。一个人做事业，必须要有强健的体力，饱满的精神。所以孔子说，我看了宰予，对人生看法有了改变，天下事实在并不简单。有人有思想、有能力、有才具，他却一辈子做不好事业，因为他的精力不足、精神不够。所以曾国藩的相法便说：“功名看器宇，事业看精神。”有道理！所以我认为这一节是这个意思，对与不对，还待大家再研究。不过我个人至少到今天为止，认为是这样的。只是古人把孔子描写得太古板、太迂腐了，其实孔子非常通人情。

人到无求品自高

这里讲到另外一个人了。

子曰：吾未见刚者。或对曰：申枨。子曰：枨也欲，焉得刚？

孔子有一天感叹，他说我始终没有看见过一个够得上刚强的人。要注意这个“刚”字，脾气大不算刚，那是脾气大。刚的人是方正，并不一定脾气大，普通讲这个人很别扭，高帽子戴不上，骂他也不改变，这差不多有点像刚，但还要看他的品德、智慧、修养。前面我曾经提到有一个人讲过，他说上等人有本领没脾气，中等人有本领有脾气，下等人没本领脾气大。孔子这里的刚是指有本领没脾气的上等人而言。

孔子讲了这句话，有一个人说，有嘛！申枨，他不是很刚吗？“子曰：枨也欲。焉得刚？”他说申枨这个人有欲望，怎么说是刚呢？！一个人有欲望是刚强不起来的，碰到你爱好的，就非投降不可。人要到“无欲”则刚，譬如说，这个人真好！真了不起！就是一点毛病，爱钱。既然他爱钱，你拿钱给他，他的了不起就变成起不了。你说这个人品德样样都好，就是有一个毛病爱读书，遇到懂得手段的人就利用他了，什么都不和他谈，专谈书，他就中计了。历史上有些人，“天子不能臣，诸侯不能友”。请他出来做官，他不干；任何权势拉拢他，理都不理。但是中国政治上有一个传统的手法，只要在人上者，肯“礼贤下士”，管你什么人，都要吃瘪、投降。有人认为你是天下第一人，你不出来，奈天下苍生何？这时候你想想，觉得还不错，不妨出来试一试。功名富贵什么都可以不要，就怕“礼贤下士”。只要以礼下人，任何英雄都不免来入彀中。不过要有道德做背景，如果没有道德的基础，仅是这样乱用，礼也是一把刀，有时要把自己杀掉的，这要特别注意！

所以真正刚强的人是没有欲望的，无欲则刚。有一个学生要我写一副对子，我送他八个字。上联是佛家的思想，下联是儒家的思想：“有求皆苦，无欲则刚。”如果你说什么都不求，只想成圣人、成佛、成仙，也蛮苦的呀！所以有求就苦，人到无求品自高，要到一切无欲才真能刚正，才可以做顶天立地的人。

孔子说申枨还有欲望，怎能算得刚？因此，引出了另一个人的话。

推己及人难又难

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

这是子贡很得意地讲自己学问修养的心得。他说，我不喜欢人家加到我身上的那些事，我也不想有同样的情形加到别人身上。譬如有人骂我，我会觉得不高兴，因此我也不骂任何人。换句话说，别人给我的痛苦、烦恼，我不喜欢，因此我也不愿加给任何一个人痛苦、烦恼。你说一个人够做到这样的修养，多了不起！他向孔子报告了自己这个做学问的可贵心得。“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孔子听了便说：子贡呀，这是你做不到的呀！再下一句虽然没有写出来，但隐约中包含有孔子自谦的意味，等于说，就算我为师的也不能完全做到，任何人都做不到的。为什么呢？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只要是活着，一定烦恼了别人，这是必然的道理。譬如我们大家在这里研究《论语》，蛮轻松的，等会儿回家一看：“太太，你怎么搞的？饭没做好！”我们在这里享受，那个烦恼是加在太太身上的。人活在世上，都是把自己的痛苦加在别人身上，然后自己得到一点所谓“享受”，所谓“幸福”。所以子贡说了这些话以后，孔子说他做不到，任何人都做不到的。人活在世界上是互助的，我们的幸福享受，一定有赖于人，甚至妨碍了别人。不过，如能常生警觉，想到妨碍了别人时，尽量少妨碍一点，已经是最好的道德了。所以说，绝对无私，绝对无欲，是做不到的。

老子也认为绝对无私是不可能的，做到“清心寡欲”、“少私寡欲”，已经很了不起。少私就公了；绝对无私行不通；绝对无欲做不到；少欲就是了不起。所以替自己想时也能替别人想，就是很了不起的公德。当我想到需要拿扇子的时候，也问问他：“你要不要？”就了不起。假如说当我拿扇子的时候，我买扇子送给天下所有需要扇子的人，是做不到的，不但没有这个财力，而且也缺乏这种能力。况且世界上有些人，你给他扇子，他拿了丢掉，为什么？他有病还吹不得风呢！由此可知做人之难，道德修养之难。

有人说，我们后世的人景仰孔子，知道他了不起，那都是子贡的功劳。为什么？孔子晚年的生活，很可能都靠子贡维持的。乃至扬名天下，子贡也大有功。当时国际之间，不论外交策划，工商界的声望，战略政略的顾问，子贡样样都行。而且子贡对孔子的认识非常够，孔子死后，他的三千弟子，七十二贤人，大多都服心丧三年，就是对老师像对父母一样，内心服孝三年。只有子贡庐墓三年——守孔子的坟墓守了三年。中国人讲究看风水的“堪舆”学，相传孔子在曲阜的坟墓也是子贡勘定的。起先孔子死后，同学们先看中了一个坟地，便是后来葬汉高祖的地方，但是子贡认为这个地方用来葬我们的夫子是不够的，因为那只能算是一个帝王之地，我们夫子是千古圣人，这个地方是不够格的。因此子贡决定葬在曲阜，这是风水家的相传，事出有因，查无实据。

孔门文武事功的二子

子贡如何地捧孔子，下面便是明证。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

以子贡的学问与成就，终于说出孔子的伟大来。他说，我们跟了夫子这么多年，所晓得的，只是他的文章。说到“文章”一词，我们要注意，在这里并不是写稿子的那种文章；古人的所谓文章，包括美好的言语、思想、行为、举动、待人、处世等表之于外的都叫做文章；事理成了一个章法，蕴含艺术的气氛，就叫文章。后来变成狭义的文章，写成某些形式的文字才叫文章。子贡在此说，老师的学问文章，我们都常听到；可是老师有关于人性的本源，与形而上生命的来源的本体论，以及宇宙最初是怎样开始的？究竟谁造的？是唯物的或唯心的？这个天道，哲学的问题，因我们的程度还不够，老师也就没有跟我们提。所以我们后世只有研究《易经》，才看出孔子谈形而上道的哲学和科学问题。四书中关于形而上道的阐述非常少。因此，后世研究孔子的学说，如果有人提出孔子对于形而上的观念是如何如何的，多半是他的孔子如此认定，难为笃论。譬如我们写了一篇文章，内容上说孔子认为如何如何；多方引证一番，那只能说是我们的孔子，并非孔子的我。这是什么道理呢？根据子贡的话：“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可见他因这班弟子的程度还不够，所以很少跟他们提到。

本篇到此，话题一转，这里说子路的好处了。

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

子路尽管那么粗暴，那么冲动，但子路的品德特别好，武功也好，孔子的确喜欢他。他是后来在卫国出大乱的时候战死的。卫国发生变乱时，他刚从外面回来，原来他可以躲开这场祸乱的，但他没有逃避，他听到消息认为“见危授命”，更应该前去，不能逃避。他进去以后，正在战乱，他参加作战而死亡，临死时一身都是创伤，但他认为儒者之死，应该整其衣冠。所以临命终时，抱着重伤，戴上帽子，整理好衣服，端端正正，然后才断气。一个人一身创伤，还如此从容，知道大限已至，整理衣冠，扣好扣子，死得端正，这种精神修养，太不容易，他能如此，绝非偶然。所以这里说子路最怕听见孔子讲话，为什么？因为他怕听了做不到，有愧于为学。道理明白了，行为要配合得上，此即所谓“履践”的工夫。他因为怕做不到事理合一之境，等于是自欺，所以他最怕老师的教诲。

盖棺成定论

本篇这一节之前，都是讲学生的故事。

子贡问曰：孔文子何以谓之文也？子曰：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也。

这节开始讲到孔子对于当时及其前后时代人物的评论。这个人物的评论，包括了如何做学问与整体的文化精神。

现在这里先介绍一个人。他就是孔文子，姓孔名圉，是卫国的大夫。文子的“文”的来源，是中国古代的谥法，从周朝开始，一直流传下来的，民国以来，因为几十年都在战乱之中，国家多故，我们文化中的这一点还没有恢复。

什么是谥法？简单一句话，就是一个人死后的定论。这是一件很慎重的事，只有中国历史文化才有的，连皇帝都逃不过谥法的褒贬。我们要晓得，这一点便是中国文化春秋大义的精神所在，同时更应该使下一代记取这具深义的特点。中国古代做皇帝、做官的最怕这个谥法，怕他死后留下万世的骂名，甚至连累子孙抬不起头。因此他们为国家做事情，要想争取的是万世之名，不愿死后替子孙留下臭名，更不愿在历史上留个骂名。这个就叫谥法，也就是死后的一字之定评。皇帝死了就由大臣集议，或史官作评语，像汉朝的文帝、武帝，称谓“文”、“武”，都是谥法给他们的“谥号”。“哀帝”就惨了，汉朝最后那个帝为“献帝”，也含有奉献给别人，送上去的悲哀。可见这个谥法很厉害。王阳明，是他本人的号，后来加谥为“文成”。曾国藩，后人称他曾文正公，“文正”两字是清朝给他的谥号。死后的评语够得上称为“文成”、“文正”的，上下五千年历史，纵横十万里国土，虽然有几亿的人口，其中却数不出几个人，最多一二十人而已。这是中国文化中谥法的谨严。所以中国人做官也好，做事也好，他的精神目标，是要对后代负责；不但对这一辈子要负责任，对后世仍旧要负责任。如宋代的名臣，也是理学家的赵抃，他一度放到四川做“省主席”——比拟现代的官位来说。他自己骑一头跛脚骡子，带了一个老仆人、一琴、一鹤去上任，到了省城里，全城的文武官员，出城来接新主席，却看不到人，谁知道那个坐在茶馆里面，一琴、一鹤相随的糟老头子就是新上任的主席。当然他不止是当主席，也当过谏议大夫，是很有名的名臣——历史上成为名臣不容易。有所谓大臣、名臣、具臣、忠臣、功臣、奸臣、佞臣，等等。所谓忠臣、奸臣，看小说都知道，不必细说了。要够得上成为一个名臣，很不容易，够得上一个大臣，更难。大臣不一定在历史上很出名，可是他一定有安定天下后世的功业。我们不希望看到奸臣，也不希望看到忠臣，这话怎么说呢？我们晓得文天祥是忠臣，岳飞也是忠臣，但是我们不希望国家遭遇到他们当时那样的时代。我们希望看到的是名臣、大臣，像赵抃就是名臣、大臣。他最后退下来，回到家里，写了一首诗：“腰佩黄金已退藏，个中消息也寻常。世人欲识高斋老，只是柯村赵四郎。”不要看错了，说他腰里都是黄金美钞所以退休了。这个黄金不是黄金美钞，看京剧就知道，所谓“斗大黄金印，年高白玉堂”。古代方面大员的印信，实际上是一颗铜的大印，叫做“黄金印”，有如现在中央部会的印，铸印局用铜铸的，也可叫黄金印。“腰佩黄金已退藏”，是说退还了那颗黄金印。“个中消息也寻常”，一生风云人物，其实很平常。“世人欲识高斋老”，他下来以后所住的地方叫高斋，他说你们以为住在高斋的这个老头子有什么了不起，而想认识认识他是何等样的人吗？“只是柯村赵四郎”，其实还是当年住在柯村的赵老四啊！他是那么平淡，那么平凡。所以一个最了不起的人，是最平凡的人。真做到平凡，才是真了不起。而赵抃最后的谥号是两个字“清献”，历史上的赵清献公，就是赵抃，他一生都奉献给国家，而一生清正，到达这个程度是很难的。其他的名臣很多，在这里一时也说不完。

总之，中国过去的历史文化，非常重视这个谥法，而我们现在呢？大有陆放翁诗说的“斜阳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死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说蔡中郎”。管他的！死了就拉倒，老子死后，你要骂就骂吧！只要我现在活得舒服就对了。我们不要忘记了，谥法就是中国文化的精神，等到邦有道时，这些东西仍然要恢复起来才对。试看西方的文化，西方的精神，不管文人、英雄，死了就死了。像法国人，一提到就只有拿破仑。拿破仑又有什么了不起！崛起只有二十来年，五十多岁就死了，而且是个失败的英雄，比楚霸王还差劲，什么拿破仑的！在中国历史上这种英雄多得很，只因为历史上多是同情失败的英雄，所以“徒使竖子成名耳”。现在的西方文化更搞不清楚，“死后是非谁管得，生前拼命自宣传”。可是我们中国人要懂中国文化谥法的道理和精神。

同时我们也要知道，像日本明治维新的几个重要人物之一伊藤博文的名言：“计利应计天下利，求名当求万世名。”这是吸收中国文化的东西，日本人自称东方文化，其实都是地道的中国文化。我们这一代青年，那种短见，那种义利之不分，实在匪夷所思。刚才我们几个人谈到现代青年对现代知识的贫乏，什么都没有，一谈就是考什么学校，为了待遇多少，为了求生活，这些是从前我们从来不考虑的。现在搞成这个样子，真是文化精神的衰退，实在值得我们多加注意。这是谈到谥法引出来的题外感想。

现在回到原文。卫国的大夫孔圉，死后谥作文。子贡问孔子“何以谓之文也”？一个人一生做人做事，要怎么样才够得上称作“文”？“子曰：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也。”一个人聪明——聪明的人不大好学的，而且聪明的人往往以为自己的学问够了，尤其我们现代人，容易犯这个毛病，好像自己什么都懂；而且现代人犯一个更大的毛病，地位越高了，好像自己学问也随之而越高深了，这是很成问题的。要敏而好学，越聪明越好学，为自己，为事业都好，这才是了不起的人物。第二点更难了：“不耻下问”，什么叫下问？比我不如的人，也要虚心向他请教求证。人要有自知之明，那样行就是行，即使行了，以能问于不能，作为参考，这才叫能够集思广益。孔子说一个人能够敏而好学，再加上不耻下问的谦德，才符合“文”这个字的内涵。曾国藩的了不起，就是幕府中的人才多，他的智囊团组织大，第一流的人才都参加，大家的智慧变成他的智慧。诸葛亮的了不起，也是幕府人才非常多。所以要“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才叫做“文”。

名臣的典范

孔子又批评一个人，是当时春秋时代，比孔子稍稍早一点，郑国有名的首相，对郑国有了不起的贡献的，名叫子产。

子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

子产是历史上有名的好宰相，好政治家，孔子非常佩服他，说他特别有四点君子之道，不是普通的常情、德业、修养等可比。因此孔子对他四个长处，在历史价值上加以评论。他说子产自己严肃得很，管理自己非常恭谨，不马虎，这是很难得的。一个人对自己最易放松，往往认为错处总是他人的，很少对自己的错失反省，而子产做得到“行己也恭”，实在难得。同时又“事上也敬”，子产做首相，对于主上非常恭敬。恭是自己内心的肃诚，敬是对人对事态度上的严谨。换言之，对上接受命令时，不只是服从，有好的意见时要提出力争。执行命令，要尽心，不只是敷衍了事。最怕的是既不能令，又不受命；你要他提意见办法，他表示没有异议，你教他执行，他又呆在那里。而子产对上对下都能敬于其事。“其养民也惠”，他能促使经济繁荣，对于社会百姓，大家能得其所养，安定生活，对于社会有贡献，有恩惠给人民，因此老百姓感恩于他，他有命令下达时，各个服从。但是“其使民也义”，他又非常合理、合时、合法，人家乐意听他用，的确是大政治家的风范。所以郑国有子产才能兴起来，因为他有四点君子之道。这四点长处并不仅是政治家才应该具备，而我们不是政治家就用不着，没有这种事。如果我们拿这四点来做人处世，就是成功的一半，所谓君子之道，大有可望了。

孔子讲到另外一个人，就是晏平仲，齐国人，曾任宰相，年纪比孔子大一点，但与孔子同时。孔子到齐国所以不得志，就是小矮子不让他去，齐国本来想请孔子去，小矮子告诉齐王：“你能有这度量，可以请他来吗？”这个话皇帝一听，心里有数了，就不敢请孔子去。但是孔子对于晏子很佩服。

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

他说这个人做朋友了不起，历史上有他的专门著作——《晏子春秋》。晏子是大政治家，可说是孔子前辈，年龄虽然差不多，但比孔子出道早。《古文观止》上有一篇，辑自《史记·管晏列传》，提到晏子的车夫，一天回家时，太太要求离婚。车夫问什么原因，他的太太说，我今天在门缝中看到你驾车载晏子经过门口，晏子那么矮，做了宰相，名震诸侯，还是简朴无华，自居人下的样子。而你身高八尺，只是他的仆役，却显得意气扬扬、自足自满的样子。你竟是这样没有出息，不长进的人，所以我要离婚。晏子的车夫听了这番话，就马上改过，力学谦卑，第二天驾车就变了。晏子看见他突然一反常态，样子变了，觉得奇怪，问明了原因，晏子就培养他，从此立志读书，后来官拜大夫。从这个故事可知晏子有他了不起的地方，孔子尤其佩服他这个人对于交朋友的态度。他不大容易与人交朋友，如果交了一个朋友，就全始全终。我们都有朋友，但全始全终的很少，所以古人说：“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到处点头都是朋友，但不相干。晏子对朋友能全始全终，“久而敬之”，交情越久，他对人越恭敬有礼，别人对他也越敬重；交朋友之道，最重要的就是这四个字——“久而敬之”。我们看到许多朋友之间会搞不好，都是因为久而不敬的关系；初交很客气，三杯酒下肚，什么都来了，最后成为冤家。

讲到这里，我们想到中国人的夫妇之道——“相敬如宾”。宾是客人，对于客人无论如何带几分客气，如果家人正在吵架，突然来了客人，一定暂行停战，先招待客人，也许脸上的怒意没有完全去掉，但对客人一定客气有礼。夫妇之间，在最初谈恋爱时，西门町电影院门口等了两小时，肚子里冒火，对方来了，还是笑脸迎上去，并且表示再等两小时也没关系。如果结了婚，再这样等两小时，不骂一顿才怪！因为是夫妇了嘛！所以夫妇之间，永远保持谈恋爱时的态度——相敬如宾，感情一定好。不但夫妇如此，朋友也如此。扩而大之，长官对于部下，部下对于长官，也是这个道理。

这个“敬”的作用是什么？好像公共汽车后面八个字的安全标记：“保持距离，以策安全”。少碰为妙。

普通人交朋友，恰恰与晏平仲相反，时间久了，好朋友变成冤家，这对五伦中的友道实在有亏。尤其是我们这一代青年，对任何人都不大相信，友道根本上已成了问题。必须急图匡正，以便维系“久而敬之”的交友原则。

玩物丧志

接下去，谈到了臧文仲。

子曰：臧文仲居蔡，山节藻棁，何如其知也？

我们首先要了解的，臧文仲是孔子父母之邦鲁国的大夫，为臧孙氏，名辰。“居”字在这里，和“囤积居奇”这句成语中的那个“居”字的意义相同。“蔡”是大乌龟，就是在街上特产店中可买到的玳瑁。讲到乌龟和狗，在中国上古的文化中，都是很受重视的东西。平常碰到广东朋友，就往往会谈到吃狗肉。为什么广东朋友喜欢吃狗肉？因为广东、福建一带，直到现在还保存了不少唐代以前的文化。同时在中文音读方面，广东、福建的语系，很多地方还保有唐代的中州音。我们研究诗词、读古文、讲音韵平仄，假使用现在的国语发音，有时候会有很大的困惑；我们如用国语来朗诵古诗词，就会常常读错音的。例如一个字的平、上、去、入四声，现代改为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但第四声（入）往往和平声没什么分别，所以原来的四声等于只有三声。原来的上、去、入等三声都是仄声，但现在听见有人用国语朗诵诗词，对入声字就念成了平声，这就是因为现在的国语，一、四两声不容易分而发生的毛病。

我们中国字的念法，不但有平、上、去、入四声，事实上以中原音为准，有宫、商、角、徵、羽、变宫、变征等七音（笛谱上有合、四、一、上、尺、工、凡等七个音阶）。所谓中原是古南阳，现在的河南、鄂北一带，为中原的中心地带。京戏中皮黄的黄，就是指湖北黄陂、黄冈一带而言，如“大王”这个名词，在京戏里念成“代王”的音，广东话的“大佬”也念成“代佬”，这就是古音。所以现在要研究中国的文学、文化，都必须懂得广东话，乃至福建话（包括台湾话）。因为广东话、福建话有七个音，尤其闽南话到了八音，它的鼻音非常多，有些是国语没有的音。

为什么我们说广东人吃狗肉也是来自上古的文化？我国自古以狗做祭品。自三代以来，差不多到商周时代，祭品中才取消狗，改用牛、猪、羊等做祭祀的牺牲。老子《道德经》有“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话，一般人批评老子这句话为阴险、刻薄，看事情太透彻。因为他们解释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天地无所谓仁不仁，生了万物，又把万物当刍狗来玩弄。这是对老子思想的误解，或者故意曲解来做幽默用的。老子“刍狗”的本意，就是草做的狗。狗在古代本来是做祭祀用的牺牲，在祭祖宗、祭天地等典礼中，如现在的冷猪头、牛、羊等。后来由于社会风气的演变，不再用真的狗，而用草扎一只狗形来代替。相当于后世在拜拜的时候，用面做的猪头来代替真的猪头一样。刍狗做好以后，在还没有用来祭祀之前，大家对它都很重视，碰都不敢随便碰；等到举行祭祀以后，就把它丢到垃圾堆里去了。

儒家常说天地有仁心，滋生了万物；老子则说天地无所谓仁，也无所谓不仁。天地生了万物，并没有想取回什么报酬。人帮助了人，都往往附带了条件，希望有所回报。于是老子说人要效法天地。天地生了万物，他没有居功；天地给万物以生命，他没有自认为荣耀；天地做了好事，使万物生生不息。凡是能做的，做了就做了，没有条件。所以真正要成为圣人，就要效法天地的这种精神，养成这样的胸襟。所以老子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真正意思是：天地看万物和那个丢掉的草狗一样，并没有对人特别好，对其他的万物特别差。人之所以对万物差，是因为人的主观，人的自私的观念。这是老子的本意。

总之，这是说明上古把狗肉看得很重要，同时也把乌龟看得很重要。刚才说过了，研究古代文化，比较接近的，要从广东、福建两省的文字、语言、风俗、习惯着手。台湾省同胞的祖先，都是来自闽粤的，他们祭祀时用米做的乌龟很多。而在大陆其他各省，对乌龟就很忌讳。实际上乌龟在唐代以前都是好的象征，认为它的寿命很长，又代表了厚道、富贵，所以台湾省现在还保留这个风气。

现在讲到“蔡”，就是大龟——玳瑁，是龟中特别好的一种。战国时代，对大龟看得很珍贵。如果现在有人以此为题写博士论文，一定也可以拿到一个学位。司马迁在《史记》中写了《日者列传》、《龟策列传》，就提到过乌龟。所谓“日者”在古代包括了天文学家、气象学家、占卜、算命等都在内。过去对于这些像科学，又像哲学，又像玄学的东西，都归“太史公”掌管。所以当时太史这个官，就是专管历史和这些事情的。司马迁的《史记》中，常有“太史公曰”，因为他是历代世袭的太史，他是把父亲捧出来：“我爸爸说的。”后来司马迁承袭父职也做了太史公。他自己要骂人的时候，不好意思直骂，就说“太史公曰”——“我爸爸当年说的”，这是司马迁写文章调皮的地方。

司马迁在《日者列传》、《龟策列传》中，写到卜卦用乌龟的事。古代认为乌龟有神灵，卜卦要用乌龟的壳。卜卦的人如何找得到那么好的乌龟壳？古代的情形不知道，据我们所看到的，就很残忍了。是把乌龟上下夹住，然后在乌龟后面用火一烧，乌龟被烧痛了，拼命想逃走，可是壳又被夹住了，最后向前猛窜，龟肉飞了出去，壳就留下来，所谓“脱壳乌龟”就是这情形。这种龟壳，就被认为有神灵，拿来做卜卦之用。

司马迁因为世代研究这类东西，天文、气象、卜卦，等等都会，因此他在《龟策列传》中，对这件事写得很妙。他说乌龟如何如何灵，如何如何神。在春秋战国以前，遇到国家大事，连大臣们都不能决疑的时候，就用卜卦来决定。他还举出了许多例子，来证明乌龟如何灵验，但写到最后，妙了！他写道：“江傍人家，常畜龟饮食之，以为能导引致气。”最后这么一句，意思是说：据小子我遍游名山大川，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到了南方一看，江淮之人，长江以南，湖南、广东一带的人，他们还吃乌龟的肉呢！这篇文章到此就完了。你说他迷信不迷信？这可不知道了，也许这是他的历史哲学。上面说了乌龟很灵验，既然很灵验，又自己保不住，江淮的人还吃乌龟肉，就可见不灵验。假如不灵验，又何必去迷信？但一定说是迷信，上面又举了很多灵验的事实。由此我们知道古人写文章，不像现代的人写文章没有根。古人写文章不但有根有据，而且不轻易下结论，非常客观。

现在回到本文。如上面所说的，因为古人对于乌龟非常重视，鲁国的大夫臧文仲“居蔡”，把一个玳瑁藏起来。当年没有博物馆，臧文仲是一位大夫，在自己家里，修了一间房子，把这个玳瑁供起来。这间供玳瑁的房子，漂亮极了。“山节藻棁”，就是古代木质的建筑物，在梁柱上雕刻有山水。“藻”是海藻形的花纹浮雕。“棁”就是接楯的地方。为了供一只乌龟，特别在家里修一栋建筑物，又修得那么漂亮、华丽、奢侈。一般人都认为臧文仲很有智慧，很有学问。孔子就说：“何如其知也？”这个“知”读“智”。像他做这样事情的人，为什么一般人说他很有智慧呢？孔子认为臧文仲做这件事，太不懂事，几乎是近于无知。他相信一个人到了某种地位时，在言行上，一举一动，一句话，都会影响到社会风气。以现代社会而言，如果一个有权位的人家，养一只小狗，给它盖栋小洋房，就未免太过分了。当一个社会艰难困苦的时候，这样做是不应该的，这不能算是智。

进退揖让之间

这里又批评当时历史上另外一个人——令尹子文。

子张问曰：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

令尹子文是春秋战国时代楚国的名宰相，姓斗，名谷于菟。楚国是当时南方新兴的国家。研究春秋战国的历史文化就知道，北方大概偏重于传统守旧；到了南方，楚国是后起的国家，气象就不同，文化思想都有新兴开展的现象。同时它也有很好的政治家。

令尹子文，令尹是官名，等于后世所谓的宰相、首相。子文是封号。他的道德、学问都很有修养，而他当时在国际间的声望，大致相当于近代日本明治维新的名相伊藤博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他三次上台做首相，并没有觉得了不起，一点也没有高兴过。“三已之，无愠色。”三次下台卸官，他也没有难过。人在上台与下台之间，尽管修养很好，而真能做到淡泊的并不多。一旦发表了好的位置，看看他那个神气，马上不同了。当然，“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也是人情之常，在所难免。如果上台了，还是本色，并没有因此而高兴，这的确是种难得的修养。下台时，朋友安慰他：“这样好，可以休息休息。”他口中回答：“是呀！我求之不得！”但这不一定是真心话。事实上一个普通人并不容易做到安于下台的程度。所以唐人的诗说：“相逢尽道休官好，林下何曾见一人！”这是描写当时在朝做官这种情形，古今中外都是一样，不足为怪。不但中国，外国也是一样。“不喜不愠”，这是很重要的修养。此其一。

其次，上台终有下台时。爬山的朋友就知道，爬上去时固然很难，下山的时候更危险。因为向上爬很费力很痛苦，一定会小心。走下坡的时候，就蛮不在乎了，但往往在这时出毛病。我们可以从爬山体会人生。人上台终有下台时，而且老是站在台上，永远演下去就没有意思了。和电影、电视界的人一接触就知道，再好的明星，演上十年，也就不再受欢迎了。大家看惯了的面孔，就会生厌，必须要换新人。所以有时下来，换个面孔，蛮好！同是一个人，到别的地方站站，蛮好！此中也颇有人生哲理。此其二。

在权位、名利之间，大家都说对富贵功名不在乎，但有人问我喜欢什么？我一定说喜欢钱。问我有钱没有？我老实回答没有钱。当然，不应该要的钱不会去拿，危险的钱不敢去拿，所以一辈子也没有钱。但钱是人人喜欢的，所以要讲老实话。如果说“我绝不要钱”，这个话真不真？很难说了。同样的，说“我绝不要做官”，这个话是不是真心的，也很难说。富贵功名我很喜欢，可是绝不乱来，绝不倖政。这是坦白话、良心话，我喜欢，但不苟取、不乱来，这已经了不起，是很好的素养了。如果说我绝对不喜欢，那是假话。人要诚恳。所以做官，必须要学学令尹子文，三次上台，不喜，三次下台，不愠。我们看书时往往把这种地方很轻易带过了，如果自己切实一体会，才知道他真是了不起。上台，应该的，你交给我做，只要能够做的我尽力去做；下台，最好，我休息休息，给别人做，心里无动于衷。这还不怎么难，最难的是：“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自己所做的事情，一定详详细细告诉后面接任的人该怎么办。普通交接，只说：“这事我办了一半，明天你开始接下去。”就这样了事，令尹子文则把事情的困难、机密，全部告诉来接印的新人。多数人都会有经验，新旧任交接，在交印时总不是味道，多半不愿把困难的所在告诉新任的人。即使双方是好朋友，也是一样。甚至原来两个好朋友，一个在台上的病危了，另一个到医院去探望，关心的是哪一天可以去接他的印，而不是病情何时好转。看了几十年人情，颇恨眼睛还很亮，不太老花，耳朵也颇灵光，这真不是件快乐的事！

这里是说令尹子文对国家的尽忠负责。对来接任的人，看成是工作的接班人。他这种态度，在表面上看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在外面做事的人，对这些要牢记，这是对国家尽忠，对自己尽职。在一个团体，就为团体尽忠，不为私事。所以子张问到令尹子文时，孔子便说：“忠矣。”指出令尹子文是国家的忠臣，因为他把私人的利害得失丢开了，完全为国家尽忠。“曰：仁矣乎？”子张又问到像令尹子文这样的做法，他的学问修养，有没有达到“仁”的境界？“曰：未知，焉得仁？”孔子说，“仁”是什么他还不知道，他怎么能算得“仁”者？他只是忠臣，仁还不够。

对于孔子说的仁，我们在《里仁》篇中曾提到过，这里不再重复。

濯足沧浪哪得清

崔子弑齐君，陈文子有马十乘，弃而违之。至于他邦，则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之一邦。则又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何如？子曰：清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

这是历史上有名的事情。齐国是鲁国的邻邦，当时有一大臣崔杼叛乱，杀掉了齐国君王庄公。孔子写《春秋》的微言大义，前面已经说过，他常用一两个字标明，衡论是非。这里的“弑”字，就是《春秋》大义的微言。凡是叛变的人杀了上面的都称为“弑”，所以在历史上看到弑，就知道是叛变杀了上面，在历史上永远留下叛变的罪名。这是中国历史哲学的精神，也是历史的道德观。无论怎样成功，如果做了不对的事，千秋万世都要负这个历史道德的罪名，弑就是弑，杀就是杀。对敌人打胜仗就是克，不是敌人就不能用克。这是一定的、刻板的，所以崔子叛变杀了齐君就是弑。

陈文子也是齐国的大夫，和崔子是同事，地位相当。古代的交通工具，一部车子为一乘，用四匹马驾驶。有马十乘，就是有十部马车，一共四十匹马。以现在来说，小轿车就有十辆以上了，直升飞机几架不去说他。“弃而违之”，对崔子的叛变看不下去，把自己的偌大财产都丢掉不要，逃离了齐国。“之于他邦”，又流浪到别的国家。春秋战国时，每个国家都很乱，到别的国家一看，“则曰：犹吾大夫崔子也”。他说，这个国家的大臣们，也都是混蛋，和齐国的崔子一样，都不是好东西。“违之”，因此又走。周游列国，到处走。“之一邦”，又到了另外一个国家，“则又曰：犹吾大夫崔子”。又是感叹！整个世界都是一样，都在混乱，大臣都和崔子一样，没有好东西！“违之”，离开了。这个陈文子，后来不知到瑞士或者非洲的什么国家去了（一笑）。子张就问孔子，老师，像陈文子这个人，你看，了不起吧？“子曰：清矣。”孔子说，好！很清高。清高的人往往比较自私，只顾自己，不能算是忠臣。否则，为什么自己国家有难，弃而不救，到处乱走？这里看不惯，那里看不惯，难道国家太平了，就非要你来住吗？

绝大多数清廉之士，最高的成就只到这个地步。他们清，很清。他们批评什么事情，都很深刻，都很中肯，很有道理。但是让他一做，就很糟糕。高尚之士谈天下事，谈得头头是道。不过，天下事如果交给他们办，恐怕只要几个月就完蛋。国家天下事，是要从人生经验中得来。什么经验都没有，甚至连“一呼百诺”的权势经验都没有尝过，那就免谈了。否则，自己站在上面叫一声：“拿茶来！”下面龙井、乌龙、香片、铁观音，统统都来了，不昏了头才怪，你往地上看一眼，皱皱眉头，觉得不对，等一会就扫得干干净净。这个味道尝过没有？没有尝过，到时候就非昏倒不可。头晕、血压高，再加上心脏病，哪里还能做事？一定要富贵功名都经历过了，还能保持平淡的本色，最了不起时是如此，起不了时还是如此；我还是我，这才有资格谈国家天下事。不然去读读书好了。至于批评尽管批评，因为知识分子批评都很刻骨，但本身最了不起的也只能做到清高。严格说来普通一般的清高，也不过只是自私心的发展，不能做到“见危授命”，不能做到“见义勇为”。所以古人的诗说：“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这也是从人生经验中体会得来，的确大半是如此。屠狗辈就是古时杀猪杀狗的贫贱从业者，他们有时候很有侠义精神。历史上的荆轲、高渐离这些人都是屠狗辈。虽说是没有知识的人，但有时候这些人讲义气，讲了一句话，真的去做了；而知识越高的人，批评是批评，高调很会唱，真有困难时找他，不行。

讲到这里，想起一个湖南朋友，好几年以前，因事牵连坐了牢。三个月后出来了，碰面时，问他有什么感想？他说三个月坐牢经验，有诗一首。是特别体裁的吊脚诗，七个字一句，下面加三个字的注解。他的诗是：“世态人情薄似纱——真不差，自己跌倒自己爬——莫靠拉；交了许多好朋友——烟酒茶，一旦有事去找他——不在家。”我听了连声赞好。这就和“负心多是读书人”一样，他是对这个“清”字反面作用的引申；对社会的作用而言，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孔子对于陈文子这种人的评论只给他一个“清”字。总之，“水太清则无鱼，人太清则无福”。这话很有道理。子张又问陈文子这个人够不够得上“仁”的程度？孔子就说，他对仁的观念都还没有，怎么可能达到“仁”的修养？

想得太过了

上面列举出“忠”的榜样和“清”的榜样，接着讲一个道理。

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

季文子姓姬季孙氏，名行父，谥文，是鲁国的大夫。做事情过分地小心，过分地仔细。“三思而后行”，一件事情，想了又想，想了又再想叫“三思”。孔子听到他这种做事的态度，便说：“再，斯可矣！”这句话有两种解释，从前老学究们的解释认为：“做事情要特别小心，孩子们，想三次都不够，孔子说‘再，斯可矣！’还要再想一次哪！”这种解释是不对的。其实，孔子认为他想得太多。做人做事诚然要小心，但“三思而后行”，的确考虑太多了。学过逻辑就知道，学过《易经》的道理更懂得。世界上任何事情，是非、利害、善恶都是相对的，没有绝对的。但是要三思就讨厌了，相对总是矛盾的，三思就是矛盾的统一，统一了以后又是矛盾，如此永远搞不完了，也下不了结论的。所以一件事情到手的时候，考虑一下，再考虑一下，就可以了。如果第三次再考虑一下，很可能就犹豫不决，再也不会去做了。所以谨慎是要谨慎，过分谨慎就变成了小气。大家都有几十年的人生经验，过分小心的朋友，往往都犯了这个小气的毛病，小气的结果，问题就多了。所以孔子主张，何必三思而后行，再思就可以了。

难得糊涂

子曰：宁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

宁武子是春秋时代卫国很有名的大夫，姓姬宁氏，名俞，武是他的谥号。经历卫国两代的变动，由卫文公到卫成公，两朝代完全不同，宁武子却安然地做卫国的两朝元老。“邦有道则知”，这个邦就是古时国家的别称，国家政治上了正轨，他的智慧、能力、才具发挥出来，了不起！可是后来到了卫成公的时候，政治、社会，一切都非常混乱，情况险恶，他还在朝，也参加了这个政治，可是他在“邦无道”的时候，却表现得愚蠢鲁钝，好像什么都很无知。但从历史上看出他并不笨，他对于当时的政权、社会，在无形之中，局外人看不见的情形下，在努力挽救。表面上好像他碌碌无能，没有什么表现，可是他对于国家、社会真的做了事。所以孔子给他下了一个断语：“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他说宁武子那种聪明才智的表现，有的人还可做得到，但处于乱世那种愚笨的表演，就难以学了。

人们到了社会历史发生变动的时候，尤其是古代帝王政权变乱时，在前一个君王手上，充分表现了政治才能的人，本来是很容易遭忌的。这是政治上千古以来不移的定例。何以如此？有点莫名其妙的，也许是人类心理的通病，能干了会有人妒忌的。为什么妒忌？只能说是人类天生的劣根性，我们必须以学问、道德来消磨它。这种妒忌心理，到了事业或利害相对的时候，就忌刻别人。所以学问之道，就要了解自己的心理，把这些罪恶的心理，消磨了、转化了，那才是真正“仁道”之“仁”。所以孔子说到宁武子，当初他的才能表现得那么高，应该遭人家的妒忌；但是到了变乱的时候，他表现很碌碌无能，没人打击他，也没有人仇恨他，这一点修养是别人做不到的。人在得意时，聪明才智很容易露锋芒；“其知可及也”，这点大家还可以做得到。但是朴实无华、老实平淡、笨笨无能的样子，“其愚不可及也”，这就很难做到了。

这里我们就想到清朝名士郑板桥说过几句很了不起的话：“聪明难，糊涂亦难，由聪明而转入糊涂更难。放一着，退一步，当下心安，非图后来福报也。”绝顶聪明的人，不是故意装糊涂，而是把自己聪明的锋芒收敛起来，而转进糊涂，这就更难了。下一句话说待人接物，遇事退一步，把利益权位都让给人家，心里很舒服，并不希望人家事后报答，只要当时心里舒服就好。这也是孔子说宁武子的“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的另一引申。

不如归去

下面讲到：

子在陈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

归与的“与”字是惊叹词。这一节等于孔子的一段传记。这是孔子周游列国，到晚年的时候，要想回来讲学的自白。这里谈到学问之道。我们要特别了解的是，孔子在这段时间周游列国，对于国家天下大事，了然于心。有很多很多拿到政权的机会，但是他不要，他认为国家天下所以安定，必须要以教育文化为基础，于是他决心回到自己的国家讲学去。此时他很感叹地说：回去吧！回去吧！

“吾党之小子狂简”，小子是年轻人。党是指古代的乡党，也就是鲁国这一些跟随他的学生们。“狂简”是两个典型。豪迈、慷慨，多半年轻人喜欢的个性和作风就是“狂”。轻易、草率，对国家天下事掉以轻心，就是“简”。我们知道宋代的名诗人陆放翁（在清末民初，有更多的文学家喜欢捧陆放翁，誉他为爱国诗人），他的一首名诗：“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楼船夜雪瓜州渡，铁马秋风大散关。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与伯仲间。”这是他当时的自述。他在少年时代，希望带兵打仗，把金人赶出去，那种幻想中的气魄，非常可爱可嘉；后面四句则说到年纪大了，头发白了，一无所成的感慨。现在引用他的诗“早岁那知世事艰”，说明年轻人虽然富有冲劲，但容易犯轻狂的毛病，太过冲动，这就是“狂简”的狂。第二种典型“简”，把天下事看得太容易了，自己想到就好像做得到一样，年轻人也容易犯这个毛病。“吾党之小子狂简”，是说跟自己的这班年轻人，蛮有豪气，看天下事太容易了。虽然文采不错，“斐然成章”地议论纷纷，毕竟还未成器。像现代许多年轻人搞的书刊著作，大谈国家天下事，头头是道，但文章是文章，天下事是天下事，这完全两回事。要做到事理合一，非有几十年亲身艰苦的经历，是不会了解的。所以孔子认为，必须要回国教育后一代，决心把精神放在教育上，培养国家的根本。“不知所以裁之”这句话，是说年轻人有够狂的豪气，凡事看得太容易太简单。文章见解固然有，却不知道仲裁，不知道裁取。如何是该不该？怎样是能不能？都不考虑。学问之道，最难的是如何中肯仲裁。像做衣服的技师一样，要把一块布裁剪成一件合身而大方的衣服，这是一门不简单的学问。所以他一心要回到鲁国，献身于文教的千秋事业。

这一段，在时间上说，很可能是孔子晚年回国讲学的情况。为了整篇《论语》的行文，特地安排在这一篇。也很可能是孔子在陈蔡之间遭遇困难以后，决心要回国讲学了，于是发出了这个“宣言”说明他回国讲学，对一些人或事，所采取的态度。

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

孔子对于伯夷、叔齐、吴泰伯三个人是非常佩服的。关于吴泰伯，在下面还有专篇。中国历史上这三个人，都是薄帝王而不为的人，他们本该当君主的，可是他们都谦让了，自己不要。伯夷是老大，叔齐是老三。老大让位给老三，老三也不干，结果两人都逃掉了，只好由老二勉强担当政权。伯夷、叔齐这样让国，吴泰伯也是这样的人。孔子到处提到他们，非常尊敬他们、崇拜他们。在这里又提到伯夷、叔齐有不念旧恶的美德。过去有人对不起他们的，过了就算了，不怀恨在心。这有什么好处呢？有！“怨是用希”，能够不怀恨别人，宽恕了别人，所以和别人之间的仇怨就没有了，而坏人渐渐也会被他们所感化。

为什么《论语》编到这里，把这句插进去呢？因为孔子在鲁国做过一任司寇，至少也有现在电视上《包青天》中包公的那种政风。上了台就把少正卯杀掉了，雷厉风行的做法，不免在政治上有些恩恩怨怨。不过他走的是正路，所以大家也拿他没办法。既然要回国讲学，政治上的恩怨可以抛诸脑后了。过去有人对我不起的，不要放在心上，随他去。我们回去教学吧！

虽然如此，他又讲了一件事。

子曰：孰谓微生高直？或乞醯焉，乞诸其邻而与之。

微生高，姓微生，名高，是一个鲁国人，人家说微生高这个人很直爽、坦率，但是孔子认为大家的话说过分了，他并没有符合这种修养。“或乞醯焉”，有人向他要一杯醋浆。他没有，自己便到别一家去要一杯醋来，再转给这个要醋的朋友。孔子认为这样的行为固然很好，很讲义气，但不算是直道。直道的人，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不必转这个弯。微生高转了这个弯，就不能算是直。

这一点值得我们研究了。我们要注意，孔子的思想——在下面还会讲到——是“以直报怨”，这也就是后世儒家思想的争论点。什么是“以直报怨”呢？你打我一记耳光，我不打你一拳，但吐你一口唾沫，不过分吧！总可以吧？因为你打我，我实在生气。至少，你骂了我，我可以不恨你，但我不理你，这总可以吧？这就是“以直报怨”的道理。孔子一直是这个主张。“以德报怨”是老子的思想，后世也把它代表了道家的思想。就是说，你对我不起，我不恨你，不报复你，反而对你好，乃至把你感化了。孔子“以直报怨”的思想，在中国文化中，和墨子思想以及侠义思想有相同看法，都主张“直”。所以中国侠义的思想和墨子的思想，普遍流传于民间，所谓“睚眦必报”，所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就是由这种精神演变而来。那么孔子这个思想对或不对呢？我们不管他圣人不圣人，“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先把圣人这头衔供到上面去，问题则要讨论。

拿中国传统的侠义思想或道家的思想来说，对于一个有困难、有急用而来借钱的朋友，正好自己没有钱，于是转向他人借来，给这困难的朋友，这是义所当为的事。但孔子在这里却并不以为然，他认为这不是直道的行为。

就我们现在研究的方法，《论语》是整篇连贯的，不能一节一节拆开来看。而且二十篇《论语》，也可说是全部连贯的一篇大文章。那么在这一个基本观点上，来看这一句话的含义。正如我刚才所讲的，孔子晚年周游列国后，要回国讲学了。他发表“宣言”，首先提出来“不念旧恶”，过去的都过去了，所有恩恩怨怨，大家都不必去说他。现在应该回去，为自己国家、为天下人，打一点文化的基础，来教育后代。第二点他也说明，虽然过去不问，但好的还是好，坏的还是坏。并不因为既往不咎，坏的就一下子变好了。这里不过借用这个“直”字来作说明而已。如果一定要说这一点是孔子解释直道行为的要点，那么，后世的儒家就发生问题了。汉、唐、宋、元、明、清以来，所有读书称儒家的人，都变成胸襟狭窄，结果就成为刚才所例举过古人的诗说：“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了。难道说读书人多半不管别人，不能具有这种侠义的精神？这是误解了孔子这句话的意思。就我的观点，连贯全篇的思想看起来，孔子是故意向当时鲁国一些因政治上恩怨而怕他回国的人，透露了一个消息——虽然对于你们，在我心里并不同意，但是各走各的路，你们不要害怕，我要回来了。

何以见得是这样的呢？下面孔子还有一句话。

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

这个丘是孔子的名字。我们过去老式的念书，念到这里不称丘，不敢念，念了犯忌讳，要挨揍的。于是另外拿一个字来替代，而念成“某亦耻之”。现在时代的忌讳不同了，无所谓。这里孔子又说，一个人讲一些虚妄的、好听的话，脸上表现出好看的、讨人喜欢的面孔，看起来对人很恭敬的样子，但不是真心的，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左丘明就是写《春秋左传》的左丘明，古人认为左丘明是当时的闻人。古代所谓的闻人，就是名气非常大，可并不是官，也不是一个固定型的人，所以称闻人。后世对帮会领袖称作闻人，这个观念，古今是有出入的）。孔子这句话是说，左丘明讨厌这种说假话做假事的人，我也和左丘明一样，讨厌这种人。

“匿怨而友其人”，明明对人有仇怨，可是不把仇怨表示出来，暗暗放在心里，还去和所怨恨的人故意周旋，像这样的人，他的行径就太不对，用心也太奸险了。左丘明做人的态度不屑于这样，我也不屑于这样。

把孔子这两句话，和对微生高的话连在一起，再把上面“归与……归与……”连贯起来，如我刚才所说的，是孔子归国办教育前的“宣言”。等于是对鲁国政治上这班怨恨他、怕他回来的人说，我对你们是不同意的，但没有仇恨，我要回来了。一连串贯通起来，便成了这个意思。但非定论，我只是作如此说而已。对与不对，另俟高明。

下面接着孔子回到鲁国了，我们把它连起来，就像是孔子的一段传记历史。也可当一部小说，也可当一部电影看。

一乐也的对话

颜渊、季路侍。子曰：盍各言尔志。子路曰：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颜渊曰：愿无伐善，无施劳。子路曰：愿闻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

有一天，颜渊和子路站在孔子旁边闲谈，孔子就说：“盍各言尔志”。“盍”是一个虚字，中国古文里经常有“盍”、“夫”这类虚字，等于我们现在的“嗯”、“那么”。他说，你们年轻的一代，把你们的愿望、志向讲出来听听看。在这里，我们等于在看话剧，台词中表现了孔子学生的个性，也烘托出孔子的教育手法。

子路曰：“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这完全代表了子路的个性。子路是很有侠气的一个人，胸襟很开阔。他说，我要发大财，家里有几百部小轿车，冬天有好的皮袍、大衣穿，还有其他很多富贵豪华的享受。但不是为自己一个人，希望所有认识我的人，没有钱，问我要；没饭吃，我请客；没房子，我给他住。气魄大！唐代诗人杜甫也有两句名诗说：“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就是子路这个志愿的翻版。他说修了千万栋宽敞的国民住宅，所有天下的穷读书人都来找我，这是杜甫文人的感叹。而子路的是侠义思想，气魄很大，凡是我的朋友，衣、食、住、行都给予上等的供应。“与朋友共”的道义思想，绝不是个人享受。“敝之而无憾”，用完了，拉倒！

颜渊却是另一面的人物，他的道德修养非常高，与子路完全两个典型。他说，我希望有最好的道德行为、最好的道德成就，对于社会虽有善行贡献，却不骄傲。“伐善”的伐，就是夸耀。“无伐善”，有了好的表现，可是并不宣传。“无施劳”，自己认为劳苦的事情，不交给别人。“施劳”的意思，我主张这样解释。在上面也提到过，圣贤与英雄的分野：英雄能够征服天下，不能克服自己；圣贤不想征服天下，只想征服自己。所以圣贤比英雄还要难。换句话说，英雄可以施劳，把自己的理想，建筑在别人的烦恼、痛苦上。圣贤则不想把自己的烦恼、痛苦放在别人的肩膀上，而想担起天下人的烦恼与痛苦。所以颜渊讲“无施劳”，就是说不要把自己的烦恼、痛苦放在别人身上，这是颜渊的所谓“仁者之言”。

一文一武这两学生的理想志愿完全不同，都报告完了。孔子听了以后，还没说话，我们这位子路同学，可忍不住，发问了，老师，你先问我们，你的呢？也说说看。孔子说了：“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这就是《礼运·大同篇》思想的实现，这是最难做到的了。这三点一看就与众不同。孔子之所以为圣人，成为了不起的教育家、哲学家……总之什么家都被他“家”上了，了不起就是了不起。“老者安之”，社会上所有老年的人，无论在精神或物质方面，都有安顿。“朋友信之”，社会朋友之间，能够互相信任，人与人之间，没有仇恨，没有怀疑。“少者怀之”，年轻人永远有伟大的怀抱，使他的精神永远有美好的理想、美丽的盼望。也可以说永远要爱护他们，永远关爱年轻的一代。我们仔细研究，如果这三点都能做到，真是了不起的人。这样的人，如果要为他加一个头衔，就是圣人，或者神仙，或者如来。因为这三点，对上一代，自己这一代，以及下一代都有交代。此即所谓圣人境界，是很难做到的一件事。

讲到这里，这篇对于学问之道实际的讨论，引用孔子的话，作个结论。

子曰：已矣乎！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

这就是学问之道的点题。主要的要与第一篇《学而》连起来。孔子这几句话，用白话文翻译过来是：算了吧！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一个人，能随时检讨自己的过错，而且在检讨过错以后，还能在内心自我审判。怎样受审判呢？就是自己内在打天理与人欲之争的官司，就是如何善用理智平衡冲动的感情。这是学问的基本；也是中国文化儒家情操的中心；也是我们每一个人，随时会碰到，而无法避免的事。例如吸烟的人，戒烟非常难。看见了烟，理智告诉自己要戒，然而手下意识地会伸出去取烟。其实人生随时随地都是如此，每个人都有理智，都很清醒，有的事不愿做，但欲望一起，就压不下去，理智始终克服不了情欲。所以孔子儒家的学问重点，在于内讼和自省，自己在肚子里审察一番。孔子在这里就讲到，他从来没有看过一个人，可以随时自己反省、随时检讨自己、责备自己的。这是特别提出孔子讲做学问的重点所在。

在下面还补充一句。

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

根据孔子上面所说，以他活到六七十岁的年纪，周游世界各国，竟然没有看到过一个随时反省的人，顶多只有一个，是他的学生颜回。似乎抹煞了天下人，但是孔子并没有那么偏激的思想。十室之邑——等于我们说在三家村里（古代的“邑”，等于现代的邻或里。汉唐以后，“邑”的观念又不同了，相当于现代的县。如果把汉唐以后的“邑”的观念，拿来看春秋战国时的“邑”，那就错了，这是研究学识上要小心的地方）。所以他接着补充说，就是在十户人家的三家村里，也一定有讲学问道德的人。对事的忠、对人的信，都像我一样，只是不像我一样肯努力去多方学习而已。孔子认为许多人有天才，但没有加上学识的培养，因此不能成就。就道德心理而言，问题也是一样。任何人都有道德的基本因素，只是因为没有学养，不知道把这种道德心理的基本因素培养出来。要使这种心理上善良的本质见之于行为，就必须加上学问的陶冶。

雍也第六

上一篇《公冶长》，是对前四篇整个学问系统，作一对话式讨论的前半集，本篇《雍也》是和第五篇的性质相衔接起来的，也就是讨论印证的后半集。

闲置帝王才

这里就讲到一个人。

子曰：雍也，可使南面。仲弓问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简。仲弓曰：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居简而行简，无乃大简乎？子曰：雍之言然。

这篇书，同上篇以公冶长的名字来做篇名一样的，也是以学生“雍”的名字来做篇名。《公冶长》代表修德之体，《雍也》代表进业之用。雍是孔子学生中有名的一个，姓冉，名雍，字仲弓，比孔子年轻二十九岁。在孔门得意的高弟当中，他认为道德学问都行的是颜回；慷慨好义、军事第一的是子路；政治、外交、经济等第一的是子贡；另一个他最得意的学生，就是冉雍。他认为“雍也，可使南面”，所谓南面，就是说他有南面而王、君临天下的大才。孔子周游列国的时候，每个国家都怕孔子，因为他的排场太大了。一来就带了那么多弟子，而且他的弟子中，各国的人都有，他的理想国中的各项人才也都有：冉雍可以做君王，宰相可由子贡出任，三军统帅子路可以站出来。这情形，诸侯列国有谁敢收容孔子？他在那里一呆，谁都紧张。所以从整个历史来研究孔子，就可以知道，他之所以伟大，之所以成为圣人，实在是其来有自。他不是没有办法，而是非常有办法，只要他头一点说：你们干吧！问题就大了。以他的三千弟子，在春秋战国时，随便哪一个大国都吃不消，都可以被他拿下来。但是孔子不走这条路，为什么不走这条路？这种道德修养，就值得我们研究了。如果对当时的史料不清楚，好像孔子之成为圣人，是读书人被逼得穷到无可奈何，才做了圣人，那就完全错了，这点值得我们特别注意。

孔子提出来：“雍也，可使南面。”这是说冉雍这个学生有帝王之才。古代帝王，依照传统文化观念，一定要坐北向南，一直到清朝被我们推翻以前，几千年来都是如此。古时南北正向的房子，老百姓是不准修的，尤其在清代，老百姓如建南北正向的房子，地方官一向上报，就要论罪灭九族的。老百姓向南的房子有没有？有的，但是大门一定向旁偏一偏，不许正向南方。只有州、县等官府的衙门，或者神庙可以坐北向南，其他不行。这是中国专制时代建筑方向的规矩。还有，北京的房子，在过去绝不能高过宫殿，否则就是犯罪。所以“南面”这两个字，在古文中往往就是称帝称王的代名词。

我们在这两篇书上看得出来另外的一个道理。第五篇《公冶长》，坐在牢里犯了法的人，孔子却把女儿嫁给他；第六篇则讲可以做帝王的是冉雍。而冉雍本来是最可怜的人。他的父亲很不好，出身于贫贱家庭，如以阶级观念来讲，他的父亲是所谓的下等人，可是他的儿子却资质非凡。由这两件事例，可以看出孔子在中国上古时代，那种注重阶级的社会里面，他并不考虑到这些。他只问一个青年，他个人是不是人才，如果是一个人才，该如何就如何。所以后来他也一再鼓励冉雍。当然，冉雍下意识中也会有一种心理，自己的出身、自己的家庭如此，难免心理上有点自卑感。孔子就告诉他，不必要存有这种心理，一个人要靠自己站起来。所以这两篇书，第一个提到的人，都是在困苦艰难中，由孔子的培养，学问德业才能有所成。

说到冉雍，他有一天提出一个问题来问孔子，讨论到子桑伯子这个人，在《庄子》这部书中也曾经提到过，他非常豁达。在秦汉以后的文化中用豁达这两个字，很有内涵。《史记》上写汉高祖，也用这种字句。达者指度量的宽大，讲得好听点是豁达；讲得难听点，就是吊儿郎当，一种蛮不在乎的态度，穿衣服领带都打成歪的，扣子也扣不好，说不定领子也经常翻起来。这个样子，也有一半像豁达、不在乎。子桑伯子，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豁达的人往往太简。关于这个“简”字，值得研究了。我们需要特别了解：孔子经常提到的“简”，就和老子所提到的“俭”，观念是一样的。这两个字的定义，在古文中几乎完全是一样。只是两个字的表现不同而已。孔子说子桑伯子从简，一切都是简化，近乎豁达，批评得简单明了。那么冉雍就提到他的思想了。他说做一个领导人“居敬而行简”，如果对一件事——处事，对一个人——待人，都是敬重的心理，事情自然就可以简化。这样来处理老百姓的事情，和一般社会的事务，就对了。如果说内心的精神，没有尊重这件事情，没有重视行政组织，没有敬业的心理，只是蛮不在乎，以此来标榜简化，以简化的目的来实行简化，就变成一种权术、一种手段，就不是政治的道德，这样就未免过分简化。在我们历史文化上，做领导人的，要注意所谓“上有好者，下必甚焉”。上位的人，爱好一件事或一种动作，标榜一事或提倡某一点，下面的人就群起效颦，做得更热烈、更过火了。孔子听了冉雍的话，马上就说，你的话对，我一时说错了。由此也可看出孔子的民主态度及教学精神的诚敬之处。

下面又提出一个最有名弟子的重要问题。

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

鲁哀公问，你学生中，哪一个能真正续承你的学问？最好学的是谁？孔子说，只有颜回。他认为继承学问道统的是颜回，不一定有帝王之才，却有师道的风范；而冉雍则有君道之才。颜回足为人师的学问德业在哪里呢？“不迁怒，不贰过”，但是“不幸短命死矣”，可惜已经死了。“今也则亡”，现在就没有了。“未闻好学者也”，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好学的人了。从这段话又证明了我们的一个观念——学问并不专指文学知识。

现在要讨论的是“不迁怒，不贰过”。这六个字我们一辈子都做不到。孔子也认为，除了颜回以外，三千弟子中，没有第二个人了。凡是人，都容易犯这六个字的毛病。“迁怒”，就是脾气会乱发，我们都有迁怒的经验。举例来说，我们最容易迁怒的是自己家人，在外面受了气回家，太太好心前来劝问：“今天回得那么晚？”于是对太太：“你少讨厌吧！”这就是迁怒了。其实并不是骂太太，是在外面受了气，无处可发，向太太迁怒了，所以我们有时候对长官、对朋友也要原谅。很多人挨了长官的骂，仔细研究一下，这位长官上午有件事弄不好，正在烦恼的时候，你再去找他，自然挨他的骂，这是被迁怒了。处理事情也是这样，我们看到历史上，有些人做了历史的大罪人，就由于迁怒。有的因为对某一个人不满意，乃至把整个国家拿来赌气赌掉了。不迁怒真是太难的事。

当皇帝的能受气

我们讲两个故事。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前，德国的名宰相俾斯麦与国王威廉一世是对有名的搭档。德国当时会强盛，不但是俾斯麦这个首相行，同时也因为有这个宽容大度的好皇帝。威廉一世回到后宫中，经常气得乱砸东西，摔茶杯，有时连一些珍贵的器皿都砸坏。皇后问他：“你又受了俾斯麦那个老头子的气？”威廉一世说：“对呀！”皇后说：“你为什么老是要受他的气呢？”威廉一世说：“你不懂。他是首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下面那许多人的气，他都要受。他受了气哪里出？只好往我身上出啊！我当皇帝的又往哪里出呢？只好摔茶杯啦！”所以他能够成功，所以德国在那时候能够那么强盛。

另外一个故事。朱元璋的马皇后也是了不起的人物。朱元璋当了皇帝以后，有一天在后宫与皇后谈笑，两个人谈得高兴，朱元璋突然拍了一下大腿，高兴得跳起来说：“想不到我朱元璋也会当皇帝！”手舞足蹈，又露出了他寒微时那种样子，这是非常失态的。当时还有两个太监站在旁边，他没有留意到。一会儿朱元璋出去了，马皇后立即对那两个太监说：“皇帝马上要回来，你们一个装哑巴，一个装聋子，否则你们两人都会没有命了，记住，听话！”果然，朱元璋在外面一想，不对劲，刚才的失态，将来给两个太监传了出去，那还了得。于是回到后宫，一问之下，两个太监，一个是哑巴，不会说话；一个是聋子，没有听见，这才了事。否则这两个头岂不掉下来了！所以马皇后也是历史上一个有名的好皇后。

这就讲到人生的修养与迁怒，一点事情不高兴，脾气发到别人身上，不能反省自讼。尤其是领导别人的，要特别注意。

第二点最难的，“不贰过”。所谓贰过，第一次犯了过错，第二次又犯。等于我们抽烟一样，这次抽了，下决心，下次再不要抽，可是到时候又抽起来了。再犯同样的过错，这就是“贰过”。孔子说只有颜回才能做到“不迁怒，不贰过”这六个字，人们真能做到如此，不是圣人，也算是个贤人了。

“迁怒”的意义发挥起来还很多，总之，我们做人做事，要尽量注意“不迁怒，不贰过”，那么，“虽不中，亦不远矣”。

事实上，我们所讲的“不迁怒，不贰过”，只是其中的一小点。如果认真地研究起来，这两句话是概括了全部历史哲学，也概括了人类的行为哲学。人若真能修养到“不迁怒，不贰过”，那是太不容易了。所以孔子再三赞叹颜回，是有他的道理。

譬如我们说“怨天尤人”，就是迁怒的一例。一个人到了困难的时候怨天，这是普通的事。说到“怨天”，常听人说，一个人“穷极则呼天，痛极则呼父母”，这是自然的现象。又如司马迁《史记》中对《离骚》的评论：“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澹，未尝不呼父母也。”这里所指的“穷”，并不只是没有钱了才叫做“穷”。一件事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就叫做穷。此时往往情不自禁地会感叹：“哎！天呀！”身上受了什么难以忍受的痛苦，往往就脱口而出：“我的妈呀！”这是一种自然的反应。人到无可奈何的时候，心理上就逃避现实，认为这是上天给我的不幸。“尤人”，就是埋怨别人、诿过于人，反正是我没有错。古时平民文学中有一首诗：“作天难作四月天，蚕要温和麦要寒。行人望晴农望雨，采桑娘子望阴天。”像这样，天做哪一种天才是好天呢？做天都难做，何况做人？所以一个人为朋友效力，受人埋怨，是难免的。尤其当领导的人，受人物议，更是必然。所以老子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句话也就是包含了要我们效法天地广大包容的气度。

至于“不贰过”这层修养，比起“不迁怒”的操守，那是更深一层的功夫了。

下面文章气势再转，更见《论语》编排之曲折而隐含条理之妙。

周富济贫

子华使于齐，冉子为其母请粟。子曰：与之釜。请益。曰：与之庾。冉子与之粟五秉。子曰：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吾闻之也：君子周急不继富。

子华名公西赤，孔子弟子，少孔子四十二岁。有一次公西赤派出去做大使，这时孔子大概在当政。冉求是公西赤的同学，他因为公西赤还有母亲在家，于是就代公西赤的母亲请求实物配给，也就是请拨一笔安家费。孔子说，好，给他一釜。釜是古代度量衡的单位，六斗四升为一釜。这是米谷的成数，数量不多，所以冉求为他“请益”。冉求为同学说话了，老师，一釜少了一点，给他增加一些吧！于是孔子说，好吧！加给他一庾。庾是古代容量的单位，十六斗。等于说孔子原来给他五万元，现在又增加了八万。大概当时冉求是在孔子那里当总务，“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为了同学，不管孔子的意见，另外自己一批给了五秉。当时十六斛为一秉，现在来说，数字相当大，好像一下子给了三五十万了。事后，孔子知道了，但是并没有责怪冉求；这也是一种教育。当然现在做官就难了，以前做官，讲情、理、法，除了法律以外，还要合理、合情。不像现在的时代精神，以法治为主，专讲人事法规与人事管理，往往无法兼顾情理。冉求对于这件事情的处理，孔子如果专讲法令，那冉求是不对的，很可能要撤职查办。但是孔子没有追究，他始终站在教育的立场上说：“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吾闻之也：君子周急不继富。”意思是对学生们说，你们要知道，公西赤这次出使到齐国去，神气得很，坐的是第一流的交通工具，穿的是第一流的行装。等于现在西装几十套，皮箱几十口。他有这许多置装费，额外津贴，尽可以拿出一部分来给他妈妈用。我们帮忙别人，要在人家急难的时候帮忙人家。公西赤已经有了办法，再给他那么多，不是成了锦上添花吗？这是不必要的。这也就是所讲“求人须求大丈夫，济人须济急时无”的道理。

不过我们经常会感觉到助人是件很难的事，这牵涉到社会心理问题。比如有一个朋友，又穷又病，于是替他找些朋友出钱治病。同样是这人的事情，去找了一位朋友三次，第四次以后，就要找别的朋友了。有时为了周人之急，我们可以要求别人：“再来一次！”但别人却答复说：“今天实在不行。”我们也许可以勉强地说：“这一次算我要的！”这就等于硬上了。但是某人一死，朋友们又很热心地出钱出力帮忙买棺材了。有时候碰到这种情形，真使人有很大的感慨，也感觉很奇怪。当某人生前有急难的时候，替他奔走，找人帮忙还不大顺利。而他死了以后，大家又这样踊跃帮忙，同情他，可怜他穷病得死了。这种心理用在某人生前多好呢？把准备给他死后买棺材的钱，在他生前多出一点医药费好不好呢？这都要仔细思量。所以说，道德行为，又该怎样讲呢？研究下来，还是应该“济人须济急时无”，比较重要。孔子说“君子周急不继富”，已经有了的人，就不必再给他了。

从公西赤的事件看起来，好像孔子当主管时，对于财政的管理是比较紧缩的。但是接着这一节连下来，便讲到另一件类似的事情，证明孔子对于财务并非悭吝。

原思为之宰，与之粟九百。辞。子曰：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

原宪也是孔子的学生，字子思。他在孔子过世以后，就辞官归隐江湖。子贡后来相卫的时候，因为很佩服他，特别去看他，结果被他刮了胡子。子贡去时，排场很大，原宪故意装扮成一个乡巴佬，穿了破旧的衣服会见子贡。见面以后，子贡说：“你生病了吧？！”原宪说：“我没生病。我没有钱，只是穷；学道而不成，才是病。像我这样子是穷，而不是病。可是你学了夫子之道，看你今天这个神气、派头……”虽然把子贡弄得下不了台，不过由此也可见原宪的侠义气概。孔子当政时，“原宪为之宰”，这个“宰”是家宰，以今天的职务来说，相当于总务。孔子“与之粟九百”，这个九百的数字，到底有多少，无法考据，总之很多。“辞”，他不要那么多，希望减掉一点。但是孔子说，你不要推辞，你用不完可以周济那些贫穷的亲戚、朋友。

这一节是记载孔子出仕当政时，两个不同的态度。公西赤外放当大使，同学帮忙，要求多发一点安家费，孔子认为并不需要；而原宪经济状况较差，当他为孔子当总务的时候，孔子把他的待遇提得特别高。原宪不要，孔子却反而劝他收下。从这个故事，我们看到孔子作之君、作之亲、作之师的风范。除了是长官的身份之外，还身兼父母、师长之责，随时以生活中的事例来教育学生，这也就是后世儒家所该效法其教化精神的重点之处。

天生我才必有用

由此又讲到对仲弓的直接教育。仲弓就是冉雍，本篇的主角，孔子最得意的学生之一。本篇第一句话，孔子就说他有当皇帝的才具——“可使南面”。前面我们曾经介绍过仲弓贫苦的出身，他父亲当时的名誉也并不高明，大概各方面都很不如意。但这做儿子的，却才德出众。因此孔子全力提拔这个学生，给予特别培养。

子谓仲弓曰：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

他劝冉雍心理上不必有下意识的自卑感。“犁牛”是一种杂毛牛的名称。现代畜牧中，荷兰来的杂毛牛算是好品种。但在古代这种杂色的牛，除了耕种，没有什么其他的用途。尤其在祭祖宗、祭天地等庄严隆重的典礼中，一定要选用色泽光亮纯净的牛为牺牲。但这条杂毛牛却生了一条赤黄发亮，头角峥嵘的俊美小牛。虽然杂毛牛的品种不好，但是只要这头小牛本身条件好，“虽欲勿用”，即使在祭祀大典中，不想用它，“山川其舍诸？”山川神灵也不会舍弃它的。山川在往古和春秋时代，有时代表神祇。在这里，孔子是说天地之神也一定启示人们，不会把有用的才具平白地投闲置散的。这也是告诉仲弓，你心里不要有自卑感，不要介意自己的家庭出身如何，只要自己真有学问，真有才具，真站得起来，别人想不用你，天地鬼神都不会答应的。

上面讲了冉雍的才，下面就提到颜回的德了。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

这个仁字是讲内养的境界，是前面《里仁》篇所讲的仁之体。也就是孔子告诉曾参的“吾道一以贯之”的仁的境界。这方面目前还没有加以说明，以后有机会再详细解说仁的修养。现在我们把“仁”的问题暂时搁一下。孔子说颜回能把仁的境界一直保持上三个月。至于其他同学们，只是偶然地“日月至焉”而已。或是一天有一次仁的境界，或是几天有一次，或者一个月有一次。现在我们姑且不谈这个“仁”的修养，先反过来体会一下自己的情绪。我想大家都有这种经验，心情好的时候，即使碰到问题，碰到困难的事，心情也是非常好，不会受到外境的干扰。但是好景不常，情绪坏时，芝麻绿豆的事都会惹得一肚子闷气。要说连续三个月不冒一点火气，这步修养已经难得了，更何况“三月不违仁”。由此，我们不难了解为什么孔子一再赞叹颜回这个得意门生了。

讲了内在的修养以后，下面讲到外用。

各有千秋

季康子问：仲由可使从政也与？子曰：由也果，于从政乎何有？曰：赐也，可使从政也与？曰：赐也达，于从政乎何有？曰：求也，可使从政也与？曰：求也艺，于从政乎何有？

季康子，鲁国的大夫、权臣。有一天向孔子打听他学生的才干。孔子一一作答。由此我们可看出这些学生们的性格，同时也可看出孔子认为从政所必备的学养。季康子首先问起有军事统帅之才的子路，是不是可以请他当政？孔子说子路的个性太果敢，对事情决断得太快，而且下了决心以后，绝不动摇。决断、果敢，可为统御三军之帅，而决胜于千里之外。如果要他从政，恐怕就不太合适．因为怕他过刚易折。

季康子接着问，请子贡出来好不好呢？孔子说，不行，不行。子贡太通达，把事情看得太清楚，功名富贵全不在他眼下。聪明通达的人，不一定对每件事盯得那么牢。比如说桌子脏了，擦一下好不好？通达的人认为擦不擦都是一样，因为擦了又会脏，不擦也可以。如果有人说一定要擦，通达的人说擦也可以，擦了总比较干净，那擦就擦吧！总之，把事情看得通达，像这样的人，往往可以做大哲学家、大文学家。因为他有超然的胸襟，也有蛮不在乎的气概。但是如果从政，却不太妥当。也许会是非太明而故作糊涂。

说到这里，想起一个笑话。当然在正史上是没有这段记载的，只是一个笑话。传说孔子周游列国，被困在陈蔡之间。有一天学生出主意，说大家太饿了，前面有一大户人家，去借点米来。最初是子路自告奋勇前去敲门。出来一位老头子，问起是孔子的学生来借米，于是写个字叫他认。认出了，不必借，免费招待全体师生的食宿，如果认不出，一粒米都不借。子路一想，我们跟夫子专门学文学，还有什么问题？！于是满口答应了这个条件。老头子就写“真”这么一个上“直”下“八”的字让子路认。子路看了后说：“这是真字嘛。”老头子听了，把门一关说：“你回去告诉你老师，不借。”子路纳闷地回来报告孔子，孔子听后对子路说：“我叫你不要去，你偏要去。这个年头，饭都没得吃，你还‘认真’干吗？”子夏听了，便自告奋勇再去借米。到了那家，自我介绍是子路的同学，也是孔子的学生。那个老头子还是写先前那个字给子夏认。子夏心想，刚才子路吃了瘪，于是答一个反义字，对老头子说：“这是‘假’字嘛！”老头子听了把门一关说：“你更不行。”子夏回来把经过一讲，孔子听了，叹道：“你这个人真糟糕，做人有时候也要‘认真’的呀！”

这就是说两边都做得通，表面看来，就称为达者。谈到这里，同时又想到陶渊明的《归去来辞》和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故事，也是“达”的一字范围。当时五斗米的数字很大，等于现在一万上下的月薪。可是陶渊明不干，回家去了。不过只有他才做得到。过去，我们中国人有句老话：“不干，不干，回家去吃老米饭！”现在我们都离开了家乡，到哪里去吃老米饭？别说五斗米，哪怕一斗米我们都会折腰。折腰就是行个礼，鞠个躬嘛！不是真把腰折断了，半斗米都干。试看陶渊明《归去来辞》，他门前可以栽五柳，起码要五十多平地，拿到现在可以盖栋四层楼，还可以发笔财。我们现在在工业社会里做个小市民，房子是租来的，前面连一棵芭蕉都种不下，不要说五柳了。他说“携幼入室，有酒盈樽”，过去在大陆的人家，自己酿得起酒的，起码是中产阶级的家庭了，他当然可以在家吃老米饭。“三径就荒，松菊犹存。”试看他的房子，空地有多大，好像是台北市的新公园一样，竟有三条大路都荒芜了。种竹卖笋也可卖他几千块钱一个月，他当然不为五斗米折腰。由此可见，陶渊明是有资格做个通达的达人。

所以孔子说子贡通达，但是达者不一定肯从政了。

季康子再请教冉求是否可以从政。孔子说，冉求是才子、文学家。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打高尔夫、跳现代舞都能来。名士气味颇大，也不能从政。

换句话说，如果把他们三个人凑合起来，不愧是大政治家的材料。为什么呢？具有刚毅果敢的精神，这是子路的长处。但还要有宽大的胸襟，也就是所谓任劳任怨的气度，这就要子贡的达。任怨尤其难，当一个计划、一个政策没有实施以前，如有人骂你混蛋时，只好低下头让他叫骂，等做出成果再说。当然，真做成混蛋就要命了。同时要见闻渊博，知识丰富，多才多艺。这“果、达、艺”三个简单的字，包括了那么多，由此可见政治家还须兼备艺术家、诗人的修养才行。

从另一面看，季康子问到这三位学生，孔子都不放行，也是因为季家当时在鲁国为权臣，气势嚣张跋扈，孔子不愿让自己学生去插上一脚。当然在学生这方面也不会愿意去。所以他故意推辞掉，虽然所讲的都是事实，但是如果说他们不能从政，却也不尽然。子贡后来相卫，每次主政，国际局势就摆平了。当时时代之乱，比现在有过之而无不及。子贡有这样的才具，而孔子为什么硬说他不行呢？实际上是孔子当时看这些学生都可以独当一面，无奈季康子这个老板不对路，所以连一个都不让他去。说句老实话，在学问上讲，一个从政的人，对于这三种人的才具都需要。第一性情要养得通达，胸襟不可那么狭隘，不要有一点事就想不开，一句话就放不开，否则成就就太有限了。其次要处事果决、刚毅，下了决心，又能坚定不移，才不会受环境的影响。第三要多艺，样样都知道。政治生涯很痛苦，生活枯燥无味，比科学家还痛苦。每天接触的，都是痛苦烦恼的事，都在是非中讨生活。这个对，那个不对，老张来说老杨，老杨又来说老李，几乎没有一件愉快的事。所以自己要有艺，胸襟有超然的修养。我有一个做医生的朋友，每天接触到的都是痛苦的病人，看到的是愁眉苦脸，听到的是痛苦的呻吟，乃至呼天抢地，喊爹叫妈的声音。所以他一下班以后，回家就从事绘画，几十年下来，他那种半中不西的画，意境很高，许多名画家都非常佩服。想买他的，他不肯卖，于是向他要一张，他说送一张还可以，立即落款送一张。这是讲艺的价值，所以从政还要有文学的修养、艺术的情操。

爵禄不能移——闵子骞

上面说明了学问与从政的关系，下面则说到闵子骞不为费宰。

季氏使闵子骞为费宰。闵子骞曰：善为我辞焉，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

季家找孔子第一流的学生从政，他们当然不会干。于是他私底下来拉一个人——闵子骞，孔子的学生，名损。是一个有名的孝子，二十四孝中就有他。比孔子少十五岁，年纪比别的同学大一点。季家请他去当“费”这个地方的行政首长。当时“宰”的官职，比之现代，讲小一点大约是县长、行政督察专员；讲大一点，就是请他当省主席了。闵子骞听到了，就告诉传话的人说，您好好替我辞掉他，我不会做的。而且，如果有第二个人再来对我说这件事，对不住，那时候我出国去了——已经过了齐、鲁两国交界的汶水了。也就是说如果一定要来逼我做这个官，我立刻就走，离开鲁国。

从这一节记载，我们知道：第一，闵子骞是有名的孝子，他的人品德行非常好。第二，当时他对官位、功名、富贵看得淡如浮云。人家要他做官，反而会把他逼走了。第三，当时鲁国上下的知识分子，对鲁国的权臣季家，没有一个满意的，不愿意做他的官，尤其是孔子这一些学生。但是有一个人在那里做事，那是冉有。有关季家的事，有时孔子就找冉有。

讲了这几段，老是讲这一类的事，未免太单调。到此文章有了起伏，又由绚烂归平淡，下面编进了另外几个人的事，虽平凡，而意义深远。

伯牛有疾，子问之。自牖执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伯牛是孔子的学生，姓冉，名耕。他有病，孔子亲自去看他，孔子待学生有如自己的子女一样。孔子在南面的窗子外，伸手拉住他的手，感叹说，他快要死了，真是命运，这个人，为什么生这种病！这个人，为什么生这种病！重复了两句，无可奈何地走了。

这节很简单。但是伯牛究竟生的什么病？不知道。到了后世及近代，有人特别指出这一段。有一派人受西方文化的影响，说是肺病，会传染，孔子怕传染，所以不进去，在窗子外握到他的手问病。又有人讲不是肺病——十九世纪威胁人类的才是肺病；二十世纪威胁人类的是癌症；我想二十一世纪一定会是精神病。这话是真的，精神病将来会越来越严重，现在已经开始了。物质文明虽进步，给人类带来许多生活的方便，并没有为人类带来幸福，只是带给人类更多心灵上的痛苦。这种痛苦的结果，将来又导致心理变态、精神分裂而至于现在已开始增加的精神病。这是闲话，顺便带过。又有些学者说伯牛得的是麻风病，所以孔子不敢去碰他。那么学生想办法，让孔子握了他一只手，在外面感叹，啊！为什么得了这个病呢？这是什么病呢？不知道嘛！当然没有人讲这是花柳病，因为在明朝以前，中国医书上的记载，没有这种病。这是后来从外国进来，在古代中国医学称“广疮”，因为这种花柳病是广东进口来的，而广东是与外国接触最早的通商口岸，由此证明花柳病是外国来的。这几种病都不是，那么到底是什么病呢？不知道。那么这篇书，对于这种问学生的病，重复了两句，有什么了不起呢？战国时候，吴起在魏国为将，他的士兵屁股上生疮，吴起这位大将军、总司令，居然用嘴替他把脓吸出来。吴起如此作为是手段，孔子如此做，则出于仁慈。

李斯的老鼠哲学

讲到吴起，顺便讲一段儒家末流支派的插曲。

我们都知道孔子传道给曾子，曾子写了篇心得报告《大学》。曾子传道给孔子的孙子子思，子思又写了篇心得报告《中庸》。子思则传道给孟子，孟子不错，写了不少论文。至于荀子，也有一部著作传世，但到底有点掺水了。而且他的学生出了几个半吊子，像李斯、吴起这些人便是例子。

就李斯来说吧！我们如果讲政治哲学史，李斯的哲学是什么呢？我们可以叫他是老鼠哲学。什么是老鼠哲学呢？先要了解人类思想与历史演变有绝对关系，我们只要翻开《史记》一看《李斯传》，就可知道李斯的老鼠哲学了。李斯少年时跟荀子念书，他当时很穷，时代到了孟子以后的战国末期，人都现实了。世界越乱，人心越现实；国家社会安定了，仁义之心、道德之行才比较常见。李斯的思想，后来影响秦始皇，就是被现实所困而来。他有一天上厕所，不是现在的抽水马桶，是古时农村社会的大粪坑。又深又大，坑上放一块木板，人就蹲在板上大便，谓之蹬坑。这种粪坑，更重叠远望如高楼。坑深的，大便落坑，时间长，声音大，每把偷粪吃的老鼠惊吓逃散。一天，李斯这个穷小子蹬坑，看到粪坑老鼠，又小又瘦，见人惊逃的仓皇样子，十分可怜。后来又看到米仓中偷米吃的老鼠，又肥又大，看见人来，不但不走避，反而瞪瞪眼很神气的样子。李斯觉得很奇怪，仔细一想，结果给他悟出一个现实的道理来了。原来又瘦又小见人就逃的老鼠，是无所凭藉；而又肥又大见人不避的米仓老鼠，是有所凭藉的。分别在此而已。凭藉，就是有本事，有靠山，或有本钱之类。李斯悟出道理以后，于是向老师荀子报告，不要读书了。荀子问他不读书要去干什么？他说要去游说诸侯，求功名富贵。荀子说，你还不行，学问还没有成就。李斯说，人穷到饭都没得吃，还去讲什么学问道德？这像什么话！老师一听这种话就说，你这个学生这种思想真糟，你去吧！就这样把李斯开除了。结果李斯碰到秦始皇这样一个混蛋，两个搞在一起，于是把一个国家搞得民不聊生。“鼠目寸光”，只搞老鼠哲学注重现实，不知仁义道德为何物的结果，自秦始皇身死沙丘之后，李斯也自家难保。所以在他父子临刑的时候，他对儿子说：“此时要想和你牵黄犬出东门也不可能了。”

李斯搞老鼠哲学，为什么会被他弄成功呢？这就要看当时的环境。春秋战国三四百年动乱下来，民穷财尽，不止经济上贫困，人才也都完了。真正人才的培养，总要百多年来的安定社会才行。不谈别的，就说溥儒的画吧！人家说真好，别无第二人。我说你认为溥儒的艺术好，但可知他成本多大？清以孤儿寡妇率领了两三百万人入关，三百年来称帝，在宫廷里就培养了这样一个艺术家。你说成本多大？譬如李后主的词好。当然好！“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真好！但成本多大？一个万乘之尊，玩掉了一个国家，才写出这样的词。别人的确写不出，在气魄上，没当皇帝的人，硬写不出那种境界。如果是个穷小子站在西门町的大街上，可能便写“车如流水马如龙，口袋太空空”。所以说一个国家的人才，要几百年社会安定的文化才能培养得出来。但战争一来，又都光了。因此到了战国时代，只有苏秦、张仪这两个半吊子的同学，玩弄了天下。他们是当时的骄子，如果把春秋时代的子贡、子路这班人才，来与苏秦、张仪相比，子贡、子路一定连正眼都不看他们。可是到了战国末期，像苏秦、张仪等的人才，也过去了，如李斯这些人居然也出来旋乾转坤，大摆乌龙了。由此可见当时人才之荒的严重。历史是要这样看、这样读的。不能光读故事，要把环境、地理，一切搞清楚才能了解。到了汉高祖、项羽出来的时候，人家说汉高祖是流氓出身。那时候，没有什么流氓不流氓，四百多年战争打下来，再给秦始皇、李斯两个家伙一搞以后，根本天下人各个都是如此，又岂止是汉高祖？文化的重行建立，是在汉文帝、汉武帝的时候，其中有近百年空档，几乎可以说没有文化，所以汉文、汉武对于文化整建的功勋，的确是可圈可点的。

吴起是曾子的学生，同样是没有毕业的，都是书不要读了，追求现实名利的角色；这就看出当时文化演变的衰退情形。吴起后来当大将，有个士兵生疮，吴起用口替他吸出脓血。这一来，士兵的母亲哭了，她说孩子的父亲当年生疮，吴大帅也是这样待他，所以为吴大帅卖了命；如今又对我儿子这样，这条命又要卖给吴大帅了。

我们为什么说到这些？是因为这节书引起的。我们现在再回到原文：找不出伯牛的病在什么地方，而孔子在伯牛临死之前，还来握握手，看他一下。看他一下这件平常的事，却慎重地把它记载下来，编在《论语》里，可见平凡中有值得研究的地方。

伯牛的病，是个很大的疑案。我们暂时把它保留在这里，等到以后再来讨论。至少有一个字，我们可以在这里讨论：“亡之，命矣夫”的“亡”，在古人的解释，认为孔子当时握着他的手，很悲伤地感叹，他得了绝症，这真是命！但是我的看法，古文中“亡”字往往与“无”字相通。拿白话文来解释，是孔子很伤感地说，命真不可信吗？真没有命运吗？意思也是说像这样好的人，怎么会这样短命？

不在愁中即病中

我们在中国文学里，对于人生常有“贫病交加”的悲叹。现在上面说的是一个人的病，下面便要说到一个人的贫。世界上贫病交迫的人太多了，这是我们应该用心致力的地方。所谓行仁道，就是要从社会整体的环境来均富。拿现在的政治术语来说，就是要达到全民的富强康乐。

有一个朋友，过去地位很高，也是部长级的，现在有七八十岁了。前两个月碰面，看他气色很好，相逢便问年，他很风趣地说：“我是望八之年。”他来个谐音答话，自我幽默一番。这位朋友，现在蛮穷的，他常说人世上的两个字，自己只准有一个字，绝不许同时拥有两字。什么字呢？“穷愁”两字。凡“穷”一定会“愁”，穷加上愁就构成穷愁潦倒。他虽然已到望八之年，因为只许自己穷，绝不再许自己愁，所以能“乐天知命而不忧”。他真的做到了，遇见知己朋友，仍然谈笑风生。另外一个人还告诉我关于他的故事说：某老还是当年的风趣。他虽然穷，家里还有一个跟了他几十年当差的老佣人，不拿薪水，在侍候他。有一天，他写了一张条子，叫老佣人送到一个朋友那里，这个朋友知道他的情况，又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他有条子要钱，当然照给。这一天他拿了一千块钱，然后到一家饭馆，吩咐配了几样最喜欢的菜；身上的香烟不大好，又吩咐拿来一听最喜欢抽的英国加立克牌的高级香烟。一个人慢慢享受，享受完了，口袋里掏出这一千元，全部给了茶房。茶房说要不了这许多，要找钱给他，他说不必回找了，多余的给小费。其实连那听外国香烟在内，他所费一共也不过三四百元。茶房说小费太多了，他仍说算了不必找了。他以前本来手面就这么大，赏下人的小费特别多，现在虽穷，还是当年的派头。习惯了，自己忘了有没有钱。所以朋友们当面说他仍不减当年的风趣，他听了笑笑说，我就要做到这一点，两个字只能有一个。穷归穷，绝不愁，如果又穷又愁，这就划不来，变成穷愁潦倒就冤得很。社会上贫病交迫的人很多，要想心理上不再添愁，这个修养就相当高了。

本篇上文提到伯牛的病，下面就提到颜回的穷。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这几句话看起来非常简单，但是要自己身体力行，历练起来，就不简单了。孔子第一句话就赞叹颜回，然后说他的生活——“一箪食”，只有一个“便当”。古代的“便当”就是煮好的饭，放在竹子编的器皿里。“一瓢饮”，当时没有自来水，古代是挑水卖，他也买不起，只有一点点冷水。物质生活是如此艰苦，住在贫民窟里一条陋巷中，破了的违章建筑里。任何人处于这种环境，心里的忧愁、烦恼都吃不消的。可是颜回仍然不改其乐，心里一样快乐。这实在很难，物质环境苦到这个程度，心境竟然恬淡依旧。我们看文章很容易，个人的修养要到达那个境界可真不简单。乃至于几天没饭吃，还是保持那种顶天立地的气概，不要说真的做到，假的做到，也还真不容易。颜回则做到了不受物质环境的影响，难怪孔子这么赞叹欣赏这个学生。三千弟子只有他做得到这个修养，而他不幸三十二岁就短命死了。近代人研究孔孟思想的，认为颜回是死在营养不良。虽然是一句笑话，但是大家对营养还是要注意到才对。

学问的鸿沟

说到这里，峰回路转，又转出一个高峰。

冉求曰：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

这节文字，就是说冉求有一次对孔子说，老师，你不要骂我们，老是说我们不努力。我们对于你的学问非常景仰，只是我们做不到，力不能及。孔子说，你这话错了。做了一半，无法克成其功，这是力量不足的缘故。可是你根本还没有开始做，怎么知道无法做成呢？“今女画”，并不是说“你学画去了”，是说你冉求，自己把自己划在一个界限内。孔子的意思说，你不管做不做得成功，只要你肯立志，坚决地去做，做到什么程度算什么程度，这便是真正的努力。现在你自己划了一个界限，还没开步走就先认为自己过不去，这不是自甘堕落吗？

接着就讲到真正的做学问，孔子说要做到什么程度呢？

子谓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

先谈什么叫“儒”？这个中国字，根据《说文解字》的另一种解释：“儒”是人类社会所需要的人，所以在“人”字旁边加一个需要的“需”字，便成了儒。我们再看“佛”——“弗人”，不是人，是超人。“仙”——“山人”，有如高山流水。“需人”则是人类需要他，社会当中不可缺少的人，这就是“儒者”。我们都称孔孟思想为儒家学说，但是究竟要什么样子才能叫“儒”呢？孔子在这里提出来分为两种：一种叫君子之儒，一种叫小人之儒。如果再进一步参考《礼记》中的《儒行》篇，便有很多儒者类型的标准。一个儒者应当有怎样的作为，他的作风以及人格的规范，在《儒行》篇中，说得很清楚，也包括孔子在这里所提两种儒者之一的君子之儒行。

我们现在来说，什么叫小人儒？书读得很好，文章写得很好，学理也讲得很好。但除了读书以外，把天下国家交给他，就出大问题，这就是所谓书呆子，小人儒。所以处理国家天下大事，不但要才德学三者兼备，还要有真正的社会体验，如果毫无经验，只懂得书本上那一套，拿出来是行不通的；不知道天下事的现实情状就行不通。比如说，这两天美国总统到了中东，他在那里讲些什么？知不知道？如果说报纸上有新闻；报纸上登的，和原有的真话，不知相差多远。根据报纸你就可以评论天下事，这是书呆子之见。君子之儒有什么不同？就是人情练达，深通世故。如前面所讲的，子路的“果”，子贡的“达”和冉求的“艺”，都具备了，那就是君子儒。

知人之明

子游为武城宰。子曰：女得人焉尔乎？曰：有澹台灭明者，行不由径。非公事，未尝至于偃之室也。

子游为孔子弟子，少孔子四十五岁，姓言名偃。他出去做官，在武城这个地方为“宰”——首长。回来看老师，孔子问他在地方上得到人才没有？讲到这句话要注意，从历史可以看出，中国古代非常重视对后辈的培养。尤其在汉唐，对地方的人才，都经过慎重地选拔，并且视选才为重要工作之一。所以子游这个学生来看他，孔子的第一句话，就问他在地方上发掘到人才没有。因为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个时代都要人才。所以孔子第一句话就问这个问题。子游说：“有个澹台灭明。”号子羽，比孔子少三十九岁，相貌很难看。中国人常用孔子一句话，“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便是指此公的故事。在这以前他曾见过孔子，我们这位老夫子，这天不知道什么事情心情不好，看见这个年轻人怪难看的样子，并不太注意他，这位年轻人没有好久就走了。不过他还是愿意做孔子的学生，学问非常好，后来成为不得了的人物。历史上记载，在南方，他和他的弟子们名动诸侯。他到哪里，各国元首都欢迎他。而且他还带有点英豪侠气。子游在武城发现了，又介绍给孔子。所以孔子后来感叹“人不可以貌相”，以外形去判定一个人才，往往会有失误。孔子自己承认错了。错了就错了，孔子非常勇于认错。

子游向孔子报告，找到了一个叫澹台灭明的人才。此人“行不由径”，这句话照古人的解释，是说走路绝不走小路。如比之现在的情况，不走小路，难道走大马路？不被汽车压死才怪。子游又说他从来没有到我房子讲过私话。对于汉代以来“行不由径”解释为“不走小路”的说法（朱注：径，路之小而捷者），我不同意。古时候“径者道也”，并没有说必是小路。人光走大路，不走捷径是笨蛋。难道是瞎子，小路不敢走，怕跌倒？那么什么叫“行不由径”呢？我们刚才已经讲过了，澹台灭明后来带了弟子，在南方一带，游说诸侯，名动公卿。他到哪里，各国元首都对他重视。这个人有江湖豪气，“行不由径”是说他行事从表面看来，有时不依常规，不循常道，有点蛮不在乎的味道，有如子贡那个“达”字的道理一样。因为他“行不由径”，所以孔子对他也看走了眼。言偃在这里讲他“行不由径”，表面看来有违常规，但是他又发现澹台灭明还有一个很大的长处，很讲义气，绝对无私，不是为了公事，从来不到子游的房里来。因此，我认为“行不由径”四字，当作此解。但我这个说法，也是“行不由径”的。此举实在并非故意，因为发现这里面有些混淆不清，只好套用孟子一句话：“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

功成身退

这一篇上面都是讲学生的故事，下面是对当时一些人物的评论，说明待人处世的学问之道。

子曰：孟之反不伐，奔而殿，将入门，策其马曰：非敢后也，马不进也！

孟之反，是鲁国的大夫。在鲁哀公十一年这个阶段，当时鲁国有难，作战的时候，孟之反为统帅之一。孔子学生冉有也参加战役为统帅。孟之反怎样的不伐呢？有功而不骄矜，不宣扬叫不伐。古代“伐”与“矜”这两个字常常会连在一起用。“矜”是自以为高明；“伐”则为有功、有才，而自我夸耀。“奔而殿”，是说他在这次战役中打了败仗，撤退时他走在最后，拒敌掩护撤退。我们知道历史上记载，鲁国那一次是打了败仗。学军事的人就知道，打胜仗容易，打败仗难。军事中的作战计划是有两套的，这两套计划分门订立。假如当统帅的作打胜仗的计划，参谋长便应当另作打败仗的计划，然后两套计划配合起来运用。或者参谋长作打胜仗的计划，但统帅就不能再作打胜仗的计划，否则万一败了会很惨。战争不是胜就是败，但一个人又计划胜仗怎么打，又计划败仗怎么打，心理上也成问题。当然，有特殊的将才不在此限。中国历史上打败仗最有名的军事家应该算是诸葛亮，他六出祁山，每次撤退，一兵一卒都不会少，是古今以来安全撤退成功的战略家。

在战场上打了败仗，哪一个敢走在最后面？就是平常走夜路，胆小的也先跑了，怕后面有鬼。打败仗比这还可怕。孟之反则不同。“奔而殿”，叫前方败下来的人先撤退，他自己一个人挡在后面。“殿”便是最后的意思。“将入门”这句，是说孟之反由前方撤退，快要进到自己的城门时，“策其马曰”，他才赶紧用鞭子，抽在马屁股上，超到队伍的前面去。然后告诉大家说：“非敢后也，马不进也。”他说，不是我胆子大，敢在你们背后挡住敌人，实在这匹马跑不动，真是要命啊！

孔子认为像孟之反修养到这种程度，真是了不起。这一节，我们有两点要了解。第一点，历史上每一战争下来，争功争得很厉害，同事往往因此变成仇人、冤家。尤其在清朝时候，有些人夺取了功劳，还把过错推给别人。因此引起内部的不平。太平天国的失败，就是由诸将争功所致。第二点，由此可知鲁国当时国内的人事问题太复杂，但孟之反的修养非常高，怕引起同事之间的摩擦，不但不自己表功，而且还自谦以免除同事之间彼此的嫉妒。

《论语》所以要把这一段编入，乃是借孟之反的不居功，反映出春秋时代人事纷争之乱的可怕。实际上，人事纷争在任何时代都是一样的。很坦白地说，在一个地方做事，成绩表现好一点，就会引起各方面的嫉妒、排挤；成绩不好呢？又太窝囊。人实在不大好做。当时鲁国人事上也是这样情形，孟之反善于立身自处，所以孔子标榜他不矜不伐。同时以另一个观点来看，孟之反更了不起，不但自己不居功，而且免除了同事间无谓的妒忌，以免损及国家。古人说：“能受天磨真铁汉，不遭人忌是庸才。”像李陵与苏武的故事便是如此。当时李陵孤军作战，友军各怀忌心不来相救，因此被逼到投降了。司马迁为这件事向汉武帝力争，他说李陵之投降是被逼的。友军嫉妒他，不支援他，他一人带了五千士兵，孤军深入绝域，最后拼得剩下十余个人，还在奋勇拒敌，这怎么能责怪他呢？结果汉武帝发了脾气，司马迁受了宫刑。后来苏武回来，就写信劝李陵回来，李陵回信说，叫我怎么回去呢？回去以后，那些专门根据人事法规办案的人，东挑剔，西挑剔，挑剔得没完没了。我将无法辩白，实在受不了。前方作战受苦，回来碰到那些自以为懂法的专家，鸡蛋里挑骨头，一个字错了就会有罪，这叫人怎么受得了？所谓“刀笔之吏，弄其文墨”，便是此意。

讲到这里，同时想起汉高祖大将周勃的故事。他功劳很大，到文帝时，出将人相，万人之上，一人之下。后来因事坐牢，而那个监狱的管理员，叫他坐就得坐，叫他站就得站。周勃不免感叹当年统兵数十万，一呼百诺，那种威风之神气。无奈进入监牢，受尽了窝囊，也只好叹息说：“今日方知狱吏之尊！”

讲孟之反为什么要说到这些？这便是读书不要读死书，要把书读活了。读《论语》是要懂得如何做人做事，并不是为了应付考试。

圣人也有牢骚吗？

接下来，说到孔子对于时代的感叹。我们经常批评人家发牢骚，其实，这也是人情之常。虽然有时候历史上看到发牢骚而获罪的事，但人人都有牢骚，发出来还好一点，不发出来更糟糕。孔子偶尔发发牢骚，也并不为过。

子曰：不有祝鮀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难乎免于今之世矣！

先说祝鮀，鮀是人名，字子鱼，有口才，是当时卫国的大夫。祝是当时的官名，管宗庙、国家祭祀的官。他的资料，在《左传》鲁定公四年“祝鮀长卫于祭”中有详细的记载。“宋朝”是宋国的公子，姓宋名朝，长得很漂亮。孔子说，假使一个人没有像祝鮀那样能言善辩好口才，虽然长得像宋公子朝那么帅，可是在这个社会上，还是吃不开，行不通的。所以时代变乱中的人物，不但人要帅，还要有口才。在现代社会上说来这还不够，还要有财。这是孔子对当时时代社会变乱中的感慨，我们也可以当他是牢骚吧！

我们要了解，孔子对当时的社会有些感叹，在孔子以前难道就都是好的？不！也是一样的。人与人之间，人与事之间，造成的种种烦恼，千古一律，不但中国，外国也一样的。所以我们不要以为古代蛮好，现代却差了。后代的人看我们现在，还认为比他们好。这是世道人心，千古以来一样的道理。所以我们念古书，并不是要退回去做古代的人，主要的是要懂得如何做今天的人。

上面看孔子发了一顿牢骚，他向现实低头了没有呢？他始终不低头。

子曰：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

孔子虽然对时代那么感叹，但是他认为还是要走正道才对。一个君子不要对现实低头，最后的胜利，最后的成功还是归于正道的。他举例说“谁能出不由户”？大门里的门为户。他说哪一个要出外的人，能够不经过门户出去呢？出了门才走上正路，人一定要走上正路的，走邪门，行左道，终归曲折而难有结果。

这一段，也是说人一定要有做人的标准。尽管许多人不走正道而得意一时，最后还是有问题。不过许多人还是只顾目前，不顾自己的后果。虽然我们看到不少人作恶多端，却仍然安享天年，但是这笔账终归有来世结算的。

百无一用是书生

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质”是朴素的文质；“文”是人类自己加上去的许多经验、见解，累积起来的这些人文文化。但主要的还是人的本质。原始的人与文明的人，在本质上没有两样。饿了就要吃饭，冷了便要穿衣，不但人类本质如此，万物的本质也是一样。饮食男女，人兽并无不同。但本质必须加上文化的修养，才能离开野蛮的时代，走进文明社会的轨道。

所以孔子提出“质胜文则野”，完全顺着原始人的本质那样发展，文化浅薄，则流于落后、野蛮。“文胜质则史”，如果是文化进步的社会，文化知识掩饰了人的本质，好不好呢？孔子并没有认为这样就好，偏差了还是不对。文如胜过质，没有保持人的本质，“则史”。这个“史”，如果当做历史的史来看，就是太斯文、太酸了。我们要拿历史来对证：中外历史都是一样，一个国家太平了一百多年以后，国势一定渐渐衰弱，而艺术文化却特别发达。艺术文化特别发达的时代，也就是人类社会趋向衰落的时候。如罗马鼎盛时期，建筑、艺术、歌舞等随之渐渐发展，到了巅峰时期，国运即转衰微了。所以孔子说：“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这两样要均衡地发展。后天文化的熏陶与人性本有的敦厚、原始的朴素气质互相均衡了，那才是君子之人。

整个国家文化如此，我们个人也是如此。所以我有时也不大欢喜读书太过用功的学生，这也许是我的不对。但我看到很多功课好的学生，戴了深度的近视眼镜，除了读书之外，一无用处。据我的发现是如此，也是我几十年的经验所知，至于对或不对，我还不敢下定论。可是社会上有才具的人，能干的人，将来对社会有贡献的人，并不一定在学校里就是书读得很好的人。所以功课好的学生，并不一定将来到社会上做事会有伟大的成就。前天在×大考一个研究生，拿硕士学位，很惭愧的，我忝为指导老师。还好最后以八十五分的高分通过了。这个孩子书读得非常好，但是我看他做事，一点也不行，连一个车子都叫不好。书读得好的，一定能救国吗？能救国、救世的人，不一定书读得好。假定一个人书读得好，学问好，才具好，品德也好那才叫做文质彬彬，“然后君子”，算是一个人才。所以我常劝家长们不要把子弟造就成书呆子，书呆子者无用之代名词也。试看清代中叶以来，中西文化交流以后，有几个第一名的状元是对国家有贡献的？再查查看历史上有几个第一名状元对国家有重大贡献的？宋朝有一个文天祥，唐朝有一个武进士出身的郭子仪。只有一两个比较有名的而已。近几十年大学第一名毕业的有多少人？对社会贡献在哪里？对国家贡献在哪里？一个人知识虽高，但才具不一定相当；而才具又不一定与品德相当。才具、学识、品德三者兼备，这就是孔子所讲的“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不但学校教育要注意，家庭教育也要对此多加注意。

人性的基本问题

关于“文质彬彬”一节，再深入就要进入个人具体的修养和人性本质问题。人性究竟是善还是恶？这是哲学上一大问题。中国哲学的基本，几千年来讨论这个问题，都无法下定论，西方哲学也讨论这个问题。我们根据孔孟思想，认为人性的本质，本来是善良的。最有名的《三字经》，第一句话就引用孔子“人之初，性本善”，不善都是后天学坏了的恶习气。所谓：“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孟子也曾举例，说明人性基本是善的。他说，我们走在路上，看见一个小孩子掉下井里去，第一个念头，第一件事一定是救人，不管这个孩子是谁，是仇人的孩子，或是自己的孩子，一定只要救人，所以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仁爱、慈悲的心各个都有。其次，人看到悲惨可怜的人，心里一定为他难过。由此可见人心是好的。

相反的，如荀子主张人性天生是恶的。举例来说，如果一个母亲生了双胞胎，当其中一个孩子要吃奶的时候，另一个孩子又哭、又闹，把奶抢过来自己吃，可见人性是恶的。荀子认为人之为善，是后天的教化慢慢塑造而成。在孔子、孟子和荀子之外的另外一说，便是与孟子同时的告子，他认为人的本性，既不好也不坏。他说人性好比木头，以圆规一量可做成圆形，用矩一量又可做成方形。墨子也是这种主张：他说人性像白丝布一样，要把他染成黑的就是黑色，染成红的就是红色。人性无所谓善恶，善恶都是后来的染色。现在教育上“可塑性”的观念，便和此相近。于是，人性是善是恶，或不善不恶，哲学上几千年来都在争论。中国如此，外国也如此。

但是这些学理到今天还没有给人类以公认的定论，至少在学术思想上是如此。所以我们常常提到人类的文化非常滑稽。中国人五千年文化历史，西方人也有几千年，同样地吹牛认为人类最伟大，最了不起，自吹是万物之灵。但在万物的心目中，如猪、牛、鸡、鸭来看人类，说不定认为人是万物中最可恶的东西，既狡诈又凶残，因为人类专门杀害它们，吃它们。可是我们万物之灵的人类，虽然有了几千年文化，但对几个基本问题，却仍然都没有肯定的答案。例如：我们的生命究竟从哪里来？人性究竟是善的或是恶的？人类自己认为哲学、宗教、科学等累积的文明，已经征服了太空，这也是吹牛。严格说来，人类今天的文明，只能说开始向太空进军，太空并没有被我们征服。虽然进到了太空，人类自己切身的问题，仍如几千年来一样，还是没有解决。科学上为什么要到太空去？主要目的还是要追求生命的来源。今日科学的物质文明虽然发达，但科学的基本精神还是在追究这种问题的根源。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追出来，却把这套探讨的技术，发展到物质文明上去了，因此便形成今天文化的趋势。

我们不要把问题扯远了，人性的形上形下问题，以后再讨论。以上所谓正反双方的理由都不太充分，而且有问题。现在我们回来单单讨论人类本性的这个“质”究竟怎样？这个问题也很难讲。不过人类原始的本性——质——是比较直爽的，我们看一个小孩子所表露的动作，纵然打破了东西，做错了事，他那个样子都蛮可爱的，因为他没有加上后天的颜色，还是人性的本质。假使人长大了，都还是这样，好不好呢？且看我们流传的一两则哲学性的笑话，供给大家做研究性的参考。

还是老虎可爱

有一个老和尚，收养了一个很小的孤儿，才二三岁就带到山上。关着门不使他与外界任何人接触，也不教他任何事，到抚养成人了，有一次老和尚下山去，一个朋友来访，问这个小和尚，师父哪里去了？这个小孩傻傻地说师父下山了。来客奇怪地问，你是他的徒弟，怎么什么事都不会？小和尚说，什么叫做会呢？客人就教他见了人，要怎么讲礼，要怎样讲话，师父回来时应该怎样对师父行礼。客人把这许多事都教给了小和尚，这小和尚已经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了，越学越会。客人没等他师父回来就先离开了，等到师父回来时，小和尚到山门外老远去迎接，行礼问好。师父看见，奇怪极了，问起这一套举动是哪里学来的。小和尚说出经过，这个师父气坏了，找到那位朋友大吵一顿。他说我二十多年来，不让他染污上任何是非善恶的东西，保留一副人性原本的清白。结果给你这一搞就搞坏了，我二十几年来的心血白费了。我们听了这个故事，其中所包括的内涵很多，不妨从各方面去理解。

第二个故事大家都知道的，一个老和尚也是这样收了一个小孩。到了二十几岁，要带他下山，但很为他担心。就告诉他，你没有到人世间看过，现在我带你去。在城市中很热闹，五花八门，不过什么都不必怕，只有一个东西——老虎，你要注意，那是会吃人的。小和尚问老虎是什么样子，老和尚就把女人的样子告诉他，说这就是老虎。老和尚带他走了一趟，回到山上以后问徒弟，到了闹市里最喜欢的是什么？小和尚认为一切都很好，没有什么特别可动心的。老和尚又问那什么东西最可爱呢？小和尚说，最可爱的还是老虎。

这两个故事都涉及了人性，所以讨论到《论语》上的这个质字，一定要说怎样才是人的本质，也是很难下定论的。

如果质胜文，缺乏文化的修养就不美。倘使文胜质便很可能成为书呆子。学识太好的人，也很可能会令人头大。谈学问头头是道，谈做人做事，样样都糟，而且主观特别的强。所以文与质两个重点要平衡。

另外他又说出一个道理来。

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

这是讲到质与文以后，孔子说，人生来的天性，原是直道而行，是率直的。说到这里就很妙了，人喜欢讲直，站在心理学的观点来看，一个尽管很坏的人，但也喜欢他的朋友很老实，不但老实人喜欢老实人，连坏人也欢喜老实人，从这里就可以体会到，人应该做哪一种人才对。人都喜欢别人直——诚实，即使他自己不诚实，至少对于老实人，肯上他当的，还是喜欢。从教育上看，任何一种教育，都是教孩子要诚实，不要撒谎，可是人做到了没有？不可能。

就我来说，十几年前，我有一个孩子还小的时候，每逢晚上，来访的朋友太多，简直没得休息，有时感到很烦，有一天实在疲劳，也知道有位先生一定会来访，我就交代孩子：“我去楼上睡觉，有人来访，说我不在。”结果这位客人来了，我孩子说：“我爸爸告诉我，他要睡觉，有客人来就说不在！”应该骂孩子吗？不应该，我们要求他要诚实，他讲得很诚实，他很对，不对的是我们，那么人到底应不应该率直？呆板的直，一味的直，会不会出毛病？这都是问题。所以人生处世的确很难，有时候做了一辈子人，自己越做越糊涂。但根据孔子的话，人生来很坦诚，很率直。试看每一个小孩都很诚恳，假定在幼稚园发现了一个会用心机的孩子，那这个孩子大成问题，不是当时身心有问题，就是将来长大了会成为问题人物，但绝大部分的小孩都不会用心机。不过人慢慢长大了，经验慢慢多了，就“罔”了。

这个“罔”字做什么解释呢？平常用到迷惘的惘，在旁边多了一个竖心旁。罔字的意义，代表了虚伪、空洞。“罔之生也”，一个人虚虚假假地过一辈子。虚伪的人不会有好结果的，纵然有时会有些好际遇也是侥幸，意外免去了祸患，并非必然。必然是不好的结局。这两句话是说人天生是率直的，年龄越大，经验越多就越近乎罔。以虚伪的手段处世觉得蛮好的，但是结果一定不会好，纵然好也是“幸而免”。可是“幸而免”是万分之一的事，这种赌博性的行为，危险太大，是不划算的。

楼下黄金楼上人

说到这里，孔子又转了另一个道理，他认为要把学问做好，不是一件痛苦的事。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这在教育上是一个大问题，世界上谁不想做好人做好事？都想做。有很多人知道应该怎么做，道理都懂，可是做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前面我也曾经提到，许多人“看得破、忍不过”。比如说：算了吧！生活简单一点吧！这是看破了，但到时候却忍不过。看到不义之财，第一个念头是不要；多看一眼，眼睛就亮了；再看一眼，眼睛就发红了。

历史上有个故事，是说三国时的管宁与华歆，管宁是有名的高士，后来他一生不下楼。最初与他的同学华歆一起读书，两人一起挖地。管宁挖到一块黄金的时候，视黄金如泥土一样地丢开了，看都不去多看一眼。而华歆走去多看了一眼，才不再去管它。就这样管宁和华歆绝交了，或许有人会说管宁未免太不近人情。但古代历史记载简单，事实上他们两人同学，感情如此好，管宁已经观察华歆很久了，再加上这一件事情，他断定华歆是不安于淡泊的。果然后来华歆扶助曹丕篡汉，成了千古罪人，虽然文章非常好，但是他变成了反派的文人，也就是前面所说的小人之儒。所以管宁当华歆地位高了，他就永远不下楼，意思是你虽然有了政治的权力，但我就不踏在你的土地上，这就是华歆看得破、忍不过的道理。

还有“想得到，做不来”，有许多事情我们都想得到，但做起来的时候，就硬做不来。也就是说学问、道理虽然懂得，身体力行时，却做不到。所以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对做学问必须养成习惯，一日不可无它。第一篇《学而》中说，“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那个“习”字就是要“好之”。“好之者不如乐之者”，爱好它，喜欢虽然喜欢，并不认为是生活中的一件乐趣。以现在最流行的打太极拳来说，绝没有打麻将那么受人欢迎。因为打麻将的人视此事一乐也，坐在那里快乐得很，而打太极拳，知道对身体有利益，是知之者，天天打，是“好之者”，可是摸两下，觉得今天好累，明天再打，那就还不是“乐之者”。欲期学问的成就，进入“乐之”的境界，就太不简单了。我们对于部下或者子女的教育，就要注意这一点，看他乐于哪一面，就在哪方面培养他。就算爱打麻将，也可以培养他，当然不是培养他去打麻将，而是将他打麻将的心理转移到近似的正途发展。这才是师道的原则，不但对人如此，对自己修养学问也要如此，但是孔子下面又说一句话：

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

这是说人的智慧不能平齐，姑且把它分作上、中、下三等的差别。中人以上的资质，可以告诉他高深的理论；至于中人以下的资质，在教育方面，教导方面，对他们就不要作过高的要求，不妨作低一点的要求。但中人以下的人，他们的成就，又不一定永远在中人以下，只要他努力，最后的成就，和中人以上的会是一样的。这在历史上可以举很多的事例来说明的。凡当过老师的，做过领导人的，都能体会孔子这一段话是绝对正确的。

我误聪明

上面的话，都是孔子从“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的话一直讲下来的，是教育的道理，也是做领导人的原则。大凡领导人的时候，对部下先要认识。看他的能力若是中人以下，却把较高的任务交给他，那一定糟糕。教育的原理也是一样，对自己子女的教育更要注意，千万不要“儿女都是自己的好”，对自己的儿女也要看情形，“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教育后代，只是希望他很努力，很平安地活下去，在社会上做一个好分子，这是最基本的要点，并不希望他有特殊的地方。像苏东坡，名气那么大，在文人学者中，他实在好运气。比苏东坡学问好的人，不是没有，可是苏东坡在宋朝，名闻国际，几个皇帝都爱他。当时日本、高丽派来的使臣都知道，甚至敌国的人都知道，当时金人所派来的使臣，第一个问起的就是苏东坡和他的作品，他的文章、诗词，中外传扬。后来他在政治舞台上受到重重打击，便写了一首感慨的诗说：“人人都说聪明好，我被聪明误一生。但愿生儿愚且蠢，无灾无难到公卿。”我们从苏东坡这首诗上看到人生。他无限的痛苦、烦恼。所以学问好，名气大，官做高了，没痛苦吗？痛苦更多，这是我们从他这首诗了解的第一点。第二点，从这首诗看苏东坡的观点就很可笑了，试看他前两句，不但他有这个感觉，大家也有这种感觉。第三句也蛮好的。第四句毛病又出在他太聪明了。世界上哪有这种事？！生个儿子又笨、又蠢，像猪一样，一生中又无灾无难，一直上去到高官厚禄，这个算盘打得太如意了。这是“聪明误我”？或是“我误聪明”呢？就人生哲学的观点来看，如果当苏东坡的老师，这一首诗前三句可打圈圈，末句不但打三个×，还要把苏东坡叫来面斥一顿：“你又打如意算盘，太聪明了！怎么不误了自己呢？”

以上这一段，几节连起来，是讲人生做学问的道理，跟着说的牵涉到政治的问题。

政治与宗教

樊迟问知。子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问仁。曰：仁者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

这个“知”念“智”，为智仁勇的智，古代知智相通。樊迟，这位孔子的学生，不必介绍了，上次驾车的就是他。有一天他问孔子，什么叫真智慧，这个知包括了科学、哲学，但在这里却偏向于政治哲学。孔子答复得很妙：“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务民是什么？是领导人，做一个从政领导的人便是务民，意思是他所领导的事务是为老百姓服务的。“敬鬼神而远之”，这句话我们中国人都知道是孔子的名言。孔子不相信宗教吗？他非常相信，他认为鬼神是有，但与人是两路。所谓“天道远，人道迩”，鬼神是天道的问题，离我们很远。我们现在活着都是人道——“人道迩”，政治、教育、经济、军事、社会都是人道的事，不要以鬼神为主，所以敬鬼神而远之，是敬而远之，不是不信。过去，尤其是现在，一谈到宗教，人们就说迷信，这种态度我非常反对，持这态度的人懂不懂宗教是一个问题？如说：“不懂，是迷信何必去懂它？”这样便是大迷信。为什么呢？因为迷信自己嘛！对于一个东西，内容还不懂，就随便下定义，这不是迷信吗？迷信，就是迷糊不知道而相信，这才叫迷信，现在你对宗教不知道而下了这个定义，这是大迷信。孔子绝不迷信，“敬鬼神而远之”，这就是知。

这是个大问题，中国古代历史，西方古代历史，几乎政治与宗教没有分过家。我们历史上的秦始皇、汉高祖、唐、宋、元、明、清一路下来，几乎没有一个皇帝没有和宗教发生过关系，不管他是信仰或反对。外国也一样。

讲到这里可以告诉大家一个事实，当越南已故总统吴庭艳未去世前，有位神父，陪一位也是教书的外国神父，到我家里来访问，说是由教廷来的。我一听这件事，颇头大。我声明如果视我为代表中国的某一宗教徒，我不愿谈话，因为我不能代表任何一个宗教。他说就因为我不代表任何一个宗教，比较超然，所以要访问我。我说我首先告诉你，请你转告他们。我曾经在香港对宗教人士演讲，提到二十一世纪之时，所有宗教的外衣都必须脱掉，所有宗教的大门都必须打开，而且各宗教要联合起来共同服务，追求人生、宇宙的真谛，二十一世纪的文明才能够建设。我说也许言之过早，但是你们可记录下来，将来必定如此。为什么呢？假使不脱掉宗教的外衣，不打开宗教的大门，还是闭关自守，对所有宗教而言，便有八个字的定论——“关门主义，自杀政策。”宗教是谁在排斥？并不是宗教之间的斗争，而是自然的发展，科学文明在捉弄宗教。后来他问到越南的事情，天主教与佛教之间在越南的问题。我说现在你可以记录我的话了，我是中国人，站在中国历史文化的立场，贡献你们一个意见：世界人类文化，站在宗教的观点来看政治，好像每一个地区的政权，不过是由宗教制成的一个作品；相反的，站在政治立场来看宗教，任何宗教不过是政治上的一环而已。凡是纯粹的宗教徒，最好站在政治的立场来看宗教。西方的宗教不去管，在中国的历史上，任何一个时代，政治如果扯上了宗教问题，便非失败不可。我当时认为贡献他们这个意见，非常踏实，很诚恳。现在来说更中肯，一点没错。我们中国历史上，秦汉以下，三国时的黄巾张角、元朝的白莲教，近代如红灯照、义和团、太平天国等都是政治扯上宗教关系。凡政治扯上宗教关系来玩的，非失败不可。西方的十字军东征，这么大一个战争，为了宗教的观念而起的，成功了没有？失败了，此其一。第二，政治必须仰仗历史文化的经验，当时的越南太年轻了。我不好意思讲，这是我国自己国家运气差一点的时候，自己倒霉，免谈了。严格说来，越南是小孩嘛，政治和历史文化是要久远的经验，不可像小孩子一样随便乱来的。

这些事例就是说明“敬鬼神而远之”的意义，如果讲宗教史，佛教玄奘取经回国以后，便是唐太宗捧出来的。同时唐太宗也捧道教。唐代的真正国教是道教，上朝排列朝班时道教站在第一位，佛教站在第二位，但待遇上是平等的。至于儒教，不用说，也是照捧，对伊斯兰教也很崇敬，老的基督教——景教，也是唐太宗时候到中国来的，唐太宗还替他写一个碑文，准他在广州盖庙——建教堂。唐太宗那样大的政治气派，看每一个宗教都是好的，都“请上坐，泡好茶”。他自己信什么教，他没有表示。老老实实说，后来考据他是信佛教的。但在政治态度上，他绝对公平，过去尽管没有宪法，对宗教还是公平。所以孔子说为政的领导道理与鬼神之事的关系，不能完全做迷信看。有时对工作，对政治非常有帮助。不过上面一个“敬”字很重要，应该非常恭敬。比如拿破仑，绝不迷信，他当皇帝以后，曾经把皇冠一脚踢开，认为这些皇帝的帽子算什么东西。但当他打到了伊斯兰教的国家，看到伊斯兰教的教堂，却跪下来，跟着别人一样礼拜，这就是“敬鬼神而远之”的道理，这也是最高度的智慧，不能叫迷信。信仰是个人的事，处大事时，则不能随意有所偏废。

为什么举这许多事例来说明“敬鬼神而远之”为“知”呢？要注意，孔子上面有一句话，“务民之义”，讲到一个国家领导人的智慧问题，并不是普通闲谈地讨论鬼神这个哲学问题。

后来又问到仁这个问题。这里的仁不是讲仁的体，而是讲仁的用，做人处世的仁。孔子说，一个领导别人的人，极需要仁爱的心怀，对任何问题不要轻视，不轻视也就是儒家“敬其事”的思想。尤其领导人聪明的，往往容易轻视天下事，犯上苏东坡“我被聪明误一生”的毛病，所以任何事先从“难”的方面想，以后才能得到好的结果。先从难的方面，问题多的方面看，都研究完了，最后有一个结论，得到中道的成果，这就是仁的用。这样一来，便利了自己，也便利了别人，更便利了老百姓。

这几十年来，年轻的朋友用西方文化的观念来处理事情——错了，不怕错，就怕不做；错了没有关系，再改。这一来，在政治上有好也有坏。有些人喜欢引用拿破仑的气魄，说他的字典里没有难字，这句话听了很过瘾，非常有气魄。但是大家想想，拿破仑并没有成功，他不会成功，如同中国的项羽一样。说到西方文化，美国除了科学以外，追根究底没有什么真东西可看；只有到欧洲去看；在欧洲只有到法国看，到了法国只看到拿破仑的凯旋门。欧洲人都崇拜拿破仑，可是像拿破仑这样的人，在中国历史上多的是，可以拣出来一打以上，这有什么了不起？一个老成谋国的人，要注意这个“难”，先难而后获，这就是用仁之道。

不在山水之间

那么什么是真正的智慧？什么是真正的爱心？

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

这几句话，一般的人说，“知者乐水”的意思是说聪明的人喜欢水，因为水性流动。“仁者乐山”是说仁慈的人喜欢山。如果这样解释，问题大了。套用庄子的口吻来说，“知者乐水”，那么鳗鱼、泥鳅、黄鱼、乌龟都喜欢水，它们是聪明的吗？“仁者乐山”，那么猴子、老虎、狮子都是仁慈的吗？这种解释是不对的。正确的解释是“知者乐，水。”知者的快乐，就像水一样，悠然安详，永远是活泼泼的。“仁者乐，山”。仁者之乐，像山一样，崇高、伟大、宁静。这是很自然的道理，不是我故意作此解释的。

为什么不是我故意的？再看下文就知道，他说知者的乐是动性的，像水一样。仁者的乐是静性的，像山一样。这不是很明白吗？硬是断章取义，说“知者乐水”是喜欢水，“仁者乐山”是喜欢山，这是不对的。有些人的学问修养，活泼泼的，聪明人多半都活泼，所谓“杨柳岸，晓风残月”，“滚滚长江东逝水”就是这么个气魄，这么个气度。仁慈的人，多半是深厚的，宁静得和山一样。所以下面的结论：“知者乐”，知者是乐的，人生观、兴趣是多方面的；“仁者寿”，宁静有涵养的人，比较不大容易发脾气，也不容易冲动，看事情冷静，先难而后获，这种人寿命也长一点。这是连起来的意思，千万不要跟着古人乱解释：聪明的人一定喜欢水，仁慈的人一定喜欢山。那问题就很大了。

变了形的文化样品

下面两节，孔子感慨起当时的文化问题了。看起来是两节闲文，毫不相干的话。研究起来，必须要配合春秋战国的历史时代。

子曰：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子曰：觚不觚，觚哉！觚哉！

讲到春秋战国时代文化的演变，齐鲁两国，无论在东西周时期，都具有核心性的影响作用。后来的楚国、秦国，虽凭一股新兴文化的气势，左右战国时期，但始终是以国富兵强而具有影响时局的力量而已。若论文化的渊源，仍然不能离开齐鲁。鲁国乃周公之后，周朝武王统一天下，对老功臣分封建国。周公的后代被封在鲁，保存了周代文化的精神。姜太公帮助了武王统一天下，他的后代封于齐，发展出后世道家学术的精神。换言之，姜太公一系遗留在中国的文化，可以说代表了传统道家的文化；鲁国的文化则代表了周公这个系统，也就是形成后世儒家的文化；楚的文化则为老、庄一系所形成的南方文化成分较多；墨子则代表宋国的文化，宋为殷商的后代，所以在墨子的学术思想中，保留有浓厚的夏商文化的色彩。讲中国文化史或哲学史，对这个观念应该清楚。

春秋时期，当时的文字语言并没有完全统一，交通也不便利，各国诸侯的政治措施也有了各自为政的趋向，只是大体上还保持大同小异而已。到了孟子的先后时期，鲁国保留的周代文化，也只剩一线命脉。那时候较为兴盛的，还是道家传统所流衍的燕齐文化。而且齐国比较强，是经济最发达的国家，现在山东靠海这一带地方，本来资源缺乏，因为姜太公封到了齐国，他便发展资源经济，开始制盐，不但使齐国成了产盐区，并且渔盐之利大增，后来又经管仲的一番开展，齐国的经济更发达，到了战国时期，它的国际地位，等于我们当年在大陆时的上海、现在美国的纽约。所以当时孟子、荀子这些学者，都曾到齐国转一趟，好像现在的人们都要去美国混一下一样的。这是孔子以后的事。

在孔子当时，鲁国文化还大有可观之处。孔子的思想中，认为要把中国传统文化保留起来，乃至于振兴起来，就要以齐国的文化为基础，再加上好的转变，就可以到达当年鲁国的情况；再把鲁国的文化，提高一点水准，就可以恢复中国传统文化的“道”。这是他的一个看法，一个感叹。

下面孔子又对觚发出一个感叹。觚依考据是一种四方有棱角的酒杯，到故宫博物院，应找得出这种东西。依古人的解释，“觚不觚！觚哉！觚哉！”这句话，是孔子在感叹说，这个时代什么都变了。你看嘛，这只酒杯本来是有棱角的，现在酒杯的棱角也磨平了！这里记载孔子有这个感叹。但是酒杯没有棱角有什么稀奇？孔子如果看到我们现在用的茶杯还是玻璃做的，圆圆的，孔子一定要感叹，玻璃杯啊！玻璃杯啊！我们如果连接上文看，就知道这句话的意义了。孔子说我们的文化已经衰落了，要保持自己的传统文化，是件非常吃力的工作。除非像齐国那样，有雄厚的经济基础，能为后代文化努力，再加重整一番，可至于鲁。鲁国的文化有这样相当基础，能够把它再发扬光大一点，可以保持传统文化之道。可是他讲到这里，正在拿着杯子喝酒，于是就近举例说，试看看，酒杯的样子都变了！什么都在变，时代已经变了；酒杯啊！酒杯啊！他是感叹连这样一个用具都跟着时代在演变了，人更是永远在演变，历史是拉不回来的。这是他假借酒杯对文化演变的感叹。我曾和朋友们谈起，不要感叹，感叹是没有用的。历史无法拉回。我们死了，下一代照样活下去，照样又生下一代来。我们现在要尽到自己的任务，把我们所知道的，尽量交给后一代。他们去整理，他们去发扬，那是他们的事，不要担心。一定说“人心不古”、“今不如昔”、“世道衰微”，也不见得。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历史，每代历史有每代历史的精神。所以孔子说“觚不觚！觚哉！觚哉！”意思不单指这个酒杯，而是说变了，一切在变，就是这样一个感叹。

君子可欺以其方

正当孔子感叹，旁边有个学生提出了问题。

宰我问曰：仁者，虽告之曰：“井有仁焉。”其从之也？子曰：何为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

宰我就是孔子说他“朽木不可雕也”的台柱学生，我认为他是身体不太好，而聪明有余，德性不大够的一个人。他有一天和孔子半抬杠，也可以说是在怀疑一个问题。他问孔子说，你天天教我们要学仁，做人做事要讲道德仁义。假使有一个人，去骗一个有仁义修养的人说，水井里有仁义。难道为了修养仁，就听他的话往井里跳？宰予这个话问得没有错，并不调皮，很实在的。他的意思是，老师你天天教我们讲仁义道德，现在世界那么坏，坏人那么多，有人来骗我们井里有道德，道德又值几毛钱一斤？要不要跳下去呢？和我们现在问：“这个社会这样坏，仁义有什么用？”是一样的。

孔子听了以后，终于笑了。他说你怎么这样想呢？一个做学问成为君子的人，并不是一个笨蛋，必须要晓得应变。孔子力赞《周易》，而《周易》的道理，便有“适变”、“随时”这两个要点。要懂得时代，适合于时代。但自己要站在中间，顺应这个变，有中心主张、中心思想。他在这里说一个君子之人“可逝也”，可以放弃自己的终身，但“不可陷也”，绝不受人家的包围、困扰，落入陷阱之中。比如说抛弃了一切，甚至抛弃了这个社会环境，抛弃了一生的功名富贵，绝不受困扰。如果说没办法，受了环境的困扰，陷进去了，在无可奈何下而拿了功名富贵，然后自说清高，那对不住，这是没有骨气，不是君子。有骨气的做法是自我牺牲，不受困扰。“可欺也，不可罔也。”当面来欺骗可以，愿意接受这个欺骗，这是仁慈。但如果糊涂、将就，自己根本不知道，这是不可以的。所以孔子是说，你问的哪有这个道理？归纳起来的意思，人一定要仁义道德。这是孔子所标榜的，也就是他的学问中心，要有中心思想，中心路线。如果这个中心思想行不通，只要认为对了，乃至于被时代遗弃了都可以，可是如果被现实所陷没了，那是不应该的。

所以孔子在下面再加以引申解释。

子曰：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

孔子说博学于文，这个文不仅是文学，而是代表了一切学术文化。以现代名词来说，包括了文法、文理和一切知识。所以说要博学于文。博就是渊博，样样要懂，才能成为通才。但是渊博的人，常是样样都懂，门门不通。所以先求渊博，后要求专精。要渊博而专精，并且还要约束自己，做人处世在在合礼。孔门的思想要讲礼，我们再三提过，礼并不是教我们行礼，而是《礼记》所包含的文化精神。孔子说如果做到这样，大体上人生的道路，可以走得出来，不会离谱太远了。“弗畔”，就是没有离经叛道的意思。

冲冠一“路”为红颜

到这里引出一件事来了。

子见南子，子路不说。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

这段很妙。南子是古代的一个美女，原是宋朝公主，嫁给了卫灵公。孔子在这个国家相当久，因为卫国本来有意留孔子，把国政交给他，学生中有很多人怀疑孔子想取得在卫国的君权。当时卫国的诸侯卫灵公，宠爱一个漂亮的妃子，就是南子。春秋战国的时候，女子把持政权的有好几位，不过直到现在还没有看到这个问题的专书，我倒很希望有人，如果有工夫，对这种女人把持政治的风气，列举中外的历史事例写一本书。

中外历史上，与政治有关的女人太多，几乎任何一个政权都离不开女人。常在报纸上看到，英国的绯闻出来了，白宫的桃色新闻又出来了，全世界新闻界闹得那么凶，我看看觉得蛮好玩的。有的学生问，怎么觉得好玩而已？我说这有什么稀奇呢？报纸上闹是另外一回事。古今中外任何一个政权，几乎没有不和女性发生关系的。不过有些是好的女性，有些是坏的女性。和历史的整个形态都有关系，可惜的是古代重男轻女，历史的记载没有朝此方向发挥而已。明末清初文学家李笠翁说的，人生就是戏台，历史也不过是戏台，而且只有两个人唱戏，没有第三个人。哪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这句话又引起另一则有名的故事。相传清朝的乾隆皇帝游江南，站在江苏的金山寺。看见长江上有许多船来来往往，他问一个老和尚：“老和尚，你在这里住了多少年？”老和尚当然不知道这个问话的人就是当今皇上，他说：“住了几十年。”问他：“几十年来看见每天来往的有多少船？”老和尚说：“只看到两只船。”乾隆惊奇地问：“这是什么意思？为何几十年来只看到两只船？”老和尚说：“人生只有两只船，一只为名，一只为利。”乾隆听了很高兴，认为这个老和尚很了不起。李笠翁说人生舞台上只有两位演员，一个男的，一个女的，这也是很自然的现象。

孔子当时到了卫国，南子这位宠妃正在把持政权，曾经找人告诉孔子，想见见孔子。这是古代，不比现代外交：除了阿拉伯伊斯兰教国家外，到了一个国家，见元首夫人，并没有什么了不起，而且还是一种习惯上的礼貌。但在古代不然，尤其是南子这个人，名声并不好，她要见孔子，孔子并没有答应，后来有人告诉孔子，要在卫国有所作为，非要走南子这条路线，孔子当然没有走这条路。但是孔子有一天的确见了南子，照历史上记载，孔子见南子，南子对他恭敬万分。历史的记载，男女相见，中间挂一幅珠帘，南子穿了国家的大礼服，在帘子里面向孔子跪拜，非常尊敬孔子，这也是事实。

现在《论语》中记载，孔子见了南子。这一下，学生当中脾气最大的子路不高兴了，出来在态度上大概给孔子很难堪，逼得孔子赌了咒：“你不要怀疑我啊！我假如做了对不起人的事，给天雷打死！给天雷打死！”古人对这节书，都作上面这样的解释。

如果这样解释是对的，试想想，我们民族文化所标榜的这位圣人，岂不太糟糕了？见南子就有不轨的行为吗？这是不可能的。南子虽然在社会上的名誉不太好，孔子也瞧不起她，到底她是这个国家国君的如夫人，她硬要见见，也理所当然。孔子特别讲礼，这又有什么失礼的？

孔子见了南子出来，子路这个学生就摆脸色给他看，孔子这个“校长”也干不下去，要辞职了，太受学生的威胁了，还要逼得孔子当面赌咒，“天啊！给雷打死！给雷打死！”哪有这样的解释？这完全是后人塑造孔子的错误，所以孔家店被打倒是难怪的，都是这些店员乱搞！把自己老板塑得那个怪像。就是现在，也还有人把孔子像塑得那么呆板。孔子哪里是这样的，孔子态度本来非常活泼轻松。

孔子见南子，是事实；子路不大高兴也是事实，孔子也的确矢之。“矢之”是很严重，等于赌咒，赌什么咒呢？问题在下面这句：“予所否者”，孔子就告诉子路，你们的看法不对的。这里要千万注意，古人说：“万事谁能知究竟？人生最怕是流言。”又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就是人言可畏。又“谁人背后无人说？哪个人前不说人？”人情世故要通达，凡事问心无愧，旁人背后怎么说不要管他，只问自己。所以孔子是说，你们看法和我看法不一样，我所否定的，我认为不可救药的人，一定是罪大恶极。不但人讨厌他，就是天也讨厌他，那么这种人便不需要与他来往。

我们再看南子，是不是那种“天厌之”的人呢？南子在历史上不像夏姬，后来的夏姬是不得了的，坏得很。我们查卫国的历史，南子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错，不过长得漂亮，卫灵公非常迷她，如此而已！政治上当时比较起来，卫国还算好的。而且孔子周游列国，流落他方的时候，还是在卫国住得最久，卫君在卫护他，南子也在卫护他，卫国的大臣，蘧伯玉这班人也在卫护他。所以孔子说，你们不要听到人家胡说八道就相信了。“谣言止于智者”，有聪明有智慧的人，一听到就知道是真的或是假的。我所认为不对的，不像你们的看法，如果真有罪大恶极的人，天意都会厌弃他，何况人呢？你们对于南子，用不着这样不高兴。这节的意思，如此而已。我们绝不能照旧的解释，把孔子说成像孩子偷了嘴，怕大人打那样，哪有这种事！这是三家村学究们的见解。

接下来，孔子提到这件事了。所以我说《论语》是连成一气的，编得非常好。讲了南子这故事，马上就把孔子的一段话引进去了。

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

在孔子的孙子子思著《中庸》的时候，第三章中，就引用这一句话。孔子是讲了这一句话，孔子说中庸太难了，中庸是什么呢？讲孔子的中庸也是很难解说的，如仁字一样，有体有用，我现在不讲中庸的体，将来有机会研究《中庸》时再讲，现在讲中庸的作用。有些学者写文章骂中国文化，他们也是中国人，现在中国人骂中国文化的太多了！真使人感慨万千，我们这个国家在五代那八九十年中，也是最乱的，是当时认为的外族侵略进来的时代，有许多中国人变成什么样子呢？很难看，也很坏，他们帮助外族侵略自己中国人，所以唐末司空图有一首感慨的诗：“一自萧关起战尘，河湟隔断异乡春。汉人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咒汉人。”将来百把年以后，写我们现代的历史，可能有人也会这样写。现在骂中国文化的，不是外国人，而是我们自己中国人。自己对自己没有搞清楚。

现在也有很知名的学人写了文章，说中庸就是马马虎虎的意思。他曲解说，张三说对，李四说不对，而王五说对与不对没有关系，就中庸吧！这位学者竟如此解释中庸，他们这些人对于中庸是什么，自己都没有好好地研究。

我们现在说中庸，就是能够中和的中庸之作用。我们中国文化中《易经》的道理，是说天下的事物，天下的人物，随时随地在变，每秒钟都在变，没有不变的事。如何能适应这个变？如何能领导这个变？这是学问的中心。同时，《易经》告诉我们，变是对立的变，任何一件事都是相对立的，有正面必有反面，有好必有坏，你说对的，同时也就产生了不对的。一切都是相对的，在这个相对的中间，有一个中和的道理。所以中庸便提到中和的作用，孔子是说两方面有不同的意见，如果有最高的领导德业的人，使它能够中和，各保留其对的一面，各舍弃其不对的一面，那就对了。那才是“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孔子同时感叹说：“民鲜久矣。”一般的人，很少能够善于运用中和之道，大家走的多半都是偏锋。

把这节放在孔子见南子后面，正说明了我们刚才所说的道理。一般人对人事的批评，要多方面注意人情世故。将来各位出去外面做事情，你的部下，你的朋友，甚至你的敌人，对你也是一样。当骂你坏的时候，什么都是坏的，没有好的；当捧你的时候，什么都是好的，没有坏的。但是不管捧与骂，都是有问题的。我们不要忘记了自己的本分，自己要很清楚自己，不要为这些毁誉所动摇，要问自己真正的作为。所以孔子在这里所讲的道理，说明了孔子见南子的真相。

此事古难全

下面等于为本篇作结论了。

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

子贡问的问题，都是中肯扼要，而且碰到孔子中心思想的要点之处。他说假使一个人广泛地博施济众，要为整个人类谋福利事业，照现代话来说，团体、社会、政府做的公益事业就叫社会福利。中国古代有没有社会福利思想？假使有研究社会问题的，这个问题要注意，在中国历史文化里，好像找不出社会福利问题的记载，事实上有没有呢？有！社会思想早有了，社会福利思想也早有了，过去都偏重在个人做，以个人立场，做社会福利事情，这是中国人的道德修养，告诉人，有钱做做好事，修桥铺路，再不然夏天在路上摆一些茶缸。我很小的时候就看到过。每到夏季，家里忙得很，天天都要烧茶，大锅大锅地烧，多少里一桶，放在那里，不要钱的凉茶，大家尽管喝。很多人家都这样做的，这些都是社会福利。中国过去的社会当然是以农业经济为基础，由个人做社会工作，做社会福利，认为这是一种道德，所谓阴功积德。

现代的思想，社会的福利工作，已经由政府、由社团做。时代不同，工业时代与农业时代，是两个时代，思想也不一样。子贡讲的博施，就是讲社会福利。博施，无条件地把东西送给人家，救济大家，让大家都得到帮助。在孔子学生中，只有子贡敢讲这句话，因为这位老哥很有豪气，有时不大肯做书呆子，孔子也没有骂他，认为他很对，可是也没有鼓励他。他一边是讲仁义，一边不同意装穷，不像颜回，三天吃一个便当，还是馊的，喝一口水下饱。他要做生意，他的钱很多，所以他敢吹这个牛，假如我博施、济众，老师，怎么样？可以算得是你所标榜的仁慈吧？孔子对子贡这个问题的答复很妙，他说，你说的这件事，太伟大了，岂止是对仁来说，实在是永远做不到，做不尽的大事业，我也做不到，就是古代圣帝明王如尧舜一样当权的人，也做不到。问题是在于一个人想做好事，绝对大公，很难很难，是做不到的。所以中国的字，“公”是化“私”，这是儒家的思想。由道家演变而来的杨朱思想，“拔一毛以利天下而不为也”，绝对讲个人主义，我不拔你的毛，你也不要拔我的毛，一毛都不拔。墨子则讲“摩顶放踵以利天下”，尽量地为公。儒家认为都不对。儒家是讲保留适度的自私，慢慢扩充到为公。我们大家要注意，三民主义的思想，就是从儒家这个思想来的。儒家的推己及人，我有饭吃，才想到你需要饭吃，分点给你，我们两个有饭吃才分给他，我们三个有饭吃，再分点给大家吃。一步一步扩充。如全体都要一下子做到，不但我们做不到，尧舜也做不到。所以孔子说子贡的理想太高了，像柏拉图的理想国一样，陈义太高了。孔子告诉他，真正仁的人，是要自己站起来，但是要顾虑到别人的利益，使别人也站起来。

学问道德也是如此，我要做一个人，不要忘记了他也要做一个人，我想将来通达有前途，不要忘记了他也要有前途，尤其是将来诸位如果出去做一个领导人，要多爱部下，像待自己的子女兄弟一样替他们着想。我要利益，他们也要利益，我太累了，同样的他们也累了。从最浅近、最平凡的当中去了解他。做到了这种地步，就可以说找到了仁的方向，为仁找到一条可走的路了。

本篇讲到这里，结束了《雍也》一篇的连贯性，也等于对第一篇《学而》这些道理作一个陪衬，拿事实来证明、讨论。孔门学问中仁的应用，是推己及人，想自己利益的时候，也替别人的利益着想；扩而充之，想到天下人的利益。仁的路就是这样开始走的。

现在第六篇《雍也》讲完了。这六篇连起来，等于是全部《论语》中孔子师生之间学问问答的纲要。

述而第七

《论语·述而》第七，等于是《学而》这一篇的注解，并且连带发挥前面六篇的内涵，引申了学问之道。述，即是叙述、记述的意义。

一肩挑尽古今愁

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

我们研究孔子思想，知道孔子自己很谦虚，他说我述而不作。什么叫述？就是承先启后，继往开来，保留传统的文化，就所知道的，把它继续起来，流传下来，好比现在说的，散播种子，没自己的创作，不加意见。孔子的删诗书、定礼乐、系易辞、著春秋等六经文化的整理，只是承续前人，并没有加以创作。但是他有个态度，信而好古，不是迷信，是真信，加以考证过的真信。譬如我们中国第一部历史文献《书经》，也叫做《尚书》，第一篇是从《尧典》开始，难道尧以前没有历史了？当然有，我们自己都晓得，讲祖宗文化从黄帝开始，黄帝到尧这个阶段，历史还有一千多年。中国文化五千年，是从黄帝开始数起，黄帝以前再推上去，如果照我们旧的说法，认为中国历史是有十二万年之久。以前历史是十二万年，哪知道后来年纪大了一些，进了洋学堂，就变了，变作五千年文化，再后来又变成只有三千年了，我看将来说不定会变成只有一千多年了，我们中国人的历史文化越来越短了！

孔子当时删诗书，为什么《尚书》将尧以前的删除呢？因为尧以前的文献不够，他不敢轻易断言，所以历史资料的文献，自尧这个阶段开始。他在这里说自己“信而好古”，就是说明他做学问的态度，实在非常相信而喜欢传统的文化，把它保留下来。我们看了他自述的这八个字，再看现代的学者做学问的态度，恰恰相反，我们现在是作而不述，专门创作，而且写文章，是千古文章一大抄，在于抄得好抄不好。过去写文章，如加“子曰”就表示这句话是引用孔子的。现在叫保留他的著作权，古人不是权不权的问题，如作诗，作到与前人同一个句子了，就在下面写明“借句”或“借××人句”。写文章如果引用古人的话，或孔子的话，或苏东坡的话，任何人的话而没有写明，一定被老师或家长责备：“你这个孩子，怎么搞的，不道德！”现在的著作，会偷人家的，非但不说明引用人家的，甚至于有很多是全盘盗印。这种事，我亲自经历过的，我一本书已经被盗印三次，我还鼓励那个出版商，说非常欢迎他盗印我的书，因为我在后面加了一行字：“为了修正起见，暂时保留版权。”我不想我的儿女将来靠我的著作吃饭，如那样没有道理了，著作的目的，要使世人懂得，我何必保留它。

还有一次，有一个人申请奖学金，作了一篇论文要审查，传到我手里，我打开一看蛮好，没有看完，先交给学生替我看看，并要他提点意见给我。他看了以后笑了，他说：“老师，全篇是你的。”核对一下，果然，一字不差，就是这个样子“作而不述”。

还有呢？专门疑古，对古代的文化不相信，于是好犯上作乱，尤其抗战以前有些学人，现在讲起来，真是该死，后来我们的思想一度受到他们的影响，他们跟着日本人说，尧舜不是人，是中国人自己编的，尧是香炉，古代的香炉，舜是烛台，禹也不是人，是爬虫，这是日本人故意侮辱我们的，我们的学者也都跟着这样说。所以我们的文化到了今日这个地步，不是偶然的，是几十年来大家疑古，随便抛弃了传统，抛弃了前人的经验，轻视前人的学问，结果变成这个样子，所以信而好古，是保持历史人生的经验，孔子对此，持以非常慎重的态度，实在了不起。

可是他还谦虚地说“窃比于我老彭”。老彭是两个人。老，是老子；彭，是彭祖，名彭篯，在古代的史料上，一般人说他活了八百年，是否有这个人，姑且不问，反正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有一长命老人叫彭篯。孔子下面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我没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想向老子、彭篯看齐。这两个人都是讲传统文化，而且是持“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的态度。总而言之，他等于是自我幽默说：“我没有什么了不起，只是一个老古董而已。”

接着又说他做学问的态度和教学的精神，就是说明他自己人生的志趣。

子曰：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

“默而识之”，学问要靠知识来的，这里的“识”在古代文字中是与“誌、记、志”字通用，所以“默而识之”这句话就是说：做学问要宁静，不可心存外务，更不可力求表现，要默默然领会在心，这是最要紧的。

“学而不厌”，他自己说做学问的志趣永远不厌倦，这在文章上读起来很容易了解，乍看起来没有什么了不起，但深深体会一下，孔子的学问就在这里。虽然非常平凡，但要知道，世界上最伟大的就是平凡，能安于平凡是很难的，这也是“人不知而不愠”的引申。以自己的经验来证明，假如发狠学一样东西，肯下工夫去学习，最多努力一段时期，就不能继续不倦地去搞了。所以一生能够学而不厌，不是件简单的事情。像写毛笔字、打太极拳，开始很有兴趣，再继续下去，到快有进步的时候，对自己的毛笔字，越看越讨厌，简直不想看；打拳也打得自己不想打了，认为学不好。这正是一个关键，是个进步的开始，可是大多数都在这种情况下厌倦地放弃了。因此，就觉得孔子这句话，的确了不起。

另一点便是“诲人不倦”的教学态度。也是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孟子说：“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一乐也。”但是如果“得天下笨才而教育之，一苦也”！教育的事有时真使人厌倦不堪。尤其是现在青年的教育，从小底子打得太差了，几乎必须要重新打基础。所以一个真正的教育家，必须要有宗教家的精神，爱人爱世，需要有舍身饲虎、入海救人的牺牲精神才行，又像是亲自施用换心术硬要把自己的东西，装到他的脑子里去的这种心情。但有许多学者有了学问，却当成千古不传之秘，不肯教给别人。

孔子这三句话，表面上看是很容易的，做起来就非常难。后世为人师表者，可以将这几句话作成格言，在碰到厌倦的时候，提起孔子这几句话，在肚子里脸红一下，马上自己改正过来。孔子在接着这三句话之后便说：“何有于我哉？”翻成白话，便是说，我没有什么学问，只不过到处留意，默默地学习中，我把它强记下来；求学问不厌倦；教人也不厌倦；但是除了这三点以外，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有。就是这个意思。可是这三点都是真学问，我们大家都很难做到，所以我认为这篇是第一篇《学而》的引申注解。

梦中的忧乐

接着是讲为学与为政的道理。孔子对于时代风气的衰变非常忧虑，所谓忧国忧民，他忧的是什么？这里说：

子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

就此四项的内涵，已足以陈述孔子当时忧天下、忧国家、忧民族、忧文化衰颓变乱的心情。这种心情，到了现在，又压在我们的心头。孔子说，那个时代不得了，一般人不讲修养自己的品德；只讲现实，不讲求真正的学问。正像这个时代，教育尽管普及，可是人们都不喜欢读书，甚至连买书都不愿意。现在出的书都是小本，裤袋里可以放的，不是读书，是坐在公共汽车上摩擦，搞破就算了。不像我们以前读书，要反复背诵的，慎思明辨。现在的背书，并不是以所背诵的书成为自己的学问，而是做临时应付考试之用，偶然也启发了许多似是而非的思想，知道了很多的知识，过去是读书，现在是看书，看过就行了，其实不深入。知识不一定就能成为学问。

最可怕的是，听到了义之所在，自己也知道这道理是对的，只是自己的劣根性改变不了，明明知道自己走的路线不对，又不肯改。为什么不能改？时代环境的风气，外在的压力，自己又下不了决心，所以只好因循下去。

孔子说了他担忧的四点：“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也是每一个人和任何一个历史时代的通病，尤其碰到衰乱的世局，任何一个国家社会，都可能有这四种现象出现，由此可见他的心情，所以说孔子是淑世、救世主义者。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不怕亡国，因为亡国可以复国。只要有决心，有勇气，就能把国家光复回来，没有什么可怕。尤其我们这个民族与众不同，历史上已经有好多次复国的经验，就是因为我们有悠久深厚的文化，国虽亡而文化犹存。最怕是把自己文化的根挖断了，就会陷于万劫不复。这里所记孔子的感慨，也就是担忧人文文化迷失了的后果。我们再看古今中外的历史，一旦国家文化亡了，即使形态存在，但已动摇了根本，难以翻身，这是一定的。犹太人虽然亡了国，他立国的文化精神，始终建立在每一代犹太子民的心目中。文化看起来是空洞的，但它是一个国家民族的历史命脉，孔子在这里不谈国家政治而谈人文文化，实际上这正是民族历史的重点。国家天下，尽在其中。

接连前面两节，说明孔子自处处人与做学问的要点，下面就加上学生对孔子的描写。根据上面的话，我们看到孔子一天到晚忧世忧民，活得好苦。古人有说：“百年三万六千日，不在愁中即病中。”一个人即使活到一百岁，不是忧愁就是病痛。这个人生未免太惨了。通常人的寿命是六七十岁，但计算一下：十五岁以前不懂事，不能算；最后的十五年，老朽不堪，眼看不见，耳听不见，也不能算；中间三四十年，一半在睡觉，又不能算。余下来的日子不过十五年左右，这十五年中，三餐吃饭、大小便又花去许多时间，真正不过活了几年而已。这几年如果真正快乐还好，倘使“不在愁中即病中”，那么在人生哲学上，这笔账算下来，人活着等于零，够悲惨的！如果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就简直活不下去。尤其像孔子，看得见的，忧国、忧家、忧天下；看不见的，还忧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他既要忧，还要管，如果这样算起来，孔子这一生痛苦得很，实在受不了。果真如此，所谓圣人者，只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而已。慢着！我们且看下面说到他如何面对这种忧患一生的平日生活情况。

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

这里燕居的“燕”与“晏”相通，在文学上也叫“平居”，就是在家的日常生活，这里说孔子平常在家的生活“申申如也”，很舒展，不是皱起眉头一天到晚在忧愁。他修养好得很，非常爽朗、舒展，“夭夭如也”，而且活泼愉快。所以尽管忧国忧民，他还是能保持爽朗的胸襟，活泼的心情，能够自己挺拔于尘俗之中，是多么的可爱。但是他乐的是人生的平淡，知足无忧，愁的不是为己，为天下苍生。因此下面又引出孔子的一种心忧。

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

大家都知道，在孔子以前，凡提到中国文化，必提到周公，因为自周朝建国以来的人文文化，都由周公一手整理而付诸实行。等于我们后世一提到中国文化，便提到孔孟。我们现在每一个人都可以借用这句话，改说：“唉！我老了，很久没有梦见孔子了！”孔子这句话，就是这种意思的感叹。如果解释为他晚上睡不安稳，经常做梦，那是精神有问题，就不会“申申如也，夭夭如也”，而是“苦苦如也”！精神好，身体健康当然不做梦，孔子的身体是健康的，所以这句话是形容和感叹之词，意思是说现在的时代，乱成这个样子，实在无法再挑起这副担子。当然这只是孔子的感慨而已，结果担子还是挑下来了。梦不见周公没关系，他到底很清醒地担负起中国文化承先启后的担子。所以我们要注意孔子思想中究竟藏有些什么精神，在第四篇《里仁》中讲到他的全副精神，这里更清晰地提出来了。

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

道德仁艺

假如有人问，孔子的学术思想真正要讲的是什么？可以大胆地引用这四句话作答，这就是他的中心。也可以说是孔子教育的真正的目的，立己立人，都是这四点。关于这四点的教育方法，也就是后面《泰伯》篇中孔子说的“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第一项所说的“志于道”，又学个什么道呢？一般人说孔子说的是人道，不讲天道，因为天道渺远，属于形而上的范围。究竟有没有神的存在？生命是怎样开始的？宇宙是如何形成的？这些都是属天道。“天道远”，并不是说与我们的空间距离远。如照现代观念来说，更不合理了，目前到月球只不过几天的事，怎么说远？这个远字实际上是高远的意思，指距离人类的知识程度太远。“人道迩”，人道比较浅近易懂。所以过于高远的暂时不要讲它，先把人们自己切身的问题解决了，再讲宇宙的问题，一般人说孔子只讲人道，这是后代的人为孔子下的定义，事实上孔子并没有这样说。当时，只有他的学生子贡说：“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见《公冶长》篇。根据子贡这里的话，再看孔子在《易经》中所讲的学问，他绝对懂天道——宇宙的来源。所以子贡便说，他讲人道，我们听得懂，他讲宇宙的奥妙，因为我们的学问还不够，实在听不懂。

因此孔子在这里所讲“志于道”的“道”，我们不能硬性替它下一个范围，说他只讲人道，不讲天道。如果要研究孔子的思想，必须研究《易经》的《系传》，他许多的重要思想，都表现在《系传》中，有关形而上的学问，也在《系传》里。那么孔子在这里所说的道是什么？我们可以很老实地作答：“孔子自己没有下定义，所以我们很难替他下定义。”至于他在这里讲的“志于道”可以列举很多，证明他是懂得形而上道。由人生的普通行为——形而下开始，一直到最高的天地万物的玄妙之道，他全懂。不过一般学生程度不够，他没有偏向这方面讲，如果专讲这方面，孔子就变成一个宗教的教主了。尽管后人称他为儒教教主，他自己在当时非常平实，不走教主的路线。

根据原文“志于道”，可以解释为形而上道，就是立志要高远，要希望达到的境界。这个“道”就包括了天道与人道，形而上、形而下的都有。这是教我们立志，最基本的，也是最高的目的。至于是否做得到，是另一回事。正如大家年轻时刚出社会做事，都立志取得功名富贵。就以赚钱为目的来说，起码也希望赚到几千万元。但立志尽管立志，事实上如今一个月只赚几千块。如果因立志几千万，只拿几千元，“不为也”！不愿干回去好了！这说明立的志能不能实现，是另外一回事。所以孔子说，做学问要把目标放得高远，这是第一个“志于道”的意思。

“据于德”，立志虽要高远，但必须从人道起步。所谓天人合一的天道和人道是要从道德的行为开始。换句话来说，“志于道”是搞哲学思想，“据于德”是为人处世的行为，古人解说德就是得，有成果即是德，所以很明显的，孔子告诉我们，思想是志于道，行为是依据德行。如果根据这里的四点来分析《论语》中所讲的道理，有许多都是“据于德”的说明。

“依于仁”，已经说过，仁有体有用。仁的体是内心的修养，所谓性命之学、心性之学，这是内在的。表现于外用的则是爱人爱物，譬如墨子思想的兼爱，西方文化的博爱。“依于仁”，是依傍于仁，也就是说道与德如何发挥，在于对人对物有没有爱心。有了这个爱心，爱人、爱物、爱社会、爱国家、爱世界，扩而充之爱全天下。这是仁的发挥。

“依于仁”然后才能“游于艺”。游是游泳的游，不是遊戏的遊，在这里我们要特加注意，遊戏的遊是“辵”旁，这里是水旁的游泳的游，“游于艺”的艺包括礼、乐、射、御、书、数等六艺。孔子当年的教育以六艺为主。其中的“礼”，以现代而言，包括了哲学的、政治的、教育的、社会的所有文化。至于现代艺术的舞蹈、影剧、音乐、美术等则属于乐。“射”，军事、武功方面。过去是说拉弓射箭，等于现代的射击、击技、体育，等等。“御”，驾车，以现代来说，当然也包括驾飞机、太空船。“书”，文学方面及历史方面。“数”则指科学方面的。凡是人才的培养，生活的充实，都要依六艺修养，艺绝不是狭义的艺术。原来绘画是文艺，现在美术却与文艺分开，越分越细，但也越分越窄。有人说科学分得如此细，走向一种病态了。举例来说：有人鼻子不通去看医生，鼻科医生说也许受牙齿的影响，先到牙科检查，然后放射科、神经科、心电图各种查完，再回到原来的鼻科。这时鼻科医生对病人说，你找错医生了，我是专门治左鼻孔的，你是右鼻孔不通，要找那一边的医生。这是用医病来讽刺科学分类的过分。中国古代不这样细分，凡属六艺范围的都是艺。人生对于道、德、仁、艺这四种文化思想上修养的要点都要懂。这四个重点的前一半“志于道，据于德”包括了精神思想，加上“依于仁，游于艺”作为生活处世的准绳，是他全部的原则，同时告诉每个人，具备这些要点，才叫学问。如无高远思想就未免太俗气，太现实的人生只有令自己厌烦。没有相当的德行为根据，人生是无根的，最后不能成熟。如果没有仁的内在修养，在心理上就没得安顿的地方。没有“游于艺”，知识学问不渊博，人生就枯燥了。所以这四点统统要，后人对这四个重点都有所偏重，其实讲孔子思想，要从这里均衡发展。下面一个问题来了。

孔子的学费问题

子曰：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

从汉朝开始，对“束修”的解释都是学费，好像孔子也在开补习班。他说，凡是在这里缴了学费的，我没有不教。当然缴了学费要教！教育和买卖一样，尤其当前教育完全是商业行为。有一次在大学教书下了课，和一位著名的老经济学家在等交通车，天快下雨了，我叫计程车邀他一起坐回家。闲谈起现在的学校，对教书的人这样待遇，简直是商业行为。这位经济学家说我外行，他说商业行为是主顾至上，学生是主顾，我们也是主顾，学校根本没有把我们主顾照拂好，才不是商业行为呢！我问他那又是什么？他说是官僚作风。这是讲到现代的教育制度，完全西化了，的确是商业行为。以前中国的教育制度，师生之间，如父子兄弟，负一辈子的责任。现在这个责任没有了，知识成了货品，与我们原来的教育制度、教育精神不同。这一点是值得我们检讨的。

现在再来说“束修”这个词。古代不说学费说束修，但束修又是什么呢？束就是用绳子捆拢来为一束，修同脩，就是腊肉。古代到老师那里求教，学生当然要贽敬。古代的贽从贝，贝即贝壳。我们的老祖宗汉民族，居住在中原地带，贝类很少，物以稀为贵，所以用贝当做货币流通。因此在古代凡是与财物有关的字，如宝，如财，都从“贝”。有人说，古代朋友的“朋”字，就是两串贝壳的形象，就含了“有酒有肉皆兄弟，急难何曾见一人”的幽默了。

以前的人，拿了贝壳去见长辈，表示敬意，称为贽敬，这是一种礼貌。但古人把这一节解释为：“孔子说，凡是付了束修的，我没有不教。”这种说法，我始终怀疑，我认为“自行束修以上”这句话的重点要放在“自行”两个字上。如果真的是向孔子缴一捆腊肉，何必说自行？不说自行，就说自缴也可以。我想古人的解释有点问题，也许是我把孔子说得比较好一点。我的朋友和我说笑话，说我把孔子说得那么美，孔子不会想梦见周公，有一天我如梦见孔子，他一定会向我道谢。这真是笑话。

依我的看法，问题在自行两个字，自行束修是自行检点的意思，如果说束修是腊肉，孔子三千弟子，哪里吃得了这许多腊肉？！放也没有这样大的地方来放，还有孔子的学生中如颜回，连一个好一点的便当都没有，哪里来的腊肉送给老师？而孔子不但教他，并且以他为最得意的学生。我认为孔子这句话的思想是说，凡是那些能反省自己，检束自己而又肯上进向学的人，我从来没有不教的，我一定要教他。这是我和古人看法所不同的地方，所谓自行束修，就是自行检点约束的意思。

刺激和诱导的教育法

子曰：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

这里是说教育方法的原则。所谓“愤”，就是激愤的心情。对于不知道的事，非知道不可，也是激愤心理的一种。如有一件事，对学生说，你不行，而他听了这句话，就非行不可，这是刺激他，把他激愤起来。“启”就是发，在启发之前，先使他发愤，然后再进一步启发他。这种教育方式，有一个很好的例子：相传清代名将年羹尧，是汉军镶黄旗子弟，幼时非常顽劣，他父亲前后为他请了好几个老师，都被他打跑了。后来没有人敢去应聘教他，最后有一个老师是隐士，有说是顾亭林的兄弟——顾亭林虽然一生不做清朝的官，从事反清的地下活动，但为了同胞的福祉，还是叫别人出来做些事——自愿任教。年羹尧的父亲说明自己儿子的顽劣，老先生说没关系，唯一的条件是一个较大的花园，不要设门，而且围墙要加高。就这样开始教了，年羹尧最初想将这位老师打跑，不料老先生武功很高，打又打他不着，却什么也不教他，到了晚上，老先生运用他高强的轻功，一跃出了围墙，在外逍遥半天，又飘然跳了回来，年羹尧对这位老师一点办法都没有。老先生有时候吹笛子，吹笛是可以养气的，年羹尧听了要求学吹，于是利用吹笛来使他养气，这才开始慢慢教他。后来老先生因为有自己的私事，一定要离开，临走时说，很可惜，这孩子的气质还没有完全变过来。虽然如此，年羹尧已经够得上是文武双全了，所以后来成了平藏的名将。而他以后对自己孩子的老师，非常尊敬，同时选择老师也很严格，有一副对联：“不敬师尊，天诛地灭；误人子弟，男盗女娼。”就是他写了贴在家里的。这个故事，可说明孔子所说教学的原则，必先刺激他的思想，使他发愤，非要有坚强的求知心，才能启发出他本有的智慧来。

第二就是引起他的怀疑，“悱”就是内心有怀疑、不同意。譬如说古人这样讲，就告诉他这值得考虑。孔子所谓“当仁不让于师”，韩昌黎所谓“师不必贤于弟子”，老师不一定完全是对的，不是光靠服从接受便行，如果呆板地接受，学问会越来越差的。多怀疑就自然会去研究，“发”就是研究。

“举一隅而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而且要多方面看。一桌四角，讲了一角，其余三角都会了解，那么他可以回来，“复也”就是回来。回到哪里？回到思想智慧的本位，就是回到自己智慧的本有境界。所以在教育方面，一定要激发他愤、悱的求知欲。我们看儿童的教育，有的孩子，对什么事情都不服气，而做家长的，总是希望孩子服气，尤其老一辈的人，往往把自己的经验看得非常重要，希望孩子接受。实际上要使孩子服气，接受上一代的经验，在教育方法上，必先使他能愤、能悱才行。

再引一个不伦不类的故事来说明。清乾隆时代，有一位世代书香的大员，有个儿子，文学很好，但不成器，行为不检点。一年，给这孩子五百两银子上京考功名，结果他到了京里，把五百两银子在妓院中花光了，被老鸨赶出来，剩下一身病，骨瘦如柴。回到家里，老太爷知道了，气得要把他打死，但一检阅他的行李，发现有他写的两句诗，老太爷一看，笑了。想想五百两银子值得，这个孩子在文学上很有心得。以文学的观点来看，这两句诗的确很好！原句是：“近来一病轻如燕，扶上雕鞍马不知。”这是古人对文学的推崇。如果是现在，科学搞不好，光作两句诗，不把父母气死才怪。我们举这个例子，也可说明“愤”与“悱”的一隅道理。下面是讲一个人的领悟力，“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有些人读书学习很用功，但是领悟力不够，充其量，只能成为一个书呆子。譬如拿研究历史来说，最低限度，也是为了“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也”。了解前代的事情，和现在的事情原则差不多，道理是一样，只是发生的时代不同，地区不同，现象两样而已。所以多读历史，能够举一反三，就可前知过去，后知未来。否则，白读死书，“则不复也”。学识又有什么意义呢？

千古艰难唯一死

讲了孔子教育方法的原则原理，就讲到：

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子于是日哭，则不歌。

这是讲孔子对于养生送死的礼非常重视。他去了丧家，吃饭从来没有吃饱过；在这一天哭过了，心里头难过，绝对不唱歌的。这很简单，不但孔子，我们也一样。这有什么了不起，为什么这两句话放在这里呢？这句话看来很平常，但其意义是说明孔子对生死的大问题很重视。古今中外，宗教、哲学、科学都在追究这个问题：生命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了？死了以后还有没有？是否如过去所讲有再生之说，死了以后还会投胎？后来又加上来自印度、埃及的学说，认为人死了再投胎不一定做人，做什么决定于前生的道德善恶。所谓轮回、三世因果，这是佛家的思想。西方也是一样，基督教也有这样的思想，人死了以后，等到世界末日来临时，灵魂还会复活，接受上帝的审判。复活岂不是再生？这是一样的道理，不过不如东方说得详尽而已。这是古今中外一个大问题。所以孔子对于生死的事情，非常重视。这两句话，没有放在专门讲孔子的生活习惯和生活现实的《乡党》篇中，而放在这里，是为了连接引出下面的道理。

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

孔子有一天对颜回说，时代、国家如果用得到我，就出来为国家、天下做事；如时代、国家不需要我，就退隐，自己藏起来。藏在哪里呢？譬如苏东坡的诗说：“万人如海一身藏”，非常好，尤其适合现在这个时代，古人是要隐藏到山林中去，现在用不着，只要住在公寓房子里，把门一锁，死了都没人知道。孔子还说，这样的情形，只有我和你颜回两人可以做到。因为颜回在孔门是道德修养最好的学生，至于其他的三千弟子，相形之下，就逊色多了。实际上也真的是很难，我们再体验一下，用之不一定能够行。假如说目前这个环境，把基辛格一流的人都拿下去，要你出来，行不行是个问题。时代不需要你的时候，你能不怨天，不尤人，默默无闻地活下去，这也做不到。一个人总有自己的牢骚，尤其知识分子们总认为：“当今天下，舍我其谁？”假使让我出来，比诸葛亮还更高明。所以没有完全认识自己，隐退是很难的，因此孔子对自己得意的弟子颜回说：“只有你我两人才做得到。”

把全篇首尾连贯起来，排成一个师生讲论的场面，由上面一节的说话，第一个不服气的又是子路，他忍不住开腔了。

子路曰：子行三军，则谁与？子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

子路倒有自知之明，讲“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这一套修养，自己是不行，所以他说：“老师，假使你打仗，你带哪一个？你总不能带颜回吧！他营养不良，体力都不够，你总得带我吧！”文章中的三军，不是现代的海陆空军，当时还是车战，中军、左军、右军称为三军。孔子听了子路的话笑了，他骂子路，像你这种脾气，要打仗绝不带你，赤手空拳打老虎，遇到河就想跳过去，跳不过也想跳，这样有勇无谋怎么行？而且一鼓作气，看起来蛮英勇，死了都不后悔，这种做法是冤枉去送死。子路这样的勇，不是大勇，孔子的学问中，智、仁、勇三个字是相连的，真正的大勇，一定有智有仁；真正的仁，一定有智有勇；真正的智，也一定有仁有勇，三者不能分开的。孔子说，一个统帅的修养，一定要做到“临事而惧，好谋而成”。所谓临事而惧，并不是怕事，而是说任何一件事到手上，开始时就是怕会失败，所以要考虑周详，不自作聪明；到事情终于来了，则“好谋而成”，不怕了，必须用智慧，各方面都设想周到，促其成功，这才是统御人才的基本修养。

男儿到此是英雄

因此而引出孔子自己的表白，说明他对立身处世的态度。

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这是孔子有名的话。在《论语》上是“富而可求也”，但在《史记·伯夷列传》上，司马迁引用孔子的话是“富贵如可求也”，还多一个“贵”字。这也是一个问题，古书上这些小问题，读书时也要注意到。我认为《论语》的记载比较对，应该没有“贵”字，因为《尚书·洪范》篇上讲五福：寿、富、康宁、攸好德、考终命，便没有“贵”字。我们中国人的人生哲学，富贵两字往往连起讲，富了自然就贵，不富就不贵，富更重要，所以在这里“富”字应该已经包括了“贵”字而说的。孔子认为富是不可以去乱求的，是求不到的，假使真的求得来，就是替人拿马鞭，跟在后头跑，所谓拍马屁，乃至教我干什么都干。假使求不到，那么对不住，什么都不来。“从吾所好”。孔子好的是什么？就是下面说的道德仁义。真的富贵不可求吗？孔子这话有问题。中国人的老话：“小富由勤，大富由命。”发小财、能节省、勤劳、肯去做，没有不富的；既懒惰，又不节省，永远富不了。大富大到什么程度很难说，但大富的确由命。我们从生活中体会，发财有时候也很容易；但当没钱时一块钱都难，所以中国人说一分钱逼死英雄汉，古人的诗说：“美人卖笑千金易，壮士穷途一饭难。”在穷的时候，真的一碗饭的问题都难解决。但到了饱得吃不下去的时候，每餐饭都有三几处应酬，那又太容易。也就是说，小富由勤，大富由命，但命又是什么东西？这又谈到形而上去了，暂时把它摆着。

现在孔子所谓的求，不是努力去做的意思，而是想办法，如果是违反原则去求来的，是不可以的。所以他的话中便有“可求”和“不可求”两个正反的道理，“可”与“不可”是对人生道德价值而言。如富可以不择手段去求得来，这个富就很难看，很没有道理，所以孔子说这样的富假使可以去求的话，我早去求了。但是天下事有可为，也有不可为，有的应该做，也有的不应该做，这中间大有问题。如“不可求”，我认为不可以做的，则富不富没有关系。因为富贵只是生活的形态，不是人生的目的，我还是从我所好，走我自己的路。

子之所慎：齐、战、疾。

孔子平常非常小心注意的事：齐、战、疾三件事情。古代齐斋同义，清心寡欲谓之斋，古人在举行国家大典或祭天地祖宗的时候，便要斋戒。所谓斋戒沐浴就是清心寡欲，并不像现在的人，称吃素为吃斋，这个错误在习惯上已用了一千多年，不必改它了。古代的斋是内心的修养，要着重气质的变化，在《礼记》中变化气质第一步工夫，就是要“斋心”，“毋不敬，俨若思”。现代的语汇，就是心理的净化，所以孔子对“斋”是最谨慎，最小心的。

其次是对战争，我们讲军事哲学思想史，经常也引用到孔子的话。他不是不懂军事，而是对军事哲学的理论很高明，只是平常不轻谈战争。

第三疾，是指卫生、保健的事，这是养生之道，他非常注意自己身体健康。所以斋、战、疾是他特别小心的事。

孔子生活习惯的事，为什么记载在这里？前面说过，这一篇等于是第一篇《学而》的解释、发挥，下面便讲到：

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

韶是古代一种音乐的名称，是三代以上的舜乐。孔子听了这个音乐，三月不知肉味。有人解释“三月不知肉味”说孔子在这一段时间吃素。当年五四运动，人们根据这句话，说孔子穷得连肉都吃不起。实际不是这个意思，真正的意思是孔子听了韶乐以后，心境之宁静，思想之专一，吃饭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在吃饭，欣赏韶乐到了忘我的境界。这也是描写古代的音乐好到如此程度。所以孔子感叹，上古时代音乐的境界，有我们所意想不到的高明。

南面王不易也

讲了孔子内心的修养和教育弟子以及他自己生活的情况，给我们一个榜样以后，下面就提出问题了。

冉有曰：夫子为卫君乎？子贡曰：诺，吾将问之。入曰：伯夷叔齐何人也？曰：古之贤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为也。

孔子周游列国时，各国都排斥孔子，生怕他有意夺取政权，唯有在卫国的时候，卫灵公、南子、一般大臣，都对孔子很好，尊敬他，照顾他。所以当时大家都怀疑他，甚至孔子自己的弟子，听了太多的谣言，也起怀疑，像冉有，有一天就说，我们老师真想做卫国的国君吗？当然，他不是不赞成，老师真干了，他也会上来帮忙的。子贡听了便说，好，我去问他。这时孔子受的谣言大概很大，所以子贡也不先下断语，只说将要去问老师。但是人与人之间的谈话，是一门很高的艺术，子贡问话的高明该学一学。他绝没有一进去就：“报告！老师，你要不要当国君？”他受过愤启悱发的教育，真是一个大外交官，说话非常漂亮，绝不问正题。他问孔子，老师，你看伯夷叔齐是什么样子的人？孔子说，那是了不起的古代的贤人啊！子贡说，老师，他们两人，为了信守仁道的节操，不肯当国君，在首阳山饭都不吃，饿死了，你看他们到最后，会不会埋怨？后悔不后悔？孔子说他们不会埋怨的。立定了志向，为达到最高道德的目标，宁愿饿死，求仁得仁，有什么可埋怨的？子贡听到这里，不需要再问老师想不想当国君，马上就出来了。对冉有说，老弟你放心，我们的老师不会做这种闲事。子贡问了当皇帝的话没有？他没有问。但问到了正题没有？绝对问到了。这就是值得效法的谈话艺术。

讲到这里，下面就刚好把孔子自己的一段感叹接上去，作为解释，恰到好处。

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这是孔子最有名的话，而且在文学境界上，写得最美。孔子说，只要有粗菜淡饭可以充饥，喝喝白开水，弯起膀子来当枕头，靠在上面酣睡一觉，人生的快乐无穷！舒服得很！就是说一个人要修养到家，先能够不受外界物质环境的诱惑，进一步摆脱了虚荣的惑乱，乃至于皇帝送上来给你当，先得看清楚应不应该当。有了这个修养，才可以看到孔子学问修养的境界。人生的大乐，自己有自己的乐趣，并不需要靠物质，不需要虚伪的荣耀。不合理地、非法地、不择手段地做到了又富又贵是非常可耻的事。孔子说，这种富贵，对他来说等于浮云一样。孔子把这种富与贵比做浮云，比得妙极了。并不是如后世认为像天上的云，看都不要看一下。唐诗宋词，作流水浮云的作品太多了。在孔子当时，很少用到。我们要注意到，天上的浮云是一下子聚在一起，一下子散了，连影子都没有。可是一般人看不清楚，只在得意时看到功名富贵如云一样集在一起，可是没有想到接着就会散去。所以人生一切都是浮云，聚散不定，看通了这点，自然不受物质环境、虚荣的惑乱，可以建立自己的精神人格了。

在这里，又插进孔子的一段话。孔子这里几段话，在什么年龄说的，无法考证，不过弟子们编这部书，把他的观念连贯起来，编得非常妙，成一整体，所以下面就是说，孔子的目的在于学问。

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

根据这个话看起来，孔子总是在四十多岁，至多四十九岁说的。他说如果我能多活几年，五十岁以后学《易经》——《易经》是古代的文化——把《易经》搞通了，人生就没有大过了。“大过”也是《易经》六十四卦中一个卦名。从这个观点来看，人生自己晓得真要求学问，大概都在这个阶段，根据现代医学，人类智慧发展得最成熟的时候，是五十岁开始，到六十岁这个阶段，因此也证明蘧伯玉“吾年五十方知四十九之非”的话了。人多活一年，反省就多一年。人能知道过去的错处就是了不起，所以孔子说这几句话，应该是在这个时候。在这阶段中，头脑最成熟，真有资格求学问。

下面就讲孔子的学问，除了《易经》以外，就是雅言，这是说孔子平常不乱说话的，他讲话都是很高雅的，有所根据的。难道孔子土话都不讲吗？吃饭一定说：“饮食哉！饮食哉！”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说孔子讲的话，都有学问的根据，根据什么呢？

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

中国传统的文化，《诗经》、《书经》、《礼记》等都是雅言，是上古文化的中心。也就是说他的思想言行，都是有根据的，足以承先启后，继往开来的。

记载了孔子这些事情，归纳起来，下面就另起一段。

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子曰：女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叶公好龙”是历史上有名的故事，他喜欢龙。在宫廷里到处画的雕的都是龙，结果感动了真龙来现身，却因此把他吓死了。所以当时子张就曾经说过，他不是爱的真龙，而是爱像龙一样的东西。而后人把这个故事，当做浮华不实的比喻。叶公有一天问子路，孔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子路没有答复他。子路的不答复，非常高明，因为站在子路的立场，他实在不便说什么。同时，孔子这样伟大的人，真的教人不知从何说起，就是说了，叶公也未必能了解孔子。但是，叶公走了以后，子路就进去报告老师，孔子说你何不告诉他，我是一个为了发愤求学问，常常穷得没饭吃，连自己肚子饿了，都无所感觉，而忘了人是必须吃饭的那种人；当学问上有所获益，就快乐得忘记了忧愁，根本忽略了衰老的威胁。

孔子这种为学的精神，也是我们要效法的地方。孔子的人生修养，是永远年轻的，所以他的学问道德，能“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永远是进步的，随时有新的境界。

进步和退步

下面接着引用孔子的话。

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

这个文字很简单，我们一看就懂了。如果以现在的观念来说，就是孔子告诉学生或朋友们，我并不是生来的天才，是爱好传统，靠勤敏而求得的学问。生来便能自知的天才真有吗？那是一个问题。我们古史记载，如黄帝，如尧，都有生知的天才，不过后人并不相信。有一种天才是生而知之的。如唐代的白居易，生下来还是婴儿，抱在奶妈怀里，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认识“无”字，屡次试验他，拿一本书叫他一指，都是指到“无”字。这种生而知之的事，照中国古代的看法，有很多人都很相信。因此苏东坡说：“书到今生读已迟。”这意思就是说，人的天分、智慧，大多是由前生带来的。这就牵涉到现代科学正在研究的天才问题。所谓天才儿童，究竟是由血统遗传来的？或者由另外一个未知的因素来的？或者是后天发展而来的？天才们往往特别爱好某些什么。如果没有注意这个问题，就不大会了解，如果去注意，就会发现很多资料。有人天生下来，就懂某一种东西，这是非常奇怪的。至于报纸上常报道的，某个孩子数学方面有惊人的表现，或某一方面有非凡的天赋，这还不算是真正的天才。另外确有生而知之的天才，如古书中说黄帝生而神灵。依现在的观念而言，都说是历史上捧人的假话。如果站在教育或心灵学的立场研究起来，的确有天才，世界上充满了这些人，不过现代一般人不大注意这种事。孔子在这里讲的，是走平实的路子。他说，我不是生来的天才。“好古，敏以求之者也。”这个敏字就是敏捷，包括了聪明与努力。好古是喜欢追求传统的东西。

讲到好古，在这里可以注意一下，中国人在近几十年以前的几千年当中，观念上都认为今不如古。在历史上许多地方，都引证古人的事例，充满了对古人的赞美。而近世纪的观念，引进了西方文化。从十六七世纪以后，西方文化有一大转变，认为古不如今，越到后来，越推翻了前代，今天很可能是错的，明天会更好，这就涉及哲学上的一个问题了。究竟人类文化是进步，还是退步呢？照中国的，东方的看法是今不如古，人类历史文化是退化，没有进步。照目前西方文化的看法，是古不如今，古代永远是落伍的，新的永远是进步的。这两种相反的看法，便在哲学思想上形成了一个问题。

我们对此应先有一基本的认识。究竟什么叫进步？什么叫退步？需要先下一个定义。如果把中外古今的文化研究下来，就会得到一个结论。譬如说，现在整个时代，是科学文明的时代。十六世纪以后，西方科学文明刺激了工商业的发达、社会经济的繁荣。而工商业的发展与社会经济的繁荣，又回过来刺激了科学文明的进步，形成一种循环性的刺激与发展。到今天为止，科学文明的发展，给人类带来了许多生活上的便利，但是并没有给人类带来幸福，相反的，给人类精神上带来更多的痛苦与烦恼。

这样，将中西文化联合起来加以研究，站在物质文明进步的立场，或者自然科学的观点来讲，明天实在比今天好；站在精神文化的立场来说，今天是比昨天差。

其次，站在政治哲学的立场来讲，不谈现实，只谈理论。因为一切学问的最后，都需要哲学来做总结论的。譬如说，帝王政治、民主政治、独裁政治、自由政治，所有各种政治思想和做法，在历史上都曾经出现过，但是谁能够下一个结论说究竟哪一种政治体制是最好的？我相信这是无法下结论的。历史上都有过，都看过，都经验过这些政治制度，可是没有人能够肯定何者是绝对的好，何者是绝对的不好。药物也是一样，中药有中药的用法，西药有西药的用法。某种病用几种不同的药，相对的都可以治好，这也和政治哲学的道理一样。所以究竟是古代的好或现代的好，也很难讲。

前两天在大专联考，有一个清寒学生，替人家补习，每月可赚六七千元。这两天忙得满头大汗，天天提一个包包出去，看他家教学生的考试成绩。后来告诉我，他教的学生都考上了。他是教得好，可是他说，他们×大社会系，发的中国史讲义都是英文写的，都用外国人的观念看中国历史。而且说中国在秦始皇以前，乱七八糟，是酋长制，到秦开始才算有中国。这个同学感慨说：“我看再过几年，恐怕要说成汉代以后才有中国了。”听了他的话，我不禁叹气，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教法？这就是所谓最高学府吗？他又告诉我，他问一个参加大专联考的学生什么是四书？这学生说不知道，老师没教过。他说现在电脑考试题再办下去，中国文化就完了。二十几岁的大三青年，都感到中国文化快完了，这个问题可真严重。和他谈到这里，我就告诉他，中国文化的流传问题，如何把这种子留下，要靠年轻的一代。二十年后，我们这一代死了，整个文化重任就落在你们身上，如何留下这文化的种子？现代讲时髦的人，是不会要的。因此中国文化势必衰落下去，直到衰落得没有了，再回来找，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因为讲到孔子的好古，我们今天就更警觉到问题的严重。孔子说自己不是天生就知道的，只是他有一副好古的精神。我们今天讲复兴中华文化也好，保存中华文化也好，为后代着想也好，怎样好古呢？就是承受传统文化后，运用智慧，敏捷而勤奋地反省研究。再“敏以求之”，这才是认真的工作。孔子在这里这样说，表示他的成就都从力学而来。这是他谦虚的话，也是他老实的话。任何天才，不加上力学是没有用的，有很多人很聪明，但聪明的人往往不大肯力学，做学问不踏实，不能“敏以求之”，因此学问都是虚的。所以孔子这句话很明白地告诉我们，做学问、做人、做事的基本原则，要“好古，敏以求之者也”，不求就不行。

这里就是说孔子智慧的成就、学问的成就、做人的成就，都很平实，不是天才，再说他平实到什么程度呢？

聪明人的玩具

子不语：怪、力、乱、神。

这四样东西，是孔子所不喜欢多讲，很少讨论的事。因此在我们的观念里，孔子是很平淡地、很老实地做一个普通人。乾隆时代有名的才子袁枚，著了一本《子不语》的笔记小说，专门讲神鬼等奇怪的事。因为孔子不讲而他要讲，所以书名《子不语》。其他如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康熙时代蒲松龄的《聊斋志异》，再加上王渔洋的《池北偶谈》，都是清初几个大名士、大才子的作品，充满怪、力、乱、神的故事。就如现在，大家喜欢讲鬼故事是一样的。前几天有一个英国专门研究灵魂学的博士来找我。现在研究灵魂学，在世界各地都很流行，这门科学绝不能轻视。假定有一天，科学证明了死后灵魂的去向，许多宗教将成问题，站不住脚了。其次，唯物思想将被完全打垮，连影子都没有。世界文化也将有一个大的变化。就是基于唯物思想，因而从事科学发明的，许多科学理论，乃至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以及其他许多哲学上的观点，都成了问题。

另一个观念，今天全世界是科学的时代，但我们站在政治哲学或人类哲学的立场，看这个时代的文化，则是充满了怪、力、乱、神。一个时代到了衰落的时候，社会上就会充满了这四种气氛。什么是怪呢？多得很，如美国人的裸奔，中学生一二十人围起来站着吸大麻烟等，全世界奇奇怪怪的事很多。报纸上刊登的许多奇闻，等于在提倡怪事。每登一次，就会引起效法者。像毁容案，以前几乎没有人知道这种残酷的手段，自从报纸登了一次以后，接连就发生了许多同样的案子。这是社会上“怪”的现象，遍地都是。“力”，西门町的太保打架，动不动刺一刀，电影上、电视上柔道、摔跤、相扑的比赛，肌肉打得越响越好。在我们中国学武术、讲武德的人看来，觉得好笑。“乱”，思想的纷乱，社会的变乱。“神”，加上神怪的事情。民间迷信的组织，新兴宗教各个派系的兴起，除了已被取缔的鸭蛋教，以及正受注意的统一教之外，还有很多。现在新兴的宗教性组织有四五十种，问题都很严重，有时令人怀疑那后面会有什么作用，这是社会工作者要注意的事。

一个社会充满了怪、力、乱、神，是项很严重的问题。我们自己反省，很难保证我们脑子里绝对没有怪、力、乱、神的思想。当我们遭受极大困难的时候，它就会出现的，至少会想到命运。我常说世界上最迷信的是知识分子，假如故意对一个知识分子说他气色不好，他就马上请你替他看相了。就凭这样一点心理，于是发展出了怪、力、乱、神。他说他是科学家，但科学家更迷信。我说现代有一个大迷信，就是许多人迷信“科学万能”。这也是同样的严重问题。如果人的智慧到达了哲学的最高境界，怪、力、乱、神摸不进来了，才真是平实的人。孔子讲仁道，也就是这个道理。因此我们不能轻易放过怪、力、乱、神这四样东西。以这四个要点，来研究中国社会，可以看到充满了怪、力、乱、神的事迹。每一时代、每一皇帝、每一政治措施，都靠这四个字做背景。尤其中国历史上说及某某名人，后面都有一样神怪附会。譬如说曾国藩是蟒蛇变的；袁世凯是癞蛤蟆变的；清代末年，好好坏坏的几个大人物，被称为西山十怪，前生后世，都有一套说法。尽管当时文字上没有写出来，但口语相传，煞有介事。所以学问修养很难做到平实，不受怪、力、乱、神的影响。

但在大学里哲学系上课，有七八十个学生，真是奇怪。从前真正学哲学的不过三五人，而且出路很坏。一般人眼中，哲学家和神经病并联在一起的。毕业后去找工作，总是被拒于门外。同时一提到哲学，又和算命看相联想到一起。因为路边测字摊的招牌，都是“哲学看相”、“哲学算命”，倒不如在哲学研究中，教了他们看相的学识，将来在招牌上写道：“某某哲学系毕业看相专家”，岂不有趣？中国人有句哲学上的名言：“心思不定，看相算命。”凡是来看相的，你都批断他要破小财，保险百分之百灵验，准没错。可不是吗？他看相白花了几十块钱，这不就破了小财？这就是怪、力、乱、神可以兴风作浪的基本原因。真正的科学家，真正的哲学家懂得了真理，才能泯除怪、力、乱、神，而归于真实的平淡。我常说，怪、力、乱、神四者，是愚蠢人的作品，聪明人的玩具。对吧？

下面是连接上面，描写孔子和他做人、处世的道理。

谦虚和自信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前面我们批驳了古人对《学而》篇中“无友不如己者”的错误解释，到这里看得更清楚了。孔子说，三个人走在一起，其中一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其实孔子这句话，还是打了折扣，应该说各个都是自己的老师。比我好的固然是我的老师，不如自己的也是我的老师。因为看到他笨、他坏，自己就会反省：不要这样笨，不要这样坏。所以他们都是我的老师，足以借镜反省。

孔子这句话同时说明了研究学问，不光是在死的书本上下功夫，还要在社会上观察：别人对的要学习，不对的要反省。这句话听起来很平常，都懂得这个道理很对，应该这样做。可是照我们的经验，人都不肯这样做，包括我在内，人们多半有一种傲慢的心理。照孔子的态度，对比自己好的人要尊敬，向他看齐。可是发现一个比自己好的人时，由于这种傲慢心的作用，自己心里很难受。再过两秒钟，觉得自己还是比他好，于是越想自己越好，有如当年在大陆时乡下人说的：“天大，地大，我大。月亮下面看影子，越看自己越伟大。”人类就天生有这种劣根性。所以孔子这几句话看起来很平淡，没有什么难处，仔细研究起来，若说在人群社会中，真发现了别人的长处，而自己能从内心、从根性里发出改善、学习的意念，是很不容易做到的。

人就永远如此平实吗？有时带点像傲慢的自信，也是应该的。下文来了：

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

桓魋是宋国的大夫，曾经想要谋杀孔子。学生们得到消息，告诉孔子怎样逃避，可是孔子蛮不在乎。事实上在那种政治社会环境中，也无法逃避。孔子就有一种自信，像宗教家一样坚定。他对学生们说，上天生下了我，把历史、文化的责任放在我身上，桓魋怎敢，又怎能伤害于我？结果当然证明了桓魋无法把孔子怎样。这是不是傲慢？不是的，是自信。我们要由这里了解，有时候对某些事要有绝对的信心。假如没有这种自信心就不行。学过中国武功的人就知道，学军事的更知道，如果丧失了自信，功夫再好，也会被打垮的。看《荆轲列传》，他的剑术并不高，有一次他去看一位剑术高手。荆轲举起剑来，那个人不动，只两眼盯着荆轲，结果荆轲还剑入鞘，回头就走。如果以现在的武侠小说来说，那个人的眼睛已经炼就了一种特有的刚毅之气。事实上是宁静、自信的精神把对方克服了，这是以武术来说明自信心的重要，尤其个子矮小的人与体格魁梧的人打斗，如先自失去了信心，一定失败。自信在很多地方，对很多事情，都是很重要的。

刚才讲了这一大段孔子做人、处世、做学问的修养，下面便再转到他在教学方面的教育法。

子曰：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

这等于说：诸位，你们以为我讲学问，还会保留秘密，不传给你们？我绝对没有丝毫隐瞒，所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们做学问，为什么都不懂呢？做学问容易犯一个毛病，都怕老师会留一手。尤其中国古代学武功的人，老师很可能会留一手。留一手，以防徒弟打老师。可是这一留，留到最后就都没了。孔子说，我并没有保留，我的学问很简单，本身就是教材，表现在平时做人、处世、言行间。学问就在这里面，告诉了你们，千万不要只在书本上死念书。换句话说，这一节书，显示了孔子的教育法是在日常生活行为上，处处表达无遗，不要有神秘感，不要有好奇心，他随时随地都在教学，学问就从生活经验得来。书本上是求知识，求前人的经验和前人的见解与心得。但是要把这些知识、见解与心得用到自己身上，就要加以体验了。所以他说“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没有哪一次、哪一个地方不表现学问的道理。你们要在这方面去了解、去学习。

跟着下面又提出来孔子的教育宗旨。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

现在有些研究孔孟学说的人，跟着新时代走，他们说孔子是非常科学的，在当时孔子就有分科教育了。他对学生们分有文、行、忠、信四门类别，好像现在分科分系的教育法。这是说笑话了。

孔子教育的宗旨是这四项。第一“文”：包括了知识、文章——广义的文章。文章的文采、字句和条理，章是连起来的一大篇文理。狭义的是指文字作品叫文章，这是后世观念。在春秋战国时候，文应该是广义的文章，包括了一切知识及文学。第二“行”：文章好，知识好，充其量变成文人。学者们要注意，古人早就有“文人多无行”的说法。所谓文人多半无行，就是说，知识多了，正理、歪理，条条有理，因此凡事蛮不在乎，便成了“名士风流大不拘”。还有，往往文章写得好的人，并没有什么实际的功业。看中国三千年来文学史，文学造诣高、诗辞歌赋都行的人，在事业上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之处。以诗人来说，杜甫、李白等在其他方面，没什么大成就。在功业上有成就的人，不一定文学是好的。不过像唐代几个皇帝，文章诗词都非常好，尤其唐太宗诗作得非常好，不过他不肯作，书法也好。所以唐代文学好，是帝王们提倡的。宋朝的儒家，理学讲得好，推其原因，也是受宋太祖的影响。赵匡胤本身就内行，所以说转移社会风气在于一二人者，但不是你我一二人。这从历史上可以得到很多证明。但有功业的人，他的丰功伟业又往往盖住了文学上的才气。所以孔子四教中的“行”，也不是单指普通的操行，而是指一生事业的成果。然后讲到第三的“忠”：不是唐宋以后所讲的忠于某一个人的意思。孔子讲的“忠”，是对国家、社会、父母、朋友，任何一人、一事，答应了的话，就贯彻到底，永远不渝的诚心；对一事一物无不尽心者谓之“忠”。第四“信”：就是有信义。这是孔子教育的四个重点，不能够分开的。如果说他是分科了，那就是笑话。

谈到这里，我们对于中国现代教育，感慨很多。尤其每年联考之前，常谈起这个问题，照过去的猜题方式，今年（一九七四年）的作文题，一定是向十项建设这个方面猜。而今年的作文题爆出冷门，出对了，是来自《荀子》上的：“荀子曰：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不料有一家大报的社论批评说，现在已经到了科学时代，还出这样古老的题目，不合时宜。我看了这样的社论，连叹一口气都觉得浪费。报章是领导文化的先锋，居然有这样的观点，天下事可知矣！

今日的教育，实在是一个严重的问题，尤其是对于我们国家民族文化的前途，更是个大问题。我经常觉得，中国这几十年来的问题，根本发生在教育上，而且很严重。西方偏激思想之侵入，就是当年教育出了问题。试看全世界每一地区、每一个国家，开始转变，开始倾向偏激思想的，都是知识分子，等到大家觉悟已经迟了。其次偏激的是资本家，这实在是大问题。对这些问题，就要有学问、有眼光去研究它的道理。至于穷人翻身的问题——翻了身，还是一穷二白。为什么这样呢？这与教育问题有绝对关系。甚至三千年来的历代兴衰，都与教育问题有关。古时候，我们没有明文规定教育的目标，而现在规定了实施三民主义的教育。我们关起门来检讨，三民主义的教育，在学校里并不算成功。什么道理，很值得研究。过去我们虽没有明文规定的教育宗旨，但读书人根本上要把品德修好，这是公认的目的。可是近几年来，跟着西方文化转，尤其是现在美国标榜“教育就是生活”的教育方针，大家体会到的生活就是现实，不外物质。教育的目标也因而移转，完全忽略了心性的修养。搞到现在怎么样呢？有一个学生，是前几年师大毕业的，已得到硕士学位。一天来看我，我问他认为我们的教育目的是什么？他说：“老师，我们的教育目的是考试啊！”这句话讲得很沉痛，我们只好相对苦笑。是嘛！小学毕业以后考中学，考进了中学，小学所学的没用了，丢了；中学毕业考高中，考进了高中，初中学的没用了，又丢了；高中毕业考大学；高中所学的又没有用了，当然也丢了；等考取留学又丢了大学的；留学回来，参加公务员考试；当了公务员，还有升等考试。三年一大考，两年一小考。是嘛！我们的教育就成了考试。其实，考过了又不算数。清代有人对考试的评语是：“销磨一代英雄气，官样文章殿体书。”现代科学八股的考试方法更可怕，将来很可能要变成“销磨一代精神气，电脑规程机械书”（我们一边听，一边摇头叹息）。

前天，一位有名的建中资深的国文老师来看我，也叹说今年换了电脑教育、电脑考试，越来越不对了。现在高中三年级的教育，谈不到教学问，只是告诉学生，用什么方法应付这种电脑考试。像国文方面，一个名词除了教他们正确的解释之外，还要告诉他们四五种不正确的答法。再加上一些课本在编的时候本身就有问题，中学老师接到这种课本，发现有问题，早已向教育部提出来，但没有人理会。现在临阵了，报上才登出来说有问题。而这些地方在上课时，只有告诉学生，这是有问题的，只要注意将来如何应付考试就好了。

这就是教育！怎么办呢？

现在我们讲到孔子教育的宗旨，就是文、行、忠、信。过去向德行的路上走，对于学生知识、学问的成就，还是第二步的要求。既然受过教育，至少第一步要打好品德的基础。几千年来，我们中国人的道德为什么如此敦厚呢？就是德行教育的结果。所以文、行、忠、信并不是四科，以现代观念勉强来解释，应该是它的教育中心。文包括了文学，乃至一切学问的完成。行，狭义的是行为、品德；广义的是事业的成果。忠、信，是内心的修养，是人格的造就。

时衰鬼弄人

说到这里，引出孔子的话，对于当时风气的变动，大发感叹！

子曰：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子曰：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有恒者，斯可矣。亡而为有，虚而为盈，约而为泰，难乎有恒矣！

我们读了这几句话，感想也非常多。处身现代的世风，也有孔子当时同样的感叹。在孔子那个时候，是一个变乱的时代，在变乱的时代，各种怪现象都会出来。所以孔子的忧愁，就是深恐国家民族的文化命脉断绝。他说，古代的圣人过去了，我见不到了，但是学圣人之道的总有吧！如果能看到照圣人所教的道去学，虽然没有学完全，但已经够得上称君子的，我就已经满足了。这是他无限感叹的话，可见那个时候，真正够得上称君子的人都已看不见了。紧接着，他又说，真正的善人，过去历史上有，现在没有了，至少我还没有见过。只要看到一个有恒心的人，做到“守死善道”；思想的中心确立了，随便社会怎样变更，甚至天塌下来都不管，一定走自己这个路子的，这样有恒心、有毅力的人，能够见到，也就好了。这是说能一生为历史文化牺牲下去的人，也没有了。下面相反地说当时社会的现象：“亡而为有”，亡就是无的意思。他说现代社会上的人，充壳子的多，根本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架势可摆得大，乱充蛮有学问的样子。社会到了变乱时，这种现象有的是，有人有了钱，就附庸风雅，像是蛮有学问的样子。当然那些人碰不得的，他一开口就完了。“虚而为盈”，社会变乱中，有的人内在本来空虚得很，可是还引为自满，自认为对。我们从社会上可以看到，凡是过分傲慢的人，他的下意识中，一定有很重的自卑感。要原谅他的傲慢。“约而为泰”，约是俭约。在变乱的时候，有很多人本应节约的，但很少这样，都是要充面子，讲排场。没有米下锅了也不管，排场先摆出来再说。

有了这三种情形当中任何一类型的人，一定不会有恒心向学问道德努力的。因为他的心理上就已经不健全了。这是社会的病态，也是个人的病态。不但孔子那个时候是这样，我们现在这个时代也是这样。翻开古今中外的历史来看，凡是变乱的时代，都是这个样子。所以处在这样变乱的时代中，我们就要特别注意加强自己的修养了。

这些是说孔子的教育与方法，同时说到他对于时代的忧心。下面又说到他对生活的态度。

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

或许说，这两句话应该放在专门记载孔子个人生活的第十篇《乡党》中。为什么却编在这里呢？自有它的道理。这两句话是说明孔子做人做事的态度。他钓鱼就是钓鱼，不用机械性的方法，不用大网去网（纲即是网）。以现代的生产观念来说，这种态度又是落伍的了！如果说光是用钓竿去钓鱼，连渔业公司都不要设立。这简直与经济政策完全相违背。但这个话不是讨论生产问题，是个人做人的原则。就是说他钓鱼也好，做什么也好，不喜欢用机心来整人。“弋不射宿”，打猎的时候，拉弓射箭，不射宿鸟，就是对还巢的鸟，栖息在那里的鸟，他是不射的。这一点也代表中国过去文化的一种精神，这种精神现在当然也还保留。我们从旧体小说就可看到了。中国人打斗很不喜欢用暗器，常用的暗器是所谓“镖”。万不得已要用镖时，必定同时大喝一声：“看镖！”表示先打了招呼，通知了。这虽然是一个小动作，也就是民族性的特征，是我们民族的传统道德。

现在说起这些中国文化，从另一方面看，都是落伍的思想了。但以最新的观念来说，又不落伍了。现代的生物学家，尽量提倡爱，爱动物，全世界都组织保护动物会，保护野生动物会，提倡禁猎。我们过去认为，爱护动物是应有的道德，如相传的“劝君莫打三春鸟，子在巢中望母归”，中国人都晓得，过去小孩读书，老师都教的，成为生活教育。春天，鸟刚孵出小鸟的时期，不要去打，否则母鸟被打死了，小鸟将在巢中饿死，非常悲惨。这种教育，看起来好像是一件小事，但是扩而充之，就是仁爱心。所以将孔子的这两点，放在这里，就是说爱心的扩充，是仁。

虚字文章实事知

接着又发挥孔子做学问的要点。

子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

“盖”字是虚文，古文中如“夫”，如《尚书》上的“曰”、“若”等都是。推行白话文之后，有些人说这些字讨厌，是毫不相干的字。其实很有关系。我们平日讲话，也经常会发出“唉……”，“这个……”，“呣……”等的语头。要作文学研究，这些字对于行文的气势，是很有作用的。如果用得好，更能充分表达语意。

虚字在文学中的地位，有一个很好的近代例子。国民革命成功以后，清朝的皇帝退位，当时隆裕皇太后——宣统皇帝的妈妈——的退位文章，也是历史上一篇重要文献，据说是当时南通张状元——张謇——的手笔。文章中间本来没有“即由袁世凯以全权组织共和政府”这句话，而是袁世凯唆使左右的人，设法加进去的。这篇文章，是清代将近三百年的皇朝最后下台一鞠躬的时候，对全国人说的话。如何说法呢？尤其这最后一篇文章中的最后一句话，该怎么个讲法呢？就是最后怎样下台，这篇文章怎样结束？这可真难。而它最后那句话是“岂不懿欤！”四个字，是毫不相干的，完全是虚语，但在文章的气势上，意识形态上，非常重要。据说是某太史加了这四个字作结尾的。叶遐庵记载的辛亥宣布共和前，北京的几段轶闻中有一段说：“逊位之诏，张金坡（锡銮）早令人拟一稿，同人嫌其冗长，交与余修正。余以为时尚早，密藏衣袋中（时重要文件不敢置家中，多放在衣袋。有一次夜间收到解款数十万汇单，余亦置衣袋中，不敢告一人也）。至十二月二十日前后，方拟动笔，而南方已拟好一稿，电知北京（此稿闻系张季直、赵竹君二公所拟），遂由某君修改定稿。此稿末句‘岂不懿欤’四字，闻系某太史手笔，余甚佩之。盖舍此四字，无可收煞也。”这是参与其事者的记载，是可靠的。也正如他所说，这四个无实质、不相干的虚字，在结束文章气势上，可是很有作用的，很重要的。为了使大家更能体会到这个虚字在文章中的作用，而且这也是历史上的重要文献之一，现在附录下来，供大家去欣赏，领会。

朕钦奉隆裕太后懿旨：前因民军起事，各省响应，九夏沸腾，生灵涂炭。特命袁世凯遣员与民军代表讨论大局议开国会。公决政体。两月以来，尚无确当办法。南北睽隔，彼此相指，商辍于途，士露于野，徒以国体一旦不决，故民生一日不安。今全国人民心理多倾向共和，南中各省既倡议于前，北方诸将亦主张于后，人心所向，天命可知，予亦何忍一姓之尊荣，拂兆民之好恶。用是外观大势，内审舆情，特率皇帝将统治权公之全国，立为共和立宪国体。近慰海内厌乱望治之心，远协古圣天下为公之义。袁世凯前经资政院选举为总理大臣，当兹新旧代谢之际，宣布南北统一之方，即由袁世凯以全权组织共和政府，与军民协商统一办法。总期人民安措，海宇乂安，仍合汉满蒙回藏五族完全领土为一大中华民国。予与皇帝得以退处宽闲，优游岁月，长受国民之优礼，亲见郅治之告成。岂不懿欤！钦此。

由此可知，对文字有时候也要注意，尤其在外交上的文字，乃至写一封信，与正式外交有关，每个字都要留意。虽然文字是“雕虫小技”，但如同雕图章，雕了一辈子，不一定有几个能成为艺术品，文字也有如此之难。这是说到“盖”字而引申出来的话。这个“盖”字有时可作“因为”讲，一件事先叙结果，再说原因时都先加一“盖”字。

这节话，孔子是说，有些人自己无知，一切不懂，却冒充内行去做了，他说他绝对不做这样的事。所以大家要学孔子，出去做事做领导者，不懂就是不懂。中国讲领导学，真正的领导者便是善于用人，而不一定自己懂得多。如汉高祖，他又懂哪一样？他的长处就是能够坦率承认自己什么都不懂。最怕的是自己认为什么都懂，这是最严重的错误。作为一个领导者，最好的办法，是自己即使懂了，宁可说不懂。诸葛亮本来什么事都懂的，他为了“集思广益”，仍然请教别人。以能问于不能，这是最聪明的办法。可是人有一个毛病，懂了以后一定喜欢表现出来。这种态度，做学者可以，真去做事，就不可以，是大忌讳，至少自己会很辛苦。上面太能干了，下面就无人才可用。下面有才干也发挥不出来，因为对部下骂了两次笨，第三次部下有了好的意见也不敢说出来，都唯唯诺诺，领导人就得自己辛苦了。这还算好，最讨厌的是“不知而作”，自己不知道，又硬充内行，那就更严重，千万不可犯这个错误。

不但如此，孔子还告诉我们：“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这个“闻”字，包括了多读书、多听、多问。所谓学问，一边学要一边问，多请教人家，听人家的意见。听来的不一定对，还要有所选择。对好的见解，就要采纳。仅听还不够，要加上经验，所以要多见，还要亲眼看见。读历史的人，如果没有经过相当事实的体验，读历史也没有用，最多不过是个书呆子。譬如说，讲如何做领导人的理论很容易，但一定要在一个单位，甚至小单位做过当权领导人，才能体会得到。所以要多见，多亲自经验体会，而且还要用心记下来，“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这样才有用。

这两句话合起来：“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这是求知识学问的第二等人才。第一等就有天才，反应灵敏，如历史上很有名的故事，张良为什么帮助汉高祖？他最初自己要出来反抗秦始皇，行刺不成，最后遇到刘邦。有人问张良，为什么愿意帮助刘邦？张良说，我所有的意见，别人都不懂，只有刘邦懂，所以愿意帮助他。刘邦也的确有领导的天才，像韩信有一次不出兵，派一个人来见刘邦，要求封韩信为假王——齐王。刘邦一听气了，桌子一拍，正要大骂。张良在桌子下踢了他一脚。刘邦本已骂出口了：“他妈的……”可是被他轻轻一踢，立即改口风：“他妈的！要封就封真王，还封什么假王？”于是封韩信为齐王。从这件事看，张良不用说话，轻轻踢他一脚就懂了。可是像我们，别说轻轻踢一脚，就是把屁股打烂了，还是不懂。历史上这类事多得很，有些人的确是聪明。所以孔子说第一等人是天才，既然不是天才，就要学问来弥补。自己不是天才，又不肯求学问，就是“不知而作”的，那就完了。不是天才，学问怎么来呢？多听人家的，多看、多经验、多跟人家学，这就是“知之次也”。

说到这里，下面又转到孔子教育态度，也是叙述他做人的行谊。

互乡难与言，童子见，门人惑。子曰：与其进也，不与其退也。唯何甚？人洁己以进，与其洁也，不保其往也！

互乡是一个地名。这个小地方在哪里，后世就很难考据了，只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就是说这个地方的人很难讲话，没有办法和他们讲话。“难与言”，这个文字用得非常妙。是说这个地方的人地域观念太强吗？或者说统统都是浑蛋吗？很难说是什么意思。总之，在当时这个地方的人，名声是不太好的。可是这个地方有个年轻的人来看孔子，孔子跟他谈话了。孔子的弟子们奇怪了，老师为什么会和这个地方的人谈话？大家莫名其妙。

孔子的行谊

说到这里大家要注意，尤其大家将来出去，在政治上领导的机会多。讲到中国的民族性，有一部书，是顾亭林的名著《天下郡国利病书》。前面曾说过，明亡以后，顾亭林是始终不投降的。不过他高明，不投降当然清朝要嫉妒，可是他有本事，自己不投降，教学生到清朝做官，这样也可以由学生保护他不投降，可是他自己在地下做策反的工作。他也很有钱，到一个地方娶一个太太，生了孩子又走了。他娶许多太太生许多孩子，他有他的道理，因为反清复明是要灭族的，他这样做是为了要留一个根。他走遍天下，就写了这部书。每个地方他都去看了，尤其是各省的军事要地，都去看了。所以后来成为研究中国地理、研究中国地方政治思想必读的书。第二部书是顾祖禹写的《读史方舆纪要》，也是研究政治地理、军事地理最重要的书，现在读来还有价值。这两部书合起来称为《二顾全书》。当年凡是留意国家天下事的，尤其是研究军事的人，都要读的。在这部书当中，对于每一省先有一个总评，而且对地方性、民族性写得很清楚，所以不妨找来研究。说到这里，就感到我们中国的确每个地方的民性各有不同之处。所以古代将领带兵，对于何处的兵适于冲锋，何处的兵适于后勤，何处的兵适于陆战，何处的兵适于水战，都大致要有个了解。所以清中兴的湘军、淮军各有不同优点。政治也是如此。但是要注意一点，尽管地方民俗各地不同，但万一有外力入侵的时候，一定团结一致，先把外来的侵略驱逐了再说。地方性有如药材，某种药产在某一地方，别地产的就不行。像当归这种药，台湾也在培植生产，可是它的药效就差。当归最好的是甘陕出产的秦归，其次是四川出产的，差一点点。现在研究阿里山气候土质和甘陕一样，但种植出来的当归，药效始终还是有问题。所以由于地理的关系，各地出的植物不同，出的人物个性也不同。因之古代出去当地方首长的，对于这一县的县志，这一省的省志这类资料，都应该先知道，当然能够读一下《读史方舆纪要》更好，可以多一层了解。

地方性的观念，常深植人心。人往往因为地域观念的偏见，而影响了对个人的评价。经常会听到：“哎呀！他是某地方人！”好像某一地方的人统统都是罪大恶极似的，连孔子的学生都是这样。孔子接见了互乡一个年轻人，“门人惑”，这三个字多严重？学生们都奇怪，怀疑老师怎么和这个地方的人讲话。到底孔子与众不同，他告诉学生们说，肯求上进的人，我们一定要帮助他，不要使人没有进步的机会，不能使人退步。“唯何甚”，孔子对学生说，你们太过分了，怎么这样一种狭隘的胸襟和态度？孔子在骂学生，我们自己也要反省：有时我们觉得某人不好，当他真的做了好事，我们仍不愿认为他好，人的心理往往会有这种毛病。“人洁己以进，与其洁也，不保其往也！”孔子说，即使是一个坏人，他能够自己反省过来，等于洗了一个澡一样，把自己弄得很干净，来求进步。只要能够这样，不就好了吗？如果说昨天有一点错误，今天即使有了好的表现，却仍不以为然，那世界上就没有一个人可以做朋友，也没有一个人才可用了。所以这一段是说教育的态度，也是说自己度量的培养。

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这等于解说《里仁》的话，谈仁的用。仁义并不是摸不着、看不到、很高远的。只要在观念上引发仁慈心，去爱别人，有一点爱心存在，就是仁爱的道理，就可达于仁道，不要去向外驰求。

下面讲到孔子做学问、做人的一个事实。

同姓不婚的优生学

陈司败问：昭公知礼乎？孔子曰：知礼。孔子退。揖巫马期而进之曰：吾闻君子不党，君子亦党乎？君取于吴为同姓，谓之吴孟子。君而知礼，孰不知礼？巫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

陈是陈国，司败是官名，就是司寇。做一不伦不类的比方，就好像现在的司法行政部长。实际上比司法行政部长权力大，可以执行法律的。他问的问题是问到鲁昭公。这是外交上的事，我们要注意。很多到外国去的人，与外国的知识分子谈话，慢慢就谈到我们的政治问题。有许多问题是很不好答复的，孔子也遭遇了这种情形。鲁国是讲文化的礼义之邦。陈国的司败，就问到鲁昭公知礼不知礼。孔子站在国家的立场只有说：“那当然知礼。”孔子讲了这话就走了。陈司败就对孔子的学生巫马期——姓巫马，名施，号子期，少孔子三十岁——作揖行礼，在外交礼貌上，进一步靠近巫马期身边，低声说，据我所了解，真正了不起的君子，是没有偏私的，不对自己存私心的。你老师孔子，是一代圣人，了不起的君子，可是他也免不了私心。我刚才问他鲁昭公娶了吴国的一个女子做太太，名叫吴孟子——古代是同姓不结婚的。吴国与鲁国是周公之后，依礼是不能通婚。鲁昭公这样做，是不是知礼？你老师说他知礼，假如鲁昭公是知礼，各个都知礼了，还有哪一个不知礼？你们老师还是有私心啊！

说到这里，我们研究，为什么中华民族发展得这么好，成为世界上优秀民族？这和我们古礼同姓不结婚的制度很有关系。以现代优生学的观点来看，这是古代了不起的好制度。同姓结婚，只要三代以后，人种就完了。往往有表兄妹结婚，生下来的孩子，脑子非常笨，乃至变成白痴，这是血统问题。讲礼制问题，更不可以。所以我们现代的风气，通常同姓结婚，要出了五服以外。

巫马期听了陈司败这样批评老师，回来就向孔子报告了。孔子说，我实在非常幸福，我只要有一点错误，别人就会指出来。这段话使我们有两个认识。

第一，一个人地位高了，很不幸，就是自己有了错误，也没有人会告诉你。这要自己居过高位，才会亲身体验出来。就拿我个人来说，教书这样久了，学生中五六代都有。见了面，他们太老师的乱喊一气，听到的都是恭维。有时候到外面去，有些机构还派上车子，参谋、副官跟在后面照应，对这种情形，我宁愿一个人溜开，要自由活动。人生到了这个时候最危险，“活埋人”嘛！我经常说中国的哲学了不起，皇帝为什么称“孤家”、“寡人”？当了皇帝真成了寡人，想轻松一下，都没有人敢一起来说笑，真没意思。因此，我们研究历史心理，就知道地位越高心里越空虚，空虚到想发一个牢骚，想讲一句感叹话的对象都没有，相当可怜！不要以为功名富贵好，到了高位就是“寡人”，就是“孤家”。不但如此，年纪大了，各个遇到你都尊称老太太、老先生的时候，也完了，是“孤家寡人”了。说到此，我就想到当年四川一位同盟会员，这位老先生，做过很多事情，我是跟他年龄差了一大截的忘年交。他告诉我许多当年革命的经过，并且还告诉我他的两句诗：“回回坐上席，渐渐变坟堆。”这就说明年位一高，自己有过错，没人指示，这个上席也很不好坐啊！所以孔子说自己很幸福，有了过错，便有人指出来了。

第二个认识是什么？孔子对于知礼不知礼，心里明白得很。但别人问到自己国家的国君时，他绝不会批评自己国君的不对。所以当然要说鲁昭公知礼，绝不能说不知礼。你们外国人讲他不对是你们的自由。而且既然你们外国人懂了，何必再问我？你问我，我当然这样答的。所以这也是孔子的高明，同时也是外交上的礼貌。

跟着又说到孔子生活的情趣，也就是“游于艺”含义的发挥。

生活的艺术

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

孔子是很喜欢音乐的。音乐和诗歌，用现代话来说，即是艺术与文学的糅合。过去的知识分子，对艺术与文学这方面的修养非常重视。自汉唐以后，路线渐狭，由乐府而变成了诗词。人生如果没有一点文学修养的境界，是很痛苦的。尤其是从事社会工作、政治工作的人，精神上相当寂寞。后世的人，没有这种修养，多半走上宗教的路子。但纯粹的宗教，那种拘束也令人不好受的。所以只有文学、艺术与音乐的境界比较适合。但音乐的领域，对于到了晚年的人，声乐和吹奏的乐器就不合用了，只有用手来演奏的乐器，像弹琴、鼓瑟才适合。因此，后来在中国演变而成的诗词，它有音乐的意境，而又不需要引吭高歌，可以低吟慢哦，浸沉于音乐的意境，陶醉于文学的天地。最近发现许多年纪大的朋友退休了，儿子也长大飞出去了，自己没事做，一天到晚无所适从，打牌又凑不齐人。所以我常劝人还是走中国文化的旧路子，从事于文学与艺术的修养，会有安顿处。几千年来，垂暮的读书人，一天到晚忙不完，因为学养是永无止境的。像写毛笔字，这个毛笔字写下来，一辈子都毕不了业，一定要说谁写好了很难评断。而且有些人写好了，不一定能成为书法家，只能说他会写字，写得好，但对书法——写字的方法不一定懂。有些人的字写得并不好，可是拿起他的字一看，就知道学过书法的。诗词也是这个道理。所以几千年来的老人，写写毛笔字、作作诗、填填词，好像一辈子都忙不完。而且在他们的心理上，还有一个希望在支持他们这样做，他们还希望自己写的字、作的诗词永远流传下来。一个人尽管活到八九十岁，但年龄终归有极限的，他们觉得自己写的字、作的诗词能流传下来，因而使自己的名声流传后世，是没有时间限制的，是永久性的。因此他们的人生，活得非常快乐，始终满怀着希望进取之心。以我自己来说，也差不多进到晚年的境界，可是我发现中年以上，四五十岁的朋友们，有许多心情都很落寞，原因就是精神修养上有所缺乏。

孔子深懂这个道理，因此非常注重诗与乐的教化，但他不是一个音乐家，也不善于唱歌，他订了《乐经》，但失传了。现在这一节是描写孔子听到别人歌唱得好，他一定要求对方再唱一次。当他学会了，“而后和之”，“和之”就是照他的歌，依他的音乐曲调，另外再作一首，这便是和。说到和，我们常常会在诗题上看到“和某某先生诗”或“步某某先生韵”这类题目，“步”与“和”的差别：“和”就是照原来的曲调和内容再作一篇（我们听今天的歌，调子都还可以，但内容却不行。由此就看到了我们文化衰落的一面，那就是文学的修养太差，没有深度；现在报上的文章，也是如此，不像古文寿命长。过去的文章，读过后，文章的句子还留在脑子里，还不喜欢把句子中的字轻易更动。因为古文中的句子多方面都可以通，可以作多方面的看法，值得玩味、咀嚼。现在的白话文就没有这种境界，所以现在的诗歌内容，也和白话文的情形一样）。而“步”又不同了，意思是前面有人在走，我们一步一步都跟前面的脚步走。就是只照他的声调，而内容并不一定要跟着原歌的内容意思，这就叫步韵。

以上是说孔子对乐教的重视，接下去是说他的自我评论。

子曰：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

这是孔子的谦虚话，也是老实话。由这一句话，我们可以归纳出几个结论来：第一是孔子在文学以及各方面的成就，真是达到了顶峰，但他自己始终没有认为自己了不起。不但是学问方面，古今中外，任何一方面真有成就的人，站在顶峰的人，总觉得自己很平凡。这是必然的现象，并不是有意装成的。硬是真的到了顶峰的时候，自然就觉得很平凡。而且还特别小心，觉得自己懂得太有限，不敢以此为足。从这节书可以看出来，孔子那么平实、谦下，而且不是故意装样的。

第二点可以看出儒家所谓的学问，就是指做人做事的道理。并不是头脑聪明，文学好或知识渊博，这些只是学问的枝叶，不能算是学问的本身。学问的表达在于文学，文学是学问的花朵。这里孔子就讲到学问的花叶和根本：“文，莫吾犹人也。”他说如果谈文学的修养，“莫……”这里的“莫”字不是肯定词，翻译成现代白话，近乎也许的意思。就是说，如果谈文学，也许我和一般知识分子差不多。至于讲我自己身体力行做到了君子这个标准没有，那么我自己反省，实在还没有很大的心得。我们从此看到孔子的谦和，这种做学问的态度，非常平实，没有丝毫矫揉造作的迹象。

凡圣之分

下面再引用孔子自己的话，说明做学问的道理。

子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公西华曰：正唯弟子不能学也！

中国文化，在三代以后，便建立了一个做人的最高标准，就是圣。和印度的佛、中国的仙、西方文化的神，差不多同一个观念。圣之次为贤，贤者也就是君子。再下来是仁者。过去老一辈的人写信给朋友，尊敬对方的人品时，往往称呼“某某吾兄仁者”或“某某仁者”对平辈、晚辈、长辈都可以用，这是很尊敬的称呼。所以孔子说，圣者的境界与仁者的境界，这种修养我怎么敢当？实在没有达到，那高得很，我还差得远。不过虽不是圣人，不是仁者，我一辈子朝这条路上走，总是努力去做，而没有厌倦过。至于学问方面，我永远前进努力，没有满足或厌烦的时候；我教人家，同样没有感觉到厌倦的时候，只要有人肯来学，我总是教他的。只有这两点，我可以说是做到了。他的学生公西华听了说，老师，这正是我们做学生的一辈子也无法学到的地方。

这节话在文字上是如此写，如果以逻辑的方法推论，孔子这样，就正是圣人与仁者在行为上的境界。“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实在不容易做到。就是说自己求学，永远没有满足，没有厌倦，只求进步；不管今天，只有明天，今天成就不自以为是，再向前走；任何事业，都如此“为之不厌”。教人家，有人来请教，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会说同一个问题有人问了三次，第四次还来问就觉得讨厌，不会有厌恶此人，乃至不愿再教而放弃他的心理。否则就不算有仁慈之心。不但是学问如此，就是做事、做领导人，都应该如此“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就是这两点，的确我们一辈子都做不到。老实讲，我们有时候做人做得自己都讨厌起来。例如古人所说：“富嫌千口少，贫恨一身多。”昨天和年轻学生一起吃饭的时候，看他吃面都好像很厌倦的样子，但又不是有什么心事。问他对活着有什么想法？他说觉得活着无所谓，死了也差不多。我说他心情太落寞。这和体能也有关系，因为他体能是太弱了一点。但在我个人与人接触的经验，常常发现有些人，他的心理觉得活着与不活着是一样。有些人甚至厌倦于活着，尤其到了“富嫌千口少，贫恨一身多”的地步。一个人穷了，觉得自己都是多余。因为一天忙到晚，只不过养活自己身上几十斤肉而已，结果觉得这几十斤肉都很麻烦，懒得去养活它。因此“为之不厌，诲人不倦”这两点表面看很容易，做起来很难，尤其当年纪大的时候更不易做到。而孔子讲这两句话的时候，年纪已经很大了，当时的人都已经称他圣人、仁者。但孔子一直到死的时候，始终还在救世救人的目标上努力去做，这就是圣人的表征。

孔子曾提到过好多种圣人，在这里我们看孔子，乃是圣之时者。所谓时者，不是说孔子时髦，时髦是后世才出现的名词。这个时是说孔子随时跟着时代走，不落伍，随时在进步，随时晓得变，所以说他是圣之时者。他一生的努力，都朝这个方向，因之他这个做法，叫做“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在当时他知道这个时代是挽救不了的，可是他并不因此放弃他应该尽的责任。这就是我们无论对自己的人生目标，或对自己的事业，必须反省的地方。普通人都把一时的成就看成事业。但了不起的人，进入了圣贤境界的人，所努力的则是千秋、永恒的事业。孔子所努力的就是千秋事业。

下面便是这一篇结论的开始。

祈祷是求救的信号

子疾病，子路请祷。子曰：有诸？子路对曰：有之。诔曰：“祷尔于上下神祇。”子曰：丘之祷久矣！

有一次孔子生病，大概病得很严重，以现代情况来说，大概医生都束手无策了。于是学生们急了，尤其是性情急躁的子路更慌了，主张请一个画符的、念咒的来拜拜；或者请一个神父、牧师来祈祷；找一个和尚来念经。这就牵涉到宗教，向神祇去求救。“子曰：有诸？”一个问号。孔子说，子路，有这回事吗？有可能吗？意思是说，人病重了，在菩萨面前或上帝面前一跪，说菩萨啊！上帝啊！给我长命吧！再活两年吧！我还有些账没讨，再过两年就可以讨好账，再慢慢去。这样可以吗？小说上写的诸葛亮六出祁山，师老无功，知道自己快死了，拜北斗星（这是小说上写的，历史上实际没有这回事，如果真有这回事，诸葛亮就不叫诸葛亮，要改名诸葛暗了。但道家有此说法：北斗，统称北极星。北极星和南极星，掌管人的生死。后来民间传说的南极仙翁，他的形象成为庆贺长寿的象征。而道家的说法，南极仙翁是管寿的、管生的；北斗星君，是管死的；所以欲求不死，要用道家的方法拜北斗。是另有一套的，包括画符、念咒、点灯，等等）。结果还是死了。这是小说写的，不去管它。但这一节《论语》告诉了我们，孔子对于鬼神之事，形而上的东西，并不是反对。前面说过，“子不语：怪、力、乱、神”。鬼神有没有存在，他没有讨论。因为“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谈到超现实世界，有没有另一世界存在，这是东西文化五千年来，到现在为止，哲学、宗教还没有解决的问题。我们不能说这些不科学，科学并不是万能，现在科学正要找这个问题的答案而还没有找到。不要以为科学解决了问题，事实上问题还没有解决。像爱因斯坦这样一位伟大的人，可惜死得太快了一点。他想把生命升华，变成为四度空间（FourDimensionalSpace或称四次空间，或四个因次空间）。那时人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而可以有神通，可以不靠机器而在空中飞行。他有这个理想，没完成就死了。他到快要死的时候，感觉宇宙的生命后面还有一个东西。什么东西呢？当然不是唯物思想的。他是搞物理的，科学家都是朝唯物方面的路子去探讨。结果他认为不是属于唯物方面的，而是另外的东西，可是不知道是什么。所以他没办法，只好去信上帝。因为这一个力量他没有研究出来，是个东西但不可知，还不如信上帝，精神先得到保障，先得到安慰。形而上是不是有个东西？生命是否在一个躯体里死了以后可以再生、再来？这都是人类没有解决的大问题。所以人类文化不要自吹了，站在哲学立场看人类文化是非常幼稚的，连自己的问题都没有解决。

人从儿童到少年，幻想最多。对一个茶杯可以看上几个小时；对一堆泥土、一块破瓦片会觉得很好玩，大感兴趣；堆城筑池，可以玩一整天。后来加上知识的教育，到了二十岁前后，又进入另一个阶段，做学问、做事业的理想基础，就在这个时候打的。看历史上的大政治家、英雄、文学家，等等，一切成功的人，基础都在这时候奠定的。如果在这个时候还没有打好基础而后来能够成功的，不是绝对没有，但例子太少。三十岁到四十岁，并没有什么创见，只是将十几到二十几岁之间的理想付诸实施，化成事实。历史上成功的人物，几乎三十几岁就成功了，尤其是领导或统治方面的人物，更少例外。汉高祖年纪是大一点，但也只四十几岁，没有超过五十岁就成功了。他统一天下只用了五六年的时间。其他的人做学问也都是如此。当然年老才成功的，不是没有，但少得很。到了五十、六十岁不过空留回忆。所以遇到老年人，要准备一番心情去光听他讲过去：“我当年如何如何”，今天讲了，明天见到还是这样讲，可以讲几千百次。但告诉他现在的事情，他会马上忘记。所以人的学问，一切的见解，都不超离年轻时的模型，尤其以科学为然。现在的科学家，超过三十五岁以后，就很少有科学上新的发现了。有新发现的都是年轻人。而学问思想到五六十岁成熟的时候，人就凋谢了。我前面也说过，人类古今中外的文化，都是二十几岁的文化。就是继往开来，永远是年轻的，永远是没有成熟的。

所以中西文化，宗教也好、哲学也好、科学也好，对最后的结论，都未曾获得。生命究竟从哪里来？生命的价值究竟在哪里？都没有结论。像前天和年轻同学谈到，我最近看了丁中江先生的《北洋军阀史》，把近代几十年来的事故，引用第一手资料记述。我对每一文献都没放过，但看了以后就有一个感想：人究竟为了什么？这又是还没有答案的哲学老问题。当然我们可以假定很多答案，但这些答案只是人为的、主观的，并不是哲学的正确答案。所以有无鬼神，我们不知道，这个问题暂时保留。

但是我们看孔子的态度，他对这个问题是明白的。当他病了，药物无效的时候，子路说，求神吧！去祷告一下吧！孔子听了问子路，真有这回事吗？孔子这话说得很妙。他当然懂得，不过他是问子路“有这回事吗？”而不是说“你相信吗？”子路经孔子一问，表示学问很有根据，于是搬出考古学，他说，有啊！诔曰：“祷尔于上下神祇。”这“诔”是中国文化中的祭文，历代帝王的诔文就是。子路说，古代的诔文说了，人应该去祷告天地、上下各种神祇。孔子说，如果是这样，那我天天都在祷告，而且祷告了很久，还照样生病。这节文字，做进一步研究，就可以看出来，孔子的意思，所谓祷告是一种诚敬的心情，所谓天人合一，出于诚与敬的精神，做学问修养，随时随地都应该诚敬。《大学》所说“十目所视，十手所指”，诚敬修养要做到我们中国文化所说的“不亏暗室”。孔子就是说自己天天做到这样，等于与鬼神相通，就是这个道理，这是第一点。

第二，普通的人，到了急难的时候，就去求神、拜佛、向上帝祷告。所谓：“垂老投僧，临时抱佛。”这就说人平日自以为很伟大，但一遇到大困难，或极度危险，就感觉到自己非常渺小无助，完全丧失自信心——“天呀！神呀！你要救我呀！”倘使这时仍能保持一分自信心，就需要高度的修养。这里我们说到历史上一个人，大家都知道的朱舜水，明亡以后，他流亡到日本去，本想向日本求救兵企图复国的。船航行太平洋中，遇到大台风，全船的人都喊救命，朱舜水端坐船中不动。据说当时船上的人都看到海上有两盏红灯，对着船来。古代的迷信，说这是海神来接的讯号，全船的人都将会死亡，所有的船员都跪下了。朱舜水就问：“真有这回事吗？有没有其他挽救的办法？”船员说除非是有道的人跪下来求，或者还有希望。朱舜水说，你们拿纸笔来，我烧一张符下去，大概就可以退掉。朱舜水是道地的儒家，哪里会画符搞道家的东西，这不奇怪吗？结果他在纸上写了一个“敬”字。烧了以后，台风停了，船也稳了，风平浪静就到了日本。你说朱舜水这一套有本事吧！简直比诸葛亮更厉害，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岂不应该带兵打仗，将明朝复国了？这件事绝对有，但若深入研究，那就成为另外一门学问了。现在的科学叫做精神学，又叫灵魂学。精神与灵魂的解析，人的精神力量与宇宙是否相通，这是另一个问题。

第三，中国民间的谚语：“平时不烧香，急时抱佛脚。”一般人都是这样，像许多人交朋友，平时不去探访，有患难，或要借钱的时候才去，所以孔子对子路说，算了吧！老弟，如果这样，我天天都在祷告中。换言之，鬼神的事和生命的道理，都不是这样简单的。

要愁哪得工夫

子曰：奢则不孙，俭则固，与其不孙也，宁固。

孔子说，人生的修养，“奢则不孙”。这个奢侈不止是说穿得好，打扮漂亮，家庭布置好，物质享受的奢侈。是广义的奢侈，如喜欢吹牛，做事爱出风头，都属于奢侈。奢侈惯了，开放惯了的人，最容易犯不孙的毛病，一点都不守规矩，就是桀骜不驯。“俭则固”，这个俭也是广义的。不止是用钱的俭省，什么都比较保守、慎重、不马虎，脚步站得稳，根基比较稳定。以现代的话来说就是脚跟踏实一点。他说“与其不孙也，宁固”，做人与其开放得过分了，还不如保守一点好。保守一点虽然成功机会不多，但绝不会大失败；而开放的人成功机会多，失败机会也同样多。以人生的境界来说，还是主张俭而固的好。同时以个人而言奢与俭，还是传统的两句话：“从俭入奢易，从奢入俭难。”就像现在夏天，气候炎热，当年在重庆的时候，大家用蒲扇，一个客厅中，许多人在一起，用横布做一个大风扇，有一个人在一边拉，扇起风来，大家坐在下面还说很舒服。现在的人说没有冷气就活不了。我说放心，一定死不了。所以物质文明发达了，有些人到落后地方要受不了，这就是“从奢入俭难”。

曾国藩用人注重乡气。历史上许多人，像吕蒙正，当了宰相，生活仍然很清苦。如最近电视上轰动的包青天，他一生的生活，也是清俭到极点，他本身没有缺点被人攻击。那么多年，身为大臣，龙图阁直学士兼开封府尹，等于中央秘书长兼台北市长。做了这么大的官，可是一生清俭。民间传说，更把他当做了神，讲儒家文化，包公成了一个标竿。如宋朝的赵清献，当时人称他铁面御史，对谁都不买账，做官清正，政简刑清，监牢里无犯人，也和包公一样。历史上有许多名臣都是俭，乃至许多大臣，有的临到死了，连棺材都买不起。不但一生没有贪污一文钱，连自己薪水积蓄都没有，后代子孙都无力为他买棺材，要由老朋友来凑钱，这就是俭的风范。

光风霁月

接下来是：

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学而》篇中说：“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一个人一生没有人了解，虽有学问而没有发展的机会，还是不怨天、不尤人，这种修养是很难。所以君子要做到“坦荡荡”，胸襟永远是光风霁月——像春风吹拂，清爽舒适；像秋月挥洒，皎洁光华。内心要保持这样的境界，无论得意的时候或艰困的时候，都是很乐观的。但不是盲目地乐观，而是自然的胸襟开朗，对人也没有仇怨。像包公、赵清献都做到这样的境界，这是“君子坦荡荡”。至于小人呢？“小人长戚戚”，小人心里是永远有事情的，慢慢就变成狭心症了——这是笑话，借用生理的病名来形容心理上的病态，小人永远是蹩住的，不是觉得某人对自己不起，就是觉得这个社会不对，再不然是某件事对自己不利。我们都犯了这个毛病，有时候说：“唉！这个社会没得搞的。”言外之意，我自己是了不起，而这个社会是混蛋。这也是“长戚戚”的一种心理病。心里忧愁、烦闷、痛苦。所以这两句，可以做座右铭，贴在桌旁，随时注意自励，养成坦荡荡的胸襟。

跟着就说孔子个人的君子风范。

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

这是弟子们记载孔子的学问修养表达在外面的神态。第一是温和的。对任何人都亲切温和，但也很严肃，在温和中又使人不敢随便。第二是威而不猛。说到威，一般人的印象是摆起那种凶狠的架子，这样并不是威。真正的威是内心道德的修养，坦荡荡的修养到达了，就自然有威。尽管是煦和如春风，而在别人眼中，仍然是不可随便侵犯的。不猛是不凶暴。如舞台上的山大王，在锣鼓声中一下窜出来，一副凶暴的样子，那就是猛。第三是恭而安。孔子对任何事、任何人非常恭敬，也很安详；也就是既恭敬而又活泼不呆板。这三点也等于第一篇《学而》的注解。学问好的人，内心的修养表达在外面的，就是这样的情形，而以孔子来作为榜样，用白话翻译过来就是有庄严的温和，有自然的威仪而并不凶狠，永远是那样安详而恭敬的神态。

泰伯第八

薄帝王而不为

《泰伯》第八这一篇，等于是第二篇《为政》的个人学问修养的引申注解。第八篇的题目《泰伯》，也就是这一篇里所记载的，孔子经常标榜的圣人吴泰伯。

泰伯是什么人呢？我们现在说中国文化，如果严格地说应该是周代文化。是周公把过去的中国文化，集其大成；而孔子是将周公集其大成的中国文化加以整理。所以中国文化，也就是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所传承的文化总称。

讲到中国的文化历史，就联想起一本有关中国历史哲学的书，在清代是禁书，但是我们还是把它保存了下来，也许大家没有看过。贾应宠（字凫西，是明崇祯末年人）写的《木皮散客鼓词》，是用歌谣的体裁，以弹唱的方式来叙述我国历史。这本书是明末清初时期的作品，其中充满了反清复明的民族意识，也包含着高深的历史哲学意味及文学境界。讲中国的历史哲学，以朝代来计算，春秋、战国这两个时代，还是属于周朝的。周朝统治天下约八百年，汉朝约四百年，唐代约三百年，元朝八十多年，明朝约三百多年，清朝统治也两百多年。说乱世，魏晋南北朝乱了两百多年。其中历史最长的朝代，源远流长的是周朝有八百年。

民间的小说上说，姜太公八十岁遇文王。要知道周武王比姜太公只不过小几岁，当年跟周武王统一中国的都八九十岁了。当时的文化，老成谋国，越老成经验越丰富、越稳重，和今天情形大有出入。不过这个出入不必去担心，时代在变，历史也在轮转反复，将来会恢复敬老尊贤也不一定。因为年轻人有冲劲，却没有高度智慧与经验，而老年人冲劲又太小。两人一配合就完整了，不能偏向的。小说上说姜太公八十遇文王，老先生还摆架子，不肯出来。结果由文王推车，推了八百步推不动了，姜太公就说保佑他的子孙八百年天下。这是小说写的，但代表了一种思想。把神话的、小说的外衣剥了以后，真的思想就出来了。这是小说家和民间文学的一种手法。

周朝能统治天下长达八百年，真不简单，历史上写他祖德深厚——所谓祖德，不是迷信，而是说他祖先开始，历代培养历史的根基。要培养历史的根基，是不容易的。我们再看秦始皇统一天下，他也是祖宗好几代培养下来的。不过秦国走的路子，比不上周朝。周代一开始就走道德的路子，秦国的祖先一开始就以法治为基础。周以道德为基础，就是德治、礼治。在教育文化这一方面，秦的法治也培养了好几代，两三百年以后，才有秦始皇这个结果。周代的祖先，到周文王不是结果，到周武王统一天下才是结果。泰伯是个什么人呢？是周文王的大伯父，周武王的大伯公。周文王的祖父为大王。大王有三个儿子，大儿子为泰伯，次子名仲雍，第三子名季历。季历的长子就是周文王，名姬昌。大王当时看到殷商已经快完了，政治太糟糕了，有意革命。照中国古代的规矩，大王一定是传位给长子泰伯。大王就告诉泰伯好好努力，将来可以把殷商腐败的政治推翻。但是泰伯依照传统的观念，认为殷商的政治尽管败坏，而周终归是殷商的诸侯，不应该去推翻它。对于他父亲大王这个思想，在家族中为孝道，不能不听父亲的话；为天下的公道，则碍难听父亲的话；处于两难之间。泰伯于思想、见解、学问、道德，没有不好的地方，却难于接受大王的想法。

大王看到第三个儿子季历的长子，就是周文王，认为他将来会有办法，将来可以统一中国。所以大王认为，泰伯既然这样清高——他当然不能说大儿子不对，泰伯是对的，他也欣赏大儿子——只好将位子传给三子季历。古代宗法社会，有长兄在，传位给小儿子是不可以的。泰伯处在这种左右为难的状况中，知道了父亲的意思以后，于是自己逃掉了，不愿当帝王。所以后来大王传位给季历，季历死了传给周文王。一代一代都是道德的政治。后来周文王受冤枉坐牢，他并没有起来革命。到了武王的时候，才和姜太公起来革命，推翻殷商。这样几代下来，数百年间，周朝的德政已深入人心。我们古代就讲立德立功，后来佛教引用，称为功德，是功与德联合起来用。一个道德行为，使全国的人都受到恩惠——政治上的恩惠、公的恩惠、私的恩惠，加上对社会的功劳，合起来为功德。周朝就做到了这一步。

但是泰伯归隐了，逃到南方，就是后来的江苏。在古代，这些地方都是蛮荒之地，没有开发、没有文化。所以他一逃就逃到这最野蛮的地方。后来他的子孙落籍了，就是在南方的吴国。春秋战国时吴国，就是他的后代。最初是武王统一天下以后，才把泰伯这一支宗族清理出来，封为吴国。在周武王没有封他以前，泰伯连王侯都不当。以现代的话来说，为了正义，为了信仰，帝王可以不当，人格不能有损，真理的思想不能动摇，因此走掉。我们有时说“连皇帝都不想当！”那是吹牛，没有机会而已。给你当也当不好，除非在电影上、电视上，演戏当当还可以，真给你上去，不把你吓昏了，就被你弄坏了，那不行的。泰伯是真的有帝王可做而不为，这是非常不容易的。在孔子思想中最推崇这种人，并不把功名富贵放在第一位，把真理、道德放在第一位。穷死饿死，那是另外的问题，并不在乎。所以孔子最尊重的人是泰伯、伯夷、叔齐等人。这一篇开头就讲泰伯。

子曰：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

这是引用孔子平常讲的话，当做这一篇的第一节。孔子说，如果讲人生的道德——公德，政治的道德；私德，个人的道德——像泰伯这个人，随便公私两方面的道德、修养都到了最高点。他三次推让天下，最后还是逃掉。后世的老百姓，不晓得历史上这件事。这事后来流传下来，完全靠《左传》详细的记载。而他自己帝王都不要做，当然更不会要一个虚名，让老百姓去称道他了。所以孔子特别尊重他。这也就是中国后来所讲的道家思想（我们前面曾提过，在当时是儒道不分的）。

一个人道德修养，真要做到“君子坦荡荡”，必须修养到什么程度呢？要做到“弃天下如敝屣，薄帝王将相而不为”，把皇帝的位置丢掉像丢掉破鞋子一样：为了道德，为了自己终身的信仰，人格的建立，皇帝可以不当，出将入相富贵功名可以不要。孔子所标榜的人格的修养，到了这地步，那自然会真正“坦荡荡”。也是前面提到过的，人有所求则不刚。曾子也说：“求于人者畏于人。”对人有所要求，就会怕人。如向人借钱，总是畏畏缩缩的。求是很痛苦的。所谓“人到无求品自高”。所以要做到“君子坦荡荡”，养成“弃天下如敝屣”，然后可以担当天下大任了。因为担当这个职务的时候，并不以个人当帝王将相为荣耀，硬是视为一个重任到了身上来，不能不尽心力。但隋炀帝另有一种狂妄的说法，他说：“我本无心求富贵，谁知富贵迫人来。”能说这种狂妄的话，自有他的气魄。这是反派的。到他自己晓得快要失败了，被困江都的时刻，对着镜子，拍拍自己的后脑：“好头颅，谁能砍之？”后来果然被老百姓杀掉了。这是反面的，不是道德的思想。但是我们引用他的话，当“谁知富贵迫人来”的时候，能不被富贵所迷惑的就是泰伯。

贵为天子而友布衣

下面是孔子说明人生修养的境界。

子曰：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

这一节我们要深入研究，意义包括很多。大而言之，就是政治领导哲学；小而言之，是个人的人生修养道理。恭就是恭敬。有的人天生就是态度拘谨，对人对事很恭敬；有的人生来就昂头翘首，蛮不服气的样子。有的长官对这种人的印象很坏，其实大可不必，这种态度，是他的禀赋，他内心并不一定这样。所以我们判断一个人的好坏，不要随便被外在的态度左右，尽量要客观。孔子所说的恭而无礼，这个礼不是指礼貌，是指礼的精神、思想文化的内涵。所以不要认为态度上恭敬就是道德，如果有恭敬态度而没有礼的内涵则“劳”。换句话说，外形礼貌固然重要，如果内在没有礼的精神，碰到人一味地礼貌，则很辛苦、很不安详。“慎而无礼则葸”，有些人做事很谨慎，非常小心。小心固然好，过分地小心就变成无能、窝囊，什么都不敢动手了。我们土话说“树叶掉下来怕打破头”，确有这种人。“勇而无礼则乱”，有些人有勇气、有冲劲，容易下决心，有事情就干了，这就是勇。如果内在没有好的修养，就容易出乱子，把事情搞坏。“直而无礼则绞”，有些人个性直率、坦白，对就是对，不对就是不对。当长官的或当长辈的，有时候遇到这种人，实在难受，常叫你下不了台。老实说这种阳性人，心地非常好，很坦诚。但是学问上要经过磨炼、修养，否则就绞，绞得太过分了就断，误了事情。这四点——恭、慎、勇、直，都是人的美德，很好的四种个性。但必须要经过文化教育来中和，不得中和就成为偏激了，这四点也成了大毛病，并不一定对。太恭敬了，变成劳。我们中国人说：“礼多必诈”，像王莽就很多礼。太谨慎了变成窝囊。太勇敢了，容易决断，成为冲动，有时误了事情。太直了，有时不但不能成事，反而偾事。项羽的个性就是太勇太直这两个反面的缺点。清代诗人王昙说他“误读兵书负项梁”，很有道理。所以教育文化，非常重要，自己要晓得中和。懂得了这四点，就是每一个人反省自己个性的标准。

孔子接着说：“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我们中国人讲孝道，如果对于自己的父母、兄弟、姊妹、朋友都没有感情，亲情不笃，而要他爱天下、爱国家、爱社会，那是空洞的口号，是不可能的。说他真的有爱心，他连父母、兄弟、姊妹、朋友都没有爱过，怎会爱天下、国家、社会？或者说私事不爱而爱公众，事实上没有这回事。爱天下国家，就是爱父母兄弟的发挥。所以说笃于亲者，不怕人自私爱自己的父母兄弟。儒家讲爱是由近处逐渐向外扩充的，所以先笃于亲，然后民兴于仁。从亲亲之义出发，整个风气就是仁爱，人人都会相爱。

“故旧不遗，则民不偷。”故旧有两个意义。过去的解释是老朋友、老前辈。像古人说的念旧，老朋友的交情，始终惦念他，即所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如韩信一饭难忘的故事。他倒霉的时候，饿得不得了，在溪边吃了一个洗衣服老太婆的饭，匆匆忙忙，没有问清姓名就走了。后来他封了王，想找这个老太婆报答，找不到，只好将千金放在水里。古人就有这个精神。汉光武当了皇帝以后，找老同学严光来叙旧。朱元璋当了皇帝以后，要找年轻时和他一起种田的老朋友田兴出来，找不到就下令全国找这个人。田兴却硬不肯出来做官，只是到处在做好事。后来有人报告，一个县里，有五只老虎出来吃人，厉害得很，而有一个人把那五只老虎都打死了。朱元璋接到这封公文，知道一定是他的老朋友田兴做的好事。于是找来翰林院的进士们，都是文学修养非常高的，以现在来说，都是研究院中的博士。朱元璋要他们赶快写信去把田兴找来。于是翰林先生们之乎者也矣焉哉、孔子曰、孟子曰的，咬文嚼字。朱元璋看了半天，皱皱眉、摇摇头，还是自己动手写。他写的是白话，内容大要说：皇帝是皇帝，朱元璋是朱元璋。你不要以为我做了皇帝就不要老朋友。你不来，就没有种。我们两兄弟还是好兄弟，我今天不是以皇帝身份找你来。我们两兄弟见面，皇帝是皇帝，朱元璋是朱元璋，有种的你过河来吧！和当年两个人放牛时，打架对骂的口吻一样。田兴看了这封信来了，来了但还是不做官，玩了一阵子走了。这就是说历史上的念旧。可是今天的社会，这种事就很少了。有的人环境好了，看到老朋友，要问贵姓了。古人说富贵不可骄人，只有贫贱可以骄人。穷人气大，我反正穷，不看你就不看你。这是故旧的第一个观念。

故旧的另外一个意义就是传统，故旧不遗就是传统观念不要放弃。如果你要推翻传统，最好先推翻你自己，因为你是父母生的，祖宗传统而来的。没有父母这个传统，就传不下来你这个统，万事总有个来根。所以孔子说“故旧不遗”，一个伟大的人物，一定有真感情，可以做英雄，可以做烈士，有真感情才肯牺牲，才付得出来，有这种血气，“则民不偷”，偷是偷巧。不偷巧，社会风气就稳了。

孔子这一段为什么放在《泰伯》下面？就是讲政治哲学的风气问题，儒家主张的道德政治，个人修养首先在道德的精神。道德的精神要坚定的思想和真实的感情，才能够发挥出来。

上面是孔子的教育思想，也是第二篇《为政》的发挥。接下去看这书上的文字，可见是孔子的门人所记载的。前面曾提过，在中国古代的习惯，直接的学生称弟子，再隔一代以后的学生称门人。到后来才慢慢混合称用，凡是学生辈，都称弟子，也可以称为门人。

无愧平生事大难

这篇下面差不多都是门人的记载。下一节是讲曾子。

曾子有疾，召门弟子曰：启予足，启予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

这一节最后的“小子”，现在是骂人的——你这个小子——过去的意思就是“年轻人”，等于现在说的，“你们这些年轻人”，这是他对学生的称呼。

这一节话，为什么加在《泰伯》篇里？这是颜回死后，传承孔子道统的曾子对学问修养的经验谈。我们在第一篇里就读过曾子所提出的每天以三件事反省自己的学养——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现在他有病快要死的时候，“召门弟子”，这里门人与弟子连起来用，就是曾子把学生乃至他的徒孙们，叫到前面来，吩咐后事。他说：“启予足，启予手。”根据这六个字，就知道曾子已经病得手脚都麻痹了。

说到这里，我们要晓得，通常一个人生机的消逝，往往从脚部开始。试看婴儿，躺在小床上玩，最早期是用两脚蹬着玩，手不大动，这时候生命力在脚部，脚就是根。到了幼儿时期，小孩子是坐不住的，两只脚总要跑，因为他生命的活力，在不断地生长。到中年以上，渐渐脚不想动，而动手、动脑筋。年纪再大一点，一坐下，二郎腿翘起来了。再到晚年，二郎脚都不翘，最好是身子一仰，靠在椅背上，两只脚架到写字台上去了，因为脚上没有力气了。所以中国以前看相的说，老年人到冬天而脚心还发热的，是长寿之相，其实是生理上两脚还有生命的活力。且看老人，脚活动不灵活，走路吃力，脚已近死亡。越老下面越僵化，生命力没有了，最后手也懒得动，只用脑筋。到了临死的时候，除了少数的例外，一般正常的情形，是脚先失去知觉。现在西方正在研究“死亡的科学”，死亡成为了一种专门学问。这也是受了东方古老文化的影响之一。

所以曾子说“启予足，启予手”，因为他的病严重到快要死了。连自己的手脚在哪里，都不知道，自己不能指挥了。只有叫学生们，替他把手脚摆摆好。他这时快要断气了，只有用头脑。等学生们替他把手脚放端正了，然后他引用《诗经·小雅·小旻》篇的句子：“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意思是做人做一辈子，常常提心吊胆，尤其是注重道德修养的人更难。我们中国人有一句话“盖棺论定”，一个人好与坏，要在棺材盖下去的时候才可以作结论。不过我经常告诉朋友，据我的经验，世界上有许多事情，盖棺并不能论定。我就发现许多人，带着冤枉进到棺材里走了。绝对的好人，行善一生，到进棺材作结论的时候，人们对他的评论并不见得好。或者做某一件事，在盖棺的时候觉得他错了，将来也许又发现他并没有错，但已经太晚了。所以在我的看法，“盖棺论定”这句话有时候也值得怀疑，有时盖棺还不能论定。

冯道的故事

我们举出一个人来做例子，这是讲到这里，顺便讨论历史。在此要特别声明，冯道这个人，是不能随便效法的。现在只是就学理上，做客观的研究而已。唐末五代时，中国乱了八十多年当中，这个当皇帝、那个当皇帝，换来换去，非常的乱。而且都是边疆民族。我们现在所称的边疆民族，在古代都称为胡人。当时，是由外国人来统治中国。这时有一个人名叫冯道，他活了七十三岁才死。在五代那样乱的时候，每一个朝代变动，都要请他去辅政，他成了不倒翁。后来到了宋朝，欧阳修写历史骂他，说中国读书人的气节都被他丧尽了。他曾事四姓、相六帝，所谓“有奶便是娘”，没有气节！看历史都知道冯道是这样一个人，也可以说冯道是读书人中非常混蛋的。

我读了历史以后，由人生的经验，再加以体会，我觉得这个人太奇怪。如果说太平时代，这个人能够在政治风浪中屹立不摇，倒还不足为奇。但是，在那么一个大变乱的八十余年中，他能始终不倒，这确实不是个简单的人物。第一点，可以想见此人，至少做到不贪污，使人家无法攻击他；而且其他的品格行为方面，也一定是炉火纯青，以致无懈可击。

古今中外的政治总是非常现实的，政治圈中的是非纷争也总是不可避免的。可是当时没有一个人攻击他。如从这一个角度来看他，可太不简单。而且最后活到那么大年纪，自称“长乐老人”，牛真吹大了。历史上只有两个人敢这么吹牛，其中一个是当皇帝的——清朝的乾隆皇帝——自称“十全老人”，做了六十几年皇帝，活到八十几岁死，样样都好，所以自称人生已经十全了。做人臣的只有冯道，自称“长乐老人”，这个老人真不简单。后来儒家骂他丧尽气节，站在这个角度看，的确是软骨头。但从另一角度来看，历史上、社会上，凡是被人攻击的，归纳起来，不外财、色两类，冯道这个人大概这两种毛病都没有。他的文字著作非常少，几乎可以说没有什么东西留下来，他的文学好不好不知道。后来慢慢找，在别的地方找到他几首诗，其中有几首很好的，像：

天道

穷达皆由命，何劳发叹声。

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

冬去冰须泮，春来草自生。

请君观此理，天道甚分明。

偶作

莫为危时便怆神，前程往往有期因。

须知海岳归明主，未必乾坤陷吉人。

道德几时曾去世，舟车何处不通津。

但教方寸无诸恶，狼虎丛中也立身。

北使还京作

去年今日奉皇华，只为朝廷不为家。

殿上一杯天子泣，门前双节国人嗟。

龙荒冬往时时雪，兔苑春归处处花。

上下一行如骨肉，几人身死掩风沙。

像他《偶作》中的最后两句，就是说自己只要心地好，站得正，思想行为光明磊落，那么“狼虎丛中也立身”，就是在一群野兽当中，也可以屹然而立，不怕被野兽吃掉。我看到这里，觉得冯道这个人，的确有常人不及之处。尽管许多人如欧阳修等，批评他谁当皇帝来找他，他都出来。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看，这个人有他的了不起处。在五代这八十年大乱中，他对于保存文化、保留国家的元气，都有不可磨灭的功绩。为了顾全大局，背上千秋不忠的罪名。由他的著作上看起来，他当时的观念是：向谁去尽忠？这些家伙都是外国人，打到中国来，各个当会儿皇帝，要向他们去尽忠？那才不干哩！我是中国人啊！所以他说“狼虎丛中也立身”，他并没有把五代时的那些皇帝当皇帝，他对那些皇帝视如虎狼。再看他的一生，可以说是清廉、严肃、淳厚，度量当然也很宽宏，能够包涵仇人，能够感化了仇人。所以后来我同少数几个朋友，谈到历史哲学的时候，我说这个人的立身修养，值得注意。从另外一面看他政治上的态度，做人的态度，并不算坏。几十年后文化之所以保存，在我认为他有相当的功劳。不过在历史上，他受到没有气节的千古骂名。所以讲这一件事，可见人有许多隐情，盖棺不能论定。说到这里，我们要注意，今天我们是关起门来讨论学问，可绝不能学冯道。老实说，后世的人要学冯道也学不到，因为没有他的学养，也没有他的气节。且看他能包容敌人、感化敌人，可见他几乎没有发过脾气。有些笨人，一生也没有脾气，但那不是修养，是他不敢发脾气。冯道能够在如此大风大浪中站得住，实在是值得研究的。

这是讲历史上比较大的事。我们看社会上许多小人物，一旦死了，他这一生到底是好人，或者是坏人，我们到殡仪馆中去仔细推详看，也很难断定。

所以曾子特别提出来，一辈子做人都“战战兢兢”。战战是发抖的样子，兢兢就是脚都不敢踩实的样子。“如临深渊”，好像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潭，偶然一不小心，就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了。“如履薄冰”，初冬刚结薄冰，或早春要解冻时，走在河面上，要有功夫、有本事，一个疏忽，掉下去就没命。做人一辈子，要想修养到死都没有遗憾，如孟子所说“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实在是伟大功夫。人骗人是常事，最妙的是人还都喜欢骗自己。可是到了自己要死的时候，仍骗不过自己。要想做到对人内心没有亏欠，就“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了。

这三句话是曾子病到手脚都不能动了，然后告诉学生，人生是如此之困难，尤其是利害关头，能不能为忠臣，能不能为孝子，就在这么一念。如果怕自己吃亏，就掉下去了。“而今而后，吾知免夫。”他说我现在告诉你们，我手脚都失去知觉了，已经死了一半了，到这个地步，我才敢说大话，我不会再犯错了。这就证明，学问并不在文章写得好或知识渊博，而在做人处世的修养，孔门是最注意这一点的。

这里前后三节是紧密相连的。也就是曾子有病，快要死的时候，鲁国的一个大夫孟敬子来问他。问什么问题，书上没有说明。

曾子有疾，孟敬子问之。曾子言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正颜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笾豆之事，则有司存。

这个话怎么讲呢？曾子答复他说，我告诉你，鸟将死的时候，它叫的声音一定很悲哀（这是自然界的现象，不但是鸟，所有的动物，将死的时候，叫的声音都很凄凉）。人类将死的时候，所讲的话，多半是好话（要注意，不是完全。像以前有些土匪，被拉去枪毙，临死的时候，还要讲狠话：“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并不是好话）。一个普通人，在快要死的时候，对人生的看法，往往比较冷静，吩咐的话也多半是善言。为什么曾子要把这两句话说在前面呢？这就可见曾子的教育态度。换言之就是他说，我快要死了，你平常不大听话，我现在最后的话是很诚恳地、很严肃地对你说，希望你要注意。所以曾子把这两句话说在前面，以加重语气。于是曾子告诉他“君子所贵乎道者三”，这个“道”是儒家的、孔门的人生之道。就是说人之学道——做学问、受教育有三个重点。曾子在这里所讲的三个重点，我们的确要注意。

第一点“动容貌，斯远暴慢矣”。就是人的仪态、风度，要从学问修养来慢慢改变自己，并不一定是天生的。前面说过的“色难”就是这个道理。暴是粗暴，慢是傲慢看不起人，人的这两种毛病，差不多是天生的。尤其是慢，人都有自我崇尚的心理，讲好听一点就是自尊心，但过分了就是傲慢。傲慢的结果就会觉得什么都是自己对。这些都是很难改过来的。经过学问修养的熏陶，粗暴傲慢的气息，自然化为谦和、安详的气质。

第二点“正颜色，斯近信矣”。颜色就是神情。前面所说的仪态，包括了一举手、一投足等站姿、坐姿，一切动作所表现的气质；“颜色”则是对人的态度。例如同样答复别人一句话，态度上要诚恳，至少面带笑容，不要摆出一副冷面孔。“正颜色，斯近信矣。”讲起来容易，做起来可不容易。社会上几乎都是讨债的面孔。要想做到一团和气，就必须内心修养得好，慢慢改变过来。

第三点“出辞气，斯远鄙倍矣”。所谓“出辞气”就是谈吐，善于言谈。“夫人不言，言必有中。”这是学问修养的自然流露，做到这一步，当然就“远鄙倍”了。

这是记载孟敬子问曾子，他问的什么问题不知道，可是曾子答复的话我们看到了。再从下文连起来看，可知孟敬子所问的，并不是前面曾子所讲的这三个问题。从文章中我们可以猜想得到，孟敬子这位鲁国的大夫，一定问他，对于处理国家大事，还有什么秘诀？而曾子不管那些，把问题撇开了，只教他做人做事的道理。因此下面一句话说“笾豆之事，则有司存”。所谓“笾豆”，是古代的祭器，用竹制成。在这句话里代表了“执政”之事。古代政治上的朝圭、朝服都有不同的标记，尤其如执法施政的文物，对此更注重。像以前宪兵的臂章图案，有人以为是狮子，其实不是狮子，是狴，古代执法的标志。相传古代有这种野兽，非常灵敏，能辨别好人坏人，遇见坏人一定用角去刺，对好人不刺。这些都是古代的标志。曾子在这里是告诉孟敬子，我只能贡献你做人处世的修养。至于你所问的政治司法上的事，不必来问我，自然有管理这些事的人在那里，你可以去问他们。后来汉文帝问丞相陈平天下钱谷出入方面的某些问题，陈平对以“有主者”，以及汉宣帝时的“丙吉问牛”，都是同一道理。由此可知孟敬子所问的是笾豆一类的事，而曾子所答复他的，还是在教育他，要他注重做人，从内心基本的道德修养去做。学问好、德行高以后，不论从政或者做别的事，都能得心应手。这是一个基本问题，而不是技术问题，有关技术问题可以去问那些专家。

学问深时意气平

下一节是门人们记载曾子平常所教诲的。

曾子曰：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

这是曾子提出他同学颜回的美德：“以能问于不能”。凡是所谓天才、聪明有才具的人，容易犯一个错误——慢，就是很自满，不肯向人请教。而颜回虽然高人一等，却唯恐自己懂得不多，唯恐自己没有看清楚，还要向不如自己的人请教一番。这也是诸葛亮之所以成功的条件，他的名言“集思广益”，就是善于集中人家的学问思想，增加自己的知识见解。对自己非常有利益。这也就是以能问于不能的道理。

但是有才具的人，往往不肯向人请教，尤其是不肯向不如自己的人请教。儒家标榜虞舜“好察迩言”，所以能为圣人。虽然浅近的话，但往往能给我们深远的启发。“以多问于寡”的多指知识渊博。颜回是孔子最得意的学生，知识非常渊博。“问于寡”，就是问于知识不如自己渊博的人。这是一种解释。另一种解释是说从政的人，多半是通才，什么都懂；而“寡”可以说是专家，他专门研究一点，而这一点并不是学问渊博的人所能够知道的。渊博的人知其大概，不能深入；专家则对某一点有深入研究。所以渊博的人，一定要向专家请教。“有若无”，他学问非常渊博，而在待人处世上表现得很平常，好像什么都不懂似的。“实若虚”，内涵深厚，表面上看起来却很空洞，普普通通。“犯而不校”，不如他的人对不起他——下面的人对上面的人不敬为“犯”——从来不计较、不记恨。这五点看起来很容易，但是如果以自己待人处世的经验来体会，几乎每一句话我们都没有做到。曾子说，我的朋友颜回，对这五点都做到了。孔子所赞叹的颜回，他学问的火候优点，在此可见一斑了。

临大节而不可夺

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君子人也。

人的学问修养做到在朋友之间“可以托六尺之孤”，托妻寄子的，非常非常难，简直没有。历史上讲义气的人很多，而托孤的人很少。政治上有名的托孤，是刘备白帝城托孤给诸葛亮。刘备的儿子刘禅，谁都知道的阿斗。以前骂笨头笨脑没有出息的年轻人，就骂“阿斗”。刘备在临死前托孤给诸葛亮说：“君才十倍曹丕，嗣子可辅则辅之，不可辅则取而代之。”这就是刘备。诸葛亮是很亮，五十支光，刘备大概一百支光，比他更亮。他这句话可把诸葛亮吓住了，立即跪下来：“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就是说，你放心吧！我把这条命卖给你了，不管你儿子可扶不可扶，我一定帮忙到底。于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八个字，等于他自己为自己算了命，就定案了，后来也就真的做到了。这是从历史上说大的托孤。个人的托孤，尤其现在这个社会，假使朋友死了，还能照顾朋友的家庭，尤其照顾朋友孩子的，别人会说：“疯子人与！疯子人也。”绝不会说：“君子人与？君子人也。”现在的社会风气就这样的。但是照中国文化的大义，可以托六尺之孤的人，就“可以寄百里之命”。“百里”扩而充之也代表了天下。过去，唐以后所谓百里侯称县长；春秋战国时代的百里，在政治制度上相当于现在的一个省。古代称县长为父母官，就是说对于百姓而言，有如父母般地关怀、照顾。“可以寄百里之命”，就是可以真正成为一个好的地方首长，将地方老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都交给这种人负责保障了。这两点都很困难。

“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小事糊涂没关系，面临大节当头时，怎么都变动不了才行。历史上许多忠臣义士，临大节而不可夺，最有名的如文天祥、陆秀夫，可以说是儒家的光荣人物。但是研究文天祥的生平，上半生风流放诞，花花公子，他做太守的时候，歌姬如林，一天到晚喝酒听歌。可是当国家大难来临的时候，连与太太儿女们告别的时候都没有。尤其难得的是从容就义。所谓“慷慨捐身易，从容就义难”。而且他从容到什么程度呢？元朝的忽必烈，对他十分尊崇、十分重视，硬是空着宰相的位置等了他三年，只要他一点头，就可以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忽必烈和他谈过好几次，口口声声尊称他文先生，推崇他，要请他出来，他就是不答应。这样坐了几年牢，最后一次和忽必烈谈话时，他对忽必烈说，你这样对我，推崇我，我非常感谢你，也可以说你是我一个知己，既然是知己，那你就要成全我。忽必烈见他在牢里三年，始终如此，知道实在没有办法了，于是答应他说，好吧，那就明天吧！文天祥听了这句话，马上就跪下来说，谢了！谢了！在他三年坐牢的时候，他的一个学生，恐怕他受不了而变节，备办了三牲祭品，并写了一篇祭文去生祭他。文天祥照样吃了祭品，看了那篇祭文，然后让人转告他的学生，要他们放心，他绝不会做对不起宋朝的事情。他的上半生，吃、喝、玩、乐，什么都来，可是“临大节而不可夺”。所以我们平时看到一些人好像吊儿郎当的，但是不要因此而轻视他们。我们就曾看到，平时好像很随便，私生活不太检点的人，临危时，却绝对不马虎。所以看人要看大节。曾子说，这样的人是君子吧？的确是真正的君子了。

由此我们更可以看出孔孟思想所谓的学问，并不是读死书，不是之乎者也矣焉哉的文言文，同时也不是的呢吗呀吧的白话文。儒家教育的目的，就是要求这一节书上所提的这种人，这也就是真正儒家的学问所在。

怎样才算知识分子

这几节都是记载曾子所讲的孔门学问的精华，下面等于是两个小结论。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我国上古文化，两三千年前的士，有点类似现在的兵役制度，这是上古的政治制度，也是社会制度：每十个青年中，推选一人出来为公家服务的，就是士。所以士是十字下面加一横。被选为士的人，要受政治教育，学习法令规章。士出来做官，执行任务做公务员，就叫出仕。所以古代的士，并不是普普通通一个读书的青年就可以叫士。士的教育都是政府主办，一个士要想知道法律政治，须向官方学习。平民教育是由孔子开始的，不过当时没有这个名称。曾子这里所讲的士，已经不是上古时代的士，而是读书人知识分子的通称。所以他是说一个读书人有读书人的风格。“不可以不弘毅”，“弘”就是弘大，胸襟大，气度大，眼光大。“毅”就是刚毅，有决断，要看得准、拿得稳，对事情处理有见解。有些人有见解，但请他当主管，却搞得一塌糊涂，因为他下不了决断；有人很容易下决心，但眼光不远，见解有限。所以把眼光、见解、果断、决心加起来的“弘毅”，而且中间还要有正气，立场公正。他说一个知识分子，要养成弘与毅是基本的条件。为什么要养成这两个基本条件呢？因为一个知识分子，为国家、为社会挑起了很重的责任。“任重而道远”，这个道是领导，也是指道路。责任担得重，前面人生的道路、历史的道路是遥远的、漫长的。社会国家许多事，要去挑起来，走这历史无穷的路。所以中国过去教育目的，在养成人的弘毅，挑起国家社会的责任。我们现在的教育，受了西方文化的影响，于是“生活就是教育”，由此一变而成“现实就是教育”了。换言之，“知识就是钞票”，学一样东西，先问学了以后能赚多少钱。所以我国文化中古代的教育精神，和现在是两回事，两者处于矛盾状况。当然，这只是一个过渡时期。在我看来，是要变的，要回转过来的。不过在变、在回转过程夹缝中的我们这一代，几十年来实在很可怜。但是我们对未来的还是要认识清楚，将来还是要走上这条路，这是教育的基本目的。

下面的话是引申，一个知识分子，为什么要对国家社会挑那么重的责任？为什么要为历史、为人生走那么远的路？因为一个受过教育的知识分子，仁就是他的责任。什么是仁？爱人、爱社会、爱国家、爱世界、爱天下。儒家的道统精神所在，亲亲、仁民、爱物，由个人的爱发展到爱别人、爱世界、乃至爱物、爱一切东西。西方文化的爱，往往流于狭义；仁则是广义的爱。所以知识分子，以救世救人作为自己的责任，这担子是挑得非常重的。那么，这个责任，在人生的路途上，历史的道路上，要挑到什么时候？有没有得退休呢？这是没有退休的时候，一直到死为止。所以这个路途是非常遥远的。当然，要挑起这样重的担子，走这样远的路，就必须要养成伟大的胸襟、恢宏的气魄和真正的决心、果敢的决断、深远的眼光，以及正确的见解等形成的“弘”、“毅”两个条件。

上面几节连起来，是用曾子所讲的学问修养，来说明孔门所传学问的道理、方法与目的。下面又是文章的另一波澜起伏。

文章自己的好

说到写文章，我曾和年轻的同学们谈到，为什么写不好文章？一开头面对稿纸，已经害怕了一半，手里拿起笔又害怕了一半。笔和稿纸齐全了，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原因是在自己心里老想“我现在写文章了”，那就写不好。其实写文章没有什么道理，拿到纸笔先不要当做自己写文章，当自己放屁好了，爱放什么尽管放，想到就写。完稿以后，放下笔，自己再看，对与不对再作修正。就像房屋中的家具一样，椅子放得不对，把它搬一搬，桌子的位置不好，搬一搬，几次一搬就对头了。各个都会写文章，大家都说怕写文章，或说你的文章好，我的文章不好。写不好文章，都是自己把自己吓坏的，没有自信，也就是不弘毅，这也要有点傲气，你的文章有你的味道，我的文章有我的味道，我不好有不好的味道，也是文章，不能说不是文章。一定要养成自己这种弘毅的气派，多写几回就成了，有什么难处？尤其现在写白话文章，更好写了。至于说要成为一个文学家，那是另外一回事。平心而论，这要有天才，和艺术家一样。不会画画的，哭也哭不出一张画来。叫我画人物，鼻子会像大蒜，眼睛会成凤梨。但是画家随便一涂，就对。这是天才。

现在我们看到这篇文章，孔门弟子的编排，要来个波澜起伏了。上面讲了一大篇高潮，用曾子的话来说明孔门学问。接着下面是一段平路了。老是高潮上去，像演戏，也演不下去的。下面是引用孔子的话。

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

这是孔门教育，做学问的内容。第一个是兴于诗，强调诗的教育之重要。兴于诗的兴念去声，读如兴趣的兴。所兴的是人的情感，人都有情感，如果压抑在内心，要变成病态心理，所以一定要发挥。情感最好的发挥，是透过艺术与文学，诗即其一。古代所谓的诗，就包括了文学、艺术、哲学、宗教，等等。古代诗与音乐是不可分的，而且诗也就是文学的艺术。所以孔子说人的基本修养，要会诗。关于这一点我常想到，从事严肃工作的，如政治的、经济的，乃至于做医生的人要注意。我常常劝一些医生朋友学画，一个真正的名医，生活好可怜。我认为医生的太太都很伟大，医生几乎没有私生活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忙到晚，一天与上百病人接触，每个人都愁眉苦脸的，一直下去，自己都要病了，尤其精神科的医生为然。我对一位精神科的医生开玩笑说：“你也差不多了。”有一位荣民总医院的精神科医生说：“你这话是对的。我当年做学生学这科时，那位教我们的老师，看起来就像精神病的样子。精神科医生病人看多了，自然就变成精神病似的。”有人说官僚气，我说这没有什么稀奇，官做久了就自然是那个样子，习惯了；医生就是医生气，见到朋友说人血压高了；商人一定市侩气。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这都是现代心理学上所说的职业病。某一行干久了，看人看事的观点，都惯于从这一角度出发。所以凡从事严肃工作的人都要注意，过去这种生活上的调剂就靠诗，以艺术的修养做调剂。所以过去的官做得大，文集也留得多，诗也作得多，这绝不是他故意这么做，而是闲下来，有许多感情无法发挥，只好寄托在这上面。所以孔子说“兴于诗”。例如王安石的诗与政治生活，几乎成为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

但学艺术、学文学久了的人，有一毛病，就是所谓“文人无行”。一般说来，认为真正纯粹的文人，品行都不大好，吊儿郎当，恃才傲物，看不起人。还有一个最大的毛病，千古以来，文人相轻，文章都是自己的好，看人家的文章看不上。以前有一个笑话，说有人作诗一首吹道：“天下文章在三江，三江文章唯我乡。我乡文章数舍弟，舍弟跟我学文章。”说来转去，转了一个大弯，最后还是自己文章好。所以中和艺术的修养，就要“立于礼”。我们一般人将学者文人连起来，事实上学者是学者，学术专家是学者；文人是文章写得好，不一定是学者。有些人文章写得好，如果和他讨论某一学问思想，如谈经济学、心理学等等，他就不懂了。曾经有一次，各种专家学者和某大文豪在一起闲谈，那位大文豪听得不大耐烦，就问科学家说：“你说电脑好，电脑会不会作诗？”在坐无人答话。当然那位科学家也不好怎么答，我出来代他答了，我说电脑也可以作诗，不过作得好不好是另一回事，“一二三四五，东西南北中”，也未必不是诗。抗战期间的汽车常抛锚，就有人改了古人一首诗加以描写道：“一去二三里，抛锚四五回，前行六七步，八九十人推。”那也是诗，一个文人，光是文章好，没有哲学修养，不懂科学，毛病就大了。所以光“兴于诗”还不行，要“立于礼”，立脚点要站在“礼”上，这个“礼”就是《礼记》的精神，包括了哲学的思想与科学的精神。“成于乐”，最后的完成在乐。古代孔子修订的《乐经》，没有传下来，失传了。《乐经》大致是发挥康乐的精神，也就是整个民生育乐的境界。

愚民政策

讲了孔子教育的方法、目标与内容以后，下面所说的一节，是另一个问题了。

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五四运动的时候，他们打倒孔家店，这句话也是孔子的“罪状”之一；现在一些人批孔，可能这个“罪状”也很大，他们认为这是孔子的专制思想，不民主。照字面上讲，“民”就是一般人，老百姓。“可使由之”，叫他做就是了。等于军队下命令，目标正前方，距离若干，限几分钟到达。只下命令叫他去。“不可使知之”，不可以叫他知道理由，绝对地服从。到了民国以来，“五四运动”前后，有好几个人改这两句话。康有为、梁启超他们说，孔子绝对民主，古人对这两句书，圈点句读错了，应该是：“民可使，由之。”老百姓各个知识都高了，可以公开选择投票，给他们政治自由。“不可使，知之。”老百姓还没有到达水准，“知之”，教育他，训练他，先使他知。改得好像是非常好。

但又有人不同意，说康、梁的句读也错了，应该是“民可，使由之。”看看这个社会，老百姓可以民主了，给他民主。“不可，使知之。”看看老百姓还不可以民主的时候，“使知之”，要教育他。但不管他们怎样圈点，反正都是好心帮我们孔夫子的忙，都是主张孔子是绝对民主，不要打倒孔家店，不必要乱批评。但在我个人，早年也认为他们这样圈来圈去有道理。现在老了，有时脑子很顽固，认为不必要另外圈点，就是原来那个样子。事实上对于一般人，有时候只可以要他去做，无法教他知道所以这么做的原因，这是我根据几十年的经验来的。到今天为止，我是这样的看法，也许明天更聪明一点，再改变也说不定。不过到今天为止，据我所了解，有些人如果要他去做事，先把一切计划理由告诉他，他去做起来一定很糟糕。好像带部队，下命令，三百公尺，限五十秒跑到，跑得到有奖，跑不到处罚。结果跑到了，奖赏他就是了，他一定非常高兴。假如先告诉他理由，什么政治学、什么心理学、什么学什么学的，结果他跑到半路上研究起心理学、政治学来了，目标达不到了。据此回转来一想，孔子的话绝对的对，并不是一般人所说的愚民政策。事实上有些人的头脑、程度、才具只能够听命于人，当然有些人是天生的领导人才。曾有两位同盟会的老先生告诉我，国父孙总理很会说笑话，有一次在上海，大家坐下来谈天，他问大家能够做些什么？大家说了后，回过来问他。总理说，我想了半天，除了当领导以外，一无所能。这个话听来蛮妙的，实际上是老实话。大家仔细一想，总理这句话绝对是对的，他就是天生的领袖人才，这是谁也无法否认的事实。相反的，有些人就是天生听命于人的，能成为非常好的干部。这种人如果去做领导人，下命令，一定做不好。碰到这样的人，只有“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另外，我还有一个体会，天下的事业，都是浑小子闯出来的。到年纪大懂得多了，经验丰富，别说去创业，赶公共汽车都怕被汽车碾了。懂是懂得多，可什么都做不成。所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也是一句名言，不必去另外圈点了。

社会动乱之源

子曰：好勇疾贫，乱也。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

孔子说“好勇”，动不动爱打架，冲动。以国家而言，如过去有许多军阀好战，那是好勇。“疾贫”，讨厌贫穷，受不了贫穷的苦。这两点就是社会动乱的根源。也可以连起来说，一个社会到了贫穷的时候，人就不要命，好勇了，是乱源。以社会的观点来看历史，一个时代好动乱，一定是在社会贫穷、经济衰落的时候，这就是所谓的“饥寒起盗心”。“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社会教育没落，道德衰微，所有的人，心中没有爱人的心，大家自私，对失败、失足的人没有同情心，不能包容，这是社会的大病态，时积日久，时代就乱了。如果研究社会、政治演变的历史，都逃不出孔子这两句话的范围。一个普通人，要叫他只顾精神的修养，不受物质上贫困的影响，发挥出坚强崇高的人格，这是做不到的。可以如此要求少数人，不能要求一般的人。所以一到了整个社会贫穷，再加上教育的堤防崩溃，动辄好勇，这样的社会，非变乱不可。到了“人而不仁”，以杀人、以消灭别人为乐，这就是社会很深的病态了。有时以政治、宗教、社会、哲学的观点来看，好杀人的人，是一种心理变态。如研究军事思想史时，同时也要研究许多人性。如在现代史料中，有许多人研究希特勒，他就有性心理变态，这些都是乱源。

知人于微

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

上面讲了许多孔门教育的大原则。这里提出来孔子对于个人教育的观点，也是衔接上文之“疾之已甚”的注解。

已好几次提过才、德、学三者都周全具备的人并不多。以前政治上有个大秘密，历史上聪明的帝王，喜欢用贪而能者。即使明知其品德不大好而才高的，派出来做官，有时还睁只眼闭只眼，上面不大管，但这种人真能替国家社会做好事。有的人非常廉洁，品格非常好，学问也好，可是笨得要死，不能做事。那就派到翰林院去，地位高高的，可是搞了半天，在那里喝西北风。再举一个例子。宋太祖赵匡胤平定天下，当了皇帝以后，有一个年轻时的同学赵普，他自己说没有读过多少书，后来当了宰相，自称以半部《论语》治天下。他抽屉里放的也是《论语》，有政治问题解决不了，就翻翻《论语》，好像现在信宗教的人查经一样。

宋太祖喜欢晚上穿了便衣到大臣的家中走走，因为以前与赵普的家人都认识，所以尤其喜欢到他家中。有一个冬天下大雪的晚上，赵普夫妻俩以为这样冷的天气，大概皇帝不会来，不料后来有人敲门，皇帝还是来了。这一下可把赵普夫妇吓坏了，因为当时南方还没有平定，当天下午进贡送来一批东西，他还没有向上报，赶快跪下来接驾，奏明原因。宋太祖安慰他说没有关系，公事明天早上再说。他仍在客厅转来转去。突然看见贡品中有一个大瓶子，上面写好送赵普的，宋太祖大感稀奇，打开来看看，连赵普在内谁也没料到里面都是瓜子金。赵普夫妇吓死了，立刻又跪下来奏明实在还没有仔细看过，并不知道是黄金。宋太祖说：“你身为一个宰相，别人不知道，以为天下事决定在你书生之手。外邦既要送你这么一点东西，算得了什么？你收了，照收不误！”不论宋太祖的动机是什么，都是了不起的。但另外一个人曹彬，原来与赵匡胤是同僚，也是好朋友，他是五代时周朝的外戚。赵匡胤常常约他去喝酒，他却坚持不肯，始终中立不倚，守住岗位。后来赵匡胤当了皇帝，认为他人品好，和赵普一样重用。有人在赵匡胤面前打这人的小报告都打不进去，这就是赵匡胤识人于微的地方。

这些故事，就是说才德俱全的人，就是国家的大臣，是社会上了不起的人物。现在孔子也是说到才与德不能相配合的问题。中国文化经过周公整理集中起来，孔子不过继承他的道统。周公从事政治，做国家的首相，有名的“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就是他的典故。洗一次头，三次握起头发来；吃一餐饭，三次把饭吐出来，去接见客人，处理公事。一国的首相，内政、外交都要他办，所有来见他的人，又从不拒绝，是如此的忙。不只是忙，他对于下面的人，所有的事务，如此尽心，如此好的态度，这就是周公的才能与美德。如果真具有周公的才能与美德，但骄傲看不起人，悭吝得连同情包容都不肯付出，又舍不得花钱，舍不得帮忙别人、勉励别人，舍不得给人家一纸奖状的话，那也免谈了，他做出来的成绩，一定没有什么可看的了。这也就是说，一个人有了才能而且很努力，还要修养弘毅的胸襟，深厚的美德，要不骄不吝。不骄傲就是谦虚，不悭吝就是同情、包容和气魄。

求学的目的为什么

下面开始是第二篇的呼应，也就是为政之道的发挥，与学问修养达到外用的一个重点。

子曰：三年学，不至于谷，不易得也。

这是当时孔子的感叹。一般人跟他求学的目的，不是为了本身学问，而是为了职业。跟着他求学三年，所为的只是“谷”，也就是“俸禄”。俸和禄是两回事，前面“子张学干禄”中也曾讲过，“俸”是薪俸，就是现在的薪水，以官位的高低，发给相当的代价，“禄”则等于现在的实物配给，不过制度不同。如前清，一个学生“十年窗下无人问”，为什么要苦苦急于考取功名？中秀才是第一步最起码的功名，考中了就有禄，得到实物配给，可以维持生活。这是功名的方面，不问官位。假使有功名再去做官，“俸”与“禄”加起来，数字就相当可观了。孔子当时这个“谷”字就代表了功名和利禄。他说来我这里求学的学生，目的都在找职业，假使求学三年而目的不在找职业，为学问而学问的人，实在是太难得了。孔子距现在两千多年，可见古今中外，求学的目的，都为了待遇，讲好听一点，为了前程。

提到教育问题，感慨很多，很多人说现在的教育成了问题。我说中国的教育，三千年来都是问题，也可以说世界上人类的教育问题，本来就存在。为什么呢？三千年来的观念都是重男轻女，为什么重男轻女？男孩将来长大可以光耀门楣，光宗耀祖，因此就望子成龙。而古代望子成龙最好的出路是读书，古人于是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是我们几千年来的传统。当然现在不同了，这副对联要改作：“万般皆上品，唯有读书低。”这是我个人观察现代化社会的感受。过去“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因为所有职业，以做官这个职业最好。“十年窗下无人问，一旦成名天下知。”读书可以做官，做官可以发财，一连串来的，几千年都是这个观念。包括我们大家在内，当年在家开始读书，有没有这种观念作祟？在我个人反省，不能说没有。如果严格讲学问的道理，有了这种观念的成分，就很不纯洁了。到现在，因为西方文化一来，教育制度变了，教育的精神、方法都在变，变了以后如何？看了几十年的情形，据我了解，与以前并没有两样，不过换了一个名称。“生活即教育”，教育就是为了生活，这和我们所讲过去的观念，没有两样。

所以现在大专联考选科系，最好考上医科，将来当医生，不求人。因此教育的目的一直是为了生活，由生活的观念一变，就是为了赚钱。除此以外，说是自己真正为了学问而学问，为了求真理而求学问的，实在很少。并不是每个时代绝对没有这种人，而是太少，这种人往往能影响整个时代的，东西方都是如此。试看每个时代的动乱，真正的原动力是思想。而改变时代思想的人，往往当时默默无闻，乃至穷死、饿死，可是后来他的思想却影响了整个时代。例如因满族入关而引发的民族观念，是受顾亭林、黄梨洲、王船山、李二曲几个人的思想所影响。一直发展下来，也就形成了现代的民族思想。在西方文化中，影响本世纪最大的马克思，还不是穷死饿死的！当时他也没想到自己的思想，竟会影响了整个世界。我们现在就可以看出思想问题的严重性了。像孔子也是一个例子，在生前那么可怜，死后影响千秋万代，没有空间的范围，也没有时间的界限，这就是真正的学问。可是一个读书人开始念书时，说是立志为这种学问而学问的，那就太少了。孔子当年已有这个感叹，更何况现在？我们要了解思想的道理，就要从这个角度去体会、去研究。

入山唯恐不深的隐士

下一节孔子接着讲学问的道理与个人的修养。

子曰：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这个观念要配合《礼记》的《学记》和《儒行》两篇来研究。《学记》就是讲学问的目的是什么，这是中国文化传统精神。《儒行》是说一个知识分子应该怎样训练自己，成为自己的人格。人有很多种形态，形成各种不同的人格，并不要求各个一律。可是哪一种个性，适合哪一种学问，要怎样培养自己，都有一个标准。

现在孔子所讲的这一节，也等于《礼记》中《学记》和《儒行》两篇所讲的个人问题。“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就是一个思想、一个信仰的问题。服从真理，要绝对笃信，还要好学。真理是不变的，不受时代环境的影响，不受区域环境的影响，也不受物质环境的影响。所谓“守死善道”就是守住这个信仰、这个主义，“善道”就是最好的道路，最好的思想原则。下面说到个人有了守死善道的抱负，就“危邦不入，乱邦不居”，这并不是滑头，而是保持文化的精神。危乱的时候，要有出世的修养，危险的地方不要去，因为这个地方的思想一定有问题，最好不去。动乱中的社会，不可以停留。“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这两句话是中国人的隐士思想。说到这里，有个值得讨论的大问题。

中国的历史文化，素来认为儒家、道家是分途的，绝对不能合流。道家多半趋向于当隐士。说到隐士，问题就大得很。假使研究中国历史文化，就会感觉到一件事很古怪：学问越高，道德越高的人，多半是退隐了，不愿出名，乃至于最后隐姓埋名，连自己的真姓名都不要了。我们都知道张良的老师是黄石公，而黄石公只是一个代号，究竟是谁？没有人知道。因为他连姓名都不要了，对名利更看得毫无道理。可是这一类隐士思想，在中国古代，自上古以来，一直存在。这是道家走的路子。孔孟以后的儒家，则绝对反对隐士思想，而讲究用世之道，所谓学以致用。学问那么好，对社会国家要有贡献，认为退下来做隐士是不对的，这是后世的儒家思想。而后世儒家这种思想的依据，多半是提出孔孟的思想来反对隐士。事实上最能影响历代政治的，是隐士的思想。如果以西洋文化的政治思想来说，中国的隐士思想有点像所谓“不同意”的主张，但并不是“不合作”，“不合作”又是另外一个观念。西方文化现在还保留这一思想形态，如民主社会的投票，不投同意票，也没有投反对票，可就是不同意的意思，先保持自己的立场，这还只是勉强地比喻，可是中国历代政治受隐士思想影响非常巨大。

历史上有名的故事，如汉高祖时代的商山四皓。所谓皓，是头发都白了的老头子。从秦始皇时候就当隐士不出来的四个老头子，学问很好，名气很大，道德很高，可是不出来。到了汉高祖的时候，年纪很大，须发都白了，被尊为四老。汉高祖当了皇帝，请他们出来，他们认为汉高祖不会礼贤下士。因为汉高祖好谩骂，喜欢开口说粗话，他还没有得天下以前，对跟着他的那些知识分子，看见他们就讨厌，把人家的博士帽子拿来当便器。陆贾劝他要尊重读书人，他说：“乃翁天下马上得之。”照现代的白话：“老子的天下是打来的，你们啰嗦什么？”后来天下太平了，知识分子出来替他摆布了一下，他才尊重读书人。这也是陆贾告诉他“乃翁天下马上得之，不可马上治之”的善意结果。汉高祖是绝顶聪明的，他问该怎么办？告诉他要建立制度等。制度建立以后，第一次上朝，他坐在上面当皇帝，这个味道很好，这时才认为读书人有道理。于是礼请商山四皓出山，他们不答应。后来他要立太子传位时，宫廷中发生了一个大问题，汉高祖几乎要把吕后所生的孝惠帝——当时的太子——废掉，改立他所喜欢的戚姬所生的儿子如意为太子。

吕后问计于张良。张良就告诉吕后，只要孝惠帝——当时的太子把商山四皓请来，汉高祖就不敢废太子了。吕后果然教孝惠帝以卑辞厚礼把商山四皓请来为上宾。汉高祖见到这情形，就告诉戚姬，太子党羽已成，连自己请不到的商山四皓都请来了，改立如意为太子的事免谈了。这就看到政体问题、社会的思想问题，为什么学说思想对政治发生如此的影响，同时也说明了隐士的重要。

隐士们后来到魏晋被称为高士。有一本书名《高士传》。高士即高尚之士，学问很好，才干也高，也许出来可为治国的大才，可是一辈子绝不出来做事。当然，不出来也有好处，否则出来万一做不好，这一辈子英名也没有了。越不出来越高，有人一辈子做高士。到了宋朝则称处士。当然，有的处士是怕考试考不取，故意当处士不做官，不要功名富贵，因此名气越来越大。有时候皇帝特别起用，不经考试还可以做做官。当然真的处士还是有，宋代有这样一位处士名叫杨樸，宋真宗请他，他不出来，后来硬是下命令给地方官，用各种方法，软硬兼施逼他出来了。到了京师，真宗对他很客气。问他说，先生一路来，一定有很多人送行，其中有好的诗吧！他说只有我的老伴送了我一首诗。真宗说，夫人的诗一定很好。于是要他念出那首诗：“更勿落魄耽杯酒，切莫猖狂爱作诗。今日捉将宫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真宗听了哈哈大笑，留他在京里玩了几天，就送他回去。他和同时的种放一样，都是真正的处士，硬不想出来。

另外像唐朝武则天时的卢藏用，因终南山地近京师，倡言隐居，结果被征召入朝为官，这又是处士的另一种手段了。所以后来成语所说的“终南捷径”就是指这么回事。陆放翁曾有一首是批评也是称扬隐士的诗：“志士栖山恨不深，人知已是负初心。不须更说严光辈，直自巢由错到今。”

后世儒家认为这些“不同意”主义的隐士、高士、处士们，很可恶，不应该。而认为有学问的人们应该对社会国家有所贡献，为什么一辈子做学问不肯出来？他们就说孔子是骂隐士的。在后面的《论语》中，我们可以看到，孔子碰到好几个当时的隐士，都挨了骂。那么孔子挨了骂后怎么讲呢？下论中就讲了很多。孔子说“鸟兽不可与同群”，后世的儒家就引用这句话，解释为孔子不同意这些人，骂他们是鸟兽。这个话解释错了。实际上孔子的思想，对隐士非常崇敬。所不同的是孔子的圣人胸怀，对于社会国家，是“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虽然知道挽救不了，可是他硬要挽救，做了多少算多少。孔子所以为圣，就在这里。明知道这个人救不起来，我尽我的心力去救他，救得了多少算多少，这是孔子之圣。隐士们的道家思想，则救不起来就不救。这是中国思想的两大主流。道家对时代思想的潮流，视之如山洪的暴发，挡是挡不住的，一定要去挡就是傻子，必定被冲走。如要挽救的话，就估计山洪的力量到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衰微下去，先到那衰微处的下游，稍稍一引导，就引进了河川渠圳。儒家的思想则不然，对于时代的趋势，也视如山洪暴发，挡是挡不住，但是要跟着这股山洪旁边跑，在沿途看到洪流中的人，救一个算一个，一直到某一有利的形势，将洪水导入河川渠圳。这两种思想都对。孔子认为道家走隐士路线，站到下游去等待也没错。所以他讲“鸟兽不可与同群”，这句话仔细一研究，孔子是赞成的，并不是反对。鸟类是高飞的，要高飞的就高飞去吧！野兽是生活在山林里的，自然就在山林过它们的生活。而我是人，既不能高飞，也不想入山林，我就做点人世间的事情吧！

秀才未必知天下事

说了半天，就是解释“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可见孔子还是赞成隐士思想。他说如果真有救人救世的本事，而当前的机会不属于我的，你也没办法去救，那么先要保护自己，充实自己。所以，“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但在下面“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是进一步告诉我们，如果社会渐渐上了轨道，有才能的应该对国家社会有所贡献，倘仍无法贡献，还处在贫贱中，那就是身为知识分子读书人的耻辱。如果在一个动乱、不上轨道的社会中，安享富贵，或是用各种手段，各种方法，不正当的途径取来的，这也是不对的，可耻的。

跟着这几句，便又说出真当隐士的客观态度。

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这句话问题又来了。

一个知识分子，如果不是身居官职，最好不要随便谈论批评政事。真当隐士的更需要有如此的胸襟。这几句话，我们要常注意。现在顺便告诉大家一些有趣的经验。我不是学者文人，但常与学者文人接触。学者文人最喜欢谈政治，而且他们对现实的政治，几乎没有满意过的，尤其学自然科学的学者，更喜欢谈政治。我的结论是越外行的越喜欢谈内行话。不知大家的经验如何？

据我所知，文人更喜欢谈战争，开口就是应该打。他们可不知道打仗的难处，自己又没有打过仗，也不知道怎么打。等于有人在街上看到别人打架，自己在旁边吆喝着大声喊打，可是叫他自己来，只要一扬拳头，他就先跑了。这就是历代文人的谈战争。知识分子喜欢谈军事、谈政治，大多数绝对外行。所以我常引用孔子这句话对他们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们答道：“这有什么难？”我说：“你我知不知道基辛格此时此刻看的什么公文？说的什么话？你我所知道的情报、资料，都是从报上看来的，并不是第一手资料，可靠性大有问题。就算是可靠的，在报纸上发表出来的，还是有限，不知道还有多少不能发表的，而且和此刻的现况，又相隔很遥远了。像这样如何可以去谈政治？而且政治绝对要靠经验，不是光凭理论的。你说某某不行，你自己来试试看，毫无经验的话，不到三个月就完了。所以孔子说的这句话非常有道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不在那个位置上，不能真知道它的内容。以很具体的事实来说，荣民总医院某手术室，此时在为某一病人的某一病开刀，你我能知道吗？即使自己亲人进手术室接受治疗，而我们被关在门外，他在里面危险到什么程度，我们不知道，只隔薄薄的一扇门就不知道。所以‘谋其政’不是想象中的简单，要在那个位置上才能执其政、谋其政。”

很不幸的，孔子的这句话常常被人用来做滑头话，做推托词。甚至，有些人看见别人用这句话做挡箭牌，都误认为是跟孔子学滑头。所以打倒孔家店的人，也把这句话列为“罪状”之一，把罪过弄到孔子身上了。事实上这句话是告诉我们，学以致用，真正的学问，要和做人做事配合。他也是告诫学生们，对一件事，有一点还不了解，还无法判断时，不要随便下断语，不要随便批评，因为真正了解内情，太不容易了。

文化复兴运动

子曰：师挚之始，《关雎》之乱，洋洋乎，盈耳哉！

这里讲到文化的重整，等于我们现在讲文化的复兴。孔子周游列国以后，回到鲁国，开始整理文化。因为时代的盛衰演变中，文化永远是走在最前面，周代王朝的衰乱已经很严重了，所以孔子急于从事文化的复兴来力挽狂澜。他先从礼乐入手，《诗经》也可以说是乐的一种。《关雎》为《诗经》的第一篇，“《关雎》之乱”的“乱”字，古代和现代的意义有所不同，千万注意。古代这个“乱”字含有“乱”的反面意义在内，就是“治”的意思。秦汉以上的书，会这样用，唐以后大多都不会这样用。比如“毒”字，在秦汉以前，有治疗、痊愈的意思，譬如有人砍了我们一刀，是伤害；而我们手上或脚上生了疮，医生锯下我们一条手臂或一条腿，就不算伤害，反要感谢他的治疗，就是这个道理。因为古代文字少的时候，就有许多字义是借用的。

“师挚之始”，师挚是当时管理鲁国文化的大乐师，不是乐队的大乐师，勉强说，相当于文化局长，但不只是一个做官的，他本身是个专才。孔子这里说，鲁国文化经过整理，新旧文化交流以后，非常优美。可是跟着而来的，下面孔子又讲到文化思想，又提出他的感叹了。

子曰：狂而不直，侗而不愿，悾悾而不信，吾不知之矣！

孔子感叹当时的社会，一般人的思想与个人的修养，犯了三个大毛病。这三个大毛病，不止是孔子当时的社会如此，在我们看来，每个时代，每个社会都有，尤其现在看来，格外同意孔子的这三句话。许多人“狂而不直”，狂本来不是坏事，孔子也欣赏狂狷之士，虽然还不够标准，但是不可能要求每一个人都成为君子，都成为圣人。因此退而求其次，至少是狂、是狷，还有可取之处。狂就是豪迈慷慨，心地坦然，交朋友，不对就是不对，说了他，他并不恨你，这类的典型为狂。狷，毫不苟取，不义之财一点都不要，不合理的事情绝不做，很保守，个性独立而很有道德修养为狷。孔子认为假使没有君子之人，那么狂与狷这两种也不错。

有一个朋友，在大陆曾当过省府委员、厅长一类的职务，他狷介得使人有点怕他。就如我和他坐公共汽车，我替他付了一张公车票，他一定要想办法下一次替我付回一张。这种人非常可爱，一毫不苟取，一毫不苟与。还有一个朋友，抗战时在某单位工作的廖先生，学问好，道德也好，我非常敬重他。一九四九、五〇年，我到了台北，有一次和他约会，他坐汽车到衡阳街和我见了面以后，就下车，和我坐一辆三轮车走。照他的习惯是走路的，坐三轮车还是依我的习惯。所以换车，是因为他到衡阳街是公事，和我见面后的活动是私事，就把公家的汽车放回去。他这种不苟取不苟与的精神，我非常佩服。抗战胜利以后，他奉命到上海接收金融界，很多金融界的巨头都在座，而他穿一套旧中山装，像个乡巴佬一样到场，大家都不认识他。他晚年信佛，住在观音山的戴公祠。廖先生临死的时候，好像预先知道，早几天就约一些好朋友当天去吃饭。饭后洗好澡，穿好衣服，邀朋友们一起和他念佛。念着念着他不念了，不动了，就这样去了。这是很妙的。这位朋友，的确做到了狷介，做官几十年，就如此清白。像廖先生临死时的从容自在，真可算“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一点没有牵挂，很坦然，而且早一个星期就知道。所以道德修养与生死来去，都有关系。“狂而不直”，有许多人狂，豪迈得很。但是假狂的人很多，内心不正直，歪曲心肠，这是一个大毛病。

“侗而不愿”，看起来笨笨的，好像是很厚道的样子，但一个人貌似忠厚，而心里鬼主意蛮多，并不是真正的厚道。“悾悾而不信”，有许多人自己是空空洞洞的，却不相信人家，也不相信自己，只是空空洞洞，莫名其妙地做一辈子人。“吾不知之矣”，孔子说有这三种人，我不知道这个社会将变成什么样子。这三句话，也就是孔子当时看时代在变乱中，多半是这一类的人：狂而不能直，老实相而内心并不厚道，再加上非常浅薄，浅薄到没有内容，还不相信别人，也不相信自己，又不好好求学。因此孔子很感叹。事实上一个乱离的社会，这都是必然的现象。我们今天处于这个时代，看到一些人物，也有孔子同样的感叹：“吾不知之矣！”这句话很幽默，意思是说实在不知道这部历史将变成什么样子。

子曰：学如不及，犹恐失之。

这是以正面言论结束上面的话。孔子说真正为学问而学问，永远觉得自己还不充实，还要改进。这句话后来演变成曾国藩他们经常引用的：“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学问有个很简单的原则，停留下来，就是在时代潮流中退下去了。所以不是进步，就是退步，没有停留在中间的。这个观念就是从孔子这句话来的。“学如不及”，求学问要随时感觉到不充实。以这样努力的精神，还怕原有的学问修养会退失。如果没有这样的心情，懂了一点就心满意足，结果就是退步。大家要特别注意。尤其中年以上的朋友，对这句话更需要反省。有时我们看到许多中年以上的朋友，学问事业成就了，往往自认为什么都对了。事实上如不再加努力，就要落伍被淘汰了。思想也好，学识也好，一切都要被时代所淘汰。假如有所成就，而始终好学不倦，这才叫学问，才不会被淘汰。我看到几位中年朋友，的确是值得佩服。家里藏书非常多。他们的年龄，都快到六十岁了，每天公事非常忙，夜间读书每每到两三点钟才睡。因此他们的学识、能力，不断在进步。所以这一点习惯一定要养成。依我个人的经验来说，读书的习惯养成了，要无书不读，甚至坏的一面也要懂，懂了不跟他走，那才是真本事。

三代之治

孔子说了孔门学问中个人的修养和做人做事的大原则以后，接着是评论中国历史哲学的一个标准。儒家在历史上特别推崇尧、舜、禹三代。

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

“巍巍乎”三个字，大家都知道是崇高、伟大的意思，用白话可以写到几十个字的句子，古人三个字就形容出来了，甚而可以只用一个“巍”字，就表达出来了。这不去管它。孔子说尧传位给舜、舜传位给禹，这三代是著名的“公天下”。这种帝王位置的传替叫做“禅让”，禹以后变为“家天下”，但并不是禹的本意，因为禹所传的人，没有找对，后来才又找到禹的儿子继承下来，这才变成家天下。大家要研究“公天下”的道理，千万要注意前面提到的《伯夷列传》。这篇书很难读的，这篇书懂了，对于中国的历史哲学大概也就懂了。这样才能了解司马迁对于历史哲学和人生哲学的观点。

说到司马迁的文章，也可以说有一点坏道。何谓“坏道”？世界上骂人文章写得最好的，是司马迁；批评文章写得最好的，也是司马迁。好在字面上看不出来在骂人，也看不出来在批评人。他写了《史记》以后，在一封给朋友的回信《报任少卿书》中，就说写了这部《史记》“藏之名山，传之其人”。我们幼年读书，只知道司马迁的文章写得很美。把整篇文章一读，觉得司马迁牢骚大了，都在骂人，牛也吹大了。他说周公汇集了中国文化，到孔子是五百年。孔子整理、发挥了中国文化以后，到他司马迁时，中间又是五百年。于是由他来写《史记》。他的意思就是说，这一千多年以来，除了周公、孔子和他司马迁以外，其他的人都没有思想。他认为自己写了《史记》，没有人看得懂，只好“藏之名山”，等到将来有人看得懂的时候，再“传之其人”。

他在《伯夷列传》中，对于“公天下”的历史哲学道理，在第一节中就说得很有条理。他的意思说，不要以为古代“公天下”的“禅让”是那么简单的。他说尧年纪大了，要找一个继承人，找到了舜。舜是一个大孝子，尧才把他找来，并没有立即让舜当皇帝，要他从基层工作做起，各方面的事情都做，给他经历，训练他，一直经历了几十年，然后才把国家政权交给他。所以司马迁在《伯夷列传》上说“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这句话表面上看，只是普通的感慨，毫不相干的字眼。但透过这些字眼，才会知道思想的背景。他就是告诉我们，一个替国家做事的人，要有丰富的行政经验，加上道德才能，经过考察又考察，认为可以传位才把帝位交给他。这表示传天下并不简单，而是非常困难的。舜找禹更慎重了，当时禹的父亲鲧负责治水，没有办好，犯罪被杀掉了。舜再用他的儿子禹来治水，大禹治水是历史上有名的故事，胼手胝足，自己下去做工，九年在外治水，三过其门而不入——九年中在外工作，三次经过自己家门口，都没有时间回去（也有人唱反调，写反面文章，说这是故意假装给人看，目的想当皇帝。事实上也可以说作此批评的，没有行政经验，一个真有责任心的人，实在会忙得没有时间回家）。然后也是做了几十年，舜才把帝位交给禹。这是《伯夷列传》讲到历史哲学，然后讲到人生，叙述伯夷、叔齐放着国君不当，当隐士去，两个人逃了。为什么从尧舜禹三代的禅让，说到伯夷叔齐的不当皇帝？为什么有人皇帝不当，有人想当皇帝当不到？他没有点明，这篇文章很难懂吧！这就是人生观点，等于所谓“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漏夜赶科场”。所以这篇《伯夷列传》，上面是说传位之难，下面则说有人可当皇帝还推掉不想当，可是他没有说明，要读者自己去体会。现在我们不讲这篇文章，到此打住。

司马迁是非常推崇孔子的。在孔子的观念中，尧舜禹三代，统治天下，为全国的皇帝，“而不与焉”。心里没有觉得当皇帝可贵，而看得很平淡，真正做到只是服务，并不觉得权势可贵，因此这是真正的伟大，真正的崇高。

他接下来便说到帝尧。

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

尧以前的历史，因为没有文献，没有资料的记载，所以孔子讲历史，姑且把它切断，从尧开始。我们现在研究历史，尧以前为远古史，只好从甲骨文及古物的发掘来研究。孔子叙述历史，自尧开始。他说伟大的尧，他的道德成就有如天一样崇高伟大，天的伟大不是说天的空间大，这个天不是物理世界的天，上古“天”字是一个抽象的代名词。天的伟大在于天生万物于人，而自己既不表功，也不要求回报，更没有要求大家感谢，自然地，生就生了。道家的思想，教我们人类的胸襟，要效法天地，只有付出，没有收回。儒家也有这种思想，所以说尧与天一样伟大。

讲到这里，又涉及人生哲学及思想背景的问题了。中国儒道两家，都晓得天的伟大，教我们效法天地，这是正面的看法。但有人从反面看，最著名的是张献忠的七杀碑：“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德以报天，杀杀杀杀杀杀杀！”一连七个杀字。这也是他的人生哲学，我们可称它为张献忠的哲学。有些人的哲学思想很难解说。张献忠的哲学，从反面来看也有他的道理，但研究以后，最后正面的道理还是会显示出来，这是说到“天”字的引申。

孔子说天的伟大，唯有尧效法。古文中的“则”字，观念上就是法则，单用这个字做动词，解释起来就是效法的意思。孔子说尧的政治胸襟、政治器度，是效法天一样的伟大，只有付出，布施于大众，不期望收回一点。“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像海水一样波澜壮阔，浩瀚无边。他的伟大是无法以言辞形容的。“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孔子说尧最伟大的成就，最伟大的光辉，是替中华民族开启了文化的传统。这一节是孔子评论上古历史哲学的观念，非常推崇这三代。

民主乎？专制乎？

从这一点研究孔子思想，以现代观念来说，孔子非常主张民主。为什么呢？我们知道《中庸》是他的孙子子思著的，《大学》是曾子著的。孔子的学问传给曾子，曾子著《大学》，我已经说过。现在再次提醒大家注意，许多人以为《大学》、《中庸》就是孔子思想。在学术的立场，严格地说，这观念是不对的。只能说《大学》、《中庸》是承袭孔子的传统思想。

子思的《中庸》与《大学》的观念有差别，《大学》的观念与《论语》中的孔子思想又有差别，这是要注意的。

为什么谈到《中庸》？《中庸》是孔子的孙子子思著的。子思是跟着曾子学的，曾子是跟孔子学的，前后三代。子思在《中庸》里说到孔子文化思想的根源：“祖述尧舜，宪章文武。”推崇的是尧舜，所以我们现在研究孔子，可以从他的孙子子思来取得旁征。近代有些人批评孔子是为后世帝王帮腔的，这是不对的，其实孔子处处在推崇尧舜的“公天下”。而“公天下”以现在的观念而言，绝对是民主的，但是这个话也有问题。有些美国学者来讨论中国文化，我常常告诉他们要注意，一个政治学、一个军事学都是无法作结论的。古今中外的政治，无论帝王政治、民主政治、专制政治各种各样的政治，都被人类在这个世界上玩过。究竟是哪一个政治体制好？哪一个政治体制绝对的对？谁敢下这个结论？当然有人下，那就是书生——书呆子。在理论上乱下结论可以，在事实上无法下结论。我说，你们现代西方文化的民主，都以美国式民主做代表，与法国式、德国式的又不同。依我的看法，你们现在美国式的民主，是真正的专制，是资本家在专制，是假民主，真专制。但如果真懂了中国过去的帝王制度，先不必谈秦汉以前，就说秦汉以后的帝王，真正好的皇帝是很难当的，如唐太宗、宋太祖这些好的皇帝真难当，常常在御前开会时，遇到一些公正的宰相，把皇帝的命令挡回去，或是“留中不发”，还有些大臣“面折廷诤”，当面跟皇帝顶起来，因为他希望自己对历史有交代。我们在历史记载上常常看到这样的大臣或御史，明日准备上朝廷诤，先一夜在家里安排好后事，棺材都买好，告诉家人届时如不回来，就去收尸，宁可牺牲生命，也要对历史负责。皇帝碰到这样的大臣，也只好依他们的意见。所以我说真正研究中国过去的专制政治，是假专制，真民主。

这里孔子更表达出这个道理来了。

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乎？唐虞之际，于斯为盛，有妇人焉，九人而已。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

这是孔子就历史哲学对人事的评论，这中间我们要特别注意。

前几段提到孔子对于三代的推崇、赞叹。这里提出来，舜为什么为中国文化奠定了良好的基础？因为他有优秀的干部。领袖固然重要，干部更重要。换言之，干部难得，领袖也难当。舜当时平定天下，留万古美名，靠他有禹、稷、契、皋陶、伯益五个好干部，天下就大治了。我们要特别注意，仅仅五个人就可以把天下治好。我们研究历史，可以发现无论古今中外，任何一代，真正平定天下的，不过是几个人而已。汉高祖靠手里的三杰，张良、萧何、陈平而已。韩信还只是战将，不算在内。当然汉高祖也能干，很懂得采纳意见。汉光武中兴所谓云台二十八将，还不是中心人物，真正中心人物也不过几个人。外国历史，意大利复兴三杰，也只三个人。每一个时代的治乱，最高思想的决策，几个人而已。岂止是国家大事，据我个人的经验所见、所体会的，不说大的，说小的，大公司的老板，我认识的也蛮多，曾看到他穷的时候，也看到他现在的发达，如旧小说上所说的“眼看他起高楼”的，也不过两三个人替他动脑筋，鬼搞鬼搞就搞起来了，不到十几年，拥有千万财产的都有；个人事业也是如此。所以人生难得是知己。个人事业也好，国家大事也好，连一两个知己好友都没有，就免谈了。如果两夫妇意见还不和的更困难了。所以孔子这个话是有深意的。《易经》上说：“二人同心，其利断金。”两个人志同道合，心性完全一致，真正的同志，这股精神力量可以无坚不摧。周武王也说，他起来革命，打垮了纣王，平定天下，当时真正的好干部只有十个人，而这十个人当中，一个是好太太，男的只有九个。孔子说“才难”，真是人才难得。这里孔子对学生说，你们注意啊！人才是这样难得，从历史上舜与武王的事例看，可不就是吗？“唐虞之际”，尧舜禹三代以下一直到周朝，这千把年的历史，“于斯为盛”，到周朝开国的时候，是人才鼎盛的时期，也只有八九个人而已。周朝连续八百年的治权，文化优秀，一切文化建设鼎盛。但是也只有十个人把这个文化的根基打下来，而这十个人当中，还有一个女人，男人只有九人。但在周武王的前期，整个的天下，三分有其二，占了一半以上，还不轻易谈革命，仍然执诸侯之礼，这是真正的政治道德。

这个历史哲学，孔子讲的是“才难”。我们知道清代乾隆以后，嘉庆年间有个怪人龚定盦。今天我们讲中国思想，近一百多年来，受他的影响很大，康有为、梁启超等，都受了他的影响。他才气非常高，文章也非常好，而且那个时候他留意了国防。外蒙古、东北边疆，他都去了，而且他认为中国问题的发生，都是边疆问题。事实上边疆有漏洞，西北陆上有俄国，东面隔海有日本，将来一定出大问题。他也狂得很，作了一篇文章，也讲“才难”。当时他说天下将要大乱，因为没有人才。他在文章中骂得很厉害，他说“朝无才相、巷无才偷、泽无才盗”，连有才的小人都没有了，所以他感叹这个时代人才完了，过不了多少年，天下要大乱了。果然不出半个世纪，洪秀全出来造反，紧接着，内忧外患接连而来，被他说中了。这就是说兴衰治乱之机，社会安宁的重心在人才。

不过龚定盦是怪人，不足以提倡。他怪，出个儿子更怪，他儿子后来别号叫龚半伦，在五伦里不认父亲。他更狂，读父亲的文章时，把他父亲龚定盦的神主牌放在一边，手里拿一支棒子，读到他认为不对的地方，就敲打一下神主牌，斥道：“你又错了！”这就是龚半伦，人伦逆子中的怪物。

前面一节我们提过，孔子的文化思想是“祖述尧舜，宪章文武”。所谓祖述的祖，就是自古相承的一贯传统，孔子是承继尧、舜、禹这个一贯的思想。宪章的内涵包括礼法、政治制度、社会礼仪、文化精神等等。中国文化中的这些宪章精神都由文王、武王时代确立了牢固的基础。老实说，我们现在留下来的中国文化的真精神，都是周代文化的精神，也就是孔子所弘扬的儒家思想。前面从尧、舜而讲到周代，现在最后的结论讲到禹。

大禹和墨子

子曰：禹，吾无閒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禹，吾无閒然矣！

我们研究孔子全部思想，他一直是推崇大禹的。这里“无閒”的“閒”，就是现代文字的“间”字。“无閒”就是没有办法可以挑剔，挑不出禹的缺点，“菲”是薄的意思，就是说禹自己的生活，非常清苦，自奉甚俭。关于“致孝乎鬼神”这一点，牵涉到中国文化里的一个大问题。这里的鬼神不是我们后世所讲的鬼神。夏禹以后，中国文化里的宗教气氛非常浓厚，孔子、孟子也不例外。春秋战国时候，诸子百家中，墨子对文化思想影响很大。他不但“尚贤”、“尚同”，且“尚鬼”、“尚天”。

说到这里，必须引申说明一下墨子的思想，因为他和这一节大禹的文化有连带关系。墨子在孔子之后，他的思想对当时的影响非常大。中华民族几千年来，固然受了孔、孟思想很大的熏陶，但在无形中影响最大的，还有墨子的思想。因为墨子的思想，经过演变，后来和中国的侠义精神合流，又另开一个局面。就以我们中国文字中的仁义两字来说，仁字在外文中有同义字。而侠义的义字，从墨子开始，特别强调，所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精神，在外文中，还没有同义的字。为了朋友，守信重诺，可以把自己的生命付出。曾子所谓的“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的思想，就与墨子思想相同。我们中国文化精神，受墨子这种思想的影响很大，普及于社会各阶层。这是一个专题，在此只是提起大家注意而已。想研究中国思想史，更要特别注意墨子的思想。他思想中的“尚贤”，就是讲贤人政治。“尚同”与“兼爱”，就是提倡和平、博爱的精神。墨子一生就这样实行他的主义，“摩顶放踵以利天下”地专门为别人效劳，乃至国际间的纷争，由他出来，也就可以调停了。说句笑话，现代的基辛格还没有资格跟他提皮包呢！历史上记载，宋楚相争，他一个人去调解，劝两个国家不要打仗。楚国见他来了，知道辩不过他，于是请第一流的工程师，好比现在的原子专家——公输班和他谈判。墨子问他，你认为可以征服宋国，有什么凭恃呢？公输班搬出最新式的武器，墨子一一封死他，告诉公输班，你所有的武器，我都有制服的方法，你如打别人，我就攻击你。最后公输班说，武器上我都不及你，但我最后一样武器，你就没有办法。墨子说，我知道你现在想把我杀死，但是我告诉你，这没有用。因为我的全部学问，在我的弟子中，已有很多人都会了，你杀了我一个墨子，还有千千万万墨子出来，最后你还是要失败的。因此这场国际战争没有打起来。墨子是不是这样做呢？是这样做的。他的弟子门人，在战国时代，无形中形成一股力量，在很多国家里，都有墨子的学生，他们的中坚领导分子称为“钜子”。所以中国特殊社会的组织，在那个时代就已经有了。

有一个当时在秦国的“钜子”，也就是墨家这个组织在秦国分支机构的负责人，在社会上很有声望和地位，他只有一个独子，犯了罪，依法一定要判死。但秦王一问，知道是位闻人的独生子，所以下令特赦。这位钜子就去看秦王，他除了致谢以外，表示国法可以特赦，但是墨家的家法不能容。后来这“钜子”还是把自己的独子处死，对秦王作国法的交代。可见墨子当时组织自己的学生是如此严密，而且为了社会上的公正，国法能赦，而墨家的家法却不能容，真正做到了法律之前，人人平等。由这段历史，就可见墨子的思想、组织、做法对后世影响的巨大。

《墨子》这本书是比较难读的，他的理论，非但“尚天”，崇拜天，而且也尚鬼。这个“鬼”字，我们也曾就文字的构造上解说过，中国人所说的鬼，究竟是什么东西，很难界说。所以画家最好画的对象是鬼，谁也没有见过。所以怎么画都对，越难看就越对。殷商时尚鬼，宗教气氛最浓厚。如研究中国信奉什么宗教，没有一定，样样都信。尤其现在还新兴了“五教同源”，如红卍字会等类团体，把孔子、老子、释迦牟尼、耶稣、穆罕默德五位教主，都请在上面排排坐。中华民族是喜欢平等的，认为每个教主都好，所以五位一起供奉。殷商的时候就“尚鬼”——重视鬼神。墨子是宋人的后裔，宋就是殷商的后裔，所以墨子的思想，继承了宋国的传统。孔子本来也是宋的后代，但孔子的祖先一直住在鲁国，而鲁是周人文化的后裔。我们要注意，春秋战国时代，各国的文字没有统一，交通没有统一。各地方的思想不同，有如现在的世界形态，美国与法国，各有不同的文化。墨子的思想又尚天、又尚鬼。前些时，一位学生要以墨子思想作论文，他说墨子思想非常崇敬天，与天主教的教义有相同地方，但是我告诉他要注意，墨子思想也尚鬼，而天主教、基督教就不同了。翻开《墨子》来看，他把鬼的权力说得很大，也就是过去中国民族思想的共同信仰。人如做了坏事，鬼都来找的。好的鬼则可以保护人。所以我们讲了几千年中国文化，民间所流传鬼会找坏人的观念，并非孔子思想，乃是墨子思想的传承。墨子这套思想的源流，是远溯自夏禹的文化。我们真正研究起上古史的中国文化来，便很费事了。

中国近代六七十年文化思想是最乱的时代。民国初年到五四运动期间，用西方人的方法来研究中国文化，再加上日本人的观念，把我们老祖宗的文化，贬得一塌糊涂，说什么尧是香炉、舜是烛台、禹是大爬虫，这是日本人诬蔑我们文化的鬼话。但过去我们有许多学者，居然相信这套鬼话，搬回来骂自己的文化，直到现在还在流传，我们现代的学术界就这样可怜！所以严格研究起来，中国历史还有许多资料，为外国人所不承认。外国人不承认有他的道理，如果他把中国文化推崇得太高了，又把他自己的民族文化摆到什么地方呢？可是我们中国的学者和留学生，跟着外国人抛弃自己的民族文化，乃至接受西方的观念，这是非常令人悲痛的事情。也就是先把自己的文化思想破坏了，才会走上这条路。仔细研究起来，这种现代文化的演变，是构成一个专论的重要课题，可以写成一本大书。

我们现在说到禹，以我们中国文化自己的讲法，在道家的观念里就多了。道家说禹的本事大得很，当时他画符念咒，役使鬼神，把黄河长江水利治好，把土地开发出来。究竟事实如何，便不得而知。这方面的传说太过虚玄，太过神话了，所以一般人难以相信。不过我们现在不管这两方面——禹是爬虫或是能役使鬼神的神人，有一点要认识：中华民族奠定了农业社会的基础，发展成就了后来几千年以农立国的民族精神，是禹开始的。所以尽管是推崇尧舜，在尧舜时代，政治好到什么样子，我们暂不去管他。但那时的地理环境，还在洪水时代，没有多少人口，这么大的国家泛滥了洪水，只是一些高山露出了山峰。到了禹治水以后，农业基础奠定了，文化才开始成长。所以孔子对禹是“吾无閒然矣”，没有一点办法可以挑他的毛病。可见孔子对他的推崇是多么的伟大。他说禹自奉这样节俭，又非常崇敬鬼神。当然由孔子这句话，可知禹王当时对于神秘的学问是如何的重视。“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我们知道大禹治水时候，没有穿上礼服，完全和普通人一样，穿得破破烂烂，一年到头都在外面跑。但是他对政治的制度，国家的礼服，制定得美仑美奂。换句话说，我们的祖先，由穴居巢处，发明了衣服以后，还没有规定什么格式，到了禹王才制定格式。“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历史上记载，禹虽为皇帝，他住的宫殿，还只是一个茅草棚，所谓“茅茨土阶”，上面盖的没有瓦，只是一些草；前面的台阶，当然没有水泥，连石块也没有，只是用泥巴堆起来。“而尽力乎沟洫”，尽心尽力办好水利。孔子对禹有这三个观点，所以他说禹对于中国文化有这样大的贡献，实在无话可讲，没有一点可以批评的。

子罕第九

利害交关的生命意义

第九篇《子罕》，可以说是第五篇《公冶长》、第六篇《雍也》两篇内容的引申。多半是讲孔子的思想与学问教育的观点，以及一般历史思想观念的阐扬。第一句话是：

子罕言利、与命、与仁。

这一句话，我们要特别注意。由这一篇的记载，就知道孔子平常很少讲“利”。所谓“利”，现代的观念每每就只对钱财而言，而在这里的内容，同时也具有利害关系的意思。我们听了这句话好像有点不大服气，因为我们平常也似乎不大谈利害的关系。其实不然，仔细研究起来，尤其研究历史，几乎没有一个人不是随时随地打利害关系的主意。尤其春秋战国期间，人与人之间的来往，国与国之外交，随时随地都在利害的观点上。我们知道中国的法家，荀子、韩非子，尤其韩非子有一篇《说难》，就谈到说话之难。在春秋战国时候还没有考试，人要取得功名富贵、事业地位，多半要靠游说。所谓游说之士，并不是乱吹就行，必须要学问渊博，同时具备丰富的现代知识。去见各国的领导人，拿出个人的特别见解，指出当时的利害关系，所谓动之以利害，取得人主的信任，就可荣获功名地位。所以这句话中“利”字的含义，我们先要了解。对人说之以利害，几乎没有人不动心的，人生能做到对一切名利无动于衷，就是真正最高的学问。由这一篇看，孔子讲不讲利害？“罕言利”，并不是绝对不讲，而是很少讲。如果我们想象到一个圣人，绝对不讲利害关系，那也是过分地“高推圣境”，是绝不可能的事。

其次，孔子讲不讲命？后世以算命看相的“命”为命，但是这里的命是广义的，包含生命来源的意义而言。世界上所有的宗教，都在说生命的来源，尤其说生命是神所创造的，几乎每个宗教都有类似的说法。但由宗教发展到哲学、科学，一直到现在，究竟生命的来源怎样？还没有搞清楚。从这一点，可见人类文化，不论东方、西方，都还幼稚可笑，对人类本身的问题都还没有解决。宗教家解决不了而演变成哲学，哲学家解决不了而发展成科学，科学家分门别类去追究，向太空、向物理、向医学追究，都想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中国人不大追究生命来源这个问题，尤其孔子思想，在下论中就提到“未知生，焉知死？”不要问，所以对于“命”，孔子很少讲。因此，学校里念哲学的人、教哲学的人，并非真通哲学，只能说是替哲学家传播哲学知识。真正哲学家，都不是学哲学出身的。曾有一个在日本学医的学生说，学了医以后，感到痛苦，反而对人生问题、社会问题发生许多怀疑，所以需要学哲学，否则脑子要崩溃。他这个意见很对，但从书本上学哲学很糟糕，结果只成为一个哲学书呆子，而不是哲学家。真正的哲学家大多不是学哲学出身的，像现在流行的存在主义，也是一个医生搞出来的。很多人懂得哲学而不是哲学家，譬如乡下没有读过书的人，往往就是大哲学家。去问一位乡下老太太，这样大热天为什么还工作得那样辛苦？她说：“命不好啊！”这是大哲学家，她辛苦了还是心安理得，没有烦恼痛苦。真有哲学知识的人，没有她痛快。所以有许多学哲学的，最后学疯了，究竟人生为了什么？越搞越不清楚，后来觉得人生没有道理，为了解决自己，弄到只好自杀，这就是不懂命。孔子在教育方面，知道哲学上生命来源的道理，很难讲得清楚，所以很少讲。

第三，孔子很少说仁，这是一个大问题了。我们讲中国文化，动辄讲孔子，而且动辄讲孔子思想中心的仁道。现在我们根据《论语》，至少它的内容是孔子学生们直接的记载，这不能不承认的。而这里说孔子很少说仁是什么。我们都知道孔子思想的中心是仁，但这里又说孔子很少讲仁；再说《论语》第四篇就是《里仁》，全篇都是有关仁的记载，这不是矛盾吗？所以我们讲《里仁》篇的时候，有一个重点，那里所讲的只是仁的作用、仁的性质，对于仁本身究竟是什么，《里仁》篇中并没有下定义。所以这里说孔子很少讲“利”，很少讲“命”，很少讲“仁”。这三种中心问题都很难讲。现在讲到这里，我们暂时保留，因为下论讲到时，大家可以从《论语》全书中，自己找出答案。

历史文化先驱

下面继续叙述孔子。

达巷党人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子闻之，谓门弟子曰：吾何执？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

达巷是一个地名。党人的党不是现代观念的党，古代所谓党，就是地方社会的观念。在达巷这地方有人说，伟大的孔子，有这样渊博的学问，他什么都懂，而不是仅仅某一样的专家。这里“无所成名”的成名是指专学之名，就是不固定为某一项学问的名家。在古代的书上常有“名家”这个名词，如对三民主义的教授，可称为“某某先生是擅讲党义名家”。他自成为一家了，就是他的成名表达了他的专长。

在这里所说“博学而无所成名”，就是说孔子样样懂，不止是哪一种学问的专家。孔子听到了人家的这种评论，就很风趣地对他的弟子们说，这叫我抓住哪一点？做哪一种专家好呢？我去当骑马驾车的专家好？还是当军事射箭的专家好？我还是学驾驶吧！从字面上看，这段文章，就这样解释完了。所以这些书，我们小时候读起来，一点味道都没有，头大得很。这有什么意思呢？老师还要我们背诵，一边背诵一边在摇头晃脑，就是表示抗议。老师要我们背诵只好背诵，不过就是靠这个办法，背诵以后经过几十年时间，如今一张口就念出来了。后来仔细想一想，大有道理，他这个“执御”的驾驶人，意思是要领导文化，做一个历史时代的先驱者。所以弟子们把他这句话记下来，是有深意的，并不是对不要紧的话都死记不忘。

礼的变态

下面是讲孔子的思想。

子曰：麻冕，礼也。今也纯，俭，吾从众。拜下，礼也。今拜乎上，泰也。虽违众，吾从下。

这是孔子的思想，他看到当时的时代感到悲哀。上古时候，长辈死了，丧帽是麻做的，很考究。孔子说这虽然是古礼，但现在的人，越来越简化了，用纯麻披孝就够了，比较节俭。孔子对丧礼也取节丧的意义，他也同意节俭、简化。中国本是礼义之邦，古代与人相见，跪下来拜，孔子说这是礼貌——“拜下，礼也。”但现在的人，没有行礼的诚恳，“拜乎上”，拱拱手就算了，很讨厌跪拜行礼的事，只求自己舒服一点而偷懒，就是不诚恳。对于这一点，孔子认为敬礼的精神，需要绝对的诚恳，这是不能改变的。所以即使是违背了时代，违背了大多数人的做法，但还是要保持我们古礼为上，因为它内含传统文化的精神，并非徒重外表而已。

孔子当时所处时代的情势，可以说和我们今日所处的环境是相同的。人与人之间的礼貌，都流于形式，只重外表不重精神。甚至外表的形态上也成问题，譬如现在的敬礼，变成纯粹的招呼，就是打个招呼而已。不但内心没有诚意，连外面的形态姿势都是花样百出，像希特勒式地举一举手、傲慢式翘翘下巴，欧美式的哈啰、嗨，统统出笼，洋洋大观。这个时代问题，你我都有责任，尤其是家庭教育，更不可忽略。

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这句话很容易解释，很容易懂。可是这不止是文字的问题，要在这一生中行为修养上做到，实在很难。这里说孔子对于这四点，是绝对做到了。第一是“毋意”（这个“毋”与有无的“无”字通用，不过在《论语》上以及古书的否定词，多半用这个“毋”），这是说孔子做人处世，没有自己主观的意见，本来想这样做，假使旁人有更好的意见，他就接受了，并不坚持自己原来的意见。第二“毋必”，他并不要求一件事必然要做到怎样的结果。这一点也是人生哲学的修养，天下事没有一个“必然”的，所谓我希望要做到怎样怎样，而事实往往未必。假使讲文学与哲学合流的境界，中国人有两句名言说：“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人生的事情，十件事常常有八九件都是不如意。而碰到不如意的事情，还无法向人诉苦，对父母、兄弟姐妹、妻子、儿女都无法讲，这都是人生体验来的。又有两句说：“十有九输天下事，百无一可意中人。”这也代表个人，十件事九件都失意，一百个人当中，还找不到一个是真正的知己。这就说明了孔子深通人生的道理，事实上“毋必”，说想必然要做到怎样，世界上几乎没有这种事，所以中国文化的第一部书——《易经》，提出了八卦，阐发变易的道理。天下事随时随地，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在变，宇宙物理在变、万物在变、人也在变；自己的思想在变、感情在变、身心都在变，没有不变的事物。我们想求一个不变、固定的，不可能。孔子深通这个道理，所以他“毋必”，就是能适变、能应变。第三是“毋固”，不固执自己的成见。第四“毋我”，专替人着想，专为事着想。这就是孔子学问修养的伟大处。

这里发挥起来，便要与别家的思想做一比较。如一般人认为高深莫测，甚至有恐惧感的佛家思想中有名的《金刚经》（所谓“经”，也便是“四书五经”的“经”的意思）。这部书中也有四个类似上面所说的观念，所谓：“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在佛学中所谓“相”，就是形象或现象。我们人与人之间相处，往往感觉到很痛苦、烦恼，总是被现象困住了。人生在世界上一定有我，无法做到“无我”。有我就有你，有他。有你、我、他，就有烦恼。结果忘记了你也是人，我也是人，大家都是一样的。“大家一样”就是佛学所说的“平等相”。而孔子的四绝观念，也就是平等相。

关于这一点，我曾在一次某大学社团举办的哲学讨论会中，讲过一个“我与无我”的专题。我们常在哲学上看到做人做事要做到无我的境界。可能吗？先就事实来说，不可能。譬如有人说：“我告诉你，我绝对客观。”这句话对不对？不对。这已经非常主观，因为“我很客观了”，这就是“我”的主观。哪里是客观？等于说“中”，天下有没有一个“中”？因为“中”是对两边而言，才构成了“中”这个观念。其实对比出的这个“中”，对另一点来说又是偏了，没有绝对的中。又用方位来说，你站在一个房间，说自己是在中，前后左右是东南西北，可是站在北方看你是站在南方，在南方看你是站在北方，没有中间的。所以说绝对无我，在观念上有这个名称，真要做到无我，几乎没有这样的人。但不是绝对没有，一旦真的做到无我的话，就会非常快乐。我们所有的痛苦，都因为自己“有我”而来的。如果我们手里拿了一件东西，别人需要时，一定舍不得给人，因为别人需要它时，也正是自己需要它的时候。假如能在这个时候，放弃了而给别人，就是最快乐的境界。有一位学佛的朋友来问，什么叫“菩萨”？我说这是印度梵文的名称“菩提萨埵”，音译成中文，简称“菩萨”，所含的意义就是“觉悟有情”。自己对于人生哲理觉悟了，可是对于这世界，对于一切的事物非常多情，而尽量施以助力。所以中国人说“不俗即仙骨，多情乃佛心”，这就是菩萨的境界，等于中国人说的圣贤，名称不同，发音不同而已。他又问学佛的人是否都成菩萨？我说没有，至少我没有看到过菩萨。

不过我朋友曾经看到一个人，可以说得上是菩萨。那是二十年前，有一艘驶往澎湖的船，途中遇难了。船上有一个认识的人，他本有肺病，因事乘了这船到澎湖去。在海难来时，有船员看见他有病，丢了一个救生圈给他，要他先离船逃生。他接到救生圈后，仍然很从容，并没有立即套上。后来看见一个妇人抱了一个孩子逃上甲板，他就把那个救生圈转送给了这对母子。他说他是有肺病的人，早死晚死一样的。原来丢救生圈的船员，忙了一阵子回来，见他还逗留在船上，救生圈也没有了，问他怎么还不逃命？救生圈哪里去了？他只笑笑（这种状况下，他还能安详地微笑，可见是什么样的胸襟了），也不讲话。这位船员东找西找，又找了一个救生圈给他，他又送给了另外一个人逃生。结果船沉了，他也沉了，非常从容。这是无我。他这样做不是被强迫的，完全是自动的，这就叫做无我、爱人。我们心里觉得这件事情很悲惨，但在他的心境却很安然。他不是自杀，他觉得别人更值得同情、怜悯。但在事实上，平常一般做人做事，没有办法真无我。每个人同样画画，画出来各有不同。你写文章如在文章里无我，就没有你的意境了，就不要写了。同样一件事情做起来就有“我”的精神。要将全副的我，摆到无我的境界里，才可以达到真的“无我相”。孔子的这四点，大概用佛家的这观念来相互衬托一下。实际上这四点是全部孔门学问的中坚，所以孔子教我们学问修养，就要效法他做到这四点：“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接下来以一个事实，来讲孔子为什么做到毋意、毋必、毋固、毋我的道理。

子畏于匡。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这是孔子一生中遭遇几件大事之一。匡是一个地名，在宋国。当时有一个坏人叫阳虎，据说阳虎貌如孔子，他的相貌长得和孔子一样，宋人都要杀掉他。孔子带了一大堆学生，经过那里，大家以为他就是阳虎，把他包围起来，要杀他。这是有名的“子畏于匡”事件。古代的文字简单，只用一个“畏”字。实际上这个字代表很严重、很可怕、很危险的一件事故。当然孔子的学生们感到很严重，也可以说吓死了。可是孔子说，没有事，你们放心好了。他非常相信命，不过这个命不是普通算命的命。他说自文王死后，五百年来，中国文化衰落到现在，难道中国文化的命运真要断了？不要流传吗？如果上天有意一定要把我们中国文化的根基断绝，那么就应该是我一辈子都不会接触到文化，可是事实上我要担负起这个责任来。假如说上天并无意断绝中国文化的根本，而要让它流传下去，那么今日就还要留着一点。如是这样，老实说，我今天对于中国文化，是全心全力贡献在这件事上；也只有我对于中国文化，能够接受、能够发挥。像这样，那么你们放心，我死不了，匡人也不会把我杀死。

我们看到孔子在一个这样危险的情况下，他始终不以宗教精神，来个祷告，求神保佑。再说，这个时候，他如果谈军事精神，把学生马上一组织，变成战斗的力量，也很容易。但是他不来这一套，所以他始终是“子罕言利、与命、与仁”。他始终建立一个人文之道，处一切人、事，要自己增加自信。这一段说明他做人处世，处困难当中的精神。他这一次困难，如果不是身历其境的人，不容易体会。等于现在和年轻人讲抗战时期的情形，讲死了他们也体会不出那种味道。没有跑过警报，没有躲过炸弹，没有逃过难，那种味道年轻人始终不知道的。孔子当时的处境是万分危险，但他始终不动声色，不在乎。他反而慰勉学生，放心！死不了的。中国文化的责任落在我们的肩膀上，上天有意断绝中国文化，那是我们该死。假使上天无意断绝中国文化，那我们不会死的。这是孔子处患难中的精神。

良冶之门多钝铁

大宰问于子贡曰：夫子圣者与？何其多能也？子贡曰：固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子闻之曰：大宰知我乎？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

“大”读“太”，大宰是春秋时代的职官名称。有位大宰问子贡说，孔夫子这位老师，真是圣人，他为什么这样渊博，样样都会？子贡当然捧自己的老师，他说，那当然！天生的圣人（等于现代说“他是当圣人的天才”），而且学问又渊博。后来有人把他们的这段谈话报告孔子，孔子听了这个话就说，你们以为大宰真的了解我吗？不然，因为我是孤儿出身，从小从艰难困苦中站起来的，贫贱中什么事情都做过，人世间一切人情世故都通达了，所以对于人世间乃至下等的事都懂。君子对自己要求很高，始终怕自己人生经验不充足，谁够得上称学问渊博呢？这种都是恭维的话，不能听信的，天下的知识是求不完的。《庄子》也有一段话说：“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矣。”生命是有限的，知识是无限的。以有限的生命去求无限的知识，太危险了。这个道理是很对，但对年轻的学生，这下半截话，我们就打住不讲了。否则，他们正好引《庄子》这句话为不读书的理由。

孔子这里讲的“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这一点要特别注意，由此我们回过来看东西两方面的文化，人类的历史中凡是成大功、立大业、做大事的人，都是从艰苦中站起来的。而自艰苦中站出来的人，才懂得世故人情。所以对一个人的成就来说，有时候年轻多吃一点苦头，多受一点曲折艰难，是件好事。我经常感觉这二十多年在台湾长大的这些青年们，大学毕业了，乃至研究所也毕业了，这二十多年中，从幼稚园一直到研究所，连一步路都不要走。在这么好的环境中长大，学位是拿到了，但因为太幸福了，人就完蛋了，除了能念些书，又能够做些什么呢？人情世故不懂。真正要成大功、立大业、做大事的人，一定要有丰富的人生经验。老实说，我们这老一代，比他们都行。为什么？我们经历过这一时代的大乱，今日的年轻人看都没有看到过。逃难、饿饭、国破家亡的痛苦，更没有经历过；也许说在电影上看过，但那是坐在冷气里的沙发上看的。学问是要体验来的。所以孔子的这句话，要特别注意。

古之学者为己

牢曰：子云：吾不试，故艺。

牢是孔子的学生琴子开。他说，孔子说“吾不试，故艺”。这句话很妙了，如以现代观念来说笑话，孔子没有参加联考——考试，所以学问渊博了。好像反过来说，一参加考试，就完了。有没有这个道理？当然没有。也有人解释说，孔子是说，因为我不轻于尝试，所以就多才多艺了。这是怎么说法呢？他们说，在大庭广众之中，或在宴会里就看得到，凡是喜欢说话的人，总容易被人家看穿；而坐在那里，一问三不知，不表示意见的人，谁也不知他的学问多高深，实际上也许一点学问都没有。这个道理，宋太祖赵匡胤曾经运用过。当时江南还没有平定下来，江南来的使臣是文学家，有名的才子，南唐的徐铉，奉命出使到宋朝来。赵匡胤就考虑，在宋朝有哪一个大臣的学问可以压倒徐铉？经过一番讨论，决定不下来，结果宋太祖在自己卫队中，选了一个相貌堂堂的卫士，穿了外交礼服，去对付徐铉。徐铉到了宋朝，一一表演，上自天文，下至地理、哲学、科学、文学都搬出来。而这位冒充外交官的卫士，唯唯是应，什么都不谈。三天以后，徐铉就认为宋朝的确有人才，以这位负责接待的先生来说，深藏不露，不知道有多大的学问。所以“吾不试，故艺”，也可以从这第二个笑话去理解。还有第三个笑话，是拿童二树的不考试来解释。童二树这个人，我似乎提过，是清代的画家，梅花画得很好，也是有名的理学家、学问家，但没有参加过考试而没有功名。古代考试都很麻烦，为了防止“夹带”要搜身。童二树在进考场时，门口的警卫要搜查他。他说国家开科取士，目的是要甄选天下的人才，现在我来应试，却先把我当小偷看待，我的人格就首先丧失了，那我何必参加考试？他就这样提着考篮走了。从此不参加考试，在家里读书做学问。做学问自己用得着，然后就成大名。这是第三点解释。这些都是拿《论语》当笑话讲的解释。

那么我们来寻求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上面孔子刚刚讲过“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而下面由他的弟子琴牢说出，孔子说：“吾不试，故艺。”这样连起来看，这句话的意思是，孔子的求学问，是为自己学问而学问，并不是为了要尝试什么，并不是拿学问来做工具求取功名。秦汉以后的儒家多用孔、孟思想做敲门砖，求取功名，这不是孔子的精神。孔子因为是为自己做学问，不以学问做功名富贵的尝试工具，所以他的学问，到达最高的艺术境界。我们现在读书，进学校是为了将来求职业，为了前途，所以书读得没有艺术境界，很痛苦。过去我们读书，像我个人，喜欢研究佛学，喜欢研究禅。在当时来说，是开倒车，没有人理的古董，但是我喜欢，有兴趣，爱学什么就学什么。若是让我学政治、银行或经济，恐怕打死我也学不好，说不定圈圈都会画错，一万元多一个圈就是十万元。谁知道当年所走的冷门，几十年后的今天都变成这么热门，真是我想不到的。那当年为什么求这个学问？为自己做，没人要求，只是自己兴趣所在，非做不可。因为这样，才没有条件，没有限制，也不考虑这一套东西学了能不能混饭吃。没有饭吃喝稀饭，没有稀饭还有西北风，谁管它那么多！必须有这个精神，才能深入，才能称为学问，所以“吾不试，故艺”，大概可由此看到一些名堂了。

下面说到孔子真正学问的修养境界。

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

这是孔子的真正修养，尤其是反映前面所讲的“毋意，毋必，毋固，毋我”的道理。孔子说，你们以为我真正有学问吗？我老实告诉你们，我一点学问都没有，我什么都不懂。有不曾受教育的人来问我，我实在没有东西，就他的程度所问的，我便就我所知的答复。如果他本身很鄙俗，来问我一个问题，我的确答不出。那我怎么办？因为没有主观，没有成见，就“叩其两端而竭焉”，反问他提出问题的动机，就他相对思想观念的正反两面研究透了，给他一个结论。所以我没什么学问，不是我给他答复，是他自己的意见提出来问我时，我替他整理作个结论而已。教育本来就是这样，真正的学问修养也是这样。知识最高处就是“无知”，就是始终宁静，没有主观，先没有一个东西存在，这是最高的学问境界。不但孔子如此，世界上很多大宗教家、教主、哲学家，都是如此。希腊第一位哲学家——西方文化中的孔子——苏格拉底，也和孔子一样，出身贫苦，什么都懂，行为做人也很相似于孔子，他说：“你们把我看成有学问，真笑话！我什么都不懂。”这是真话。释迦牟尼也讲过这样的话。他十九岁放弃了王位而出家修道，到了三十二岁开始传教，八十一岁才死。四十九年之间，他最后自己的结论说：“我这四十五年中，没有讲过一个字，没有说过一句话。”真理是言语文字表达不出来的。我们可以退一步说，孔子所讲的“无知”，是俗语说的“半罐水响叮，满罐水不响”。学问充实了以后，自己硬是觉得不懂，真的自己感觉到没有东西嘛！空空洞洞的没有什么，这是有学问的真正境界。如果有个人表现出自己很有学问，不必考虑，这一定是“半罐水”。从学武的人就很容易看到，那些没练到家的人，就喜欢比画，他是筋骨发胀，并不是故意的。而练到了家的人，站在那里好像风都会把他吹倒，打他两个耳光，他会躲开，绝不动手。学问也是一样，一个人显得满腹经纶的样子，就是“有限公司”了。所以孔子这一点，就是学问修养成就的真正境界。

下面是孔子晚年的感叹。

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

这是感叹时代，孔子认为自己一点希望都没有。他的希望不是对他个人，而是对于时代，感叹时代的无法挽救。我们中国文化中，有几样东西很奇怪的，就是龙、凤、麒麟。中国文化是龙的文化。黄帝的时候，就对龙的观念非常重视，而且一直流传到现在，中国文化的标志就是龙。讲到这里是一个大的问题了。西方人据《圣经》，认为龙是恶魔，所以有一派教会，不准家里有龙的画及模型。而且更认为第一次“黄祸”是元朝；还有第二次“黄祸”，就是东方这个“魔鬼”要来了。这是西方文化的秘密。过去英国人已经做了一百多年的试验，促使中国的孤儿与外国的孤儿结婚，结果第一代生下来，眼睛变黑了；再生一代，头发也变黑了；到了第三代皮肤也变黄了。随便怎样配都是这样。所以西方人看到中国人的东西，他们内心上都在防备。我们身为中国人，对这件事，不能不知道。所以西方政治方面的人物、知识分子，尽管对中国文化敬佩，但他们内心还是处处防着我们。西方人有了这种思想，所以认为龙是可怕的，国内某一教派的人也有这种错误的观念。

另外，西方文化有一派认为中国的龙就是恐龙，这也错了。我常告诉西方朋友，不要把恐龙当做中国文化中的龙。但中国文化中的龙到底有没有？连我们自己都搞不清楚。在中国的历史上，始终没有一个人看到整个的一条龙，“神龙见首不见尾”，看了龙头，看不见尾，看到身子，看不到头尾。所以把恐龙当做中国的龙，是一个大笑话。但究竟有没有这个生物，不去管它，这只是代表中国文化的精神。到底是代表什么呢？八个字，就是《易经》的文化所表示的：“变化无常，隐显莫测。”所以我们对中国文化，要有“子畏于匡”的那种信心，永远打不倒的，永远站起来的。为什么要用龙来代表？因为中国人所讲的龙，是空中能飞，陆上能走，水里能游的动物，说大可以塞满宇宙，说小可以细如发丝，这就是我们的龙。中国文化就像这个龙。至于凤，同龙一样，在画上画得和野鸡相似。但始终没人看到过，只是传说要世界真正太平，圣哲的皇帝出来了，凤鸟才出来一下。所以孔子用凤来感叹这个时代，所谓“凤鸟不至”，这句话的含义，等于现在的说法——“这时代不是我们的了！”而“河不出图”这句话的意思呢？中国古代文化的来源是《易经》八卦，而八卦的来源，据说是黄河中出现了一条龙，龙变成了一匹马，这马的背上背了一个图案出来，这就是《河图》。另有《洛书》，是大禹治水的时候，对于天文地理工程的计算没有办法，后来在洛水里有一只白色的乌龟背了一个图案出来。大禹看了以后，发明了数学最高原理，因此而计算出工程的结构，治好了水患。于是《河图》、《洛书》就成了中国文化科学与哲学的先导。

孔子的感叹就是说，像“凤鸟至”、“河出图”这样两个了不起的时代，再不会出现了。换言之，他虽想挽救这个变乱的时代而达到太平，但自己想想年纪大，也办不到了。这段表示孔子文化修养的高超，做事做人，挽救历史时代是那么热忱，那么有心，可是他觉得时间不属于他，大有力不从心的感慨。

行为心理学

下面再叙述孔子的行谊。

子见齐衰者，冕衣裳者，与瞽者。见之，虽少必作，过之必趋。

这几件事，从文学上看起来很平常，许多人都可以做到。孔子又有什么特别之处呢？我们深入研究，就觉得不同。这节所记载的，是孔子做人态度的诚敬。尤其对这三种人，他是特别严肃的。“冕衣裳”，“冕”是头上戴的帽子，古代代表执政的人，所谓贵人，掌政权的。古代中国的衣服是上下装，“衣”是上装，“裳”是下装，像裙子一样，男女都是穿裙子一样的下装，后世才演变为裤子。我们所看到的古代衣冠，如孔子的塑像，长袍只到膝下，再下还有一截露出来的就是裳。“冕衣裳”就是官方的礼服，代表贵官、执政的人。“瞽者”是瞎子。孔子看到这三种人，“虽少必作”。这个“少”字就是年轻。过去讲儒家思想的人，说这个“少”是印错了，应该是“坐”，孔子虽然坐在那里，也必定要站起来。这本朱熹注的四书上也有这样的解释，说孔子如果看见这三种人，即使坐在那里，也要很严肃地站起来。其实并不需要改这个字，少就是少，意思是说孔子看见这三种人，不问他年龄的大小，他必“作”。“作”就是变了脸色，也就是态度严肃起来。看“齐衰”的人，是一种同情；看到执政的人，等于我们现在看到国旗，必定要致敬；对于瞎子，是怜悯。孔子对于这些人都是非常肃敬，不问他们多大年纪，“过之必趋”，如果要经过他们前面，一定很快地走过去。

字面是这样解释的，深一层看它的意义，为什么孔子看到这三种人神态都会变，而且还特别记载下来，指出这是孔子了不起的地方呢？仔细研究，与心理的观念、个人的道德修养有关。现代有一门新的学问，所谓“行为科学”，或者叫做“行为心理学”，如果以这一种新的科学观点，来分析一个人的个性，和他做人做事的思想才具都有关系。由此研究，就可以看出一个道理来了。

平时我们在街上看到出殡的行列，不伦不类，没有礼仪，乱七八糟，以致一般人对丧仪都无诚敬之心，所以一般人对死者也没有什么同情之感，有时候还觉得很讨厌。这并不是对死者不怜悯，也不是对丧家遭遇的变故不同情，实际上是社会风气把礼仪弄坏了。以前常看见人家门前贴了“当大事”、“制中”、“严制”、“慈制”等白纸条，现在恐怕有许多人对这些字条都看不懂了。中国的礼仪，重视人生哲理，素来认为生死是一件大事，从出生到死亡，在人生过程中，实在是一件大事。所以家中有人死了，便称“当大事”。“制中”就是表示在服行丧事当中。平日称父为“严”，称母为“慈”。“严制”就是服父亲的丧制，“慈制”就是服母亲的丧制。过去的教育里，我们对这种家庭，非常诚敬，到了他们的门口，都不敢喧哗。这个态度有两种意义：一种是中国传统文化，对这方面素来诚敬；其次是表示自己的同情心，同情这个家庭发生了变故。从前在大陆的农村里，如有人家办丧事，邻居亲友都会自动去帮忙。因为孝子心情太悲痛了，所以由大家帮忙，不让他管事。现在变成好玩的了。

还有，过去我们读书，就受这样的教育，即使自己的地位很高，官做得很大，回到家乡，如果经过祖坟或祠堂的时候，在相距一百步以外的地方，骑马的要下马，坐轿的要下轿，然后走路步行经过，乘船的要在船上站起来。直到离开了一百步以外，才能再骑马或上轿，绝不可以骑马坐轿经过祖坟或祠堂的。否则要被人骂，被人看不起。我们从小在家里，看见父母长辈从自己的面前经过，都一定要站起来，两手还要拱一拱。我个人的经验，几十岁了，回到家乡还是如此。就是现在想起父亲，心里还是一种敬畏之心。只是几十年来，学制改了，改成了所谓洋学堂，把这些礼仪都废了。所以现在我们的国民礼仪，变得很可笑，中国礼仪没有了，洋礼节也不懂。

这里就说到孔子对礼仪的重视。他看到有丧事的人，心里发生一种同情心，态度也随之肃然。至于对第二种“冕衣裳”——穿制服的人，执政的人，为什么这样呢？因为执政者的制服代表了国家的体制，就等于我们现在看到国旗，自然肃敬。对于瞽者，就是对可怜的人，范围扩大包括了残废的人，看到这种人，心里自然肃然起来。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小动作，没有什么要紧，但是从这上面可以看出一个人学问的修养、做人的修养到达什么程度。拿行为科学来说，一个人看见别人遭遇痛苦的事情，而毫无同情心，甚至于像小孩子看到烧死老鼠一样，在旁拍手欢呼。试问这是一种什么心理？孔子看到不但肃然起立，且“过之必趋”，一定走快几步，不敢多看，这就显示他心理上的修养。

不见顶相

下面引用了颜回对孔子的赞叹。

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

这是颜回对孔子崇敬地评论。“喟然叹曰”的“喟”字，是叹气的意思。距今两百多年前的一位才子金圣叹，许多人都知道他的。他对《三国演义》、《西厢记》等有特别见解的评论。他的名字就叫“金喟”，又名“圣叹”。据说他姓张，并不姓金。他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呢？因为金圣叹出生时，他的祖父焦急地在厅中等待，当时厅上挂了一幅孔子的像，突然听见画中的孔子喟然叹了一口气，这时丫环从里面出来报喜，说生了一个孙少爷。他祖父心里很难过，孙子生出来，孔子在叹气，觉得这个孙子将来会有问题，所以取名金喟，又名圣叹，这是一个传说，在此当闲话一提。

颜回赞叹孔子“仰之弥高”，就是抬头一看，越看越高。后来印度传过来的佛教文化，对释迦牟尼也有类似的形容词。佛经上说释迦牟尼有三十二种特殊的相，与众不同，其中有一种相名为“不见顶相”。佛教徒们研究佛经很好玩的，起初研究，有些人奇怪，为什么看不见头顶，后来多读了书才明白。所以有人来问我，为什么释迦牟尼会看不见头顶？我说如果看不见他的头顶，那不是佛，是妖怪，应该打倒。实际上所谓“不见顶相”，就是“仰之弥高”的意思，太崇高了。有些佛教徒或研究佛学的人，把这句话当成真的了，说释迦牟尼没有天灵盖，殊不知这是崇高伟大、没有止境的意思。“钻之弥坚”，是赞叹孔子人格与学问造就的深厚，越钻研越厚实。“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如果这两句话照字面讲，孔子有隐身法了，以武侠小说来看，功夫很高，抓不住了。看见他在前面，追过去追不到，他突然又到了后面，好像太极拳、八卦拳，内功到了家似的。实际上四句话连起来，可用一句土话解释，就是“这个人摸不透”。他的学问到底有多深，人格到底多么崇高，无法估计，所以用这四句话的文学境界来形容，益见孔子的伟大。这是颜回跟从孔子，对孔子所加赞叹的结论。对于一个哲学家，一个民族文化伟大的圣人，譬如西方人尊重耶稣，以后都变成宗教性的“神格化”，替他穿上宗教的外衣，而犯了“高推圣境”的毛病，把圣人的境界推崇得太高了，好像摸不到顶，事实上是否这样呢？这点我们要注意。事实上，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最平凡。我们反过来，随便找一个乡下很土的种田人，一个老实人，对他研究研究看，就可发现一个平凡的人，也就是一个伟人。所以说学问真正好的人，最后是最平凡。如感觉到不凡，那是犯了“自命不凡”的毛病，有了这种心理，就可见这个人有限。真正了不起的人，看起来是最平凡的，所以在哲学的观点上，就有大智若愚的说法。如果真有学问的人，学问到了家，自己又变成很平凡、很普通，不“自命不凡”，那就是颜回所讲孔子这四句话的境界。

见与师齐 减师半德

下面跟着说孔子教育人的态度：“夫子循循然善诱人”。注意“循循”这两个字，“循”是跟着走。不但是教育如此，做人处世也是如此。讲理论容易，做起来很难。在学校里教学生，就常会感到非常讨厌，有时候心里会想：“你还没有懂？！真蠢！”当我们有了这个心理的时候，马上感觉自己到底不是孔子。颜回这里说孔子，对学生不会发这种脾气。“循循然善诱人”，教育是诱导的，东方和西方都是一样。什么是诱导？这是好听的名词，说穿了只是“骗人”而已，善意的“骗”。好像小孩子玩火柴，这是多危险的事，你如说不准玩，他非玩不可，就要赶快拿另外一件玩具骗他，要诱导他，使他觉得别的玩具更好玩，把火柴丢了，来拿其他的玩具。这就是“循循善诱”，就是这样“骗”人。

教育如此，推而广之，诸位出去做领导的人，从事政治，都要做到“循循然善诱人”。“循循然”就是循他的意志，循他的个性，循他的道理，把他带一个圈子，还是把他带上正路。人性就必须这样处理。所以从孔门思想的推演，到了孟子讲到人性，就主张堵不得的。你说：“不可以！不行！”他就非做不可。尤其是对一个小孩的教育，你说不准，他非反抗不可，至少在心理上反抗，表面上你是父母、是老师，听你的，但心里非常反感。从心理学来看，就只这一点反感，慢慢积累起来，到最后他对一切事物都有了反抗性的习惯了。越是受压制的孩子，反抗越大，所以要想办法，循循然善诱。当然有时候有例外，像军人带兵，老实说没有那么多理由，命令就是命令，教你如何就如何，没有理由，因为战场上必须这样，也就是孔子说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平常的教育则还是要“循循然善诱人”。像对年轻人有一件事就感觉得到，有些书越禁止，他越偷偷地看。所以循循善诱是一个原则。方法怎样运用，则和用兵一样，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孔子的教育是依受教者的思想、品格而施教，不勉强人，不压制人，不挡住人，把门打开给他看，诱导他进去。但用什么诱导他呢？用什么“骗”他呢？“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所谓人文的学问，就是这两句话。什么是“博我以文”？就是知识要渊博，我时常感觉到，现在的教育，从五四运动白话文流行以后，有一大功劳，知识普及了，现在的青年知识渊博了，这就是“博我以文”。尤其现在加上传播事业发达，每个家庭有电视，在社会上有电影、报纸、刊物、广播，各种传播知识的工具，以致现在十几岁的青年，对于常识，比我们当年二三十岁时还知道的更多。当年我们书是读得多，对于普通知识还是傻傻的。乡下出来，看到飞机、轮船，还叫“飞轮机”、“火轮船”。现在七八岁的孩子都知道太空了。可是知识越渊博，学问越没有了，缺乏了下面“约我以礼”的涵养。我们要了解，“博我以文”的“文”并不限于文字，而包括了一切知识。知识要渊博，但知识越渊博的人，思想越没有中心。所以中国政治，在过去领导上有一个秘密。当然，这在历史上不会写出来，任何一个皇帝成功了，都不会传给徒弟的。这秘密是什么呢？他尽管采用知识多的人，渊博的人，而真守成的干部是找老实而学识不多的人，他稳得住。凡是知识越渊博的人越靠不住，因为他没有中心思想。对于这种人，给予的官位、头衔非常大，而真正行政的权力，并不交给他。知识多了的人，好的可以说成坏的，坏的可以说成好的。像现在的人好讲逻辑，把西方的一种思想方法，也当哲学来讲。例如说到法理学的话，如果我们抓到小偷，送官署是对的。但是打了他一下，他可以要求验伤，告你伤害。他说他做小偷是犯了法，但你打他是侵犯人权，至少在判决确定前，他还只是一名嫌疑犯，你打他，侵犯了人权，人权第一，你犯了伤害罪。讲法律逻辑，这是对的。但从另一面讲，善就是善，恶就是恶，坏人就该打，可以不跟他讲这一套。像我们现在讲人权，而有些人却把人权、自由、平等当成了他的武器。这就是说死守逻辑的坏处，也就是说仅仅是“博我以文”的流弊。以下面这句“约我以礼”来救这个流弊就对了。知识要渊博，思想要有原则，走一个专精的道路，做人处世要保持文化思想的中心精神。这是颜回第二点说到孔子教育他的方法，也可以说是他的心得。

第三点他说自己受孔子教育，大有“欲罢不能”之感，他说有时候自己想想算了，不再研究了，可是却像谈恋爱一样，藕断丝连，总摆不下来。“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颜回说他自己，尽所有的才能、力量跟他学，然后感觉到很不错、很成功，好像自己建立了一个东西，自己觉得“卓尔”站起来了，可以不靠孔子，不依赖老师了，好像行了，结果冷静下来一反省，还是不行。

“虽欲从之，末由也已。”虽然跟着他的道路走，跟着他的精神那么做，但茫无头绪，不晓得怎么走，简直一点苗头都找不到。这是颜回口中所描写出来的孔子，就是这样一个人，讲他的做人，崇高、伟大、平实，而摸不透。第二点讲到孔子教育人家，是那么善于诱导，而且那么注重多方面的知识，知识渊博了以后，同时注意中心思想的建立。第三点说明自己努力的结果，不论怎么，老是跟不上孔子。

讲到这里，我们联想到禅宗百丈大师的几句话：“见与师齐，减师半德，见过于师，方堪传授。”说够得上做一个禅宗大师的徒弟，要有一个条件——比老师还高明。他说如果学生的学问见解和老师一样，已经是矮了半截了。为什么？因为老师已经走了几十年了，这个学生还是在几十年以前的程度，在后面跟着老师走。教育的目的希望后一代比前一代好，要年轻一代的学问见解，超过了老师，才可以做徒弟。所以我经常有个感想，我们年纪大一点的朋友们，领导青年们，所期望于后一辈青年的，就要效法这几句话，希望后面的青年比我们行。有一次演讲，谈到命运的问题，我说我们这一代，不包括现在的青年，不必算命，如果要算八字，我对大家，也包括我自己在内，已经批断好了八个字：“生于忧患，死于忧患。”我们这一代是命中注定垫墙基的。但是不要自认悲哀，这是神圣的，一个建筑物基础不稳固就不好。所以我们这一代要认清楚，是未来一代的基础，自己要建立得稳固，同时希望后一代，要胜过我们，见解学识都超过我们，这是我们国家民族所最值得欣庆的事。如果现在发现不及我们，这有什么用？要现在超过了我们。如孟子说的：“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这种“见过于师”的青年就是英才，但是这种人才，始终很难得。

大丈夫当如是乎？

下面继续说孔子做人处世的态度。

子疾病，子路使门人为臣。病间曰：久矣哉，由之行诈也！无臣而为有臣，吾谁欺？欺天乎？且予与其死于臣之手也，无宁死于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纵不得大葬，予死于道路乎？

这是说孔子的修养。由这一段话看出两点，第一可见当时学生们，尤其子路、子贡这些人，对孔子的尊敬。以另一个观点来研究，我个人经常认为——这里特别提醒大家注意，我个人见解不一定对，只是提供大家做一个参考——孔子了不起的地方，除了他的学问、道德、修养以外，我以前说过，他在当时的确可以推翻任何一个国家的政权，取而代之，但他绝不这样做。

说到取而代之，我们讲一点题外话。读《史记》，刘邦和项羽两个人，分别看到秦始皇出巡的那种威风与排场。项羽看后，对朋友说：“彼可取而代之。”用白话说是：“老子可以把他拿下来，我来干！”刘邦看后则说：“大丈夫当如是也。”用白话来说：“一个大丈夫，应该做到这样，才够味道。”根据行为心理，同样一个观念，但两个人表达的气度，就完全不同。一个是非常粗犷的，好比你坐在椅子上，一个人走进来，把你拉下来：“你下来！我要坐。”而另外一个人说：“这个位子，可让我坐坐吧？”然后坐下来。气量就不同。所以我们读历史，这些文字上的要点，应该特别注意。

我们回头再说正题。孔子当时那么多门弟子，而在那么少人口对比下，等于现在一个非常大的党组织。尤其在孔子那个时期，春秋战国的变乱已经那么久了，他又有三千弟子，都是各国的优秀分子，政治、经济、军事各方面人才都有。只要稍微动一动，任何一国的政权，他都可以取而代之，但孔子始终不干这种事情。为什么呢？他认为这样，影响并不久，不是千秋万代的事业，要影响得悠久而博大，不在于权力，而在于文化与教育。在这节书里可以看到，这些弟子们对他，简直捧成一个大党魁。所以后来儒家称誉孔子为“素王”，这是真正的王。所谓“素王”，是没有土地、没有人民，只要人类历史文化存在，他的王位的权势就永远存在。称孔子为“素王”，等于佛教中称释迦牟尼为“空王”是同样的道理。不需要人民，不需要权力，而他的声望、权威和宇宙并存。第二点看到孔子本身，始终是一副救人救世的心肠，并没有把富贵、权位当一件事情。这里说，孔子有一段时间生病，子路就把同学组织起来。把孔子视同一个皇帝或社会组织的领袖，而叫同学们为臣，好像是层层节制的部属。这里的“臣”是阶级的观念，俨然显示出政府组织的味道。

后来孔子病好了一点，知道了这件事，就感叹：“久矣哉！”他说我病了这样久，在这段期间“由之行诈也”。他就骂子路，你怎么光做些欺骗的事情，自己欺骗了良心，违背了道德。“无臣而为有臣”，我本来是个平民老百姓，又不是帝王，为什么把同学们组织成这样？把我变成这样？“吾谁欺？欺天乎？”你骗人，这个罪过可是我背了，我本来是老百姓，你硬把我变成这样，这不是骗人吗？骗自己？还是骗天呢？

看到这里，我们有个感想，这感想要从经验来。我们发现，有时候当一个领导人，往往会被部下捧坏了。根据过去的经验，我们自己并不想这样，下面的人会把我们捧成这样。尤其是年轻的朋友们要注意，假使将来有那样的地位，要留心被别人捧，到了那样地位，别人都说你的话说得对，都对你说“是的”。这时你要考虑，不要给人捧坏了。历史上有很多人，到了某一阶段会昏了头，就是被下面捧坏的。还有，当一个领导人，自己要想下台下不了，下面的人不让你下来。像有位工商界的朋友，不想做。我劝他说，你做做好事，你现在关门是舒服了，可是你要想到你下面一万多员工，加上他们的家属，有好几万人靠你吃饭，你不能说不干。我劝他不要以工商的观点，而以社会事业的观点继续做，这样就伟大，所以人到某个时候，自己想下台，有下不了台的痛苦。

解脱生死

回头说到正题，孔子说“吾谁欺？欺天乎”？用土话来说，就是“你为什么替我摆这个臭架子？反而替我丢了人！”的意思。从这些地方，可以看出孔子的态度，子路对他恭敬，而他责备子路，当然没有像我们那样用土话痛快地骂子路一顿，他反而是“引咎自责”的态度，觉得自己没有把子路教育好，所以说“吾谁欺？欺天乎”？

下面又申述理由：“且予与其死于臣之手也，无宁死于二三子之手乎！”他说我与其以君臣的关系，死在臣子的手边，还不如以师生的关系，死于你们学生的手边更好些。这个话假如没有到那个位置去体会，是不知道的。我们在历史上看到过，有些帝王死了好可怜，曾有好几个帝王死了以后，尸体发臭，生虫没人管，几个儿子，去争着当皇帝，真还不如一个老百姓。明朝的崇祯皇帝，最后亡国自尽的时候，拿起宝剑要杀公主，公主年纪小，跪下来问自己有什么罪，皇帝说你没有罪，错在做了皇帝的女儿。这便同南北朝时刘宋顺帝所说：“愿后身世世勿生帝王家。”是一个道理。所以一个人死得光明磊落、痛痛快快很难。我有些朋友，其中学佛、学道，或打坐的来问我修道的工夫，我总是劝他们不要搞这一套，是有这种方法，但做不到，也不要想成佛成仙，一个人健康快乐地活着，死的时候干脆利落，不牵累别人、不拖累自己，就是第一等人。这个话也是经验中得来的。因为我的老朋友太多，而有许多老朋友真可怜，死得不干脆利落，拖累了别人，也苦了自己。所以不要拖累别人，不要拖累自己。如何安排自己将来的死，最好找一个洞，先进去睡好，自己差不多了，搬块石头把洞门一堵，好了。否则拖累别人很痛苦。不过，这也不够解脱，倒不如梁启超说的：“求仁得仁又何怨，老死何妨死路旁。”

说到这里想起了两位老朋友与殡仪馆的故事。一位是上将军某公，有一次，他说真想在殡仪馆附近，最好隔壁找一幢房子。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有两点理由。第一，老朋友一个个凋零，经常要跑殡仪馆，方便些。第二，有一天自己要去的时候，就走过去了，也方便。第二个朋友也是一位将军，十多年前一个春节，碰到我说，今年真倒霉。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刚过年，大正月坐三轮车去吊一个朋友的丧，到了门口付了车钱，那个三轮车夫问道：“先生你还回去不回去？”可真把他气得不得了，大骂车夫：“你才不回去！”不料几个月后，这位朋友真到那里不再回去了。就是这样巧的事情。这是两个故事，也是两种绝对不同的观念。

由这一段，看到孔子思想的通达，他意思说，为什么死还要摆这种排场？！第三点，他告诉子路，你怕我死后不得大葬——就是国葬、公葬——得不到你们认为死后的光彩。我们经常看到“生荣死哀”四个字，生的时候享尽了荣华，死后的荣耀，就是大家都会哀痛。可是我们现在到殡仪馆吊丧，有许多人在那里已经没有哀痛之情了。

孔子这里是说，我虽然不得大葬，没有生荣死哀，“予死于道路乎？”我也没有惨死，总是寿终正寝。我们常常看到讣文上有“寿终正寝”这四个字，但现代往往与事实不符，因为现在的人都是死在医院，有几个寿终正寝的？古代说寿终正寝，是指死在自己的房间里，断气以后，才抬到正门的大厅上，所以是寿终正寝。现在都死在医院，送到太平间，哪来的正寝？还有现在殡仪馆中，有许多太太挽丈夫，儿子挽父母的挽联，都不合理的。因为照古礼，自己是当事人，没有心情在文学境界上作诗作联，所以亲人是没有挽联的。若是自己不会写，由别人代写，更是莫名其妙。挽联要与死者有感情才挽得出来，与之毫无感情，怎么代写？有感情的自己写，很简单。白话的：“你死了，我也快来了！”或：“你先走一步，我会跟来的，你安心地去吧！”不很好吗？所以讲到中国文化，目前许多地方都是问题。可是我们在这里，看到孔子对于他自己的生死，却看得非常平淡。

卖不出去的无价宝

下面这段文章，转了一个气势。

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

“贾”字在这里念“姑五切，音古”。行商坐贾，是古代“商贾”两个字的分别意义。流动做生意的称为商；开店固定在一个地方做生意的称为贾。子贡有一天和老师幽默一番，他说有一块美玉在这里，老师，你说我是把它放到保险柜里藏起来好呢？或者找一个好价钱把它卖掉了好呢？孔子一听就懂了，他说：决定卖！决定卖！我在这里等人来买的，可是卖不出去，没有人要！这是他师生之间的幽默。也就是说孔子感觉到生不逢时，吾道不行，而借子贡的幽默表达出来。所以接下来就叙述孔子的另一个想法：

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这是孔子平居时的一段闲话。九夷是东南方一带蛮夷之地，当时包括现在的广东、广西、湖南、江西、浙江、福建等南方省份的边区。这些地方还没开发，还是披发文身，非常落后的地区。孔子当时想另外开辟一个天地，保留中国文化。但有人说，那个地区太落后，没有文化，野蛮得很，怎么办？孔子说地区不怕落后，只要真有道德、真有学问的人，去任何地方，在任何时代，自己都有自处的办法，那有什么关系？读唐代刘禹锡的《陋室铭》，最后的一句话，“孔子云：何陋之有？”就是从这里来的。他引用时，说出了“孔子云”，便不算千古文章一大抄，只能算是借用的。

讲到这里就想到，书读多了，便会觉得今古文章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所谓“千古文章一大抄”，于今为烈！有人到中央图书馆、中央研究院或别的什么地方，把几十年前的报纸找出来，多抄几篇报屁股的文章，都变成了新的。或者一瓶浆糊、一把剪刀，拼拼凑凑，就是一本书，新著作。还有的人叫学生研究了半天，把资料拿来，拼凑一番，就是著作。最近有一个学生，留学法国，暑假回来，找论文题目，他说法国老师要他作关于中国问题的某一个题目。我说天下乌鸦一般黑，中国老师这样，外国教授也这样。他根本不懂这个问题，所以指定你的博士论文作这个题目，他做指导老师，名义是他挂了，实际上是你替他研究。今日学术界，做学问都不老实，真是孔子讲的“吾谁欺？欺天乎”？统统都是这样干。自己不懂的问题，要学生作论文，去研究。学生要想拿这个功名——学位，只好去找资料，苦死了。找来了以后都交给他，学生的学位完成了，他的知识也得到了，又不要费力气。这是学术界的秘密，全世界一样。绝不像古人教学生是“传道授业”的精神了。人老了，对这些也看透了，实在也不想看了。

子曰：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

研究孔子的生平，这里也是他重要的资料。这是孔子周游列国以后，到了晚年，他深感即使拿到了权力，也平定不了世界。要想对社会、历史有贡献，只是从事文化与教育。因此决定回到鲁国来，整理中国文化，由此产生了六经。他说，我自从由卫国回到鲁国整理文化以后，中国文化的中心，把它改正了。所以我们说“文化复兴”这个名词，在孔子这个时候，是一个阶段（在此以前大乱了一个时期后，经过孔子的整理，一直流传了几千年）。文学的路子，与文化、文艺的路子配合，才走到正路上。

不落醉梦中

下面说孔子平常的生活。

子曰：出则事公卿，入则事父兄，丧事不敢不勉，不为酒困，何有于我哉？

孔子说自己是一个很平凡的人，在外面，参加政府会议的时候（“出则事公卿”的事字是动词），与这些高级的国家大臣一起，参加会议，正式从事于国家的政务。回到家里则“事父兄”，规规矩矩是一个家族里的成员，也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没有官架子。在父亲的立场就尽到父亲的责任；在弟弟的立场，对兄长、对家里的人就应该尽到做弟弟应尽的义务。这两句话，以现代的观念来说，当一个公务员，上班的时候，规规矩矩从事公家的事，尽我的责任，守我的本分。回到家里，做家庭中一个很好的成员，当父亲尽父亲的责任，当丈夫尽丈夫的责任，当妻子尽妻子的责任。

“丧事不敢不勉”，对于生死大事，尽量地周到，朋友之中有人家里出了大事，有人死亡，就尽量地帮忙，对于朋友的红白帖子，喜事可以礼到人不到；对于丧事，礼到人也到，这是最后一次了，不去殡仪馆行个礼是讲不过去的。对于丧家，要安慰问讯他们，有没有事需要自己帮忙，如果有，立刻就去。这是孔子说的丧事不敢不勉，就是在患难时需要朋友，否则人类交朋友有什么意义？光景好的时候才来往，那不是多余！光景好到处都是朋友。

第四点孔子“不为酒困”，喝酒没有喝醉过。我是天生不会喝酒，也讨厌喝酒的人。不过因为不会喝酒，我也自己试验过，看看喝醉了什么滋味。我的结论是不相信人会喝醉，如果有人喝了酒乱说话，我照样认为是装疯。没有人会喝醉的，试试看他绝不会吃大便，他绝不会骂他的妈妈，不会揍他最爱惜的人。孔子说“不为酒困”，不只是喝不醉的意思。实际上人都在醉梦中，如果以哲学看人生，几乎没有一个人清醒过。爱情的醉，富贵功名的醉，没有哪样不醉。道家的吕纯阳有两句诗说：“浮名浮利浓于酒，醉得人间死不醒。”吕纯阳以道家的眼光来看这个世界，大家都在醉中，临死都没有清醒过。现在《论语》上记载孔子“不为酒困”，在我个人的看法，就有这种意味。当然，孔子的酒量很大的，在《乡党》篇中说孔子“唯酒无量，不及乱”。如果解释为酒量很大，怎么说“无量”呢？也许一点都不会喝。但也不对，否则又怎么说“不及乱”？所以研究起来，大概是酒量很大，从来没有喝醉过。不过也不能说不会喝醉，“不为酒困”应该是不迷醉于酒，没有酒瘾，而且始终保持清醒，不会在喝酒以后有酒态醉意，更不装疯卖傻的。孔子说除了这几点以外，“何有于我哉！”意思说，我这个人非常平凡，出去做公务员就规规矩矩是个公务员，回到家里就规规矩矩是家里的一分子，朋友之间有困难，尤其是有丧事这类患难，则一定尽力帮忙，平常做人，不在迷醉中。除了这几点以外，一无长处，一点学问都没有。

水流花谢两无情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在这里讲，为了体会得更亲切一点，就借用碧潭这个地方吧！孔子去郊游，他站在碧潭吊桥上，看到下面的流水说：“过去的就像这下面的流水一样，白天晚上都在流。”这两句话的文学气息非常重，全部《论语》中，最富于哲学意味的，也就是这两句话。从这里，有几个要点可以了解。

第一，道家思想方面，老子也和孔子这个观念一样，经常用水代表人生哲学。老子教我们效法水，中国有一句老话：“人往高处爬，水向低处流。”老子教我们学下流，不是普通所指不高尚的下流，是指水的下流——大海。天下的水都向下流汇归成大海。所谓下流，就是谦下，站在最下面，“人之所弃，我则取之”。人要有容量，像大海一样包罗万象。老子又教我们“上善若水”，最高的品德像水一样。道家形容水很妙，水是绝对干净的，脏的东西到水里，都被水冲洗干净了。让我们的心境，以及人品的修养，效法水一样，冰清玉洁，不受一点尘埃。虽然容纳了许多废物、污垢，但仍然是水，水的性质没有变，而且永远自强不息。

第二，佛家也说过水，我们看到流水，永远只是一股流水而已。照佛学的分析，人的心理就和流水一样，如说“滚滚长江东逝水”，永远在流，真的吗？错了。等于看到电灯光，说它一直亮着，也错了。当我们看到一个浪头的时候，事实上这个浪头已经过去了，是接上来的另一个新浪头，当在看到这新的第二个浪头时，它又已经过去了。灯光也是一样，当我们刚一打开开关时，所发出的光波已经消失了。我们的思想、感觉、年龄、身体，一个钟头乃至一分钟前坐在这里的我，与此刻坐在这里的我，已经不知道经过多少变化了。所以“今我非故我”，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前一分钟的我了，都过去了，像流水一样，不断地向前去。所谓“江水东流去不回”，历史永远不会回头，时间永远不会回头。人生永远像浪头一样，一波又一波地过去了，要想拉回来是做不到的。

这些都是另一面的说法，也可以说是消极的人生，许多宗教家、哲学家，都从这一面看，花落了再不会开了。大家都看过的，《红楼梦》中林黛玉葬花。这位小姐病兮兮的，花落了还要去收回来，还要葬下去，情调非常美，文章也作得很好，《葬花词》名句：“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依知是谁？”此之为林黛玉！怎么不生肺病？怎么不那么痴迷地死？你管他谁葬你，死了就死了。说到这里，龚定盦的诗就比林黛玉高明多了，他的诗说：“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刚才说过的某先生，他死后有人问我送什么挽联给他，我说我会另作一副。但送给他的挽联最好是这两句诗，因为他的为人始终是忠心耿耿的，虽然人死了，而其耿耿的忠心仍令人感动，在文学境界上，就是龚定盦的这两句诗。以上这些都是从悲观的角度来看“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但孔子并没有以悲观的态度来说这句话，而很多的意义包括在内，极高明。从另一面，用积极的观点来看人生。人生如流水一样，不断地向前涌进。所以我们要了解，人生就像这股流水一样。孔子所以站在上流告诉学生们：“注意呀！你们看这水，过去的都像这样，向前面去！向前面去！而且是昼夜不断地向前去。”他这话的意义，就是我们经常看到的一句话：“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是《易经》乾卦的卦辞。乾代表了天，中国文化是用乾代表了天体，现在的名词就是宇宙。《周易》就是文王的思想，也就是孔子所效法的。文王解释宇宙，是永远在转，永远在动，没有一分一秒停止，假使一秒停止，不但地球完了，没有人类了，整个宇宙也垮了，所以宇宙是动态的。这就是中国的哲学了。我们有两位现代的学者是在思想界很有影响力的，他们评论中国文化，属于静态的。我对他们说，老兄，谁告诉你们中国文化是静态的？讲中国文化，第一部书就是《易经》，里面就告诉了你“天行健”，宇宙没有静态，永远是动的。中国文化并不主张静态的宇宙。人生也是这样，要不断求进步。静是缓慢的动态，没有真正绝对的静。譬如人坐在椅上好像很静，其实并不静，身上的血液正在分秒不停地循环，各个器官也都各司其职地工作着。“天行健”是永远强健地运行。“君子以自强不息”是教我们效法宇宙一样，即如孔子所说“逝者如斯”，要效法水不断前进，也就是《大学》这部书中引用汤之盘铭说的“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道理。人生思想、观念，都要不断地进步。满足于今日的成就，即是落伍。

所以孔子的“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这句话，包括各方面很多意义，可以说孔子的哲学，尤其人生哲学的精华，都集中在这两句话中，它可以从消极的、积极的各方面看，看宇宙、看人生、看一切。我们自己多多去体验它，应该了解很多的东西。在这里所提供大家去研究的意见，还只是其中的一点点。实际上，根据这两句话，可以写很多很多的文章。历史是不能停留的，时代是向前迈进的，宇宙如此，人生也是如此。

女人未必皆祸水

这里是另起一节。

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这句话里面说的色，包括了女色、物欲、嗜好三重意义。但根据历代的看法，只是偏重在女色这一面，认为这是孔子对卫灵公的感叹。孔子周游列国时，对孔子比较重视的是卫国，但卫国的政权，当时具有较大影响力的，是大臣蘧伯玉，而左右卫君的是美丽妃子——卫灵公嬖好的南子，所以他有这句感叹，而成了一句名言。事实上不止卫灵公，从人情世故上看，人都是好德不如好色。如果一定要以最高的道德要求，世界上很少有合乎标准的人。

像我们看到很有名的唐明皇与杨贵妃这段历史故事，唐明皇这个皇帝的确是不错，少年时代非常好，晚年时因嬖好杨贵妃，致使国家发生了变乱，成为知名的历史故事。在过去的历史，很多人都把这个罪过推到杨贵妃身上去，这也是很难说的。说一个女子对于政治会有如此大的影响，也有可能。就是西方也有这种情形，所谓英雄征服了天下，女人征服了英雄。不过要看哪种女人，真能征服英雄的女人，并不容易。我们看到蜀亡国以后，蜀王妃子花蕊夫人被俘。宋太祖赵匡胤就问她，你们国家有十几万大军，为什么今天你会到我身边来？这位妃子作了一首诗答复他，大意是说我本在深宫中养尊处优的女子，对国家大事不了解，但这首诗的结论却骂尽了男人，她说：“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这也是历史上，女人关系历史命运的一个故事。再其次，大家都说唐明皇是误在杨贵妃手里，尤其是诗人们都如此说——中国的诗人多半对于历史大事，有谨严的批评——但也有另一面的看法，如袁枚的诗：“空忆长生殿上盟，江山情重美人轻。华清池水马嵬土，洗玉埋香总一人。”当安禄山造反，兵逼长安，唐明皇出走到长安西面马嵬坡的时候，发生兵变，部队不肯走了。大家提出了一个条件，要求把杨贵妃杀死。唐明皇没有办法，只好让贵妃自缢死。所以后人评论历史，认为唐明皇不一定是为了杨贵妃而误国的，这首诗就是这个意思。建温泉池给杨贵妃洗澡的，让杨贵妃自杀的，都是唐明皇做的，不要把历史的罪过，推到一个女人身上去。

同样，清代的龚定盦也提了一个反调，他的一首诗说：“少年已自薄汤武，不薄秦皇与汉王。设想英雄迟暮日，温柔不住住何乡？”他说一个英雄到了晚年没事情做了，不让他住在温柔乡里，又要他干什么？龚定盦这个理论，和现代的心理学、弗洛伊德的性心理学有点类似。我们要特别注意，性心理学与马克思的理论，严重地影响了近一百年思想。今日除了马克思的影响不小以外，弗洛伊德的性心理学对近百年来历史文化转变的影响更大。不过这一方面不像政治理论受重视。如果依据性心理学的看法，有过分的精力，就有杰出的事业。因此英雄、豪杰、才子，几乎各个行为不检，都是孔子所讲的“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然而孔子所要求的真正圣人的境界，这是非常难的事，一般心理状况，凡是了不起的人，多半精力充沛，所以难免要走上女色这条路子。这是我们就这一点，对历史的看法。扩而充之，好色不但是指男女之间的事，凡是物质方面的贪欲，都可以用“色”字来代表。尤其是以佛学的立场看，那就更明显了。照儒家的思想，一个领导人，简直任何嗜好都不应该有。但是人很难做到完全没有嗜好。譬如有些人什么嗜好都没有，就是好读书，这也变成一个嗜好，于是左右的人都是读书人。南朝梁元帝读书读呆了，敌兵临境，还要文武诸臣戎服听他讲书。最后终于亡了国。他在投降时，放一把火，把收藏的十四万卷图书烧了，他说：“文武之道，今夜尽矣。”有人问他为什么烧了书，他说：“读书万卷，犹有今日，故焚之。”可见读书也很害人，真成呆子。

从此我们了解，上面有一点偏好，下面就偏向了，这就是“物必聚于所好”的道理。我们要看古董，就必须到好古董的人家才看得到。有些人好石头，有些人好怪木，有一些人就是好钞票。某公说，有一个老朋友，每天入睡以前，要一张张点过他铁柜里的钞票以后才能睡着。所以孔子这句话，是一个最高的目标。同时提高我们的警觉，凡是做一个领导人，不但是好色，任何一种嗜好，都会给人乘虚而入的机会，因而影响到事业的失败。所以接着下面引用孔子的话。

子曰：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

一切的进德修业，都是如此。不但是学问的成功、道德的成功、事业的成功，原则都相同：不是进步，就要退步。没有进步，停留在原地，也是退步。尤其对于自己道德的要求，更难！我曾说过，英雄征服了天下，不能征服自己；圣人不想征服天下，而能够征服自己。事实上征服自己比征服天下更难。所谓道德的修养，就是征服自己。上面孔子的话，就是说这个道理。他说譬如我们去挑泥土来堆成一座山，要挑一百担泥土的，已经挑了九十九担，最后“未成一篑”，少了一畚箕泥土。“止”，停止了，因此便不能登峰造极到顶点。是谁使你停止的？我们一件事没有成功，往往推之于客观的环境、社会的因素，但是孔子在这里说那是不可能的，“吾止也”，还是自己心理的疲劳与退缩，不是客观因素。他又说，譬如填平一块土地，倒一畚箕泥土上去，就看到更高一点，这个进步，也不是外来的因素，而是自己的成功。这里他所强调的，是指一切的作为，其成功或失败，都在于一个人自己，不要推之于外来的因素。外来因素之所以形成，也是自己本身的关系。

到这里为止，结束了孔子上面站在河川上所发的感叹。下面是孔子的教育经验，对于个人的评论。

学而有成之难

子曰：语之而不惰者，其回也与！

孔子说在他的学生中，能依照他的教导去做，而不懒惰的，只有颜回这一个学生。这句话好像很普通，但如果在教学上或在领导位置上工作久了，就可以体会到这并不是一句简单的话。我们现在常常发现有些年轻人，吩咐他们去做一件事，譬如去照顾一位老年人，他有这个心，但没有这份热情，他会觉得是老师叫他去做的，而没有感觉到这件事情是他应该去做的，就只差了这么一点。讲理论时，他讲得和大家一样，知道应该爱人，应该尽心，但做起来是另外一回事。我和年轻的同学们说，许多社会上已经做了的事情，如“张老师”、“生命线”这些，已经有人做了，不要再重复，你们应该去做一些需要做却还没有人做的事。据我的资料，一些老年人很可怜，子女不在身边。可以发动年轻人对老年人服务，绝不接受招待，自己带便当去。青年们都说得头头是道，但我告诉他们，要经得起往后的困难。有些老年人替他服务久了，他会觉得应该。第一次有感谢之意，第二次他觉得差不多，第三次也许你迟到了，他会骂人，那么年轻人还要准备行礼、道歉。由此可知做一件好事，也有如此的困难。所以理论与事实配合起来，要“语之而不惰”，讲到了就做到，而且非常勤快，又持之以恒地去做，实在是非常难的事。

就我个人的经验而论，一个人总有些熟人有事相托，如果做得到的事情就答应了，答应以后有时又觉得烦了，摆在那里两三天，就把事情“惰”下去了。有时候提高警觉，赶快办，办了以后，有没有结果不知道。办不到的也要早告诉人家。否则等于医生替人看病，看不好的，给人家一点平安药吃，好不了也死不了，就是拖，这就是罪过。所以孔子讲颜回的这句话，表面上看很普通，真正体会一下，这种修养实在是不容易的。

下面接着再赞叹颜回。

子谓颜渊曰：惜乎！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

这并不是对颜回本人说的话，是他对学生们说颜回的。颜回不是只活了三十二岁就死了吗？孔子说可惜得很，我只看到他的进步，没有看到他的成就。有进步应该有很大的成就，可惜短命死了，所以成就没有看出来。因此孔子有下面对人的感慨。

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实者，有矣夫！

所谓苗就是根苗。有些植物，种子种下去，发出的芽非常好，应该前途无量，但结果却长不大，枝叶并不茂盛，这是“苗而不秀”。也就是说有许多人，小时了了，大时糊涂。尤其在教育界更看得到，有些年轻人非常好，眼看他慢慢变，变到最后不成器。再更进一步是“秀而不实”，虽然花叶扶疏，但没有结出果实来。如果我们把这两句话，回转来看看自己的人生，大多可以说是“秀而不实”的。在这个非常时代里，年轻时，想如何如何。结果到了现在，得了结论，晓得自己是“起不了”。而这个重点，就是孔子上面所讲的“止，吾止也。进，吾往也。”在乎自己，不关他人，尤其做学问更是如此。我们常看到年轻人文章写得好，有许多人寄以厚望，我说不见得，这就是“苗而不秀，秀而不实”。真正文章写得好，能称得上是一个文学家的，以整个人类文化历史看，古今中外不到两三百人。这仅就文章这一行而言，写了许多书的人，能流传的又有几本？这都是“秀而不实”。

所以文学也好，学问也好，无论哪方面，能够做到历史上有成就的，很不容易。这也就是孔子对人物的感叹。有许多人，聪明而进取，有前途，但最后并没有结论。许多人的事业、道德、学问，都在这两句话的范围中。

勿轻后学

因此孔子又对学生们讲到对年轻人的观感。

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

这句“后生可畏”是孔子的名言，切不要轻视后一代的年轻人。从古至今，对年轻的后一代都非常重视。孔子说后来的年轻人可畏，并不是怕他，而是说值得用心培养，值得重视。“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千万不要轻视后一代，不要以为未来的不如现在的。这一点我们不要冤枉孔子了，我们学术界经常都把孔子描写成非常古板、保守的。实际上孔子的思想最前进，他不轻视后一代，更不轻视后来的历史，认为未来的社会不比现在差。所以他说你何以知道将来就不及我们？以人来说也是如此。不过一个人到了四十、五十还没有成就的话，那也就算了，再没有什么可观的了，这也是事实。

前面说过，我个人的看法，人类文化永远是年轻的，到现在为止，永远都在幼稚的阶段，还没有成熟，假使真正成熟，在文化的立场来看，此时人类的生活就永远安定了。这个理论是最麻烦的历史哲学问题，在此我们不去多讨论它。这一段也是孔子在鼓励青年们努力，我们过去有一句格言：“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就是这个道理。

下面还是他对于学生们的鼓励。

子曰：法语之言，能无从乎？改之为贵。巽与之言，能无说乎？绎之为贵。说而不绎，从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这固然是他对学生的鼓励，也是我们一生做人做事值得效法的地方。“法语”，就是我们现在普通说的“格言”。古人的名言，古时也称“法言”，有颠扑不破的哲理。我经常告诉来学中国文化的外国人，不要走冤枉路，最直接的方法是先去读“三百千千”，就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家诗》、《千字文》四本书，努力一点，三个月的时间，对中国文化基本上就懂了。三字一句的《三字经》，把一部中国文化简要地介绍完了，历史、政治、文学、做人、做事，等等，都包括在内。尤其是《千字文》，一千个字，认识了这一千个字以后，对中国文化就有基本的概念。中国真正了不起的文人学者，认识了三千个中国字，就了不起了。假如你考我，要我坐下来默写三千个中国字来，我还要花好几天的时间，慢慢地去想。一般脑子里记下来一千多个字的，已经了不起了。有些还要翻翻字典，经常用的不过几百个字。所以《千字文》这本书，只一千个字，把中国文化的哲学、政治、经济，等等，都说进去了，而且没有一个字重复的。这本书是梁武帝的时候，一个大臣名叫周兴嗣，据说他犯了错误，梁武帝就处罚他，要他一夜之间写一千个不同的字，而且要构成一篇文章，如果做不出来就问罪，做得出来就放了他。结果他以一日一夜的时间写成了《千字文》，头发都白了。即“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四个字一句的韵文，从宇宙天文，一直说下来，说到做人做事，所谓“寒来暑往，秋收冬藏”。不要以为《千字文》简单，现代人能够马上把《千字文》讲得很好的，恐怕不多。至于格言，也有一本书《增广昔时贤文》，是一种民间的格言。过去读旧书的时候，等于一种课外的读本，个个都会念，包括做人做事的道理在内。当然里面也有一些要不得的话，如“闭门推出窗前月，吩咐梅花自主张”的作风。但有很多好的东西，都被收进去了。到了台湾以后，发现市面上发行的《昔时贤文》，又把闽南语的一些民间格言也放进了。

讲中国文化，除四书五经以外，不要轻视了这几本小书，更不要轻视那些传奇小说。真说中国文化的流传与影响，这几本小书和一些小说发生的力量很大。四书五经，除了为考功名以外，平常研究起来又麻烦，就很少人去研究。而这几部书，浅近明白，把中国文化的精华都表达出来了。这是说到“法语”而引出来格言的道理。

孔子说历代的格言，构成了“法语之言”，“能无从乎”？能够说不信从它吗？譬如我们看到了很好的名言，一定因欣赏而背诵下来，默记在心。“改之为贵”，仅仅欣赏也没有用，要把它当成一面镜子一样，照照自己，反省反省，发现自己的毛病，然后彻底改正，这样读书，才是学以致用。“巽与之言”就是顺从的话，顺着你的意思的话。有人编了一则笑话，说有一位侨领之流，年纪也大了，人家请他在一家豪华饭店吃饭，坐在首席。这位老先生经常放屁，联珠直响以后，他道歉说：“对不住！”旁边有人说：“没关系，不臭。”这位放屁的老先生说：“真的吗？那就糟了，听人家说老年人放屁不臭，命就不长了。”此话一出，那位说“不臭”的朋友愣住了，其他的人也很尴尬，过了不到一分钟，又有人用鼻子嗅嗅说：“唔，现在有一点点味道。”这也就是巽言的刻薄形容。还有一位朋友告诉我，他出国前找到一幅祝枝山的画送给一位朋友，这位侨商展开画，看了祝枝山的名字后说：“啊！他画的，我认识他的，他为什么不写我的名字？”这位朋友听了，不好意思说穿是明代古画，只好说“巽与之言”：“那恐怕他忘记了，我回去要他替你加上好了。”

高帽压人低

这位朋友说的笑话，虽然非常刻薄，但他的经验阅历非常多，对事情看得非常透。人的经验阅历多了，也容易变成尖酸刻薄。我现在老了，有资格对年轻学生们说，他们骂我们老年人老奸巨猾，我绝对承认，而且认为是恭维的话。老奸不是巨滑，因为年龄越增加，经验越多，讲话就只好保留一点，这也是一种修养的工夫。如果年龄增加，人情经过多了，把人事看透了，而转来对自己的朋友，非常厚道，宁可你不对，我不挖苦你，不刻薄你，仍诚恳对你，这是道德，这是学问。各位要注意，假使做领导人，自然有好听的话要来的。孔子说，顺耳的话，听了难道会不高兴吗？捧两句总比骂两句听来舒服，明知道那两句捧的话是假的，可是总舒服点。清代才子袁枚有名的故事，他二三十岁就名满天下，出来做县长，赴任之前，去向老师——乾隆时的名臣尹文端辞行请训，老师问他年纪轻轻去做县长，有些什么准备？他说什么都没有，就是准备了一百顶高帽子。老师说年轻人怎么搞这一套？袁枚说社会上人人都喜欢戴，有几人像老师这样不要戴的。老师听了也觉得他说的有理。当袁枚出来，同学们问他与老师谈得如何？他说已送出了一顶。这就是孔子说的“巽与之言，能无说乎”？好听的话谁不愿听？

所以我们要注意“绎之为贵”，绎就是演绎，要反省、研究、推敲、分析一下。“说而不绎”，光喜欢好听的话，自己不加反省、推敲。“从而不改”，对于好的格言，只是欣赏，而不依格言去改自己的毛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孔子说对于这种人，我也实在拿他没有办法了。这也是说知识分子讲理论，告诉人家如何如何很容易，要做到就很难，如果做不到，也没有办法。孔子的学问是讲实际行谊的，能够做到，才是真的学问。

子曰：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这句话是重复的，前面说过，不再讲了。重心在“无友不如己者”，千万不要依古人的解释，认为交朋友一定选比自己好的，那就错了。要尊敬每个人，认为所有的朋友，不可能不如自己的。

意气凌云

下面是讲学问之道，除了知识以外，要注意气节的培养。气节是人格的中心。

子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这是说一个人中心思想的养成。这个问题，也是我们讨论过的，佛家、儒家都主张做人要做到无我，这无我是对个人道德修养而言。处理事情则要有我，要有正确的意志思想，用现代话说，便是主义的中心思想。“三军可夺帅也”，古代作战，如果把对方主帅抓住了，三军失去了领导人，就整个崩溃了。对人而言，“匹夫不可夺志也”，任何一个人真有气节，立定了志向，怎么样也不会动摇。我们看到抗日战争，多少年来，许多朋友，为国家、为主义牺牲，很多人值得钦佩的，他们可歌可泣、有气节的事太多了，像许多敌后工作人员，无论受到怎样的折磨，始终志向不屈，气节不变，就是说个人的思想与意志，是很难征服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前，西方人对于思想、文化侵略的严重，还不大了解。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每一个国家对于这一点都懂了，在战略上先侵夺对方的意志，先把敌人的思想意志变更。在人类文化的战争史上来说，到这几十年来，他们才真正懂得运用这个道理。拿中国历史来说，我们中国自南北朝以迄清代，经过好几次的外族入侵，为什么中华民族始终站得住，外来的民族结果都被我们的文化所同化？就因为文化力量的伟大。有个哈佛大学的教授来问我，全世界的国家亡了就亡了，永远站不起来，唯有中国经过好几次的大亡国，但永远打不垮，永远站得起来，理由在什么地方？我答复他说，关键在一个很简单的名词“统一”，文化的统一，思想、文字的统一。现代的欧洲，和我们春秋战国的时候一样，交通不统一，经济不统一，言语也不统一。我们中国言语，到现在也还没有统一过，广东话、福建话，各省各地都有他的方言。但秦汉文化统一以后，不但是整个中国，即使整个亚洲，包括日本、东南亚各国，都是中国文字。最近东南亚曾经先后想改，不用中国字，结果没有办法，改不了。越南在变，变到现在还是没有办法；马来西亚也在变，有从那里回来的学生告诉我，他们把“窓”字变成“”，去掉中间的两点，但学生还是写“窓”字，老师就说那是以前的“窓”，现在新来的不必要中间的两点，新式的“”不用那两个螺丝钉了，可是学生说字典上“窓”还是有螺丝钉。据说这一类的趣事很多，所以统一的文化非常重要。因此文化不能亡，不能挖根。我们有些国人，自己去做文化挖根的工作，这是自取灭亡的事情。

因此孔子讲到个人“匹夫不可夺志也”的志节表现于日常生活上的情形。

子曰：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子路终身诵之。

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

这是孔子描画出的子路。如果现在遇见子路这样的人，是很有味道的：有侠气，讲话直，有点像《三国演义》中的张飞、《水浒传》中的李逵，没什么心机，宋江想打一个鬼主意，就往往被李逵叫开了。孔子弟子中，子路就是这样一个可爱的人。当然，子路有学问，他并不像张飞、李逵的粗鲁，但个性豪迈，慷慨尚义。孔子说他，穿着破旧的袍子，与富贵中人穿了皮袍的——大陆北方冬季严寒，非穿皮袍不可，至少穿羊皮，高级的穿狐皮、貂皮、灰鼠，相当贵的——站在一起。“而不耻者”，他没有自卑感，丝毫不觉得不如别人，这种气魄不容易养成。通常穿一件蹩脚的衣服，到一个豪华的场所，心理上立即会觉得自己扁了。这就要有真正学问的气度，即使穿一件破香港衫，到一个华丽的地方，和那些西装笔挺的人站在一起，内心中能真正的蛮不在乎，不觉得人家富贵自己穷，实在要有真正的修养。孔子说这种气度，这种修养，只有子路做到。如孟子所说“说大人则藐之”，见到了不起的人，也看得很平凡，很普通。下面孔子引用《诗经·邶风·雄雉》章中两句诗称赞子路——“不忮不求，何用不臧”。也告诉我们为什么子路能够做到，凭四个字“不忮不求”。“不求”，大家都知道，你官大，我不想做官；你钱多，我并不以为钱是了不起的东西，我并没有觉得穷是悲哀，对你无所求嘛！

什么是“不忮”？以现代观念解释，就是心中很正常、坦荡，你地位高，有钱，但你是人，我也是人，并没有把功名富贵与贫贱之间分等，都一样看得很平淡。对人不企求、不寄希望，自己心里非常恬淡、平静。如此做人做事，“何用不臧”？哪里还行不通？有此心理，自然就气度高华。所以说培养气质，不是衣服装饰可以培养得出来的，要在内心具有这种修养，风度、气质自然就出来了。子路听了老师用《诗经》这两句奖励他，就“终身诵之”。孔子又说他，我说你好，你就得意起来了。我讲你对，这不过是学问的过程，而学问永无止境，以此到处炫耀，你就已经不行了。因此孔子的结论——

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天气冷了，所有的草木都凋零，只有松树与柏树永远是碧绿的——台湾的气候看不出来，大陆上四季分明，就看得很清楚——这是孔子的感叹。人生要在最后看结论，人要在艰难困苦中才看得到他的人格，平常看不出来。如文天祥就是一个例子，国家无事时，他是一个风流才子，谁看得出他后来竟是一个如此坚贞而正气浩然的人。所以古人说“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大风来了，所有的草都倒下去，只有山顶上有一种草，可以做药用的，台湾也可看到，名叫“独活”，在海拔很高的地方，所有草都不生长，只有这种草生长，所以叫“独活”，就是劲草，大风都吹不倒。时代的大风浪来临时，人格还是挺然不动摇，不受物质环境影响，不因社会时代不同而变动。国家一乱，就看到了忠臣，也就是孔子说的“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三达德的重心

下面孔子说到人格修养的三个重点。

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孔子告诉我们，一个人要达成完美的人格修养，重要的有三点，缺一不可。智慧，我们要注意，“知”在东方文化里并不是知识。书读得好，知识渊博，这是知识。智慧不是知识，也不是聪明。研究佛学，就看出来了。照梵文的音译，“般若”这两个字，中文来解释，相当于智慧。当时我们翻译佛学经典中的《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其中的“波罗蜜多”、“般若”都是梵文译音。“般若”的解释是智慧，为什么不译成《金刚智慧波罗蜜多经》呢？因为中国过去翻译有“五不翻”，外文有此意义而中文无此意义的不翻，为“五不翻”中的一种。现在对外国学生上课，就常有这种情形。譬如“境界”一词，外文里就没有这个词，勉强翻成“现象”，但并不完全是境界的意义。“现象”是科学上的名词，“境界”是文学上的名词。譬如说有人常引宋代辛稼轩有名的词句：“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那就是境界，若隐若现。再说诗的境界，如“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好境界！如改作“飞机轰轰对愁眠”，那是噪音不是诗了。李后主词的名句“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若是“月如团，红烧鸭子一大盘”，那就没有境界了。这是讲文学的境界。如把境界翻成现象，就只有“月如团，红烧鸭子一大盘”，才是现象。又如中国文字的“气”如何翻译？西方文字不同，氧气、氢气、瓦斯气，究竟用哪一种气来代表？中国字就不同了，一个“电”字，就有许多的妙用。在外文就不得了，现在外文有十几万字，真正常用的几千字而已。外文系的学生可不得了，新字一年年增加，我看照这种情形下去，七八十年以后，谁知道要增加到多少字，将来非毁弃不可。而中国只要一个“电”字就够了，发亮的是电灯，播音的是电唱机，可以烧饭的是电锅、电炉，还有电影、电视、电熨斗，只要两个一拼就成了，谁都懂。外文可不行，电灯是电灯的单字，电话是电话的单字，所以他们的物质越进步，文字越增加，增加到最后，人的脑子要爆炸的。所以现在中文翻外文，就是采音译的方法，然后加注解。我们过去的翻译，不像现在，尤其南北朝佛学进来的时候，政府组织几千个第一流的学者，在一起讨论，一个句子原文念过以后，然后负责中文的人，翻译出来，经过几千人讨论，往往为了一个字，几个月还不能解决。古人对翻译就是那么慎重，所以佛法能变成中国文化的一部分。现在的人学了三年英文，就中翻英、英翻中，谁知道他翻的什么东西？所以翻来覆去，我们的文化，就是这样给他们搞翻了。当时“般若”为什么不翻成“智”？因为中国人解释“智”往往与“聪明”混在一起，所谓聪明是头脑好，耳聪目明，反应很快就是聪明，是后天的；而智慧是先天的，不靠后天的反应，天分中本自具有的灵明，这就叫智慧。他们考虑梵文中这个字有五种意义，智慧不能完全代表出来，所以干脆不翻，音译过来成“般若”。这里孔子说的“知者不惑”的“知”，也等于佛学中智慧的“智”，而不是聪明。真正有智慧的人，什么事情一到手上，就清楚了，不会迷惑。“仁者不忧”，真正有仁心的人，不会受环境动摇，没有忧烦。“勇者不惧”，真正大勇的人，没有什么可怕的。但真正的仁和勇，都与大智慧并存的。

圣人之道与才

子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

这是做人做事最要注意的事。讲到这种人生的经验，孔子真是圣者，实在了不起。他说有些人可以同学，年轻做朋友蛮好，但没有办法和他同走一条道路，不一定能共事业。假如有一个事业，认为是好朋友，拉在一起做，往往后来朋友变成冤家，真不划算，如不共事业，还是好朋友，多圆满！朋友是难得，结果变成冤家，等于离婚一样，该多痛苦？所以汉光武找严子陵，而严子陵始终不干，始终和皇帝是好朋友，多舒服！如果他做了汉光武的官，最后历史的记载，两人有没有这光荣史迹，就不知道了。“可与适道，未可与立。”有些人可以共赴事业，但是没有办法共同建立一个东西，无法创业。我们经历了几十年的人生，再回过来看这节书，真感到孔子的了不起。明太祖朱元璋，最初尊孔子，反对孟子，把圣庙里孟子的牌位丢掉，说孟子没什么了不起。后来观念转变，翻开《孟子》一看，读到孟子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那一段，他又立即认为孟子真是圣人，恢复了孟子在圣庙的牌位。这就是说明要人生的经验多了，才体会得出圣贤之言的可贵。“可与立，未可与权。”有些人可以共同创业，但不能给他权力，无法和他共同权变。这在历史上很多故事中可以看到，有些人学问、道德都不错，做别人的高级干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错，但权力一集中到他手里，他自己会害了自己，就坏了。譬如现代史中的袁世凯，和曹操差不多，是乱世奸雄，治世未必能。如果一个人大权在手，又有道德学问的修养，把权力看成非常平淡，那就高明了。

赞元禅师与王安石

再说，由“可与共学”到“未可与权”这三句话，我们可以借用宋代蒋山赞元禅师对王安石说的话，作为更进一层的了解。王安石与赞元禅师交情犹如兄弟，一个出家当了和尚，一个做了宰相。王安石每个月都要写信给赞元，而赞元始终不打开来看。有一天王安石问他能不能学道，赞元禅师说：“你只有一个条件可以学道。但有三个障碍永远去不了，只好再等一世，来生再说学道的事吧！”王安石听了很不痛快，要他说明。他便说，你“秉气刚大，世缘深”，你的气大，又热心于人世的功名事业，成功与失败，没有绝对的把握，你心里永远不会平静，哪里能够学道呢？并且你脾气大，又容易发怒。做学问，重理解，对学道来说，是“所知障”，你有这三个大毛病，怎么可以学道？不过，不大重视名利，而且生活习惯很淡泊，很像一个苦行僧，只有这一点比较近道而已。所以说你可以先研究修道的理论，等来生再说吧！我们看了这一段对话，再研究一下王安石的一生与宋神宗时代历史上的成败得失，便可以了解孔子所说的这三句话的分量了。

“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

孔子所引用这四句古诗，用得很妙。“唐棣”是一种植物，像栗子一样，台湾也有栗子，五月间开白色的花。这诗上说到看见唐棣开的花朵，好像是反偏在一面的情形，因此引起一时的感想，了解任何一件事物，都有正反两面。有些事所以一时看不清楚，都是因为它太亲近，反而使自己受到蒙蔽，其实，道理就在你的面前，就像在你家里一样，只要多多精思，就可以知道是自家本有的。所谓“祸患常积于忽微，智勇多困于所溺”，便是此意。唐棣之花的四句诗，包含有两个意思。第一是说前面有一朵花，真是好看，可惜偏向了一点。第二是映射偏差的过失，是由自己不注意去深思所致。做事业或做人，最容易出错的地方，就是不太注意最浅近之处和偏信最亲近的人。由人生的经验以及历史上的教训，我们便可知道，一个人的失败，整垮你的不是敌人，往往是你左右最亲信的人。也不是左右的人有意整垮你，而是他无意犯一个错误或太多的错误，结果却帮忙你拆垮了台。所以人最不容易看清楚的，是自己同室的人和最亲近的事。好像我们戴眼镜，可以看见外面的事，往往忘记了自己的眼镜，把镜片撞破了，也把眼睛伤害了。四句话连起来就是说，我们有爱好，就有偏私，有了偏私，往往就看事情不清楚，越亲近的事物越看不清楚。这要特别注意。

“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这是孔子的结论，他说实际上都是自己不肯用心去深思，才看不清楚。其实，最高远的道理，就是最平凡、最浅近的。我们往往把摆在面前的事情看得漫不经心，不屑去考虑，才种下失败的种子。

一般把《论语》二十篇分成上下两部分，上面十篇为上论。《论语》上半部的最后一篇，也就是上论第十篇《乡党》，因为这一篇多半是记录孔子日常做人处世的态度，比较枯燥一点。事实上以现在的观点来说，也就是孔子日常生活的素描。本篇中，可以看出他的思想和为人处世的一方面，等于研究孔子的一个结论，我们暂时把它保留。上论到此就告一段落。

先进第十一

半部《论语》

现在我们开始讲下论。把下论讲完了再回来讲上论的第十篇，作为总结论。假使将来诸位教后一辈青年，我提供各位意见，可用两个方法，一个是先讲《乡党》，孔子生活的素描，然后再从第一篇《学而》一直讲下来。或者照我们现在这个办法，讲到第九篇以后，先把它保留，等到以后作结论。

同时在这里我们想到，也是以前曾提到的，宋朝开国的宰相赵普说过“半部《论语》治天下”，这是中国文化中的一句名言。因为赵普与赵匡胤年轻时等于是同学，出身比较艰苦，来自乡间，一生没有好好读过书，后来当了宰相。“半部《论语》”是谦虚的话，表示读书不多，只读了半部《论语》。另一方面，据历史上记载，碰到国家大事或重要问题不能解决的时候，他都停留下来，把今天不能解决的问题，搁置到明天再解决。有人看到他回去以后，往往在书房里拿出一本书来看。后来他的左右，为了好奇，想知道这个秘密，背地里拿出来一看，就是一部《论语》。其实《论语》并没有告诉我们如何治理国家，更没有告诉我们什么孔门的政治技巧，它讲的都是大原则。本来读书就不该把书上的话呆板地用。通常某一句书的原则，可以启发人的灵感，发生联想。我们小时候读书的经验，遇到不懂的句子，问到老师时，老师说，你不要管，背熟就行了，将来就会懂。我们当时对这种答复，心里很不满意。但背熟了以后，年龄慢慢增加，做人做事的经验多了，碰到某一件事，突然触发了这一句书，给我们很大的灵感，很高的智慧，往往就因此知道如何去处理事情，这是事实。

现在了解了上面的道理，开始看这第十一《先进》篇。同时告诉诸位一个经验，我们以前读老书出身的，不是在学校，而是在私塾里读书。读的《论语》，不是现在这样整整一部，是用木刻印在纸上。一篇装成薄薄的一本，每本两三个铜钱，准备翻弄坏了再买新的。而我们当年读《论语》，第一篇就开始读《先进》篇，不是读《学而》篇。

素朴的美

现在我们讲《先进》的观念，和下面第十二篇《颜渊》等等，等于上论的《学而》、《为政》、《里仁》这些篇章的注解。以实际的例证来作注解，叙述孔子当时师生之间的讨论，以及他自己实地的一些作为。所以还是连贯的。

为什么篇名叫《先进》？我们看到上论各篇，几乎都是拿每篇第一句的头两个字来作题。古人许多著作往往同我们现在相反。我们现在写一篇文章的程序，是先构想好一个大体，下面分几章，立好大题目，章的下面再分几项、几点，很有条理地写下来。和盖房子一样，先画好图，搭好钢架，然后水泥一灌就行了。中国古人写文章，完全不同。我们小时候写东西，也都是走古人的路线，大致上没有什么题目。真正抒情的，自己感情思想到哪里，就写到哪里，写完了以后再想一个题目。试看古人写诗，尤其唐诗中李商隐的诗，“无题”特别多。写了以后，没有题目，算了，就叫“无题”诗。不过也不要上当了，有些无题诗，真有题目，只是不好标明；或者作者私人的事情，无法公开，就干脆来个“无题”吧！我们知道《论语》中《学而》、《先进》这些题目，不见得就是当时编书的人立的，或许是后来的人，为了分篇，就取开头两个字，作为这一篇的题目。此篇名《先进》的意思就是“前辈”。

子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

礼乐是中国文化的中心，孔子对此非常重视。在这里涉及文化哲学的问题。他说人类先辈——上古的人对文化开创怎么来的？上古的上古，可能没有文化，同动物一样。人类就叫倮虫，没有毛，不穿衣，倮体的虫，也是一种生物。所以人类原先也没有文化，人类的文化是根据生活经验，慢慢累积起来的。所以孔子说，先辈对礼乐文化，是“野人也”。原始都是野人的生活，慢慢进化、进化，才有文化的形成。“后进于礼乐，君子也。”他说我们后辈，有了文化以后就不同了。生下来就接受文化的教育，教育得好，有高深的修养，受了文化的熏陶，很有学问，我们给这种人的名称是“君子”。“如用之，则吾从先进。”假使说到实用上的话，则主张先辈的朴野。这段话到底是什么道理呢？就是说人类的文化是了不起，但是过分的书卷气——在我们老的观念是“头巾气”，现在的观念是“书呆子”，这也可以说对于文化的鄙薄。实际上人类真正的文化，譬如礼乐，是根据内心来的，根据思想来的。真正的诚恳、朴实，就是最好的文化，也是真正的礼乐精神。而后天受这些知识的熏陶，有时候过分雕凿，反而失去了人性的本质。如明朝理学家洪自诚的《菜根谭》——此书两百多年来不见了，清末民初，才有人从日本书摊上买回。其书与吕坤的《呻吟语》是相同的类型。书中第一条就说：“涉世浅，点染亦浅，历事深，机械亦深。”涉世，就是处世的经验。初进入社会，人生的经验比较浅一点，像块白布一样，染的颜色不多，比较朴素可爱。慢慢年龄大了，嗜欲多了（所谓嗜欲不一定是烟酒赌嫖，包括功名富贵都是），机心的心理——各种鬼主意也越来越多了。这个体验就是说，有时候年龄大一点，见识体验得多，是可贵；但是从另一个观点来看，年龄越大，的确麻烦越大。有些人变得沉默寡言，看起来似乎很沉着，似乎修养非常高，但实际上却是机心更深。因为有话不敢说，说对得罪人，说不对也得罪人。假使一个心境比较朴实一点的人，就敢说话了。譬如武则天时代的宰相杨再思，虽然是明经出身，经历多了，做宰相以后，反而变得“恭慎畏忌，未尝忤物”。别人问他：“名高位重，何为屈折如此？”他说：“世路艰难，直者受祸。苟不如此，何以全身？”因此我们了解孔子所谓的“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也是一样的观念，宁可取朴野的，朴野的确更可爱一点。这里我们讲得很简单，但关系很重要，大家可以体会到孔子“宁取其朴素，不取其机械”的意思。所以世故与经验，加到人的身上，有时候使人完全变了质，并不是一件好事。

知人论事

下面孔子提出他的学生了。

子曰：从我于陈蔡者，皆不及门也。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

孔子被困在陈蔡之间，是历史上有名的故事。这时候他的处境很困难，而所带领的一些学生都不离散，大家围绕着他，团结在一起。这是他晚年时候的感叹，他说当时随我在陈蔡之间一起蒙难的学生，现在都不在了。这是他怀念故旧之情。当时跟着他的这些学生，都在某方面有特出的成就，也是孔子门下最有名的几个。孔子评论学生的成就说，在品德方面最好的，有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这四个人。在言语方面，当然不是现在的语文系，而是说擅长于说话的，有宰我、子贡两个人。政事则有冉有和季路。文学是子游和子夏。这里的四种，和上论中孔子所说的“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等配合起来，就看得很清楚了。一个人的成就，各有专长，全才很少。就以孔子的学生来说，德行好的人并不一定能够做事。我们观察人才，尤其在学生里可以看出来，有些学生品德非常好，但是绝不能叫他办事，他一办事就糟。所以做领导人的要注意，自己不能偏爱，老实的人，人人都喜欢，但不一定能够做事。有才具的人能办事，但不能要求他德行也好。

所以过去中国帝王，用人唯才，尤其处乱世，拨乱反正的时候，要用才，只好不管德行。我们知道，曹操下一道征求人才的命令，也是历史上有名的文献，他说不问是偷鸡摸狗的，只要对我有帮助，都可以来投效。只有曹操有胆子下这样的命令，后世的人不敢这样明说，可都是这样做。汉高祖只有张良、萧何、陈平三杰帮他平定天下。其中陈平曾为他六出奇计，在当时只有他和陈平两个人知道。当时汉高祖和项羽作战，要陈平对项羽做情报工作，而且用反间计，给了陈平五十镒黄金做经费。这时有人向汉高祖挑拨，说陈平盗嫂，是最靠不住的人。汉高祖对这个话听进去了。在陈平出去办事之前，来辞行请示的时候，提起盗嫂的事，陈平听了以后，立即把黄金退还汉高祖，表示不去了。他说你要我办的是国家大事，我盗不盗嫂和你国家大事有什么关系？实际上陈平根本没有哥哥，当然没有嫂嫂，而是别人捏造的，但是他不去辩白这一套，这就是有才干的人的态度。汉高祖非常聪明，马上表示歉意，仍然请陈平去完成任务，这也是高祖英明之处。有些人则会因小失大，往往因为这些小事而误了大事。后来还有一个文学上有名的故事——张敞画眉。汉宣帝也是了不起的皇帝，张敞是当时的才子，后来成了名臣。他和他的太太感情很好，因为他的太太幼时受伤，眉角有了缺点，所以他每天要替他的太太画眉后，才去上班，于是有人把这事告诉汉宣帝。一次，汉宣帝在朝廷中当着很多大臣对张敞问起这件事。张敞就说：“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意思是夫妇之间，在闺房之中，还有比画眉更过头的玩乐事情，你只要问我国家大事做好没有，我替太太画不画眉，你管它干什么？所以读书读历史，就是懂得人情，懂得做人做事。有时候一些主管，对部属管得太琐碎了，好像要求每一个人都要当圣贤，但办事的人，不一定能当圣贤。我们在孔子的弟子中看到，德行有成就的人，言语不一定成功。而言语上有成就的，如宰我、子贡，在德行上不一定有颜回那么标准。政治有成就的人，气度又与有德行的人不同。文学好，文章写得好，更不要问了，千古以来，文士风流。历史上文人牢骚最大，皇帝们赏赐几个宫女，找几个漂亮太太给他，多给他一点钱，官位高一点，他就没有时间牢骚了。这都是说人才的难求全。但历史上也并不是没有全才，不过，德行、言语、政事、文学都好的，实在少见。

听话的颜回

下面就说到德行的问题。

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说。

上论中提到过，颜回对孔子讲的话“不违如愚”，从来不违背他的话，好像很笨，而暗地考察，颜回还能予以发挥，而不违背原则，可见颜回并不笨。这和当面唯唯诺诺，背后却不能发挥，或者是发挥了，却违背原则，是有分别的。前者是诚恳，后者是权术。孔子认为颜回对他个人没有什么帮助，说什么话他都听。孔子之成为圣人，就在这种地方。他意思是说颜回认为他说的话都对，但真的都对吗？要多加反省。这句话不以道德标准来说，仅讲个人行为修养，如果一个长官，遇到部下都说自己对，绝对没有反对意思，就要反省自己对的程度。孔子说“非助我者也”，这样对我没有帮助。真正对自己有帮助的，一定会有不同的好意见。所以一个领导人，最难处是容纳相反的意见。对于相反的意见，我们听了以后，把自己的观点推开，就他的意见想想，也蛮有道理，然后与自己的意见作正反的中和，这种态度是做人处世的高度修养。孔子就有这气度，认为像颜回一样，对自己的话认为句句都对，这样对于自己是不会有帮助的。

孝子闵子骞

子曰：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

他说真正称得上孝子的人是闵子骞。大家都看过二十四孝的故事，他的后母待他不好，冬天制棉衣，给亲生儿子用棉花做衬，而对闵子骞却用便宜而不能御寒的芦花，但是他还是很孝顺。后来终于把他的后母感动了。所以被列为二十四孝之一。孔子在这里说，闵子骞真正是大孝子，“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最难得的是别人都看不惯他的后娘，看不惯他们兄弟之间悬殊的待遇。而闵子骞对别人打抱不平的话都不听，仍然孝顺后娘，友爱异母的弟弟，这是难能可贵的真孝子。这一点做起来很难，要有自己独立的主见，不听外人的话而变动，实在很难。如曾母投梭的故事，我们都知道曾参是品德高超的人。有另一个同名的人因杀人被捕，于是有人向曾母说曾参杀人了。起初曾母不相信，照样在织布机上织布。但三个人来告诉她以后，曾母还是丢了织布梭，下机来询问，这就是信心动摇了。母子之间会这样，长官部下之间就更难了。一个长官对于一个部下，有人说坏话，三个人说了不听，第四个人再说而仍然能绝对信任的，不是没有，但很少，这就是说“谣言止于智者”，是很难很难的。尤其讲到闵子骞，很多家庭出了事情，问题不出在家庭本身，旁边的亲戚、朋友、邻居之间，东讲西讲，而导致兄弟之间、夫妇之间，乃至婆媳之间出了问题。这就必须靠自己有主见。所以孔子说闵子骞的后娘是不好，闵子骞也明知道不好，可是他心里有数，无论别人怎么讲，他都可以不受影响。引申这个道理，就是领导的人，更要注意。古人有句话：“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一边怀疑，一边又用他，这个问题就太大了，不但误了自己，更误了事情，这些都是要注意的。

南容三复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

这件事也在上论中提到过的。南容是孔子学生中德行很好的，吟诵了三遍《白圭》这篇诗，孔子就将侄女嫁给他了。念念诗，唱几遍歌，就得到孔子侄女做太太。这当然不是偶然的，光唱歌就唱来太太，孔子嫁侄女就太草率了。难道孔子希望侄女婿做歌星？当然不是这道理，而是平常已经考察了南容。《白圭》诗篇的原义，是歌颂白璧无瑕的美德。人有一点瑕疵，就是一生之累。南容因为有《白圭》的志向，有这种品性，再加上孔子平常对他考察的结果，才把侄女嫁给他。

才命相妨的颜回

季康子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

季康子是鲁国大夫，在上论中提到过。他问孔子，学生中哪一位最好学？孔子曾再三提到，只有颜回，不幸他短命死了。另有一种说法，孔子有一次与颜回等学生，一起在鲁国的东门，站在城上看泰山下面的景色。孔子突然问学生们，那远处是什么东西？学生中有眼力好的答道，看见好像有一条白链。很快过去了。颜回就说，是一个穿了白衣的人，骑了一匹白马跑得很快，所以看来像条白链。颜回的眼力太好了。所以后人说颜回读书太用功，视力又过分好，营养又不良，经常饿肚子，因此三十二岁短命而死。孔子对颜回的死是很痛心的，“今也则亡”，现在就没有那样好学的了。

颜渊死，颜路请子之车以为之椁。子曰：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鲤也死，有棺而无椁。吾不徒行以为之椁，以吾从大夫之后，不可徒行也。

这段故事，也是后人据以攻击孔子的。

颜回死了，家里很穷，颜回的父亲颜路，也是孔子的学生，来商量办丧事。古人办丧事，棺材外面还套一样东西叫椁。现代也还有，我们看到出丧的行列，在棺的外面套一个花的罩子一类的东西，那就是椁的古制。当时颜路买不起椁，孔子有一辆车子，颜路就和老师商量，想变卖孔子的车子，买一具椁给颜回送丧。孔子说这不可以，你是爱你的儿子，有这个想法。可是当我的儿子鲤死的时候，同你一样穷，有棺而无椁，当时并没有把车子卖了为我的儿子做椁。而且他说自己之所以不能徒步当车，是因为从事政务，常和当时一些大臣往来，不能没有车子。这要有这个体验的人才知道。记得当年在大陆的时候，因为有事，去看一位某省的大员，坐黄包车到省政府门口下了车，警卫多番盘问，还要办一些很麻烦的手续，我怕烦就回去了。刚好一位厅长有事打电话给我，就顺便借了他的汽车，坐着一直进去了，非常方便简单。五四运动以后，有人攻击孔子摆臭排场，一部破车子，既不给儿子，又不给自己最爱的学生。但孔子的意思是说人应该行其本分，就是《中庸》第十四章中所说的“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贫穷时就过贫穷的生活，不要做本分以外的事。家里没有钱，为了死要面子，向别人借钱负债来办丧事给活人看，这真叫做“死要面子，活受罪”。所以孔子说他儿子死了，没有钱，丧事也办得很简单，有棺而无椁，没有关系。

颜渊死，子曰：噫！天丧予！天丧予！

这是颜回死了，孔子非常伤心的话，因为颜回在所有的弟子中，是最足以传孔门学问的。现在他死了，孔子学问的继承人，也将成问题。难得有像颜回这样可以传道的人了，所以孔子说：“天丧予！天丧予！”

颜渊死，子哭之恸。从者曰：子恸矣！曰：有恸乎？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

所谓恸，就是非常伤心的意思。颜回死了，孔子哭得非常伤心。当时跟从在孔子左右的学生们说，老师哭得太伤心了。孔子听了以后说，我真的哭得很伤心吗？可是像颜回这样诚恳好学的人死了，我自然是很伤心的。如果颜回这个人死了我不伤心，那么还为哪一个伤心呢？还有哪个人的死亡，会令我这样伤心呢？

颜渊死，门人欲厚葬之。子曰：不可！门人厚葬之。子曰：回也，视予犹父也，予不得视犹子也。非我也，夫二三子也。

颜回死了以后，同学们主张厚葬他，来向孔子建议，但是孔子说不可以，因为厚葬对于颜回已经没有帮助了，而且依据颜回的德行思想来说，他也不会希望厚葬的。可是这件事学生们没有听孔子的话，还是厚葬了颜回。孔子知道以后，就感叹地说，颜回生前一直把我看成他的父亲一样，可是在安葬他这件事上，“予不得视犹子也”。所谓“犹”者如也，犹子就是如同儿子，后世人称侄子为犹子。这里孔子是说在安葬的事上，不能把颜回看得如同自己的儿子一样，依平日颜回生活俭约朴素的本性来办。所以他对已死的颜回带点歉意地说“非我也”，这样的厚葬，不是我的意思，而是你的同学们的意思。孔子的这一个感叹，正是率直坦然的一种表示。讲到颜回，使我们想到古往今来，许多有才而短命或薄命的人物，颇为伤感。唐代诗人李商隐有两句诗说：“中路因循我所长，由来才命两相妨。”真是达人知命的论调。

不问苍生问鬼神

下面问题来了。

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曰：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

关于鬼神，有两个问题，第一是究竟有没有鬼神？世界上所有的宗教，一致承认有鬼神，但是，各个宗教承认有鬼神的理论却都不同。在大学里，拿这些不同宗教的理论，集中到一起来研究，关于鬼神的理论也包括在内，放在一起做研究，称作“比较宗教学”。以这种学问态度来看，每一宗教都承认鬼神。此外，唯心哲学也承认有鬼神。唯物哲学是不承认有鬼神的，科学家们则不反对有鬼神，只是保持怀疑的态度，正在追寻这个问题的答案。前面说过的，爱因斯坦最后信了上帝，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现在科学界对这门科学的研究很热衷，有“灵魂学”、“神秘学”正在积极研究，并且运用科学仪器，如红外线照相机等，来证明灵魂的存在。他们已经有不少发现和记录。譬如人体会发出一种肉眼看不见的光；人坐过的地方，当这人离开后七八个小时，用特种照相机还可以照到这人的影子；对于植物，也认为有知觉有感情。这些研究，都很普通而且很积极。假如有一天科学界的灵魂学，能够以科学方法证明灵魂的存在，灵魂不是一种物质，是一种超物质、超电子的东西。到那时候，人类的文化要起非常重大的变化。目前的科学是质能互变、欣欣向荣的科学，正在探寻生命的奥秘。

鬼神问题，在中国文化里也很重要。现在大家都讲中西文化合流，但是有一点要注意，美国文化不能代表西方文化，它只是西方文化的一个支流。研究西方文化必须了解欧洲，而欧洲西方文化最初的根源是宗教，所以非研究西方的宗教思想不可。欧洲宗教思想，过去认为中国没有宗教。实际上鬼神的观念，就是中国过去的宗教思想。所不同的是，把祖先的亡魂，与鬼神混在一起。所以鬼神的问题，是研究中国宗教的一个大问题。孔子对于鬼神的态度，在上论中已经提到过“敬鬼神而远之”这句话，这里又说：“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他并不否认鬼神的存在，而是认为先把人做好，再研究鬼神的问题。连人都没有做好，连人都不懂，还想进一步去了解鬼神的事，太远了。“天道远，人道迩。”天道当然不是天文学、太空学这个天道。中国过去这个天道，就是代表形而上的，太深远了。我们活着做人，人事是浅近的。但是我们做了一辈子的人，对于人的事还没有研究透彻，何必来谈那么远的天道呢？这等于他消极地承认有鬼神。

而他认为学生们的程度还不够，暂不讨论。所以他答复子路——“未能事人，焉能事鬼？”这个“事”字是做动词用，对于人事问题还没有做好就不要讨论鬼神的问题。接下来和鬼神连贯的有个大问题了：“敢问死？”子路问人怎么死的？大家认为子路的话蛮好笑的，怎么死还要问？但死的确是一门科学，人究竟是怎么死的？孔子答得很妙——“未知生，焉知死？”你是怎么生的，知不知道？生从哪里来？一般人都知道是妈妈生的。哲学中人究竟从哪里来？这个问题很重要。而每个人都有哲学思想，只因环境或智慧的不同，有人向哲学这方面追下去，有人就不追了。像每个人小时候都发生过一个哲学上的疑问：“我是怎样生出来的？”我们小时候问父母，妈妈告诉我们人是从腋下生出来的，我们还感到奇怪。现在教育普及了，都知道怎样生人，但那只是生理上的解说。

生人真有那么简单吗？照生理医学上说是很简单，但在哲学上对于医学界的解说并不满意。医学并没有解决问题。即使是照医学上的解说，我是妈妈生的，妈妈是外婆生，外婆是外外婆生，推溯上去，最初最初的那个人怎样来的？还是问题。人的生命究竟哪里来的？这是一个大问题。究竟怎样死的，为什么要死掉？以哲学眼光来看人生，宇宙是玩弄人的，老子说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也可作这一面的解释。天地简直在玩弄万物，既然把人生下来，又为什么要让他死掉？这是多遗憾的事！

讲到遗憾，我们又想到哲学上的另一个问题。以我们东方哲学来说，《易经》看这个世界，始终都是在变化中，而它的变化始终是不圆满的。我们这部《易经》从“乾”、“坤”两卦开始，最后一卦是“未济”。“未济”也可以说是没有结论的。以《易经》来看世界，任何事都没有结束。人生有结论吗？我们也讨论过“盖棺论定”并不是结论，人死了没有结论。宇宙、历史有没有结论？据科学、宗教、哲学所了解的，宇宙最后还是会毁坏，毁坏了又会新生，也是没有结论。所以人生是一个没有结论的人生，而这个没有结论的人生，永远是缺憾的。佛学里对这个世界叫做“娑婆世界”，翻译成中文就是能忍许多缺憾的世界。本来世界就是缺憾的，而且不缺憾就不叫做人世界，人世界本来就有缺憾，如果圆满就完了。像男女之间，大家都求圆满，但中国有句老话，吵吵闹闹的夫妻，反而可以白首偕老；两人之间，感情好，一切都好，就会另有缺憾，要不是没有儿女，要不就是其中一个人早死。《浮生六记》中的沈三白和芸娘两人的感情多好！其中就一个早死了。拿小说来讲，言情小说之所以美，只是写两三年当中的事，甚至几个月中间的事情。永远达不到目的的爱情小说才美，假使结了婚，成了柴米夫妻，才不美哩！

再说笑话，太阳出来了，又何必落下去？永远有个太阳，连电灯都不必要去发明了，岂不好？！也有人说笑话，认为上帝造人根本造错了，眉毛不要长在眼睛上面，如果长在指头上，牙刷都不必买了，这些是关于缺憾的笑话。这是个缺憾的世界，在缺憾的世界中，就有缺憾的人生。花开得那么好，为什么要谢了？人生，生活得那么好，又为什么要死了？这些都是哲学的问题。这宇宙的奥秘、神奇，谁是它的主宰呢？有没有人管理它呢？如果有人管，这个管的人大概是用电脑计算的。人同样都有鼻子、嘴巴、眼睛等五官，可是那么多的人，却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只看这么一点点，就有那么多的不同。所以人家说人是上帝造的，我说那个制造厂里，大概有时候抓模型抓错了，所以有的鼻子不好，有的耳朵不好。这到底怎么来的？西方的宗教，有的就告诉我们不要再追问，这是上帝照他的形态造了人。那么上帝的形态又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西方宗教说，到此止步，不能再问了，信就得救，不信不得救。东方的宗教，信的得救，不信的更要救，好人要救，坏人更要救。在东方宗教里，认为人生不是哪一个主宰，既不是上帝，也不是神，另外定了一个名称：第一因。第一个因子哪里来的？第一个人种哪里来的？印度来的佛教、中国的道教，都认为人不是生物进化来的，也不是由一个主宰所创造的，也不是偶然的，这是一个大问题。

简单地告诉大家，这个生死问题和鬼神问题是连起来的。东方学说认为光靠男性的精虫、女性的卵子两个东西不能够形成一个人。人的形成需要“三元和合”，由男性的精虫、女性的卵子，配上灵魂而形成人。现在已有人研究出来试管婴儿，将精虫和卵子放进试管里看到他长大，那是不是三元呢？还是三元。精虫、卵子在玻璃管里或在人体里成长，是一回事。精虫与卵子之能够结合，还是靠一个灵魂的力量来的。人生出后有高、矮、胖、瘦、智、愚之分，不完全是遗传，遗传仅是因素之一，其中另有因缘。因缘的观念，是来自印度佛家的文化。譬如说，我在这里讲《论语》是因，大家在这里听就是缘，双方就有这个因和这个缘。相反的，大家是因，因为有大家在听，我才有机会在这里讲，我就是缘。因与缘互相连锁的关系，就叫做因缘。那么人生下来，有四种因缘，一种是亲因缘：它是种性（这些问题讨论起来，不是三言两语能讲完的，只大概提一下），包括了灵魂的关系，人的惯性的关系，由过去的生命历程带到了现世，又由现世再带到来世。至于父母的遗传等，属于疏因缘，又名增上缘。何谓增上？一颗种子，本身是亲因缘，种下泥土以后，因地质不同，吸收的养分不同而变，虽然变了，但它的本性不大会变的。所以西方遗传学所讲的，在我们东方哲学说来，那不过是增上缘的一点作用而已，并不是全部作用。有了现在的生命以后，就叫做所缘缘。何谓所缘缘？如苏东坡的诗说，“书到今生读已迟”，人为了今生读书已经太迟了，今日要赶快读书，以便来生的智慧高一点，这也可以作为所缘缘的说明。第四是等无间缘。因缘的关系是永远连续不断地下去，所以是平等的，没有间歇性，永远是转下去，等于我们的银河系统，是永远在转，连续关系转下去。这里大概介绍一下，这是哲学上一个专门的课题，也是科学上一个专门的问题，很麻烦，很精细的。我们现在只能约略地讲个大概，这也就是生死的问题。

东方哲学还有一个东西讨论，最初的生命哪里来的？东方哲学有所谓“原人论”，原始的那个生命，最初从哪里来的？现在全世界都流行的禅宗——这是中国的特产——其中主要的问题，也是问生从哪里来？死往哪里去？照唯物论的解释“人死如灯灭”，这答案行不行？不能满意。事实上证明，人死不如灯灭。如社会学、心理学、医学、灵魂学的调查，有很多的事例证明，譬如说有的人没有死，已经有死的征象。不说远的，就说发生在台湾的事。有位老朋友的老太爷，在他死前三天的早晨，他自己的老太太，就看到她的老伴站在门前往外走。老太太呼唤他不要出去受了凉，但又倏忽不见了。再回到房间一看，老太爷还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这时老太太心里知道，老伴快要死了，所谓灵魂先出窍了。果然三天以后老太爷去世了。这种事例倒蛮多的，这许许多多事例，在科学上都还是不可知之数。生从哪里来？死往哪里去？我们大家都活到死，死是一个大问题，一个人正常的死到底是怎么死的？

生命的幽默

《庄子》书中有句话妙得很，他说：“不亡以待尽。”这话怎么说呢？意思是我们活在世界上并没有活，是在那里等死。所以庄子又说：“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当一个婴儿出世，我们说生了，但庄子的观念中，那不是生了，而是死亡的开始。自生之时就开始慢慢走向死亡。两岁时，一岁的我过去了；十岁时，九岁的我过去了；四十岁时，三十九岁的我过去了，天天都在生死中新陈代谢，思想也在生了死，死了生。我们一个新的思想生了，前一个思想马上死亡了，流水一样。正如孔子说的，“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所以庄子说看着这生命活着，没有死，是在等最后的一天。从哲学的观点来看人生，的确是这样。所以有人学哲学，学得不好的，反而觉得人生没有意思，你说搞了半天有什么结论？没有结论。这个世界就是一个缺憾的世界。但是也有人通了的，晓得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个缺憾的世界。像曾国藩在晚年，就为他的书房命名为“求阙斋”，要求自己有缺憾，不要求圆满。太圆满就完了，做人做事要留一点缺憾。如宋朝的大哲学家，通《易经》而能知道过去未来的邵康节，和名理学家程颢、程颐弟兄是表兄弟，和苏东坡也有往来。二程和苏不睦。邵康节病得很重的时候，二程在病榻前照顾，这时外面有人来探病，程氏兄弟问明来的是苏东坡，就吩咐下去，不要让苏东坡进来。邵康节躺在床上已经不能说话了，就举起一双手来，比成一个缺口的样子。程氏兄弟不懂他做出这个手势来是什么意思，后来邵康节喘过一口气，他说：“把眼前路留宽一点，让后来的人走走。”然后死了。这也就是说世界本来缺憾，又何必不让人一步好走路！

这里是谈生死问题，孔子并没有作结论。依哲学上来谈这个问题，在这里也无法作详细的介绍，如果像现在这样讲法，一个星期讲两个小时，就是五六年，甚至十年的时间也讲不完。而且谁知道生从何处来？死往哪里去？没有人敢说，没有人敢作绝对的论断。只有在医学上，以科学的观念说，人怎样是生，怎样是死，有生命的延续，就有新陈代谢的作用。可见医学上也认为人随时都在生，也随时都在死，人的身体就和一个小宇宙一样。就是一片树叶，在科学的观念中，比一所核子工厂还复杂，而人体的结构，就有如宇宙一样复杂。譬如我们一餐三碗饭下去，如何的消化，如何的供给人所需要的热能，如何排泄废物，其间的过程是够复杂，也够奇妙的。如果再加上一些寄生虫和那些帮助消化的细菌在内，那关系可就更不简单了。

生死的确是个大问题，孔子在这里答得很奥妙，他说鬼神是属于天道的事情，“人道迩，天道远”，人本身的问题，都没有解决，怎么去谈那么遥远的天道问题？也就是他说的“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他认为子路他们这批学生，程度还不够，对于生死问题，就难说了。只要我们活着的时候，好好活下去，尽到活着的本分，先把人做好再说。

鬼神问题、生死问题，人类文化上两个大问题，现在再重复一下，让大家注意。

世界各国大学的哲学系，各派宗教乃至现在有许多科学，都在研究这两个问题。人类文化到现在，对这两个大问题，还是没有解决。究竟有没有鬼神存在？生是怎么来？死是怎么去？原始的人种究竟怎么来的？

当然，我们晓得，现在共产主义的哲学，一方面是基于马克思的经济思想，一方面是基于黑格尔的唯物辩证法，以及吸收希腊方面的唯物哲学而来的。其次，影响了人类思想的，是达尔文的进化论和弗洛伊德的性心理学。这几种学说，同时构成今日世界人文文化一个大问题的存在，不过目前被物质科学的进步，将这问题掩盖住了，使我们不大感觉得到，实际上这个问题是很严重地存在着。

生与死问题的研究，现在已经把达尔文的进化论推翻了。新的理论，一部分已经成立，整个的还没有解决。所以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不是短时间可以讨论得完的。《论语》中显然提到这两个大问题，我们要特别注意。不过现在没有办法专门针对这两个问题，再作讨论，只能在这里作一个交代，将来我们有别的机会，再来研究这些问题。

孔门弟子的素描

《先进》这一篇，到了这一段鬼神问题与生死问题是一个高潮，现在继续下来，是对于人物的评论。

闵子侍侧，訚訚如也；子路，行行如也；冉有、子贡，侃侃如也。子乐。若由也，不得其死然。

这是孔子对于这几个学生的评论。

“闵子侍侧，訚訚如也”，闵子骞是有名的孝子，孔子非常喜欢的学生，孔子观察他，说他讲话很温和，有条有理。为什么讲话那么重要呢？这就好比曾国藩在《冰鉴》中所说，看一个人头脑够不够精细，不一定要看他的鼻子、眼睛，只要听他讲话，就会知道。有些人有条有理；有些人说了半天，主题还没有讲出来。一个人处事有没有条理，在言语中就可以看出来。所以，闵子骞在旁边是“訚訚如也”，温和，有条理，看着很舒服。子路呢？“行行如也”，什么是“行行”？光从书本、知识上，是难以了解的，要配合人生经验，才会知道。司马迁写《史记》，他自述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光读书读多了，不是学问，是书呆子，没有用。还要行万里路，观察多了，才是学问。从前，看到好几位当代的大人物，观察的结果，就懂了“行行如也”这句，此公说话很简单，但不断在动，好像坐不住一样。这才想到就是子路的“行行如也”。冉有、子贡这两个人“侃侃如也”，这“侃侃”是形容器度很大，现在的话是很潇洒。对于这几个人，最后孔子下断语：“若由也，不得其死然。”他说子路将来不得好死。结果孔子看对了。子路后来是在卫国的政变中战死的，死得非常光荣。前面说过，他是为了赶回为卫国平乱，身受创伤，然后整肃衣冠，端坐而死。在中国历史上，唐、宋、明各代，这种人物很多，战死了以后还站着，尸体绝不倒下来，以致敌人的将领都对他崇拜万分，往往为他立祠建庙，这就与鬼神、生死的问题有关了。所以我们中国人说“聪明正直，死而为神”，只要人的品格好，如忠义的人，死了以后就可以为神。我们看见许多庙，大家都去膜拜，里面所供奉的神，就是这一类人所升华的。这一段是由子路的“行行如也”所引起的。

“子乐”，描述当时孔子对于这几个围绕在身边的学生，觉得很高兴。可是他很遗憾地深深惋惜子路将不得善终。我们这里也要注意子路的“行行如也”。譬如有些人坐下来会抖腿，在相人术上，这种人有多少钱都会被他抖光，这是一种“败相”，不但钱会抖光，事业也会抖光，实际上也就是“行行如也”的一种小动作。人坐就是坐，睡就是睡，坐有坐相，睡有睡相，走有走相，吃有吃相，前面有相，后面有相，真正看相，太不简单，这是以中国文化中，形名之学作的说明。这是孔子对常在身边几个学生人品修养，表现在外形上的一个定评，虽然是简单一句话，但是很扼要。

言语的艺术

下面跟着就是说到处事了。

鲁人为长府。闵子骞曰：仍旧贯，如之何？何必改作！子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

这是说鲁国当时财政经济发生问题，鲁国有一个人出任长府，这个“长府”相近于现代的财经首长，不过不能完全和现在比。现在财政经济是分开的，会计也是独立的；过去所谓长府就是管钱的，包括了财政、经济，国税局乃至于审计部，这些业务都集中在一起。换句话说，是管如何收钱，如何用钱。鲁国当时主管长府这个机构的人，大概想对当时的制度有所改变。闵子骞说话了。他说，制度不要轻易变动，还是沿用现有制度，方法变一变就好了。如果变更制度，影响比较大，整个社会又要经过一番波动，才能适合新的制度，不如用旧的制度。你看怎么样？

这就是闵子骞说话的态度，很谦虚、很温和、有礼貌，就是上面说的“訚訚如也”。他是一位社会贤达，始终不想出来做官，立场超然，所以他说了：“何必改作！”这一点很重要，我们先不讲外国，研究中国历史，不论社会结构，或者政治制度，政治结构形态，如果一下子把它完全改过来，在当时几乎没有可以成功的先例。这就是《易经》的道理。天下的事只有渐变，没有突变，突变要出毛病的。这是政治哲学的大道理，研究起来也很麻烦。因此闵子骞当时不主张一时变制度，否则突变的结果，社会要出问题，所以他在客气话以后，下一个结论“何必改作”，这是闵子骞在政治上提出了一个重大的意见。后来传到他老师孔子那里，于是孔子说：“夫人不言，言必有中。”这里的“夫人”不是太太，“夫”是起语的语助词，话还没有说出来，先发的声音。孔子认为闵子骞“訚訚如也”，平常老老实实，不大说话的，但是这次他为了国家的利益，大众的利益，他说话了，而且，说得很有意义，很对！他一说话，就把握住重点。这是赞赏闵子骞。但是，我们不要仅看做是孔子称赞闵子骞的话，而把“夫人不言，言必有中”这八个字轻易放过，这也是我们要学的，当处大事的时候，不要乱说，要说就“言必有中”，像射箭打靶一样，一箭出去就中红心，说到要点上去。

子路的琴学入门

子曰：由之瑟，奚为于丘之门？门人不敬子路。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

子路学习鼓瑟——瑟比现在流行的古筝一类的乐器还要古老，有现在普通写字台那样大，有五十根弦，很复杂。“鼓”字，便是敲弹的意思——子路正在鼓瑟，孔子看见，觉得很好玩，于是讲了一句笑话，他说子路啊，他对于鼓瑟，还没有入门呢！说到这里，我想到一个事实的笑话：我有一个学生是学科学的，他原有个外号叫“科学怪人”。这人做事、讲话，什么都是机械化的。后来，住在我家里，我所讲的一些关于中国文化的东西，还是他记载的，他很有兴趣。他的弹筝，也是机械化。我笑他是科学弹筝，他也不管。但有一点，他做事是很科学的，他开始学筝的时候说，每天只学十分钟，以后就固定化，每天尽管忙，必弹十分钟，不多不少。半年以后，还真的弹得蛮好了。由他的修养，我就感觉到，做任何事情，不要怕人家笑，这也是科学精神。他除了“科学怪人”的绰号之外，还有一个外号是“紧张大师”。后来到了美国，有个场合，人家要他表演，他就在很多人面前表演弹筝，一上台，手就发抖。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一种特别的指法呢。常常有些人说，年纪大了，要学什么东西没有时间。我就常拿他这个精神告诉人家，一天只用十分钟好了，一年、两年下来就不得了。实际上，我们回想起来，读书也好，学别的也好，很少用超过一天十分钟，连续三年加起来那么多的时间。如果真下这个工夫，无论哪一件事情，都会有成就。子路鼓瑟，孔子也是对他作这样的批评。

同学们听到孔子这个批评，对子路就不佩服了。在这里就看出群众的心理是盲从的。这个地方，我们读书就要注意了，真正头脑冷静，任何事情不跟着别人转变，要用自己真正的智慧、眼光来看一件事、看一个人。所以，孔子看到同学们这个盲从的毛病就说，你们也真是太看轻人，我说子路，是勉励激发他的话，实际上，子路鼓瑟的成就，已经进入了厅堂里，不过没有进入内室去而已。“升堂入室”的典故，就是从这里来的。堂与室不能用现代的建筑格局来讲的，中国过去的建筑，有明堂格式——一般人讲话骂人，“你是什么明堂”——过去的建筑，都是四合院式的，中间一个大天井，中间的大厅是明堂，深入明堂是内室，再后面就是后院了。孔子认为子路鼓瑟已经升堂了，不过没有深入到内室，如此而已。我这样说了一句话，你们就轻视他，太不应该，太轻率了。

低昂失律的资质

子贡问：师与商也孰贤？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曰：然则师愈与？子曰：过犹不及。

我们都会用的成语“过犹不及”，就是出自《论语》孔子说的话。师就是子张，商就是子夏，都是在前面介绍过的孔子高弟。子贡有一次问孔子，子张和子夏两个人，哪一个比较好？孔子说子张太过了，子夏不及。现在我们讨论“过”和“不及”这两个词。所谓“过”，不是过错的过，不是犯了罪，而是聪明过头，有些人脑筋动得快，反应过敏了。有些人拼命研究一个问题，研究得太多了，反而走上一条错误的路子，这就是过。像讲道德，过分了就难免偏差。有一个学生，连我对他都肃然起敬，但也很难相处得自然。因为他的态度太讲礼，太过严肃了。他随时一定端容正坐，可是一身好像僵硬了，从来没有过自然的姿态。他说他自幼读中学时，就读儒家的书，效法书中所说的孔子，所以养成这个样子。我说孔子并不是这个样子，这是宋代的理学家所塑造的形象，太过分、太呆板，这样人生都会感到枯燥无味，这就是过分了。“不及”是有些人懒得用心，对一个问题，想了想，“大概这样”，觉得“差不多了”就停下来，这就是中国人“不及”的毛病。所以人家骂我们中国人“马马虎虎”、“大概”、“差不多”的观念，这都是“不及”。科学精神是买酱油的钱，绝不能移来买醋。中国人买酱油与买醋，两样都差不多，马马虎虎，酸咸混淆一起，这就是做人做事“不及”的地方。总之，不及则不够标准，或者过则超过了标准，都是偏差。孔子说，子张过头了，子夏则是不及。子贡就说，这样应该子张比子夏更好了，因为子张超过了头了，总该是好的。孔子说，不见得如此，超过了标准与不够标准，一样都是毛病。我们这里只能讲一个原则，要发挥起来，可举的事例太多太多，做人做事，稍有不慎，都会过犹不及。做得恰到好处，符合中庸之道，才是对的。中庸之道很难做到，现在也有人故意讽刺中庸之道就是马马虎虎，这不是中庸，这是不及，把不及当做中庸，这就错了。

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这是孔子对于一个学生的申斥。冉求为当时鲁国的权门季家当总务长。孔子说季家为鲁国的权门，财富已经很多了，比周公还多。周公是被封于鲁国的始祖，也是鲁国的国君初祖。季家已经富可敌国了。可是学生当中的冉求，还公然替他设法找更多的钱，还为他加倍地设法搜刮，等于是拍季家的马屁，特别为他努力，这就造成财富不均、贫富悬殊的趋势。所以孔子说，这个人不是我的学生，可以开除了，你们可以公开地把他轰出去。这就是孔子对学生品行方面的要求，他不希望他们成为一个书呆子，而要他们能做事，对国家社会有所贡献，这才是真正的学问，也是儒家学问的中心所在。

儒家四相

柴也愚，参也鲁，师也辟，由也喭。

这也是对四个学生的评论。

柴，姓高，字子羔，少孔子三十岁。这评论不一定是孔子亲自说的，是后来门人的记载。其中说高子羔这个人比较“愚”，照现在话来说就是笨，但并不是我们普通说的笨。朴拙一点，举止比较迟缓就近愚，不完全是笨的意思。

还有这个“愚”字的笑话，有些学生在外国已拿到博士、硕士学位，写信回来，往往自称“愚生”，这对于传统文化真是一大讽刺。后来一问，在高中都正式教过的。可见在教育上并没有错，错在自己不留心而已。唐代以后，一千多年来，“愚”字都是长辈对晚辈或平辈间的谦称。例如师长对学生写信，可以自己谦称为愚兄。舅对年长的外甥，也可谦称愚舅。对弟弟，也可谦称愚兄。可是还有人称“愚生”，那就奇怪了。那么，上面称老师，应该对称为笨师了？（一笑）这是另外谈到写信的礼貌。在这节书里，“愚”的意思是反应迟钝。

第二个是“参也鲁”，“鲁”和“愚”看起来好像差不多。像《水浒传》这部小说，非常妙，它包含了社会哲学，也包含了历史哲学，其中人物，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都是怪物。这一百零八个人各加一个外号，这些外号都有民间的哲理，看起来蛮有意思。如宋江的外号“及时雨”，天旱久了来一场及时雨有多好。但“及时雨”宋（送）江，送到江里去了，一点用都没有。又如智多星吴（无）用，也是一样。“花和尚”鲁智深，姓就用鲁，所谓鲁就是鲁莽。他相当粗暴，动辄就打，虽然出家当了和尚，喝醉了连佛像都打掉。可是他的打，是很聪明的打法。盲目地崇拜偶像，并不是真正信仰的精神。真正信仰的人，不一定要崇拜偶像，一个真正具有宗教家精神的人，并不是一定要有宗教的形态。所以鲁智深的鲁是代表这样的性格。我们说鲁就是笨，这说法错了。鲁是在愚的当中又带点直，而直的当中又不粗暴，慢吞吞的为鲁。

“师也辟”，子张比较有点固执，有了学问的人，多半易犯这个毛病，大致文人也多固执，这样看不惯，那样看不起。这里所讲的子张有点特殊的个性，就谓之辟。

“由也喭”，这个“喭”与“谚”相通，就是土佬，很俗气、很粗糙的相似形态。子路做事比较粗暴，讲话也比较豪放。本篇为什么只提这四个人呢？因为这四个人也代表了人格的四种典型。一般人可以用这四种典型来做一个小的归类；不是这类，就是那类。

颜回的空 子贡的有

子曰：回也，其庶乎！屡空。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

这里提到的两个人，一个是孔子最欣赏的，一个是孔子得他帮忙最大的。

这篇书里我们可以看到，孔子的学生们各有长处，也各有缺点。做一个领导人，对他的部下，一定要了解，每人有长处，也有缺点。再讲一个人生哲学的道理，我们要注意，有人说某某的长处是什么，短处又是什么。如以哲学的观点来说，某人的缺点也正是他的长处，而长处也就是他的缺点。不但某人如此，我们每一个人也是如此，长处与缺点几乎分不开的。用得好就是长处，用不好就是缺点。作为一个领导人一定要懂得这一点。如果所用的人，都希望他和自己一样，那这个事业就不要做了。人形形色色，各有所不同，就要养成自己对于各种各样的人都能包涵，都能领导，这是很要紧的。

孔子这里说，品德最好的只有颜回，具备各方面的长处，差不多已经够得上道德的标准。但是“屡空”——太穷，常常是空的。不过“屡空”这两字，有不同的解释，尤其学佛学道的人解释更不同。他们解释说，只有颜回是孔子的得意门生，才能常常做到空的境界，对于任何事情，无论得意或不得意，都可以把它丢掉，摆得下。也蛮有道理。

其次说子贡不受命，怎么不受命？就是孔子希望他专门为学问道德而作。但子贡的个性与众不同，老师这一套道德学问他绝对接受，可是他生活方式走的路线绝对不同，不太肯走呆板的路线，他去做生意了。他做生意的本事非常大，判断估计不会失败，每次都被他料中。以现在西方社会的情况来说，第一流人才做生意。而子贡的才干实在是不止如此，我们在这个地方才知道子贡还会做生意。所以司马迁《史记·货殖列传》中，就取用《论语》这里的“货殖”两个字，代表了工商，中间记有子贡。其实子贡不但是工商界了不起的人才，他对于外交、经济等等是样样通。所以我说孔子后半生的生活，还多半靠他维持的。

不着痕迹的善人

讲了许多关于孔子学生们的评论，下面又转到另一方面了。

子张问善人之道。子曰：不践迹，亦不入于室。

问题来了，这几句话解释起来最讨厌。子张问起，怎样算真正的善人，我们人究竟要做到什么样子才能称为善人？这是一个大问题，也真是一个哲学问题、逻辑问题，逻辑就是辨别是非，下一个定义。现在推开一切不管，以纯粹哲学的立场来讲，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很难下一固定标准。同一件事在这个时代是善的，在另一个时代则变为恶的；在这一地区是善的，换一个地区则是恶的，随着时间空间的转变而转变。因此善恶没有固定的标准。所以说做人怎样才合乎标准？西方有西方的礼节，中国古代有古代的礼节，现代有现代的标准。假使现在为了发扬中国文化，穿一件和尚衣服（也就是明朝的便衣，古代出家、在家人的分别在头发剃光不剃光），留着西式的发型，再打上一条领带来上课，这是作怪还是爱国？是善的或是恶的？实在很难断定。所以善恶的问题，是道德哲学上的大问题。

这里子张问怎样才是善人，孔子的答复“不践迹，亦不入于室”，先照字面上解释，不踏一丝痕迹，也不进入房门，走进屋内。如果照字面这样解释，做善人最好连太太房间都不要进去了。这是作笑话讲。怎么叫“不践迹”呢？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借用道家中庄子所说的“灭迹易，无行地难”来加以理解。古人的文字太简单，解说起来又很讨厌。我们只作这样的解释：小偷去行窃，可以戴上手套，手印指印都不留下来，使刑警没有办法侦查，这就是“灭迹”，没有痕迹了。但“无行地难”，人毕竟要靠地来走路，完全不靠地面而能走路，这是做不到的。譬如刚才说小偷把他自己的形迹灭掉容易，但什么是小偷的行地？凡是小偷，只要静下来的时候，心里就会想到，自己偷过东西。这种内心的行地要去掉，就办不到。做了坏事，可以骗遍天下人，但没有办法骗过自己，这就是“灭迹易，无行地难”。

由此可知孔子这里的“不践迹”，就是说做一件好事，不必要看出来是善行。为善要不求人知，如果为善而好名，希望成为别人崇敬的榜样，这就有问题。

“亦不入于室”，意思是不要为了做好人，做好事，用这种“善”的观念把自己捆起来。正如我刚才所说的效法儒家的那个同学，站就立正，坐就端坐，点头也不敢稍稍随便，就是被礼捆住了，没有脱落形迹。不要用心守着善的观念。何必为自己树个“好人”的招牌！所以中国人讲究行善要积阴德。别人看不见的才是阴，表面的就是阳化了。不要在人家看见时才做好事，便是阴德。帮忙人家应该的，做就做了，做了以后，别人问起也不一定要承认。这是我们过去道德的标准，“积阴德于子孙”的概念，因此普遍留存在每个人的心中。

中国专门说鬼狐的小说《聊斋志异》，第一篇《考城隍》，故事是有一个秀才做梦去应考，主考官是关公，一看他的卷子，就录取了。他的卷子里有两句话：“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就是说有心去故意做好事，表现给别人看，或表演给鬼神看，虽然是好事，也不该奖赏。又例如有一把刀不好用了，随手丢掉，而不幸伤了人，实在没有存心要伤害他，那么虽然是一件坏事，也不该处罚。全篇文章都是讨论这两个问题。这本讲鬼、讲怪、讲狐狸精的小说，为什么第一篇说这样一个故事？过去中国写小说的人，不是随便下笔的，一套传统的中国文化，道德规范的精神，摆得很严谨。《聊斋·考城隍》这两句话，也就是孔子说“不践迹，亦不入于室”的意思。“有心为善”，做善人故意表示善，就践迹了，是不对的。更有些用“善”的观念把自己捆住了，像信教就信教，一定要表现斋公斋婆或招摇成教徒的样子，便是既“践迹”，又“入于室”。

应机施教

子曰：论笃是与？君子者乎？色庄者乎？

有些人讨论问题，讲话非常有理，议论非常精辟。但是要了解，听到话讲得对，就是止于话，不要认为此人话讲对了，就是君子，是了不起的人。你看见他态度温和，言谈温和，就认为此人很有礼貌，很有见解，很有才气，这也错了。尤其是言论非常精到，或者是文章写得好的，不一定就是君子，也不一定态度庄重就是人才，这是教我们观察一个人，要考验自己，有时候听人家讲的还不算，要有事实的表现。所以有些人看了我的书要想和我见面，我常答说，何必呢？“读其书，不见其人。”多好！倘使见了失望，多么划不来！过去有几句笑话说：“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不过如此。”这又何必呢！下面接连的，便是这个观念的引申。

子路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冉有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公西华曰：由也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赤也惑，敢问。子曰：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

这是孔子的教育态度、教育方法。同时由这一篇书，也反映自己做人做事的一个反省。子路问，听懂了一个道理之后，马上就去做吗？就言行合一去实践吗？孔子告诉子路说，你还有父母兄长在，责任未了，处理要谨慎小心，怎么可以听了就去做呢？另外一个同学冉有也向孔子问同样的问题说，听了你讲的这些道理，我要立刻去实行吗？孔子说，当然！你听了就要做到，就要实践。他答复这两个学生的话，完全不同。公西华听到以后，觉得奇怪了，跑来问孔子说，他们两个同样的问题，你的答复却完全不同，我越听越不懂了。“敢问？”——敢有不敢的意思，这就是说我现在鼓起勇气，要请你原谅一下，请告诉我，同一个问题为什么作两种答复？孔子说，冉有的个性，什么事都会退缩，不敢急进，所以我告诉他，懂了的学问，就要去实践、去力行。子路则不同，他勇敢，“兼人”——生命力非常强，他这个人的精力、气魄超过了一般人。太勇猛、太前进，所以把他拉后一点，谦退一点。

在字面上只看到孔子教育的方法。我们在教育界久了，有时看到太用功的学生，也是劝他多休息、去玩玩，太懒的就劝他长进一些、多用功一点，这大家都做得到，何必孔子？但这只是文章的表面，进一步就看到孔子对学生的培养。首先，我们知道子路是战死的，非常勇敢，最后是成仁的烈士。孔子早已看出他是成仁的料子，所以他说“由也不得其死然”。这句话不是骂他，而是感叹。如果当时孔子稍稍鼓励他一下，可能早就成了烈士，不会等到后来卫国变乱才成仁。所以孔子在这里警告他，你的父兄家人一大堆，要先对个人责任有所交代，然后才可以为理想奋斗。如此，以中和子路过分的侠情豪气。而冉有则是安于现状，不大激进的人，所以孔子不大愿意他出来做事。结果他在鲁国季家，竟然弄起权来了，那么孔子就鼓励他，跳出现实的圈子，要有独立不拔的精神。

死有重于泰山

子畏于匡，颜渊后。子曰：吾以女为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

这本来是普通的话，记载在《论语》里，是代表孔门师生之间道义的真挚感情。孔子在匡，人家误以为他是阳虎，所以他在那里受包围。后来归队的时候，颜回最后才回来。孔子一看到颜回就说，你把我急坏了，我还以为你这次蒙难死了呢！颜回答道，老师，你还在，我怎么敢先死呢？这流露出孔门弟子对孔子的尊敬，以及道义之情的真诚自然。

历史人物典型的塑立

下面是一个重大的问题了。

季子然问：仲由、冉求，可谓大臣与？子曰：吾以子为异之问，曾由与求之问！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今由与求也，可谓具臣矣。曰：然则从之者与？子曰：弑父与君，亦不从也。

这是孔子对于高级干部、领导者，乃至为人事业伙伴者所说的话。孔子在这里有大臣与具臣的分别。中国历史上的高级干部，归纳起来大概有这几种特称：名臣、大臣、忠臣、奸臣、贤臣、佞臣，加上《论语》中孔子思想的具臣，等等。这也就是中国文化历史上国家高级干部的标准。做历史上一个名臣，真是谈何容易？几千年来，名垂青史，只有诸葛亮、王阳明、曾国藩等可数的若干人而已。他们都是名臣，有名望。有些还不一定就是大臣，如范仲淹，等等，可称得上是国家大臣，这更不多了。其他忠臣、奸臣、佞臣等的意思大家都知道的。至于具臣，只是够得上做个具员而已。我们知道在历史上留名实在不容易！中国历史，自然有个规格，不管当时权势有多大，最后这笔账是算得很公平的。像清朝皇帝下命令，修明朝的历史，而明朝许多大臣，最后投降清朝的，仍然把他们定格为“二臣”。这是康熙下的定论。虽然这些人很忠于清朝，但在皇帝的心目中，他们还是不行，只是二臣。我们也在历史上看到，当李闯打进北京时，明思宗崇祯上煤山自缢，李闯还是很尊敬地向崇祯行礼的。后来满族攻陷了北京，也还是去崇祯陵墓祭拜，好人终归是好人，历史上这些地方，是公理昭然的。把这个观念说清楚了，再回过来说本文。

季子然是鲁国人，他问孔子说，请子路和冉求两个人出来做事，他们是不是够得上做国家的大臣？以现代来说，像英国的丘吉尔、日本的伊藤博文，哪个可以说是国家的大臣？季子然是问孔子，这两个学生，可不可以出来做国家的大臣？孔子说，我还以为你问我其他什么特别的问题哩！原来你是问子路和冉求这两个人的事啊！我告诉你，真正的大臣是“以道事君，不可则止”。自己有理想、有主义，辅助一个主体的人，使这个主体的人，向理性的标准、理想的主义、仁道的思想这条路上迈进。假使这个主体的人，不听这种意见，宁可算了，不肯干下去。这是大臣为行道而来的风格，不是为地位、为功名富贵、为做官、为待遇而来的。

至于你问子路和冉求这两个年轻人，他们确是人才，是具臣、能臣。政治、经济、军事都会，很能干，很有才具，也很有气节。季子然说，这样说起来，如果请他们出来做事，这两个人会绝对服从的啰！绝对服从，不一定是大臣。所以孔子说，并不是这样，他们是具臣，你如请他们做事，他绝对忠实，绝对尽心。要说绝对服从，这服从是有限度的，你如果做背叛道义的事、背叛国家的事、背叛社会大众的事，那他们不来的。假如你杀了父母，乃至叛变，他们难道跟着你叛变？跟着你杀父母？这种事他们绝不来的。这就是具臣，虽然只能算是具臣，但也要有才能而又忠贞亮节。

大臣、具臣的分别，我们可以看出一点大概了。孔子虽然是讲大臣、具臣之别，同时也影射了刚才所提的能臣。可见之于《后汉书》。曹操年轻的时候，许邵曾经为他看相，说他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如果有好的领导人，跟着做事，会是一个能臣；如果碰到动乱的时代，没有好的领导人，则成为奸雄。就这两句话，“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把曹操一生断定了。能臣与奸雄，往往极难分别。大臣、具臣、名臣之间，说实在的，也很难有一严格的界限。

从政与求学

下面讲到另外一个问题。

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子曰：贼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子曰：是故恶夫佞者。

子路是我们大家都熟悉的，子羔也是孔子的学生，前面刚提到的，子路在同学中提拔了他，让他到费这个地方去做地方首长。子路做了这件事，孔子非常不高兴，所以他说：“贼夫人之子！”这是骂人的话，而且骂得很厉害，以现代语言来说，就是“简直不是人，你这个小子！”这句话不只是骂子羔，同时也骂子路。孔子骂了以后，子路自然也辩白：“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他说既然有群众，也有地方可以施展抱负，何必要死读书才出去做事呢？孔子说：“是故恶夫佞者。”这个“佞”就是强辩、拍马屁、迷信、自以为是、愚而好自用的人，都属于佞。我们在这一段话上，可以看出几个要点来：第一，宋高宗的话：“宰相须用读书人”，宋高宗为什么这样讲？到底是有学问的人来干政治，会干得很好。据历史学家研究（这是学者的意见，不能说绝对是对，也不能说绝对不对），汉代开国，固然有规模，但气度还是不够大，原因就是汉高祖用的只是萧何、张良、陈平等三杰，一共仅三个人。而像萧何是从地方官升上来，一直到宰相，没有远大的开国的气魄。这是历史学家的研究，因而主张大政治家，要有大的学识，所以子夏也说“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仕就是出来从政，必定要先把学问基础打好；而在从政期间，又要不断增加新的学问、新的知识。这两句话是不能偏废的，我们平常教育界、学术界引用，只引用了一半——“学而优则仕”。当然也有人反对，而认为工作经验也可以产生学问，至于整部的四书五经，也不过是从经验中得来的，到后来才称它为“学问”。我们为什么要读书？是接受前人的经验，可是一般人多半是子路的看法——“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拿到了就干，干了再说。所以许多人就主张不怕做错，做错了没关系，再改。这话就有问题，对个人或对小事而言还可以，对社会国家，天下大事，就要十分慎重了。因为那一改，影响太大，这就是读历史、求学问的重要。经常有些中年以上的朋友发牢骚，我都劝他们回家读书去。过去的失败，我们大家都有责任，现在要紧的是，如果我们再回到原来的位置，应该知道怎么做，这就要多读书，对古今中外有深刻的了解，然后拿出一套办法来，不是今日发发牢骚，就可以了事的。

第二点，我们可以看到，几十年来，一般知识分子的思想，有一个很严重的偏差，那就是几十年来，中国人讲文化，武人离不了《三国演义》的思想，所谓“纵横天下，割据城池”的个人英雄主义。老实说，我们当年出社会，固然有以国家天下为己任的热忱，但是心里面还是有个人英雄主义的思想，希望插上野鸡毛，号令天下。至于文人的风格，也始终离不开诸葛亮的鹅毛扇，加上文学家的吃花酒，诸如小说《花月痕》中所描写的境界。所谓名士风流，就是这几十年来中国文风的大概。一直到现在，我们研究今日青少年的问题，如大专联考这股竞争热流中，在他们思想深处，也还是没有脱离这个范围，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所以在思想上，纯粹是以国家天下事为己任，为求学而读书的很少。

回过来再讲到子路的这句话，也就是《三国演义》型的思想，很多青年都容易犯这个毛病，包括我们自己，当年也差不多。“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再去读书，然后为政？到了自己年龄慢慢大了，人生经验多了，处事多了，然后才知道学问的重要。当然我们讲的学问不是读死书，是经验配合了书本的真正的学问，确是重要。

到了这一段，又转了个方向，这是很重要的。研究孔子的思想、孔子的境界，乃至《礼记·礼运》篇中，大同世界的人生境界，就在这里了。

力挽狂澜的子路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

“侍坐”，是过去的礼貌，学生晚辈在老师长辈面前，不敢随便就坐，只有站在旁边。这是记载子路等四个高材生站在孔子身边，孔子就说，你们不要以为我比你们大几岁，就认为我了不起，我也和你们一样。“毋吾以也”，不要把我看得太了不起。孔子以这样诚恳的心情自我表白，是一个大宗师的器度，这就是所谓“满罐水不响”了。他又说平常你们在背后说“不吾知也”！认为我不了解你们，假使说了解你们，那你们又将怎样呢？你们把自己的心意，讲给我听听看。

子路率尔而对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夫子哂之。

子路的个性，大家已经了解，这位急性子的老兄，听过以后，就冒冒失失地说话了。他说，假使有一个“千乘之国”——这是当时诸侯中大型的国家了，而这个千乘大国，是处在几个大国的中间，在强敌环伺下，又经过了连年的战争，而且内部财政上也非常艰难困苦，不断地发生灾害饥荒。像这样一个国家，如果交到我子路的手上来，我只要花三年的时间去治理，就可以使这个国家的全体人民，每个人都能够站得起来，每个老百姓都知道如何去走自己该走的路，做自己该做的事。子路这个话讲得实在蛮够气魄的，不但有英雄气概，而且有大政治家的气魄。可是孔子听了以后“哂之”，露了牙齿：“嘻嘻！”微微一笑，笑中充分表露了否定的意味。

讲到这里，想到一个笑话，那是《三国演义》中（这是小说不是历史，但是中国三四百年来的政治思想，可以说从来没有脱离过《三国演义》这部小说的笼罩）“煮酒论英雄”的故事。曹操有一天和刘备两人喝酒聊天，那时刘备还在投靠曹操，等于是他的部下。曹操问刘备，天下哪一个算是真正的英雄？刘备当然第一个捧曹操。曹操问他还有谁，刘备就说到袁绍、刘表等等一些当时有权有势的人，曹操都一一驳掉了。说这些人都不够资格做英雄，天下英雄唯有你我两个人而已。他说这句话的同时，天上忽然霹雳一声，响了个大雷。刘备不知道被曹操的话吓着，还是被天上的雷声一惊，手中拿着的筷子，都吓得掉到地上了。曹操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我自幼在保姆手中长大，被他们溺爱，所以胆子很小，刚才被雷声吓了一跳。曹操本来最怕刘备的，这么一来，觉得刘备不过如此而已。但紧跟着刘备就设法逃走了（中国人对这部小说都非常熟悉，不过要注意的，我们不能说小说不是思想，而且在民间发生的影响力很大。小说是代表知识分子的思想，《三国演义》是罗贯中写的，至少是罗贯中的思想，罗贯中也代表了知识分子）。前几天有个学生看到一篇文章中引用的两句诗，来问我这两句诗的出处，我一时想不起来了，只好叫他自己去查，后来查到是曹操《短歌行》中的两句诗。曹操父子在文学方面，影响南北朝很大，他的英雄思想影响了几千年，这种思想方面的影响是没有时间和空间限制的。所以我常常告诉一些喜欢写文章的作家，要特别注意，万一所写的东西能够流传下去，将来就不知道要影响多少人。所以有人一辈子有很好很丰富的人生经验，还不敢轻易写出来，就是写下来了，也还不敢用上自己的真名字。哪里像现在，为了赚稿费，提笔就写了。现在回到本文，子路答的那段话，当然不是曹操论英雄的那个意思和态度。子路说的话很有英雄气概，具大政治家的风范，但是孔子还是笑他，这并不是笑他的话不对，而是认为他还没有这种能力。

谦谦君子的冉求

求，尔何如？对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

冉求说话的态度谦虚多了，他说只要方圆六七十里的一个小小的国家交给我，或者更小一点的国家让我来治理，花上三年的时间，我可以使这个国家社会繁荣，国民经济发达，全民进到康乐的境界，这是我可以做得到的。“如其礼乐，以俟君子。”但是社会的经济充足了、富裕了，还不一定建立起良好的文化来，而对于文化根基的建立，这种重大艰巨的事情，就只好等高明的人才来着手了。这是冉求的谦虚词，也是他的老实话。

这节书有两个观念：首先，一个文化的建立，的确是不容易。不说大事，就拿小事来说，我过去写了一些学术性的东西，后来想把几十年的人生经验，我见我闻，写一部小说，就是写不出来。新体小说、旧体小说都写不出来，写写又撕掉，像现在拥有很多年轻读者的作家，我当面称赞他们，他们真是行，我就无法下笔。所以不要轻看了小说，有许多人都是眼高手低，随便批评别人的作品，自己却写不出来，所以一个文化的建立真难。据我的了解，真是所谓的“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要培养一个人才，是要很长的时间的。我曾说过溥儒的画好，是清朝入关又出关之间三百年培养出来的。他在宫廷中所看到的那许多名画，这是别人办不到的。其实他的字比画更好，他的诗比字又要好，这都是别人学不来的。李后主的词我也说过，像他的《破阵子》那阙词：“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阙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销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挥泪对宫娥。”的确是好词，读来令人感叹，但里面每一句话都是他的生活经验，是他的真感情、真思想。由他写来，非常容易。如果不是一个做了皇帝又变成臣虏的人，谁能写出这样的词来？！这是在文学方面的情形，由文学的培养，我们可看到文化建立之难。

其次，我们看看管子的高见——“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这句话放之于全世界，无论古今中外，都是站得住的。所以谈中国政治思想，离不开管子。再者，透过这两句话，可知社会国家的富强、教育文化的兴盛，要靠经济做基础的；要衣食富足了才会知荣辱，仓廪充实了才礼义兴。所以有人说，最大的是穷人，连裤子都没得穿了，拼命都不在乎，还怕什么？有地位有钱的时候就怕事了。就是这两句话的道理。可见文化的建立，要靠经济做基础。从冉求这句话里，我们可以看出他深懂这个道理。所以他说，一个小国家交给我去干三年，我可以使它经济基础稳定，社会政治稳定，至于文化的建立，则要“以俟君子”。这就还要等一段时间，乃至要请比我更高明的人来。这是他的谦虚，也是他的真话。

冉求已经报告了，孔子又问公西华：

赤，尔何如？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

公西华这个人，在上论中已经提到过，孔子说他“束带立于朝，可使与宾客言也”，他可做一个很好的外交官，衣冠整齐，生活从来不马虎，仪容很端肃，应对之间很得体，是一个标准的外交官。他在这里表现的也是外交官的风度，一开口就是外交官的口吻，与众不同（这段《论语》，实在是很好的文学作品）。他说，老师，我是一无所能，不过愿意跟着学习就是了。这里三个人讲话，表达不同。第一个子路“率尔对曰”，咚咚就讲出来了，就干了。轮到冉求就谦虚了：“小一点的地方……”问到公西华就说：“我并不是说我有才能，我很差，不过愿意学习。”学习什么呢？“宗庙之事”，这里宗庙就代表了国家。以前是宗法社会，每一个国家的社稷以宗庙为象征，所谓宗庙之事，就是国家大事。“会同”，开大会。等于说现在开国民大会，或者立法院会、行政院会。“端章甫”，大家都穿上礼服，很有礼貌。“愿为小相焉”，辅相是一位很好的幕僚长，或者等于国民大会的秘书长。公西华对孔子说他可以去学习，慢慢在工作中求取经验，以便做到这个程度。可是一位优秀的国民大会秘书长可不容易做，一个重要会议中的小相，是很不容易做好的。小相就是总务人才，也就是宰相才；真正的好总务，就是宰相，像萧何就是最好的总务人才。历史上的这类人物是屈指可数的。

性天风月

下面是这里最重要的一段了。点，《史记》作“葳”，曾参的父亲，字皙，也是孔子的学生。下面是他和孔子的对话。

点，尔何如？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孔子和其他三位同学讨论的时候，曾点在旁边悠闲地鼓瑟。孔子听了子路他们三人的报告以后，转过头来问正在鼓瑟的曾点说，曾点，你怎么样呢？说说看。曾点听到老师在问他，瑟音渐稀，接着，弹瑟的手指在弦上一拢，瑟弦发出铿然的响声，然后曾点离开了弹瑟的位置，站起来对孔子说，老师你问我啊，我和他们三个人刚才所讲的不同，我的思想和他们是两样的。这里有一个问题，从这一段描写，我们看到曾点的恬淡、宁静。大家在讨论问题，而他在搞他的音乐，应该是没有听到子路他们的讨论。可是孔子问到他的时候，他又说自己的想法、做法和子路他们三个人不同。可见刚才别人的话他都听到了，这是很高的修养。

能在处世之间，最忙乱当中，同时应付几桩事情，这就要具有真正的学问、真正的修养、最高的宁静功夫。我的确看到过这样的朋友，一边在一件一件忙着批公文，还在删改文句，一边听别人向他报告紧急重要的事情，口里在“唔！唔！”应着，然后他把笔一放，立即吩咐报告的人怎样去办理事情应付情况。同一时间处理了所有的事，还非常轻松，这个人修养真高，我很佩服。这里又要提到小说了，《三国演义》中仅次于诸葛亮的庞统，怀了诸葛亮的介绍信去见刘备。可是他傲气很重，见了刘备就是见刘备，不把诸葛亮的信拿出来，认为凭介绍信是丢人的事。不料刘备看走了眼，给他当一个县长，他上任以后天天喝酒，公事都不看，一概不管。三个月以后，张飞去视察，他还在喝酒，张飞就指责他。他要张飞坐在一边等着，把积压了三个月的公文拿出来，把所有的关系人全部找来同时报告，他一面听，一面答复，一面批公文，一会儿工夫，把所有的公事全部办完，把笔一丢，问张飞哪里还有什么事情。张飞的智慧很高，立刻道歉，庞统才拿出诸葛亮的信来，就调升了副参谋长——副军师。事实上也真有这种人。所以说，这段书不要马马虎虎读过去，读书不要只靠两只有形的眼睛，还要用智慧的眼睛去读。

这里就看到曾点高雅清华的风度，孔子听了他的话，态度也不同，他说这有什么关系，并不会矛盾、冲突的，只不过是关起门来，表达各人自己的思想而已，你尽管说好了。于是曾点说，我只是想，当春天来了，冬衣一换，穿上舒适的衣服，农忙也过去了，和成人五六人，十几岁的少年六七人，到沂水里去游泳，然后唱唱歌，跳跳舞，大家悠哉游哉高兴地玩，尽兴之后，快快活活唱着歌回家去。这个境界看起来多渺小！虽然渺小，可是孔子听了以后，大声地感叹说，我就希望和你一样。

孔子这个话是什么意思？孔子就这么孩子气？所以说这段书很难懂。我们经历这几年的离乱人生——国家、社会、天下事，经过那么大的变乱——才了解国家社会安定了，天下太平了，才有个人真正的精神享受。不安定的社会、不安定的国家，实在是做不到的。时代的剧变一来，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悲剧，遍地皆是。所以古人说“宁为太平鸡犬，莫做乱世人民”，而曾点所讲的这个境界，就是社会安定、国家自主、经济稳定、天下太平，每个人都享受了真、善、美的人生，这也就是真正的自由民主——不是西方的，也不是美国的，而是我们大同世界的那个理想。每个人都能够做到，真正享受了生命，正如清人的诗：“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我们年轻时候，家里有书房读书的生活，的确经历过这种境界，觉得一天的日子太长了，哪里像现在，每分钟都觉得紧张。如果我们有一天退休，能悠闲地回家种种菜，看看有多舒服！

这里孔子问这四个学生的话，其中孔子与曾点的一段话，可以说进入了最高潮，师生之间，说出了完美人生的憧憬。政治的目的，不过在求富强康乐，所以这一段可以说是大同世界中，安详、自得的生活素描。

春风化雨

下面就是一个结论。

三子者出，曾皙后，曾皙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曰：夫子何哂由也？曰：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唯求则非邦也与？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唯赤则非邦也与？宗庙会同，非诸侯而何？赤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

侍坐的四个学生，答复了孔子的问题以后，子路、冉有、公西华三个人都已经走了，还有一个曾皙留在最后。因为孔子除了对他的话发表了意见以外，对其他三位同学的话还没有表示意见，意犹未足，再向孔子请教，他们三位同学所作的答案，老师认为怎么样？孔子说，没有什么，只是每个人报告心得，表达自己的思想，如此而已。曾皙又进一步问道，刚才子路说的话，老师笑他，为什么笑他呢？

我们也许觉得子路的话，也没有什么不对，而且很对胃口，有什么可笑之处？但孔子告诉他，子路说的是国家天下大事，是一种大英雄、大政治家的事业，要有文化基础，要有学问修养，不是那么简单。而子路大言不惭，一点都不谦让，自认为很行了，所以我才笑他。至于他说的那个对国家的理想并没有错，我只是笑他太自满、太轻率。

至于冉求的那套话，讲得也蛮好，实际上那就是政治家的作为，事实上方六七十和五六十有什么不同呢？这里我们可以引用老子的话来作一解释。现在有些研究老子哲学的，对“小国寡民”、“治大国如烹小鲜”这两句话，各有各的解释。现在的青年们，在大学里研究文学的也好，研究哲学的也好，研究政治学的也好，拿硕士、博士学位的论文，很多写老子。什么老子的政治思想、老子的哲学思想、老子的经济思想、老子的什么什么思想都来了。老子当年自己只写了五千个字，以后几千年来，几千万字都说不完。这些巨著，如果老子自己看了，一定会笑掉大牙。而今日那些论文中的老子，究竟是哪一家说的老子也不知道。真正的老子思想很简单平实，只有五千字。老子说“治大国如烹小鲜”，要注意这个“烹”字，是慢慢地用文火来炖，小火来烧。小鲜是小鱼小肉，如用大火，一烧就烧焦了，必须用文火，慢慢地烹。这句话也告诉我们做人，乃至处世的一个大原则，在混乱之中，不能心急，任何一个时代的混乱，都有一个关键，慢慢来，逐渐解决。利用太极拳原理，四两拨千斤，就是顺其势，慢慢来。如果想一下子用突变的方法把它改过来，往往突变还没有变好，新的毛病又出来了，所以他主张“小国寡民”。换句话说，他是以地方政治为基础做起。这也是和孔子说的“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的意思是一样的，不论地方大小，治理之道都是一样，并没有两样。而孔子这样说冉求，并不是说冉求不对，只是说冉求的思想，用来治大国、治小国都是一样的。这句话如引用到我们自己的身上，就是不论我们职位大小，责任是一样的，事功是一样的，问题在做得好做不好。

至于公西华的思想，孔子认为那也是一个大政治家的见地，但是他话说得谦虚。实际上一个“宗庙会同”，主持一个庞大联合会议，各国的元首、阁员都参加，而能够担任这种会议的秘书长，做主席。公西华说这是小意思，学习学习，话是讲得谦虚，口气是蛮大的。他说这是一件小事，天下还有什么大事？

根据上面这一段，我们还可以看出来另一方面。子路等人的抱负思想很了不起，但总离不开自我英雄主义，我可以如何，我要如何……而且都偏于从政治着手。但曾皙就不同了，同样希求大同之世，但成功不必在我，而着重于文教方面，真正说中了孔子的心事，所以孔子感叹：“吾与点也。”

颜渊第十二

天人合一

下论《先进》第十一篇已经讲完了，这是对于上论的《学而》——个人的内养，《为政》——个人发挥到外用的一些事实的注解。现在孔子思想的一个大问题来了。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这一段对于仁的研究，是孔子思想的中心。我们先从文字方面讨论颜渊问孔子什么叫做仁，由这句话我们就想到，《里仁》这一篇不都讲的仁吗？在讲上论《里仁》时，已经说过这是一个大问题，我们以后慢慢研究。现在到了“以后”这个地方了。《里仁》篇里的仁，讲仁的体、仁的用、仁的现象。有时讲仁的思想，有时讲仁的待人处世，各个不同。现在是孔子最得意的学生颜回，提出来的一个总问：“什么是仁？”要求为仁下一个定义。孔子说，克己复礼叫做仁。照字面讲就是这样。从前在私塾里读古书，老师就这么解释了，不许再问，现在再照过去的读书方法解释下去：“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孔子说只要有一天做到克己复礼的功夫，全世界都归到仁的境界里去。下面引申下去，“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仁就在你自己的身心上，并不是靠外来的。字面的意思，我们这样解释了，这是“依文解义”的解释。“依文解义”是佛学里禅宗的话，全句是：“依文解义，三世佛冤。”意思是说，如果看佛经，只照文字去理解佛学的思想，那么过去的佛、现在的佛、未来的佛都要说：“冤枉呀！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呀！”换句话说，我们读书，要通过语意，要透过语意，要透过语文内涵的意义，找出思想、道理的真谛，这才叫学问。仅仅文字会了，文章写得好，不一定就是学问。

我们作进一步的讨论。“仁”是孔子思想的中心，历代以来的解释很多，尤其宋儒——理学家，专讲这个“仁”。不过在我个人的看法，宋儒理学家们所讲那一套“仁”的理论，已经不是孔子思想的本来面目了。左边偷了佛家的，右边偷了道家老庄的，尤其偷了老子的更多，然后融会一下据为己有。等于偷来的衣服，洗过一次穿在自己的身上，说是自己的衣服，这种作风实在令人为之气短。宋儒天天讲要“诚”，要“敬”，我认为他们做学问的基本态度上就违反了这两点，既不诚，又不敬。假如坦然地说这是借别家的思想来讲的，这又有什么错？而且也并不妨碍他们的学问。譬如今天说借了西方或法国某一政治家或哲学家的思想来解说一个问题，也没有错呀，为什么借了人家的思想，还要骂人家？就像现在有些小偷，拿了人家的钱还要杀人家，这成什么话呢？这还叫诚敬之道吗？所以宋儒解释的仁，还是有问题。

我们提过的，韩愈解释的“仁”为“博爱之谓仁”。后世有些人误解了，认为这就是孔子的思想，仁就是博爱。其实汉武帝时公孙弘先说过仁就是爱。正式定义“博爱之谓仁”，这是韩愈的思想，韩愈是研究墨子的专家。“兼爱”之说，墨子看得很重要，可以说是墨家的思想，如严格地讲学术思想，就不要搞错了，否则就是笑话。所以学问可以欺骗所有的瞎子，没有办法欺骗一个有眼睛的人，学术就是这样一个严格的东西。

另外，到了清朝末年，“戊戌政变”中六君子之一的谭嗣同，在他的著作中有一本书叫《仁学》，恐怕单行本很少看到。但现在市面发行的《谭浏阳全集》这部书里，有《仁学》的全部内容。其实《仁学》的内容，基本上还是从宋儒的理学入手，来讨论孔门的学问。

这些，我们作了大概的介绍以后，现在回转来，再来研究这个“仁”的本身。颜回问“仁”，孔子答复他“克己复礼”就是仁。什么是“克己”呢？以现代话来讲，心理的净化就是“克己”。今天有个同学，他也听了我多年课，要去美国了，中午来辞行，谈到这个问题，他问要怎样才能克服自己的烦恼。他的烦恼就是思想不停。怎么样做到经常不想？那是不可能的事，人不能不想，我说有一点可以随时做得到的，就叫“想而不住”，这是禅学的境界了。

大家这里要特别注意：譬如现在我在讲话，诸位在听话，就在这个时候，我们的生理作用，配合心理感受，好几样都在用了——眼睛在看着，耳朵在听着，坐在椅子上舒不舒服，空气的冷暖，都感觉到，内在还有个东西，思想一个一个接连着。我们的思想像流水一样，一个浪头过去了，又来，又过了，又来了，一直这样的，而且在中间还会岔上很多的乱想。但是回想一下，这许许多多的思想，没一个存在。譬如我们说“克己复礼”，这句话就是一个思想，这个念头过去了以后，我们再讲“克己复礼”，但已经不是第一个，而是第二个思想了，再讲一个“克己复礼”，又是第三个思想了。也就是我们讲过的，等于我们看到一股流水在流，表面上我们是看到一股流水。而它一直在流，但第一眼看到的那个浪头早过去了，不断地有个浪头在眼前，可是它是由后面不断地涌上来的。我们看电灯，好像这个亮光是一直存在的，但实际上这亮光是不断地消散，而新的亮光不断地补上来。我们的思想、心理作用也是一样，我们好像是总有思想存在。实际上我们分析一下这个思想，前面的思想过去了，后面的思想还没有来，现在的思想当我们讲“现在”的时候，这个思想又已经过去了。

静的修养

好了，这个道理我们了解了，所以对于思想，我们不要去控制它，譬如说我们想静下来，脑子里在想“我最好静下来”，这反而又多了一个念头，所以最好不要去作“我最好静下来”的想法。许多人学佛、学道、打坐、练功夫，有意要把心静下来，这心怎么能静？有的两腿盘起来，闭眉闭眼，不言不语，耍把戏一样，这也可以，但不是真正静的境界。对生理的帮助则有之，如说这就是静，那就不通的。这样坐在那里，心里的乱想会更多，这不是真正的静。所谓真正的静，要有高度的修养，如前面所说，一面批改公文，一面听取报告，处理急务，日理万机的情形下，而心境始终是宁静的。我们要想做到这一步修养，就先要认识自己的心理，思想是这样不断地过去，现在我们坐在这里就可以做一个体会，我们对于前面过去的思想不理它，过去的已经过去了。譬如我们所有的痛苦烦恼在哪里？我们往往知道是无法挽回的，但硬是想要把它拉回来。所谓后悔，就是已经过去了的，想把它抓回来。对于未来的，又何必去想它？有人说我走路很快，我说我这个人“懒得用心”。譬如我出门到这里来，目标是恒庐，就直往恒庐来，路上的事就不去管它，不去想它。可是许多人一路上看到的、听到的、遇到的，可想得多了。假使能够不去想它，心理上永远保持这份宁静，心理就健康了，生理也自然健康了，这是必然的医学道理。现在再回来说本题，我们知道过去的已经过去，未来的还没有来，不去管，单说现在的，“现在”也没有，我们说一声“现在”，这“现在”就马上过去了。慢慢从这一面去体会，永远保持心境的安宁，这一个平静的心境，一直平静到甚至于今天被敌人抓住了要枪毙，下一个节目是什么？一颗子弹这里进去那边出来，一定倒下去，完了嘛！它还没有来，何必去怕？它来了，就是这么回事，怕也没有用，又何必去怕？现在还乐得享受，清静一点。

所以古代许多大臣、忠臣，如文天祥的从容就义，就是如此，在文天祥的传记里就看到他有这种修养。他在被执以后，路上遇到一位老师，不知是道家的人物或是佛家的人物，他没有讲。只在他遗集中一首诗前面的序言中说，碰到一个异人，传他一个“大光明法”（这是佛家的东西）。因此，当时他就把生死看开了。读了这传记，才知道怪不得文天祥有这样高的修养，他是从此之后，就把生死观念，完全看开了。

如拿佛家、道家的观点来说，他得了道，有了功夫，对于肉体的生死，不当一回事了，但这有什么稀奇？没什么稀奇，就跟我们刚才讨论心里的思想一样。

我们再举一个眼前的例子。大家现在坐在这里，不要做什么功夫，也不要求静。这个冷气机的声音我们都听到了，事实上大家本来也听到的，不过经我一提，你注意了；本来我的动作你也看到；我的声音你也听到。在这中间，你找一个东西。你的心用得那么多，能听到声音、能看、能动作、能想，还能够知道自己在这里想，知道自己在这里坐着。那一个能够知道自己的东西可重要，那就是你自己，是真正自己的本来面目的一面，真正的自己。

我不知道我的报告清楚没有，希望对大家在修养上有点贡献，获得一点安身立命的修养，有此高度的修养，才能处理大事，才能担任大的任务。

刚才说的第一步是比较高的。第二步就要注意“克己复礼”的这个“克”字，克就是剋，剋伏下去，含有心理的争斗意思。譬如我看到他这条领带漂亮，想去把它拿过来，但理智马上就来了：“我为什么这样无聊？有这样下流的思想！”这就是克，就是心理上起了争斗的现象。在庄子的观念中叫做“心兵”，心里在用兵，所谓天理与人欲之争，以现代语汇来说，是感情与理性的争斗，我们一天到晚都在这种矛盾之中。我们克己，要怎么克服呢？《书经》里两句话：“惟狂克念作圣，惟圣罔念作狂。”这个“狂”同一般人所认为的狂不同。照佛家和道家的解释，普通一般的凡夫就是狂。如果平凡的人，能把念头剋伏下去，就是圣人的境界。换过来，一个人放纵自己的思想、感情、观念，就变成普通人。这是《书经》的文化，比孔子还早，是我国上古老祖宗的文化，孔子继承传统文化，就是这里来的。“克念作圣”这个“克”字，我们可以了解了，就是孔子说的“克己”。

克己以后，就恢复了“礼”的境界。“礼”不是现在所谓的礼貌，“礼”是什么呢？《礼记》第一句话：“毋不敬，俨若思。”就是说我们要随时随地很庄严，很诚敬。这个“敬”并不是敬礼的敬，而是内心上对自己的慎重，保持克己的自我诚敬的状态；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是老僧入定的样子，专心注意内心的修养。所谓礼，就是指这个境界而言。从这里发展下来，所讲对人对事处处有礼，那是礼仪了。《礼记》的这一句话，是讲天人合一的人生最高境界。

“克己复礼”就是克服自己的妄念、情欲、邪恶的思想、偏差的观念，而完全走上正思，然后那个礼的境界才叫做仁。如宋儒朱熹的诗：“昨夜江边春水生，艨艟巨舰一毛轻。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这就看到他的修养，不能说没有下过工夫，他也曾下了几十年工夫。尽管宋儒有许多观点值得斟酌，但他们对的地方，我们也不应该抹杀。刚才我们讲剋伏自己的思想，心境永远保持平静，不受外来的干扰，这是很难的。这里是朱熹的经验谈，他做了几十年的学问与修养，这个功夫不是一做就做到的，要平常慢慢体会、努力来的。这首诗里他以一个景象来描写这个境界：我们心里的烦恼、忧愁，就像江上一艘搁浅的大船一样，怎么都拖不动，但慢慢等到春天，河水渐渐涨到某个程度的时候，船就自然浮起来了。后两句诗是重点，平常费了许多力气，想把这艘船推动一下，可是力气全白费了，一点也推移不动，等到修养到了相当程度的时候，便是“此日中流自在行”的境界了。到了这一步，就相当于孔子所谓的“克己复礼为仁”了。“仁”就是这样解释的。现在我们可以有一个观念，就是孔子所答复的“仁”，是有一个实在的境界，而并不是抽象的理论，是一种内心实际功夫的修养。所以真作内心修养的，个中艰苦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乾坤马一毛

再下来，“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假使有一天真正做到了“克己复礼”的境界，就“天下归仁焉”。这个问题也很大，我们到处可以看到“天人合一”这四个字，成为一句成语。以物理观点来说，天是天，人是人，相距那么遥远，没有太空船上不去，上去了还站不住，合的什么一呢？修养到天人合一，就和天一样吗？以有形的天而论，是那么空洞，心境也能那么空洞吗？心里乱七八糟，怎会和天一样空洞？这些都是虚浮的名称、口头禅。但是孔子讲的天人合一，有个道理，就是“天下归仁”。而实际上“天人合一”是庄子提出来的，后世儒家把它借来用。庄子又以“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表达心物一元的观点。这两句话发挥起来，又一篇大论文。“心物一元”绝不是唯物，也不是唯心，但也可说是纯粹的唯心（不同于西方哲学的“唯心”）。“天地一指”的“一指”并不是一个手指，而是一个东西，是一体的意思。“万物一马”是以一匹马来做比方，整匹的马，有马头、马脚、马尾、马毛……等等。所有天地间的万物，就好像马的头、马的脚、马的毛……等等总合起来，才叫一匹马。离开了马的毛，不是完整的马，离开了马的尾巴，也不是完整的马，离开了马的任何一样，都不是完整的马。由众归到一，由一散而为众。所以憨山大师的诗有“乾坤马一毛”之句，整个宇宙是马身上的一根毛。就好像我们现在文学中的“沧海之一粟”，我们的人生，不过沧海里的一个小水泡一样，但虽然是小水泡，也是大海中的一分子。所以要我们“会万物于己者，其惟圣人乎”，这是南北朝一个著名的年轻和尚僧肇说的。他只活了三十多岁就死了，但他的著作影响了中国几千年。他的名著《肇论》，融和了儒、佛、道三家。他这句话是真正的圣人境界，修养——不是理论——到物我同体。人与物是一个来源，一个本体，只是现象不同。好比在这间屋子里，我们都同样是人，但相同中又有不同。因为你是你的身体，你的样子，我是我的身体，我的样子。但是虽然各人不同，却又同是人类，“乾坤马一毛”就是这个道理。

“天下归仁”就是归到这种天人合一、物我同体的仁境。真能做到“克己复礼”，就可以达到（不是理论上）心物一元的真实境界，宇宙万象便与身心会合，成为一体了，这也就是佛家所谓“如来大定”的境界。什么是“定”的境界？我们的思想一天到晚乱七八糟，在佛学上名为“散乱”。人不思想不散乱的时候，就睡觉了，这是“昏沉”。或者说刚迷糊了一下，没有睡着，这现象是“细昏沉”。人生就是两种现象，散乱或者昏沉。不散乱也不昏沉的境界就是“定”，这是功夫修养的境界，这个修养并不一定要炼丹、打坐。随时都可以从内心练习，也就是孔子的“克己复礼，天下归仁”。

佛家的“定”是指现象，孔子的“仁”是指作用，修养到了这个时候，对人没有不爱的，看见任何人都是好的。像今天上午，我就告诉来辞行要去美国的同学，要学佛家山门外的精神——一走进寺庙，第一眼就看到挺个大肚子、张口而笑的弥勒佛，上面横匾四个字“皆大欢喜”。只有《礼记》大同世界的境界才能做得到，也就是孔子所说“我与点也”的境界。大家都是好好的，天下太平，太好了，统统都是欢天喜地的，没有冤家，没有烦恼，没有痛苦。庙门两边还有副对联：“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常笑，笑世上可笑之人。”这就是最高修养，也就是仁的境界。

因此，仁的境界在于自己，不是外面找的，不是靠一个老道传的什么法门，然后得了什么道，那是江湖上骗人的。不是道家的道，不是佛家的佛，也不是儒家的仁。道、佛、仁就在各人自己的身心上，是最高的修养，要自己身体力行，绝不是别人给的，也不是老师传的，更不是菩萨赐的。

大光明与复礼

上面讲“克己复礼为仁”时，提到文天祥遇到异人传授大光明法的诗。座中有人问起原诗和关于大光明法的大概内容。所以我们这里暂时搁下《论语》，谈一下这个问题。

遇灵阳子谈道赠以诗：“昔我爱泉名，长揖离公卿。结屋青山下，咫尺蓬与瀛。至人不可见，世尘忽相缨。业风吹浩劫，蜗角争浮名。偶逢大吕翁，如有宿世盟。相从语寥廓，俯仰万念轻。天地不知老，日月交其精。人一阴阳性，本来自长生。指点虚无间，引我归员明。一针透顶门，道骨由天成。我如一逆旅，久欲蹑峙行。闻师此妙绝，遽庐复何情。”

岁：祝犁单阏，月：赤奋若，日：焉逢涒滩，遇异人指示以大光明正法，于是死生脱然若遗矣。作五言八句：“谁知真患难，忽悟大光明，日出云俱静，风消水自平。功名几灭性，忠孝大劳生。天下惟豪杰，神仙立地成。”

这两首诗是文天祥落入元军之手，解送到北京的路上作的。在他的遗集中，记载他沿途作了几十首诗，都是他的感触。我们从他的诗和有关的著作，以及元朝的历史记载等资料互相参阅，可以看出，虽然他是一个俘虏，但当时各方面对他都很客气，乃至敌方看守的士兵都对他肃然起敬。说到这里，我们有一个感想，做一个彻底的正派人，他的正气的确可以感动人。当时，元朝是有许多部队押解他的，可是对外宣称是保护他，一路对他也很客气。经过家乡时，他曾经服过毒，希望能死在自己的家乡，结果没有成功。这一点上，他的心境当然非常痛苦。

在这中间，他碰到过两个怪人，一个是道家的，就是上面第一首诗中的灵阳子。这个道人来传他的道，也是和大家一样，知道他是忠臣，一定要为国牺牲。于是传给他生命的真谛，了生脱死的大义以及死得舒服的方法。希望他能坚贞守节，至死不变。当时敌人对他很敬重，派人监护他，只要不让他逃走就是，所以这些人有机会接近他。灵阳子传道以后，两人要分手了，于是送了一首诗。

第二首诗的题目：“岁：祝犁单阏；月：赤奋若；日：焉逢涒滩。”这些是中国上古文化，年、月、日的记载代号。第一个“岁：祝犁单阏”就是己卯年。己为祝犁，卯为单阏。“月：赤奋若”，赤奋若是丑月。子月是每年阴历的十一月，丑月则是十二月。“日：焉逢涒滩”，这个焉逢是甲，涒滩是申，就是甲申日那一天。他别的事情都写得很明显，为什么对这个年、月、日用中国上古文化的用词来记载？这是他对这一套中国的神秘学（现代语的名称，西方人对道家、佛家或其他古老的修炼功夫的学问，叫做神秘学），已经很有心得，所以对年、月、日的记载，用中国上古神秘学的记载法。他在这一天遇到异人。异人的观念，如小说上的奇人，奇人、异人或怪人，都是指与平常不同的人，就是所谓有道的人。指示他大光明法。用“指示”两个字，是他写得很客气，可见他对于传道给他的这个人，非常恭敬。他自己说：“于是死生脱然若遗矣。”到了这个时候，对于生也好，死也好，好像解脱了。本来一个扣子扣住了，现在生死完全看开，不在乎了，好像抛开了，丢掉了生死的念头。即使明天要杀头，也觉得没有关系，好像对一件旧衣服一样，穿够了把它丢掉算了。他就有这样一种胸襟，修养是很高的。于是他用五言八句，作了这首诗。诗的本文就很容易懂：“谁知真患难，忽悟大光明。”这个时候是真正在患难中，命在旦夕之间，忽然悟到大光明的正法。“日出云俱静，风消水自平。”这是描写修大光明法所得那个境界，这个时候他的胸襟是豁然开朗的，是所谓危险艰难一无可畏之处了。“功名几灭性，忠孝大劳生。”这是他悟道的话。佛家的观念，人生功名富贵，在人道上看起来是非常的荣耀；在佛道形而上学的立场来看，功名富贵，人世间一切，都是桎梏，妨碍了本性，毁灭了本性的清净光明，就好比风云雷雨，遮障了晴空。

人生等等一切事业都是劳生，“劳生”也是佛学里的名称，人生忙忙碌碌一辈子，这就叫“劳生”。中国道家、佛家始终有个观念，所谓成仙成佛，都是出于大忠大孝的人。人道的基础稳固了，学佛学道就很容易。文天祥这两句诗“天下惟豪杰，神仙立地成”，就是这个意思，这时他的心境非常愉快了。上面提到文天祥之所以能够在生死之间，完全脱然若遗的原因，得力在大光明法。根据他自己的文章来说，在这个时候，对成仁的意志，更加确定，不再动摇了。

至于什么叫大光明法？这是麻烦的问题，是很麻烦、很麻烦的事。大光明法就是佛家一种修炼的方法。我们前面说到“克己复礼，天下归仁”，如拿佛家的道理来讲，也可以说与佛家的大光明法绝对连带的。现在我们推开《论语》不讲，我们是现代人，只好从现代人的观念来讲。

刚才提到“劳生”，无论如何，人一生都是忙忙碌碌，就是劳生。道家的文学还有个名词叫做“浮生”，大家都读过李白的《春夜宴桃李园序》，其中“浮生若梦，为欢几何”这个“浮生”的观念与名词是由道家来的，和“劳生”是同样的意思。人为什么感觉到生命是劳苦的？不管贫富，天天努力争取、忙碌的对象，最终都不能真正地占有。一个富人，了不起每天进账有一千多万，不过搬来搬去，也不是他的。所以物质世界的东西，必定不是我之所有，只是我暂时之所属。与我有连带关系，而不是我能占有，谁都占有不了。

无所住心

有些人用不着读书，从一些现象，就可以把人生看得很清楚。只要到妇产科去看，每个婴儿都是四指握住大拇指，而且握得很紧的。人一生下来，就想抓取。再到殡仪馆去看结果，看看那些人的手都是张开的，已经松开了。人生下来就想抓的，最后就是抓不住。在大陆西南山中住过的，就看到猴子偷包谷——玉蜀黍，伸左手摘一个，挟在右腋下，又伸右手摘一下，挟在左腋下。这样左右两手不断地摘，腋下包谷也不断地掉，到了最后走出包谷田，最多手中还只拿到一个。如果被人一赶，连一个也丢了。从这里就看到人生，一路上在摘包谷，最后却不是自己的。由这里了解什么是人生，不管富贵贫贱，都是这样抓，抓了再放，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光屁股来，光屁股走，就是这么回事。

这个生死两头的现象我们看通了，中间感觉的痛苦、烦恼，这种心理上的情绪，是从思想这个根源来的。不讲现象，只追求思想的根本，便是形而上学。现在我们坐在这里，试问谁能没有思想？没有思想是不可能的。

西方的哲学家笛卡儿说：“我思故我在。”他认为我有思想则有我，我如没有思想则没有我了。西方哲学非常重视思想这个东西，人没有思想叫什么人呢？当然有个名称，叫做死人，那我就不存在了。这种观念，严格说来，应该归于唯物思想的范围。

在我们中国哲学，东方哲学，看到西方的这种哲学，能思想的我，都是断续的我。我们曾经以灯光、以流水来比喻过它。现在坐在这里，都可以体会到，只要是清醒的，一定有思想。但回转来反省、体会一下，没有一个念头，没有一个思想是永恒存在的。一个个很快地过去了。我们脑子里的意识形态，只要一想到我现在，便又立即过去了，现在是不存在的。未来的还没有来，我们说一声未来，就已经变成现在了，这个现在又立即过去了。像流水的浪头一样，一个个过去了。不过连接得非常密切。这是人类本性的功能所引起的现象。

佛学对于本性，比做大海。我们现在的思想，包括了感觉、知觉，是海面上的浪头。一个浪头、一个浪头过去了，不会永恒存在的。我们从这里看人类的思想、感情，无论如何会变去的。譬如说张三发了脾气，就让他去发，发过了他就不发了。就是这个浪头打过去了。佛学在这一方面就告诉人们，这是空的。宇宙间一切现象，包括了人类心理上生命的现象，一切都会过去的，没有一个停留着。这在佛学上有个名词叫“无常”。世界上的事情，永远无常，不会永恒地存在，但不懂宗教哲学的人便不同了，他把无常乱变成了无常鬼。其中，“无常”是一个术语，意思是世界上的事情没有永恒存在的。因此人的感情也是无常的，不会永恒不变。我喜爱这个东西，三天以后就过去了。这种无常的观念是印度文化，也在东方文化的范围。

在中国的文化，见于《易经》中，不叫无常，而叫变化。天地间的事情，随时随地，每分每秒都在变，没有不变的道理，一定在变。换句话说，《易经》中变化的道理是讲原则，佛学的无常是讲现象。名称不同，道理是一个。就是讲人的思想，心理的浪头都会过去的，所以认为是空的。这是消极的，看人生是悲观的。就像猴子偷包谷一样，空手来，然后又空手跑了，什么都拿不到。这是小乘的佛学观念。

上面仅仅说了一半，还有道理，不但思想是无常，是空的，就是这个身体，这个生命，都是无我的。试问哪一样是我？佛学认为我是假的，没有真正的我。西方笛卡儿的哲学认为思想是真我，这个理论我们前面已经说过，是不对的，还是有问题的。现在谈谈物质的我，也没有真我。

身非我有

佛学看我们这个身体，是四大构成的。我们常在小说中看到“四大皆空”这句话。什么是四大呢？四大的大就是大类。在佛学中地、水、火、风为四大，就是四大类。讲宇宙的现象，整个的物质世界属于地大，人身上的骨肉等固体的体质也属于地大。水大指宇宙间的水蒸汽、海洋、河川、冰山；人身上的唾液、汗水、血液、荷尔蒙等也是水大。火大则指热能。至于风大，物理世界就是大气流；在人身则指呼吸而言。归纳起来就是四大，宇宙、人身不外乎这四大类，这是印度哲学观念的四大。在中国则有类似的五行观念：金、木、水、火、土。在印度，四大之外，还有一个五大，就是地、水、火、风、空。这里的空，不是没有了的空，是指物理的空间。不过，普通都说是四大。

好了，现在让我们看看，骨肉、血液、热能、氧气这些东西，到底哪一样是我？如说肉是我，骨头难道不是我？应该每一样都是我，连一根汗毛都是我。如果说打头头痛，头即是我，手脚被打一样会痛，这又无处不是我。如果都是我，但事实上又都不是我。好比你去理发，你说剪我的头发，不说剪我。还有，当身体生下来的时候，过了一天，已经老去一天了。几年以后，全身的肌肉、细胞等，因新陈代谢，都已全部换过了，已完全不是两年前的那个人了。我究竟在哪里？究竟谁是我？我又是谁？所以这个肉身的我，佛学认为是空的。四大皆空，都靠不住，是无常的，永远在变化。这仍然是消极的。

梦幻空花非真无

怎么转到积极的呢？我们前面说过，生命的本身像大海一样，我们现在生命活着的一切作用，不过是这个本性的功能所起的现象。就好比一个浪头过去，又一个浪头过去一样。虽然这个浪头是无常的、断续的。但是，有一点要注意，能起这个浪头的，是整个的海水。等到风平浪静，海水还是海水，没有变。这一切变化中间，有一个不变的。就如刚才的比方一样，我们的思想，一个念头、一个念头过去了，是无常的，把握不住的。我想“是”，于是“是”过去了，可是我要再想，它还是能够来的。那么这个不变的东西究竟在哪里呢？要找它，就是穷究那个生命的根本，和宇宙那个生命同体的，那个根本的东西。找到了那个东西，会发现自己生命的本身一片大光明。所谓“光明清净”四个字，是形而上本体的境界。

我们拉回来讲，孔子的“克己复礼，天下归仁”，也是讲这样一个东西。大光明法的原则大概如此，理论还多得很。至于说我们如何才能做到身心随时随地进入大光明境界里去，那是另外一套方法。但方法离不开原则，如果我们真能进入这个境界中，对于生死之间，看得就如文天祥所讲的“脱然若遗”。对于现有的这个生命，死去或活着，看起来是一样的，没有什么分别。

因此，我们有时讲佛学提到，许多人误解了佛学的用词。如在佛学上经常看到“梦幻空花”这句话，在文学上看来很美，世界上一切的感情、人事等就是这四个字。从这四个字的文学表面看，以为什么都没有。但不是没有，“梦幻空花”形容得非常好，不能说是没有。这就是哲学了。

当一个人在梦中，如果说梦没有，这句话不见得能成立。当我们在梦中的时候，并没有觉得梦是没有。所以在梦中的时候，伤心的照样会哭，好吃照样在吃，挨打照样会痛，这就不能说在梦中的为没有，当他在梦中的时候是有的。一个人在做梦的时候，不管在做什么梦，千万不要叫醒他，否则就是大煞风景。即使他梦中觉得痛苦，而痛苦中也有值得回味之处，这也是他的生活，何必叫醒他？（一笑）

我们知道梦的现象，是在睡眠里头所发现的，感觉到的，醒来以后，自己一笑，说做了一个梦，是空的，那是闭着眼的迷糊事，张开眼睛，梦就没有了。事实上，我们现在张开眼睛在做梦。试把眼睛一闭，前面的东西就没有了。白天张开眼睛，心里构成了活动，也在做梦，并没有两样，现在闭上眼睛，马上前面的东西看不见了，如梦一样，过去了。昨天的事情，今天一想，也过去了，很快地过去了，那也是一个梦，很快的梦，和一张开眼就没了，在心境上是完全一样的。所以梦中不能说它没有。

再说“空花”，虚空中的花朵，怎么看得见？人把眼睛一揉，可以看到眼前许多点点，那些点点本来没有，是揉出来的。可是在视觉上是看到了。拿生理学、医理学来讲，因为视神经被摩擦，疲劳了，充血压迫刺激以后，起了幻觉，虽然是幻，但却实实在在看到了。

刚才提到大光明法，就说了这么些拉杂的理论，把这些理论沟通之后，大概可以领略如何修养大光明法的功夫了。还有其他很多的方法，如学催眠术，现在也变成科学了。实际上以我们中国佛学、道家的立场看来，那还是旁门左道。外国人说它是科学，大家就说是科学；如果我们中国人来讲，讲死了也没有用。这真是怪得很，也是这一代文化的怪现象，我们应该注意的。

催眠术本来是印度的瑜伽术所演变。凡是练催眠术的人，第一步训练，是利用水晶球或人造水晶球、水银球，眼神注视球上的亮光，思想意志集中在球面亮光上，什么都不想，历经几个小时，纹风不动，非常的困难。这个训练完成以后，使他忘掉了自己，忘了身体，也忘了感觉。他的精神意志和这点亮光，完全合一了。用这股精神力量，可以影响到物质。

在中国过去早就有了，如夜里黑暗中可以看见东西。以前习武的人都要练，夜晚在一个门窗紧闭的黑暗房间中，点一支香，蹬好马步，注意香的那点火头，眼睛定住不能眨。练久了，香头的光慢慢会扩大，扩大到全室有光。最后不点香了，在黑暗中仍然看得见东西。拿现在的生理学，就很难解释。当然也有的练坏了，我曾看到过一个人，练得黑眼珠子凹进去，眼白凸了出来，但他非常有信心，再练三个星期又恢复了。以前武功练劈剑，手里执一柄剑，肩、肘两关节不准弯，和写毛笔字一样，就是运动手腕部分的关节向下劈。也是点一支香，在暗室中把香头劈成两半而火不熄。然后握一把豆子在手中，往空中抛出一颗，用剑劈成两半。到了这个程度，才可以学剑。再配上心、眼、手、法、步，要费很多工夫。然后练到眼睛不动，而对每一根竹竿的动态都看得很清楚。第二步用水泼眼，眼睛动都不动，这就是功夫。为什么讲大光明法，讲到这些东西？这些也是大光明法中练法的小术之一。文天祥遇到的这个异人传他是哪一路，我们不知道，不过，可以断言不是这些小术。他的确是得了大光明法的心传，对生死看通了。

我们所以说了这许多，就是前面“克已复礼，天下归仁”这个观念引出来的。可是要做到“克己复礼，天下归仁”，很不容易，所以颜回又问了。

顿悟与渐修

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颜渊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颜回说，这个道理很深，很难，总要拿一个章法，一个引子给我们入手，或者可以进入“克己复礼”的境界。因此孔子才告诉他“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四个消极的规范。就是从眼睛、耳朵、嘴巴、身体严格地管束自己。由外在规范，熏陶自己。刚才报告的催眠术、瑜伽术，也是走的这个路线，佛家的打坐入定也是这个道理。这是实际的修养功夫的一种方法。

在理论上则很难说了，“非礼勿视”，哪一种是非礼的，不要去看呢？男人看见女人穿了一件衣服很好看，多看一眼，如果老古董的先生们，或者一板一眼的理学家，认为这个不成，非礼勿视！这就很难讲了。只是看看这件衣服的新奇，并没有别的意思，怎么是非礼呢？一定说这一看是非礼，那一看是合礼的，那就很难讲了，那天下事情没有一样可看的，首先电视不能看，有些短裙子裸背露胸上场的，选美的，都不可以看了。“非礼勿听”，现在打开电视机、收音机播出来的那些歌曲，很多是“非礼的”，我们只好用棉花把耳朵塞起来了。所以讲理论实在很难讲。

但事实上我们要了解，根据《论语》，孔子的说法，并没有后世那样的解释，这样非礼，那样非礼。这里是方法，等于刚才讲的练催眠术，训练眼光的定，当然要非礼勿视，除了看一点亮光以外，什么都不能动。颜回听了这四个方法就说，这我就懂了。换句话说，“克己复礼”做到形而上最高的功夫是很难的，退而求其次，用这种方法困住自己，训练自己不敢乱动，先端肃起来。颜回说，我虽然很笨，不大灵敏，悟性不高，但是借外力熏陶内心的方法是懂了。我只好用这种方法，慢慢去达到那个“克己复礼”的境界。

上面这一段是讲“仁”学。孔子的道统中心是建立一个“仁”。在这一节书里分成两半。“克己复礼”是讲真正的修养功夫，达到“仁”之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在明明德”等于孔子讲“克己复礼”的道理；发出来的外用在“亲民”；最高的境界在“止于至善”，是原则。一下子“明德”明不了，所以要做功夫：“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后来得到什么呢？得到的就是“明德”。所以《大学》里的修养功夫，和这里有相同之处。下面接着下来，就讲仁的用了。如果我们拿曾子的《大学》来比方着讲，等于上面这一节讲“明德”，下面就要讲“亲民”、“至善”的境界了，也就是要讲起用的道理。

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仲弓曰：雍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大家还记得孔子弟子冉雍，孔子认为他有帝王之器，在学生当中可以当大领袖的人物。他来问仁，孔子告诉他的仁，就是由内心修养的道，发挥到外面做人做事的用，尤其是在政治领导原则下的待人之用。他告诉仲弓说，“出门如见大宾”，这在仁的修养就很难了。出门到外面去，人与人之间的接触，处仁的道理，对任何一个人要恭敬，有礼貌，不能看不起任何一个人。看到任何一个人，都像看到贵宾，很有礼貌，很诚恳的，尊重任何一个人。尤其作为一个领导人，更应该如此，这是领导人的学问。当一个小小干部，马马虎虎还不要紧，当主管的则对任何一个人，即使对下面也应如此，非常尊重人家，这是很重要的修养。

为什么说这是做人处世的外用？在《大学》、《中庸》里，却不是教我们“出门如见大宾”，而是教我们“慎其独也”。一个人在房间里，没有一个对象，自己都要庄重。这就是内在的修养合乎“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的道理。而现在教冉雍的是外用，所以第一句话“出门如见大宾”着重于待人处世的态度修养。

其次，是讲做事的责任感。“使民如承大祭”。这个“民”就是群众。现代而言，是指对于一般老百姓，对群众社会的领导，为大家做事的时候，要负起责任，担负这个责任的态度，要“如承大祭”一般。古代对于祭祀是很慎重的事情。好比现代一个宗教徒到了教堂，心情就完全不同。对上帝、对祖先，那种心情多么庄重！多么肃穆！去拜菩萨、拜祖宗上香的时候，自然心里就诚敬。对于大众的事情，以这种心情、这种精神来处理。这就是仁道。

第三点则讲到居心、行事的大原则。“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自己所不愿意的事情，也替人家想想。我们普通一般人，大概都是这样；自己不愿意的，都推给人家，这是普通人的心理，人之常情，没有什么大错。不过假使我们要行仁道，扩充于为政之间，处人处事之际，那就不同了。你自己不愿意的，就要想到别人也不愿意。怎样使得人、事至于平和，就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下面两句“在邦无怨，在家无怨”，就更难了，这两句是结论。这个“怨”字包括两点：一个是自己，一个是别人。这是人生哲学。我们每个人，自己心中都有好多的怨，即使对别人没有怨，也会怨自己的命真不好，碰到这样的时代，这样的环境。这是对自己的怨。第二，人与人之间相处，同事之间相处，长官与部下之间相处，彼此之间无怨恨心，没有什么遗憾的事，这个非常难。在原则上要先做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不愿意做的，也应替部下设想，在他也是不愿意做的。譬如一个任务交下去，要告诉他，这是很痛苦的，要抱牺牲精神的，你愿意不愿意？这是在行政之间。当然，领导部队作战时，那情形又不同，那是另外一回事了。做到了于己于人都无怨尤，就是真正的仁行。冉雍听了以后说，我虽然没有高度的智慧，但是我会朝这方面努力。

说到这里，我们看到这位《论语》的编辑实在了不起，所以我说它始终是一贯的。它第一段讲内在的修养，形而上的“克己复礼”，教诲的对象，是得孔门道统真传的颜渊。讲到外用的对象，则是孔子认为帝王之才的冉雍。下面这段是谈对于仁道的一般修养。

司马牛的问题

司马牛问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讱。曰：其言也讱，斯谓之仁矣乎？子曰：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

司马牛问仁，孔子的答复又不同了。他说，有仁道的人，在讲话的时候，不随便说话。这个“讱”就是后世所谓说话忍一点，慢慢来。由这一句话看来，司马牛可能有放言高论的习惯，所以孔子教他不要随便说话。司马牛就说，讲话慢一点，不随便放言高论，这样就叫做仁吗？这个很容易嘛！孔子说，你不要看得容易，真做起来很难。这是孔子在教育方面，针对学生的个性、行为，某一个缺点，加以纠正。

接着司马牛就问君子。君子在中国古代文化中，尤其是儒家的观念里，差不多是一个完整人格的代名词。

司马牛问君子。子曰：君子不忧不惧。曰：不忧不惧，斯谓之君子矣乎？子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

他问孔子怎样才够得上作为一个君子。孔子道：“不忧不惧。”我们听了这四个字，回想一下自己，长住在忧烦中，没有一样不担心的，我们怕自己生活过不好、怕工作没有了，大而言之，忧烦时代怎么变？小而言之，自己的孩子怎么样？一切都在忧中，一切也都在怕中。透过了“不忧不惧”这四个字的反面，就了解了人生，始终在忧愁恐惧中度过，能修养到无忧无惧，那真是了不起的修养，也就是“克己复礼”的功夫之一。司马牛一听，觉得这个道理很简单。他说，只要没有忧愁，也没有恐惧，这就是君子？以现在社会来说，街上这样的人太多了，到那些较低级的纯吃茶地方去看看，那里的人既不担心又不害怕，没有钱用就抢一点，那都是君子吗？孔子知道他弄错了，告诉他不忧不惧是不容易的，要随时反省自己，内心没有欠缺的地方，没有遗憾的地方，心里非常安详，等于俗话说的：“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鬼不惊。”内心光明磊落，没有什么可怕的，有如大光明的境界，那时一片清净、祥和。孔子所讲的不忧不惧是这个道理，并不是普通的不忧不惧。

这里有三段司马牛的问题。下面是第三段。

四海之内皆兄弟

司马牛忧曰：人皆有兄弟，我独亡。子夏曰：商闻之矣：“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

这里的答话是子夏说的，不是孔子说的。但我们常常看到有人写文章，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是孔子说的，这又弄错了。近几十年来，大家攻击中国文化几千年来受这两句话的影响太大，说中国人喜欢讲宿命论，受了这种思想的阻碍，所以没有进步。实际上这是中国文化，东方文化，人生哲学中最高的哲学。

“命”是什么？“天”又是什么？在中国哲学中是大问题。后世的观念，对于所谓“命”，以为就是算八字的那个“命”、看相的那个“命”、宿命论的那个“命”，这就弄错了，这不是儒家观念的“命”。而儒家观念中的“命”，是宇宙之间那个主宰的东西，宗教家称之为上帝、为神或为佛，哲学家称之为“第一因”，而我们中国儒家强调之称为“命”。这样说来，不就简单了吗？所以这“命”与“天”两个东西，可以讨论一生的，也许一生还找不到它们的结论。“命”是什么东西？

在宇宙间生命有一个功能——用现在科学的观念称它为功能。人的生命的功能很怪，因此发展出“宿命论”。

我的医生朋友很多，中医也有，西医也有。我常对他们讲，天下医生都没医好过病，如医药真能医好病，人就死不了。药只是帮助人恢复生命的功能。有一位医生朋友，在德国学西医，中医也很懂。我介绍一位贫血的同学去就医，这个医生朋友说什么药都不要用，要这病人多吃点肉，多吃点饭。他说世界上哪里有药会补血的？除非直接注射血液进去，一百西西注射进去，吸收几十西西就够了，其余变成渣滓浪费了。西医说打补血针是补血的，中医说吃当归是补血的。补血的药只不过是刺激本身造血的功能，使它恢复作用。与其打补血针，还不如多吃两块肉，吸收以后，就变成血了。所以中国人有句老话：“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所以用药医好的病，能够不死是命不该死。有一个病始终医不好的，这个病就是死病，这是什么药都没有办法的。所以我和医生朋友们说，小病请你看，生了大病不要来，你们真的医不好。这就是说生命真是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功能，作战时在战场上就可以看到，有的人被子弹贯穿了胸腹，已经流血，但在他并不知道自己已受伤时，还可以冲锋奔跑，等他一发觉了，就会立刻倒下去。等于我们做事时，如果在紧张繁忙之中手被割破，并不会感觉到痛，但一发觉了，立即就感到痛，这种精神的、心理的作用很大。胸腹贯穿了，在发觉以前，中间这段时间，还可维持一下，向前奔跑，这个维持住生命的东西，也是命，而命的安排就非常妙。

关于富贵，孔子也说过，大家都想发财，但发财很难。我也一辈子想发财，我什么都不怕，就是怕钱，可永远发不了财，想尽办法也没有用。所以干脆不去想办法，晓得猴子摘包谷摘不到的。年幼时家乡有个人，专门为出丧人家抬棺材，夜间就敲更，非常穷。有一次几个月没见到他，后来又见到了，问他到哪里去了。他说意外地得了一笔钱，本想过一段舒服的日子，不料生了病，把钱医光，病也好了，还是和以前一样穷。当时听了就让他过去了，后来人生经验渐渐增加，就想起这个人。中国人的话“小富由勤，大富由命”，不可强求。这里子夏劝司马牛不必过分悲哀。因为司马牛有两兄——向魋、向巢，他们在宋国作乱，司马牛想劝阻也没有用，所以才有这样的感叹。于是子夏就劝他放开胸怀，冥冥中自有命运的安排，不要为两个亲兄弟担心。即使没有兄弟，朋友就是兄弟，朋友同学们相处融洽，无异亲的兄弟。但交朋友要敬而无失；在上论中孔子也曾说的“久而敬之”这句话，就是交朋友的大原则。朋友交得越久，越亲近了，就要越诚敬。相互间要保持一段恰当的距离，同时相处时要尽量避免过失，这样一来，到处都是好朋友、亲兄弟，哪怕没有兄弟？不但个人关系如此，领导部下同事，也是同样的道理。

自知者明

子张问明。子曰：浸润之谮，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明也已矣。浸润之谮，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远也已矣。

子张问什么是“明”？孔子就答复他上面的两句话，这是我们要注意的。尤其是年轻朋友们前途无量，更要注意“浸润之谮，肤受之愬”这八个字。将来领导别人，乃至朋友同事之间的相处，是很难避免的。

“浸润”就是渐渐渗透而伤害别人的做法。“谮”是讲人家的坏话。“肤受”就是皮肤表面上的一点点伤害。“愬”是心理上的埋怨、攻击。“远”，就远离错失了。

我们看历史上和社会上许多现象，尤其当过主管的，更体会得到，许多人攻击的手段非常高明。一点一滴地来，有时讲一句毫不相干的话，而使人对被攻击者的印象大大改变。而身受攻击的人，只觉得好像皮肤上轻轻被抓了一下而已。所以这八个字，特别要注意。自己千万不要这样对人，同时自己也不要听这些小话进来，尤其当长官的，对于这些小话不听进来，是真正的明白人。但做明白人很难，尤其做主管，容易受蒙蔽，受人的蒙蔽，要“浸润之谮，肤受之愬”在你面前行不通，你才是明白人，这是孔子对于明白人的定义。做到这一步，才会远离错失。至于老子所讲的明白人又进一步了，老子说：“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能够知人，能够了解任何一个人的人，才是有大智慧的人；能够认识自己的，才是明白人。人都不大了解自己，对别人反而知道得清楚。因此在老子的观念中，明白人并不多。

上面都是讲个人仁的修养，包括了内在的和外用的，下面又转了一个气势。

众志成城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这是孔子的政治哲学，能不能绝对奉行得通，就要斟酌时代与环境的情势。儒家政治道德的理想非常高，是对的，但是懂了以后用起来，还是要知道权宜、变通，不能太迂腐。

子贡问领导政治的道理。孔子的观念有三个：“足食”，包括经济、政治、社会的安定；大家有饭吃、有衣穿、生活好。第二“足兵”，国防的建立。能够做到足食、足兵，还要使人民对他信赖。这几件事做起来很难，以现在观念看，牵涉的范围太广太广。子贡就说，假使时代的环境，到了没有办法完全做到的趋势，要在这三件事之间少做一件的时候，应该先去掉哪一样？孔子说，先去了军事经费，缩减人事预算。子贡说，万一碰到这时代中，一个国家非常贫穷困苦，把军事经费撤销了，还不能维持，对于足食与立信这两点，又应先去哪一项？孔子说，那宁可牺牲经济建设，大家穷，乃至没有饭吃都可以，唯有一个政治大原则中的信，必须坚守。人民对政府的信心坚定，然后才能产生力量。

内外兼修之谓美

下面一节，讲到文质之辩。

棘子成曰：君子质而已矣，何以文为？子贡曰：惜乎！夫子之说君子也，驷不及舌。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

棘子成是卫国的大夫，也是所谓当权派的人物。他的理论，认为一个人只要天性好，有才能，何必要受教育，求知识，学习文化思想呢？子贡反对这个意见。他说，非常抱歉，可惜你这个见解不对，你对于君子所下的定义不对。“驷不及舌”，“驷”就是四匹马驾的车子，当时是最快的交通工具。像这样快的车子，还不及舌头。用现代观念来讲，就是文化宣传和思想传播的重要，它的影响力远大而且快速。所以不能随便讲话，影响后果太大。

子贡又说，文化思想的修养与人的资质，本来就是一个东西（古人的解释：“质者直也。”犹如一条直线，很纯洁朴素的，就是本质）。文化思想的保留及传达要靠“用”，既然有用，那就要靠“文”了，所以文与质同样的重要。“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刚从兽类身上剥下来，还没有经过加工精制，带有毛的皮叫做“鞟”。他说，虎豹的皮和犬羊的皮，在本质上都同样是兽皮，没有两样。但表面上的花纹有好看与不好看的分别。这里是子贡强调文与质有同等的价值，也就是在上论中孔子所谓“文质彬彬，然后君子”的发挥。

讲到这里，如继续引申，可以从历史文化与个人两方面来看。

先从历史文化方面来说，世界各国的历史发展都有一个通例：凡是有高度文化的国家，它的文与质双方面都是并重的。如果偏向于文，这一个国家一定要发生问题。我们知道，过去世界各民族搞哲学思想，最有兴趣，最有成就的，要算是印度和希腊。

印度人自上古以来哲学思想就很发达，因此形成了佛教思想。印度的气候不比中国，在南印度到中印度一带，天气很热，生活简单，一年四季都只穿一件衣服就够了。我们过去讲“天衣无缝”，这个“天”原来的意思就是“天竺”。汉代翻译的音与现在不同，唐以后翻成“印度”。当时印度衣服的大概式样，现在到泰国边境还看得见，就是一块布，身上一围，就是“天衣”。不需要像我们的一样用针线缝起来，当然无缝。更热的地方甚至可以不穿。肚子饿了，香蕉等野生水果，什么都可以吃。吃饱了以后躺下睡觉，醒来以后坐在那里静静地寻思，想些神秘难解的问题。所以印度哲学的发展，受地理因素的影响很大。

希腊的哲学思想，也很发达。我们讲到文化史时，心目中对希腊这个地方，充满景仰之心。如果到了那里一看，没有什么了不起，只是一个比较苦寒的地方。这种苦寒的地方，人生的问题也多，譬如一个人遭遇了困难，会想到自己为什么这样命苦？再想命苦是什么原因？这样慢慢想下去，哲学问题就出来了。

这两个地方，哲学思想那么高，他们为什么不能建立一个富强的大国？那就是文质不相称的必然现象。

我们再看西方的文化，像罗马，无论雕刻、建筑等等都很高明，但是它的文化在文学境界、艺术境界到达了最高峰的时候，就开始衰落了。这差不多是世界文化发展史上一个必然的道理。只有我们中华民族的国家、民族、文化、政治、历史是一体的、整体的。全世界也只有我们中国是如此。这就要注意，文化历史与国家民族的关系有如此深厚。只有中国不受这个影响。

历代兴衰的趋势

回转来看中国每一个朝代文与质的问题。我们提过夏尚质，殷尚忠，周尚文，这三代各有不同。夏禹时代开始建立一个大的农业国家，一切都是质直的、朴素的。到了殷朝的时候，人还是很老实，但是宗教色彩比较浓厚。我们文化整体的建立、完成在周代，因为周尚文。但是周朝的文化，仍是根据夏商文化损益而成，是文化传统的总汇。

后来历史的演变，一代一代看得很清楚。

秦纪太短，等于是战国时代的余波，不去谈它。到了汉朝的建立，四百年刘家政权，早期也非常质朴，慢慢国家社会安定了，文风就开始兴盛了。到东汉时文风特别盛，历史的趋势也走下坡路了。

汉以后是魏晋南北朝，我们知道魏晋以曹操、司马懿为宗祖。如果说到文学的境界与质做比较，魏晋的文风，包括了哲学思想，实在是了不起。第一个了不起的人就是曹操，他们父子三人在文学发展史上贡献非常大，的确是第一流的文人，所以影响整个魏晋时代的文风都很盛，但缺乏尚忠的质朴。一直到了南北朝，这几百年都很乱，不是没有文，而是没有质朴的气息。

后来唐代统一了天下，他们李家的血统中，有西北边陲民族的血液，所以唐代开国之初，文风也好，政治风气也好，社会风气也好，非常朴实。我们今天讲中国文化的诗，都推崇唐诗为代表，别代的诗虽然都很好，为什么不足以代表，而推崇到唐诗？说起来好像唐诗没有什么了不起，不外歌颂月亮好，花开得好，风吹得舒服，风花雪月而已。可是唐代的诗，咏颂风花雪月，就是有那股质朴的美。到了中唐和晚唐时期，文风越来越盛，而民族的质朴、粗野与宏伟的气魄衰落了，没有了。

经历了五代，到了宋赵匡胤统一中国，一开始文风非常发达。讲文学、讲学问，谁提倡的？就是赵匡胤他两兄弟。在马上二十年，手不释卷，一边打仗，还爱读书。乃至于带部队去前方打仗的时候，后面几十匹马跟着驮的也是书。我们读历史读到这里，问题就来了。我们看到有宋立国的天子，是军事家而兼文人，以致宋代的统一，只统一了一半，北方幽燕十六州根本就没有统一过。因为赵匡胤是军人，上过战场，打过仗，晓得战争的可怕。同时他又是爱好读书的学者，不愿意打仗。再者，也觉得没有把握。所以宋代一开国，等于是半个中国。而宋代的文风非常盛，开国的气魄则始终不像汉、唐那样壮观。

再下来，元朝不必谈了，八十年匆匆而过。到了明朝三百多年来继承宋朝的文学，学术的气势、格局就不大。我们要注意，在元朝以前的西方人，哪里知道有今天！那时他们根本还落后得很。所以当时在中国做过官的意大利人马可·波罗，回去写了一篇游记，报道中国的文化。欧洲人看了根本还不相信，认为世界上哪里有这样美丽的天堂。到了明朝中叶以后，西方文化才抬头，所谓西方文艺复兴，就是这个阶段。

至于清朝，我们推开民族问题不谈，在前一百五十年中，的确是文与质都很可观的。从这些历史上看，我们了解了一个国家民族的建立，文质两方面万万不能有所偏废。

再回到现代，今日整个世界，危机很重。而且还不是政治、军事这些因素，乃是没有文化了。尤其我们目前所面对的整个世界，经济失调，又导致文化衰乱，这是很严重的。目前世界各国，经济上都有赤字，只有德国例外。研究结果，二十多年来，世界各国，受了凯恩斯经济学理论“消费刺激生产”的影响，大家吃亏很大，像英国人连糖都吃不起了。一种思想，一种学说，对世界人类社会的影响，就有这样严重。美国这几年来所以通货如此膨胀，就是一直运用凯恩斯经济思想的结果。现在晓得后果不佳，已经没有办法了，短时间之内无法纠正。德国之所以能立于不败，就是经济恐慌后没有死守凯恩斯的经济理论，而用古典的经济思想，也就是中国人的“省吃俭用，量入为出”的思想。很简单，“生之者众，用之者寡”，自然经济稳固。证明用古老的思想对了，这就是时代的考验，这都是学说文化，我们不要把它分割，认为这是经济学，与孔孟之学有什么相干？总之，文化是整体的。

继绝传薪

由此引申出来，我们看到，国家民族的兴衰，端赖于文质的均衡发展。现在我们文化的危机当然很严重，以后我们自己以及我们的下一代，如何在继绝存亡之间，去挑起文化传统的责任来？现在的年轻学生，学位很容易拿到，学士、硕士、博士那么多。老实讲，我是很担心！很忧虑！学位尽管拿，是否确实能挑担子，却是个问题。对于文化的存亡继绝，要青年们将这个火把点下去，火种留下去，最怕青年们没有这个本事，目前就有这样一个危机，这是讲大的方面。

书画琴棋诗酒花

讲小的方面，个人文与质的关系。

有些人有天才，本质很好，可惜学识不够，乃至于写一封信也写不好。在前一辈的朋友当中，我发现很多人了不起。民国建立以后，在政治上、经济上、社会上各方面有许多人都了不起。讲才具也很大，对社会国家蛮有贡献，文字虽然差点，可是也没有关系，他有气魄、有修养。

另一些人文章作得好，书读得好，诸如文人、学者之流。我朋友中学者、文人也很多，但我不大敢和他们多讨论，有时候觉得他们不通人情世故，令人啼笑皆非。反不如有些人，学问并不高，文学也不懂，但是非常了不起，他们很聪明，一点就透，这是“质”。

再说学问好的文人，不一定本质是好的。举个前辈刻薄的例子，像蒋士铨骂陈眉公的一首诗，一看就知道了。这首诗说：“装点山林大架子，附庸风雅小名家。终南捷径无心走，处士虚声尽力夸。獭祭诗书称著作，蝇营钟鼎润烟霞。翩然一只云中鹤，飞去飞来宰相衙。”陈眉公是明末清初的一个名士，也就是所谓才子、文人。文章写得好，社会上下，乃至朝廷宰相，各阶层对他印象都很好。可是有人写诗专门骂他：“装点山林大架子”，所谓装点山林是装成不想出来做官，政府大员请他出来做官，他不干。真正的原因是嫌官太小了不愿做，摆大架子，口头上是优游山林，对功名富贵没有兴趣。“附庸风雅小名家”，会写字、会吟诗，文学方面样样会，附庸风雅的事，还有点小名气。“功名捷径无心走”，朝廷请他出来做官都不要做，真的不要吗？想得很！“处士虚声尽力夸”，处士就是隐士，他自己在那里拼命吹牛，要做隐士。“獭祭诗书称著作”，獭是一种专门吃鱼的水陆两栖动物，有点像猫的样子。它抓到鱼不会马上吃，先放在地上玩弄，而且一条一条摆得很整齐，它在鱼旁边走来走去玩弄，看起来好像是在对鱼祭拜，所以称作“獭祭”，它玩弄够了再把鱼吃下去。这里的借喻，是说一个人写诗做文章，由这里抄几句，那里抄几句，然后组合一下，整齐地编排在一起，就说是自己的著作了。骂他抄袭别人的文章据为己有。“蝇营钟鼎润烟霞”，这是说他爱好古董，希望人家送他，想办法去搜罗。“蝇营”，是像苍蝇逐臭一样去钻营，人家家里唐伯虎的画，赵松雪的字，等等，想办法弄来，收藏据有。“翩然一只云中鹤”，这是形容他的生活方式，看看多美！“翩然”，自由自在的，功名富贵都不要，很清高，飞翔在高空中的白鹤一样。“飞去飞来宰相衙”，这完了！当时的宰相很喜欢他，既然是那么清高的云中鹤，又在宰相家飞来飞去，所为何事？可见所谓当处士，不想功名富贵等等都是假的。所谓文章学问都是为了功名富贵，如此而已！

这一首诗，就表明了一个人对于文与质修养的重要。人不能没有学问，不能没有知识，仅为了学问而钻到牛角尖里去，又有什么用？像这样的学问，我们不大赞成。文才好是好，知识是了不起，但是请他出来做事没有不乱的，这就是文好质不好的弊病。一定要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就是这个道理。

吃饭大如天

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对曰：盍彻乎？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这一段是有关于国家的财政思想。古时候，国家政府的支用，都靠老百姓纳税而来。古代的赋税有个名称叫“彻”，大概是收十分之一的田赋（详细的数字，要另外考证，这里不去管它）。所取的很合理。后来到了春秋战国时，因为社会的不安，政治的动荡，政府的财用不足，税收就加了很多。现在鲁哀公问孔子的学生有若说，年饥——农业社会收成不好，社会经济衰落不景气，都可称年饥——国家财政，入不敷出，你看怎么办？有若就说要减税。他不但不主张加税，还主张减税。鲁哀公听了说，你不要说减为十取一的税，就是征两成都还不够，怎么能减？减了以后国家的财政怎么办呢？接着，有若说了一个大原则，所谓财经一定要与政策配合，也就是讲政治的大道理。他说，你减税以后，使国民的生活安定，社会增加了生产能力，老百姓富足了，还怕国家不富足？国家当然会富足。假使加重税收，老百姓越来越吃不消，经济只有越萧条，那时离心离德，到哪里去征税？

以中国历史来说，几乎每一次到了变乱的时代，都发生这种问题。外国也一样，现在美国福特上台，恐怕最困难的也是这个问题。每一个国家，财经都很重要，所以大家想对国家有所贡献，财政经济的书要多看看。任何大小事情，财经的知识是不能缺少的。乃至自己创个事业，开个公司，会计把账拿来都不会看，就糟糕，被蒙蔽了都不知道。何况每一变乱时代，都发生这类问题。明朝末年最严重，当时这个税、那个税，历史记载着弄到“民怨沸腾”。我们读历史的时候，这四个字马马虎虎过去了，但仔细研究一下，老百姓对政府没有感情了，怨恨的程度，像开水一样翻翻滚滚，到了这种程度，实在难以收拾，明末就到了这个地步。宋代一位文学家范石湖的诗：“采菱辛苦废犁锄，血指流丹鬼质枯。无力买田聊种水，近来湖面亦收租。”范石湖和陆放翁、苏东坡这些人都是宋代著名的文学家，在政治上也是了不起。范石湖出使过金国，办过政治上的大交涉，在政治上贡献很大。他的诗词文章，被誉为宋朝四大家之一，堪称为文质彬彬。他这首诗讲乱世的税捐状况，政治上的根本问题。他描写种田的人，辛辛苦苦用犁锄来垦地，耗尽了心血。垦到无地可垦了，“鬼质枯”，连坟场都挖掉改垦为田地，尽量从事生产。可是收入还不够缴纳繁重的赋税，这从下面两句话可以看出来。他说农民没有钱去买田来耕作，只好弄只船，种种荷花，打点鱼，在水上谋生活。可是下面一句“近来湖面亦收租”，连种水也要缴税了。这是范石湖，是文学家也是政治家，对那个时事的感叹！这就成为有名的诗句，代表了那个时代的心声。几乎每个朝代末期，都出现这种代表老百姓的心声的作品，这都是大问题。

回转来看有若的答复，财经税收，离不开政治哲学的大原则。百姓富足，每个人生活安定，社会安定，政府自然富足。如果老百姓贫穷了，则这个国家社会就难以维持了。

知人易 自知难

子张问崇德、辨惑。子曰：主忠信，徙义，崇德也。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诚不以富，亦祗以异。

这是一个大问题。既关系个人的修养（内圣），也关系到领导人的修养（外用）。“崇德”是个名词，“辨惑”也是一个名词。这两个名词的并用，是由《论语》开始的，后世成为儒家思想的专有名词。子张问怎样叫“崇德”？怎样叫“辨惑”？崇德是个人的修养，现在新的名词是“心理卫生”，就是熏陶、改善自己的思想，使自己的德性，慢慢崇高伟大起来。换句话说，就是要如何修养自己的人格。“辨惑”这惑包括了两方面，一是怀疑，一是糊涂。一般人的人生，一辈子多半是糊涂，没有思考，没有辨别的能力。即使有，也搞不清楚。说有经历，经历包括范围太广，如要相信经历，就先要辨一辨什么是经历？就要思考。所以辨惑就是真正的智慧，真正的见解。

子张提出这两个问题问孔子，孔子的答复说，使自己的人格升华，主要在心理修养。一为忠，一为信。忠的意义是直心直肠，心境很直，对人对事绝没有歪曲。另一意义就是非常尽心，不论对自己或对别人，当国家大事也好，为个人私事也好，绝对尽我的心，尽我的力，乃至赔上自己的性命，都在所不惜。譬如对于思想的信仰绝对忠实，也就是忠。信，我们解释过了，就是自信、信人。对自己要有自信，对人能够厚道，因此人与人之间建立一个言而有信的关系。为了使自己的人格更见崇高，没有别的方法，只有忠、信。“徙义”是应该做的事就去做。“义”者宜也，合情合理应做的去做，就是徙义。

下面问题来了。譬如领导人对部下，或者丈夫对太太，都容易犯一个毛病。尤其是当领导人的，对张三非常喜爱欣赏，一步一步提拔上来，对他非常好，等到有一天恨他的时候，想办法硬要把他杀掉。男女之间也有这种情形，在爱他的时候，他骂你都觉得对，还说打是亲骂是爱，感到非常舒服。当不爱的时候，他对你好，你反而觉得厌恶，恨不得他死了才好。这就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爱之欲其生的事很多，汉文帝是历史上一个了不起的皇帝，他也有偏爱。邓通是侍候他，管理私事的，汉文帝很喜欢他。当时有一个叫许负的女人很会看相，她为邓通看相，说邓通将来要饿死。这句话传给汉文帝听到了，就把四川的铜山赐给邓通，并准他铸钱（自己印钞票）。但邓通最后还是饿死的。这就是汉文帝对邓通爱之欲其生。当爱的时候，什么都是对的，人人都容易犯这个毛病，尤其领导人要特别注意。孔子说：“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这两个绝对矛盾的心理，人们经常会有，这是人类最大的心理毛病。我们看这两句书，匆匆一眼过去，文字上的意义很容易懂。但详细研究起来，就大有问题。所以我们做人处理事情，要真正做到明白，不受别人的蒙蔽并不难，最难的是不要受自己的蒙蔽。所以创任何事业，最怕的是自己的毛病。以现在的话来说，不要受自己的蒙蔽，头脑要绝对清楚，这就是“辨惑”。譬如有人说“我客观地说一句”，我说对不起，我们搞哲学的没有这一套，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客观，你这一句话就是主观的，因为你说“我”，哪有绝对的客观？这就要自己有智慧才看清楚。这些地方，不管道德上的修养，行政上的领导，都要特别注意。“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是人类最大的缺点，最大的愚蠢。

下面这两句话“诚不以富，亦祗以异”，宋朝的大儒们研究，认为古代是竹简，摆来摆去把位置摆错了，应该摆在十六篇“齐景公有马千驷”之上，因为这两句话是《诗经·小雅》“我行其野”中的句子。他们解释这两句话的意思是“这不是富有，不过和富有也差不多了”，放在这里不伦不类。

现在我们的看法，宋儒说摆错了位置也对。假如说并没有摆错，也有道理。因为富不限于财物的富有，道德学问的修养是无形、无价的财富。所以“诚不以富，亦祗以异”等于说，虽不是有形的富有，其实是真正的富有。因为你拥有崇高的人格修养和自己内心的安详，这正是极富有的大业。不过，不同于财物的富有而已。

相对的人为政治

下面跟着是齐景公问的。

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

这就是中国政治哲学了，从古中国的政治哲学是建立在伦常文化的基础上。就是孔子所讲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四点。现代的青年看起来，会认为这种书落后到极点，实在应该烧掉。如果我们真了解了，就觉得非常深刻，非常有味道。这八个字上面的君臣父子四字是名词，下面的“君臣父子”四字是借用来做动词。“君君”就是说领导人做到自己真正是一个领导人。领导人有领导人的道德（就这“君君”两个字，就可以写一部叫“领导人的道德修养及其哲学”的大书，或者作为政治系或哲学系同学写博士论文的题目）。君是君，领导人就是一个领导人。臣是臣，做干部的有干部的立场，规规矩矩是个好干部，好的宰相，好的辅助人。这个话连起来讲，如果君不君，领导人不是一个领导人，违反了领导人应有的道德，这时臣也不臣了。“父父、子子”，做父亲的是一个父亲，如果父亲做得不合一个父亲的标准，但是却要儿女孝顺，尽儿女的本分，怎么可能呢？所以父母是父母，子女就是子女，这才是所谓的父慈子孝。也就是《易经》上回复的道理。古代的文字很简略，但包括的意义很多。孔子答复了这一点，齐景公非常聪明，他说，好，我懂了。一个领导人自己不站在领导人的本位，越出范围，那么臣也不臣；一个家庭中，父母不像父母，儿女就不像儿女。如果一个国家，政治、社会的风气到了这个程度的话，国家的财富虽充足，我也用不到了，一定要失败的。这一点就是中国政治哲学的中心思想。

有人说，民主社会没有这个君，我们研究过三民主义——国父思想，关于这个问题都讲过，不用再讲了，是一样的道理。过去是一人领导万人，现在是万人领导所有的人。民主政体下每个人都是君。所以我对一个美国朋友，谈到美国的情形，我说中国的民主思想和美国的两样。中国过去是帝王制度，没有民主自由的口号。而美国坏就坏在民主上，现在美国式的民主政治很成问题。国际上美国到处去帮忙，而没有一个受到帮忙的国家感谢美国，问题就在美国式的民主。我们过去的政治思想，尽管是君主制度，据我的研究，中国历史政治的精神，是以民主为基础，君主是一个执行的形态。现在美国式的民主，老实说是以君主独裁为基础，而以民主为形态。美国是什么民主？所有的领导人，乃至于总统，后面都有老板的。他们被操纵于资本家手中，说穿了，美国的民主就是这样。我们过去的君主，是真正的民主精神。譬如在明末崇祯时期，骆养性任大金吾之职。所谓大金吾是沿用汉朝的官名，近似于现代的首都卫戍司令，清朝的九门提督，权很大。当时熊鱼山、姜如农两位言官——近似现代的监察委员，在历史上称作言官。皇帝在政治上的错误，言官都要提出来指摘的，这是中国过去监察御史的精神。纵然是皇帝错了，他照样提出来，错了就是错了。这两位御史很了不起，当时对皇帝有所批评。朝中的太监权臣，因为党派的关系，把他们关在刑部大牢——清朝所谓天牢里。到了半夜里，皇帝亲笔下了一个条子，命令大金吾连夜把这两个监察御史提出去杀掉。这位大金吾接到了皇帝这个条子，并不执行，坐下来写一篇奏章。大意说天下言官犯了罪，如果要杀他，因为他是代表全国老百姓讲话的，所以应该明告天下，公布他的罪状，使全国老百姓都知道，然后再规定时间杀他。现在凭你这张条子，而且偷偷摸摸地半夜里叫小太监送来，要我夜里去杀他，我是不敢执行的。换言之，无形中是说皇帝没有经过行政程序，是错误的，不可以这样做的。第二天他就把皇帝下的条子同奏本，一并送给皇帝，结果皇帝看了他的奏本反而笑了，这件事也就算了，这两个人命也保住了（至于骆养性的晚节好不好，是另外一回事，在此不加讨论）。

事实上中国历史上并不止这一件事，类似的事件很多。不过现在我们读的历史太少了，只靠学校的历史课本、中国史大纲，就认为懂了中国历史。我觉得很好玩。中国历史中有很多宝贵的东西，可惜一般人都没有好好注意。尤其说到政治哲学，还是我们中国文化中儒家、道家的这许多原则是对的。为政到底在人，并不一定在法。立法、制度固然重要，但执法的还是在人，立法的也是人，所以还是人政重要。

能平不平的子路

下面是对于政治、立身处世、做人做事有关的个人修养。

子曰：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与！子路无宿诺。

在尺牍中常常可以看到“片言折狱”这句话。“片言”的来源，就是出自《论语》中孔子的这句话。现代语就是一句话的意思。“狱”就是打官司。孔子说，要讲一句话，就可以把人家的纠纷解决了，只有子路做得到。那么子路是很懂法律，大概是个大律师了，但律师并不能片言折狱。这里就值得研究了。我们读遍了四书和传记，所提到的子路，并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可是孔子的确说他片言可以折狱的。就前面所提到的子路，简直像张飞一样，一个粗暴得很的人，既不是大政治家，又不是搞司法的，孔子怎么说他可以片言折狱呢？这就是子路有侠义精神。

最近看到一部描写清代末期的一个闻人的小说，过去我们也知道这个人就有片言折狱的味道。他没有读什么书，是钱庄的学徒出身，他把替钱庄收来一笔呆账的五百两银子，帮助一个茶馆中萍水相逢、落魄的候补道上京补缺，而他本人却因此被钱庄开除，可是后来这两个人联合起来，东南半壁的金融，都受他们的影响。后来太平天国举事，他还支持当时的清政府，认为太平天国绝对不会成功的。淮军的军饷及许多经费，都向他借。这个人讲义气，头脑好，有办法，真是“片言折狱”的人才。

所以孔子提出来，一句话可以替人解决问题的，只有子路做得到。在我个人的人生经验，也觉得的确像子路这种个性的人才做得到。正如某些问题找读书人来解决，也许一年也解决不了，找这些有侠义精神的朋友一来，三言两语，把一切咎责替人挑起，来代人道歉赔礼，几句话就把问题解决了。下面说子路做得到的理由，是“子路无宿诺”，这就是侠义的精神，他今天答应了事情，说话算话，绝对办了结，不会搁在那里不办的。过去这一类的人蛮多的，但在最近二十年来则少得很，这样的人，往往使人敬佩，信任得过。一个人要做到任何朋友都信任他，很不容易。这不能用手段，要绝对的真诚，绝对的信实，子路有这个精神，所以可以片言折狱。

理难清

由片言折狱，就谈到彼此意见的相争了。

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

原告被告两方的打官司，这是法律上的常事，是普通的讼事。两方朋友有问题，听双方争执的意见，这也是讼事。我发现假使去做法官将无法下裁决，因为我听甲方说的觉得很有道理，听乙方说的觉得也很有道理，所以我常常引用孔子“听讼，吾犹人也”这句话。听谁的话，就“吾犹人也”，变成了谁，很难严格地说谁对谁不对。

在禅宗里有这样一个笑话：一个老和尚，有三个徒弟，有天老和尚叫他们来报告心得。首先老和尚听了大徒弟的报告说你的对。二徒弟的报告，刚好和大徒弟说的相反，老和尚听了说你的也对。最小的徒弟感到奇怪，就问老和尚，大师兄这样说，你说对，二师兄那样说，你也说对，究竟谁的对呢？老和尚对小徒弟说，你的更对。

佛家从形而上的观点泯除是非。天下没有绝对的是与非，是根据时间、空间而断定的。儒家则从形而下着手，有是非，主张要明辨是非。至于道家，则认为要调和是非。这是三家文化着眼点不同，各有千秋，各有不同的用处。所以绝对的是非在哪里呢？

孔子说：“听讼，吾犹人也。”这句话要注意了，真正的意思是不要有主观，听原告的话时，自己就站在原告的立场。听被告的话时，自己就站在被告的立场。以现在哲学的观念，这才是绝对的客观。然后再来判断是非。但是我们往往最容易犯的错误，是自己先有成见，所以要为任何一个人设身处地。“必也，使无讼乎！”为什么要做到那么客观？因为我们判断是非的人，最主要的目的，是使大家没有纷争，都能心平气和，心安理得，合理地得到解决。

在我国描述清官的小说中，如包公案、彭公案、施公案等等，对诉讼，都脱离不了微服私访。当然历史上这些人是否确有其人，其政绩如何？这是另一个话题，暂且搁置。但这一私访的观念对我们的影响很大，甚至在民国初年还有这样的现象。我们要知道，地方上的恶势力，中外古今都无法完全消灭。不要以为私访可以得知真正的内情，有人就布置好圈套，使私访者正好掉在这个奸谋圈套里。上论中说过：“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也就是这道理。

完美之不易

子张问政。子曰：居之无倦，行之以忠。子曰：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

子张问个人去从政，担任公家的职务，要具备一些什么条件？孔子说：“居之无倦，行之以忠。”这八个字表面上看起来很容易，但认真地想还真不容易。对自己的职务绝对诚敬而不厌倦，这是很成问题的。许多地方都可以看到工作服务态度差的人，有人说是因为待遇不好，所以工作情绪不好。这也不见得，有的地方，登报征求人才，只有一千五百元月薪的待遇，而应征的达六百多人，其中还有的是大学研究所毕业的。可见并不完全是待遇问题，而是教养的问题。学问、学位和职业三个东西分不开，尤其从政，要“居之无倦”，全部精力放进去，如果厌倦，换个工作好了，这是从政的精神。但是我们看到许多人服务态度不好，都是由于对职业的厌倦。老古话说的“做一行，怨一行”，如果做一个心理测验，到底做哪一行不厌倦？大概没有这一行。就是拿钱吃饭不做事，该是舒服了，久了也会厌倦。还有“行之以忠”，从政则一切尽心尽力，为国家、团体、职务尽心尽力而忘记了自己，是很不容易的，怎样才能做到这八个字的精神？还是要学问，还是要修养。

所以下面孔子说：“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要靠学问，这又牵涉到文与质的问题。学问精通了的人可以做到；绝对没有知识的人，普通的人，本质很好的人也做得到。最怕是半吊子。所以要“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一切渊博以后，选定一点；这也是现在专家教育的精神，先求渊博，以后再求专一。做人的道理，也是一样，一切通透了，然后选择人生专一的道路，这样大概差不多，不至于离经叛道了。

下面再说到个人的修养：“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一个君子人，看到朋友、同事以及任何的好事，都愿意帮助他完成，坏事则要设法阻难使他无法完成。从政、做人都一样要做到这个程度。而小人却正好相反，就喜欢帮人家做坏事。

再引申来讲“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这句话。我们把“成人之美”这句话，用成了口头语，例如替人家做媒，就常说“君子成人之美”，但是这句话是不负责任的。因为男女双方谈恋爱，已经成熟了，不过到时候在结婚证书上，帮忙盖一个图章而已，这就美其名为“成人之美”。而事实上这又究竟算不算“成人之美”？有时候很难断定。像我曾经为学生证过几次婚，结婚很圆满的不多。所以后来有人请我证婚，我说还是不要找我，因为我的福气不好。以前老规矩结婚，没有证婚人，而要请有福气、子孙多的老夫妇为新人铺床，以沾福气。现在不铺床，请人证婚，所以我说最好请有福气的人。当然这是笑话，真正的道理，是“成人之美”的“美”，到底什么是美？

讲到这里，我们就联想到西方文化进来以后，大家喜欢用的真、善、美。这三个字不过是西方文化特别注意、特别提出的，并不是中国文化没有。但在学哲学的人的观念里，对世界上究竟哪件事是真的或假的？善的或恶的？美的或丑的？没有办法下定论。因为有许多人行为、观念、道德、善恶标准，是由于时间、空间不同而有区别的，例如到了西藏，与人见了面，要伸出舌头来，还要发出“哧！哧！”的声音，形态并不美观，算是行礼，这就是善吗？又如在印度遇见人，最高的礼貌是在地上打个滚，这就是善吗？可是在那里又非这样不行。这些还是表面的事情。所以真正的善恶，在哲学的范围，是很难说的。我们在路上看见一个人很痛苦，在做人的道理上一定要去救他。但常常会在救了人以后，而后悔是做了一件坏事，因为所救的竟是一个坏人。不救他反而干脆，以后少些人受害，而他自己也可少做几件坏事。可是救活了这坏人以后，对于社会的后果，反而不堪设想。这在我们个人的一生行为中，就有很多这类的经验。因此对于善或恶，在哲学范围中，没有办法下一个严格的定论。美与丑也是一样，男女之间，热恋的时候，在别人看起来蛮丑的人，而他们觉得对方很美。有人认为最丑的，而其他的人会认为是最美的。也有的人，太太很漂亮，感情闹得不好，而在外面交上一个大家都认为很丑的女朋友。所以美与丑，都是主观的，唯心的，没有标准。这如乡下人的话——“臭猪头自有烂鼻子的菩萨要吃”，这句话的意义实在很深长了。

美丑既然没有标准，怎样才是“成人之美”就更难说了。下面说“不成人之恶”是反面的说法。做好事，本来是很难的，像帮助孤儿，就有一位老朋友警告我，不能随便办孤儿院。第一，如经济不充足，收容了一百人，到一百零一人时，还是没有办法。最好是不出名，不挂招牌，而想办法将孤儿分散给人领养，或送去当学徒、进夜校。这样才踏实，较完美。我也曾经访问过孤儿院出生的孤儿，一百人中，九十五人是对孤儿院抱怨的。另一方面访问从事孤儿院工作的人，更是满腔的怨言。双方都会埋怨，到底错又在谁呢？所以做一件善事，想“成人之美”是很难做到的。因为进孤儿院的孩子，心理容易不健全。自己感到是一个孤儿，别人的善意，他也会怀疑的。等于对后娘一样，后娘好，他认为是手段，后娘不好，他认为后娘不是亲娘。后娘难做也就在此，因此，有些孤儿院的工作，等于是失败的。由此看来，孤儿出身的人，最后必然走上两条路，一条是对穷苦孤儿非常同情，一生都做好事。另一条路是相反的，对社会仇恨。他的想法是认为自己困难时，没有人来相助，现在为什么要对别人好？养老院也如此，不容易办得好。主事人难于做到像上面说的“居之无倦，行之以忠”，最后成了形式化。因此“君子成人之美”这句话，我们不能随便引用。这美是善的美，不助别人的坏。可是这两句话反面意思的错误，我们经常会犯。往往自认为做了好事，结果成了坏事，无形中的犯了很多错。最初的动机蛮好，为“成人之美”，事情的结果却不好，变成了“成人之恶”。所以成人之美的道理易懂，但身体力行起来，就非常困难。

上不正 下便歪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这个话大家都很熟，这是我们中国人对“政”这个名称的解释。政就是正，所谓政治的道理，就是领导社会走上一个正道。刚才我们讲到真、善、美的哲学观点，现在引用哲学观点来说，什么叫正？什么叫邪？也很难讲。这就牵涉到人生的道德行为观念，以及社会的、历史的道德观念，等等，都受时间、空间的影响，而改变了观念的标准。以前的社会形态并不适于现在的社会形态，过去历史的标准，并不一定完全可以适用于现在。所以怎样才算是正或邪，也是对某一时间、某一地区而言。但无论如何，政治的原则，就是“正己而正人”，自己先求得端正，然后方可正人。譬如一个教育家、宗教家，以感化的教育，转移社会风气，也可以说是“政者正也”的一个范例。帅之以正，这是孔子的定义，也是千古以来中国政治思想的一个名言。季康子是一个当权的人，所以孔子对他说：“子帅以正，孰敢不正？”只要你领导人自己做得正，下面的风气就自然正了，这是偏重于为政，偏重于领导而言的。

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孔子对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

“季康子患盗”，这是说他那里强盗土匪太多了。这是一个大问题，和政治问题、经济问题，都有连带关系。季康子问孔子，强盗土匪这样多，该怎么办？孔子说很简单，你所不要的，赏给他，他都不要。在文字上就是这样，很简单明了，但在《易经·系传》上说：“谩藏诲盗，冶容诲淫。”“诲”就是教的意思。这句话是说，金银财宝，不好好保藏起来，等于教人家来偷；把自己打扮得漂亮、妖艳，就等于教人家来揩油。有的女同学，晚上回来很生气，说外面社会如何乱，男孩子如何不好。因此还是少打扮的好。所以孔子对季康子说：“你所不要的，丢在路上，人家也不要，更不会偷，不会抢。”

这个话很简单，但引申出去，政治、经济、社会什么问题都在内。我们先谈一个哲学的笑话。佛家有个名词“颠倒”。在佛经上经常有“众生颠倒”这句话，这“颠倒”两字很有道理，人都在颠颠倒倒的。刚才也提到，孔子说的“子帅以正”，正就是不颠倒。但以哲学立场看，世界上哪一个事物是正的？下不了定义，就人的颠倒来说，随便举例：人身最尊贵的是头部，脸孔、眼视、耳听、口言，多么重要？双手能为我们做许多事，可是却和头脸一样，任它露在外面，风吹日晒。而一双脚，除了走路以外，很少再有什么用途，却要鞋、袜、裤，给它重重包裹，如此保护，岂不很颠倒？！田里的稻麦是人类不可少的粮食，何等重要？可是任它在田地上，谁都不去看管。而钞票不过一张纸而已，既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当衣穿，连做卫生纸用都不行，可是却绳扎，纸包，放到钱柜，铁柜还要摆到严密的库房，上了锁，另外再由人执枪守住，这岂非颠倒？这类事可多了，仔细想想，人生真的很奇妙，究竟哪样才是对？颠倒！对黄金钻石也是如此，本来无用之物，可是大家竞相以为宝物，因此形成了社会上抢购这些东西的风气。说盗窃心理，我们又想到庄子所谓“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的话。庄子这一句话的意思是说一般人将黄金珠宝，隐藏妥当，只能防止小偷小盗。至于那些大盗，就怕你不把黄金珠宝等财物集中隐藏起来，你越是装得牢，锁得紧，大盗来了才拿得方便。甚至明目张胆抢劫，还要失主自己代他搬去。至于占领了人家的国土，那么就变成了英雄、侯王。所以庄子说“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这就是历史哲学。

因此儒家思想，始终教人过俭朴的生活，走朴实无华的路子。大家如此，社会就安定，盗窃也少了。如上位的人偏好某一事物，则下面会跟着偏好得更厉害。爱好而得不到，于是就行窃了。这个“窃”，是广义的窃，凡以损人利己的方法获取即称为窃。今日全世界经济危机，就是受凯恩斯“消费刺激生产”理论所害的，前面也提到过这点，大家不肯节俭，尽量消费所致。昨天还对一个美国学生谈起，现在美国一般人几乎永远是穷的，因为什么都是分期付款，而生活永远也在分期付款中渡过。这就想起孔子的话：“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现在全世界的欲望，风气都趋向这方面，所以大家就都想尽方法来占有，来获取。得不到了，只好去窃。又如女人的打扮，过去仿效宫廷，现在仿电影明星。事实上是一样的，过去看帝王的宫廷，现在看社会整个风气。所以要想不窃不盗，只有改正风气才是。

风吹草动

下面仍是季康子问政治方面的一个道理，当然这不是在一天之内问的，而是编书的把它连在一起。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对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季康子又问孔子说，用以杀止杀的方法，把坏人杀掉，“以就有道”，归到正道那里去，怎么样？孔子说，为政之道，并不是靠杀人而能够成功的。我们知道，老子也说过：“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人并不是绝对怕死的，为政不用道德来感化，只用杀戮来威胁，是绝对压不住的。所以孔子对季康子说，用杀人来做手段是不对的，应该以自己的道德来做领导。你自己用善心来行事，下面的风气自然跟着善化了。所以他就说出一节名言：“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我们中国文字中的“风气”二字，就是由于这个观念而来的。这两句话中的“德”是一个总称，它包括行为、心理、思想，等等。他说君子之德像风一样，普通人的德像草一样。如果有一阵风吹过，草一定跟着风的方向倒。风的力量越大，草倾向的力量也越大。因此，一个大政治家的领导，应该造成一种风气。这都是讲政治的领导。但我们不要把它看呆了，凡是学问书本都要活用。假使做一单位主管，下面只有三个人，同样的，只要主管品德超然，下面的风气自然会好。但在政治上要造成一个时代社会的风气并不太容易，也等于在军事上构成一个气势，是很不容易的事。

闻人与贤达

下面讲到社会思想了。

子张问：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子曰：何哉？尔所谓达者？子张对曰：在邦必闻，在家必闻。子曰：是闻也，非达也。夫达也者：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在邦必达，在家必达。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在邦必闻，在家必闻。

在这里，第一个要解决的问题是上古文化中“士”的观念。过去已经讲过，用现代语来说，“士”就是代表知识分子。子张问孔子，一个知识分子，要怎样才能在社会上站起来，才够得上称为通达、豁达？孔子听了子张的问题，先反问子张的观念当中，所说的“达”是个什么样子？子张说，我所说的“达”的意思，是全国上下大家都知道他，名闻天下，在家乡也是各个都知道。像现代民选政治的社会，更要做到如此。子张认为的“达”就是这样。子张的这个观点很值得注意，许多人都有这种心理。几十年来看到有一些朋友就是如此，尤其一些比较活动的分子，人家一提到某某达官显宦豪商巨贾，他总说认识，或攀上些关系。记得抗战时期，曾有一位四川朋友对这样而求闻达的人开了一个很难堪的玩笑。当某人正在大庭广众中自称与某某要人有瓜葛时，他便故意问说：“喂，老兄！这两天斯福兄有消息给你吗？”这位先生一时不解，问：“哪位斯福？”那人便说：“罗斯福嘛！”这句话一出来，大家哈哈一笑，这位老兄却为之默然无语。社会上确有不少这一类型的人。

现在回转来看孔子的观念，我们要注意了，孔子听子张对于“达”的观念所下定义之后，便说，你对“达”的观念搞错了。一个人到处知道他的名，那叫做有名气。这个名气是不是好的，就成问题。有名气的人叫做闻人，不是达人。孔子为达人下的定义是“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这样的达人，在中国历史上很多，不一定出来做官。现在有一个名称叫社会贤达，就是有道德、有学识，的确在社会上众望所归，可是只想做事，不想做官。当然，他也有条件：饭是吃得饱的，生活也不愁，有丰富的正义感，这种人就是达人。

依据孔子对达人的定义，第一是本质的正直，没有歪曲的心思；做人做事，不用手段，不用权术。第二是好义，这个义字的解释，近乎墨子的义，所谓慷慨好义。第三是“察言而观色”。这句话被后世误解为很坏的意思，而本来的意思是有眼光，看得清楚，有先见之明；听了一些理论，根据一些资料，加以智慧判断，就可以看出态势来。例如对于国际大事，时代的趋势，许多事情，都可以在事前看出来。第四“虑以下人”，“虑”就是智虑，包括了思想与学问，“下人”是对人谦虚，绝不傲慢，自己并不以为自己了不起。要具备这样几个条件，才能算是贤达的人。

孔子又告诉子张，他所说的只是闻人——出名的人，往往只做些表面工作。以前某名都有一位先生，非常非常有名，凡是各项募捐，一定请他去。而他拿起笔在捐簿上第一个写，每次一写，就是一笔很大很大的数字，至少等于现在的几十万元，每次都如此大手笔。可是真去向他收捐款，他说：“我写这样多，是为你作个倡导，别人看我写了这样多，自然都会多写一点。”此人也确是某名都当年的闻人之一，他这个做法就是“色取仁而行违”。表面上做的都是善事，态度取的是仁，而真正的行为不是那么回事。而且“居之不疑”，他这样搞久了，自己也觉得这样没有什么不对。犹如许多说谎话的人，说成了习惯，就不觉得自己在说谎，对自己这样说，一点也不怀疑对或不对，甚至，认为是应该如此的。像这一类人，虽然也会出大名，但到底不算是达人。成为达人要有达人的条件，达人的道德。

修养上的三岔路口

下面是讲个人修养的问题。

樊迟从游于舞雩之下，曰：敢问崇德、修慝、辨惑？子曰：善哉问！先事后得，非崇德与？攻其恶，无攻人之恶，非修慝与？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亲，非惑与？

樊迟是孔子学生。“舞雩”，就是求雨的祭坛。有一次，他跟孔子在“舞雩之下”，向孔子请教三个问题。一个是如何“崇德”，充实自己的修养。这个“德”字不一定作道德讲。以现代观念说，如何使自己的心理、精神、修养到高深的程度。第二“修慝”，就是如何改进自己内心思想、情绪。第三“辨惑”，怎样才不至于糊涂，怎样才是真正地有眼光，有智慧，看得清楚。这是人生哲学的大问题了，这三句话如果严格发挥起来，非常费事，现在我们先研究它们的意义。

第一点崇德。这个德，旧的观念就是德业，以现在来说，怎样养成很有教养的气质。说到气质、风度这些名称，在前面也多次说过，经常没有办法做确切的说明。但有没有气质这个东西？它又的确是有，这是从内心发出来的。有如何的教养，就形成如何的气质。也有人天生就具有特殊的本质，不过还要加以力学的培养。所谓崇就是推崇。崇德就是如何把内在的气质培养到崇高的境界。兹事体大，可不简单。

举一个唐人笔记小说的事例来说：如唐初李靖、红拂女、虬髯客等风尘三侠的戏剧故事。那正是南北朝到隋唐之间，天下大乱的时代。当时想起来革命，创功立业的人很多。红拂女不过是隋朝一位大臣杨素家中的一名家伎，而李靖这位唐代的开国大将，在这时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青年，还很倒霉，投奔到杨素那里，希望当一个职员而已。可是小说中描写武功很好的侠女红拂，一见到李靖气宇非凡，就认为是了不起的人物，而与李靖私奔。有一天，他们两人住在旅途客栈中，红拂女正在化妆梳头，长发及于地，被虬髯客看到。虬髯客也是想起来革命，而且财富多，武功高，不愿做第二人想的人物。他看见红拂女的长发，认为是极贵之相，不禁在窗外瞪眼看。被李靖发现了，正要拔剑相向，这时红拂女也在镜中发现了虬髯客，于是目止李靖的忿怒动作。由李靖出来询问，接谈以后做了朋友。李靖说明要去投太原公子李世民，后来虬髯客也到太原访李世民，由李靖为两人介绍。笔记上记载当时李世民是“不衫不履”与虬髯客相见，一见面后，虬髯客见到李世民的气度，心里冷了，认为天下第一人该属于他而不是自己，就不多谈。转托李靖再约李世民，第二天在太原郊外一个名胜区凉亭中，和虬髯客的师兄一起见面。李靖如约陪李世民前往，虬髯客正和一位道士在亭子里专心下棋，李世民和李靖也不打扰，只在旁边看棋，那位道士就推开棋盘说：“师弟，这一着，我们输了。”起来就陪虬髯客走了。后来虬髯客把自己的兵器、财富，全部送给李靖夫妇去帮助李世民统一天下，做开国功臣。并且告诉李靖，十年后海外如有大事，就是自己成功的一天。果然唐太宗统一天下，有一天接到扶余国（有说是吉林）来的情报，扶余的领土被一个虬髯的人征服了。唐太宗、李靖，彼此都会心地一笑，那位朋友也成功了。我们引用这个小说，便是用来说明崇德的意义。一个人德业的成就，和一个人的风格、品行、风度、气质都有关系。有了这样的成就，在外表上是可以一望而知的。

第二点修慝。所谓慝，是一种心理作用，所以这个字从心。以心理状态来说，人的理智情感，没有办法压制下去的。有许多人讲究静坐，但第一步，内心乱七八糟，思想就没有办法平静。譬如遇到一件令人生气的事情，表面虽强作无事，若能把那种忿怒的心放开，那就更好、更美！但是这种不平之气，往往是压不住的，这是内心修养很重要的一步。如果这种内心的修养做不到，外在的崇德就不会真正完备。所以修慝是内心真正的修养，在现代心理学上讲，就是把自己矛盾的心理——理智与情感的矛盾，求得平和与安详。

第三点辨惑，就是做到有真正明辨的智慧，对于善恶、是非、情势都了如指掌，没有迷惑了。樊迟问了这三点以后，孔子说你这问题提得太好了，也太大了。这三点如果都做好了，就入于圣人的境界。在孔子学生中，樊迟并不是第一流学生，但是他非常勤奋。所以孔子告诉樊迟的不是深远的理论，而是平实可行的道理。孔子说做人做事只要先去做，不问自己的结果利益，以后自然会有好的成果，这便是“先事后得”的道理。

这四个字看来很容易，做到很难。尤其现代社会的风气，大家每做一件事，先要考虑有没有价值。所谓价值，就是问后果对自己的利益，这是通常的心理。可是孔子告诉樊迟，做人做事先不要考虑自己个人的利益与价值，认为是善的就先做了再说，后来自然有成果的，这就是德业。其次，要多反省自己的错误，不可专挑别人的毛病，这也是做起来很难的。因为人都喜欢挑剔别人的毛病，很少反省自己的错误。现在要反过来，专找自己的错误，不挑别人的毛病，就很难做到了。而儒家、佛家、道家的修养，都严格地讲究这一点，做到这一点就是修慝。有些人为了一点小事，生起气来，把自己身体生命都忘记了，要与人拼命。犯了法弄出纰漏来，连带父母、妻子、儿女都受了罪，这不是最笨、最糊涂的事吗？

这三点孔子在这里是这样解释。我们要特别注意，下面一篇当中，还要提到这个问题。这里是孔子针对樊迟的程度，所作崇德、修慝、辨惑的解释。实际上这三点所包括的内容很多、很多。不过这里虽是引述孔子对樊迟说的道理，也就是一般人很容易犯的毛病。

樊迟问“知”“仁”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问知。子曰：知人。樊迟未达。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樊迟退，见子夏曰：乡也，吾见于夫子而问知。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何谓也？子夏曰：富哉言乎！舜有天下，选于众，举皋陶，不仁者远矣；汤有天下，选于众，举伊尹，不仁者远矣。

樊迟问什么叫仁。孔子说，能够爱一切人就是仁。樊迟再问什么叫智慧。孔子说，能够了解任何人就是智。但是这是针对樊迟的程度而言。结果，樊迟对于孔子的答复，还没有通达，未曾彻底了解。孔子便更引申地说，你还不大了解，我再告诉你，假如做一个领导人，把正直的人提拔起来，而对邪曲的人先搁置起来，这样直道而行，就可使原来邪曲的人，也变成为直道之人了，坏人也会变成好人了。

可是樊迟还是没有懂，退出之后，便来看子夏。子夏在孔子的学生中，也是较为突出的一个，孔子死后他在河西讲学。战国后期中很多人物，都是子夏的学生。所以樊迟不懂，又去向这位孔门的高才生讨教。“乡也”的“乡”，后来写作“向”，是刚才、前些时的意思。樊迟说，我刚才问老师什么是知，老师说“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这是什么意思？子夏一听樊迟的话，就说，老师所讲的这两句话，内容太丰富了，包含的意义太大了。子夏为了使这位同学有更具体的了解，就举历史的故事来讲给他听。他说舜当了皇帝的时候，在许多人中间，选拔了皋陶做助手，管理行政、司法。皋陶一做了他的助手以后，天下便没有冤枉的事，坏人都远离了，变好了，大家都心存厚道了。

说到这里，想起一个与皋陶有关的著名故事。宋朝苏东坡当年考功名时的论文，便是《刑赏忠厚之至论》。主考官是梅圣俞，他和欧阳修都是了不起的大学问家。欧阳修有一副名联说：“书有未曾经我读，事无不可对人言。”他一生做人，胸襟坦然，所以说“事无不可对人言”，一生没有什么缺德的事，任何话都可以对人开诚布公。而上联看起来谦虚，实际上牛皮吹得很大。他说天下那么多书，也有我没有读过的。换言之，他读的书真是够多的了。这次考题梅圣俞出的《刑赏忠厚之至论》，依当时制度，政治司法都论在一起的。苏东坡知道这位考官学问很好，那时他还年轻，又很调皮，存心要把考官考住，让考官不懂，于是在文章中有一段引用：“当尧之时，皋陶为士，将杀人。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故天下畏皋陶执法之严，而乐尧用刑之宽。”藉以说明古代判人罪刑，存心如此忠厚。梅圣俞看了苏东坡这篇文章，非常激赏，认为很好，于是录取。只是这几句话所说的典故，没有看过，不知道出自哪一本书。放榜以后召见了苏东坡，便问东坡，文章中这个典故出自哪里？东坡答道：“想当然耳。”梅圣俞才知上了当，这是苏东坡的调皮故事。也有人说，上当的是欧阳修。

回到本文，子夏举的第二个历史例子是说，到了商汤的时候，举用伊尹。我们都知道伊尹是古代的名宰相，与后来周朝的姜尚齐名。伊尹被商汤提拔时，还正在当厨师。因为有伊尹，所以有商汤的天下。在上古历史中，第一流的大臣，并不是靠学历年资慢慢升上来，然后到六十多岁退休。只要是人才，一下子就上去了。当然后世法治社会又是另外一回事，与创业时用人的原则是要有所不同的。从古今中外的历史，我们可以看出，做事业是要人才去做的，而人才并不是学历资历可以限制的。所以商汤举伊尹出来，则“不仁者远矣”。他举这些例子，就是告诉樊迟什么叫做“举直错诸枉”。换句话说，是子夏引申孔子这两句话，告诉樊迟，无论如何，做人处事要用正人，用品格、才能、道德好的人，提拔这样的人，自然就行了。

交友的艺术

子贡问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毋自辱焉。

有一天，子贡问孔子交友之道，应该如何？我们知道，有时候交朋友也是一件很难的事。上论《里仁》篇中子游曾说：“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对上位者如有不对的地方，做干部的，为了尽忠心，有劝告的责任。但劝告多次以后，他都不听，再勉强去说，自己就招来侮辱了。对朋友也是这样，过分地要求或劝告，次数多了，交情就疏远了。这里，孔子告诉子贡，交朋友之道，在“忠告而善道之”。尽我们的忠心，劝勉他，好好诱导他，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不可则止”，就不再勉强。假如过分了，那就不行；“毋自辱焉”，朋友的交情就没有了，变成冤家了。从表面上看起来，孔子教学生的交朋友之道，好像蛮滑头的样子，适可而止，不要过分。实际上，加上我们自己的经验，就知道孔子的话并不滑头。中国文化中友道的精神，在于规过劝善，这是朋友的真正价值所在，有错误相互纠正，彼此向好的方向勉励，这就是真朋友。但规过劝善，也有一定的限度。尤其是共事业的朋友，更要注意。我们在历史上看到很多，知道实不可为，只好拂袖而去，走了以后，还保持朋友的感情。

我们举一件近代的故事来说。曾国藩下面一位幕友王湘绮（壬秋），当时他是湖南的才子，也是近代以来有名的大儒。他著有《湘军志》，对曾国藩有褒贬之处。曾国藩所领的湘军，在前方和洪秀全作战，开始露败象的时候，王湘绮就要请假回家。曾国藩知道他读书人胆小，如果这仗败下来就不得了。所以也想让他回去。不过事情很忙，没有立即批这件公文。有一天晚上，曾国藩因为有事去找他。看见他正坐在房里专心看书，就站在后面不打扰他。差不多半个时辰，王湘绮还不知道，曾国藩又悄悄地退回去了。第二天早上，曾国藩就送了很多钱，诚恳地安慰一番，让王湘绮立刻回家。有人问曾国藩，为什么突然决定让王湘绮回去？曾国藩说，王先生去志已坚，无法挽留了，朋友之道，不能勉强。尤其打仗的时候，胜败自己都没有把握，如何能保住别人？再问曾国藩何以知道王湘绮去志已坚？曾国藩说，那天晚上去王湘绮那里，他正在看书，并不知道曾国藩就站在他身后。而且有半个时辰，王湘绮没有翻过书。可见他不在看书，在想心事，也就是想回去，所以还是让他回去的好。

这个故事就说明长官对部下或者朋友相处，都要恰到好处。如果过分，那么朋友都变成冤家了。人生交一个朋友是很难的，所以孔子告诉子贡，交朋友适可而止，不是滑头。

曾子曰：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

这一篇最后以曾子的话来作结论，也是讲朋友之道：朋友的积极意义在什么地方。“君子以文会友”，这个“文”包括了文化思想。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目的在哪里？在于彼此辅助，达到行仁的境界。

这篇书一开始，颜渊问的是仁。到这里最后的结论，提到曾子讲的朋友之道，同时再度表明做人也就是仁的用。所谓仁就是爱人，也是人与人之间相处和自处的高度修养，也可以说是做人的艺术。

子路第十三

现在讲《子路》第十三篇，以连贯的观念来看，这篇文章是对上论《为政》篇以后所作的发挥。就是说一个人学问的内在修养与外用，当然包括了过去所谓做官的学养，乃至做人与做事的道理。

先天下之忧而忧

子路问政。子曰：先之，劳之。请益。曰：无倦。

这一节文字非常简单。子路问从政的道理，孔子告诉他两个观念：一个是先，一个是劳。这两个观念，发挥起来蛮多。

所谓先，就是在为政的原则上做领导人，一切要为人之先。关于先，大家都读过宋儒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其中有句名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个先的观念，即从《论语》这里来的。中国政治哲学解释“先”字，多半用老子的话“外其身而后身存”。为政做主管的，尤其是作战带兵的，都是这样：自己站在前面，有艰难困苦与辛劳，我领先担负了；利益方面也是先让人家，自己不要，这是“外其身”，而实际上最后的成功还是自己，这是领导的“先之”的道理。

“劳之”，也是处事领导的原则。左丘明的《国语》一书中，有一篇敬姜论劳逸，叙述鲁大夫公父文伯的母亲敬姜对儿子的一番教训，政治思想非常高。她说人必须要接受劳苦的磨炼：“劳则思，思则善心生；逸则淫，淫则忘善，忘善则恶心生。”一个人环境好，什么都安逸，就非常容易堕落。民族、国家也是这样。所谓“忧患兴邦”，艰难困苦中的民族，往往是站得起来的。所以古代许多懂得为政的人，都善于运用“劳之”的原则，使得官吏、百姓没有机会耽于逸乐。劳包括了勤劳、劳动、运动许多意义。所谓“君子劳心，小人劳力”。人在辛劳困苦的时候，对人生的体会较多，良善的心性容易发挥出来。不过这是好的一面的看法。另一方面，我们都知道，也有把这个原则反用了的。所以同样一个学问，正反两面如何去用，在乎个人的道德。这个劳同时也包括自己。在个人修养中，一个领导人宁可有困难时自己先来，有劳苦的事自己先做，绝不能自己坐着享受，有困难都让别人去。这样永远带不好人，尤其带部队，打起仗来，就看得更明显。

孔子说了这两点，子路请益，要求老师多告诉他一点。孔子又说了一个“无倦”，这两个字在文字表面上看起来就是不疲劳，一切要更努力；用现代语来说，就是责任的观念要加重，自己没有懒得做的感觉。从历史上严格体会，做一个政治上成功的领导人的确是很苦的。如果恪守这种原则，即使是看公文这件工作，也令人觉得很苦。因为真正负起责任来，往往就没有私生活，难免有时会厌倦。在前面也说到过，历史上像周公那样忙碌辛劳，“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的故事。周朝的政权，存亡绝续之际，维持八百年之久，可归功于周公一手所建立的典制。而且我国文化集中整理成一系统性，也是由周公开始的。当时周公的身份、地位，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不够形容。实际上，他与武王是亲兄弟，是成王的叔叔。可是他对人如此的谦虚，如此的负责任，如此的勤劳而无倦，这种修养实在难得。一个人在自己负到那样的重责，达到那样的地位时去体会它，才更亲切。

上面是孔子告诉子路的三大原则。孔子为什么对子路作这样的答复？这需要我们用头脑去思索一下了。假使子贡、子夏问从政的问题，孔子也许不是这样答复。我们知道子路的个性很有侠气，脾气一来，动辄“算了！”或者“干了！”这一类的个性，容易偾事。有些人是慢吞吞的个性，就容易误事。所以孔子严格告诉他这三个原则。但是，我们每人自己反省，个性上有这种成分没有？学问修养的道理，就可在这三个重点上去体会了。

才难

仲弓为季氏宰，问政。子曰：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曰：焉知贤才而举之？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诸！

仲弓出去做鲁国权臣季家的管事，来问从政的原则。孔子告诉他在行政上领导政治的道理：“先有司”，有司是职务代称，也就是管事的，读古书时经常看到它。孔子是说，首先重视每个人的职权，要制度化，不要乱来。在古代专制政治的时代，尤其在春秋战国的时期，一个领导人，一个帝王，本身就是法制。尽管中国过去也是讲法治的精神，但在君主专治体制下，往往有“言出法随”的情形，他的话就是法律，他要怎样做就是法令。所以孔子告诉他不可犯这毛病，先要把权责分清楚，制度建立起来。

其次，领导人对人要“赦小过”。谁都难免有错误，尤其当领导人，要能原谅人。一个领导人，不单是主管，还要兼做老师，所谓“作之君，作之师，作之亲”。领导人同时是老师，同时是父兄，对部属小小的错误，马马虎虎让他过去，充其量喊到房间里告诫他。在历史上看到的名臣，遇到部下犯了错误，当众不说，召到房间里，关起门来责备一顿。出了房门当主管的自己背了过，宣称是自己的错，不关那个部属的事。古代许多大臣都有这种器度，不是用手段，而是一种厚道的修养，这是爱人。

第三，要能够“举贤才”，就是提拔有才能的人。这里发生一个问题了，仲弓提出来问，他说有那么多部下，怎么知道哪一个是人才？人才的选拔不易，在历史上经常看到有人“拔于稠人之中”。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有很多人才，当他没有机会表现的时候，永远默默无闻而埋没终生。譬如带一师的部队，这一师人当中，一定有人才，但却没有办法发现。有了发现，就在稠人之中——在很多人之中把他提拔起来，给他机会，随时培养出来。历史上许多前辈提拔后辈，都是这样。

但贤才到底是难得，所以仲弓就说，无法知道谁是贤才，怎样去分别呢？孔子说，你可以就你所看到的、所知道的去选。如果你并不知道，那就是他没有表现的机会，只好等待别人去发掘了。所谓“博施济众，尧舜犹病诸”！

孔子要正什么名

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

有一天，子路和孔子在讨论一个为政的问题。孔子周游列国都很失意，比较好的是在卫国那些年，而且卫灵公对他也的确很重视。所以看孔子的传记，当时许多地方使大家怀疑，有人以为孔子可能在卫国要当宰相，有的怀疑孔子想把卫国的政权整个拿过来。这段讨论的背景就可以反映出当时的情况。子路有一天问道，看卫灵公的样子，非常重视老师，假使他希望你出来从政，有意把政权交给你，“子将奚先？”（我们要注意这个“将”字，表示当然不会成为事实，假设语气）老师你看为政之道，第一步是什么？第一个重点先开始做什么？孔子说，假定有这个事，第一件事是正名。子路说：“有是哉？”这是非常怀疑的口气，意思是说，正名有这样重要吗？因为正名是一个非常抽象的东西，所以子路不相信。并且说，老师，人家说你是个迂夫子，你真是迂啊！名正不正有什么关系呢？

现在我们注意，先讨论这个“名”。中国文化中过去的名，包括了些什么呢？我们都知道后世有一门学问叫“名学”，就是逻辑、思想的研究。严格讲，正名就是指确定思想的观念。以现代的语汇来说，“文化思想的中心”即为正名的重点。也可以说，在逻辑思想上分别得清清楚楚，就叫做正名。

现在正名的意义懂了，再说本文。孔子说，如果要谈为政，先要把思想领导清楚。把文化思想的路线做正确的领导，非常重要。子路一听，认为文化思想是空洞的东西，这个何必管它呢？孔子就骂他说，你这个家伙，真是野蛮、胡扯。一个真有学问的君子，对一件事情不了解，不要乱下断语。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懂就是懂，不懂不要勉强说懂，就告诉人家我不懂，这才是君子的风度与修养。“盖阙如也”，宁可保留这个缺陷，对人说这一门我不懂，没有研究。孔子教子路这一点做人的道理后，继续告诉他“必也正名”的道理，一气呵成地说明中心思想的重要。

政治的重心，“名不正，则言不顺”，言包括了文字及理论。在理论上讲不过去的事，就是不合理的事，一定不会成功的。有时我们读历史，看政治的演变，都离不了“名正言顺”的原则。“事不成则礼乐不兴”，没有文化的政权，就没有文化的社会，那么立法的制度就建立不好，法治没有良好的基础，一般老百姓就无所适从了。所以领导的重点，还是思想的领导、文化的领导。这在表面上看起来并不重要，其实影响非常深远。

说到这里，我们若以思想问题来讲，人类的全部历史，可以说就是一部思想战争史。一直到今天这个阶段，站在哲学的立场来看，全世界人类文化的思想，正陷落在瘫痪状态，空虚贫乏。讲好听点是物质文明在发达；讲难听点是物质的欲望在扩张，蒙蔽了人类的智慧。也许目前感觉不到，再过十年、二十年就可以感到的。因此我们现在对于自己的文化复兴，要做承先启后融贯中西的工作，这是刻不容缓的重大使命。从事文化工作的人，要晓得自己这神圣而艰巨的责任。是谁给的责任？是自己要自己挑的，挑起继往开来的重任，才能搞思想。如果以现实的环境来看，搞思想的人常是穷苦一生，默默无闻。但每个历史的演变，都受这种潦倒一生的人思想的影响。在他本人死后，领导了世界人类。以个人的现实生活来讲，搞思想、搞文化的穷苦一生，对他有什么用？可是他精神生命的价值就是如此伟大和长远！这就看个人的认识，自己选择要走什么路。

现在引申孔子提到的正名问题与思想文化的重要性。如果到了“民无所措手足”的状况，一般人无所适从，不晓得走哪条路好，那就问题大了。譬如我们这个世纪、这个时代的现象：以前曾经提到过，世界各国，首先倾向于偏激思想的是知识分子——也可以说是没有到家的知识分子。而另一奇怪的情形，外国许多资本家的做法，至少是走向同情偏激思想的路线。至于穷小子们多半是盲从，并不是真的在搞思想。这中间是一大问题。是这一代搞思想文化，搞真正学问的关键所在。我们不要忽略了这个问题。有些事看来毫不相干，但影响的后果非常大，这就叫做文化思想了。文化思想看来毫不相干，但形成时代潮流，对国家命运的影响非常大。我们甚至可以说文化思想左右了历史，所以在政治哲学的观点上就更要注意了。一个政治领导人，对于许多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事情，譬如路上丢一个香烟头，是毫不相干的，但你丢一个，他丢一个，人人都丢一个，就形成了都市污染，积微成渐，不相干的事成了大问题。就是孔子讲的，名不正，思想就不纯正，“则民无所措手足”。这个时代老百姓不知哪个思想是对的。

所以孔子的结论：“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这个“名”字包括了思想文化的内涵。同时由此可见，思想文化在政治哲学中的重要。而且我们真正的传统思想，事无不可对人言。在理论上、逻辑上绝对站得住，不是空洞的理论，一定可以做得到的。现在思想的风气，都是讲应用的思想，不是基本的哲学思想。因此人心愈乱，民风日下。

孔子所以说为政的道理，首先是思想文化的问题。我们传统文化中对于思想文化和言语行为的原则，就是讲究实践的，说得到一定做得到，而且很容易平实地做到。这就是中国政治哲学最高的原则：不谈虚无高深的理论，要平实可行。总之，孔子告诉我们，思想是最重要的，这个思想就归于正名的内涵，缩小范围，就是名称与观念的重要。所以我们平常做宣传的人，用一句标语，一句小标题，也必须要经过仔细研究，搞错了，也可说就是正名的偏差。

问舍求田

下面大体讲做人的道理。

樊迟请学稼，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为圃，曰：吾不如老圃。樊迟出。子曰：小人哉！樊须也。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樊迟有一次向孔子请教农业的技术问题——稻子要怎样种得好。孔子说，那你不要问我，不如去问有种田经验的老农。樊迟又问如何种菜种花。孔子说，这些事你问我，我不是不懂，但只懂一点，不如去问老经验的种菜、种花的人。樊迟退出去了以后，孔子就对学生们幽默地说，樊迟这个小子，竟来问我这些农业技术问题。其实，我只教你们做人做事的大原则，并没有教种菜的技术。如果身居上位，做一个领导人，本身好礼、诚敬，下面就自然敬业乐群了。这点我们应当要注意，在任何地方，领导人的意向，有一点偏向于某一方面，不久之后，整个风气都会偏向某一方面。不但是坏的偏向会出毛病，好的偏向如果不善加引导，也会出问题。所以道家、儒家都讲无为而治，由此知道领导人的学养是要很注意的。孔子现在是讲好的偏向，他说上面的人处处好礼，讲究文化思想，下面的人就诚敬严肃，成为风气了；上面的人如处处爱人，牺牲自己，帮助别人，那么下面的人心，受上面的影响，当然人人都服从你。尤其带兵，所谓“先之，劳之”，在艰难困苦中，先替下面的人想办法，只有一餐饭可吃，让大家先吃，有剩的自己再吃，不然自己饿肚子。当然不能为了手段才如此做，要真诚地这样做，那么人民没有不心悦诚服的。“上好信”的信，不但指有信用，讲了的话兑现，还包括了信人、信己，要做到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那么下面对你没有不付出真感情的。人能做到这一点，人心归向，贤才毕集，百姓感戴，携家带眷，前来依附，还怕没有人来替你种田吗？

但话说回来，后世儒家的知识分子，因此都不肯自力谋生，只想做领导人，做官的毒素也种因于这种思想流弊了。实因误解孔子的教学生主旨所致。

因此，下面便说到从政与个人修养。

子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

孔子说，学识的修养基本，要先读诗。并不是要政治家成为一个诗人，因为春秋战国以上的文化思想，直到孔子删诗书、定礼乐时代的《诗经》，可以说是包括了一切知识的通才之学，所谓虫鱼鸟兽的名称，以及人情风土的知识，由诗的内涵中都可以了解。培养一个政治人才，必须先使他有充分学识，成为通才，样样都会。在古代知识范围，比现在简单。读诗读得好，学识渊博，不一定做事做得好。所以读诗以后，要授之以政，给予经验了。

如果所学与行政配合不起来，不能得心应手，不能通情达理，那就要外放出去，使于四方，各处去多经验、多历练。这就和后来司马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道理一样，经验不够，就使于四方，到处去增加人生的经历，然后再回来考察他，如果处理事情还是不能专精、深入，那么再培养、训练也没有用。这种人才，只能成为书呆子。从唐代以后，多半是打入翰林院。明清两代，进士出身进翰林院的很多，进了翰林院，就是进入研究院去研究研究，有很高的名望，很高的待遇，可是难得外放做官。在过去有许多人一辈子都呆在翰林院里，如果经翰林院出身，而能再从事地方行政的，我们从清朝两百多年的史实来看，多半成为双料大员，纵不能成为国家了不起的能臣，至少也不太错。看看清朝翰林院的制度，是非常妙的，仅仅书读得好的人，就只好翰他一笔在此林中了。所以孔子说，书读好了的人，从政经验不够，就派他到外面多经历人情世故。回来还不能深入，就不是从政的大才，书读得再多也没有用。由此可见人的才具与学识，不一定能够完全配合得起来。

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孔子讲到为政的道理，始终认为个人的修养非常重要，任何一种制度，到底还是人为的。领导人本身端正（正字包括的意义很多，思想的纯正，行为的中正等），就是一个良好政治的开端，用不着严厉的法令，社会风气自然会随着转化而归于端正。如果本身不正，仅以下达命令来要求别人，结果是没有用的。

子曰：鲁、卫之政，兄弟也。

这是孔子对当时历史文化的一个批判。他生长在鲁国，也继承了鲁国的文化，鲁国文化要保存周朝文化和周公流风遗政的精神。后来孔子多半在卫国，在卫国住得比较久。由卫国回来以后，才正式从事著作，删诗书，定礼乐。他认为卫国的文化、政治，基本上还是不错的，还能始终保存着周代封建当初的兄弟之邦的精神。孔子这句话是感叹，也是赞美。总之，言下之意，颇多感慨！

斗屋升基之争

子谓卫公子荆，善居室。始有，曰：苟合矣。少有，曰：苟完矣。富有，曰：苟美矣。

孔子在卫国看到一位世家公子，并不是近代语所谓的公子哥儿。例如孟尝君、信陵君、平原君等等，这些都是公子。他在卫国看到一个世家公子名字叫荆，这个人对于生活的态度，包括他的思想观念和修养，都很值得推重。譬如在修缮房屋这件事上来说，刚刚开始有一点可住时，他便说，将就可以住了，不必要求过高吧！好比有一幢配给的房子，虽然小了点，人口多住不下来，将就在走廊前加一小间，马马虎虎够了就好。后来又扩大一点，修好一点，他就说，已经相当完备了，比以前好多了，不必再奢求了！等于原来配的房子只有十二个榻榻米，现在改了第一期的国民住宅，好了一点。他说好了，已经很受用了。后来又扩充一点，他又说，够了！够了！太好了。

孔子讲这件事，在我们初看起来，没有什么了不起。岂但卫公子做得到，我们大家都做得到。所以有时候读《论语》，觉得把这些话都记载进去，好像圣人的经典并没有什么了不起。这就是读书要与生活经验以及年龄的增长相互配合。我们要知道，古代一个世家公子，可不那么简单。据我所了解，有些朋友因家庭出身不同，吃的穿的硬是很讲究。有一位朋友，年纪相当大，名望地位也很高。他托人买一件汗衫，因为是老牌子，找遍了香港、英国，后来在香港一个老店才买到，价钱非常贵。代买的人也买了一件，穿起来的确舒服。这位先生对日常生活，就是如此考究。他也有他的理论：没有钱宁可不买，要买就要买好的。譬如皮鞋，一双好的皮鞋，又舒适，又漂亮，又牢固，可以穿两三年。花两百元买一双普通皮鞋，几个月换一双，计算下来，花的钱一样，既不舒服，又不好看。皮鞋如此，其他也是一样。这就知道，世家公子的习气，确是不同，由此也就了解到人生，所谓“从俭入奢易，从奢入俭难”。一个穷小子出身，渐渐环境好了，自然会奢侈起来，这种习惯容易养成；用惯了以后，一旦穷了，再要想俭省，就困难了。

所以孔子提出卫公子荆的这个观念，是非常有道理的。我们的四书五经，教年轻人去读，在他们是一件痛苦的事，实在难懂，像这些必须要配合人生的经验去体会。如果在学校里教这些书，仅从文字上讲解，学生听了自然会反感的。这实在难怪学生，只好责怪人生了。

其次说到盖房子，讲几个故事。

第一个讲到郭子仪。唐明皇时候，安禄山作乱，唐室将垮的政权，等于他一个人打回来的。在历史上，唐代将军能富贵寿考的，只有郭子仪一个人。他退休以后，皇帝赐他一个汾阳王府。在兴工建筑的时候，他闲来无事，拄一支手杖，到工地上去监工。吩咐一个正在砌墙的泥工说，墙基要筑得坚固。这名泥水匠对郭子仪说，请王爷放心，我家祖孙三代在长安，都是做泥水匠的，不知盖了多少府第，可是只见过房屋换主人，还未见过哪栋房屋倒塌了的。郭子仪听了他这番话，拄着杖走了，再也不去监工。这个泥水匠讲的，是祖孙三代的实际经验，而郭子仪听了以后，就想透了人生的一个道理，不是消沉，而是更通达了。

第二个故事，唐末杨玢在尚书任内，快要告老退休的时候，他在故乡的旧屋地产，有些被邻居侵占了。于是他的家人们要去告状打官司，把拟好的起诉书送给他看。杨玢看了，便在后面批说：“四邻侵我我从伊，毕竟须思未有时。试上含元殿基望，秋风秋草正离离。”他的家人看了就不去告状了。

第三个故事，和杨玢的类似，据说（待考）出在清代康熙、雍正间的桐城人张廷玉。他是清代入关后，父子入阁拜相的汉人。据桐城朋友说，桐城有一条巷子名为“六尺巷”。张廷玉当年在家乡盖相府时，邻居与他家争三尺地，官司打到县衙里，张家总管便立刻把这件事写信到京里报告相爷，希望写封信给县令关照一下。张廷玉看后，在原信上批了一首诗寄回来，这首诗说：“千里求书为道墙，让他三尺又何妨？长城万里今犹在，谁见当年秦始皇。”张家的总管于是立即吩咐让了三尺地出来，那个邻居看到张家居然退让了三尺，他也让了三尺出来，于是留下了六尺空地，成为人人都能通行的一条巷道。

从这几个故事，我们就可了解孔子之所以讲到一个世家公子的生活，能够修养到知足常乐，只求温饱，实在是很难得的。像这样修养的人，如果从政，就不会受外界环境的诱惑了。

刚才提到郭子仪的起建汾阳王府，我们再看看唐人的两首诗：

赵嘏经汾阳旧宅诗

门前不改旧山河，破虏曾轻马伏波。

今日独经歌舞地，古槐疏冷夕阳多。

张籍法雄寺东楼诗

汾阳旧宅今为寺，犹有当年歌舞楼。

四十年来车马散，古槐深巷暮蝉愁。

上面两首诗的词句都很简单，但包含的意味却发人深省。比起“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如何？

政治、经济、文化

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

有一次孔子又到卫国去，他的学生冉有跟着去服务。到了卫国一看，政治很清明，社会进步了，繁荣起来了。于是孔子说，好呀！好繁荣呀！冉有就问，像这样繁荣了，再进一步该怎样做？孔子说，使社会繁荣，是为政的原则。繁荣了还不算，还要使国民经济基础稳固，人人富有。冉有又问，社会繁荣了，国民收入也提高了，那么再进一步又该做什么呢？孔子说，那就是文化与教育了。仅是繁荣了，如不加上文化教育，这个社会，这个国家民族，会堕落、沉沦的，这是很严重的。繁荣、富有、文化教育，是政治发展的三阶段。

子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

这是孔子平常的感叹。他感叹自己的政治理想不能实行。孔子在这里说，假定真正有人相信我，“期月而已可也”，期月就差不多了。如果照我的政治理想去做，三年的时间，这个国家就有大成果，可以变成一个富强康乐的国家。

子曰：“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矣。”诚哉是言也！

看这一节书，首先要了解，孔子是引用古人的话。其中“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矣”这两句话，是孔子以前的古人说的，只有下面一句“诚哉是言也”是孔子自己的话，也就是孔子对于古人那两句话的感想、评语。以现在的话来解释，孔子说，这两句话的确说得不错，真有道理！

这一节书是连接上面政治发展三个阶段：繁荣、富强、文化教育的振兴一直下来的。讲到繁荣与富强，我们想到现代的情况，像全世界都在谈发展观光，观光就是社会繁荣的前奏。现在这样，过去历史也是这样。所谓观光，不免要连带有许多对社会风气不好的事，中国如此，世界各国也如此。

试举一个例子。曾国藩打垮了太平天国，收复南京之初，当然，南京在兵乱之后，经济非常衰落，老百姓非常困苦。曾国藩第一步工作，就是恢复秦淮河的游乐事业，歌台舞榭，什么特种营业都有。这些一恢复，经济的复兴就来了。经济的原理，有如美国人一句话，世界上最大的本事，就是把你口袋里的钱，放到我的口袋里来。读了几年经济学，不如这句话实在、实用、有道理。好逸恶劳是人的常情，要使有钱的人，把钱花到南京来，当然最好就是发展娱乐。曾国藩不但第一步恢复了秦淮河的游乐事业，而且像他生活那样严肃的人，为了繁荣地方，听部下的建议，自己还到秦淮河去逛逛，以示提倡。曾国藩还遇上几个名妓，其中一个死了，曾国藩送了一副挽幛，题道“未免有情”。更相传其中有一个妓女，艺名少如，也颇有文才，要求曾国藩送她一副对子。曾老先生打算用她的艺名“少如”这两字嵌到联中，先写上联：“得少住时且少住”，意思是能偷闲在这里休息片刻就休息片刻。因为要考这女孩子的文才到底怎样，便要她自对下联，不料这女孩很调皮，开了曾国藩一个大玩笑，提起笔来写道：“要如何处便如何”。这只是相传的故事，并不完全可靠。但曾国藩为了使南京地方的经济复苏，先恢复秦淮河的繁荣，这是一个史实。

然后就是管子的政治道理：“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最后是文化教育，真正的文化教育。古代中国政治，为王道的道德政治；后来讲事功，是来自霸道的思想，不是王道。王道政治的代表，在三代以下是周朝。经过好几百年，祖孙几代的努力，它的文化风气才养成。所以周朝的政权，在中国历史上，就有那么久远，乃至变成中国文化的渊源。这就是所谓“善人为邦百年”，急进是不行的。一个理想的政治风气，最后孕育成一股文化的力量，不是简单的。但这种不以事功取胜，以道德为先，才可胜残止杀，化解人们彼此斗争、仇恨、残杀的心理。但是一个社会、国家，要达到这个程度，必须有百年的教育，百年的文化，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要经过三四世才行（一世三十年）。孔子年纪大了以后，有了丰富的经验，所以这两句，说得非常切实。换句话说，文化历史的成果，不是一下子做得到的，起码要百把年，好几代才能做到。所以急求事功，往往没有好的结果。因此接下来说：

仁德须加累积成

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

对于王道仁政的推行，孔子在这里，再作一个原则性的定论。他说要实行王道的仁政，亲眼看见成功，是很难做得到的。必须要加以时间的培养，隔世或隔代地努力。有了安定的社会基础，有了根深蒂固的文化教育，然后才能“世而后仁”。我们看历史，先不管王道不王道，每一个朝代真正的安定，都要开国以来百把年的根基才行。从近代史来说，就看清朝一代，他们由孤儿寡妇带了三百万人入关，统治了四万万人，经过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百把年来的努力，才开始有真正的安定。像“春满乾坤福满门”，描写当时国家、社会的安定现象，实在也是得来不易的。可是在乾隆的末期就又开始变了，马上又走下坡。再回溯上去看明代、宋代、唐代，甚至汉代，都是如此。每个朝代开始，社会在大变乱之后，真正过安定生活走上轨道，大体上都要百年的时间。当然恢复很容易，长治久安比较难。我们如果能够避免战争，二三十年中不打仗，马上就可恢复了。所以那年去日本开中日文化会议，我曾面对他们的国会议员、大学校长、教授们说，我到了日本，看见东京的繁荣，日本朋友问我有什么感想，我说：“这并没有什么稀奇，一个国家，二个社会，安定下来，二十年时间，谁都做得到。但你们日本人要知道，日本今日的繁荣，是中国三千万军民的血汗所施予的。我说世界上两件东西最可怕：一是刀，一是钱。过去你们军国主义，把刀磨快了想统治全世界，后果怎样你们已经知道了。现在你们有了钱了，又想买通世界，这种思想将来所得的后果，一样可怕……”

闲话少说，再回到正题，我们要注意“必世而后仁”这句话，经过一世，才能行其仁政的道理。例如一个家庭，为了培养一个孩子，希望后代优秀，也要“必世而后仁”。培养自己的孩子，希望自己的儿女有所成，还不大可靠；儿女如果照你的教育，再教育下去，到孙子这一代，才有希望。相反的，“世而后败”，试看社会上富豪之家，也几乎没有超过三代的殊荣。做父母的很辛苦，白手成家；第二代做儿子的虽然不太过分，总比老子会花钱；到孙子一代出手可大了，完全是纨绔子弟的作风，甚至有些马上败掉了；因此又轮到第四代曾孙在闹穷。穷了又再俭省成家，如此循环往复，永远像一个轮子在转。

这里又顺便讲一个故事。陶朱公的次子在楚国犯了死罪。因为楚王有信任的大臣庄生与陶朱公很有交情，于是陶朱公的太太要丈夫写信给他，把儿子救出来。陶朱公打算叫第三个儿子带黄金千斤，连同信件去见庄生，相信不会有问题。可是长子不肯，因为宗法社会的长子，有特别的地位，有责任与权力，所以争着要去。但陶朱公不答应，他说如果长子去送这封信，一定是把老二的尸体运回来，不是把人救回来。可是长子硬吵着要去，太太不懂事，帮长子说话。陶朱公被吵得没办法，于是就让长子去了。不过同时吩咐太太准备好次子的丧葬事宜。长子到了楚国见到了庄生，交上了书信和黄金。庄生因为是陶朱公的事情，不能不办。适逢这年楚国有灾，古代相信天象，每逢天灾，国家要做好事以求化解。于是庄生去见楚王，建议大赦，楚王接受了他这项建议。但这个消息泄漏出来了，被陶朱公的长子听到，他就后悔老二的事用不着托庄生，大赦一定会放出来的，千斤黄金白送了，心里舍不得。殊不知这次大赦，正是庄生为了救他的弟弟想出来的办法。所以又去看庄生，提起大赦的事。庄生当然很聪明，立即知道了他的心理，就写了一封回信，将千斤黄金退回。对他说你弟弟的事刚好遇到大赦，用不着我帮忙，我可以不管了。然后庄生连夜进宫再见楚王，请求慢一点发布大赦令。他报告楚王，在大赦令的范围中，有一个死犯是陶朱公的儿子，如果不把他先正法，别人还误会我庄生贪污，误会你楚王不公平。于是楚王下令把陶朱公的次子杀了，翌日颁大赦令。陶朱公的长子只有把弟弟的尸首运回，家里却已布置好了灵堂。陶朱公的家人问，为什么事先会知道这样的结果？陶朱公说，我们白手成家，大儿子跟着吃苦出身，对钱看得太重，岂肯轻易花用？而这位老友最清贫，绝对不会受贿赂，我送给他钱是私人感情，他才肯受用。而我们的三子，出生时家里就很有钱，他花钱花惯，送了千斤黄金，绝不会心痛，也绝不会再去问的。我所以断定，老大去了一定是把兄弟的尸首运回来。这则故事的内涵，可以从多方面去体会，涉及到个人心理学、社会心理学、政治心理学、家庭教育心理学等等。

所以说我们这一代的儿女，再好也有问题存在。主要的，他们在此时此地长大，安安定定，由小学读到大学，父兄尽管穷，他们的学费和零用钱总有得用的，他们哪里真能晓得世事艰难？所以说要在痛苦的环境中施予教育，像训练国家的军人一样，必要置之死地而后生，他才能真正知道人生、社会、国家、民族的重要，将来也许他会有远大的成就。由此理扩而充之，讲到国家天下，使它合于王道仁政的原则，“必世而后仁”，这是不易的定论。

正己而后正人

子曰：苟正其身矣，于从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

这是中国政治思想重点所在，也是孔子所说名言——“政者正也”的引申。主要是要求于领导人的。我们都知道中国文化中有一句“《春秋》责备贤者”的惯用语。这是说明孔子作《春秋》的主要宗旨，是为了时代的衰颓，社会风气的败坏，尽他对于历史的责任。他并不苛责一般人，因一般人大都是盲从的，听命的；他责备的是领导者，当权者，或者有道德学问而负这种责任的贤者。倘使这些人搞错了方向，会导致历史的重大罪过，因此《春秋》以中正责备贤者。《论语》中这里的观念也是如此，解释为政的道理在于先求自正，后来曾子《大学》的正心诚意等一系列思想，也是孔子这一观念的引申、演绎。到了宋代，真德秀著《大学衍义》、《心经》（儒家的心经）、《政经》等书，就是强调这个重心给帝王和领导者看的，所以宋代以后，用《大学》、《中庸》的正心诚意思想，作为领导人必然的修养，也是根据孔子这里的思想。

这里在文字上的解释很简单，政就是正，“苟正其身矣，于从政乎何有？”这句话译成现在的白话文就是：假如本身公正，去从政，不必讲，当然是好的。“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政者正也，要正己才能正人。假使自己不能端正做榜样，那怎么可以辅正别人呢？

下面跟着这一政治原理，描述一则冉有的故事。

冉子退朝，子曰：何晏也？对曰：有政。子曰：其事也，如有政，虽不吾以，吾其与闻之！

这一段记载很妙，也是孔子的幽默处。孔子学生冉有，当时在鲁国的权臣季家做事，职位很重要。在鲁国的历史上，季家当时很糟糕，想争夺政权，不臣的迹象都显露出来了。在上论《八佾》篇中就曾记载，季氏旅于泰山，孔子曾找冉有，问他能不能想办法救季家，纠正季氏的思想。冉有说不能，可是冉有还在季家做事。有一天冉有退朝后，见到了孔子（中国古代都在朝上处理公文，也等于是现代每天的朝会，讨论政治，处理公事）。

说到这里，我们有许多感慨。现在大家都觉得每天的会议太多，头大得很，这是中西文化合璧的过渡时期的现象。时代不同，社会结构、人事变化古今大不相同。古代官制人事比现在少得多。就清代而言，康熙年间，全国上下二十余省，从中央到地方的正式朝廷官员，只有二万五千多人。就此人数，办理约四万万人的政治事务。当然，我们看到清末的政治非常腐败，但是在腐败中间，也有一点值得注意，就说那时腐败衙门的师爷们，每天上班，大多已在下午两三点钟，吃过午饭，睡好午觉，鸦片烟抽足以后才上班。可是他们今日事今日了，难得有拖到好多天才办的。难道说这是制度问题？实在难以下一评断！

再看古代，皇帝都是早朝，非常辛苦。就以清朝的皇帝而论，承继中国五千年文化的正面，专权到了极点，事无巨细都要过问，以致皇帝从来不能睡得舒服。凌晨四五点钟就要起床，如果贪睡起不来，就有一个老太监跪下来叫；如果叫不起来，就由另一太监，打一铜盆热水，绞一条热热的面巾，覆到仍在睡梦中的皇帝脸上，替他擦一把脸，硬把他拖起来，替他穿上龙袍，拉着去主持早朝。吃饭也没有人陪，孤家寡人一个人吃。清代先祖的法制：不能由皇后陪，最多下命令找一个喜欢的妃子陪他吃。人到了这个地步，权力固然可爱，可是有许多事情，就没有味道了。我们顺便讲到这些，是要注意早朝制度。

闲话一句

几千年来，一切国家大事，都决定在早上，乃至个人的处理政事，也是如此。如曾国藩当年理政，就不大开会，而是找部属们一起吃早饭。有一个人不到齐，他就不动筷子，利用吃早饭的时间，讨论了事情。所以对于过去的早朝和现在的会议，我们可以好好对比研究一下，对于自己国家将来制度的问题，也是值得考虑的一点。

这里是说，一天冉有退朝回来，孔子问他为什么今天回来这么迟？冉有告诉孔子，因为有政务需要商量。孔子说，我清楚得很，看起来好像是国家的大事，虽然我没有参加，不过就好像亲自听见一样。孔子这个话非常幽默，想来，他说此话时，一定作了一个幽默的微笑，等于打冉有一棒。

定公问：一言而可以兴邦，有诸？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如知为君之难也，不几乎一言而兴邦乎？曰：一言而丧邦，有诸？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予无乐乎为君，唯其言而莫予违也。”如其善而莫之违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违也，不几乎一言而丧邦乎？

鲁定公一天问孔子，他说一般人都说，不要随便说话，尤其是从政的人，在上面领导的人，只要一句话，就可以兴邦，有这个道理吗？孔子说，话并不是那样说法。“一言而可以兴邦”，这句话是一个原则，譬如说有一句一般人都知道的话——“为君难，为臣不易”，这不就是一句话吗？做领导人困难，做干部也不容易。

这也就是孔子的机会教育，他对自己的国君，不好意思直接教训。可是趁这个机会，举出这句话来做例子，无形中教育了他。鲁定公本人就是领导人，所以他说假使一个人懂了“为君难，为臣不易”这句话，就可以兴邦了，事业前途无量了。这段文字很简单，如以历史的事实来讲，一言可以兴邦的史实很多，试举两个例子。

一个例子是唐太宗时代的名论：“创业难，守成也不易。”就是这个道理，不但国家天下事如此，个人也是如此。一个人由贫穷而变成富有，是创业难，至于子孙的守成，又是一个大问题。究竟哪一个难？在中国古代政治思想上，素来认为两皆不易。另一个例子，古人曾说，吾年五十方知四十九之非。其实这句话，春秋战国时，卫国的蘧伯玉也这样讲过，人由于年龄的增加，经验的累积，回过头一看，才发现过去的错误。这些都是“一言兴邦”的实例。

引申到下面的“一言丧邦”，一句话而亡国的，又可以举很多例子了。历史上楚汉之争，刘邦的长处，是听从别人的话，他的所以成功，是对于别人的好意见马上接受。如果我们研究历史上一些成功和失败人物的性格，会发现很有趣的对比。有些人的性格，喜欢接受别人更好的意见；不过，能立刻改变，马上收回自己的意见，改用别人更好意见的人太少。刘邦是这少数人中的一个。而项羽对于自己的主意就绝对不会改变，绝对不接受别人的意见。对于这一点，在个人修养上是要注意的，尤其作为一个单位主管，往往容易犯一种心理上的毛病，明明知道别人的意见更对，更高明，可是为了面子，为了下不了台而不接受。这种心理，大而言之是修养不够，小而言之是个性问题，自己转不过弯来。现在，我们看看项羽在历史上一个重要的决定。当项羽打到咸阳的时候，有人（据《楚汉春秋》的记载是蔡生，而《汉书》的记载是韩生）对他说：“关中险阻，山河四塞，地肥饶，可都以霸。”劝他定都咸阳，天下就可大定。

关于这一点，我们中国历史上曾有很多研究，国都应该定在哪里？历代都有讨论。宋元以前，首都多半在陕西的长安，宋代因为国势非常弱，定都汴梁。当时也曾有人认为洛阳是四战之地，不宜为首都。往下元、明、清八百多年来，首都则在北京。民国成立以后，对于定都的争议，当时也有许多主张。一派主张定都北京；一派主张定都南京；还有人主张定都到咸阳；又有人主张定都北京或南京都可以，但是应该在长安、武汉等地设四个陪都。这一派人看到了将来国家的大势，要与国际的局势相配合的。一个国家究竟定都在哪里，政治、军事、经济、外交各方面的配合都很重要，这是一个大问题。我们现在为了配合将来时代，预为国家的大计研究，这些历史，乃至于近代史、国际现势，都要研究。这是题外闲话了。

风头主义的英雄

我们再回来讲，项羽对这个定都的建议不采用。他有一句答话很有趣，也是他的名言：“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谁知之者？”就凭了这句话，他和汉高祖两人之间器度的差别，就完全表现出来了。项羽的胸襟，只在富贵以后，给江东故乡的人们看看他的威风，否则等于穿了漂亮的衣服，在晚上走路，给谁看？他这样的思想，岂不完蛋？！所以项羽注定了要失败的。而同样的事发生在刘邦的身上又是怎样呢？

刘邦大定天下以后，他自己的意思要定都在洛阳。但齐人娄敬去看他，问他定都洛阳，是不是想和周朝媲美？汉高祖说是呀！娄敬说，洛阳是天下的中心，有德者，在这里定都易于王；无德则易被攻击。周朝自后稷封邰，到文王、武王，中间经过了十几世积德累善，所以可在这里定都。现在你的天下是用武力打出来的，战后余灾，疮夷满目，情形完全两样，怎么可与周朝相比？不如定都关中。当然有一番理由，张良也同意，刘邦立即收回自己的意见，采纳娄敬的建议，并赏给五百斤黄金，封他的官，赐姓刘。

以这一件强烈对比的史实，清代嘉道年间，有个与龚定盦齐名的文人王昙，写了四首悼项羽的名诗，其中有一首还说道：“秦人天下楚人弓，枉把头颅赠马童。天意何曾袒刘季，大王失计恋江东。早摧函谷称西帝，何必鸿门杀沛公？徒纵咸阳三月火，让他娄敬说关中。”这是王昙悼项羽有名的四首诗之一。“秦人天下楚人弓”，典故出在春秋战国时，楚王的一张宝弓遗失了的时候，人家向他报告，这位皇帝说：“楚人失之，楚人得之。”意思是说皇家保存与百姓拿到，都是一样，不要太追究。王昙引用这个典故，说秦始皇死了以后，中国人的天下，凡是中国人都可以出来统治。“枉把头颅赠马童”，指项羽在垓下最后一仗，被汉军将领四面围困的时候，他回头看见追杀他的，正是他一个投降了刘邦的老部下，名叫马童。马童见他回头，侧过脸去。项羽说，你不要怕，你不是我的故人马童吗？听说刘邦下令，凡得我头颅的可赏千金、封万户侯。你既是我的故人，就把这颗头送给你。于是项羽自刎了，这也就是项羽的气魄。“天意何曾袒刘季？”刘季是刘邦的名字，这是说项羽“非战之罪，天亡项羽”那句话的错误，而项羽的错在哪里呢？“大王失计恋江东。早摧函谷称西帝，何必鸿门杀沛公？徒纵咸阳三月火，让他娄敬说关中。”这就是项羽失败的关键。

这里再插一段闲话。说到历史很妙，大家都知道秦始皇烧书，对中国文化来说，是一个大罪行。但是他的罪过，也只能负责一半。因为秦始皇不准民间有书看，把全国的书籍集中起来了，放在咸阳宫，后来项羽放一把火烧咸阳宫，这把火连续不断地烧了三个月，有多少书籍、多少国家的财富，由他这把火烧掉了。所以严格说来，中国文化根基的中断，这位项老兄负有很大的责任。但后世却把这一责任，全往前面秦始皇的身上推了。至于项羽的责任，由于对失败英雄的同情，就少提了。

我们由“一言而可以兴邦”的思想见解，所以又牵引出许多闲话。现在我们的国家，东方的国家，全世界的国家，都受了美国一句话的害，也就是一个政策的害。美国的什么政策？世界上史无前例的所谓“不准打胜利的仗，打有限度的仗”，我们这一代的历史，大家对这句话，并没有什么很显著的感觉，正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我们都在这个时代中，就没有感觉到，假使我们退后一百年，或超前一百年来看这段历史，看看美国人这一政策的结果，害死了多少人？破坏了多少国家？这个想做世界盟主的决策有多么滑稽！多么悲惨！“一言丧邦，一言兴邦。”就是这个道理。我们由历史上的故事，比类引申体会，必定更为亲切。同时，我们身为现代人，再由现代丑陋的一面去看看，更可了解这道理。

下面也是一样，鲁定公问，有人说一句话就可以亡国，有没有这种事？孔子说，这个也一样的，不是如此随便解释就可以的。接着下面孔子讲的这句话就很妙了，他说有人说，我并不乐意做君主，只是为了言出法随，谁都不能违背，可以完全依照我的意思，达到我的理想，这样才过瘾。孔子为什么对鲁定公说这个话呢？其实这情形也不止是鲁定公一人犯的错误，一般人都有他同样的毛病。试想为什么人总喜欢抓权呢？因为有权力的人才能够随心所欲，才能够控制别人听自己的命令。所以归纳起来，孔子的意思是如果以这种心理来从政，那就错了。下面的人不反对，并不见得你个人的意见就是对的。问题在思想的本身，在于领导人的意见本身对与不对。如果意见是对的，应该绝对信仰，不能违抗；如果领导人的思想不对，而要人们一定都服从他，这就要丧邦了。“一言兴邦”与“一言丧邦”，连起来就是这个意思。

我们大概地举了过去的历史，以及我们自己在这个时代的风暴中所亲身体会的经验，希望大家对这一节能有更深的体会。

画龙点睛

下面另外提到一个人叶公，他是春秋时代在叶这个地方的一个首长。历史上有名的故事“叶公好龙”，就是有关于他的典故。前面曾经提到过，此人在宫廷中墙上、梁上、柱上，到处画的、雕的都是龙。因之感动了真龙来，他却又吓死了。后人对于好讲道德，而真要他行德时又不干了；又如好交朋友，而朋友有困难时又不帮助了，这一类事故，便引用叶公的故事，说此人讲道德、好交友，如叶公之好龙。

叶公问政。子曰：近者说，远者来。

春秋时，人口少，土地辽阔，很需要老百姓，所以孔子说，能够做到近者悦，远者来，就是最大的成功了。在领导人来说，跟随的人，不愿离开；在外面的人都想回来；别处的人都想来投效，这就成功了。相反的，在你身边的人想离开，在外面的人没有向心力，这就有问题。孔子这两句话，后世更引申到外交上，能够与邻近的国家，相处得敦睦；而距离远的国家，也愿意来交往，这就做得很成功。

子夏为莒父宰，问政。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子夏一度在莒父做地方首长，他来见孔子问政，孔子告诉他做地方官的为政大原则。这就是前面提到过，要有远大的眼光，百年大计。做一个地方首长，行政、建设等一切制度，要顾全到后果，为百年的大计，不要急功好利，不要想很快地就拿成果来表现。也不要为一些小利益花费太多心力，要顾全到整体大局。

接着，“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两句名言，大家都懂得，不需多说了。

下面举的一个例子，是法治思想与法理的重点，同时也与社会的道德观念有关。

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叶公告诉孔子说，我们这个社会里，老百姓的思想、性格都很直爽，不狡诈。一个父亲偷了别人的羊，他的儿子会挺身而出，做证人。我们这个社会风气有多好！叶公这个话，我们要注意。无论是研究法律的，研究社会制度的，研究政治的，尽管只看到这么几句话，要领会出，对于社会心理、政治心理、法律的最高法理、犯罪心理，都有关系。

孔子听了他这几句话，答复说，我们那边社会的情形，与你们这里就不同了。如果儿子做错事，当然父亲为了亲情，会为儿子隐瞒一点；父亲做错了事，儿子也当然替父亲隐瞒一番，这是人情之常。也许你看来这样不够诚实，不够直爽，可是所谓直的道理也就自然在其中了。这就是中国后世所谓法律不外乎人情的意思。假如讲法治的道理，父亲偷了东西，儿子告密，并没有错，在法律的观点上看，是合理的行为。从人情上看，做心理研究，这一对父子之间，早就有问题存在了。人与人之间，不要说是父子，即使朋友之间，也不免有这一点感情。如果人没有这点感情，而认为一定要这样做才是对的，这个问题很大。所以这一段，做深入的研究，就有很多道理可以贯串了。

接着转了一个气势，上面是谈为政有关的问题，下面则谈学问修养方面。

樊迟问仁。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

讲到这里我们要注意，孔子的整体思想都在谈仁，究竟对仁下的定义是什么？千余年来，对于孔子的仁，敢下一个定义的很少。《里仁》全篇讲仁，那都是讲仁的用，仁的行为，《颜渊》这一篇，孔子讲到仁，他下一个定义——“克己复礼为仁”，这是仁的体。颜渊再问方法，孔子告诉他“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就是修养到仁的方法。

现在《论语》已讲了一半，如果明辨一下，孔子的仁究竟是什么？我的感想，只可引佛学上一句话：“众盲摸象，各执一端。”从《论语》上所看到的孔子思想，都是讲仁的用。如勉强抓住其中哪一点，就认为是仁的全体，就等于“众盲摸象，各执一端”。仁在孔子的思想中代表了很多，从形而上的本体，到形而下万事万物的用，都归到仁。

现在樊迟问仁，孔子讲的是对个人修养的仁，他说自己平常的言行，恭敬而诚恳，做事尽心负责任，对长官、朋友、部下，对任何人无有不尽心的。恭、敬、忠，这三个要点具备了的人，即使到了毫无文化的野蛮地区，也是了不起的。这是仁的用，他希望学生们在内圣外王的修养，都能做到这个重点。

是不是——士

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曰：敢问其次？曰：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焉。曰：敢问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次矣。曰：今之从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

上面曾经讲过“士”的观念，从一般的习惯，认为古代所讲的“士”就是知识分子，这个话实际上很笼统。古代的士，必须内在的道德、外在的学识，两方面都很好，才能称作士。子贡这里请教孔子，怎么样才叫士。

孔子说，第一是“行己有耻”。“有耻”包括了很多意义，最基本的是自己的人格道德没有污点，这是对于自己的要求。我们每人几十年交来了许多朋友，其中的确有些人非常有耻，怕做错了事，怕难为情，自己没面子，不好意思。

真正爱好面子这一点心思，培养起来，就是最高的道德。

然后“使于四方”。“使于四方”，也可作社会关系来解释。强调一点来说，这里可以认为是偏重于外交。孔子有许多国民外交的工作，乃至代表政府的外交工作，都是子贡去做。所以狭义来说，做外交要“行己有耻”，是非常重要的。除了外交官以外的人，一样用得到。如果“行己有耻”，当外交官到外国去，对于职责、任务都能胜任愉快，这就叫士。孔子为什么作偏重外交的答复？我们要了解，孔子所处的春秋战国时代，非常混乱，并不统一，各国诸侯，各自为政，处处用得到外交，和我们现在所处的时代一样。我常说，读《春秋左传》，就可以了解现在这个时代，现在就是春秋战国时代的放大。

讲到这一点，又涉及历史哲学了。曾有人说历史是重演的，也有人持反对的意见，认为历史绝对不会重演的。这就成了历史哲学上的争论。而事实上历史会不会重演呢？我们可先读唐代窦巩的一首诗：“伤心欲问前朝事，惟见江流去不回。日暮东风春草绿，鹧鸪飞上越王台。”这首诗全部都是哲学思想。东流的江水是一去不回的，但江水永远在东流，历史的原则是不会变，所以也可以说历史是反复的。因此认为要了解今日的国际大势，要读历史，尤其要读《春秋左传》，大原则不会错的，不过要自己去领悟。

因此我们读了这段书，知道孔子在春秋战国那个时代，认为士，有才能的人，在外交上能达成任务，办得成功，是了不起的。子贡又问，这太高了，士也有各种各样的，其次又该怎样？孔子说，在宗族之间都称他为孝子，在邻里之中，地方人士都说他友爱，这也可称为士。

子贡又问，再次一点该如何才是士？孔子说，到处要讲信用，要守信。我们研究儒家思想，这一点要搞清楚，中国文化中的儒家思想，有些人要打倒它，实在不晓得活用。我们过去读书，总是问这个孩子读书读通了没有，不会问拿到文凭没有。学问要读通，要晓得活用的。孔子这里说的，一个人“言必信”，讲了的话一定要兑现。“行必果”，做事一定有结果，有始有终。这种人该不错吧？可是孔子说：“小人哉！”这样是不错，可以用在自己做人方面，但并不一定可以处理国家大事，这也可以叫做士。这是三种人才的分类。

子贡于是再问，现在一般从政的人，老师以为他们怎样？孔子说，那些都是为了领几斗米，拿点薪水的人，不必谈了。“斗筲之人”，这句话两个观念：一是只为了找个工作吃饭的人，哪里把国家天下事摆在心上？这种人算不了什么。一是可以解释为车载斗量的普通人物，太多了，不必谈。

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

上面讲了人才的分类，人格的看法，下面就引用孔子的评语——中行的人，就是行中庸之道的人，自己有中心的思想，而能调和、中和矛盾的思想或感情。孔子认为这种人才还是太少，不易得到。

其次孔子欣赏两种人，就是狂、狷之士，这种人往往是中流砥柱的人。就对交朋友而言，平常无所谓，到了真有困难时，能来帮忙的朋友，不是狂之士，就是狷之士。如何是狂？如何是狷？以前解说过，不必再重复了。

有恒为成功之本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

这一路下来，都是讨论人的问题，以现代来说，包括了人才的分类、人格的类别、人性的研究，这些都与为政有关系，到这里孔子引用南方人的话。春秋战国时的南方，像楚国，在长江以南，道家的思想比较发达，事实上现在也是如此，如湖南、贵州、四川一直到西藏，现代所谓的神秘学都比较发达。印度也是这样，在南方神秘学比较发达。任何国家都是南方神秘学比较发达。北方的人个性坚强，行动果断；南方人比较优柔，也比较聪明。不但中国如此，外国也一样。这是什么道理？扩大问题来研究，是因地质影响人的个性，前面提过，顾祖禹著的《读史方舆纪要》这本书，各地人的性格，都有其地方性的特点。

古代把医和巫放在一起的巫术，包括了符咒，这些都是神秘学，涉及精神力量的问题。说到这里，问题又大了，如真懂了精神方面的科学，人类的知识领域更广阔。这里巫医，是古代巫与医并称。古代的记载，巫为巫祝，后来医学有一科名“祝由科”，可也真灵。这些证明了人的精神可以控制物质，转变物质的，物质的根本在精神。如湖南辰洲派的符箓，怪事很多。

古代认为巫事虽是很浅薄的事，可是没有恒心，就学不会。孔子在这里引用南方人这个观念来说，“善夫！”认为这话非常对，是真理。为什么？任何人做事没有决心，没有恒心，都做不成。常听人说中国功夫，什么是功夫？我说，方法加上时间，加上实验，就等于功夫。有方法没有用时间练习，怎么会有功夫？任何一种功夫都要有恒。下面孔子引用的两句话，“不恒其德，或承之羞”，是《易经》上恒卦九三爻辞，卜卦用的。意思是说做事情，修德行，如没有恒心，做做停停，终归没有结果，很难为情。这虽然是卜卦用的话，但真正懂了有恒的道理，用来处事，就不必去求神问卜，只有“自求多福”了。这和后来荀子解说的“善于《易》者不卜”，是同一意义。

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这两句话用来解说前面所提到的中行的意义，是最恰当不过了。

和而不同，就是自己要有中心的思想，能够调和左右矛盾的意见，而自己的中心思想还是独立而不移。小人就不一样了，容易受别人的影响，别人纵然影响了他，然而人各有志，到了利害关头，意见冲突，相处就不会融洽，自然而然变成同而不和了。

乡愿之见

子贡问曰：乡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乡人皆恶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

子贡问孔子，假如有人，乡党社会中的人都说他好，都喜欢他，像这样的人，怎么样？孔子说，不可以绝对认可。子贡又说，假如大家都说他坏，又怎么样？孔子说，也不可以如此随便附和。不如乡党中的好人喜欢他，乡党中的坏人讨厌他，才能断定他的好坏。

孔子这个道理，说明了一件事，就是我们现代说的“群众心理是盲目的”。所以一个人对于善恶之间，很难判断。办地方选举或在司法上判案子，就要注意，有时候群众认为不对的，不一定真的不对；群众认为好的，也不一定是好的。由此可见为政之难。

子曰：君子易事而难说也！说之不以道，不说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难事而易说也！说之虽不以道，说也。及其使人也，求备焉。

孔子说，君子之人，与他共事，容易得很。因为君子人多半爱人，多半平易近人，比任何人好相处；但是要想做些什么事讨好他，就很难了。从历史上看，许多好的大臣、好的领袖，都是这样，向一个好的主管提供一个意见，只要差不多，他就会接纳，准予酌情照办；但要想使他真的心里很高兴，就很难做到了。至于说不以光明正当的途径，而想讨好他，那更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君子人对于部下，信任、体谅、因才起用。因此，作为一个主管的，对部下的建议，认为可行就采纳，不必问这人本身的学识够与不够。倘希望自己得到百分之百的满意，对部下的品德、才能、知识各方面都要求第一流，则不易得。当主管的不必什么事都要自己计划，要量才而用，舍掉部下的缺点，用他的长处，下面一定能达成任务，这就是“使人也，器之”。

至于小人就很难共事。但是摸到他的心理，稍稍迎合一下，他就高兴了；乃至骗他一下，他都高兴。可是小人用人的时候，要求完备，样样要好，这做部下的就很难了。孔子这些话，都是从政的经验。这就是圣人，把人情世故，透彻到极点。因此我们知道做领导人的，用人不要过分要求，世上没有样样都好的人，爱打牌的劝他少打一点，爱喝酒的劝他少喝一点。办好了事，让他去，不要求备。希望每一个部下都是孔子，道德又好，才能又好，太不可能了。如果孔子来做自己的部下，自己又是一个什么“子”，才能承当呢？

子曰：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

这又是君子与小人的对比。君子之人很舒泰，这个泰字，包括了很多意义：度量宽宏，胸襟开阔，光明爽朗，这就是泰。君子虽然很舒泰，态度绝不骄傲。小人既骄傲，又自卑，心里像猫爪一样，到处都是毛病，心境就不泰然了。

子曰：刚毅木讷，近仁。

这一句话，包括一个人的三种个性。刚，很刚强，换句话说有脾气，而且是很明显地有脾气，不对就是不对，绝不愿放在肚子里不响，教他做不合理的事情，他绝不干。毅，是果敢，有决断。木讷，是看起来好像笨笨的，但很厚道、朴实。如这三个因素具备的人就太好了，再不然有其中的一点，也都是近于仁道的人物。

子路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切切偲偲，怡怡如也，可谓士矣。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

子路这里也来问，怎样才算一个士？孔子这里和回答子贡的，有所不同了。孔子拿四个字来形容，他说一个人“切切偲偲，怡怡如也”，总是对人笑眯眯，不是假笑，是内心愉快，这就是士。对朋友切切偲偲，很亲切，有感情，当然这个感情并不是每天请吃牛肉面，而是在朋友有困难时，伸出援手。在兄弟之间，非常愉快，不是冤家，真如骨肉，这样就是士。这几句话看起来好像教条，反省起来，我们每天对朋友、对同事、对兄弟都能愉快相处，和蔼可亲，就不易办到，尤其对子路的个性正好下一针砭。

国防第一

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

到这里，这一篇快作结论了，这篇开头说“世而后仁”，又说“善人为邦百年”才可以建立一个国家文化的基础。我们知道周公、孔子，都在身死百年之后才慢慢弘扬出他们的文化思想，然后影响了后世几千年。

至于军备武功，一个有学问有道德的善人来领导，只要七年之间，就可以保家卫国了。“即戎”，把军事上的国防建设做好，可以用兵应敌。但要有上面的重点——善人。善人并不只是做做好事，拿点衣服去送送人，做做冬令救济的善人。这个善的意义很大，是包括了道德、学问、才能。这样的人领导人民七年，就可以富国强兵了。

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

这是本篇的最后一段。我们翻开这篇第一段，是子路问政。现在把孔子这句话放在《子路》这篇的最后作结论更妙。因为子路的个性比较冲动，喜欢用武力解决问题。孔子骂过子路，“暴虎冯河”，只晓得用武力、用军事，偏向于武功，而不懂得为政之道。可是在这里的结论，却主张一个国家无论如何不能忘记国防，不能忘记军事。如果不教人民军事的知识和技能，不巩固自己国防上的战备，等于自己要把国家丢掉，是不可以的。孔子在许多地方，表面上看起来，不大赞成用武力解决问题，但对于国防的战备，他认为非常重要。个人的修养也是如此，随时要准备战斗的精神，但不轻易用兵。中国武功的道理也是一样，练拳、练刀、练剑的人，要练到最高的武功，可不是为了轻易杀害别人，而主要在于求得和平的自卫。

宪问第十四

侠隐中人——原宪

现在讲《宪问》第十四篇。这一篇是上论《里仁》篇的发挥与引申。

首先，在这个题目里，就有一个有趣的问题，就是原宪这个人，是孔子学生中，所谓七十二贤里很有名的人物。在上论中谈到过，他曾替孔子管过总务方面的事情，用现代观念随便来比，可能在孔子当司寇的时候，他担任过总务长一类的职务，但究竟合于什么官阶，无法明确地定论。孔子死了以后，他退隐于山泽布衣之间，走半隐侠的路线，等于在过去的社会中，领袖清流。所以司马迁著《史记》，在《游侠列传》中，曾提到他和季次。

司马迁赞成游侠，认为游侠是很需要的。但是有人认为不需要，如法家的韩非子说：“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认为当时读书的知识分子，对于法制的实行是有妨碍的，于是法家的思想，影响了后世，秦始皇时代的政策都与它有关。韩非子的理由是儒者知识多，嘴会说，手会写，有许多意见提出来，思想不同，使法令不能推行，难于执法。而侠义道中人，是慷慨好义的，好用武力，又容易形成恶势力，也是使法令不能推行的障碍。所以韩非子反对这两种人。司马迁写《游侠列传》，一开始也提到韩非子这两句话，不过他又认为世界上有许多事，用道德、政治、法律都解决不了，只有老子拳头大的办法，一下就解决了，所以他认为游侠有游侠的好处。而且他认为古代的游侠，一诺千金，对朋友讲义气，帮助贫弱的人，这些都是最了不起的，其中提到古代侠义中的佼佼者，有季次、原宪。

原宪在孔子死了以后，再没有出来做事，就退隐于草泽之中，现在来说就是退隐到下层社会中，和平民一起生活。后来子贡非常想念他，有一天排场很大去探望他，大有所谓“结驷连骑”的派头，好像现代带了几部汽车的随从侍卫。原宪却穿了一件破旧衣服，好像现代的穿件破衣服，衣冠不整，钮扣不扣，便出来和子贡见面。子贡见他这个样子，就关心地问他是不是生病了？子贡的意思本来想接济这位老同学一下，不料原宪说，无财谓之贫，学道而不能行者谓之病，我没有病，只不过穷而已。他这番道理，无形中也骂了子贡，等于说当年在老师那里学习，老师教我们该如何做事做人，我们今天对这个时代、国家、天下没有贡献，有什么资格摆你那样的派头？子贡被他骂了这一顿，一直放在心里，始终很难过。

由原宪这个人，可知孔子的学生，什么样的人都有。高行的如原宪一类，也可以说是逃名遁世的隐士，他知道所处的社会太乱，无法有所贡献，因此远走山林，韬光养晦。

名利浓于酒

现在我们先简介了原宪，这里记载的是：

宪问耻。子曰：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

“谷”的意思是代表当时的俸禄。原宪问什么是可耻的事情，孔子说，国家社会上了轨道，像我们这一类的人，就用不着了，我们不必去占住那个职位，可以让别人去做了。如果仍旧恋栈，占住那个位置，光拿俸禄，无所建树，就是可耻的。其次，社会国家没有上轨道，而站在位置上，对于社会国家没有贡献，也是可耻的。结论下来就是说，一个知识分子，为了什么读书？不是为了自己吃饭，是为了对社会对国家能有所贡献，假如没有贡献，无论安定的社会或动乱的社会，都是可耻的。

讲到这里，我们想起一些故事，可作为研究这两句话的参考。像原宪的生活形态与思想，他问孔子及孔子所答的话研究一下，这个免于“耻”字的功夫可真难。

如大家所熟知的，汉光武刘秀和严光（子陵）是幼年时的同学好友，后来刘秀当了皇帝，下命令全国找严子陵，而严子陵不愿出来做官躲了起来。后来在浙江桐庐县富春江上，发现有一个人反穿了皮袄钓鱼，大家都觉得这是一个怪人，桐庐县的县令把这件事报到京里去。汉光武一看报告，知道这人一定是老同学严光，这一次才把他接到京里，但严光还是不愿做官。汉光武说，你不要以为我当了皇帝，如今见面还是同学，今夜还是像当年同学时一样，睡在一起，好聊聊天。严子陵还是那样坏睡相，腿压在皇帝的肚子上，所以有太史公发现“客星犯帝座”的说法。后世在严光钓鱼的地方，建了一座严子陵的祠堂，因为历代以来的读书人，都很推崇严子陵，认为他是真正的隐士。有一个读书人去考功名，经过严子陵的祠堂，题了首诗在那里：“君为名利隐，吾为名利来。羞见先生面，夜半过钓台。”这是推崇严子陵的。相反的，清人却有诗批评严子陵：“一袭羊裘便有心，虚名传诵到如今。当时若着蓑衣去，烟水茫茫何处寻？”这是说严子陵故意标榜高隐，实际上是沽名钓誉，想在历史上留一个清高的美名。这是反的一面的。

这里只是提供几个故事，作为研究孔子“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的参考。这些都是人类社会的通常现象，正如古人说的，“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漏夜赶科场”。

此外，还有一段中国历史上蛮有趣的事情。清兵入关以后，有许多读书人不投降。但清帝康熙非常高明，他十四岁亲政，就平定了这样一个广土众民的天下，做了六十年的皇帝，把清朝的政治基础奠定下来，可以说他是一个天才皇帝，不是职业皇帝了。他看见汉人反清的太多，为了要先收罗那些不愿投降的读书人，在科举中特别开了一个“博学鸿词科”。对于前明不愿投降的遗老们，特别恩准，马马虎虎，只要报个名，形式上考一下，就给予很好的官位，结果有很多人，在这种诱惑下动摇了，而进了“博学鸿词科”。也还有很多人硬不投降，所以当时闹了很多笑话。其中一些是非常尖刻讥讽，当时曾留下几首讽刺的名诗：“一队夷齐下首阳，几年观望好凄凉。早知薇蕨终难饱，悔煞无端谏武王。”后来又开第二次“博学鸿词科”，再收罗第一次未收罗到的人。因为许多人看见第一批“博学鸿词科”的人，都有很好的官位，自己就更忍不住了（从这里看，中国人讲究的节操，要守住真是难事，自己的中心思想，能终生不变，实在是最高的修养）。第二次去的人更多，考场的位置都满了，后去的被推到门外去。就有人更吟诗挖苦了：“失节夷齐下首阳，院门推出更凄凉。从今决计还山去，薇蕨那堪已吃光。”中国读书人，非常重视节操，也就是中心思想、见解的坚定问题。

隐痛诗人——吴梅村

又如明末清初的名诗人吴梅村，他的诗的确好。他本来坚持不肯投降，清政府挟持其老母威胁他，逼得他最后只好去向清政府报到。因此吴梅村一生非常痛苦。同时清政府对这些投降的人，虽然待遇很好，但后来写历史的时候，清帝还是下命令把这些人列入“二臣传”。这是中国文化精神，尽管再好，终究是投降过来的，骨头不够硬，这是很严重的，被人看不起的。吴梅村后来被列入“二臣传”。他当时去报到，内心非常痛苦，但是被清政府征召，非去不可。所以他的诗有：“浮生所欠只一死，尘世无由识九还。”吴梅村因为名气太大，他在应召启程进京的时候，有好几百人，号称“千人会”为他饯行。有一个青年，没有参加这次集会，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到这个宴会中去给吴梅村。吴梅村坐在首席上打开来一看，脸色都变了。旁边的人觉得奇怪，看了这封信后，大家的脸色也都变了。原来这封信上写了这么一首诗：“千人石上坐千人，一半清朝一半明。寄语娄东吴学士，两朝天子一朝臣。”所有在座的人全被骂了。

我们看了这些资料，对于原宪问耻，孔子说：“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这一点，对中国文化中的臣节与忠贞的精神，要特别注意。

前天中午和几位同学吃饭，也谈到这个问题。有一位现在法国修哲学博士的同学，回来写论文，因为她是学哲学的，听了这个问题觉得奇怪，她说：“这有什么不对？”还问曾国藩算不算二臣？我告诉她当然不算二臣，她反而觉得更怪。我说，假如有人说你是再嫁夫人，你气不气？她说：“我当然气，我根本还没结婚。”我说，对了，所谓二臣就等于一个女人结了婚，丈夫并没有不对，而她又离开丈夫和另外一个丈夫在一起，当然别人要攻讦。这就是西方文化的看法与中国文化的不同。这个时代的道德、节操的观念也与过去的不同。所以今天的中国文化，在这个问题上，也正处于历史文化观念的矛盾与交替当中。

对于孔子这两句话，我们用了这许多时间讨论，但是这里并没有下结论，只是提供一些故事和意见，大家自己去研究。不过从孔子教原宪的这两句话，可知做人之难。社会、国家上了轨道，干拿薪水，没有什么事可做，不必出力，这不可以；社会、国家没有上轨道，拿了薪水而没有贡献，也不可以，都是可耻。那么到底怎样做好？他的重心就是告诉我们，一个知识分子有知识分子的责任，对于社会、国家要有贡献，不管在安定的时代，或变乱的时代，如果没有贡献，没有尽到知识分子应尽的责任，就是可耻。

草泽中自有经纶

原宪还问第二个问题，这个问题显示出原宪之所以为原宪。后来退隐在草泽之中，并不简单，他的修养相当高，从他的第二个问题，就看得出来。

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

伐在古书里经常代表自负、自高、自大、骄傲、自满的意思。原宪说，一个人自己的反省功夫，能够克服了自满，做到没有骄傲，非常谦虚；也无怨恨，不怨天，不尤人；而且没有大的欲望，不作过分的希求，清心、寡欲，这是不是仁的境界呢？原宪这个问题并不是偶然提出的，而是他自己的体验心得。他后来退隐草泽之间，可以说这几点都做到了。现在问孔子，这种样子，算不算是仁的境界？孔子还不承认这是仁的境界。他说这是难得的，至于是不是仁的境界，那就不知道了。由此可知孔子所称的仁，中国文化所标榜的仁的道体，就像道家、佛家所谓得道那样，不可知、不可测，是非常高、不可思议的一个境界。

子曰：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

怀居，等于所谓“问舍求田，原无大志”的问舍。一个人每天问问房子的价钱，有了三十平，又想扩充到一百平；买了一层楼，又想变八层楼，这样的人就没有什么大志。所谓“掀天揭地，方是奇才”，这是引用《幼学琼林》上的四句话。我们老的这一代，从小就念这本书，接受了这种思想，到现在还背诵得出来，这种观念依然故我，这是中国文化根深蒂固的东西。孔子这句话是说一个人只为个人的生活打算，还不够成为一个士。这句话放在《宪问》这一篇中，可以说原宪在孔子死后，不管功名富贵，而退隐于下层社会，绝不简单，他一定替下层社会，替人家解决了很多问题，做了很多大众福利的事情。而原宪之所以甘心放弃功名富贵，可以说受孔子教育思想的影响很大，因此他硬是要责备子贡“学道而不能行之，病也”。等于对子贡的不满意，指摘他没有做到老师所教的学问道理，光是摆那么大的排场而已。

又如汉高祖刘邦，在前方打仗的时候，后方仅靠萧何一个人。刘邦和项羽打了七十多回仗，都是打败仗，可是兵源、后勤的补给，从来没有缺少过，这就是因为萧何在后方，政治、经济都做得好，社会非常安定。而刘邦在前方，每见到后方来的人，都要问萧何在做些什么。萧何觉得奇怪，就和宾客——智囊团、幕僚们——谈起这件事。其中有一个人告诉萧何，老板有所怀疑了。因为刘邦在前方作战，整个国家的政治权力，都在萧何的手上，假如萧何随便左右摆一下，就不得了的。这位幕僚就建议萧何做些问舍求田的事。后来有人向汉高祖密告萧何敛财侵占民田，霸占民房，汉高祖看到密告，才对萧何放心，反而一笑了之。这可从反面道理，了解正面人生。

狼虎丛中安身

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

这个“危”字就是正的意思。“孙”字古代与“逊”字通用，逊者退也，就是谦退的意思。孔子说，社会、国家上了轨道，要正言正行；遇到国家社会乱的时候，自己的行为要端正，说话要谦虚。字面意思解释了，我们再研究一下孔子。

这看来好像他很滑头，教学生们几种态度。其实不是滑头，在这里是教人处世的臣道，做干部的基本原则，也可以说是做人的基本原则。天下太平，国家社会都上了轨道的时代，一个正人君子，行为要端正，说话正直，没有关系，无所顾虑，也不会有斗争。但当处在动乱的社会中，第一个原则：行为要端正，如当公务员，不贪污，不犯法，规规矩矩，方方正正。可是在言语上，少发牢骚，不要得罪人。因为乱世里没有章法，否则的话，往往出问题。从历史的记录，生活的经验，都可以看到。

前面曾经说过，大家说盖棺论定，而在人生经验中，有许多人，许多事，盖棺不足以论定，有许多人硬是把冤枉带到棺材里去的。看穿了这个道理，又何必怨天尤人？

第一个就说到岳飞，他所处的正是一个动乱的时代，他要北伐，完全对，所以岳飞的人品行为，是危言危行，正言正行，结果蒙冤死了。他没有做到《论语》这一段的“危行言孙”，怎么说他言不逊？“直捣黄龙，迎回二圣”是他要北伐的口号。二圣是宋高宗的父亲和哥哥（过去帝王时代，称皇帝为圣人，非常有趣），他当时的口号，就是非打不可，准备一定要打到东北去，把太上皇、皇兄两个人请回来。他这个话说得也对，是正言，但二圣回来，高宗怎么办？所以秦桧要杀岳飞，不过是拍高宗的马屁。因为高宗自己的意思，认为岳飞真可爱，可是打尽管打，迎回二圣来，叫我这个现任皇帝怎么办呢？而这个话，高宗又无法告诉岳飞，所以岳飞的死，就在他自己不能做到“危行言孙”！

第二个说到冯道，这个人前面曾提过的。在唐宋之间，五胡乱华几十年间，换了好几个皇帝，都是胡人来统治。五个朝代，都请他出任要职，活了七十三岁死了，晚年号为长乐老人。可以想象得到，此人第一是“危言危行”，生活非常严谨，本身一点漏洞、毛病都没有，既不贪财，又不好色。他家里一口放生池，养了一些鱼，他儿子抓了一条鱼吃了，也被他责打了一顿。可是历史上批评他没有气节，有奶便是娘。欧阳修论历史，直骂他无耻。可是在冯道的诗中，发现他的思想，认为只要立身端正，在狼虎丛中，都可以站得住。他认为在当时那个时代中，都是豺狼当道，不需向谁尽忠。只是要保存中国文化的精神，中华民族的命脉，等待自己国家有真正的人才出来领导，用不着为胡人尽忠。他等了好几十年，直到他死后才出了一个赵匡胤。这个故事说明冯道在当时那么乱的时代，对“危行言孙”是做到了。本身的行为非常端正纯良，而态度上、言语上，绝对有分寸，不发牢骚。与欧阳修相反的意见，有王安石、苏东坡等人，他们却认为冯道是菩萨位中的人。由此可见是非之难定论。

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

这又是孔子对于人的才德分类。他认为真正有道德、有修养的人，一定有文字著作，或者有名言留给后世。如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这些人，都有德又有言。但是有些著作的人，文章写得很好，理论上讲修养、讲道德，也说得蛮像样，却不一定有很好的修养德行。一个仁者一定有大勇，这个勇并不是会打架的好勇斗狠；而一个勇者，不一定有仁。这里要注意的是“不必”两个字，这表示不一定。当然，有言又有德，有勇又有仁更好。

度德不量力

下面讲到有德有言、有仁有勇的具体事实。

南宫适问于孔子曰：羿善射，荡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南宫适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

南宫适就是南容，前面上论和下论都提到过他。我曾说过，孔子不会那么简单，仅仅是听南容唱了《白圭》之歌，就把侄女嫁给他，现在在这里，我们就可知道南容是怎样一个人。

他请教孔子的问题，提到后羿。古代的传说，当时天下有十个太阳，被后羿用箭射下了九个，只剩下现在的一个太阳。他也会法术，有些丹药，吃了能长生不死。奔月的嫦娥就是他的太太，因为偷吃了他的丹药，就飞到月宫去了。这是中国古代的神话，要研究中国古代史，就要透过这些神话。中国的神话中有很多问题、很多道理，我们现在暂且不去管它。后羿凭他射箭技术和武勇，为有穷国君，想称王而最后不得好死，被他的臣子寒浞杀掉了。又是寒浞的儿子，力气很大。所谓荡舟，就是可以把在江海里航行的船，一手抓起来在陆上拖着走。后来也不得好死，为少康所诛。南容说这两个人，一个射箭技术那么好，一个力气那么大，而后来都不得好死。他举这两个例子，说明靠自己的武力去侵略别人而想有好结果，反而都不得好死。

另一面他举出禹王、后稷的例子。后稷是唐尧的农师，对于我国农业社会的建立，他的功劳最大；他也就是周朝的祖先。南容说禹和后稷，没有羿、那么大的雄心和本事，自己规规矩矩去种田，很平凡老实的人，最后都得到了天下。禹是自己得天下，后稷是他的子孙得了周朝天下。南容举出两种人，一种人不择手段而成功，了不起（我们经常碰到一些年轻人感慨很多：某某人不择手段地发了财，在社会上就很神气、很吃得开。我为什么要讲道德呢？现在这种思想，很迷惑人）。但南容认为这些并没有用，最终还是要倒下来。另一种人则是殷殷实实地做他分内的工作。这两种人到底哪一种对？他只提了这个问题。孔子听了以后，并没有答复他，因为南容的见解非常高明，这个问题不需要答复。所以他一退出去了，孔子就告诉其他同学，这个人思想这样正确纯正，真是了不起的君子，这才是最高的品德。

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

这都是连接上面一贯的。孔子说，一个君子不仁，是有的；但是一个小人能仁，这种事是不会有的。以现在的话来说，一个好人不仁慈，有这个道理，如果说一个坏人而能仁慈，那是不可能的。

我们知道孔孟的思想，都是《春秋》责备贤者的作风。孔子所要求的对象，主要的是知识分子。在古代教育不普及，知识分子少，一个君子当然要仁慈。但是人非圣贤，谁能无过？有时不仁也是难免的事。至于坏人当然没有仁慈的心，坏人如果有了仁心，就不是坏人。有句俗语“强盗发善心”，这是不大可能的。如真的强盗发了善心，他就不做强盗而改做好人了。

爱里生害

子曰：爱之，能勿劳乎？忠焉，能勿诲乎？

这句话有关于教育，也有关于个人修养。真爱一个人，如爱自己的孩子，不能溺爱，太宠爱了就害了他。要使他劳，这个劳并不一定使他去劳动，要使他知道人生的困苦艰难。前天一位富有的朋友，他有个孩子很好，很乖，他说预备将孩子送到南部一家工厂做工，我非常赞成。在我们看来，像他这样的家庭，无论怎样好的教育，生活环境是太舒服了，弄不好会害了这孩子的一生。教育和《孙子兵法》一样，“置之死地而后生”，硬要想办法使他受苦，使他知道困苦艰难。以这种道理，就能理解“爱之，能勿劳乎”这句话，也可以理解人生。其次，不管部下或朋友，即使对自己很忠实，但不要仅仅喜欢他的忠实，还要教育他、培养他。

下面转了一个气势，是孔子批评当时的一些人物及政治作风，以切磋为学的外用。

子曰：为命，裨谌草创之，世叔讨论之，行人子羽修饰之，东里子产润色之。

这段话孤零零吊在这里。所说到的四个人，当时都是郑国的大夫。为什么？我们知道上古王道讲道德，后世霸道讲事功。春秋战国时的五霸，第一个霸主，就是由郑国开始，所以郑国在春秋战国初期，相当有力量。可是到了孔子的时代等于现在的英国，没落了。虽然没落了，但对国际政治的影响，还是蛮大，因为郑国出了不少政治上的人才。这里所提的四个人，都是郑国政治上的要人。

孔子这句话所说的“命”，就是古代非常重视的“诰命”。诰是诰，命是命，两种文件都是政府的公告。比方现在一国的元首，到另一国家访问过后，发表联合公报。这种公告，起稿的人非常费心，每一个字都要斟酌，这种文件不但影响当时的整个国际关系，将来历史还要留下来的，对与不对，作为历史批判是非善恶的依据。我国五经中《尚书》的记载，就是中国上古政府的文献资料。透过这些资料，可以了解他们过去的历史。诰命就是这些文件。我们现在一般人称它们为“大文章”，不止是这一代的，而是永远留在历史上的大文章。

孔子说，郑国的诰命颁布出来，非常慎重，先由裨谌起草，然后由世叔来讨论、检查、研究。“行人”是外交官名，“子羽”是人名。再由外交官子羽来修改，最后还要经过首相子产，在文采辞藻方面，加以润色。以现在的程序来说，好像是由秘书起稿，送给有关单位会稿，然后经过外交部改正，这还不够，最后经过首相修改文章的辞句，增加文字美。

这段话的意思是说，郑国在那么混乱的时代始终人才济济，发出来的文告，有那么慎重，经过这几个大手笔的考虑才拿出来。这是孔子告诫从政的学生，一个从政的人，一下笔乃至写一个条子都要当心，尤其是有关政治大问题的决定，一写下去，就在历史上留下一个模子，不能草率。所以孔子提到“为命”之难，告诉学生们，不要疏忽。

为政难 做人更难

或问子产。子曰：惠人也。问子西。曰：彼哉！彼哉！问管仲。曰：人也，夺伯氏骈邑三百，饭疏食，没齿无怨言。

有人问孔子，郑国的子产这个人怎么样？孔子答复他，子产是大政治家，了不起的人物。子产当政的时候，对于社会贡献很大，对国家的老百姓，是有恩惠的人。

再问楚国的子西怎样？子西是楚国的宰相，孔子到楚国时，他怕孔子会把他的位置挤掉。而孔子答复，只是说“他，他啊！”就没有再说什么了。这就是孔子的厚道，假使现在的人，就非要攻击子西不可了，孔子没有这样做。当然他不同意子西这个人，历史上的记录，子西这个人并不高明，而孔子只是“他，他啊！”两句，不作批评。

此人又问管仲怎样？管仲比孔子早，齐桓公称霸的时候，他功劳很大。每次讲到管仲，孔子都很佩服，这次他好像伸出大拇指来称赞他，那才够得上是一个人，真了不起！他在当政的时候，能够把齐国另一大夫伯氏连着的好田三百没为公有，而伯氏一家人因此穷困，只有青菜淡饭可吃，但一直到死，没有怨恨管仲，心服口服。所以孔子说他能够称为一个人，了不起！他没有说管仲是一个大政治家，政治家也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官位上的功勋，而能做到称为一个人，这才了不起。管仲将别人的财产拿过来，别人因此终身穷困，而对他毫无怨恨，认为处理得很公平。一个当政的人能做到这样，的确是了不起，历史上没有几人能做到这样。可见他对于社会国家的贡献，对于其他的人所还报的，一定有他处理的政策与方法，所以孔子要对他连连赞叹了。

不学谓之贫

现在开始讨论的，可以说是中国旧文化中所讲的知人论世的道理。从这里可以看到历史上的人物，也可以了解自己、认识自己。站在人文哲学的立场来说，一个人要认识别人困难，认识自己更难。尤其年龄大了，经验多了，接触的人广了，就感觉到认识自己太难了。下面就是孔子知人论世的一番话。

子曰：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

“富而无骄”，有地位、有财富，成功了不骄傲。本来这个修养很难，并不是很容易，但是比较起来还是容易。古今中外有些人因为地位高了，风度蛮好；风度好是外形的，外形过得去，看不出骄傲来，已经了不起，但是内心到底还有一点觉得自己了不起。

刚才与几个国外回来的学生闲谈，他们说到，过去有一部分人，父母与孩子之间的代沟，相差太远，做父母的，尊严得不得了，非要摆成那副样子不可。也有的说，自己的父母并不如此，与子女相处像朋友一样。有的以地域来说，指本省有些家庭，父母对子女还是摆一副尊严的模样。我就问他们在国外有没有注意，华侨社会里，多数父母对子女的态度，也是保持着尊严。这是广东、福建的风气，他们还保持了老一辈子的父母的威严。而父母子女相处比较开明一点，多半是在上海生长的人。父母保持他们的尊严，只是过分或不过分，并没有错。有的又说，父母保持那股威严，就是一种傲慢心理，觉得我有儿女，儿女就要听我的。我说这可不能列入骄傲的范围，更不要错用了骄傲这个形容词。

由我个人的观察和体会，有许多人想不骄傲，很难做到。富贵了，地位高了会骄傲；有钱会骄傲；年龄大了也会骄傲，认为自己多吃了几十年饭，年轻小伙子就不行，其实多吃了几十年饭，不一定吃得对；学问高了也会骄傲。所以要修养到“无骄”，实在不容易。不过在比较上，富而无骄和贫而无怨，两者之间，还是无骄容易一点。

“贫而无怨”的“贫”并不一定是经济环境的穷；不得志也是贫；没有知识的人看到有知识的人，就觉得有知识的人富有；才也是财产，有很多人是知识的贫穷。庄子就曾经提到，眼睛看不见的瞎子，耳朵听不见的聋子，只是外在生理的；知识上的瞎子，知识上的聋子，就不可救药。所以贫并不一定指没有钱，各种贫乏都包括在内。人贫了就会有怨，所谓怨天尤人，就牢骚多，人穷气大，所以教人做到安贫乐道，这是中国文化中，一个知识分子的基本大原则。但是真正的贫而能安，太不容易。

现在有人，拿安贫乐道、知足常乐这两句话，批评中国文化，说中国的不进步，就受了这种思想的影响。这种批评不一定对，安贫乐道与知足常乐，是个人的修养，而且也少有人真正修养到。我们当然更不能说中国这个民族，因为这两项修养，就不图进取。事实上没这个意思，中国文化还有“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等鼓舞的名言，我们不可只抓到一点，就犯以偏概全的错误。这两句话，是对自己做人做事的一个尺码，一个考验。

子曰：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以为滕薛大夫。

先解释原文文字：孟公绰是鲁国的大夫，后世朱熹的注解，说他很清廉，是安贫乐道、知足常乐的人。赵、魏是大国，对下面滕、薛两个国家而言，赵、魏比较大，滕、薛比较小。

识人难 识己更难

关于“老”，过去的官名有“三老”，也有“三公”。古代三公的地位很高，但在秦汉以后，就很少有明文规定这个官衔了。他们学问道德崇高，没有实际行政，所谓坐而论道，着重在建议和指导，和近代西方政治制度的不管部大臣差不多，什么都不管，可是样样都要问。越是国家大事，越是很重要的决定，越要请他们参加意见。往往一句话可以推翻整个政策，或者建立新的政策。至于“老”，也是如此，在古代是很清要的职务，本身要学问好，人品好。凡是清要的官，只要说一句话，影响很大，皇帝都非常重视。到了现在，学术界以及政界，对所尊重的人，常称某公，或尊称为“老”，就有国之大老的意思。

孔子这里说，孟公绰这个人，要他做赵、魏大国中的大老——顾问，则是第一等的好人才；他的才能、学问、道德，担任这个职务好得很，没有错。但是如果滕、薛两个小国家请他做大夫，要他在实际政务上从政，当部长或院长，那就不行，会当不好。

孔子以这个问题，与学生讨论。孔子论人，认为有许多人，担任某一种大位置、大要职，蛮好；但是要他改做实际工作，去执行一个任务，就完了。平常看他，学问好，见解也好，写的文章、建议、办法都对。可是，让他去实际从事行政工作，就不行。有些人，要他从事实际行政工作，执行任务，会办得很好，如果这样认为他很了不起，把他提拔到太高的清要地位，那他又完了。所以做领导的人，对人才的认识很难，对自己的认识也难，要晓得自己能做什么，可真不容易。

我过去在私塾中所受的教育，老师们教的一些散文和诗，都包含有人生的道理。我的一位老师曾有一首评论历史的诗，讲得非常好：“隋炀不幸为天子，安石可怜作相公。若使二人穷到老，一为名士一文雄。”这意思是说，隋炀帝运气不好，当了皇帝；而王安石很可怜，做了宰相。这两个人若是不得志，王安石将成为大文豪，他的文章那么好，恐怕当时和后世对他的敬仰，还要更高，隋炀帝如果当时不做皇帝，就是一个很好的名士，一个才子。

我们再说李后主，真是好的文学家，那么好的文学，真好，过去找不出来，以后恐怕也难找到这么好的文学家，实在太好了，可惜当了皇帝。宋朝徽宗等人也是如此。不过话得说回来，文学又谈何容易？《红楼梦》之后，再也写不出第二部《红楼梦》，没有像曹雪芹那样的家庭，没有像曹雪芹一样，整天和一些女孩子在一起打滚，没有那个经验，换一个人怎么也写不出来。施耐庵的《水浒传》，没有跑过江湖，没有和那些动辄拔刀的江湖朋友混在一起，也写不出来。文学是这样培养出来的。李后主的词好，前面曾说过，他花的本钱大，也是当了皇帝，江山又在他手里丢掉，然后才有那种文学的境界出来。可是拿人生的立场看来，这些人都是不幸。因此我们又想起另外一个人的哲学，人生得意的事，有时并不是幸福；而有时候失意的事，并不是倒霉。如在明末清初的时候，有一个人作了一首诗：“眼前乔木尽儿孙，曾见吴宫几度春。若使当时成大厦，亦应随例作灰尘。”这首诗是说失意并不见得坏。第一句他感慨眼前的国家栋梁，都是他的后辈。后面是讲自己，像山上的大木、神木一样，自己年纪大了，看到朝代的更替、兴衰、成败多少次，假使自己当时也成为其中的栋梁，早就被烧光了。所以人生得意的事，虽不一定是坏，也不一定就是好，有时失意也不一定是差。

这些道理可使我们了解孔子讲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以为滕薛大夫的话，的确是意义深长。所以刚才提出来用人难，不但对人才的选拔、安置困难，而每个人自己认识自己更难。我们了解了历史的往事，将来自己做事业时，对于人才，对于用人，的确要能知己知彼才对。

全才——智、清、勇、艺、礼

下面讲到怎样才算是人才与全才。

子路问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人矣！

这里孔子所说的“成人”，也可以解释为全人，也可以说是人世间的全才。子路问怎样才是全才，孔子说，要求一个全才太难：第一个是智慧，像臧武仲，这位鲁国的大夫，智慧高，知识渊博。其次要像孟公绰的清心寡欲，什么都不要，本身非常清高、廉洁。光是有清廉的德操，智慧的修养，还是不够，还要有勇，如卞庄子。卞庄刺虎，是我们中国历史上有名的故事，当然不止是打老虎的勇敢，主要在有决心、决断，需要牺牲的时候就敢于牺牲的大勇。就是有了智慧、清廉、勇敢还不够，还要有冉求之艺，文学艺术的境界，样样才能都会。

这四个人的优点：高度的智慧；道德的涵养，没有私欲，没有火气，心平气和；品德好的人，往往有点像废人一样，所以又要加上勇敢、决断、侠义的精神，这样还不能算是全才或全人，还要加上文艺境界，与高度的礼教修养，这样几个条件合拢来，就可以为成人了。这该多难！但是要注意，原文“亦”字用在这里的重要意义，孔子说了如此等等，还是用了一个“亦可以为成人矣”的“亦”字。由此可知他认为还并没有完全到达理想中成人的那个程度。

读到这段书，我们要记住，这一段孔子所提出的，可说是讲国家大才的标准，也可说是讲中国文化，讲人格教育修养的标准。

但是孔子所要求的太高了，然后自己转了一个弯，对子路说，时代不同了，不一定要把我这个观念拿来做标准。现在只要做到“见利思义”，看见对自己有利的事，能多考虑一下义的方面。义就是宜，看看这个利是不是合理、合情、合法。“见危授命”，既然身为负责人，为大家做事，要能做到临危时，接受任命，为达成任务，宁可牺牲自己。甚至交朋友也能如此。还有平时所说出的话，不管经过多少时间的考验，何等环境的考验，纵然过了很久很久，都能言行一致，说得到的一定做得到。有了这几点，在这个时代里，已经是了不起的人才了，何必要求太高呢？

我们拿“久要不忘平生之言”这句话，看现在的社会，有时很好笑，发表任何政见时，要如何如何，一旦到那个位置以后，所说的话都不见得兑现了，哪里能够做到“久要不忘平生之言”？！看现代可以证历史，看历史可以懂现代，如孔子说的“温故而知新”。我们说现在社会风气不好，孔子当时社会风气也一样不好。有些同学到外国留学回来，开口就是外国如何如何好，我就告诉他们，古今中外都是一例，没有外国如何好，中国如何坏。以贪污来说，美国有许多地方，贪污得更厉害。外国人也是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十几年以前有些年轻同学去美国留学，我制了棉被送给他们带去。有位外交官说太落伍，在美国用不着。可是这个同学因为是老师制赠的，还是带了去。我又要他们带了些宫灯之类的小礼物去，要他们保持中国的礼貌，逢年过节时要对老师表示敬意。他们也曾说外国人不喜欢这一套，后来两样都对。圣诞节去向老师行个礼，送一盏小宫灯聊表敬意，说明是中国礼貌，外国老师高兴得不得了，说所教的各国学生，只有中国学生最好，最有礼貌。至于棉被，碰到冬天停电，大家冻得要命，而他们穿棉袄，盖棉被最舒服，这都是中国文化。因此也了解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凡是人，感情思想是一样的，绝对没有两样，表达的方式不同而已。

所以我们处理一件事，要注意到古今中外，包括未来的时代，人情世故是一样的。纵然观念两样，其实原则还是一样，换一个角度讲就通了。譬如说某件事在道德上不通，有些外国人不会理解，说成没有价值，他马上赞同这句话。不过把道德与价值两个名词换用了一下而已。因此，我们教育子弟，不管什么时代，中国文化的人格标准，绝对是高的，绝对是对的。我们现代的人格教育，能够使每一个人，做到像孔子所讲的第二条“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就很了不起。再进一步，如果能够做到像孔子所讲的第一条，集智慧、人品、胆识、才艺于一身的人，那就太难得了。

疑假疑真

子问公叔文子于公明贾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公明贾对曰：以告者过也！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子曰：其然！岂其然乎？

公叔文子，文子是他的谥号。朱熹的考证是公孙枝，别的考证叫公孙拔。究竟谁对，暂时不去管他，不过都知道这个人是卫国的大夫。孔子除了对他自己的国家鲁国以外，对卫国的感情最深厚。公叔文子在当时名气很大，影响力也很大。孔子问公明贾——公明贾也是卫国人。孔子问他说，夫子（我们后世拿“夫子”为对孔子的尊称。孔子当时“夫子”两字，等于我们现在以先生称人，这里就是指公叔文子）是卫国的闻人，社会上很有声望，政治上很有影响力，大家都说他很好，但有一点不知可不可信？公叔先生平常不随便说话，说一句话就有相当分量，也不说别人是非，也不轻易笑，也不贪。

公明贾就说，别人对你所讲的，把他描写得过分好了。其实他讲话能把握时间、要领，不讲废话，恰到好处，因此人家听了，不讨厌他的话。他高兴了、痛快了就笑，笑得恰到好处，所以人家不讨厌他的笑。譬如下雨天在街上见人跌倒而哈哈大笑，这个笑，不得其时，人家已经跌得很痛，很狼狈了，这不应该笑的，偏要笑，岂不让人讨厌？

关于取，合理的送他礼物，适可而取，不故意标榜清高。

他这样一解释非常好，但是公叔文子这个人在历史上有点问题。所以孔子听了他的解释说：“是吗？真的吗？”是表示怀疑口气。是否这个人徒有虚名，很难断定。如白居易的诗：“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周公辅助成王的时候，有人造他的谣，说他企图把侄子杀掉，自己当皇帝，使周公也怕起来了。而王莽在没有叛国以前好得很，满朝文武，全国老百姓，没有人说王莽是坏的。假使这两个人在这个时候就死掉了，那么他们一生中的真假又有谁知道？这是白居易一首大家熟知的诗，他给了我们一个启示，使我们知道，有些人运气不好，把冤枉带到棺材里去了，可知人生定论很难。所以对于公叔文子，在公明贾替他作解释以后，孔子说：“是吗？难道真的吗？”存疑是可以的。

挟兵自重

子曰：臧武仲以防，求为后于鲁，虽曰不要君，吾不信也。

臧武仲是鲁国的大夫，犯了罪自己逃出去。可是不肯放下权力，在防区上整兵振武，向鲁君要求，封他的儿孙永远做这个地方的首长。他用这个方法，取得这个位置。孔子说，他这样做，表面上虽然说是提出退让的要求，不说要挟，但是这不必骗人了，我是不相信的，他分明是用要挟取得富贵功名与政权。中国历史的藩镇祸国，都是同此一例的办法。

子曰：晋文公谲而不正，齐桓公正而不谲。

由此而引出孔子对历史的批评。自周朝王道式微以后，就是霸业的开始，“挟天子以令诸侯”，表面上虽然拥护中央，而中央政府的皇帝，还是听他们的意见摆布，这是春秋战国时候的霸业。如果以中国历史文化来分王道与霸业，则春秋战国以后的汉、唐、宋、元、明、清在儒家思想的看法，并不能称为王道，统统都是霸道。真正达到三代以上，以道德维系的政治，那才是王道。以权术取得而讲事功的则是霸道。所以在春秋战国五霸的阶段，仁义道德，也只是霸主的手段而已，变成口号了。

但在五霸中比较起来，也有好坏，所以孔子说晋文公谲而不正，他对晋文公的为人，不以为然。谲就是用诡道、手段。孔子为什么说晋文公谲而不正？因为晋文公家庭遭遇变故，流亡在外十九年，他的高级部下，智囊团之一的舅犯，断定他一定能复国，楚成王曾说：“重耳（晋文公的名字）在外十九年矣，险阻艰难，备尝之矣。民之情伪，备知之矣。”因为他吃尽流亡的痛苦，深深了解人心的险恶，所以便懂得如何运用权术。齐桓公就不是这样，孔子认为比较好，而齐桓公与晋文公两个人的遭遇也大有不同。根据孔子这两句话，研究历史上帝王、领导人的心理，与少年时代的遭遇、环境的培养都大有关系。

管鲍之交难

因为孔子讲到对晋文公和齐桓公的比较，而且加以评论，子路就来插话。

子路曰：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

子路说，老师说齐桓公好，但是我想起一件事。齐桓公和公子纠，是兄弟也是政敌。管仲没有得志的时候，原来是帮助公子纠的，那时另外还有一个大臣名召忽，当时公子纠死了，召忽也拼命作战，为公子纠而死，但管仲并没有殉职。这样说来，管仲的人格还是有问题。这是历史上有名的故事。当时帮助齐桓公成功，有名的名臣是鲍叔牙。桓公问鲍叔牙，如果想成霸业，把齐国治好，谁是好的人才？鲍叔牙就推荐了管仲。但管仲曾经在作战的时候，用箭射过齐桓公，幸好没有将齐桓公射死，而射中了衣带钩。所以齐桓公听了鲍叔牙的推荐后说，管仲这个人曾经助过公子纠，而且用箭射过我，幸好只中衣带钩，我没有杀他，已经够宽大了，你还要推荐他？鲍叔牙就说，你要振兴国家？还是要报私仇？你如果想成霸业，就不要记私仇。因为他是人才，当他帮助公子纠的时候，应该射你的。各为其主，立场不同嘛！齐桓公也有汉高祖相同的气度，因此用了管仲。

大家交朋友，常引用历史上管鲍之交，把管仲与鲍叔牙的交情，来比拟知己之交，但要真正达到那个程度太难了。中国五伦之道，朋友一伦是很重要的，也很难的。像管仲与鲍叔牙这种知己的朋友，在历史上只这么一个例子。任何人一辈子都难得有这样知己，管仲最穷的时候，生活一切都依赖鲍叔牙。共同做生意赚了钱，管仲自己就多分了红利，鲍叔牙也不在乎。这还不算太难。齐桓公成功了，鲍叔牙推荐管仲当宰相，这也还不算难。管仲晚年就说：“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人生得一知己太难。知己到什么程度呢？管仲临终以前，齐桓公问他，鲍叔牙可不可以接替他的职位？管仲说不可以让鲍叔牙当宰相。鲍叔牙一生都照应管仲，照普通一般情理讲，管仲临死了，应该将这个职位交给鲍叔牙，以为报答。现在由齐桓公提出这个意见来，他还说不可以，好像管仲不够朋友。其实他有他的道理。管仲对齐桓公说，你不要害鲍叔牙了，他这个人的人品实在了不起，气度也非常大，可是嫉恶如仇。一个当首相、当主管的，要能藏垢纳污，肮脏的东西也要包涵一点，完全要求清高是做不到的。鲍叔牙的第一个毛病就是太好、太清了，不能包容坏的一面。如把政权交给他，害了你齐桓公，也害了鲍叔牙。这样鲍叔牙也很高兴，认为只有管仲懂得他。

所以我们同事之间、朋友之间相处，都晓得讲历史上这件事情。我们文化深厚，就是历史上的故事太多，前辈的经验太多了。我们读书也是为了吸收这些做人做事的经验。我曾经看到过类似的事情，有两个好朋友又是同学，其中一个当师长。当他要交卸这个师长职位的时候，上级也决定由他的同学来接他的位置，可是他极力反对。有人就问他为什么这样不帮同学好友的忙，他说我不愿害自己的同学好友，如果他来接我的事，依他的个性，结果一定会弄到坐牢。最后事实证明，果然如此。朋友能够交到这样，谈何容易！普通人只看现实，所以介绍管仲等等的故事给诸位，我们要知道交友之难，待友之难，以及得一知己之难。

这里子路提出来说管仲这个人的做法，恐怕不仁吧？孔子说，春秋时代开始的时候，齐桓公虽然是霸主，但是把周朝中央政权的威信重新整顿，九次召集了诸侯开联合会议，安定了国家社会，从来没有用武力威胁人，固然霸业是权术，可是他权术的最高原则还是道德，致使周朝的历史能够再延续下去。这些都是管仲的力量，这已经很好了，也就是仁义之道了。何必求之太过呢？

死生亦大矣

讨论到这里，子贡就起来辩论了。

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

子贡拿个人的人格来看管仲，可以说他是不仁不义。齐桓公杀了公子纠，管仲本来追随公子纠的，照理也应该殉死，他却不能以死尽忠，后来反而更进一步，投降齐桓公，居然贪富贵做宰相，就更不对了。孔子说，政治道德、人生道德，很难评论得公平中肯。管仲投降了齐桓公以后，帮助齐桓公在诸侯中称霸，把当时那么乱的社会辅正过来，对历史的贡献，对国家民族社会的贡献太大了。到现在管仲已经死了，可是我们这些人都受了他的好处。今天社会能够安定，各个诸侯的国家能够安定，都是他的功德所赐，假使当时没有管仲，那我们即已变成野蛮民族了。“被发左衽”就是野蛮民族。中国古代男女的头发都是梳起来的，我们现在都披发，是外国文化。“左衽”，试看过去的西藏、蒙古等边疆民族，都是左肩披着衣服，右肩臂露在外面，这是文化野蛮落后的象征。可是现在我们的装束，也都是被发左衽，向原始文化投降了，好在不止我们，整个世界都在被发左衽。讲到这一点，我想我们的民族文化，总有一天会站起来。

孔子告诉子贡，管仲对历史的贡献有如此的大，没有管仲，我们的文化都可能灭绝了。这种情形，又怎么是普通男女认为他怎么不为公子纠而死的观念可比呢？公子纠对管仲并不好，不听管仲的意见，如听管仲的意见，就不会有齐桓公，而是公子纠起来了。公子纠不以管仲为国士，管仲也不必要为公子纠殉死。这就不能拿普通一般人的情形来责备管仲了。普通人一碰到失败就自杀，毫无价值，好像倒在污水沟里，这样一死了之，又有什么意义？所以他不轻易为公子纠而死，以致后来有这么大的贡献。那么这生死之间的价值取舍，就另是一番评估了。

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与文子同升诸公。子闻之曰：可以为文矣！

公叔文子，就是刚才提到过的公孙拔或公孙枝，文子是他的谥号。我们先要了解，春秋战国时代，依照中国的封建制度，平民很难上来做官，但不是绝对不能。在这种制度下，公叔文子的部下僎由公叔文子的提拔，从平民而提升保荐到与自己同等的地位。孔子说，公叔文子真够得上称“文”。中国古代谥法称“文”是很难的，根据《谥法解》的记载，称“文”的有下面几种：一、经天纬地。二、道德博闻。三、勤学好问。四、慈惠爱民。五、愍民惠礼。六、赐民爵位。如明代的王文成，清代的曾文正，就是这个“文”。

人尽其才

子言卫灵公之无道也。康子曰：夫如是，奚而不丧？孔子曰：仲叔圉治宾客，祝鮀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夫如是，奚其丧？

孔子在卫国很久，当时的卫灵公对孔子非常敬重，但却没有启用孔子。卫灵公好像是个活宝，他宠信的妃子就是有名的南子，政治不算好，也不见得太坏，可是卫国上下对孔子都很敬重。但在一般舆论，对卫灵公颇多不满。季康子就说，卫国的这位领导人既然这么坏，怎么卫国不会亡国？孔子说，卫灵公尽管不好，但他会用人，他的部下了不起的人才很多。

这一点我们又要看历史了，翻开古今中外的历史，一个主管，是不是善于用人，非常重要。就是在商业上，一个做老板的，善于用职员，也是很重要的成功因素。如果职员用得好，公司到了危急的时候，都不会垮台。一个机构如此，一个国家的政治也是一样。人才要安排得好，而且人才处处都有，看你怎样安排，有的人这方面不行，而另一方面有所长。

所以孔子谈到卫国的时候，季康子问这样一个领导人怎么不亡国？孔子就指出，卫灵公用了最好的外交家仲叔圉治宾客，就是办外交。在国际动荡的时候，外交最重要，而他用到了好的外交家。还有祝鮀治宗庙，在宗法社会宗庙也是政治的中心，以现在制度来说，包括了教育、文化、内政，都属于宗庙的事。上论曾经提到，所谓“祝鮀之佞”是指这个人很会说话，是一个理论家、政论家，他还办过一次成功的外交。另外又有王孙贾主持国防、军事。一个国家外交、内政、文教、国防有这样三个人才主持，卫国怎么会亡？只是卫灵公本人活宝一点，不过虽然活宝，他会用人。在历史上，汉、唐、宋、元、明、清各代，中期时有些职业皇帝都蛮活宝的，但是他会用大臣，干部用得好，而且绝对可以信任，就行了。缩小范围，一个单位主管，一个家庭，对家人子女，也是一样的道理。但从后世认定属于伪书的《庄子·杂篇》中，却有推重卫灵公之所以称灵的道理，并不如此简单。

子曰：其言之不怍，则为之也难！

孔子说这话的意思，指有些人吹牛脸都不红，这还不算，最怕是吹了牛不兑现。真做到了，就不算是吹牛了。所以我们做事、说话时要慎重考虑，大言不惭很容易，要看自己能不能做到。讲解《论语》到现在，已经十四篇了，每篇都有高潮起伏，一点也不呆板。到这里又转了一个方向了。

为正义而言

陈成子弑简公，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陈恒弑其君，请讨之。公曰：告夫三子。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

这一段是孔子在鲁国的时候，国际上发生大事，齐国的部下叛变，杀了皇帝——皇帝是口语，正名应该是齐国的国君，这个叛变的人叫陈成子（下面杀了上面为“弑”，这是《春秋》笔法）。孔子听到这个消息，看得非常严重，像是参与国家大典一样，洗了澡，穿上礼服去朝见鲁哀公。他说齐国的内政发生了叛变。陈恒杀了他的国君，我们鲁国要出兵去讨伐叛逆。

这就是中国文化，自古以来，都是世界大同的政治思想，所谓“兴灭国，继绝世”的主要精神，就是在国际间，碰到任何一个国家出了事，出兵帮忙，替别人消灭了祸乱，然后还是把政权交还给该国。我们只需要他年年进贡，岁岁来朝。而事实上年年进贡，岁岁来朝，是吃亏赔本的事。譬如过去历史的记载，海外的属国进贡了一头长颈鹿，或者外邦进贡了一头老虎，我们还要招待他的使者好几个月，皇帝还要给他赏赐。我们绝对没有土地侵略、经济侵略的野心，中国人只有爱别人，不会侵略别人，自古以来，我们中国传统文化的军事思想，有时出兵打仗，只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利益。

孔子请哀公出兵讨伐陈恒，就是为了正义。而且孔子这个时候，他的大司寇位置已经下了台，可以不管国事，可能顾问的名义都没有，只是可以在皇帝面前讲话而已。他为了要实行中国文化的精神，就去报告，请求出兵。但是当时鲁哀公很可怜，所有的权力，都在季孙、孟孙、叔孙三家的手里，哀公不能说孔子的主张不对，帮助邻国平乱是应该的，可是没有办法，就要孔子去和这三家讲。孔子说，因为我总是从大夫之后，是国家有地位的人，职责所在，道义所在，不能不向你报告。鲁哀公听完了还是要他去告诉这三家，于是孔子退回来，告诉这三家。可是这三家不同意，认为不要管这个闲事。孔子说，因为我是鲁国的人，所以我不能不说，将来不要说我没有讲过这个话，我已经告诉过你们，也向国君报告过，我的个人责任、国家责任、历史责任都尽到了，做不做是你们的事。

这一段，很明显地可以看到中国文化的精神，中国的政治哲学也在这里。我常和外国留华的同学们说笑，就以留学生来说，现在我们的留学生，在外国打工、端盘子洗碗。但是由唐代开始历史上可以看到，当时外国来华的留学生，达数万余人，我们的政府，在长安建筑了几千间房屋，招待吃、招待住，让他们读书，学习中国文化，够漂亮！哪像现在你们驻华的领事馆，办起签证来，还再三考虑，深恐会占了你们的工作机会。话说回来，历史时代的环境不同，当然不可一概而论。只是在这一段里，对于中国的政治思想、军事思想、文化思想、民族精神的重心，可以有个概要的认识。

风云际会

子路问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

这里的“事”字是动词，和服侍、侍候的侍同义。子路问做一个国君的高级干部，应该怎么才对。孔子说，既然做人家的干部，就要绝对忠心，不可欺骗上司，不骗他就要说直话。但说直话也很难，所谓“忠言逆耳”，可是要对领导人尽其忠，不妨冒犯他一下。

讲到这方面，在我们中国历史上，常看到大臣与皇帝政见冲突的事，旁注便有“拂其龙麟”的话。以前对皇帝以龙作为表征，据说龙的个性，能柔能刚，随便怎样碰它的鳞甲，都不会生气，只有龙的颔下三寸处生的是逆鳞，倒的，那是致命所在，绝对不能碰，否则龙就会发怒而毁人的。这就说明为领导人的，度量要大，对有理取闹的，能够包容原谅。但在最要紧的关键上，千万不可以碰。譬如我们对朋友也尽管说直话，但对于朋友某一要命的缺点，则不能随便说了。以现代的行为道德讲，适当的限度，保持别人的自尊心，是必要的。所以历史上有些大臣“犯颜谏诤”，就是说领导人已经很生气了，可是忠心的部下为了他好，不管他怎样生气，应该说的话，还是要讲。我们读《宋史》，赵普对宋太祖，就做到了“勿欺也，而犯之”。

有一次，赵普推荐某人做官，宋太祖不答应。第二天，赵普又上奏推荐这个人，宋太祖还是不答应。第三天赵普又上奏推荐，宋太祖这一下可忍不住了，气得大发雷霆，把奏折撕碎了扔到地上。赵普面不改色地跪着，把这些碎片拾起来，带回去。过些天，把这撕碎了的奏章补贴好，又带上朝去推荐。宋太祖这一次总算醒悟了，终于任用了这个人。又有一次，有个大臣应该升官，但是宋太祖一向讨厌那个人，不准他升。赵普极力奏请太祖批准，宋太祖又被赵普惹火了，气呼呼地说：“我就是不让他升，你又能怎么样？”赵普说：“刑赏，有天下刑赏的准则，陛下怎么能以个人的喜怒来左右刑赏？”太祖气得离座而起，回到内宫。赵普就跟着站在宫门口，久久不肯离去。宋太祖后来也就答应了。我们从这两个故事就可想见赵普处事的刚毅果断，但是他也有缺点，心胸不宽，容易记恨。他常会挑剔那些当他贫贱时对他不好的人们。每逢这种情况，宋太祖就说：“若尘埃中可识天子、宰相，则人皆物色之矣。”劝赵普度量放大，不要计较这些小节。更何况天子宰相之才，哪里是社会一般人所能鉴识的？后来，赵普就不敢再提这一类的事了。

这种类似的故事，在《贞观政要》这部书里，记载得很多。唐太宗、魏徵也是一对好搭档。不过话说回来，魏徵这个伙计固然好，也要有唐太宗那样的好老板。照《贞观政要》的记载，长孙皇后也很好，所以还要老板娘也好。不然的话，就变成上论中所讲的“事君数，斯辱矣”！

子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

这两句话，大家都知道，经常引用，已变成成语了。自古以来，对于上达与下达的解释各有各的观点。综合一般的观点来解释，所谓“上达”，以现在思想的习惯而言，就是比较形而上的、升华的。所谓“下达”，就是比较现实的、卑下的。深入一点说，君子与小人，在春秋战国时代，尤其在孔子言论中，经常提出来作为一个对比的名称。因为真正研究学问，真正搞思想是少数人的事。有许多人尽管在读书，但并不一定在研究学问，而只是在求知识；尽管有人在搞思想，但并不一定在研究思想本身，不是研究哲学的问题。研究思想怎么来的，牵涉到形而上哲学的问题。形而上可以说是上达，形而下、现实的、浅近的就是下达。“达”就是通达，这是我们前面提到过的。过去的习惯，问人读书的情形，不问他读了什么书，有没有文凭学位，只问读通达了没。再说，“上达”，也可以解释为有高明的远见。“下达”，便是比较浅近，只重于现实的低视。

为谁读书

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

这两句话我们有几方面值得注意。

第一点应注意到的，这是孔子对中国文化发展史的看法。

第二点，研究这两句话，怎样为己？怎样为人？一般说为己就是自私；为人就是为大家，也可强调说是为公。“古之学者为己”，古人为自己研究学问。“今之学者为人”，现在人为别人研究学问。这个问题就来了，从文字表面上看，可以说后世的人求学问，好像比古人更好，因为是不为自己而为人家，这是一种观点。

刚好昨天有一位同学，讨论到这个问题。他写一篇博士论文，中间有一段，引用了这两句话，做东西文化的比较，就是持这种观点。我告诉他，这一观点可以成立，但是有一个事实，我们中国人过去读书，的确有大部分人还保持了传统的作风。这一传统的作风，类似于现代大学中最新的教育，或者西方最新的小学教育，所谓注重性向教育，就是依照个性的趋向，就个人所爱好的，加以培养教育，不必勉强。一个喜欢工程的人，硬要他去学文学，是做不到的。有许多孩子，自小喜欢玩破表、拆玩具，做父母的一定责罚他不该破坏东西。在教育家的眼光中，这孩子是有机械的天才，应该在这方面培养他。我们中国人过去读书，老实说不为别人求学问。而现在一般人求学问，的确是为别人求学问。一个普通现象，大专学生为了社会读书，如果考不取，做父母的都好像感到失面子，对朋友也无法交代。读书往往为了父母的面子、社会的压力，不是为自己。目前在大学里，有些重要的科系，男生人数还不到三分之一，几乎满堂都是女生。譬如哲学系的课，学生有七八十人，他们真的喜欢哲学吗？天知道！连什么叫哲学都不懂，为什么考到这一系？将来毕业了，出去教书都没人要。社会上听到哲学系，认为不是算命看相的，就是神经。可是为了什么？凭良心说，只是为了文凭。有的女孩子，学了哲学干什么？当然也可以成哲学家，不过没有家庭的好日子过，既不能做贤妻，又不能为良母，那就惨了。可是现在的教育，任何一系，都少有为自己的意志而研究的。曾经有一个学生告诉我，当年他在大二读书的时候，有一天真被父母逼得气了，就对父母说：“你们再这样逼我，我不替你们读书了！”他说那时候心里真觉得自己努力读书，是为了父母在朋友面前显示荣耀而读的，在自己则并无兴趣。那么今天的人读书，从文字表面上看，“今之学者为人”，为别人读书，至少是为社会读书。社会上需要，自己觉得前途有此必要而已。说是自己对于某一项学问真是有了兴趣，想深入研究追求，在今日的社会中，这种人不太多。

照目前的状况，如果缺乏远见，我敢说，二三十年后，我们国家民族，会感觉到问题非常严重。因为文化思想越来越没人理会，越来越低落了。大家只顾到现实，对后一代的教育，只希望他们将来在社会有前途，能赚更多的钱，都向商业、工程、医药这个方向去挤。如物理、化学等理论科学都走下坡了，学数学的人已经惨得很。在美国，数学博士找不到饭吃，只好到酒馆里去当酒保，替人调酒，还可赚美金七八百元一个月。

放大点说，这不仅是中国的问题，全世界文化都如此没落。二三十年后，文化衰落下去，那时就感到问题严重。在座的青年朋友还来得及，努力一下，十年、二十年的工夫用下去，到你们白发苍苍的时候，再出来振兴中国文化，绝对可以赶上时髦。

从过去的历史经验来看，时代到了没落的时候，人类文明碰壁了，就要走回头路。所以今日讲承先启后，的确需要准备。可是全世界的文化，目前还没办法回头，叫不醒，打不醒的，非要等到人类吃了大亏才行。没有人文思想，人类成了机械，将来会痛苦的。所以这两句话，也可解释为：以前的人读书是为了自私，现在的人读书是为公，不过这种解释是错误的。

再另外一个观点，我们中国文化里，宋代大儒张载——横渠先生说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四句名言已成为宋代以后中国知识分子共同的目标。学者为这目的而学，应该如此。

谈到这位先生，是孔孟以后的儒家，宋明理学家中，影响力很大的一位。他年轻时等于是一个太保，意气非常盛，身体棒，思想开拓，喜欢闹事。后来范仲淹带兵在陕西经营边陲的时候，张横渠才二十多岁，年纪很轻，奔往前线，要投军参加作战。范仲淹见他一表人才，约他谈话，劝他回去读书，告诉他将来报效国家的机会很多，等到书读好，慢慢再来，同时将一本《中庸》交给他。那时他应该已经读过这本书了，可是范仲淹要他再读，告诉他其中自有他的千秋事业，自有他的天地。张横渠听了范仲淹的话，回去再读《中庸》，从此放下一切，专心求学问了，后来成为一代名儒。宋代几位大儒，事实上受范仲淹的影响都很大。范仲淹在前方，出将入相，以文人当统帅，他难道不希望培养好的军事人才？但他一看张载这个人才不是将才，是对后世思想有贡献的人，不能这样埋没，就马上用这个教育方法培养他。果然后来影响了中国文化思想那么大，尤其他所标榜的那四句话，非常深远。今天我们要谈中国文化的中心思想，可以拿他这四句话为主。我们如果以这四句话来研究，学者又应该是为人；不止为自己求学，同时也为人求学。这个“人”扩而充之，为国家、为社会、为整个人类文化。

称职的使者

下面讲到学问的外用。

蘧伯玉使人于孔子，孔子与之坐而问焉。曰：夫子何为？对曰：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

蘧伯玉是卫国有名的贤大夫，而卫国是孔子比较有感情的国家。孔子到卫国时，就住在蘧伯玉的家里，孔子和许多弟子的生活，都是蘧伯玉供应的。孔子回到鲁国以后，蘧伯玉派了一个私人代表来看孔子。孔子就陪这位远道来客，坐在一起谈话。孔子问他，蘧先生在家里做些什么事？这位使者就说，我们蘧先生天天在家做修养的学问，希望自己做到每天少些错误（这就是儒家讲究的每天都要自己反省，在《论语》第一篇就提到过“吾日三省吾身”。每天对自己的思想、行为，加以检点，能够做到少错寡过，就是了不起）。但是他感觉还做不到，没有达到这个标准。

看了这节对话，被人问到长官的事时，替自己主管应对得那么谦虚，那么得体，所以等到他离开以后，孔子就立刻告诉他一些学生，这个人够得上当代表，够得上当大使，他替派他出来的主管所答的话，谦虚而不失体，非常恰当。换句话说，也看出这个使臣本身的修养学问。

这一点我们要注意，假使在自己国家以内，出去为朋友做代表，或被主管派出去办一件事，要把立场先站好，这是很难的。有的人把主管捧得太过分了；有的发主管牢骚，先骂起自己的主管来了。如果到国外当大使，更严重了，那就要看修养的风度了。所以外交人才难得，尤其贫弱国家的外交，说话的立场，不易把握。

透过这段文字的记载，首先了解的，是蘧伯玉晚年退休以后的修养，确有大臣退居林下的风度，的确不同。第二，表示了蘧伯玉用的干部，代表他出使的人，应对才能之高明。第三，可见主管与干部之间，本身修养的配合。第四，孔子借此教育的机会，告诉学生们，这样的人，才有资格做使者、当代表。说话得体，谦虚而包含的意思很多。假使孔子要责备蘧伯玉，或责备卫国的什么缺点，当这位使者说出这句话时，已经把孔子封住了口，使孔子不好意思再说出责备的话来，所以孔子极力称道他。

宿将还山不论兵

因此引出孔子平日的理论，说明这个道理。

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这是很重要的，《泰伯》第八提到过，这里又重复出现。一个干部，对于臣道的修养，乃至学者自己本身的修养，都要守住这个原则。这和政治思想也有关。譬如站在政治学的立场，有人说国家的事是大家共有的，所以人是政治的动物，都是政治的分子。中国人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人人都应该关心。但是，有个原则，“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不在那个位置，不轻易谈那个位置上的事。

在我来说，认为知识分子少谈政治为妙。因为我们所谈，都是纸上谈兵。我们看到这六十年来，都是知识分子先在这一方面闹开了动乱的先声，很严重。尤其人老了，接触方面多了，发现学科学的更喜欢谈政治，如果将来由科学家专政，人类可能更要糟糕。因为政治要通才，而科学家的头脑是专的，容易犯以偏概全的错误。

所以孔子这两句话，是为政的基本修养。表面上看来，好像帝王可以利用这两句话实行专制，要人少管闲事。事实上有道理在其中，因为自己不处在那个位置上，对那个位置上的事情，就没有体验，而且所知的资料也不够，不可能洞悉内情。因此，我们发现历史上许多大臣下来以后，不问政治。像南宋有名的大将韩世忠，因秦桧当权，把他的兵权取消以后，每天骑一匹驴子，在西湖喝酒游赏风景，绝口不谈国家大事，真如后人有两句名诗说：“英雄到老皆皈佛，宿将还山不论兵。”这也就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道理的写照，孔子并不是说把政治交给当权者去做，我们大家根本不要管。

另外还有一层意思，孔子和蘧伯玉曾经分别在鲁、卫两国当过政的，现在都退休了，虽然还住在自己的国家里，但已退休，就不必再问到国家大事了，所以从这一段话里，轻描淡写地衬托了鲁、卫两国当时的政治，的确是不大高明。因此孔子在无可奈何之中，只好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了。

思无邪

接下来是以曾子的话做补充。

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

这句话也可以作为解释上论第二篇《为政》中“《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那句话。同时也是上面“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注解。一个人，尤其关于现实的思想，不要太不守本分。不守本分就是幻想、妄想，徒劳而无益的。当然，这个话我们可以站在社会文化的立场反对。研究科学，不怕人有幻想。强调一点来说，历史也是幻想创造出来的，科学的发明，开始也由幻想而创造出来的。真正的科学家，很少有个性不古怪的，环境影响了他。每天在实验室里，生活没有情调，如果研究到深入的时候，他手上拿着正在吃的面包，换上块腐肉给他，他都不知道，照拿照吃。但是他如不这样研究得发疯，就绝不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科学家。做学问也是这样，要想学问有成就，一定要钻进去，像发了疯一样，然后跳出来，这就成功了。不到发疯的程度，就没有成功的希望。搞通才的，样样搞又样样搞不好，就犯了太聪明的毛病。科学有成就的人，可以说是笨的人，也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这就不能说“思不出其位”了。所以现在年轻人来读这些书，都是反感的，往往加上统制思想、控制思想等等许多罪名。

事实上，话并不是这么说，曾子并没有谈到这些问题，他只是说人的基本修养。这句话编在这里，等于说是从政者本身人格的基本修养，不是自己的职掌范围，不必过分去干预职权。以现在的政治思想来解释这句话的意义，就是不要违反思想的法则。如果用在做事方面，也可以说，不要乱替别人出主意。由这样去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就通了。

智、仁、勇

子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

很多话都是意义相同的。不过这个地方，孔子以不同的语句讲出来。就是说要言而有信，讲话要兑现；牛吹大了，事实上做不到，这是君子引为可耻的。不要把话讲得超过了自己的表现，做不到的，绝不吹牛。

子曰：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子贡曰：夫子自道也！

这等于一个小结论。有一天孔子感叹说，学问修养合于君子的标准，有三个必要条件。孔子很谦虚地说，这三件我一件都没有做到。

第一是“仁者不忧”。有仁德的人没有忧烦，只有快乐。大而言之，国家天下事，都做到无忧，都有办法解决，纵然没有办法解决，也能坦然处之。个人的事更多了，人生都在忧患中，人每天都在忧愁当中。而仁者的修养可以超越物质环境的拘绊，而达于乐天知命的不忧境界。

第二是“智者不惑”。真正有高度智慧，没有什么难题不得开解，没有迷惑怀疑之处，上自宇宙问题，下至个人问题，都了然于心。像我们没有真的智慧，明天的事，今天绝不知道。乃至此刻的事，也常自作聪明，自以为是。

最后是“勇者不惧”。只要公义之所在，心胸昭然坦荡，人生没有什么恐惧。

孔子在这里说的词句，字里行间，写出他的谦虚，表示自己的学问修养，没有做到君子的境界。可是子贡对同学们说，不要弄错了，这三点老师都做到了，我们要这样学习才对，他只是自我谦虚，不肯自我标榜而已。

子贡方人。子曰：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

子贡有时比较直爽，看见不顺眼的人，当面就说人家，得罪人，当面就方你。这个“方”字在四川、鄂西一带的方言中，常常听到人说。如说对某人方一方他，就是不妨得罪他一下。有时候说某人个性太直，也说某人是方人，这种人很直爽，常常容易得罪人，子贡就是这样。所以孔子说，子贡啊！“贤乎哉？”你要求别人，不要过于高了，不要希望别人都是贤人啊！有时候要马虎一点（这与古人对“贤乎哉”的确释，稍稍有点出入），而且老是得罪人，也不太好。假如是我，就没这个工夫去批评别人。

下面再引用孔子的两句话。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

这两句话，在上论第一篇的最后结论已说过。虽然最后一句文字不同，但是同样的意思。这里是说，一个人不怕别人不了解自己，就怕自己没有真本事，没有真学问，没有真才能，否则终有所成。这句话安置在子贡方人一节下，也是非常有味。

待人接物

这里是孔子所说为人处世、交友之间的一个信条。

子曰：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乎！

明明别人来骗自己，可是不给人当面难堪，这是“不逆诈”。平生经验，的确碰到过许多这样的事，明知道对方满口都是谎言，但是姑且就让他骗。他讲完了以后，他所期望的、所要求的目的，也让他达到。但是我们自己心里有数，知道他在骗。同时还发现有些人，他完全在骗人，但是他自己已经不觉得在骗人，他骗成了习惯以后，连自己都不觉得在说假话骗人，而变成了他正常的生活方式，甚至对他自己说的假话，也觉得是真的。“不逆诈”就是不揭穿有些人的欺诈。当然，这也要用得好，如果用得不好，我们就犯了很大的罪过，很容易成为姑息养奸了，这也不可以的。有的人是真的有困难，不得不骗一点钱，不抢不偷，已经算是好的，明知道骗，不妨给他骗一次，不过要设法感化他，这是“不逆诈”。也可以把这个道理扩充到大的方面，但要恰到好处，该揭穿的时候，就要加以教育了。“不亿”就是不随便估计、推测。凭了想象，随便估计推测，认为大概是这样，就犯了主观的毛病，不大好。“不信”就是怀疑。“不亿”、“不信”等于说不要主观地相信，也不要太客观地不相信。人如果有这样的胸襟、修养，就够得上是有智慧的先觉者，也可以说是一个贤达的人了。

夫子何为者

现在开始，是另一个高潮。

微生亩谓孔子曰：丘，何为是栖栖者与？无乃为佞乎？孔子曰：非敢为佞也，疾固也。

微生亩是道家人物的隐士。讲到这里我们先要搞清楚一点，就是道家与儒家的思想，有两种不同的基本态度。儒家的基本思想是要中流砥柱。而在道家看来，中流砥柱抵得了什么？譬如今天石门水库放水，在中间放块石头，能挡得住流水吗？不过石头自己站住了，没被水冲走，可是水流照样往下冲，挡不住。道家绝不走这个路子。道家思想的基本态度，始终是走“因应”的路子——顺应自然。一个时代形成了一个趋势，挽不回来，所谓“江水东流去不回”，不可能把历史拉回来。道家思想是讲先知，一件事从它的前因，知道它一定的后果。如石门水库放水时，没有办法把水势挽回，但计算水流到某一地段时，轻轻开好一条水沟，就可以把水流疏散了。这就是现在流行道家的太极拳原理，四两拨千斤的道理；也就是军事谋略，以寡击众的要点。所以中国历史上，出来因应时势，拨乱反正，都是道家的人物。

这里我们讲一个思想问题：我们中国几个“子”，实在了不起。除了现在讲的孔子，《老子》这本书，到现在为止，在国外已有好几十种译本。远在三十多年前，在成都有一位女医生告诉我，她在德国留学时去跳舞，召来一名舞男，居然知道中国的《老子》，而且可以用我们的国语背诵。她说好在自己在国内是读这些旧书出身，否则还在外国人面前丢脸了。《孙子兵法》这部书，许多国家，包括苏联的陆军大学在内，列为必修课。现在孔子也出国去了，未来世界的文化趋势如何，可想而知。

说到《孙子兵法》，想到《孙子》有名的《势篇》，讲形势。这个名词很难解释，现在世界的军事思想不讲势，而讲力的对比。每个国家都注意有多少兵源、多少物质、多少武器、力的统计。如果只讲这些，只是力的对比，不稀奇。中国的拳术，也反映出中国的军事思想，不讲力，讲劲道。一拳一个劲道，就把对方打倒了。劲不是力。中国人主要讲势，道家说“知其力，用其势”，所以能四两拨千斤，以弱敌强，以寡击众。一个三期肺病的人，能把世界的大力士打倒，那才是本事。十个人可以消灭上千上万敌人，就是运用势。

什么是“势”？《孙子兵法·势篇》最后一句话的结论说：“转圜石于千仞之山。”这就是“势”。一块圆的石头，在一两万尺的高空上转，就是“势”。假使一个四斤重的石头，在我们台北市上空，就仅五千尺的高空转，全台北市的人都要躲起来了，因为每个人都有被击中打死的可能，这一情形就是势。等到这块石头落下地以后，不但是我们，小孩子都可以欺负它，上去小便，它也毫无办法，不过四斤重的石头，谁都搬得动，丢了也就丢了。懂了这个道理，在处世上就可以运用，尤其战略、战术思想，都是根据这个道理来的。在势没有形成的时候，对敌人政治的、军事的战斗，就无法稳操胜算。孙子也很巧妙，写到这里，再没有继续写下去了。就是要读他书的人，自己去体会、运用。

透过一个故事可以了解“势”的道理。据说大蟒要吃东西的时候，不像其他的蛇要咬住东西，它只要将口张开，可以把一定距离以内的东西，吸到它的口中，吞入腹内。它的攻势一出，尾巴一摆，可以把直径尺把粗的大树扫断，厉害得不得了。可是有一只小蜘蛛和一条这样大的蟒是世仇，要对大蟒报复。就在蛇洞口的树上悬了一根丝下来，等待大蟒出洞觅食的时候，急落下来，打在大蟒致命的头部七寸部位。每当大蟒刚把头伸出来，蜘蛛就急速下降，大蟒就立即缩回洞里，不敢出来。这么厉害的一条大蟒，就这样被一只脆弱的小蜘蛛制住了。反过来，如果这条大蟒能够冲出了洞，躲过头部七寸上的一击，只要一张口，也就可以轻易地把这只小蜘蛛吸进腹中消化掉了。可是当大蟒没办法施展它吸物的毒气时，这样一个脆弱的小蜘蛛，就可要大蟒的命，也就是兵法的原则，战略的道理。历史上，子书上，很多这类故事，在政略上都可供我们活用。

因为这里与孔子讨论问题的微生亩是一位隐士，属于道家人物，所以在了解这一段书之前，我们先概略地介绍一下两家思想上的差别处。孔子当时碰到几位隐士都吃瘪了。在中国古代文化历史上，隐士们的影响力很大。尤其以经济观点看，春秋战国以后，一般人都趋于现实，每逢乱世，经济的现实性一定变成很重要；物质的崇拜，越来越高，这也是政治哲学、历史哲学的大问题。可是有少部分人，如道家的隐士，现实的欲望、富贵功名，对他都毫无诱惑的作用；他能够吃蔬菜、喝稀饭，硬是不同流，屹然而独立。而他们本身是人格高尚、学问渊博、才具高超。如我们提到过汉高祖敬畏商山四皓的故事，可见中国隐士思想影响力之大。过去几千年来的政治，受这个思想的影响一直很大。再从另一角度看，这一派人好像对现实不热心，其实也很热心。因为他们站在旁边，使当道者非常注意。他们似乎袖手旁观，又似乎在护航。

微生亩就是这样一位隐士，有一天他对孔子说，你一天到晚凄凄惶惶（唐玄宗咏孔子的名诗，开头两句：“夫子何为者？栖栖一代中。”就是从《论语》这一节脱换而来的），忙忙碌碌，周游列国，到处宣传讲学，究竟是为了什么？到处去讲学、宣传，又有什么用？你不觉得太过分吗？孔子答复他说，我并不是好说讨人喜欢的话，实在是自己的毛病太深了，用现代话说就是毛病大。这样的解释，和古人的解释不一样。古人对“疾固”两字解释为：“讨厌这种固执己见，不肯出来用世的病态。”我觉得这样的解释太牵强。这是因为后代的儒家思想，反对道家，反对隐士，就借用孔子这句话骂人，责备这些人不肯出来为国家社会尽力。其实，只是他们想做官的门面话。可是孔子绝不是这种态度，他对隐士很尊重。在此，他只是一番自我表白，这句话翻成白话等于说，你老兄劝我不要为时代担忧，是很对的。我之所以一天到晚奔走呼号，那是我的毛病。这是他对隐士们一种谦虚、幽默的态度。真正的心意是，反正你们不出来做事，我出来做事，各走各的路，我为社会国家尽心而已，就算是我的毛病吧！

子曰：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

骥是古代的名马、良马、千里马的名称。他说真正的千里马，并不是说它的力量有多大，而是说它的德性好。中国古代的千里马是了不起的。我们看西方赛马，马跑的时候，一跳一蹦的，骑在上面实在不好受。中国的良马，跑的时候，左右腿交替奔驰，快得像风一样，骑在上面，有如在平稳的水面上行船，一点都没有颠簸的感觉。良马如遇主人坠鞍，它立刻站住，等主人起来，绝不会践踏到主人或拖着主人跑。如果肚带没有系紧，马鞍不安全，就是骑上去了，它也不走，用鞭子打它也不走。又如老马识途，等等，都是良马的德性。这种良马，要有天才，才能训练得出来。劣马则会打滚，会擦墙，使骑它的人受伤，甚至送命。

这两句话编在这里，等于是答复了微生亩问孔子的问题。意思是说，一个为人类国家社会的人，不问眼前的效果，只问自己应该做不应该做。甚至今天下的种子，哪一天发芽？哪一天结果？都不知道。下了种子，终有一天会有成果的。从这里我们想到，孔子的思想，几千年以来，始终成为国家民族文化的中心，的确是有它千古不灭的价值的。

报怨与报德

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最近日本《产经新闻》发表的《蒋总统秘录》一书，这位日本记者引用了“以德报怨”这句话，说是孔子思想，这是一个错误。“以德报怨”是道家思想，这句话出在《老子》。孔子思想是“以直报怨”。

儒家思想有一点侠义的精神，你打我一拳，我踢回你一脚；你对我不好，我不理你，这很直嘛！你对我不好，我还要对你好，要如基督教《圣经》上说，你在我左脸打了一个耳光，我再送上右脸让你打一个耳光。就像唐朝的娄师德，告诉他弟弟要唾面自干一样。但对于娄师德这句话，我们要了解，这是中唐以后的修养。当时天下太平、社会安定，而娄师德是世家公子，历代都做大官，声望很高，他自己在京里做大官。他的弟弟到代州去当太守，上任以前，向他辞行。娄师德说，我们娄家受国家、朝廷的恩惠太大，我两兄弟现在都在做官，一般人会批评我们世家公子比较骄傲，你出去做官，千万要认清这一点，多多忍耐，不要为我们娄家丢人。他弟弟说，这点我知道，就是有人向我脸上吐口水，我就自己擦掉算了。娄师德说这样做并不好啊！你把它擦掉，还是违其怨，给人家难堪哪！弟弟说，我懂了，就让它在脸上自己干了。娄师德才说，这就对了。假使所有中国人都是这种修养，那还得了！所以话说回来，做学问不要断章取义，不管上下文，只抓中间一句两句去做，那就要出问题。每个思想，要做整体的研究才行。刚才已经声明了，娄师德出身在中唐以后，国家社会已经有了两百多年的安定，而他家里又历代做官，他本身又在中央政府当相职。这样的时代背景，这样的家庭背景，他弟弟在这样环境中所处的立场、位置，就与一般人不同。由穷小子经过考试出来做官，就可以傲慢一点。如果娄师德的弟弟有一丝傲慢，人家就会批评，说靠世家的势力欺负人，所以娄师德对他弟弟的这个教训才没有错，并不是说在乱世之中，拔刀而起的时候也要如此。在这样的时代，不要说口水吐到我们脸上，如有外国人不礼貌地瞪我们两眼，我也要打他两拳。时代不同、环境不同，对事情的处理态度就有所不同。所以做学问不能断章取义。

这里有人问孔子“以德报怨，何如”？等于提到道家的思想。孔子的答复，也没有直接反对，只是在逻辑上作一个论辩。他说，别人对我不起，我对他好；那么人家对我好，我又该怎样报答呢？所以他下面就主张“以直报怨”，以直道而行。是是非非，善善恶恶，对我好的当然对他好，对我不好的当然不理他，这是孔子的思想。他是主张明辨是非的。

存心自有天知

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贡曰：何为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孔子有一天感叹没有人了解他。子贡听见就说：老师何必这样悲观！怎会没人了解你？孔子说，我这一生，不怨天，不尤人，从基层的学识、艰苦的人生经验起步，但不为现实所困，能够升华，走入形而上的境界。这是孔子的自我描述，因为孔子出身穷苦，在艰难困苦环境下，体会到人生哲理，成就智慧的德业，升华上达，超越世俗，因此对人世间也不要求别人的了解，存心自有天知。

上面等于结束了自微生亩以后的一段话，下面又转入另一波澜。

公伯寮诉子路于季孙，子服景伯以告，曰：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吾力犹能肆诸市朝。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

公伯寮是鲁国政治上、社会上有地位的人，当时鲁国政权在季家三兄弟手中，公伯寮就暗地挑拨是非，在季孙面前讲孔子学生子路的坏话，这也是间接地攻讦了孔子。当时有一个孔子的学生姓子服，名何，字伯，后来谥号景，当时是鲁国大夫。有一天来告诉孔子，公伯寮在捣乱，到处造谣和老师作对，并且在季孙家说子路的坏话，增加老师的麻烦，今天我在政府中的权力可以左右一切，可以放手去做，这种害群之马，我有力量除掉他。意思是向老师请示，要怎样处置这样一个坏人？孔子说，不要那样冲动，不可以这样。我走的是为国家民族、为人类、为天地行正道，能够走得通，是命。倘使这个文化命脉真的要中断了，也是民族、国家、时代的命运。公伯寮这样捣乱，影响不了什么。又有什么关系？

这一段书，第一点是看出孔子思想、意志的坚定；第二点说明了孔子的人品道德。在他学生里有这样有权力的人，而且不止一个，但是他始终不运用。他认为这种现实力量，对于文运世风的兴衰，没有什么影响，所以他否决了子服景伯用权力对付公伯寮的建议。由此再引出下文的另一章。

入山未必心安

一些人说孔子思想与隐士相对，其实一点都不相反，甚至孔子也有避世隐遁的观念。

子曰：贤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

这好像是孔子告诉了我们很多做事的权谋。我们知道“不学无术”这句成语，反过来说，就是除了学问要好，把握住原则以外，还要懂得处世之方。孔子所讲的这些话都是术，也就是方法。这里的“辟”就是“避”的古写。“贤者辟世”，时代混乱的时候，不与现实发生关系，脱离这现实社会，和隐士一样修道去。再其次是“辟地”，一个地方太混浊，不同意这环境，就离开这个地方。再其次“辟色”，处世的态度上要注意，在乱世动荡的社会中，对人对事，言论思想要端正谨严，对任何人的态度都要和善，能够包容别人，不要有傲慢、鄙薄的态度。相对地说，看着风头不对，他大概与我合不来了，那自己就早一点离开吧！再其次“辟言”，不发牢骚。这是孔子告诉我们的四辟。由此看来，孔子对于隐士思想，何尝不赞成！他教弟子们的四辟，已经走上隐士的路子了。

根据这四辟，可以看到从前知识分子的处世方针。不过讨论起来，涉及到个人思想的问题，有点类似于西方讲的个人自由主义。例如辟世、辟地、辟色、辟言，这是中国过去知识分子处乱世，在“邦无道”这情形下，所采用的个人自由主义，宁可退守自清，不愿同流合污，隐士路线就是如此。但是在拨乱反正，能够对国家社会有所贡献的时候，他所采用的原则是成仁取义的路线。这两个路线，不但是中国知识分子的思想问题，全世界的人都是这样。研究西方的政治思想、西方文化，包括了欧洲各国，一直到美国，都是如此。所谓个人主义、自由思想，到了最高度，就是绝对的个人自由，这是必然的发展。所以古旧的自由思想，必须要法治，要人人能够守法，才能谈自由。可是现在到了中国来，年轻人搞不清楚东西文化这个思想潮流的精神所在，学西化，动辄讲自由，又不懂西方自由主义的真精神，而完全变成个人的自私主义。

这一段表面上看，孔子反对隐士，实际上这一段包含着浓厚的隐士思想。“贤者辟世”，时代不对了，觉得无能为力，挽回不了的时候，只有避世。那么避世干什么呢？就是保持有用之身，等待机会，做更大的贡献。讲不好听一点，也就是消极地自全其身。

不但在这一段，《论语》里有许多地方，孔子都提出这种主张：如“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乃至对南容的奖评：“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可见孔子的观念中，何尝完全抹煞隐士思想？所以严格地研究起来，我个人认为问题很大。至少几千年来，一直到近五六十年前，中国知识分子，书读好了的人，就缺乏一股冲劲。我们大家也是一样，理论会讲，冲劲不足。有冲劲的时候，往往学识又太欠缺，不能成事。所以我常和一些老朋友谈起，以我们现有的这么一点不太少的知识，而让我们的体能年龄，退回到二十几岁时一样，大家就有可为。一般人等到知识比较丰富，头脑思想比较完备的时候，由于年龄的增进，勇气就消退了。历史上无论中外的人物，往往是老年人的智慧比较成熟，如配合了年轻人荣誉感的冲劲勇气，就会开创出新的历史境界。

子曰：作者七人矣。

这句话是紧接上面而成一段。总共有七个人已经避世了。这七个人究竟是谁？没有指名明说，我们也不必乱加牵强罗织。讲到这里，我想起古人一首绝句很好：“十年橐笔走神京，一遇钟离盖便倾。未必无心唐社稷，金丹一粒误先生。”这首诗是指吕纯阳而作。以诗论诗，其中“未必无心唐社稷”一句，正好借用来说明孔子所说“作者七人矣”的苦心。其实，人未必真肯为金丹所误，只是“英雄退路做神仙”，自求千秋事业，另玩一套花招而已。你求上天堂，他求极乐国，无非所求另有不同，谁又真肯甘于寂寞，除非大圣。

上面孔子说到避世的圣人已经有七个了。这七个人，可能就是《论语》中提到的一些人。孔子经常被这班人骂得很难堪。事实上，不是骂，是他们之间的互相幽默。其中之一的楚狂，就是楚国的一个狂人。所谓“狂”，并不是疯子，而是蛮不在乎，不受拘束。这一类的隐士，孔子提到很多个，一般的注解，不敢确定是哪七个。在《论语》中记载的有楚狂、长沮、桀溺、荷蓧丈人，乃至荷蒉者、晨门都是。晨门是一个人，就是守城门的，为古代的一个小官，相当于现在的公务人员，在此以他的职务代替他的名字。现在就讲到这位先生了。

大隐市朝

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有一天，子路在石门这个地方过夜，早晨起来，有一个晨门问子路，从哪里来的？子路说是从孔先生那儿来的。这个晨门说，就是那个姓孔的孔丘？那个明知道做不到，硬要做的人吗？这个晨门就是隐士，他学问很好，道德很好，可是隐居在一群下级干部当中。古代有所谓：“小隐在山林，大隐于市朝。”当隐士跑到山林中是小隐，消极的，是孔子所谓的辟世、辟地。有些人一生做官，而在最后临死时，才知他在当隐士。此即“大隐于市朝”。所以有些朋友想退下来，我常劝他们不必退下来，有一分力量贡献完了算了。有的人说退休下来做生意，但有一位做生意的朋友说，做了几十年公务员，想退下来做生意发财，那我们一辈子几十年都做生意的人，岂不白做了？所以我常劝朋友不要退，何不把自己这点力量贡献出来，该有多好！这就是大隐法，如苏东坡的诗所说“万人如海一身藏”，非常妙。现代是工业社会，当隐士与农业社会不同，只要有一点生活费，租一个公寓式的房间，在里面读书也好，静坐也好，不与人往来，死在里面烂了，别人都不会知道，所以现在当隐士，更可以隐于市朝。（一笑）

上面讲隐士的路线。但为什么要当隐士？因为对时代没有办法。晨门这位隐士，就说孔子并不是不知道做不了，他明知道做不到却硬要做。这位晨门老兄，批评得很恰当，没有骂孔子不对，也没有说孔子对，只对子路说，就是那个“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姓孔的吗？在《论语》中，这里又出现了一个隐士了。

孔子为圣人，重心就在这个地方。而孔子的难学之处也在这里。另如老子、庄子等很多学问高超、修养深邃的人，知道面前这个时代无可挽回，他们就退隐了。后来隋代有位知名的文中子（本名王通，写《滕王阁序》的王勃，就是他的孙子），儒、释、道三家的学问都通。在隋炀帝的时候还年轻，有志于天下，但到处碰壁行不通，看到当前的时代不宜施展才学，于是退下来讲学，培养下一代，教化年轻的学生，传播种子。后来唐太宗的开国名臣，如房玄龄、杜如晦这一班人，都是他的学生，他的目的达到了。所以他死后，门人尊谥他为“文中子”。

收场不易

子击磬于卫。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既而曰：鄙哉，硁硁乎！莫己知也，斯已而已矣！“深则厉。浅则揭。”子曰：果哉！末之难矣！

这一段书，我个人与古人的意见稍有不同，对宋儒朱夫子的注解也不敢苟同。这一段又是讲碰到一个隐士的事。

磬，是古代用玉石之类制成的敲击乐器。后世庙中敲的，铜制圆形的磬，下面不是石字而是缶字。有一次孔子敲磬，正好一个挑草器的人，走过孔子门前。一听到孔子敲出的磬声，他说这里面敲磬的人，可不是一个泛泛之辈，是一个有心人。我们后世朋友之间谈话，对于一个忧世忧时的人，就每每说：“老兄！你是个有心人。”这句话就是从《论语》里来的，有心于天下国事，志在济世救人，就是有心人。这个人就说孔子，不是普通为音乐而音乐，而是把满腹济世救人的挚诚深心，寄托在音乐上发挥出来。

他讲了这句话，又在那里听，然后说，这个人太固执了。“鄙哉！”并不是骂人，而是上面“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意思。这磬声里充满了不肯放手的，那种硬骨头的风格。他自己太不自量，明知道做不到，却硬要去做。太肯定！太自信！“斯已而已矣”是说这个时代已经这个样子了，你拉不回来的。“深则厉，浅则揭”这两句话，是出自《诗经·卫风篇·雄雉章》。这个荷蒉者在这里引用，意思是说，如果时代可以挽救，那你就应尽力去做；如果时代到了回天乏术的地步，那么最好退隐去韬光养晦，省得惹人讨厌。就好比涉水过河，在浅的地方，可以拉起衣服；水深的地方，再怎么拉衣服也还是会弄湿，干脆就这么走过去。

这位荷蒉者在门口作这样的批评，被孔子的学生们听到了，告诉老师。孔子说，真的吗？“末之难矣”——我与古人的解释不同，就在这句话上。古人对“末”解释为没有，就是没什么困难的意思。我认为“末”是最后的意思。孔子说人生最后的定论实在很难下，我们做一辈子人，尤其断气的时候，自己这篇文章的末章最难下笔。无论大小事情，都是“末之难矣”。同时孔子这里也在讲乐理，最后的余音是很难处理。演奏停止了以后，乐音仍绕梁三日，使人回味无穷，这是很难的。如果认为孔子说，天下事没有什么困难的，那这个孔子就太粗率了。

我们再回头讨论，为什么我对这句话的解释，和古人有所不同？我们看了朱熹等《论语》的注解，发现古人的解释，有一个主观，就是把孔子看成一个宗教教主式的偶像，那是后世儒家的一般偏见。到了宋儒更是变本加厉。我们知道孔子是圣人，非常伟大，但是一个真正的大圣人，绝不会自己当教主，绝不会把自己的言行、态度，做成教主一样，那就不足以成为一个圣人。不必说孔子，就像普通的人，所谓“学问深时意气平”，自己真到了那一步学问修养的时候，就觉得自己非常平淡，没有什么了不起。如果心中还有一个观念，认为自己很了不起，比别人都高明，那就完了。所以这种观念要去掉，去掉了这种观念以后，再看这位荷蒉者的隐士，引用“深则厉，浅则揭”这两句《诗经》的话，真正的意思就是指人处世之难而言。人处在社会里，许多事情要随宜权变，不但是动乱的时代要如此，有时候对朋友，乃至在家里对配偶、儿女也是一样，深不得，浅不得。能在深浅之间恰到好处，就是最大的本事。

不合时宜

我们就是不引用上古的《诗经》，引用唐代朱庆余的名诗：“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也是这个意思。唐人的诗，很多喜欢用男女相悦，尤其以女孩子的感情做比喻，来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慨。诸如功名富贵的得意，坎坷落拓的失意，往往都用女孩子的情感来形容。这首诗就是表示功名考取了，非常高兴得意，马上就要去见长官了，见长官之前，自己精心地化妆，希望自己能够使长官在第一印象中，产生良好的观感。一切都准备好了以后，环境还摸不清楚，只有在师友同事之间，悄悄地打听，是不是合长官的意？我们一辈子做事，每到一个新的环境，究竟要浓妆或淡抹，可还真难恰到好处。“画眉深浅入时无”？能不能合于时代？若不合时宜，就没有用。

古人还有两句名诗：“早知不入时人眼，多买胭脂画牡丹。”表面上看起来是题画的，其实这是牢骚的诗，他说若早知人是势利的，这样喜欢攀着富贵（中国牡丹花是代表富贵的花），对于清高的格调看不惯，那我就率性俗气一点，多用一些胭脂画富贵花好了。我们不懂诗的，只把它当文学作品看，所以有人说，写诗的是无病呻吟。实际上，许多是政治哲学、人生哲学，整个摆在诗里，我们做一辈子人，就是不知道如何能“画眉深浅入时无”？这就是人生哲学。所以中国哲学难研究，因为必须同时通文学。又如秦韬玉咏贫女诗：“蓬门未识绮罗香，拟托良媒益自伤。谁爱风流高格调，共怜时世俭梳妆。敢将十指夸针巧，不把双眉斗画长。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为什么今日谈这些诗与哲学关系？我们中国从前一些读书人，到了晚年退休在家，写字、作诗、填词，一天到晚忙得不得了，好像时间不够用。而现在的人，退休下来，或者是老伴不在身边了，儿女长大飞了，感到非常空虚落寞。有一位某大学教授，在六十岁后，就有这样的感觉，他又不信仰任何宗教，我劝他作诗。他说不会，我说可以速成，保证一个星期以后就会作，不过是易学难精。后来果然他对作诗有了兴趣。如今已七十多岁，居然出了一本诗集，现在可够他打发余年的了。所以中国这个作诗的修养很有用。而且不会见人就发牢骚，有牢骚也发在诗上面，在白纸上写下了黑字，自己看看，就把牢骚发完了，心中还能有所得。

就像这首咏贫女的诗，表面上是描述穷人家的女儿，但实际是影射一个人学问很好，但不得志，所谓怀才不遇的人，就像有的公务员，学问很好，但是特考、高考都考不取，这里碰壁，那里行不通，就只有做个小公务员。而这首诗，描写一个住茅屋的贫家女，对那些高贵华丽衣服的香味，闻都没有闻过，本来想托媒人找个婆家，但自己很伤心，不愿意这样折节自荐。比喻一个有学问才具的人，不愿意托朋友为自己吹牛找工作。而在这个时代中，一般人都很现实，很低俗，绝不欣赏青松明月一样的格调。虽然时代如此，可是觉得这些人太可怜了，自己还是保持固有的俭朴纯真，并不跟着世俗走。这也就代表了作者自己。大家很现实，要人家介绍、吹嘘，或者上电视，登登报出了名就有办法，社会风气不太对，何必那样呢？这些路都不走，还是保持自己的朴素。这就可见他的修养，他也很自负，如贫家女一样，敢于夸称自己的女工，比任何人都精巧，这岂不自负自己的学问本事比任何人都要高？可是不合时宜，苦恨自己在这样的时代里，永远不能得志，没有机会对国家社会有直接的贡献。这也是牢骚。中国的诗文，微言大义，往往就在一个字，“不把双眉斗画长”的一个“斗”字，就是点睛的。所谓斗就是和人家竞争，你打扮得这样漂亮，我就打扮得比你更漂亮，就这样出风头，找机会。说到画眉，古人描写这一类事的诗很多，也是一些文人吃饱了饭，真的看了女人化妆等而作的，但那些是所谓香艳体。像贫女这一类的诗，则不属于香艳体，而有寄托的含义。

回过来说，这个荷蒉者引用《诗经》“深则厉，浅则揭”这两句话来说孔子，和“画眉深浅入时无”有异曲同工之妙。从孔子所奏的音乐当中，他听出了孔子济世救人的心太切了，一般人不能接受，时代是挽回不了的。虽说袖手旁观的话就辜负了人生的责任，但是做起来深不得浅不得，何苦做这种徒劳无功的事？这是我和古人稍有不同的解释。其次对于“果哉！末之难矣！”我同古人的解释也有不同。也就是孔子说，结论难，人生的最后一章很难下笔。不过，对不对，我也不知道，只有各说各的吧！

子张曰：《书》云：“高宗谅阴，三年不言。”何谓也？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

这是一个疑案。高宗是殷商时代非常贤明的皇帝，名武丁。“谅阴”，几千年来的解释，皇帝的父母死了，守制居丧，称作“谅阴”。不过这一点颇有怀疑，谅阴到底是不是守制中，无法彻底考证。我们现在就沿用以前的解释，认为高宗在守制中，三年当中没有说话。这是什么意思？实在有点过分得不近人情。比起宋孝宗的愚情，尤其过分。孔子说，你何必问高宗，实际上中国古代文化，以孝道立国，大家都是一样。如果皇帝死了，每个人都各守岗位。“百官总己”就是百官各守岗位，每个问题，自己都知道负责处理。有的解释，认为这句书是说把事情都交给首相处理。事实上，“总己”是每个人自己负起责任来。以现在的体制讲，就是希望每个公务员都负起责任来。很多小问题，不需要开会就可以解决，倘使怕负本分的责任，就是没有总己。“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是大家负起责任，处理事情，解决了问题，报告给首相知道，不必报告新皇，因为他这时很悲痛，没有心情问事。“不言”也很可能是三年当中，不敢讲到先王的丧事；或是指对某些事不忍再说，这种沉重的心情，大约要持续三年。

这一段只好作这样的解释。老实讲，这段书我还是有点怀疑，可是资料无法查考，我只知道“谅阴”是与丧事有关，这一段现在只好照古人的意思，暂时保留，将来再看。因为我读的书，到底有限，也许将来别的地方会发现新资料。

子曰：上好礼，则民易使也。

另一段这里的重点，我们要把握住。《春秋》责备贤者，就是要求领导的人，主管的人，以仁爱待人，能够好礼，下面容易受感化，慢慢被主管教育过来了，就容易领导。孔子这句话的精神，还是专责在上位的人，所以对于社会上有声望、政治上有地位的人，孔子要求特别严格。普通人还可以马虎，因为他是普通人，没有责任，就不必苛求了。

圣人头痛的事

下面子路问君子了。

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

子路问，人究竟做到怎样，才合乎一个君子的标准？儒家对学问道德到了相当标准的人，有一个名称叫“君子”。你能以非常严肃、庄重、恭敬的态度，修正自己心里的思想和外表的行为，这就是君子。子路说，只是这样就可以了吗？孔子说还有，你自己的修养做好了，随时能够庄严、恭敬以后，进一步要利人、利社会。子路又说，这样就对了吧？孔子说，这不过是第二步，还要利天下、利百姓（以现在的话来讲，就是人民，再扩大就是人类），利益所有的人，这才是君子。不过孔子又补充了一句说，如果自己的修养做到了，能再把这种修养，在行为上表现出来，可以利社会、利国家、利世界、利天下，以安百姓。就在尧舜做起来，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缺憾，还是可以挑毛病，总难做到十全十美的，何况我们？！

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叩其胫。

这是孔子有名的故事。原壤是一个人名，根据《孔子家语》的记载，这个人是孔子的老朋友。

讲起老朋友来，常听到一些人说，张三当官了，架子也大了。我听见这话就说，不是张三架子大，是你李四不懂事、糊涂。因为张三、李四都是我的朋友，所以我可以这样讲他们。我说我过去的观念也是一样，现在读了很多历史才懂，一般人都骂朱元璋不够朋友，当了皇帝以后，把过去贫贱时的一些老朋友，都一个个杀掉。

试翻开历史看看，是怎么回事？朱元璋当了皇帝，实际上很想念那些当年光着脚板种田，脸上涂了泥巴打架的朋友。他下个命令把这些朋友找来，还给他们官做。这些乡巴佬，到了朝廷，开了会（上朝）下来，和一些大官们摆龙门阵：“这个皇帝算什么？想当年我还打他屁股哩！”专门瞎扯这些事。朱元璋听了，自然受不了。从这里可知朱元璋对他们好，可是这些乡巴佬自己不知道所处的是什么位置。老实说，他们这些人关起来和朱元璋再打一架玩儿，不给别的人看见，也可以啊！但当着许多大臣面前，摆这些龙门阵，朱元璋怎么受得了！不得已只有杀了他们。人生本来就是唱戏，他上了台扮皇帝，你在他后面做鬼脸，他的戏还能演？你扮臣子，你只好跪下来“吾皇万岁！万万岁！”还要叫得好！下面还有很多观众在看这台戏，也要为观众着想。这也就是朋友之道。

同事也好，同学也好，同乡也好，位置不同，做法就两样。尤其要公私分明，谈公事，阶级分明，科长就是科长，科员就是科员，该行礼的就行礼，尽管一肚子牢骚、委屈，下了班找一个地方单独谈，没别人在，这时候恢复老朋友立场，打一架都可以。

这里就是说原壤在孔子的旁边，不知道有一个什么动作，总之是不大像样的。孔子就骂他说，你这个家伙，年轻时对兄弟姐妹不好，没有友爱，一生之中，又没有值得称道的事，人生的成果何在？对人生含糊一世，对自己没有交代，年纪活得这么大了毫无作为。说到这里，孔子就用手杖轻轻敲他的后腿，当然不是狠狠地打，妙就妙在敲他的后腿。是老朋友，没有打他的必要，只是打他人生不踏实，脚跟没有落地，做了一辈子人，只是好比无根的草，与土壤同腐而已。这一段是很有名的，后来常被人们所引用。可是有些年轻人不明道理，就抓住中间“老而不死，是为贼”这句话骂起老年人来了。

急功近利之徒

下面是结论了。

阙党童子将命。或问之曰：益者与？子曰：吾见其居于位也，见其与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

阙党是一个地方团体的名称，童子是一个年轻人，并不一定是小孩子，将命的“将”是带来，“命”是命令，就是衔命而来。古人的注解是说孔子叫年轻人去传达命令。我现在的意思和古人不同，认为应该他来传命令（后面也还是这两个字，可对照）。无论是衔命而来，或是传令而去，不是这段主题所在，没有多大关系，不必多去谈它。主题在有人问孔子，这个年轻人很不错的吧？小小年纪就负了那么大的任务，来传达命令，一定是个能求上进的人吧！孔子答得很妙，他没有说这个意见不对，而只是说，我只看到他在这个位置上，担任这个职务；同时我也只看到他在那位老前辈的旁边走来走去，是个侍从或助手。我只看到这两点，他有没有学问，是不是人才，我不知道。如果认真讲，他并不是求上进的，而是想尽办法，找一个出头的机会，并不是想在人生中求学问、职务上求经验的人。

孔子这一番话，和这篇一开始的“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的话相呼应。这篇中许多观念连起来，就是任何时代中，求急进的很多。急进成功了，居于位也，就得到这个位置。不过从历史上研究，全部二十五史，其中凡是少年得志的人，到了中年或晚年，都“其末之难矣”。最后结论是好的很少。所以年轻人，多经过一番挫折、一番磨炼、一番努力，到了中年上来，晚年成就比较多。这成就并不一定是官做得大，财发得多，而是在历史、在人生有所交代的成就。历史上的先生大人们都是如此，这就是与前期的困苦奋斗有关。年轻人容易有求急进的毛病，我们都有这个经验，年轻时都喜欢挤在老前辈前出头。而前辈说我们年轻人如何，就一肚子不高兴。到了中年以上，人家说我们是老先生，也很不高兴，想退回年轻，做不到了。

卫灵公第十五

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孔子对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遂行。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孔子周游列国到了卫国，卫灵公就向孔子请教军事作战的事。孔子并不是不懂，但提问题的是卫灵公这个人，孔子就不答复他。孔子希望他不要发动战争。对侵略的战争，孔子是反对的。所以孔子说对于俎豆之事——俎豆就是行大礼的祭器，以现在的观念讲，代表礼乐文化的真精神——我还懂；军事学我还没学过，对不起，我不懂。第二天就离开卫国，到了陈国，结果饿饭，粮食断了，还带了一大批学生。绝粮的种因就在这里。

跟着他的学生，因此病得躺下，起不来的很多。这时子路很不高兴，颇有怨言，脸色很难看，跑去对孔子说，老师你天天讲道德、学问，讲了半天，结果怎样？现在同学们都快饿死了。君子！君子竟然穷得这么倒霉？孔子说，君子才能够守穷，换句话说，要看什么人才有资格穷，只有君子才有受穷的资格，虽然处在贫困中，还是能够信仰坚定，不动摇。如果是小人，则相反，一穷了什么事情都可以干了。受不了穷就不算君子。

讲到穷与不穷，也是很妙的，有些境界是需要修养才能达到的，这也是中国文化与西方文化不同点之一。古代历史上这类的人很多。像明朝一位名士（一时记不起名字来了，很抱歉），是大画家，诗文也非常好，穷得不得了，第二天没有米下锅了，头天晚上还坐在树下赏月吟诗。太太唠叨他：“明天没有米，还作诗？！”他看看天上的月亮说：“时间距明天早晨还有好几个时辰哩！明天的事明天管，现在还是看月亮吧，风景太好了。”这是文人的修养，但是这种文人修养的胸襟、器度，又谈何容易！总而言之，一个人要在心理上构成一个中心思想，自己要有个境界。假使内在没有一个东西，人生是相当空虚的。有事情做，忙的时候不觉得，如果一个人把事放下来，处在清灵当中，就要受不了啦！这个穷还不只是指经济环境穷，人到了穷途末路，上了年纪，万事俱空，儿女离开了身边，老伴也去了，冷清清的一个人，的确不好受。这个时候，必须自己有自己天地中性天风月，自己有自己的修养才行。有了这个境界，才能做到“君子固穷”。

又说一贯

下面等于注解了上面一段。

子曰：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对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在讲上论时，孔子对曾参所说的那一段“一以贯之”，我们曾经花了很长的时间，讨论了三四个小时。现在这四个字，不加以申论了。这一段是孔子对子贡讲的。在文字上先解决“识”这个字的意义，是“志”，也是“记”的意思，记下来、记得的意思。我们提出来研究的，一再说孔门所讲的学问不是知识，再三强调学问是做人做事；文学、科学、哲学等才是知识。从孔子这里的话，也可证明我们这个观念是对的。

他告诉子贡说，你以为我的学问，是从多方面的学习而记闻来的吗（后世所谓博闻强记只是知识）？子贡说，对呀！我们认为你是这样来的，难道我们的观念错了？孔子则说，我的学问是得到一个东西，懂了以后，一通百通。孔子这个话是事实，这个东西，这个“一”是很难解释的，不容易讲出来的。过去我们已经讨论了很多，宋儒解释为静，要在静中养其端倪。所以后来打坐，儒家、道家、佛家都是这样，静坐中间慢慢涵养，而以明心见性为宗旨标的。什么是明心见性？像上午刚有人问起，什么是佛？我告诉他，佛只是一个代号，实际上就是人性的本源。儒家讲善与恶，是人性作用的两个现象。作用不是善就是恶，不是好的就是坏的。那个能使你善，能使你恶的，不属于善、恶范围中的东西，如果我们找到了，就是它，佛家叫做佛，道家叫做道，儒家叫做仁。用什么方法去找？儒、释、道三家都是从所谓打坐着手，在静中慢慢体认，回转来找自己本性的那个东西，就叫做“一”。老子也叫它做“一”。再讨论下去就很多了，就属于纯粹的哲学范围了。

这里孔子就说自己的学问不是靠知识来的，这是一个大问题。要研究什么是孔子的学问，这个地方就是中心了。我们讲来讲去，讲死了也没有办法说出来的。举一个例子来说，老子说：“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什么是学？普通的知识，一天天累积起来，每天知识累积增加起来就是学。为道呢？是损，要丢掉，到最后连丢掉都要丢掉，到了空灵自在的境界。这还不够，连空灵自在都要丢掉。最后到了无，真正人性的本源就自然发现了。

孔子这里就是说，不要以为我的学问是“益”，一点点累积起来的知识，而是找到了这个“一”，豁然贯通，什么都懂了。的的确确有“一”这么个东西。从我们的经验，知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就是要增加人生的经验，其实这还是不够的，必须加一句交万个友，还要交一万个朋友，各色人等都接触了，这样学问就差不多了。由学问中再超脱、升华，可以达到本源自性的地步了。

子曰：由，知德者鲜矣！

孔子告诉子路，他说子由啊，时代变了。德是用，道是体。现在的人，知道由道的基本起德业作用的很少了。

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

一般人说儒家的人反对道家，说道家所提倡的无为而治，就是让当领袖的万事都不要管，交给几个部下去管就是。这样解释道家的无为，是错误的。实际上道家的无为，也就是无不为，以道家的精神做事做人，做到外表看来不着痕迹，不费周章。譬如盖一栋屋子，就在最初，把这栋房子将来可能发生的毛病，都逐次弥补好了。所以在盖完了以后，看起来轻而易举，不费什么，而事实上把可能发生的漏洞，事先都弥补了，没有了，这就叫无为。换句话说，说是现在已经看到，某一件事在将来某一个时候可能发生问题，而现在先把问题解决了，不再出毛病，这就是道家的无为而治，这是很难做到的。并不是不做事、不管事叫做无为。

孔子在这里也提到，无为而治，使天下大治是不容易的，只有上古时代的尧舜才做到。怎样无为？对自己恭敬严肃，正南面而已矣。中国古礼，当皇帝，坐国家领导人的位置，一定是坐北向南。这里的意思是自己道德修正好，以这个风气，影响部下一层一层地负责。

使节的信条

子张问行。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夫然后行。子张书诸绅。

这个“行”，包括两种意义，一个是指行为；一个是指古代“行人之官”的行，也就是外交工作。大家都知道苏武的故事，他当时的出使，便是行。后来，他回到汉朝，封的官是典属国，等于是现在的侨务委员会的委员长，或外交部司长，管理附属的国家。所以很多人替苏武不平，认为汉朝待人并不厚，苏武那么辛苦，那么忠毅，回来只封这个官，太小了。古代的“行人”就是派出去办外交的专使、大使。

这位在上论中学干禄的子张老兄，这时正在做行人，办外交的事，请教孔子要怎样办外交。孔子告诉了他千古名言。中国文化中的这位圣人实在是了不起，他对官式外交和国民外交的原则早已说了。我们现在的国民外交更普遍，但待人接物的原则，古今如一。第一，对人绝对诚恳，不要玩手段，正直坦率，这是最高的礼貌。第二，和不同文化、不同风俗习惯的人相处，不要表现得太关心，过分地关心，也许被认为干涉他们的自由，他们没有互相关心的习惯，反而感到麻烦。这不是说外国人不对、我们才对，这是文化基础不同。了解这一点，和任何一国人的交往都差不多。这里孔子告诉子张，言语要忠信。忠，就是直心；信，讲出的话一定兑现。行为态度上要笃敬，忠厚而诚敬。做到了这样，就是野蛮的人也可和他往来。“蛮貊”在中国古代，是指边疆的落后地区。

讲到边疆，问题又来了。中国的安定，先看边疆。试看几百年来所发生的问题，都是边疆问题，边疆影响了国防问题。我曾在边疆做过事，发现还是我们汉人坏，有知识，聪明而欺负人。所以边疆人恨汉人，并不完全因为边疆人野蛮，而汉人没有做到“言忠信，行笃敬”。例如在西南各特别地区，汉人用几根缝衣服的针，换人家十几张牛皮；有的还骗他们财物、女人。这种人实在不是人，太狠心了。所以我们要教育我们的子孙，对边疆问题多多留意。“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这句话的“虽”字很重要，如果“言不忠信，行不笃敬”，就是自己的邻居，本州本里都走不通。在态度上，站就规规矩矩站在那里，随时好像面对长辈那样恭敬；坐在车上，就规规矩矩坐，身心修养，做到言行一致，就可以担当行人的任务了。子张听了孔子这些话，就写在衣服的衣带上，准备随时警惕自己，加以注意。

从这里开始，编排方式略有变化，看起来一条一条，都是为人处世的道理，但同上论的第五篇互相呼应，便很切实。下面就提到两个人。

子曰：直哉！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

矢就是拉弓射箭的箭。史鱼是卫国的大夫。孔子说他非常直，不管在哪种环境之下，不论国家社会混乱或者安定，他的行为、言谈，像射出去的箭一样，都是直的，不转弯的。在现在的社会上，仍然有很多这一类的人，但他们处世是落落寡合的，常会受到打击，遭遇种种痛苦。可是这种人天生个性就是走直道，直到不管什么环境，平时也好，乱世也好，邦有道也好，邦无道也好，他的言行永远像一支箭一样。同时“矢”字也代表了尖锐的意思。有些人心肠非常好，做朋友好极了，因为他能说直话，可是有时候嘴巴太厉害，说的话如割人的肉一样，使人受不了。但我们要了解他心地是善良的，出发点是善意的。当然这就牵涉到修养问题，尤其领导人有这样的部下，往往很难受的，因此做领导人的要有涵容的胸襟。有时碰到这种讲直话的人，一次、二次、三次能够接受，到了四、五、六次实在受不了。但是这一类人如果是自己的朋友或干部，就必须放过他的尖锐直言，先要有准备哈哈大笑的容量，否则就不行。

孔子接着就说蘧伯玉（前面再三提到蘧伯玉，称赞他的行谊），这个人了不起，国家社会有道时，出来做事，担当大任务，但在邦无道，国家社会紊乱的时候，他就卷而怀之，不发牢骚，也没有什么怨言。他认为时代转变如无法挽回时，可以把自己像一幅画一样，卷起来怀之，收藏起来，就不说话了，没有表现了。

这两个人，也是典型的对照。一种人是无论什么时间，什么地区，都宁可直道而行，不转弯，这是干部中很好的。一种是像蘧伯玉这样的人，比较才具大，而且有一个基本修养，本身的名利心很淡泊，如孟子说的“达则兼善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这个话我们都晓得讲，但等到真穷，真困难的时候，退下来“卷而怀之”，“独善其身”，往往心有不甘，这是很难的基本修养。

下面引申这个道理。

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这是讲为人处世的道理很难。孔子说，一个人可以和他讲直话，但自己怕得罪人，不像史鱼一样肯对他讲直话，这就对不起人，是不对的。是自己的朋友，如看到他发生错误，宁可下一个警告，乃至他现在因此对自己不谅解都可以，自己还认他是朋友，他可以怨恨我，等到他失败了，会想到自己的话是对的，那就对得起人。所以在可以讲话的情形下，而不和他讲话，是对不起人，不应该的。有时候有些人，无法和他讲直话，如果对他讲直话，不但浪费，而且得罪人。所以一个真正有智慧的人，应说的时候直说。既不失人，也不失言。这个道理使我们想到历史上范雎见秦昭王的故事。

秦昭王向他请教一次、两次，他都不说话，使推荐他的人很难堪。范雎说我提出来的计划，贡献出来，可以使秦国马上富强，国际间称霸，可是秦昭王心不在焉，没有专心一意来听我的计划，所以不能讲。推荐的人后来再向秦王报告。因此第三次见面，秦昭王推掉了一切公事，摒退了左右的人，单独和范雎见面，很客气地求教。范雎一篇话就把秦昭王说动了，立即发表他当首相。在战国的时候，这一类的事情很多，这就说明了说难。

从人生经验中知道，朋友之间这样，乃至在家庭中父母、夫妻之间也是这样，正在对方不如意的时候，去提出问题来谈，当然倒霉，这是时机不对。我们看到许多年轻朋友，做人家的干部，在长官那里碰了大钉。回来，一肚子牢骚。其实那个长官今天也许有件别的事情，心里正在烦，做干部的跑进去，报告不相干的事，乃至与他心里的事有关联，就正好触上了霉头。所谓：“薄言往诉，逢彼之怒。”所以人与人之间，人与事之间，说话真难。这是要有许多人生经验累积起来，才会了解的。学校里同学之间相处，社会上同事之间相处，经常会碰到这种事情，说的不是时候，结果意见相左了。

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我们惯用“杀身成仁”这句话，就是出在《论语》这一篇，是孔子说的。这个仁在这里我们不作解释了，从上论一直讲下来，都是说仁是孔门学问的中心。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中心思想，所谓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譬如有许多宗教家，有时碰到与他的信仰抵触的事，他宁可舍掉性命，所谓以身殉道。为卫道而死的，宗教徒中特别多，历史上的忠臣孝子，也就是这个观念，宁可牺牲，绝不为了生命而妨碍了自己的中心思想或信仰，宁可杀身以成仁。反面的意思，当然不会为了生命的安全，而去做违背仁义的事了。这就关系到个人的修养以及生命价值的看法了。

长安居大不易

讲到这里，孔子就提出在用的方面的一个问题。

子贡问为仁。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也是两句名言，我们常常引用的，就是出自《论语》这个地方，孔子说的话。孔子告诉子贡，一个做手工或工艺的人，要想把工作完成，做得完善，应该先把工具准备好。那么为仁是用什么工具呢？住在这个国家，想对这个国家有所贡献，必须结交上流社会，乃至政坛上的大员，政府的中坚；和这个国家社会上各种贤达的人，都要交成朋友。换句话说，就是要先了解这个国家的内情，有了良好的关系，然后才能得到有所贡献的机会，完成仁的目的。

我们看了这一段话，再从相反的角度看，历史上多半把孔子描写得像塑像那么呆板可怕，并不是温、良、恭、俭、让。如果照那个样子，而今日孔子是我的老师，我一定对他远离一点，怕跟他面对面讲话。那是我们的历史在我们心理上，所塑造成一个下意识的形态。

现在由这句话看起来，好像孔子很厉害，他晓得利用关系。他说，要到某一国家去，达到某一个目的，先要和这个国家的上流社会、政府首长的关系，都搞得非常好，同时把社会关系搞好，然后才可以有所作为，达到仁的境界。孔子这些地方，看起来是教人使用手段，多厉害！事实上任何人，任何时代，都是如此。但最重要的一点，这里是为仁，目的是做到仁，在救人。

最近大专学生中兴起一股歪风，喜欢讲谋略学，研究鬼谷子等学说。我常对他们说少缺德，把那些年轻人给鬼谷子迷住了干什么？对于谋略，应该学，不应该用。因为用谋略有如玩刀，玩得不好，一定伤害自己，只有高度道德的人，高度智慧的人，才会善于利用。我们前面也曾引用过西方宗教革命家马丁·路德说的：“不择手段，完成最高道德。”但一般人往往把马丁·路德的话，只用了上半截，讲究不择手段，忘记了下面的完成最高道德。马丁·路德是为了完成最高道德，所以起来宗教革命，推翻旧的宗教，兴起新的宗教——现在的基督教。而现在的人，只讲不择手段，忘了要完成最高道德。

这里孔子是因为子贡问为仁，他才这样告诉子贡，如果是别人问为仁，孔子就不会这样讲了。我们从历史上看到，子贡的确做了很多事情，够得上是一个大政治家、大外交家、大经济家和工商业巨子，所以他这样告诉子贡。换句话说，孔子本身周游列国，见七十二君，也是这样做的，像卫国的蘧伯玉等都是他的朋友，但是他的运气不好，始终上不了台，大家怕他。他如果不择手段，则可以很轻易拿到政权，但是他讲仁，始终守着最高的道德原则。他告诉子贡的，也是这样。

再看历史上成名的，尤其唐代士大夫的风气，那时尽管是考试取士，但不像清朝考功名的规定，而是要先靠有名气的前辈栽培，就如韩愈的上书之类。有些人经常写了文章，等在门口递上去，一等到自己的文章被上面看中了之后，就起步了。像白居易在首都长安的时候，最初很落魄，诗文虽好，没有出路——没有人保荐——连考试都没有办法参加。后来白居易去看一位老前辈顾况，将自己的作品给他看。这位老前辈接见了白居易，先不看作品，问他：你住在长安啊？长安居大不易！这句有名的话，代表一个国家的首都，生活高，消费大，他对白居易讲这话，包含有教训意思。但看到白居易的“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首诗，非常欣赏，认为这个年轻人，有资格住在长安。于是为白居易向中央保荐，参加了考试，然后一帆风顺。再看李白上韩朝宗的信，都是年轻人靠前辈提拔的例子。所以在唐代以后，前辈专门提拔后辈，为国家取士。

现在讲到这种文化的精神，我们老一辈的人应该留意后辈青年，培养他们，提拔出来，等他们有了功业、学问和表现，自己坐在一边，好像在欣赏自己灌溉出来的花，心满意足，该多高兴。这种情形，历史上非常多，也充分表露自古以来我们老一辈文人的风范。这些史实都说明了孔子这里告诉子贡的话，任何一个时代都是如此。

所以现在有许多留学生，自美国回来，大谈美国的政情，我常常叫他们少做土包子，我说你住在加州或别处，生活只限于大学文化圈中，别说只住了六年，就是住了六十年也没有用。你要了解美国，你和华盛顿那些政治首要，是不是朋友？你知道这个时代张仪式的基辛格脑子里，是要生鸡，还是要生蛋？基辛格的影子都没见过，和我一样只看到报纸上的照片，这样就懂美国了吗？等于外国人到我们中国来，晃荡三年然后回去，就说懂了中国，但他知道我们今天在这里做了些什么？连影子都不知。所以真要懂天下事，要“事其大夫之贤者”。前几年，我就和一位美国教授说，你们美国到处出了钱，帮助人家，又在到处挨骂，就因美国的议员们都不是秀才，又不出门去懂天下事，不到东方来看，当然不懂天下事。有的来台湾看过，回去就不同了。这些秀才要出门才懂天下事的，就是这个道理。这几句书我们引而申之，扩而充之，大家一生受用无穷，就是任何一件事，不能孤陋寡闻，多交游，多了解，处处都是学问。

颜渊问为邦。子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

我们读这段书，不要被文字把自己骗得死死的。汉儒搞训诂学——小学，尤其对四书五经的研究，对一个字的写法、来源、含义，等等，写上十多万字，加之讨论研究，认为这是学问。在国家太平的时候，拿学位、拿功名的就是这些人，这样读书也真不容易。像从前的吴稚晖先生，骂宋儒理学家“酸得连狗都不喜欢吃的”。例如什么叫“为邦”？就是如何好好地建国。古书并不难读，千万不要被骗住了。

夏历与过年

孔子告诉颜回，国家政治要干得好，就必须“行夏之时”。

这个“时”，就是指的历法。讲到历法，感慨很多了。现在我们所用的“夏历”，就是在夏朝时候创立的历法。在上古史上，中国的天文非常发达，这是中国文化中最了不起的地方，在世界科学史上也是很有名的。谈到科学，天文是第一位，世界科学的发展，最早是先发展天文，如要了解天文，必先研究数学。恰恰这两门科学，中国的天文发展得最早，数学也是最早发展的，尤其发展到像《易经》的数理哲学，实在是精深幽远。可是到了我们这一代最惨了。我们中国的童子军，参加世界童军露营，到了晚上还不知道用星星辨方向，外国人觉得很惊愕。

我们过去每一代都很注重历法，只要多看历史上的史实便知道了。像清兵入关，明朝亡国了，很多人还是不投降，历史上对这种行为，就叫做“不奉正朔”。什么叫正朔？就是历法为中心的朝代名号。历代的皇帝，对历法修整过很多次，到清朝康熙手里，又经过大整理。这个康麻子皇帝实在了不起，他通西藏文，通梵文，而且还通西班牙文。总之，无学不窥，在那时他就先接受了西方的文化。利玛窦以后的意大利人南怀仁来中国，康熙跟他学天文、学数学，几乎没有一门学问不会的。他十几岁上台当皇帝，六十年的天下，奠定清朝三百年的基础，头脑之聪明，学问之渊博，无以复加。在这个地方，我们看到，创造一个事业，是要真学问的。康熙的学问真是了不起，到他手里，中国的历法，已经加入了西洋的观念和方法，与中国的综合起来，是很好的。

我们中国的历法，大家都喜欢用阴历，过正月要拜年，就是夏历的遗风。殷商的正月建丑，以十二月做正月。周朝的正月建子，以十一月做正月。夏朝的正月建寅——就是我们惯用的阴历正月。中国人几千年来都是过的阴历年，这就是夏之时。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过的也是阴历年，越南、朝鲜、缅甸、东南亚各国，统统是我们的文化，几千年来他们都是过阴历年。

讲到这里非常感慨，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将来历史不知怎样演变。我们推翻清朝，成立民国，实行过阳历年以后，有人写了一副对联，传说是湖南的名士叶德辉写的。这副对联说：“男女平权，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阴阳合历，你过你的年，我过我的年”。讲文化，牵涉到这些地方要注意，表面上看起来好像都是不相干的地方，但往往关系到国家的命运，也是国家大事最重要的地方。这副对联代表了这个时代，“你过你的年，我过我的年”。就看过年这件事，我们这个时代，几十年来没协调、合作，老百姓内心对这政策始终不能适应配合。不要说民心——老百姓心理，关起门来讲，我们今天在座的这些老古董，凭良心想一想，自己喜欢过阳历年还是阴历年？老实说，都喜欢过阴历年。可是我们偏偏过两个年，加上现代过圣诞节的风气，等于过三个年，内心自己在过阴历年，外在偏偏过一个阳历年，这就代表这个时代，“你过你的年，我过我的年”。搞历史文化，这些地方要特别注意。

还有，到了夏天，为什么要把时钟拨快一个小时呢？只要规定一下，夏天到了，提前一个小时办公，早一个小时下班，早一小时熄灯，很简单的事嘛！可是却像小孩子一样，在钟面上拨快一个小时，就算对了，这是很奇怪的事。此风乃是美国来的。再研究美国是怎么来的呢？原来是一个工厂的小孩子开始拨着玩，后来工人看到跟着起哄。美国文化没有深厚的基础，是喜欢闹着玩的；结果美国玩，我们跟着当正经办了。说是为了日光节约，实行夏令时间办公，原来八点上班，十二点下班，改为七点上班，十一点下班，不就成了吗？其实这些是小事情，但问题却很大，往往很多大事，即是因为小的地方没注意到，而使事情变得不成话。等于一栋房子，看见一个小洞，最初以为不重要，慢慢的，整栋房子，垮就垮在这个小洞上。

这里讲“行夏之时”，现在我们究竟采用哪个历法还是一个问题。如孔子的诞辰，定为阳历年的九月二十八日，等等，究竟对不对？通不通？都是问题。如果讲中国文化，除非中国不强盛，永远如此，我们没有话讲。如果中国强盛起来，非把它变过来不可。这并不是一个纯粹的民族自尊观念，这是一个文化问题。拿中国的土地、中国的历史来比较，中国的文化的确具有世界性的标准。可是现在外国人把它抛弃了，不去说他，我们自己绝对不能抛弃，千万要注意，不可自造悲剧。所以我们今天谈到对自己国家文化的认识，怎样去复兴文化，非常感慨，问题很多，也很难。为自己的国家，为自己的民族，为下一代，都要注意了解这些问题，还是要多读书。这是我们老祖宗，几千年累积起来的智慧结晶。

孔子主张要“行夏之时”，在孔子的研究，夏历对中国这个民族，这个土地空间上，是最合理的历法。合理在什么地方？这个问题很深了，要研究天文学和《易经》的阴阳学。譬如《易经》里的八卦，就是说明这个世界上时空的学问，包括了天文、地理、人事。有一个学生，到澳洲去做事，带了一个中国罗盘去。到了澳洲，他写信来问，这个中国文化的东西，到了南半球该怎么用？我考虑了以后，告诉他反过来用。结果来信说，反过来用非常对。而我本身没去过南半球亲身经历，后来再考虑，认为地球像西瓜一样是圆的，虽然在南半球，南北的方向还是和中国的一样，所以写信要他在国内一样用。他回信说，根据实地经验还是反过来用对。现在这个问题，暂时搁在这里，没有作最后的决定，不过我的结论，应该两个方向都可以运用，看怎样用而已。这以后有机会研究《易经》的时候再讲。以上主要在说明我们的历法是自夏朝来的，自夏禹以后一直到现在。夏历为什么又叫阴历呢？因为每月的十五日，以月亮自东方出来时是圆的那一天做标准，月亮名太阴，所以叫阴历。那么我们的历法，照不照太阳历？事实上我们一样，五天为一候，三候为一气，六个候一节。一年十二个月，七十二个候，二十四个气节。什么气节种什么农作物，是呆定的，这是用太阳历法的规律。民间最普通的算命、看风水、选日子，等等，也都是用太阳历的法则。换句话说，我们几千年的历史，都是用阴阳合历。所以说，几千年前，我们的天文水准，就已经进步得很高了。但是这六七十年来，台湾的大学里有过天文系没有？过去中大有过天文系，但刚刚成立也没有多久。现在台湾的大学没有一个天文系，在教育文化上讲起来是非常遗憾的。过去有个高平子先生，还可以将西方的天文学与中国的天文学配合起来讲，所以当时我告诉学生们赶快跟他学，再不跟他学，要绝传了。无奈这些学生不成器，学了几次以后，没有这个科学头脑，没有学下去，前几年高先生也过世了。我实在担心中国文化会断绝。现在不要说没有天文系，有了天文系，又有谁能够真正懂得中国自己的天文？中国天文有自己的一套系统。这都是讲起文化来，很悲哀、很可怜的事情。我常说，国家民族的文化如果断绝了，将会永无翻身的日子。

时空问题

上面是孔子“行夏之时”这句话引发起来，对自己文化的感慨。孔子告诉颜回，第一要行夏朝的历法，第二要乘殷之辂。这是说，过去交通并不发达，到了殷商的时候，交通慢慢发达。乘殷商之辂，就是要发展交通的意思。

讲到这个，就是中国文化的交通发展史，又要讲到《易经》了。不但中国，人类文化开始，一条江，一座山，就阻碍了交通。慢慢发明用木头渡过江，江的阻碍没有了；后来几千年发展下来，海洋的阻碍没有了；到了航空事业发达以后，空间阻碍没有了。现在接下来，几十年以后，太空问题来了，外太空的问题来了。我们自己这个国家民族，一方面讲科学，一方面我们对外太空的东西，还没有基础。将来外太空的政治问题，又是大问题。这就看见人类的悲哀，问题由小而大：由山川的阻碍，变成海洋的阻碍；海洋的阻碍克服了，有空间的阻碍；由空间的阻碍，外太空星际问题来了。这一方面的知识，我们还没有。最近一个学生送来几本太空问题的书，认为的确有外太空的世界，有人类、有生命，说得很有道理。不过，在世界科学领域，又是一派，是主张地球中心还有人类。其实，这些上天入地的杂学，中国古人早就讨论过了，只是大家少研究而已。现在孔子就讲，时间问题，天文用夏的历法；空间问题，交通发展，要用殷商的车子；衣冠文物的完成，用周朝人文的文化；音乐则水准更高了，用虞舜时代的乐风最好了，对于当时郑国的音乐——靡靡之音要遏止，要远小人。用计谋、用手段的人多了，国家社会就很危险。

这一段孔子的思想，很合于时代，而且包容万象，并不限制于哪一点。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政治精神，后来并不一定要效法古人。古人某一地区、某一时代的精华拿来，用这些综合起来，就是一个大文化中新时代的文化的系统。假如孔子生在今日，也许说，采用欧洲人的民主精神，用中国人的人治制度，如何、如何，又是一套了。由此一点，可以说文化是集中人类文化思想的大成，要取其所长，舍其所短。为邦的道理，就是如此，不是呆板的。这一段有一个精神，就是孔子对于为政，并不是墨守成规，不是落伍保守，而是注意文化历史的发展，采用每个时代的精华而来的。为什么要这样呢？

我们这就要回转来读读自己的历史（但不是大专高中的课本，那只是认识了一点点历史，至少要读《纲鉴易知录》。这本书现在大学里拿来研究，我们感觉是一个笑话，在我们读书的时候，是十二三岁时就读了。老实说这些都还只是中国史的大纲而已，所以大家可以买一本来当小说看，一天只要读三页，三四年下来，就有用处），懂了历史，在担当重要大事的时候，就受用无穷。看了这些书，就知道每一个时代，都是根据前朝的演变发展而来的。其实国父的三民主义，也是根据历史演变而来的思想，这是大家很清楚的。因此，下面接着两句就是：

子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论语》的编排，把这两句话摆在这里，正好作本文的小结论。从事政治、个人做人，都要以这两句话做根据，随时随地要有深虑远见，不要眼光短视，否则很快就会有忧患到来。小而言之，个人是如此，大而言之，国家的前途也是如此。

英雄无奈是多情

子曰：已矣乎！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这句话在上论中已经提到过，这里又再提到。这是说明什么呢？过去都说，孔子讲这句话，是为了卫君而感慨的，因为卫灵公这个了不起的人，迷于一个美丽的妃子南子，所以他虽然尊重孔子，而不能接受孔子的意见。因此孔子对他感慨：“算了吧！我没有看到世界上有人，好德如好色一样！”这个话，如果我们到后面连起来讨论，发挥起来，会有很多很多历史上的典故，可以说也包括现代史上的事故。

古今中外所有的政治，没有离开过女人，女人何曾妨害了政治？大体上都是从政的人，自己搞坏了事业，因此连带拖累了女人，背上祸水的坏名。例如清代诗人吴梅村的名作《圆圆曲》，有关吴三桂与陈圆圆的名句，如“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红妆照汗青。”真是话里有话，说明女人不一定就是祸水，恐怕男人自成险山。我们仔细看孔子这一节话，他并没有说女色不好，只是人们没有把好德的心思摆正，像好色那样专心一致追求到底而已。他也不过借题发挥聊当牢骚而已，他老人家何尝不懂，人世间就是这么回事，但是不要走偏路啊！了解之后既不必因此而愤慨，也不必要去学坏。

上面这个“色”字的意义，在上论中已经分析得很清楚，现在不再重复。简单地说，人类追求真理学问的决心，永远是比不上对物欲的倾好。

子曰：臧文仲，其窃位者与？知柳下惠之贤，而不与立也。

大家最熟悉的人——鲁男子柳下惠——他姓展，名获，字禽，食邑于柳下，谥号惠，是鲁国的大夫。其实像柳下惠这样坐怀不乱的人，世界上也多的是，不过古人取其贤者为标榜。有唱反调的，像年轻人说，什么柳下惠？那只是性无能！或者说，那是阴阳人，没有开刀。这类怪论可多啦！柳下惠的见色不动心，还只是他私德的一面，他真的好处是侠义，是一个济困扶危的人。孔子这里是在骂臧文仲，就是上论中提到那个养玳瑁的鲁国大夫，说他是个不称职的人，窃位就是俗语说占住毛坑不拉屎的人，在高官大位上，不晓得提拔青年，也不晓得提拔贤人，明知道柳下惠是个贤人，而没有起用他。

关于古人如何培养后进的事，我们在前面已经讲过，现在再说宋代二王王旦——王曾的事迹作为参考。宋真宗时代，寇准与王旦同过事，但寇准常在真宗面前攻击王旦，结果，都受王旦的包涵。后来寇准罢相，转托别人求王旦，想要“使相”的位置。王旦大为惊愕说：国家将相的位置，哪里可以随便要求？我不接受私人的请托。因此寇准对王旦不满意。不久之后，寇准又发表中枢要职，内阁大员，叩见真宗的时候说：“非陛下知臣，安能至此？”真宗告诉他，他的职位，都是出于王旦的极力保荐。寇准才知道个中实情，非常惭愧。真宗也常说：“王旦善处大事，真宰相也。”

王曾，比王旦是后进，但到宋仁宗时期，他也担任首辅的职位了。有一度在王旦休假期间，王曾因政见不合，被罢官了。王旦知道了便说：“王君介然，他日德望勋业甚大，顾予不得见尔。”后来王曾在中央政府执政，平常很少说话，也不轻易说笑，任何人不敢向他私下求事。他提拔别人，也不使人知道。那时候，范仲淹还是后举新进的人物。有一次范仲淹对他说：“明扬大类，宰相任也，公之盛德，独少此尔。”就是说公开提拔起的人才，这是首相的当然责任。你什么都很好，只是不肯说明提拔了些什么人，未免有点欠缺。王曾便对他说：“恩欲归己，怨将谁归耶？”这是说若是使受提拔的人，私底下对我都是感恩图报，那么，那些没有得到好处的人们的怨恨，又叫谁去承担呢？所谓国家大臣，不能只接受别人的歌功颂德，同时也有藏垢纳污的容量容德才行。只要多读历史，便可懂得其中的道理。我们有时处理一件事情，不需要考虑，历史上前人的经验，已经早有这些事例了，读书的好处就在此。

子曰：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

这点很重要，也很难。躬就是反躬自问，自厚并不是对自己厚道，而是对自己要求严格；对于别人错了的，责备人家时，不要像对自己那么严肃。这样处世做人，对长官也好，对同事也好，对部下也好，怨恨就少了。相反的，一个社会风气，到了乱的时候，往往是对别人要求重，对自己要求轻；要求别人特别严格，原谅自己轻而易举。所以孔孟之道，都是教我们反身而诚，责备人家要以宽厚存心，要求自己要以严格检点。

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这一段文字乍读之下，有点莫名其妙，把几个相同的句子堆在一起，因此青年读了这个古文，便要打倒它。其实一点都不必打倒，翻成白话，就很容易了解。孔子说，一个不说“怎么样？怎么样？”的人，我真不晓得他该怎么办了。意思是，对任何事情，都不用脑筋，不晓得提问题。当一件事情来了，应该想到怎么办，去加以研究。若只是糊里糊涂地过，就真不晓得这样的人该怎么办了。当然，如果完全照字面翻白话，这个白话也不能读的。意思懂了以后，就知道孔子这几句话是说一个人处理任何事情，都要有头脑，要富有研究性。做科学家要提问题，哲学家要提问题，处理公文，拿到手上真正用心处理，也要“如之何？如之何？”究竟这个内容对不对？有没有虚报？实在这样吗？尤其像执法的人，更要鸡蛋里挑骨头，看有没有冤枉的？有没有放纵的？这几句话就是这样。文字很简单，问题很深刻。

精神失落的病态

子曰：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哉！

社会到了乱的时候，就容易犯这个毛病。大家在一起，讲起话来，没什么内容，无正事可谈，谈闲话，讲些不相干的话，没有真正的人生观，现今社会上这一类的人不少，娱乐场所更多了。大家如此，社会精神已经瘫痪，没有文化精神了。可是更严重的是“好行小慧”，喜欢使用小聪明。厉害得很，目前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全世界到处都是“好行小慧”，盛行使用小聪明。孔子只有摇头了：“难矣哉！”叹口气，到了这个样子，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挽救？在明朝末年，满族入关，顾亭林就引用这两句话批评明末的社会风气，他说南方的知识分子“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北方的知识分子“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现在的一般青年，进入社会之后，慢慢地就染上这个习性。不是无所用心，他们所用的心，就是孔子这句话“好行小慧”，使小聪明，没有从大学问、大聪明上着眼。这是时代的悲哀，社会的病态。

子曰：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

这是对上面几段话的引申。孔子说，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要重视自己人生的责任，注意义、礼、孙、信四个字。本质上要有义。这里的义，一是孟子的观念，义者宜也，也就是适宜，合宜。二是传统的仁义，人格标准。三是指词章之学、记闻之学之外的义理之学。现代所谓哲学的、科学的也是义理之学，都是探讨人生最高道理——真理。“君子义以为质”的“义”，同时也就是义理的义，用它作为本质。表达在外面的行为是礼，有高度文化修养的行为。孙就是逊，态度上非常谦虚，不自满，不骄傲。对人对事，处处有信，言而有信，自信而信人。具备了这四个条件，就是君子之行，也就是一个知识分子、合于一个模范人格的标准，绝不是“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可比。如果做不到这样，专在小聪明上玩弄，那就完了。

反求诸己

子曰：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

这句话的意义，《论语》中已多次提到。孔子教人的中心，都在这个思想。他说只怕自己无能，没有真才实学，不怕人家不了解自己。换句话说，只要要求自己，充实自己。

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

这是一个大问题。司马迁写《史记》，在《伯夷列传》中，特别引用孔子的这句话。孔子说，一个君子人，最大的毛病，是怕死了以后，历史上无名，默默无闻，与草木同朽。但是历史留名，谈何容易？我们研究历史哲学时，常问同学们，脑子里能记得几个皇帝的名字？一个人当了皇帝，就现实来说，那已经很够了吧！死了以后，不必多久，连名字都被别人忘了，人生的价值又何在？历代有那么多宰相，民间又记得几个？历代有许多状元，我们知道了几个？而他们对于历史、对于国家社会贡献了什么？老百姓知道的少数历史人物，还是靠小说捧出来的，其他大多数的，有谁知道？所以，后世留名，谈何容易！孔子、释迦牟尼、耶稣留了名。在功业上的历史人物，文天祥、岳飞，也是少数。至于其他功业上的历史人物，又有几人知道？从这里看人生，多渺小！在目前很短暂的一段当中去争名，上台去镜头上亮一下，有什么用？

伊藤博文的话不错，求名当求万世名。人谁不好名？看好在哪里。一个人真想求名，只有一途——对社会真有贡献。要历史留名实在太不容易，可是三代以后，未有不好名者，所以孔子说：“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但好名看什么名，遗臭万年也是名，但有什么用？真的大名，要对历史有贡献，就太难了。求利之道也是一样，几十年来，看到那么多朋友，发那样大的财，最后怎样？且待下文分解。所以名利之道要看通的。真了解了人生，确定自己究竟走哪条路才是最重要的，不然就一生很平实，很本分，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过分地企求。一个真正的君子，都是要求自己，学问也好，一切事业也好，只问自己，具备了多少？充实了多少？努力了多少？一切成就要靠自己的努力，不要依赖别人，不要因人成事。在内省的修养方面，只问自己应对人如何，而不要求别人对你如何。

子曰：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子曰：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这些都是讲君子、知识分子的学问标准。要做到一个君子，必须矜而不争。“矜”是内心的傲（与骄傲是两回事。前面说过，没有真本事，看不起别人，是骄；有真本事而自视很高，是傲），傲要傲在骨子里，外面对人不必傲，内在有气节，穷死饿死可以，绝不低头，这是矜。“群”则是敬业乐群，彼此相处融洽，但不营私，不走营私的路，走的是大公之路。对于人的观察，不要听了对方一句话说对了，就认为他统统对了；也不要因为对方某一点不好，而因此不听他的好意见。

上面这些话，都是以“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这句话为中心，而引申出来的。

多为别人想一想

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子贡问孔子，人生修养的道理能不能用一句话来概括？为人处世的道理不要说得那样多，只要有一个重点，终身都可以照此目标去做的，孔子就讲出这个恕道。后世提到孔子教学的精神，每每说儒家忠恕之道。后人研究它所包括的内容，恕道就是推己及人，替自己想也替人家想。拿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对任何事情要客观，想到我所要的，他也是要的。有人对于一件事情的处理，常会有对人不痛快、不满意的地方。说老实话，假如是自己去处理，不见得比对方好，问题在于我们人类的心理，有一个自然的要求，都是要求别人能够很圆满；要求朋友、部下或长官，都希望他没有缺点，样样都好。但是不要忘了，对方也是一个人，既然是人就有缺点。再从心理学上研究，这样希望别人好，是绝对的自私，因为所要求对方的圆满无缺点，是以自己的看法和需要为基础。我认为对方的不对处，实际上只是因为违反了我的看法，根据自己的需要或行为产生的观念，才会觉得对方是不对的。社会上都是如此要求别人，尤其是宗教圈子里更严重，政治圈子里也不外此例。一个基督教徒、或天主教徒、或佛教徒，对领导人——牧师、神父或法师们的要求，都很严格。因为宗教徒忘记了领导人也是一个人，而认为牧师、神父、法师就是神。这个心理好不好？好。但是要求别人太高了。从这个例子，就可知恕道之难。后人解释恕道，把这个恕字分开来，解作如心。就是合于我的心，我的心所要的，别人也要；我所想占的利益，别人也想占。我们分一点利益出来给别人，这就是恕；觉得别人不对，原谅他一点，也就是恕。

恕道对子贡来说，尤其重要。因为他才华很高，孔门弟子中，子贡在事功上的表现，不但生意做得好，是工商业的巨子，他在外交、政治方面也都是杰出之才。才高的人，很容易犯不能饶恕别人的毛病，看到别人的错误会难以容忍。所以孔子对子贡讲这个话，更有深切的意义。他答复子贡说，有一句话可以终身行之而有益，但很难做到的，就是恕。“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就是恕道的注解。

问题又来了，在上论《公冶长》篇中，我们看到子贡说过：“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子贡也已经提出他的推己及人之恕道。他说：“我不希望别人给我的；同样的，我也不想转加给别人。”可见他早已在实行恕道。可是在这里孔子却说，子贡啊，这不是你能做得到的。现在孔子反而教子贡，“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与子贡的前言，又有什么差别？难道孔子老是摆权威，只有他的对，学生的话对了也是错吗？其实不然，子贡所提出的话，和孔子现在答的，从表面上看，似乎只有文字上的不同，其意义是一样的。事实上，大有立足点的不同。子贡是说，我所不想别人加给我那些不合理的，我也同样地不想加到别人身上。这是以我为中心，我受到了妨害之后，才想到不要同样地找别人的麻烦。现在孔子说的，只要我自己发现不要的，便不要再施给别人。根本上在严格要求自身的净化，不要靠比较以后才想到别人。这一点要特别注意。

如果把这两节连起来讲，正好互作阐发，那便是：“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子贡问曰：有一言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便是孔子教授法的机锋锐利，等于后世禅门中一个故事：唐末诗僧贯休作了两句很得意的诗：“得句先呈佛，无人知此心。”他拿给一位禅门的老和尚看，老和尚反问他：“如何是此心呢？”贯休反而答不出来了。老和尚便笑说：“无人知此心。”这段孔子与子贡的对话，便同此一样隽永有味，值得深思反省。

站在书呆子的立场，专门研究自己的人生，我认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八个字做不到，随时随地我们会犯违背这八个字的错误。尤其在年轻一辈的团体生活中，就可以看到很多事例。前天就有一个正在服兵役的学生回来说，他三支牙刷，六条短裤，都被摸跑了。事实上自己根本有这些东西，可是就喜欢把别人的摸来，摸到了心里觉得很痛快。这种行为说他是偷吗？不见得这么严重。前天我们的楼梯口的一副门帘不见了。办事的人说被偷了，我说算了，一定是被年轻人摸去了。说他有意偷吗？他没这个意思。说他没有偷吗？年轻人有这种心理，摸来很好玩，很有味道，还在那里称英雄。东西被人摸跑了，心里一定会不高兴，可是自己有机会，也会摸人家的。过团体生活的时候，有的人洗了手，本来要在自己的毛巾上擦干净，看见旁边挂了一条，顺手擦在别人的毛巾上。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思想行为出来呢？这是小事，不能做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对于大的事，做到我所不要、所不愿承受的事，也不让别人承受，就太伟大了，这个人不是人，是圣人了。太难了！可是做人的存心，必须要向这个方向修养。能不能做到，另当别论。

这八个字的修养，要做到很难很难，“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同时也就是“己所欲，施于人”。后来佛家思想传到中国，翻译为“布施”。施字上加一个“布”字，就是普遍的意思。佛家的布施和儒家这个恕道思想一样，所谓慈悲为本，方便为门，就是布施的精神。人生两样最难舍，一是财，一是命。只要有利于人世，把自己的生命财产都施出来，就是施。这太难了，虽然做不到，也应心向往之。

毁与誉

子曰：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

孔子说，我对于人，毁誉都不计较，即如说那个人说某人好，那个人说某人坏，很难据以定论。我的体验，不要轻易攻讦人，也不要轻易恭维人。人很容易上恭维的当。但是我总觉得恭维人比较对，只要不过分地恭维。对于自己要看清楚，没有人不遭遇毁的，而且毁遭遇到很多，即使任何一个宗教家，都不能避免毁。像耶稣被钉十字架而死，就是因为被人毁。而且越伟大的人物，被毁得越多，所以说“谤随名高”。一个人名气越大，后面毁谤就跟着来了。

曹操还没有壮大起来的时候，初与袁绍作战，情势岌岌可危，他的部下没有信心，认为会打败仗，很多人都和袁绍有联络，脚踏两边船，以便万一情势不对时，可以倒过袁绍那边去。他们往来的书信资料，曹操都派人查到，掌握在手里，后来仗打下来胜利了，曹操立刻把这些资料全部毁了，看都不看，问更不问。有人对曹操说，这些人都是靠不住的，应该追究。曹操说，跟我的人，谁不是为了家庭儿女，想找一点前途出路的？在当时是胜是败，连我自己都没把握，现在又何必追究他们？我自己信念都动摇，怎能要求他们？如果追究下去，牵连太广了，到最后找不到一个忠贞的人，不必去追问了。这也是曹操反用恕道，故意做到能够宽容人。

古人的句子：“谁人背后无人说？哪个人前不说人？”人与人相见，三两句话就说起别人来了，这是通常的事，没有什么了不起。不过，如果作为一个单位主管、领导人的人，要靠自己的智慧与修养，不随便说人，也不随便相信别人批评人的话，所谓“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一个攻讦人的人，他们之间一定有意见相左，两人间至少有不痛快的地方，这种情形，做主管的，就要把舵掌稳了，否则就没有办法带领部下的。另外一些会说人家好话的人，中间也常有问题。李宗吾在他讽世之作的《厚黑学》里，综合社会上的一般心理，有“求官六字真言”、“做官六字真言”、“办事二妙法”，所谓“补锅法”、“锯箭法”，都是指出人类最坏的做法。有些人最会恭维人，但是他的恭维也有作用的。

近代以来，大家都很崇拜曾国藩。其实，他当时所遭遇的环境，毁与誉都是同时并进的。因此他有赠沅浦九弟四十一生辰的一首诗：“左列钟铭右谤书，人间随处有乘除。低头一拜屠羊说，万事浮云过太虚。”这是说他们当时的处境，左边放了一大堆褒扬令、奖状，右边便有许多难听而攻击性的传单。世间的是非谁又完全弄得清楚呢？多了这一头，一定会少了那一边，加减乘除，算不清那些账。你只要翻开《庄子》书中那段屠羊说（人名）的故事一看，人生处世的态度，就应该有屠羊说的胸襟才对，所谓“万事浮云过太虚”。

孔子这里说，听了谁毁人，谁誉人，自己不要立下断语；另一方面也可以说，有人攻讦自己或恭维自己，都不去管。假使有人捧人捧得太厉害，这中间一定有个原因。过分的言词，无论是毁是誉，其中一定有原因，有问题。所以毁誉不是衡量人的绝对标准，听的人必须要清楚。孔子说到这里，不禁感叹：“现在这些人啊！”他感叹了这一句，下面没有讲下去，而包含了许多意思。然后他讲另外一句话：“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夏、商、周这三代的古人，不听这些毁誉，人取直道，心直口快。走直道是很难的，假使不走直道，随毁誉而变动，则不能做人，做主管的也不能带人。所以这一点，做人、做事、对自己的修养和与人的相处都很重要。

《庄子》也曾经说过：“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毁之而不加沮。”真的大圣人，毁誉不能动摇。全世界的人恭维他，不会动心。称誉对他并没有增加劝勉鼓励的作用，本来要做好人，再恭维他也还是做好人。全世界要毁谤他，也绝不因毁而沮丧，还是要照样做。这就是毁誉不惊，甚而到全世界的毁誉都不管的程度，这是圣人境界、大丈夫气概。

据历史上记载，有一个人就有这股傻劲，王安石就有这种书呆子的气魄。王安石这个人，过去历史上有人说他不好，也有人说他是大政治家，这都很难定论。但是王安石有几点是了不起的，意志的坚定，是一般人所不能。他有过“天变不足畏，人言不足惧，祖宗不足法，圣贤不足师”的倔劲。没有把古圣贤放在眼里，自己就是当代的圣贤，可见这种人的气象，倔强得多厉害。相反的，说他是魔道呢？但也难下断语。他一辈子穿的都是破旧衣服，乃至他当宰相时候，皇帝都看到他领口上有虱子。眼睛又近视，吃菜只看到面前的一盘，生活那么朴素，可是意志之戆，戆得不得了。他对毁誉动都不动，表面上的确不动，实际上内心还是动的。所以这一段可以作为我们的座右铭，能够做到毁誉都不动心，这种修养是很难的。

出入无车少马骑

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已夫！

这是孔子对于时代文化在演变中的一个感叹。他当时研究中国上古文化，就说恐怕以后研究更困难了，史料都丧失了。他还很幸运看到古代历史残缺的资料。举一例说，古代有马的人，借给别人骑，现代对于这一点资料都很难找到了。所以今后对于上古史，无法研究。因此孔子当时把中国的历史，暂时斩断了，整理《书经》时便从唐尧开始，事实上尧以前还有史实的。如果照旧的方式研究，尧以前就有两百万年的历史了，至少至少有一百多万年。自伏羲、神农下来，从黄帝开始到现在是五千多年，从尧、舜开始到现在是三千多年，中华民族究竟上面已经有多少年历史，这很难讲。

不过最近从外国翻译过来的关于外太空科学的新书，已怀疑的确有外太空人，证明人类不是由猿猴进化而来，而且证明人类文化历史至少有一百多万年。这些资料反而证明中国古代的传说都对了，可惜西方人的研究，都不懂中国这方面的资料。而我们自己的学者，恨不得把自己国家民族的历史越缩短越好。我们拿旧史来读，就晓得有一百多万年。从伏羲画八卦到黄帝这一段，到底有多少年，还不知道，至少有好几万年。孔子删历史，从唐尧做断代的开始，是因有资料可查的，所以才从尧开始，可是后人对于这一部分资料还怀疑不信。现在这几十年来，我们学说上犯一个疑古的毛病，把自己文化都破坏了。最近全世界的学说，和我们以前一样崇古了，这又看到孔子“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的了不起。现在外太空科学、星际科学的新发现，很多地方值得注意的。

讲到这一段，孔子说从残缺的史料中“有马者，借人乘之”，可见古代社会，彼此之间的互助精神非常好。换句话说，自己有车子，邻居要用，尽管去用，这是说以前社会的厚道。这是孔子随便举例，不是说以后的人就没有这种厚道了，这意思主要是说，这一点残缺的文字，他还看到了，但当时一般人对上古时代的研究，资料就不够了。如此而已。并不是孔子没有马骑，向朋友借不到，便生气了。

小忍与大谋

子曰：巧言乱德。小不忍则乱大谋。

这两句话很明白清楚，就是说个人的修养。巧言的内涵，也可以说包括了吹牛，喜欢说大话，乱恭维，说空话。巧言是很好听的，使人听得进去，听的人中了毒、上了圈套还不知道，这种巧言是最会搅乱正规的道德。“小不忍，则乱大谋。”有两个意义，一个是人要忍耐，凡事要忍耐、包容一点，如果一点小事不能容忍，脾气一来，坏了大事。许多大事失败，常常都由于小地方搞坏的。一个意思是，做事要有忍劲，狠得下来，有决断，有时候碰到一件事情，一下子就要决断，坚忍下来，才能成事，否则不当机立断，以后就会很麻烦，姑息养奸，也是小不忍。这个“忍”可以作这两面的解释。

这两句话连在一起的意思就是：一个思想言论，如果认为是小小的事情，无所谓，滥慈悲，滥仁爱，往往误了大事。我们看孔子自己的作为就知道，他在鲁国当司寇的时候，虽只干了三个月，但上台第一件事就是杀少正卯，就是因为他言伪而辩，可以乱正。现在有一派反孔子的人说，孔子杀少正卯是为了自私，因为少正卯思想、学问比他好，学生比他多，他吃醋了，把少正卯杀掉。这些论调，初听似乎很有趣，事实上少正卯是一个很会说话的人，孔子的学生也常常跑去听他讲，当时被他诱惑去了的也很多，所以指孔子为了报复而杀少正卯。当年五四运动打孔家店，和现在批孔的这些歪文章、歪理论都写得很好。这一点我们要注意的，天下写歪文章的人，笔锋都很厉害，很吸引人，有煽动性；而正派的文章，不易吸引人，好东西写成文章不吸引人；但那些歪才对于正派的东西却写不出来，这也是怪事情。写煽动性文章的，都是少正卯这一类的人，这类人不一定站得起来，可是他的文章会鼓动社会风气，乃至影响整个社会。所以人的讲话、文章，如本身没有道德基本修养，便成为巧言乱德。对于这种事，孔子认为一定要处理，否则成为姑息养奸，也就是“小不忍，则乱大谋”。

我们对“小不忍，则乱大谋”作了这两种解释，姑且可以这样分开来运用：处事的时候，“忍”字可做“决断”用；对人的时候，“忍”应该做“忍耐”、“包容”的意思来用。

子曰：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

这是从毁誉的问题讲下来，一直讲到这里，孔子又说，大家都讨厌这个人，不要随便相信，必须自己加以考察判断；大家都公认为好，都爱好他，也不要受蒙蔽，一定要自己再观察他。如果我们以这两句话，来印证个人的经历，对于小的事情，每人都很多，只说大的经验，过去很多年以前，当时我们所接触的知识分子，多数有问题，最低限度也是思想有偏差的。为什么会如此？那些学者、文人，学问都很高，但也最容易受情感的蒙蔽，容易情感冲动，于是在观察方面、判断方面，往往会错误。当年看到的那些思想有问题的知识分子，就犯了这个毛病，不肯深入观察。有些人加给其他人的罪名，是“众恶之”的，我们一听，知道这种话是不对的，可是没有办法分辨。这两句话，扩充起来，可以引证很多历史的事实。

现在我们退回来讲个人修养方面，做一个领导人，对于自己的干部，不要完全受别人的影响，自己要观察得清楚，如王莽，当时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没有篡位以前，上下左右，没有一个人不说他好，后来哪晓得一变而成这样坏。读这一则历史，就是很好的证明。

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这是上面这几段中的主干思想：人的问题。一切人事、一切历史，都是人的问题。人才能够弘扬道。所谓道，就是真理，这是一个抽象的名词，呆板的，它不能弘扬人，需要人培养真理。这就是重点。所以孔子始终讲的是人文的文化。

子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

这是孔子对于过错的看法。一个人有过错不要紧，只要能改，能改过就好了。如果有过错而不肯改，这就是大过，真正的过错了。

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日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

孔子提供自己的经验，他说他自己曾经为了研究一个问题，因而整天不吃饭，整夜不睡觉，专门自己用思考去研究，结果发现没有用，不如去求知。因为需要知识配合思想，所以要多读书，多思想。

上论也提到过，思而不学也不对，学而不思也不对。一个有天才、有思想的人，首先要注意多读书、多求学。自己以为自己是天才，聪明了不起，如果多读书以后，自己就会变得非常谦虚了。常常我们自以为是一个大发现，多读了书以后，才知道古人早就讲过了、知道了，原来我们并没有超越古人，而且古人比我们所知道的还更多得多。譬如唯物思想，中国文化里早就有过，不过没有这么多，只一点点原则，经过研究，知道是不能成立的。还有西方很多东西，我们以前都有过，可是都没有加以发挥。现在年轻人搞思想，都想创作，可是就创造不了，所以知识与思想要配合起来。学问思想配合好了以后，接着孔子就说：

几人忧道不忧贫

子曰：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

我们大家都习惯地会说“君子谋道不谋食”、“君子忧道不忧贫”，原文就是孔子说的。说一个真正有学问，以天下国家为己任的君子，只忧道之不行，不考虑生活的问题。比如耕种田地，只问耕耘不问收获。好好地努力，生活总可以过得去，发财不一定。只要努力求学问，有真学问不怕没有前途、没有位置，不怕埋没。谋道不谋食，忧道不忧贫。是很好的格言，人生的准则。

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庄以莅之，则民不敬。知及之，仁能守之，庄以莅之，动之不以礼，未善也。

这是讲到学问、修养在处世时的一些标准。有智慧，有眼光，看得准。譬如买股票吧，眼光看到了，买进来，赚了钱，可是又想贪多，这时候不能把握住自己，不知道煞车，最后还是赔本了。人生的一切大小事情，事业前途，做人处世，都是如此。

眼光看得准，创业容易；在春风得意、该煞车的时候也能煞住，则是最高修养。可是在这个时候的人，总是不肯煞车的，只顾向上面冲，结果得到的，必定会失掉。老子告诉我们的“功成、名遂、身退”，要做得恰到好处，至少先稳定这个阶段。这样好像是手段了，但手段与道德，差别在于内心：走恕道，替别人着想，多为人，少点私心，就是道德。如果智慧够了看得准，“仁能守之”，也拿得稳，但是不“庄以莅之”，内心上没有真正庄敬，口头说为社会、为别人，人家还是不服气的。做到了“知及之，仁能守之，庄以莅之”这三点以后，外在的行为动作，还要处处守礼，有礼貌，有法度，有规矩。做到了这四点，做人、做事、从政、修养、事业，才能尽善尽美，否则总归有问题。如果以这四点，观察工商业的社会，也是一样，不能违背。有些人赤手空拳，本事大得很，当时很发财，但有许多人“仁不能守之”，又看见他掉下去，只这二十年中，就不知多少实例。

器小易盈

下面又转入因人论事。

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

这段话有两方面的意思。我们研究起来就感觉到这则名言的深度。如配合人生的经验，一生用之不尽，受用无穷。头一段“君子不可小知”的“小知”，以客观而言，我们对伟大成功的人物，不能以小处来看他，等他有成就才可以看出他的伟大；相反的，就是小人看不到大的成就，小地方就可以看出他的长处。以主观而言：君子之大，有伟大的学问、深厚的修养、崇高的道德，看事情不看小处而注意大处。小人则不可太得志，如果给他大受，他受不了，小地方他就满足了。

这是两种观点的解释，如果在人生体会上，我们看到过许多的聪明人，年纪轻轻一得志就完了，这就是“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有许多人有真的智慧，要看大节，在大节处能受，就是大根大器。记得古人有一首刻画人生很清楚的咏松诗：“自少齐埋于小草，而今渐却出蓬蒿。时人不识凌云干，直待凌云始道高。”这首诗是讲一棵松树的幼苗，当小的时候，和一般的草一样，都埋在那里，谁也想不到，这一片小草里的这株幼苗，几十年、几百年以后，会成为那么高大的树。但它在当时是慢慢地出头，比小草只高一点，当时的人也绝认不出，它将来会变成神木。一般人都等到这棵树长大了，高得看来差不多挨到了天了，才仰头来赞叹：伟大啊！高呀！好！了不起！人生也就是这样，当平常在努力的时候，就是那么可怜，没人了解，等到成功以后，各个都叫好了。看透了人生，只有自己去努力，到成功了，自然有人赞美、喊伟大。学问也好，事业也好，都是这样。

同样的，另外有首诗：“雨后山中蔓草荣，沿溪漫谷可怜生。寻常岂藉栽培力，自得天机自长成。”这首诗也经常写来勉励学生。中国诗有些很难读，字面上看来是描写景物，一幅不相干的图画，实际上含有很高的哲学道理。像这首诗说，下雨以后，山里的草，很快地青青翠翠普遍长了起来，沿溪漫谷都是，绿成一片。这样多普通的草，谁去种它们？谁给它们肥料？都是自得天机自长成的。我们人也是如此，像当年红叶少棒队，到日本比赛胜利了回来，大家都捧他们。可是当年他们在台东深山里练习的时候，石块当球，树枝做棒，岂不是“沿溪漫谷可怜生”吗？后来胜利凯旋游行，大家都认为是我们的光荣。他们的成功不就是“寻常岂藉栽培力，自得天机自长成”吗？人生也是如此，对孩子们的教育也是如此，要使他受得艰难，要给他“自得天机自长成”的环境。父母的爱护过分了，恰恰是毁了他。我们看了这两首诗，就可以了解小知大受的道理。伟大成就的人，都要从艰难困苦中站起来，不要被小聪明自误，更不要短视。所以《论语》上记载圣人之言了不起的地方，像一具很好的古董放在面前，它不受时间、空间的影响，越看越美，从任何角度看，都觉得有新的发现。现在的工业产品就不一样，初看很漂亮，多摆两天就完了，很讨厌了，非把它毁掉不可。古书就有这个道理，它的含义使我们多方面去发觉、体会。对这几句话，我们有时不必一定说是哪方面看法，要在人生中多加体会才对。

烫手的山芋

接着由为人处世，再讲到政治的道理。

子曰：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水火，吾见蹈而死者矣，未见蹈仁而死者也。

他说，一般人一提到仁义的事，那种惧怕的心理比怕水火还更厉害，水会淹死人，火会烧死人，所以人看到水火会怕。孔子说，我看见过人跳到水里被淹死，跳到火里被烧死。仁义没有这样可怕，真去做的话，不会被饿死的，真仁义还有好处的。可是人害怕，不肯去做，所以叫人做坏事很容易，叫人做好事反而怕。但没有看见人因为做好事而死，没有做好事的人，倒是死得更惨。

上星期，和一些高级知识分子、功名富贵也蛮高的老先生们谈起，我说如果关起门来讲，孔孟之道也好，仁也好，我们这个中华民族是可怕的。试问孔子为什么老是讲仁？不但孔子讲仁，老子、庄子也讲，可见我们这个民族不仁的太多，不孝的太多，所以他们才讲仁、讲孝。等于西方文化，当年独裁得太厉害，所以讲民主、讲自由。假使一个社会，民主太过了，自由太过了，你看他们还讲不讲自由民主？那时它不需要民主自由了。可见我们的民族，是一个很难弄的民族，就是不仁慈、不孝的太多，所以孔子教大家要仁慈，要行孝。教育就是大众思想的反映，这是事实。研究春秋战国时代，权力之争，父子、兄弟之间都不认，有什么亲情？有什么爱？因此孔子讲仁呀、孝呀！所以我们这个民族，好地方是了不起，关起门来反省，实在难弄。我们是这个民族的一分子，就更深深地了解，不好办。这里孔子是说一般人的心理，讲到仁慈就怕得很，生怕吃亏，孔子就讲了一句幽默话，说没有看到谁跳进仁里被烧死淹死的，这就是说一般人不肯行仁道，道理很会讲，做起来很难。那么要用什么精神来做呢？

子曰：当仁不让于师。

这句话又有几个观念。先解释文字：当仁义所在的地方，都可以反对老师，老师错了就是错了，并不见得老师一定对。老师做得不仁，就不对。另一个观点，也可以看到孔子的教育，并不是专制教育。他这句话就是告诉学生，只要认真理、认正义。真理对了，正义对了，就不要考虑我这个老师怎样了。也等于西方哲学家亚里士多德说的：“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这是他当时与他的老师柏拉图，发生了相左的意见，这种意见相左，并不是对老师不尊敬。真理所在，对于老师的意见，也没有办法同意的。这就是做学问的精神，把皇帝的意思都碰回去。不管是老师或皇帝，正义所在一定要争，这是中国知识分子必守的信条。

但是有一点：

子曰：君子贞而不谅。

这个“不谅”不是不原谅，是说一个君子，要真正地诚敬而不能马虎，不能随便地违反了正义。接下来：

子曰：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

为人干部、为人臣下的时候要敬，就是现在讲的负责任，先真正能负了责任，然后再考虑到自己待遇、生活的问题。假使说为了待遇生活而担任这个职务，那是另一观念。一个知识分子做一件事，并不一定为了吃饭。一个人吃饭、生活的方式很多，所以要认识清楚，做事是为了责任问题。

子曰：有教无类。

这句话大家都知道，不需要解释，这是孔子的教育精神。他不分阶级，不分地域，不分智愚，只要肯受教，以人文文化为基础，一律谆谆教诲。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

可是有一点，思想目的不同，没有办法共同相谋。但并没有说一定要排斥。没有办法互相讨论计划一件事，只好各走各的路。

花果枝叶

子曰：辞，达而已矣！

说话、文章都是辞。当然，写文章要成为一个文学家很难，说话要训练得善于言词、善于演讲也很难。虽然不要求太华丽，但是有一个主要的目的，那便是能够真正表达自己的意思。在人生的经验上，有许多人真爱说话，开口就是一大篇，可是讲了半天，不知他讲了些什么。写文章也是一样，许多人面对稿子，心里说我要写文章，十分精神中七分在担心写不好，花了半天时间，两行都写不下来。其实不要管这些，心里想到哪里，就写到哪里，写完以后，再增删调整一下就好了。所以孔子说“辞，达而已矣！”真正的好文章，是表达意思，好的文章不要“作”的，雕凿起来就不行了。这一句同时呼应上论“行有余力，则以学文”的话，说明文辞不过是学问的枝末。

下面是结尾了。这一篇开始是卫灵公向孔子问军事，孔子不愿答这个问题。下面结论，就是点出人文之道的重要。

师冕见。及阶，子曰：阶也。及席，子曰：席也。皆坐，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师冕出，子张问曰：与师言之道与？子曰：然！固相师之道也。

师是古代很重要的文化官，管音乐艺术的大乐师。在春秋战国时代，乐师与后来的太史令同样重要，因为古代非常重视礼乐文化。这个名叫冕的大乐师来看孔子。古代的乐师，多半是瞎子，孔子出来接他，扶着他，快要上台阶时，告诉他这里是台阶了。古代没有桌子板凳，席地而坐，就和后世日本的榻榻米一样。到了席位时，孔子又说这里是席位了，请坐吧。等大家坐下来，孔子就说某先生在你左边，某先生在你对面，一一很啰嗦地告诉他。

等师冕走了，子张就问，老师，你待他的规矩这样多，处处都要讲一声，待乐师之道，就要这样吗？孔子说，当然要这样，我们不但是对他的官位要如此；对这样眼睛看不见的人，在我们做人做事的态度上，都应该这样接待他。

从这一点，我们想到，很多伟大的教主，常做这样的事。佛经里就有这样一个故事：释迦牟尼有一个弟子，眼睛看不见，但还是自己缝衣服。有一天他穿不起针线来，就在那里大声叫，要求同学帮忙他穿一下针线。但是他的同学，那一班罗汉们，都在打坐入定了，没人理他。释迦牟尼这位老师，就自己下来帮他穿好针线，交到他手上，教他怎样缝。这个学生一听到声音，才知道是释迦牟尼。他说，老师怎么亲自来？释迦牟尼说，这是我应该做的。而且马上对所有的弟子们上了一课说，人应该做的，就是这种事，为什么不肯帮助残废的人、穷苦的人？训了一顿话。

所以我说《论语》是连贯的，这一篇由第一段孔子不肯答复军事的问题，一直讲到做人处世，结论是要帮助残废孤苦的人。而且又以孔子接待大乐师的事，烘托出国家的根本在礼乐。可见每篇的编辑、安排都是恰到好处。我们读完全篇以后，再一想，余味无穷，也代表了孔门的思想，孔子的精神：教人学问的道理究竟在什么地方。

另外还有一点关于这一段的附带说明。就是我国古来的大音乐家，差不多全是瞎子。像师旷为了要使自己的音乐素养更上层楼，他觉得眼睛外视容易使精神耗散，所以将自己的双眼刺瞎，结果果然成为中国的一代音乐宗师。这个道理也就是中国道家修持的理论：“绝利一源，用师十倍”，也就是老子所说的“不见可欲，其心不乱”。因为一个人的精神及生理，都是靠食物来补充，但又由思想、九窍消耗。而补充的永远比不上消耗的，所以人才有衰老、死亡。这些都是由大乐师的眼睛而引起的，暂且搁置，以后如有机会，再谈这个理论的正确与否。

季氏第十六

兴灭继绝

根据我们研究的方针，这里第十六篇与上论第六篇《雍也》有互相呼应的关系。第六篇讲《冉雍》——仲弓，孔子提到他有王者之气，有帝王之才。现在这篇书，是讲到中国文化、政治哲学的要点。听说现在这篇书的开头一大段，编进了高中的国文课本里，成为很重要的一篇文章。这段书，就有很多个重点，它含有中国文化政治哲学的精神、中国文化的政治观念。我们整个民族的文化道德，是不喜欢侵略人，而且更不主张别人去侵略人。另一个重点是说臣道，一个国家重要的大臣，对大的政治决策，关系非常重大，中间一点都不能马虎。如孟子所讲的义利之辨，要时刻注意。看了历史上的这许多道理与真实的事情，也可帮助我们了解今日世界局势的演变。譬如美国总统尼克松的下台，日本首相田中的下台，三木的上台，这些在一个研究历史文化的人看来，就是活的书本，能使我们对自己古典的书，了解更深切，也更了解世界的事情，对过去、未来，是一个很好的对照，这是真正的学问所在。假使只在书本上看文字，这种学问没有用，的确是书呆子。所以有时候我很不同意年轻人只知道专心念书，这样会把他变成书呆子，埋没了人才。但我同样不同意不念书，有天才而不念书，遇到事情要处理的时候，就不知道怎样处理，因为他不懂原则。学问与才能要配合起来。现在这个时代，给我们许多启示。

我们中国文化政治哲学的思想，据我所了解的——为什么说据“我”所了解的？这里我有一个声明：天下学问、事情，我所了解的很有限，有许多事情我不知道，所以我要说明是据我所了解的。全世界的文化、政治思想中，恐怕只有中国人有这个精神，中国民族文化的这个精神叫“兴灭国，继绝世”。孔子著《春秋》的历史精神大义所在，就在这里，这是我们几千年来的民族文化精神。所谓“兴灭国”，在春秋战国以前，“国”是个地方政治单位，诸侯分封为“国”。到了春秋战国时代，还有上百个国。有些小国不算，大国也有几十个。在过去中国这个制度，就是所谓的“封建”。封建制度，中西截然不同，上论中也曾讨论过。而中国的封建，以宗法社会氏族为中心，就是血统为基础，并不是西方的封建，以奴役、权势为基础。

“封建”这个名词，许多人都在乱用，几十年来的学者，在他们的著作中，提到“封建”这个名词的时候，也好像在基本上对中西封建之不同，没有正确的认识。这不止是一个笑话，它甚至影响到国家这六十年来所遭受的巨变和痛苦。

过去历史上的这些诸侯之国，当其中一个国家快要灭亡了，乃至已经灭亡绝后了，其他的国还要找到这国家的后人，扶助他起来复国，这就是所谓“兴灭国”。“继绝世”，是这个国家即使绝后，也要想办法使它继续存在。这就是中国文化对于国际政治的精神，也就是三民主义中民族主义的精神内涵。

例如汉高祖刘邦，在他统一天下以后，又为秦始皇以及楚、魏、齐等灭国无后的想办法使它们续绝。《史记·高祖本纪》：“十二月，高祖曰：秦始皇帝、楚隐王、陈涉、魏安厘釐王、齐湣王、赵悼襄王，皆绝，无后，予守家各十家；秦皇帝二十家；魏公子无忌五家。”以汉高祖的为人来讲，素来具有豁达大度的胸襟，自然便合中国文化精神的大原则，所以刘邦后人，在中国历史的政权上，能够先后达四百年之久。凡我黄帝子孙，固当有此认识才是。

大家研究三民主义知道的，这种精神是任何一个国家的文化中所没有的。因此我经常跟外国朋友说，试看中国历史，除了南北朝、五代这些边疆民族称王称帝乱搞以外，正式的朝代，汉、唐、宋、明、清，中华民族从来没有主动地发动过欲图灭亡邻国的子孙、土地，以并入我们版图的侵略战争。即使别的国家出了问题，如过去的附庸国家安南、暹罗、朝鲜，等等，发生了变化，我们可以派兵辅助他们平定他们国家的内乱，但是我们一定撤兵回来，另外替他们选择一个好的皇帝，政权交回他们自己好好管理，任何条件都没有，只要他们俯首称臣，年年进贡，岁岁来朝。我们当时要求这些附属、外藩的国家进贡，自己是要赔本的，而且赔得相当厉害。还有些地方是重译来朝的，就是过去有一些边远民族，如印度、波斯这些民族来朝，要经过两三种文字的翻译，才能译成中文；中间经过许多国家，都还要到中国来。就如唐代诗人王维的名句中所说“万国衣冠拜冕旒”。汉、唐的文化，就有这样伟大的局面出现。因此直到现在，世界各国的华侨社会都称“唐人街”，就是唐代文化精神的遗响，英文的China就是大秦帝国的译音。当年外藩来朝，我们回送的礼物，比他们送来的多得太多了，这是我们中华民族的精神。所以这种“兴灭国，继绝世”的思想，至少在我所看到的，世界上所有国家，除了我们中国，任何外国都没有的。所以我们不但不想侵略别人的土地，也不想占有人家的土地。目前有一点，许多的强国想控制人家的经济市场，而我们也从来没有这种想法。

族姓的家谱

这个思想，向大的方面演变，成为国际政治哲学。小则个人家族方面也有这种精神。我们中国人，每一姓氏在祠堂中都有一本家谱，又名家乘。现在的年轻人恐怕很少有看到过，但是我很幸运地看到两次。一次是小的时候，刚好宗族的会议，由族长——在辈分最高中年龄最长的人，开了祠堂修家谱。家谱中记载着祖宗的来源，有许多追溯到周代，因为周代的子孙分封各国，以地方为姓；有的还远溯到轩辕，以证明自己的确是黄帝的子孙。就以台湾人数最多的林姓来说，他们的家谱中就记载着林姓的始祖，第一个祖先为林坚，是比干的儿子，与纣王是叔伯兄弟，比干是纣王的伯父。现在录一段林姓家谱最前面的世系表（一至七如下图）：

林姓家谱早期世系表

这七个表，都是林姓以前的族系表，一直到林姓的第一个祖先为止。以后以林坚为主，也是依照这个形式列表。我们现在叫这个形式的表为系统表，就是根据族系的名称而来。修家谱的旧例，是每五世列一个表。家族血统，就靠这样记载，就这样繁衍开来，因为繁衍得太多，支派太众了。于是后来同是姓林的，福建的林家和山东的林家，家谱会不相同，其情形就和上面的表一样。林家的家谱中对受辛、仲衍、微子启的后代就不再记载了，而由受辛、仲衍、微子启的后代去记载。但一直追溯上去，仍然会追溯到比干、帝乙而及于太丁的。

孔孟曾颜的通天谱

但是后世各宗族修家谱，有四姓是所谓“通天谱”的，意思是普天之下，全世界只有一种家谱的。这四姓就是孔、孟、曾、颜。这四姓的祖先都分别追溯到孔丘、孟轲、曾参、颜回四大圣贤，而这四家的家谱，所排的字辈——就是辈分命名所用的字——也完全是一样的。这件事看起来好像与国家民族无关，实际上充分表现了我们这个民族崇高文化重视血统的精神。

说到字辈，是修家谱的重要工作之一。以前每三十年修一次家谱。即使衰落的家族，最多不能超过六十年，一定要修一次家谱。在修谱的时候，就要决定排出新的字辈。以蔡家的字辈为例，是“世泰家声启，运隆教泽长”十个字。在一九四四年修谱的时候，就另外决定了新的十个字，作为后十代命名用的。假如本人名世信，儿子则名泰来，孙子名家珍，曾孙名声传，玄孙名启伟。由名字上一看，就辈分分明，尊卑有序。在同辈中，也有不同字用同一部首的。如启字辈的同胞兄弟姊妹，兄弟名启伟、启仕、启优、启侠，姊妹用启侬、启仪、启仙，等等。这种表明血统的方式，后来更扩而充之，作为表明文化系统、社会关系的方式。如过去北平的科班、今日几所戏剧学校的学生所用的艺名，王复蓉、李复初，一看便知是复兴剧校复字辈的学生。刘陆和、赵陆锦，不外是陆光的陆字辈学生。又如近代特殊社会的所谓大字辈、通字辈，都是这个精神，其中有很多很多功用。

红蓝画线 鬼哭神号

在家谱中，如上表可以看到祖宗的来源，像比干的旁边注了河南两字。又如我是浙江人，我们南姓怎么由河南一带来到浙江的？是南宋的时候南渡到浙江来的，等于我们这次跟政府来台一样，当时随政府到浙江的，然后历代祖先，有谁到哪里去了，都有记录。有一次我在某处看到一家叶姓人家修谱，发生的怪事真多，我们小孩子听了都害怕，夜里他们祠堂中会鬼哭神号。因为有的人传了几代以后，没有孩子了，在家谱上他的那条直线就要断了。照老规矩，出嫁，就注“适张”、“适李”，看得清清楚楚，这是几千年来宗法社会的成规。

所以我深深感觉到，我们宗法社会的组织，就有这样严密，对于个人的名、字、号、谥法、事业、行状，等于一篇小传，在家谱中都记载得清清楚楚。在家谱族系表的线都是红的，如果中间看见一条蓝线，就是很严重的事情了。这其中的道理是说明，红线是代表血统；如果是蓝线，就是表示没有生孩子，而是由兄弟的孩子，即侄子过继来承宗祧的；如果没有兄弟侄子，由外甥（姊妹的孩子）过继来延接香烟的，则加双姓，一般是本姓血统最近的过继（也叫承祧）。其中也有一子双祧的，如兄弟两人，哥哥无子，弟弟也只有一个孩子，那么这个独子，就同时是伯父的孩子。而且除了生父给他娶一个太太外，伯父也给他娶一个太太，称为长房媳妇（当然，弟兄排第几，就是几房）。那么长房媳妇生的孩子，就是伯父的孙子，本房媳妇生的孩子，为生父的孙子。如果没有叔伯兄弟，就从叔伯祖的后代同辈中承祧，一直追溯到五代上去。如果外甥过继承祧，要经过族长的同意才可以，而且过继来的第一代要加双姓。如张家由李家外甥过继而来，在家谱中的蓝线下就写张李某某。所以有的人没有后代的，就叫这一家修谱时修不下去了，晚上就听到鬼哭。负责修谱的人就要想办法，使他的宗祧延续下去。

后来，我从外面回到故乡，奉父亲的命令负责主持修家谱，不敢推辞。这件事是非常严重的，半点都马虎不得，稍有不清楚，稍有怀疑，参加修谱的人必定要亲自去这一家访问。假如有一家迁到江西去了，就要亲自去江西寻找，在江西好不容易找到了，可是这家子孙又到湖南了，又要追踪到湖南访问。我的经验，去访问时，有的人会讨厌你，但大多数人非常欢迎，非常礼遇，不但供给食宿川资，以贵宾长者相待，还有的送红包。可是送红包的当中也会有作用的，譬如他家的名字下，本来应该画蓝线的，送个大红包请求替他画一根红线。但这是宗族的大法，修谱的人不敢乱来，而且作了弊有鬼找上来惩罚，可吃不消。

在人类学的立场看起来，好像红线或蓝线没有多大关系，“民胞物与”的精神，民吾同胞，物吾与也，谁的儿子都是一样；可是站在宗族血统的立场，就绝不敢以开放的思想来做。还有的人声明不是外甥，是“路边妻”生的孩子。所谓“路边妻”是有的地方有租妻的风俗，租一个妇人来，生下孩子以后，将孩子交给男方，各走各的路，没有夫妻关系。可是怎样去证明呢？“路边妻”等于西藏的多夫制。在西藏有一夫一妻制，有一夫多妻制，也有一妻多夫制。一妻多夫有的是兄弟同妻，也有的是一个妇人同时是张、王、刘、李几家的太太，女权很高。所以“路边妻”的孩子，碰到几家修谱时就发生问题了，因为无法证明这个孩子到底是哪一个丈夫的。但无论是红线或蓝线，有一个最主要的精神，就是“兴灭国，继绝世”的精神，对于没有后代的，一定想办法把他的宗祧继承下去，香火延续起来，这是中国民族思想的精神，大家必须注意。

我曾和许多老朋友谈起，问他们有没有修家谱、看家谱的经验。他们有的七八十岁了，都说没有，而我很幸运，一生中有过两次。不过有一件很遗憾的事，每一宗族的家谱，依照老规矩，仅有两部。正本放在祠堂里，副本放在族长的家里。如果为了法律问题或者宗族上其他什么问题，要查家谱的时候可不容易，非要全祠堂的董事、负责人到齐了，才可以打开这个藏家谱的箱子。我当年在家里修家谱，一位朋友告诉我，他当时回去修家谱，有所变革，不像以前那样有半张书桌宽大的正副两本，而变成了现在的二十四开本，同时印了一百多套，凡是出了钱的，或一家送一套，或三五家送一套，以资流传。他这个办法很新，可是我做不到，因为我们南家的老辈们非常保守，对于祖上流传下来的规矩，不敢改，没有办法开这个新风气，所以我非常佩服他这点，真高明。否则，被后世无知者毁了，就没有了。事后我真有点后悔，我当时如果也这样做了，老辈们顶多不高兴，也不会对我怎么样，不过说我思想变了，家谱和印书一样，印这许多给人家看。其实现在想起来，我这位朋友的做法是对的，恐怕现在有许多人的家谱已经没有了。

不过到台湾后，也曾听人说过，在抗战前后有些宗族修谱，都是和我那个朋友一样，除了祠堂的公款以外，办理预约，订出一个价格，凡是本宗族的家庭，愿意捐若干钱以上的，就领一部，谓之领家谱。有钱的人家领一部，也有几家合领一部的。所捐的钱，绝对超过预订的价格，甚至有的超过十倍以上，以表示对祖先的孝道，为宗族尽力。领家谱时，非常隆重恭敬，视为一种光荣，除了用古典鼓乐，到祠堂中恭领，如迎神一样，而且当天还要设宴，邀请诸亲友，因为这也是一件喜事，宗族、亲戚、朋友、邻居都会来道贺。领回的家谱放在谱箱里面，供奉在祖先牌位的旁边，是不能轻易打开的。如果是几家合领的家谱，就由合领的几家轮流供奉保管，一家以一年为期，对这件事是非常严肃庄重的。

传统历史的资料

家谱不但是为个人，而是为一家一族的宗法社会观念而存在；它更高的价值，在于其中有很多宝贵的资料。尤其在历史这方面，寻查个人的史料，像岳飞、文天祥这些人的传记，就是从他家乡中的家谱里，找出很多真实的资料与记载，这些资料在历史上很重要。换言之，家谱家乘，就是它这个宗法社会的一个小的历史。我们常说，大家都是黄帝子孙，就是各家循家谱研究，追溯到最后，黄帝是每一家族的根源。发展下来，就表现了“兴灭国，继绝世”的民族观念。

另一点，“兴灭国，继绝世”的观念，也可以说是中国人文的侠义道精神。侠义的义，是义气的意思，也是从这个精神来的。我曾经提过，仁义的仁字，在世界各国的文字中，有同意义的同义字。但是侠义道的义字，在世界各国文字中，都没有同义的字，只有我们中国文化讲侠义、义气。这是对朋友的一种精神，为了朋友可以牺牲自己的生命。朋友死了，应该对他的孩子负责教养，培养教育到长大成人，成家立业。甚而有的公私机构，对于员工的遗孤，都还照顾培植。当然，现在社会这种情形比较少了。过去我就看到好几个朋友，这样照顾亡友的孤儿寡妇，一直到孩子长大成家为止。这种侠义的精神，路见不平的，帮助人的，看见孤苦给予援助，就是根据“兴灭国，继绝世”的精神发展出来的。

我们了解了这个道理以后，由“兴灭国，继绝世”的观念再发挥起来，就构成了我们这个国家民族文化许多与众不同的优点。尽管我们看见现在的这个社会，都感叹世风不古，好像特别势利、讲现实。但是据我所了解，凡是中国人，先天的在血统里面，下意识中，还是保存了这种“兴灭国，继绝世”的精神。只是因时代不同，教育方法不同，知识范围不同，而有衰微之征。一旦我们的国家民族，恢复到祥和安定、注意礼义教育的时候，我们的这种民族精神，是不会变的。常常我们在接触外国朋友时，就会反映出我们中华民族的伟大。比如有一次一位美国朋友，在我家过中国的新年。谈笑中他说，有人说美国人有优越感，其实很冤枉，他曾经到过世界各国，据他研究结果，优越感最强的是中国人。我说我承认，而且我说你也不必再说了，你认为我是中国人中民族优越感最强的一个。他听了哈哈大笑，他又说，万一有一天，我的国家和你的国家成了敌国，而我们两个在战场上相遇，你将怎么办？我说，我会开枪打你，万一你死了，我也会抱了你的尸首大哭一场。打死你是因为你是我国家的敌人，大哭一场因为你是我的朋友。这虽然是说笑话，但我们自己研究我们的民族特色，有许多与世界各国文化所不同的特点，这些都是要特别注意的。也是讲《季氏》第十六这篇书之前，要特别先提出来的。

侵略者的遁词

现在讲到正文。

季氏将伐颛臾。冉有、季路见于孔子曰：季氏将有事于颛臾。孔子曰：求，无乃尔是过与？夫颛臾，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为？

另一段鲁国的季家，已经说过多次，不再介绍了。当孔子时候，季家三兄弟将政权、军权、经济权都掌握在手里。虽然还不敢推翻鲁国的王朝，而鲁国的国君等于是傀儡。这次季家准备去侵略颛臾这个小国家。孔子的学生冉有，在季家等于是文人而兼武职带兵的，是季家的家臣。因此这一天和子路两个人来看孔子，向孔子报告，“季家将有事于颛臾”。这句话在古人的文章很简单，其实事情并不简单。冉有与季路为什么来的？他们不是不知道季家有侵略这个小国的野心，想并吞颛臾。但是他们两个人受了孔老夫子的影响，又是孔子的高材生，内心的看法，觉得季家这件事不对，而且做出来了，一定要挨老师一顿骂。可是这两个人到底不是孔子，季家这样做，似乎也未尝不可，并没有坚决反对；但又怕孔子知道以后吃不消。于是两个人来试探孔子的意向。两个人很妙，很滑头地联合起来看孔子。当然一开头不敢报告这件事情，先说一些别的事，最后才顺便提起，说季家将对颛臾有事情，有问题。到底什么事情？什么问题？没有讲，完全外交辞令。

孔子是明白人，一听就懂了，马上告诉冉有，叫他的名字，冉求，这件事情，恐怕你太过分了，要不得的，这是一种很大的罪恶。颛臾这个国家，是五百年前周武王分封诸侯建立的国家。当时在中国东方的边疆，还没有开发的民族，由他管理，而且有四五百年的历史，包括在中国的版图以内，是社稷之臣（那时所讲“社稷”这个名词，等于现在的国家；那时所讲的“国”，等于现在的地方单位）。这里孔子是说颛臾这个国家，也是周天子所领导的天下的一分子。“何以伐为？”怎么可以出兵去打它，侵略它，企图吞并它的土地呢？这里称“伐”，是因为古代战争的名称，因性质而不同。征与伐是有分别的，所谓伐是对方不对，或者下面叛变，出兵去打他，称为讨伐。所谓伐罪，他有罪才可讨伐。颛臾根本是先王所封，有它的历史背景和地位，是东蒙之主，而且没有错，不过现在衰落了，怎么可以出兵去讨伐它？没有这个道理。

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

这是冉有在推卸责任。他本来是怕挨孔子的骂，先来备案的。他说，这没有办法，我们的老板要这样做，我跟子路两人，实在没有这个意思。我们吃人家的饭，不听人家的怎么办？其实这是冉有推卸责任的话，这里我们有两点可以看出来：第一，看到孔子的教育精神。当时并没有党派的组织，但是孔子的弟子们，事无大小，对于孔子有宗教性的崇敬；也有现在对于政党组织政治性的尊重。每一件事不敢不向他报告。而孔子是一个平民，既无组织，又无权位，只是一种道德的感召，学生们不敢骗他。但是这件事情，非骗他不可，怕他不同意。第二，孔子与季家之间的关系对季家无所谓；而冉有、季路不同，他们是孔子的学生，同时在季家是家臣。这个举动，等于现在一个具有国际性的举动，他们怕将来的后果会挨骂，将来历史上会怎样批评更不知道，事情很严重，所以来向孔子报告。

而孔子即刻根据历史文化的道理、宗法社会的精神，告诉他们不可以这样，他们两人于是推托了，说是“夫子欲之”，自己并不想这样做。

老虎出笼 珠宝完蛋

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且尔言过矣！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

这里是要点，就是中国文化精神的重点了。孔子听了冉求的话，就告诉冉求，以前管文化政治的周任的话：“陈力就列，不能者止。”这八个字，有几个意义：

第一，一个人做人家的干部，高级的干部也好，基层的干部也好，要把自己的力量尽量贡献出来；否则自己不愿意干的，就早不要干。这就是现在讲的责任问题。既然担任了这个职务，就要在这个班次之中，职位上面，贡献出力量。如果所提出来的意见，而结果人家的作为违反了自己所提意见的真理原则，就宁可算了，可以不干，既然做不到就算了。中国古代许多大臣，认为政策错误了，拼命诤谏。唐、宋时代往往有这种事情，遇到皇帝不听自己的意见时，就把代表官阶的帽子自己摘下来，送还给皇帝，宁可不做这个官了，因为还要对历史、对老百姓有一个交代，既然进谏不听，只好走路。

第二，也可以解释成战争的哲理。就是说准备一个战争，把我们的力量排列开来，战争的行列准备好。在中国古代的军事哲学，与现在不同，对于失去了抵抗能力的国家，失去了抵抗能力的人，是不打的。从旧的武侠小说就可以看到这种精神。习武的人，不肯用飞刀、镖等暗器，不得已一定要用时，也要在出手的同时叫一声“看镖！”就是要偷袭的时候，也通知一声：“你小心我要偷袭你了。”讲明的，所谓明人不做暗事，即使是对仇人，私下整人的事绝不干。就是这样一种讲礼义的风格。过去习武功的人，有五种不打的人，宁可受气，绝不打，包括老年人、乞丐、出家人、妇女、有病或残废的都不打。流露出我们中国文化，在战斗的行为中，还有许多合于礼义的精神。个人的格斗、国家之间的战争都是如此。

外国文化中也有这些，不过形态稍稍不同而已。现代二十世纪末叶，东西文化都在大变迁中，可是据我所知道的，虽然在变，我们似乎赶不上人家。如美国嬉皮，美国认为不能让它形成问题。他们的教育，因为发生了嬉皮，就马上变了。我的孩子回来告诉我，加州有一所大学有两万五千名学生，就有一万五千名老师。一个老师管两个学生还不到，功课是紧得没有办法再紧了。在十年前只要读十本书就够的一门课，现在要读五十本书了。时代不同了，知识在膨胀，人要跟着走，所以现在没有嬉皮了。这是人家值得我们效法的地方。所以我们中国文化中《易经》上讲要变，要适变，要应变。但是我们现在一成不变，自己个人的修养、学问都是一样的。时代在变，我们不能墨守成规。人家的小学教育也在变，成为人盯人的方法，谁错了立刻严格纠正。举例来说，如果有一个小学生上楼梯，步伐不依规定而乱跑，老师一定把这个学生叫下来，训斥一顿，命令他规规矩矩，再走上去。又如教室门口的草地上清洁整齐，假使有一个同学丢了一张废纸，全班都不准放学，处罚整理环境卫生，这就是我们所谓的德育，我们的训导工作。现在人家做得非常严格。昨天我问美国一个办教育的朋友，他们这种办法是从哪里学来的？他说是因为发现嬉皮以后，考察全世界教育，发现苏联的教育，基础扎实得很，受了这个刺激，所以他们统统变，要赶上苏联，胜过它。美国这种地方实在了不起。我们从“陈力就列，不能者止”这八个字，一扯扯到那么远，而道理就在这个原则之下，所以中国文化有许多道理，不要以为西方没有，人家还是有。

孔子引用了周任的话以后，对冉有和季路说，一个当宰相辅助诸侯的人，对外面的国家，应该扶危，像旧小说所讲的侠义道精神，应该济困扶危。人在真正困难的时候，是要人协助的。孔子说颛臾这样的小国，它的历史生命正在很危险的时候，像一个东西要倒了，该伸出同情的手，支持它一下，结果你们做不到，没有办法帮助人家。本来要你们去季家当家臣，不但要帮助自己的国家，同时也要帮助别人。而你既然做不到，违反了原则，又用你做宰相干什么呢？这是他在骂冉有。

孔子又说，而且你刚才说，这是季家要这样做，你们并不要这样做，这种话未免错了，毛病大了。我且问你：“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呢？这两句话，是比方当时的时代毛病。虎，大家都知道是猛兽；兕也是一个独角兽，同犀牛一样，很凶猛的。这些猛兽就是应该用笼子关起来的，如果放出来就会吃人。一个国家扩充了兵力，就是要吃人。所谓军国主义的思想，如大战前的日本，就是这种思想。像野兽出笼一样，当然要吃人，侵略人家，妨碍别人的生存。

“龟玉毁于椟中”，龟玉是古代经济财富的象征。乌龟的壳是宝贝，玉石等于现在的翡翠钻石，在匣子里整个毁了。换句话说，一个时代，到处充满了战争的武器，经济崩溃，民不聊生，老百姓生活成问题；对外扩充武备想侵略人家，内部自己国民经济崩溃了。这又是谁的过错？这是孔子骂他的学生，你是辅相，季家当然要那样做，而你冉有所受的教育是什么？结果还是做了，这是谁的错？这两句话，代表了那时代的现象。任何一个时代，在变乱的时候，也都是这个现象。

这是孔子对冉有的一顿训话，我的解释还是比较简单一点。如要仔细研究起来，每一句话，代表了中国文化的很多要点。配合过去的历史文化，有很多东西可以发挥的。如与三民主义配合起来讲，这一段文章中有很多东西，内容非常丰富。诸位不妨多去研究、发挥。

孔子与冉求政略的论辩

冉有在被孔子这样训了一顿以后，他怎样答复呢？

冉有曰：今夫颛臾，固而近于费，今不取，后世必为子孙忧。

冉有被孔子训得没有办法，只好讲了真话了。他这一套话是谋略家的思想，后来到了战国的时候，谋略家也叫做纵横家，如苏秦、张仪这两位年轻的读书人，基辛格比他们差得远。

所谓纵横，还有个名词叫长短术，也叫做钩距术。将来读到古书上这些名词，都要知道是什么东西，也就是太极拳四两拨千斤的原理。普通人不懂这个原理，对方一千斤的拳头打过来，自己起码要一千一百斤的力量才能抵得住。如果自己只有九百九十斤的力量，就一定吃瘪了。可是四两拨千斤的原理，一千斤的拳头打过来，自己略略向后闪让，让到距他拳力所到的地方一分远，隔一件衣服就挨不了打。卸去了他的力量，然后自己身子侧一下，让开一条路来，两个手指头帮他一点小忙，牵着他的拳头，顺着他的千斤来势，沿着他的去向轻轻一带一送，变成一千五百斤的力量，向空间里冲，他扑倒了。可是这一闪后、一侧身是很难的，我看见练太极拳的人在那里一摸一摸的，如练到能扭过来、拧过来就行了。否则人家的拳打过来还扭不动，拧不转，那就完了。这些原理就叫长短术、钩距学。用长可以制短，用短可以制长。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了。这也是谋略家。战国的时候，这些谋略家就是所谓游说之士。基辛格到处跑，在形态上就是实行游说，动之以利害。这一套东西，要熟读《国语》、《战国策》，里面全有。可是要注意，学这一套，要以道德为基础，不要乱用，应该知而不用。为了救别人、救国家、救社会，不得已而用之则可。如果经常用这套整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现在我们看到冉求完全拿谋略家的姿态出现了，被老师一骂，就被骂出真话来了。他说，老师，话要说回来，颛臾这个国家，紧靠我们鲁国边境的费城，现在如果不把它拿过来，将来鲁国的后代子孙，会成为大问题。现在乘它衰弱的时候，正好把它拿过来。这才是冉求的本意，可见冉求参加了季家的军事会议，他到底是一个参谋长。

孔子曰：求！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

孔子又骂冉求了，他说冉求，我告诉你，一个君子最讨厌的事情，就是明明心里想要这个东西，却装模作样说：“不要！不要！”把这件东西丢开了，然后又另外编一套理由，用很多好听的话，把它拿过来。这种态度是君子人最厌恶的。不但个人的道德不应该，政治的道德更不应该。

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

这就与三民主义的民生主义思想有关，也就是中国政治思想、经济思想的基本。

孔子说，据我所知，不但是一国，乃至一家人家，不怕少而怕不能均衡。以政治观念来说，不能平等；以经济观念来说，收支不能均衡。不怕穷而怕不安，内部要安定。个人而言，要安贫乐道。安于贫也是一件很难的事。这几句话发挥起来很多了，在我们个人方面，做人也好，做事也好，这几点都很重要。均衡了就无所谓贫。不管均贫也好，均富也好，就无所谓贫富了；和了就没有多少的问题；真正安定了，就没有危险。这是三个大原则。

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

上面讲了半天，都是内部本身的政治修明、经济安定。国家能够做到这样，国际政治上一定发生影响，其他国家一定信服了。假使还有远人不服，于是用军事去侵略人家，叫人家硬来顺服，那就是霸道。王道不是这样，人家还不服，要反省自己：国家的政治德望，以及个人的德业修养是否还有欠缺？从文化基本上着手，发扬自己的文化，奠定自己的国格、人格，充沛自己的德养，人家受了感化，自然会来。到了那个时候，“既来之，则安之”。全世界和平相处，相安无事，天下太平。这是基本原则。我们要知道这不止是孔子思想的基本原则，也是孔子思想所表现出来的中国文化思想的基本原则。

今由与求也，相夫子，远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孔子现在的结论，直骂他的两个学生了。他说，子路、冉求，你们两个人在季家当辅相（等于现在美国的基辛格），远人不服（好像中东一直就不妥协，不服气，到处吃瘪），而不能来也；人家不服你的气，你的政治道德无法使人信服，所以人家没有来结交纳好。在国内则弄得分崩离析、意见分歧，表面上看是整体的，内在很多因素是分裂的。大家离心离德，迟早要崩溃的。这种情形是守不住的，就好比某些国家，因为内部分崩离析，难以自保，只好向外发展，转移人家的视线，是同样的道理。所以孔子说，你们因为许多内政问题不能解决，于是只好用兵，在外面发动战争来转移内部的注意力。在我看来，你们很危险，季家最大的烦恼、痛苦、忧愁，不在颛臾这个边区的小国家，而是在萧墙之内，在季家自己兄弟之间。孔子说了这个话不久，后来季家兄弟果然发生了问题。所以后世内部发生祸乱，就用“祸起萧墙”这句话，在文学上典故，就是从孔子这句话来的。

这一段文字的大概已经解释完了。在进入本文之先，我们曾提到过一点：中国文化的精神在“兴灭国，继绝世”。第二点：如何完成一个高级干部幕僚的臣道。综合来说，中国文化政治道德的必备条件，要济困扶危，抑强助弱。所以国父的思想，提倡联合弱小民族，确是中国文化的一贯思想。在个人而言，帮助颠沛流离、有艰难、有困苦的人。如果不能帮助老板这样做，孔子认为这是根本不对的。同时也讲到，只晓得扩充军备、发动侵略，而内部民不聊生，国民经济不能安定，是历史的大过错、社会的大毛病，也是政治的大问题。这一段同时还讲到中国传统文化的经济思想，也就是国父民生主义思想的根源，讲均衡的道理。

先知的预言

接下来是孔子历史哲学的观点，也是中国政治哲学思想一贯的名言。

孔子曰：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诸侯出，盖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

孔子曰：禄之去公室，五世矣，政逮于大夫，四世矣。故夫三桓之子孙，微矣。

这两节和前面整个是连接的。也可以看出来，春秋战国历史的演变，是社会的演变史，也是政治演变史的资料和原则，不要轻易放过了。研究起来，有很多道理。根据这些道理，把资料找来，用白话文可以写十几万字，又可以拿学位了。

孔子说，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这里“天下”两字，和刚才讲到“社稷”两字的意义，是代表全中国整个国家。时代安定，国家上了轨道，不论文化、教育、政治、经济、军事，等等，中央政府可以事权专一。当时代变了，政权有了问题，地方的势力起来了，不管文化、政治、经济、军事：等等，中央政府没有办法贯彻命令，由地方势力揽权。用唐代的历史来说，就是藩镇专擅，外藩权力膨胀；以现代史来说，就是军阀的割据专权，妨碍了国家民族的建设进步许多年。

讲到这里，想到中国过去历史上，大家都知道有几种祸乱，是相当厉害的。除藩镇之祸外，有宦官当政、外戚揽权，以及女祸为害。如汉朝、明朝受宦官的影响很大，许多大臣都难得见到皇帝，一切大权操在宦官手里。外戚之患，为皇后娘家人专权。女祸，例如武则天算一个，汉高祖的吕后也算一个，清末的慈禧太后也算一个。历史上其他不成气候的还有，不去说它。历史上这几个因素，差不多轮流在转，几乎在每一变乱的时代，毛病都出在这几个因素上。但不要以为国家大事才有如此现象，其实每个阶层都有，任何人负了重责时，都会有这种可能。以一个公司来说，你是公司的董事长或总经理，分公司的经理就是你的藩镇；凡是左右亲近的人，就可能是宦官；至于外戚，更是每个人都有。再说女祸，今日世界上许多国家，都发生桃色问题，所谓绯闻案，此起彼落。不要以为这几个名词只是历史名称而已。我们要了解，任何文化思想不要被名词限住。时代不同，文字不同；人，则古今中外仍然是这个人。人的毛病，古人有，现在也有，将来也一定有。这个历史、这个世界是人形成的，人的所有毛病，是没有时空差别的。所以做主管也好，当老板也好，被这些东西包围，是必然的，这要注意。

所以孔子说，到了变乱时代，诸侯专权的时候，最多十世——三十年一世——也就是二三百年以内，这个历史没有不转变的。再下来更不对。春秋时代，齐桓公、晋文公这些霸主，都是地方藩镇势力，最多维持十世。等而下之像季家这样大夫专权的，顶多五世，一百多年而已，没有不变的。再下来由陪臣执国命，大臣们可以左右国家的命运，主事的人才越来越差了，时代越来越衰微，数十年而已，顶多三世，没有不变的。

不过这个“世”字不要看得呆板，孟子有句话“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这是活的事实，就是说一般人的起家：第一代辛苦创业；第二代尚能守成；第三代享受了；第四代花得差不多了；第五代忘了上代的辛苦，花光了；第六代又重新开始。所以“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到了第五代就断了。祖宗再有道德、再有好的修持，他的德性，遗留过不了五代。在教育上每代自己要知道进修，不进修就完了。再回到原文，天下有道的时候，政治的权力，就不会落在大夫的身上，中央政府一定能够贯彻它的权力，老百姓也不会有议论，过平安日子，不怨天，不尤人。孔子继续讲当时实例，他说古代分封的禄位，离开公室已五世了，政权旁落到大夫的手里已经有四代了。孔子所以告诉冉有、子路，依据历史演变的道理，三桓的子孙，就是季氏等三家的问题，马上要出来了，不必等到出兵去打别人，本身就要垮了。

这一段从文字上看，好像不大重要，如果研究历史思想，就非常重要，这一段可做中国哲学史纲来看，我们知道，今天全世界的文化思想，可以说是空的，而这一段文字，是中国过去历史哲学的重要资料之一，也就是中国文化思想伟大之处。中国的历史哲学是唯心史观，《易经》是最重要的一部研究资料，很早就有了。也可以说，我们中国文化讲历史哲学，是讲变的史观；不管你唯物也好，唯心也好，社会、人、时间、空间随时都在变；天下没有不变的事物。对于讲变的历史哲学，中国文化中最多了。现在孔子这些话，也就是讲变的历史哲学。了解了这变的哲学，才能把握时代的变。所以发挥起来，不只是历史哲学的一个大问题，也可以是政治哲学运用上一个大问题。

懂了真正的变，就晓得如何“适变”，不等到变来了以后才变，而先领导变。我常说第一等人是自己制造机会，领导了变；第二等人机会来的时候，把握了机会，如何去应变；第三等人失去机会，被动受变，随物化去了。

除此以外，这一节书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是孔子的学问智慧，他的确是有先见之明。我们只要多多研究春秋战国时期的历史，再冷静地反省一下，他这些话，都是对历史社会演变史的预言，下的断语，一点都没有错；春秋以后的历史，正如他所说的演变之路。而且，以他这个原则看后来的历史，乃至将来，同样没有错。

朋友之道

下面转入另一个气势，看来虽在讲普通朋友之道，事实上与本篇的政治哲学和用人行政都有关联。

孔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

这是我们中国人所熟悉的话，友直、友谅、友多闻，是有助益的朋友。第一种“友直”，是讲直话的朋友；第二种“友谅”，是比较能原谅人，个性宽厚的朋友；第三种“友多闻”，知识渊博的朋友。孔子将这三种人列为对个人有助益的朋友。另外在朋友中，对自己有害处的三种，第一“友便辟”。就是有怪癖脾气的人，有特别的嗜好，或者也可说软硬都不吃，使人对他觉得有动辄得咎之难的朋友。第二“友善柔”。就是个性非常软弱，依赖性太重。甚至，一味依循迎合于你，你要打牌，他也好，你要下棋，也不错，你要犯法，他虽然感觉不对，也不反对，跟着照做不误。用现代语来说，等于是娇妻型的朋友，可以说是成事不足，败事也不足。第三“友便佞”。这种人更坏，可以说是专门逢迎凑合的拍马屁能手，绝对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特别要当心。

从表面文字上看来，这节完全在说友道，其实，扩而充之，以广义来讲，所谓君臣之际，领导人与干部之间，规规矩矩地讲，应该都属于友道相处才对。历史上创业的集团，主从之间，大都是友道相处。等到严格分齐君臣主从的时候，也就是快要走下坡路了。天下事固然如此，个人的事业，又何尝不如此？

皇帝与臣子以朋友相交的例子太多了，像唐太宗与虞世南、魏徵等；像宋太祖经常微服夜行，到赵普家去喝酒闲聊。在“友谅”这方面，唐太宗和房玄龄这些人都是这样，不但皇帝谅解他，他也谅解皇帝。在文学上，唐代的诗最好，就因唐太宗的诗好，等于他提倡的。可是当虞世南死后，唐太宗认为已失去诗学上的知己，就不再作诗了。虞世南也是有名的书法家，和唐太宗一同起来的干部，是早年的秘书长，后来也是大臣。由此，我们可以看到历史上任何一个新兴时代，领导人与干部之间，几乎都是友道相处。

又如清代的乾隆，我们推开民族观念不讲，只看他的政治作为，在历史上是很可观的。一般史学家，认为清初时代的成就，超过了汉唐。最有名善说笑话的纪晓岚，就是乾隆时代的名臣，他们君臣之间，即友道相处，我们都知道叫“老头子”的故事：有一个大热天，翰林院的人热得受不了，统统脱光衣服聊天，纪晓岚人胖，更赤了膊。这时乾隆突然便服到翰林院找大家聊天，远远被发现，大家一哄而散。纪晓岚有深度的近视眼，一下子摸不到衣服，也没地方躲，就钻到桌底下去。乾隆进了翰林院，看不见人，就到处转，纪晓岚近视眼模模糊糊，看见好像有人在转，躲在桌下闷不住了，就伸出头来问：“老头子走了没有？”这可给乾隆逮到了，叫他出来问道：“你们这样没礼貌，为什么骂我老头子？”纪晓岚解释说：“万岁、万岁、万万岁，乃国之大‘老’，国家元首为‘头’，‘子’是天子，全国百姓都称陛下为‘老头子’，这是尊称。”乾隆也就笑了。由于这个典故，可见他们君臣相处，有时候完全像朋友一样。因为当皇帝也够苦闷的，有大臣与自己谈得来，也很好玩的。就如和珅，非常贪婪，官不很大，后来却包揽大权。在乾隆晚年，大家向皇帝报告，政绩样样都好，就和珅这个人应该去掉。但乾隆始终不动他，后来有人问乾隆为什么偏袒和珅？乾隆说：“我知道和珅坏，但是你们总得留一个人跟我玩呀！”这是做皇帝的真话，一个人到了地位最高处，连一个可以说笑话、可以玩玩的人都没有，就太苦了。譬如想买一个西门町的包子吃，东门市场的绿豆汤哪一家好吃？这些事总不能找大臣、将军去办，像和珅这种人，就会办得使乾隆很惬意，所以乾隆才说要留着他玩玩。等到他儿子嘉庆皇帝上台的时候就去掉了和珅，把他家里的财产全抄了出来。这就说明，交朋友之道，为什么要放在有关政治措施的这一篇书中。所以我们要了解，当了主管，到了某一种地位，所带的人要用友道去相处，当然不要犯了乾隆的毛病，找和珅玩玩。

接下来，就提到生活的幸福。

孔子曰：益者三乐，损者三乐：乐节礼乐，乐道人之善，乐多贤友，益矣；乐骄乐，乐佚游，乐宴乐，损矣。

前面三点，是人生最快乐的，也是说快乐要建在品行上。一个人最快乐的事情，就是研究学问（礼乐），做人规矩，这是与第一篇《学而》有关的。

第二点“乐道人之善”，喜欢讲人家的好处，优点。这是中国文化特有的一点，也很难做到的，有正反面，暂时不去讨论它。一般人喜欢批评人家的坏处，是普遍的现象，尤其中国民族性，喜欢对人问长问短，像调查户口一样，太关心人，很多外国来的同学就不习惯，觉得你在妨碍他的自由。这有一个故事，有个法国学生，我曾经问他，在法国是不是有许多女孩子被劫持到中东卖做女奴？他说确实有这种事，每年都有很多女孩子被卖到中东去，都是十几岁的女孩子，她们晚上在街上走，后面常会突然跑出一个人，将女孩一掳就抢走了。我问他这情形如被别人看见怎么办？他说：老师这句话问对了，我初到中国来的时候，所不喜欢的事，现在很习惯。中国人在街头讲话多站片刻，就有第三者围拢来打听是什么事，一只死老鼠会有一大堆人围着看。西方人没有这一套，各走各的路，他们两人打架是他们的自由，与别人无关，所以女孩子被抢走，是他们两人的事，别人不知道这两人干什么，根本不管就走了。我再问他：你们的治安人员呢？他说，过去中国有句成语，什么“天下乌鸦……”我笑了不接他的下文。这是真实的事，我们讲到中国人这许多习惯，人与人之间一碰到就谈论别人，这就是乐道人之恶，这就要讲到以前我们必读的两本书，一本是《太上感应篇》，一本是《文昌帝君阴骘文》，这两本书，中国过去读书人，为了功名，第一要隐恶扬善。朋友有错误，要关起门来劝，在外面总是替人掩盖丑恶的事，这是道德。但是只是过去争取功名的教条，人的习惯并不是这样，而是喜欢道人之恶。所以应该培养道人之善的乐趣。尤其朋友之间，谁无短处？但要多讲别人的长处，宋代的名宰相王曾就能做到。“扬善公庭，规过私室”是必要的修养。一个成功的人物，在修养上自有他的长处，就是现在数十年来，看到各界成功的朋友，都各有他们的长处。所以这一节提出道人之善，是真正的好处。

“乐多贤友”，好朋友多有益处，实在有道理，在我个人经验，认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还要交万个朋友。常和友人谈笑，他们问我知识哪里来的？我告诉他们，只是朋友多一点，随便闲谈中，就得了学问。“乐多贤友”这句话是大有道理，要交贤友，我是主张多友的，不交朋友，不能了解人情世故。但今日社会交朋友第一要钱，要仗义疏财，我们穷小子，颇不容易。像孔子提出来三件人生有益的乐事，但据我的观察，这三句话和天生的个性有关。有些人看到这几句话便生反感，因为他不喜欢交朋友。其实这些并非教条，只是经验之谈而已。

下面讲到有损的乐，第一是喜欢享受，爱好奢侈夸张的骄乐，包括征歌选色，纸醉金迷，玩弄酒肉之乐。“乐佚游”就是喜欢不正当的娱乐，任性放纵，包括打牌、吸麻烟等。“乐宴乐”包括好吃好玩。这都是生活中对自己无益的作乐方法，这是三点有损的娱乐活动，并非康乐活动。

说话难 难说话

孔子曰：侍于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

这是孔子讲做人处世的道理，讲侍于君子有三愆，如部下对长官，后辈对前辈，臣子对皇帝，都可以说是侍于君子，事实上朋友之间也同此理。孔子说这中间有三个大毛病，第一是为了表现自己，爱出风头，还没有轮到你说话的时候就说话，这是躁，修养不够。第二是应该讲话的时候，怕负责而不讲，这种人太阴私，叫做隐，也不好。还有，讲话的时候，对团体而言要观察环境，对个人要观察态度，对方正在烦恼痛苦的时候，而去和他讲得意的事，或是去讨论重大问题，一定得不到好结果，这叫做瞽，等于自己没有眼睛，看不清楚！

譬如过去外交界办外交，都在宴会上。清末政治腐败的时候，工商业或政治买卖，都在妓院里办交涉。例如北洋政府时期，袁世凯与曹锟贿选的那个阶段，有人在北京妓院里看到一个署名沧海道人的感事诗，其中警句很多，他口头念给我听，事隔多年，可惜我也忘了，到现在还记得其中有一首说：“燕市谁收骏骨才，昭王爱士亦堪哀。缠头一掷中人产，浪筑黄金作债台。”这是何等伤心国事的话！北洋政府靠借外债来做政治买卖，结果，那些发了选举财的大爷们，又把钱花在妓院中去。所谓缠头一掷千金，已过中产人家的花费，结果是国民背上外债，永远还不清。

现在没有妓院，就在酒家、舞厅，不但中国如此，外国也是这样。过去日本许多大的外交活动，都在艺妓院里进行，现在则多在高尔夫球场。所以现在当外交官，这些东西都要会玩，等于当年在麻将桌上解决问题。由这些事实看来，就知道孔子实在深通人情世故，无论是规劝人家也好，有所建议也好，提出请求也好，谈事情一定要先看颜色。当然看人颜色说话的办法，用在坏的方面就非常坏，佛曰不可说，不可说了。

谁人肯向死前修

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

这些都是我们大家所熟习的。孔子将人生分三个阶段，对人慎戒的名言。我们加上年龄、经验、心理、生理的体验，就愈知这三句话意义之深刻。少年戒之在色，就是性的问题，男女之间如果过分地贪欲，很多人只到三四十岁，身体就毁坏了。有许多中年、老年人的病，就因为少年时的性行为，没有“戒之在色”，而种下病因。中国人对性这方面的学问研究得很周密，这是在医学方面而言，但是很可怜的，在道德上对这方面遮挡得太厉害，反而使这门学问不能发展，以致国民健康受到妨碍。据我所了解，过去中小学几乎没有一个青少年不犯手淫的，当父母的要当心！当年德国在纳粹时代，青少年都穿短裤，晚上睡觉的时候将手绑起来放在被子外面，这是讲究卫生学，为了日耳曼民族的优越。这样做法，虽然过分了，但教育方面大有益处。现在年轻一代的思想，女孩子愿意嫁给有钱的老年人，丈夫死了，反正有钱再嫁人；男孩子受某些外国电影的影响，喜欢爱恋中年妇女。这是一般的风气，也是一个严重问题。所以知道了青少年的思想后，发现我们的教育问题很多。至于外国，如美国的男女青年，很不愿意结婚，怕结婚以后负责任，只是玩玩而已，以致社会一片混乱。这是人类文化一个大问题，所以孔子说：“血气未定，戒之在色。”这句话真的发挥起来，问题很多，性心理的教育，要特别注意。

壮年戒之在斗，这个斗的问题也很大，不止是指打架而已，一切闹意气的竞争都是斗。这里说戒之在斗，就是事业的竞争，处处想打击人家，自己能站起来，这种心理是中年人的毛病。

老年人戒之在得，这个问题蛮严重，不到这个年龄不知道。譬如说一个人的个性相当慷慨，自己就要常常警惕，不要老了反而不能做到。曾经看到许多人，年轻时仗义疏财，到了老年一毛钱都舍不得花，事业更舍不得放手。早年慷慨好义，到晚年一变，对钱看得像天一样大。不止钱这一点要“戒之在得”。别的方面事情还多。有一本小说《官场现形记》，其中描写一个做官的人做上了瘾，临死时躺在家里床上，已经进入了弥留状态，这时他的心里只有一个意念：还在做官，还要过官瘾。于是两个副官站在房门口，拿出旧名片来，一个副官念道：“某某大员驾到！”另一个副官念道：“老爷欠安，挡驾！”他听了过瘾。以前觉得这部小说写得太挖苦人，等到年龄大了，就知道写得并不挖苦人，的确有许多这一类的人。有人在做事情的时候，生龙活虎，退休下来以后，在家就闲得发愁、发烦。此外还有一个人，听人说某一著名大建筑是他盖的，已经很有钱了，一位将军问他，既然这样富有，年纪又这样大了，还拼命去赚钱干什么？这位老先生答说，正因为年纪大了才拼命赚钱，如再不去赚钱，没有多少机会了。这又是什么人生哲学呢？有个朋友说某老先生，也很有钱，专门存美钞，每天临睡以前，一定要打开保险箱，拿出美钞来数一遍，才睡得着。看这类故事，越发觉得“戒得”的修养太重要了，岂只是为名为利而已？人生能把这些道理看得开，自己能够体会得到，就蛮舒服，否则到了晚景，自己精神没有安排，是很痛苦的，所以孔子这个人生三戒很值得警惕。

怕的哲学

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

这里所谓畏就是敬，人生无所畏，实在很危险，只有两种人可以无畏，一种是第一等智慧的人，一种是最笨的人，可以不要畏。这是哲学问题，和宗教信仰一样。我常劝朋友，有个宗教信仰也不错，不管信哪一教，到晚年可以找一个精神依靠。但是谈宗教信仰，第一等智慧的人有，最笨的人也有，中间的人就很难有宗教的信仰。人生如果没有可怕的、无所畏惧就完了，譬如在座的各位，有没有可怕的？一定有，如怕老了怎么办？前途怎么样？没有钱怎么办？没车子坐怎么办？都怕，一天到晚都在怕。人生要找一个所怕的。孔子教我们要找畏惧，没有畏惧不行。第一个“畏天命”，等于宗教信仰，中国古代没有宗教的形态，而有宗教哲学。有一位大学校长说：“一句非常简单的话，越说越使人不懂，就是哲学。”这虽是笑话，也蛮有道理，由此可见哲学之难懂。中国的乡下人往往是大哲学家，很懂得哲学，因为他相信命。至于命又是什么？他不知道，反正事好事坏，都认为是命，这就是哲学，他的思想有一个中心。天命也是这样，这“畏天命”三个字，包括了一切宗教信仰，信上帝、主宰、佛。这些都是“畏天命”。一个人有所怕才有所成，一个人到了无所怕，不会成功的。

第二点“畏大人”，这个大人并不是一定指官做得大。对父母、长辈、有道德学问的人有所怕，才有成就。第三“畏圣人之言”，像我们读《论语》，看四书五经，基督教徒看《圣经》，佛教徒看佛经，这些都是圣人之言，怕违反了圣人的话。

我们只要研究历史上的成功人物，他们心理上一定有个东西，以普通的哲学来讲，就是找一个信仰的东西，一个主义，一个目的为中心，假使没有这个中心就完了。孔子说，相反的，小人不知天命，所以不怕。“狎大人”，玩弄别人，一切都不信任，也不怕圣人的话，结果一无所成。这中间的道理也很多，历史、政治、哲学都有关系，古今中外历史上，凡是有所创造的人，总要找一个帽子戴着。

讲到这里，我们想到一个故事：有大小两条蛇，要过街，大蛇想大摇大摆过去，小蛇不敢过去，叫住大蛇说，这样过街你我两个都会被打死，大蛇问该怎么办？小蛇说有一个办法过去，不但不被人打死，还有人替我们修龙王庙。大蛇问他什么办法？小蛇说，你仍然昂起头来大摇大摆过去，但让我站在你头上一起过去。这样一来，我们不但不被打死，人们看了觉得稀奇，一定认为龙王出来了，摆起香案拜我们，还再把我们送到一个地方，盖一个龙王庙。结果照这个办法过街，果然当地人看后盖了一个龙王庙。这个故事分析起来很有道理，所以一个人事业要成功，常在上面顶一个所畏的。所以有朋友去做生意，我劝他另外随便顶一个小蛇去当董事长，也不要当总经理，做一个副总经理就行了。慢慢过街，成功以后，反正有个大龙王庙，自有乘凉的地方，没有成功则可以少一点事。

还有一个故事，古时有一位太子，声望已经很高了，还要去周游列国，培养自己的声望。这时突然来了一个乡下老头儿，腋下夹把破雨伞，言不压众，貌不惊人，自称王者之师，说可以做皇帝的老师，帮助平天下，求见太子。通报以后太子延见，这老头儿说，听说你要出国，但这样去不行，你要拜我为老师，处处要捧我，在各国宴请你的时候，大位要让我坐，你这样才能成功。太子问他这是什么道理？老头儿说，我以为你很聪明，一提就懂，你还不懂，可见你笨。现在告诉你，你生下来就是太子了，绝对不会坐第二个位置，而你在国际上的声望也已经这样高了，再去访问一番，也不会更增加多少。可是你这次出去不同，带了我这样一个糟老头子，还处处恭维我，大家对你的观感不同了，认为你了不起。第一，你礼贤下士，非常谦虚。第二，这糟老头的肚里究竟有多大学问，人家搞不清楚，对你就畏惧了。各国对你有了这两种观感，你就成功了。这位太子照他的做，果然成功了。这不只是一个笑话，由此可懂人生。懂了这个窍，历史的钥匙也拿到了，乃至个人成功的道理也就懂了。

有时候把好位置让给别人坐坐，自己在旁边帮着抬轿，舒服得很。这就是君子三畏的道理，一定要自己找一个怕的，诚敬地去做，是一种道德。没有可怕的，就去信一个宗教，再没有可怕的，回家去装着怕太太。这真是一个哲学，我发现一个有思想信仰的人，他的成就绝对不同，一个人没有什么管到自己的时候，很容易就是失败的开始，不然，还是回家拜观音菩萨才好。

学问的条件

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

这是教育与天才的关系，孔子说有些人生而知之，这是天才，上等人。的确有些人生而知之，这一点在中外历史上可看到。大的军事家，并不一定懂兵法，中国历史有一句话，说宋代名将狄青作战，是“暗合兵法”。就是说他并不是习武出身，可是自然有军事天才。据我所知，有许多朋友，对军事上的学理讲得非常好，可是打起仗来，老是打败仗。大的政治家也并不一定是政治系毕业的，人情世故通了，自然对。所以不管文学、艺术任何一方面，都有天才。孔子也不是念哲学系或是伦理系、教育系；耶稣、老子都不曾读什么系。他们的学问就是对的，千秋不易，是生而知之的天才。其次是“学而知之”，学了才会；再次“困而学之”，要勉强，大家要有这个精神，自己勉强自己，规定自己努力。我个人的经验，也许是个人嗜好不同，隔几天不摸书本，就觉得不对头，好像几天不打牌手会发痒的人一样。但这是“困而学之”，自己规定了自己，非读书不可，看小说都是好的。但有一般人，困而不学，勉强定个范围，让他去学，他还不肯去学，这种人就免谈为学了。

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这九个条件，完全讲到思想问题。在我们生活思想上，以伦理道德为做人做事的标准，孔子说有九个重点。这一节，如在文字表面上来解释，就不必再讲了，如“视思明”，当然看东西要看得清楚，但这并不是指两个眼睛去看东西，现在眼睛看不清楚也没有关系，街上眼镜店多得很。这是抽象的，讲精神上对任何事情的观察，要特别注意看得清楚。同样，听了别人的话以后，也要加以考虑，所以谣言止于智者。我经验中常遇到赵甲来说钱乙，钱乙来说孙丙，我也常常告诉他们说，这些话不必相信，只是谣言，听来的话要用智慧去判断。脸色态度要温和，套用现代的话，是不可摆出神气的样子。对人的态度，处处要恭敬，恭敬并不是刻板，而是出于至诚的心情。讲话言而有信。对事情负责任。有怀疑就要研究，找寻正确的答案。“忿思难”的“忿”，照文字上讲是忿怒，实际是情绪上的冲动，就是对一件事情，在情绪上冲动要去做时，要考虑考虑，每件事都有它难的一面，不要一鼓作气就去做了。最重要的是“见得思义”，凡是种种利益，在可以拿到手的时候，就应该考虑是否合理，应该不应该拿。

孔子曰：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吾见其人矣，吾闻其语矣。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

上面讲了人生的大原则，这里孔子提供自己的经验，他说有些人见善如不及，看到别人好的地方，自己赶紧想学习，怕来不及去学；见不善如探汤，看到坏的事情，就像手伸到滚开的水里一样，马上缩手。就是说有些人看见坏的事情绝对不做。孔子说，像这样专门走好的路子，坏的路子碰都不碰的人，我还看过，也听到过他这样的言论。

第二点，他说有些人隐居以求其志，一辈子不想出来，尤其古代以做官为发展志向唯一的道路，可是有些人一辈子不肯出来做官，自己自由意志，做自己的学问，管自己的人生，不想出名，也不想做官，做事则处处要求合宜、合情、合理，走仁义的路线。孔子说，这样的言论我听得多了，可是没有看到真这样做到的人，所以绝对不要功名富贵，行义以达其道的，在理论上讲起来容易，做起来非常难。

这里两条作为对比。上面是说专门做好事，坏事碰都不碰，这样的人蛮多，第二条的人难了，一辈子功名富贵不足以动心的，这在理论上讲容易，到功名富贵摆在面前时，而能够不要的，却很难很难！这是人生哲学。但要注意，这一篇内容都离不开政治哲学。

因此，接着便有：

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德而称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其斯之谓与？

这一段古人把它圈断了，因此宋儒认为应该是属于《颜渊》第十二篇中“诚不以富，亦祗以异”的下面。大概古人用竹简刻书，搬来搬去搬错了地方。我看不尽然，就如此紧接上面也很通的。孔子说，齐景公是天生的诸侯，掌政权时，财产很多，有上千的名马。换句话说，他富贵到了极点，可是在他死了以后，没有一点好事留下来值得世人去怀念他，老百姓早把他忘了。在伯夷、叔齐两兄弟，连皇帝都不要当，最后是饿死在首阳山，到现在大家都还在称颂他们，真是万古留名，这就是“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这两句话的意义的表现了。换言之，如果没有薄帝王而不为的修养，随便讲“隐居以求其志”，那也只是说说叫叫而已。

诗礼传家

下面近于这一篇的结论了。

陈亢问于伯鱼曰：子亦有异闻乎？对曰：未也。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对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礼乎？对曰：未也。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礼。闻斯二者。陈亢退而喜曰：问一得三：闻诗、闻礼、又闻君子之远其子也。

这是孔子本身的故事，用它放在本篇后面来作结论的，这中间很有道理了。陈亢是孔子的学生，名子禽。上论中提到子禽问于子贡，他提出怀疑，问孔子到每个国家，到底是想干政治？还是希望对人家有所贡献？这位同学蛮有意思的，常常研究孔子，对孔子常存怀疑。伯鱼名鲤，是孔子的儿子，年轻就死了，鲤的儿子就是写《中庸》的子思。有一天，子禽拉着孔子的儿子伯鱼，问他道，我们的老师就是你的父亲，他另外有什么秘诀传给你吧？对你有什么与我们不同的教育没有？伯鱼说，没有。但是一件事可告诉你。有一天我父亲一个人站在那里（这时当然没有同学在旁边，应该是父子间讲秘密话的时候），我回来，匆匆走过大厅。他看见了叫我过去问，近来读什么书？有没有研究诗的学问？我对父亲说还没有，我父亲就告诫我，如果不学诗就无法讲话（中国古代的诗，包罗万象，研究了诗，知识自然就会渊博，能多了解各种知识，例如对生物界的禽鱼鸟兽之名，多所认识，乃至对科学性的植物、动物，各种知识都能了解而博物。所以告诉伯鱼，不学诗，知识不够渊博，知识不渊博，则不论作文章、说话都不行）。因此我开始学诗了。又有一天我碰到我父亲，他问我学礼没有？我说没有。我父亲就说，一个人不学礼，不懂文化的基本精神，怎么站得起来做人？我听了他老人家教训，就进一步研究“礼”这方面的学问。也就是诗和礼两方面。伯鱼这样答复子禽。换句话说，孔子对儿子的教育和对学生的一样，一点没有秘诀和私心。子禽听了伯鱼的话，非常高兴，他说我只问了一个问题研究老师，现在了解了三方面：第一我知道了学诗的重要，知识渊博的重要；第二知道礼的重要，就是文化中心的重要；第三知道孔子真是圣人，没有私心，对自己儿子的教育，和对学生的教育一样。

讲到这里，我想到一个亲身的经历。我一位太老师（老师的老师）张凤箎先生，广西人，不但中国学问深，也深通佛学，是很令人敬仰的。佛的精神讲度众生，众生并不专指人，人乃是众生之一，一切有生命的动物，都是众生。我的老师告诉我，这位太老师有很多奇怪的事，他只有一位独子，后来在成都司法界任职，我的老师访问他，太老师一生的学问，在他看起来有什么特点？他笑笑说：“先严没什么特点。先严视一切众生如儿女，对儿女却视同一切众生。”他这两句话我始终记得，越想越有味道。他的上一句话随便说还容易，下一句话“对儿女视同一切众生”更难了。这就是前辈们的教育，爱一切人如爱自己儿女一样，对自己儿女和对一切人一样，我真是心向往之，仰慕这种做法，教育上没有私心。

称呼的礼节

邦君之妻，君称之曰“夫人”，夫人自称曰“小童”。邦人称之曰“君夫人”，称诸异邦曰“寡小君”。异邦人称之，亦曰“君夫人”。

这是中国古代的礼。这一篇，由季氏开始，讲文化的衰落、历史的演变，后来讲礼义的重要，最后加一个看起来好像不相干的称谓问题。邦君之妻，就是诸侯的太太，诸侯公称她叫夫人，她对诸侯自称小童，老百姓称她为君夫人，外交礼貌上自称寡小君，外国人对她也称君夫人。这是古代礼貌，这些礼貌，现在就很难讲了！研究这个，中国有一套书，不过现在这个阶段，没有严格讲究这种礼貌，但是我想将来新的文化，还是会继承这种精神，只是名称不同而已。目前这个文化很混乱，有许多称呼很难。譬如女老师的丈夫应该如何称呼？讨论了很久，好像现在已经决定了称“师丈”。现在有许多称呼很怪。如“世伯”的称呼，就有许多人不懂，而称“王伯伯”、“李妈妈”，以前称姓是不敬的；如“敝处”一词年轻人就不懂，而自称“府上某地”的，那就太普遍了。至于“台甫”、“贵庚”就更不懂了。这个时代，不知道是我落伍了，还是文化衰落了，但一切人文规范显得非常紊乱，社交礼貌也是花样百出，各行其是。文化的复兴应该表里同时进行，现在的国民生活须知，应加以广泛而详尽地订定，以适合现今的需要。

阳货第十七

以《论语》全书二十篇而言，最后的几篇等于作结论了。尤其这里第十七篇，是上论第七篇《述而》的引申，所讲大都是孔子为人处世的重点，后世用来作为借镜。古人所谓借镜，普通人是用镜子来照衣冠仪容是不是整齐，人生就是用前辈做镜子反照自己，也就是效法、警惕的意思。

这里用来借镜的重点，是人生的出处。在古书上“出处”这个名词，很多地方可看到，现在很少人用了，意思是人生的第一步，要如何起步？人生的第一步很重要，如果第一步走错了，就会永远地错下去。在历史上，在个人，这种例子很多，所以人生的出处，对于过去的知识分子，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如宋朝辛弃疾（稼轩），在宋代历史上是一个非常杰出的人物，他比岳飞迟一点，差不多与朱熹同时，山东人，很有学问。当时元朝还没有起来，北方为金人所据，他有豪侠之气，文武全才，不受一般的习俗所规范（以现代名词来形容就是太保，不过本质上并不是现代行为不良的太保）。十九岁的时候立志报国，和许多青年，要反抗金国，光复国土，而能号召到几千人起义，然后占山打游击。他曾经认为某个人有将才，推荐给南宋，不料这人叛变了，他听到消息后，单枪匹马，闯到敌人的阵地里，把这个叛徒抓回来。从这件事看起来，他的武功胆识都不简单。后来他带了一万多人，渡江回到南宋来。可是他和岳飞的志向是一样的，天天想恢复国土，赶走金人，南宋始终没有重用他，而成了有名的词人。凡是讲到文学，讲到宋词，没有不提到他的。

我们就看他一生的出处，年轻时是太保，充满了豪侠之气，文武全才。中间起来打游击，能在敌人的区域中带上万人渡江过来，向南宋上了几次恢复国土的计划，可是南宋的君臣不想北伐，没有采用他的意见。后来成了有名的文学家，也是有名的理学家。在南宋做官时，因为才气太高，受了很多打击，几次免官，人家检举告发他“贪财好色”四个字，但都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他不在乎，下台就下台。可是每次碰到地方上出了问题，兵变了或政治上出毛病了，又起用他，调去平乱、整顿，他去了以后，不到几个月就把这些事办好了，他的才具之大，由此可知。我们今天提到他，就是因为他始终抱定了立身出处要正大，不管表面的行为怎样，他的立身出处则始终是正大的。这一点在他晚年的诗词里，就看到很多，其中当然也有牢骚，可是站在文学的立场，看他的成就那么高，修养好，儒、释、道三家无不晓通，虽有牢骚，到底情有可原，就是这样一个怪人。我们现代如果认真研究历史，鼓励青年们效法辛弃疾这一类的人，也是有道理的。

我们讲到出处两个字，来看看他的词，其中有一阕就说：“出处从来自不齐，后车方载太公归；谁知寂寞空山里，却有高人赋采薇。黄菊嫩，晚香枝，一般同是采花时，蜂儿辛苦多官府，蝴蝶花间自在飞。”这是他到南方以后，年纪大了时的作品。我们看这首词的上半阕，他说，人生的出处，第一站出来，不必要求每个人都是一样，各人可以不同。他引用周代的历史，文王找到姜太公，非常礼遇，马上把自己的尊贵座位，让给姜太公坐，自己驾车，把他请回来。致周代的政权八百年的稳固，王业的成功，计划出于太公之手。可是同样的时代，有伯夷、叔齐，连皇帝都不愿当，逃隐到最后，硬是饿死在首阳山，也就是前面提到过的两句诗：“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漏夜赶科场。”人的志向各有不同，有人要入世，有人要出世，有人面对千万两黄金，看都不看一眼，有人见到区区几百元，眼睛都发亮，各人出处不同。

这是讲出处方面，站在纯文学的角度看，并不是一阕特别好的作品，这是文学境界牵涉到学说思想的词，所以在他的集子里是有名的作品之一，一般人学他的词也很难学。人们提起文学家，每每先提到苏东坡，他是运气好，名气太大了。在时间上说，苏东坡比他早，是他的前辈，不过有人认为辛弃疾的词，因气派不同而超过了苏东坡。而辛弃疾的一生，少年公子、太保、游击队领袖，尝过流亡部队生活，当过将领，当过地方政治首长，什么都干过，声色犬马，好的坏的他都有，所以作品中有多方面的东西，气派完全不同。

有关立身出处的问题，在宋、明以后，又盛行一个新名词（当然，在现在看来，是旧文学的名词）叫“出山”，就是因为有了尊重隐士、处士的风气所形成。杜甫诗所谓“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便已有这种含意。讲到这里，我又想起我的老师袁先生题灌县灵岩寺的一副对联。灵岩寺靠近都江堰的灌口，先秦时代，西蜀太守李冰父子修建了灌口——都江堰，自有了这个扬子江上游的伟大水利工程之后，一两千年来，才有成都天府之国的农田水利。所以四川人为了感戴李冰父子，在灌口修建一座二郎庙，永远留给后人馨香膜拜，威灵显赫，无尽敬重。袁老师的上联是：“溉数万顷良田，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清，好个比邻秦太守。”下联是：“揉千七则藤葛，不说话亦堕，欲说话亦堕，拈与胡僧阿耆多。”下联是禅门公案，不去管它。上联所说“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清”，借此为颂扬秦太守李冰父子的千秋功业，实在可作为千古名臣出山从政的最好典范。

我们为什么讲辛弃疾和他的出处？因为《阳货》第十七这一篇，大部分都是讲孔子的出处。我们如果把辛弃疾这阕词中上半阕四句话的观念都记住了，然后研究到了《论语》第十七篇的一半，就可以用辛词这四句话，作这篇上半篇的结论。现在再来看《论语》本文。

阳货的火腿

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归孔子豚。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诸涂。谓孔子曰：来，予与尔言。曰：怀其宝而迷其邦，可谓仁乎？曰：不可。好从事而亟失时，可谓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孔子曰：诺，吾将仕矣。

这里“豚”应该多一点写作“䐁”，念“斫”的音，是蹄膀。但现代的国语念成“屯”音，写法就该是“豚”，为小猪，即广东人的烤乳猪。照道理，这里应该是“䐁”，一个蹄膀，等于一只火腿。

阳货的相貌很像孔子，所以孔子在陈蔡之间，被人误认是阳货，把他包围起来，要杀掉他。阳货是鲁国一个大坏蛋，一个奸臣，可是很能干，总想拉拢孔子，有所企图，因此他想要见孔子，孔子始终不和他见面，都推掉了。后来有一天他去看孔子，没有见到，就留下一只火腿送给孔子。在古代送礼，不像现在这样随便的，阶级不同，送礼的方法和内容也不同，等于现在国际间外交礼节的赠勋，因受勋人的阶级不同，所送的勋章类别等级也不同。这次阳货送了孔子火腿，是厉害的一手，你不见我，我却要见你，你看不起我，我却看得起你，这使孔子棘手了。怎么办？从这件事我们也可以知道孔子这位圣人，并不是大家想象中那么呆板，他也有一套的。大概先让他的学生做一个情报，打听一下阳货的行踪，趁他不在家这一天去回拜，留一个名片不失礼。不料在路上又遇到了阳货，孔子再也没有办法不跟他见面了。阳货就对孔子说：“来，予与尔言。”我们看这个文章，古文写得很简单，但是就和白话文一样，表现出阳货那种蛮不在乎的神态。于是他对孔子提出第一个问题，有一个人满腹经纶，有学问、有大志，像袋子里怀了宝贝一样，可是碰到自己国家那么动乱，却不肯站出来用他的经纶救世救国，在一边袖手旁观，你孔子是一天到晚提倡仁道的人，你看这样一个人，可以说他仁吗？孔子说，这样是不对的，不能说是仁的。孔子这下吃瘪了。阳货又提出第二个问题问孔子说，一个人有思想、有办法，才能很大，可以为国家做事，可是每每失去做事的机会，甚至机会找上门来他都不要，你孔子说说看，这个人算是有智慧吗？孔子说，这样也不对的。在第二个问题上，孔子又吃瘪了。由此可见阳货是个大政客，他并没有直接说孔子不对，只提出这样两个问题。在孔子作了答复以后，他就对孔子说，太阳、月亮天天不停地在运转，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人一天天在走向衰老，等年龄大了，想救世救国，精力都没有了，岁月不可能永远停在年轻阶段的。于是孔子说，对！我快要出来做事了。可以说孔子被阳货逼得没办法，好像被逼到死角去了。这是孔子见阳货的著名故事。

但是，孔子真正被他逼出来没有？这也就是孔子确定自己的一生出处。如果孔子当时点个头，可以出来和阳货同流合污，要什么可以有什么，要权力就有权力，要财富就有财富，可是孔子绝不会出来，这就是古人所谓立身出处，自己应该站什么样的立场要搞清楚。所以我借用辛稼轩的“出处从来自不齐”这名句先来点题。

其次，我们看到这个做法，自己要拿来做借镜的。我们看到许多朋友，个性非常倔强，人格又很清高，但是这样性格往往锋芒太露，不但伤害了别人，同时也伤害了自己。试看孔子，在这种地方，遇到了阳货的情形，这是孔子的态度，也是孔子待人处世的办法。

下面跟着记载孔子的话。所以我说，表面看起来，《论语》好像是一条一条，乱七八糟地记载，互不相关。如果照我们这次研究的方法看，它的内容是连贯性的，孔子的学生们编辑这本书，并不像会议记录或谈话记录一样，而是一种连贯性的编辑。下面这两句，本来好像与阳货的事情连不起来的，现在我们了解了他的方法，就看得出来，下面的话，正是阳货这件事的注解。

《三字经》与孔子

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

曾经提到过，要了解中国文化，《三字经》和《千字文》这两本书非常重要。一个美国人跟我学了一年《易经》，然后用英文写了一本关于《易经》的书，在美国各大学应用。这位美国朋友说，促进中西文化交流的工作，我们年纪都太大了，应该把下一代培养起来，于是把我最小的一个孩子带去了，当年才十二岁。不过每年暑假都回来，习毛笔字，读中国的四书五经。在美国已经读到高中了，最近写信回来告诉我，在美国课余读《三字经》、《千字文》，他说愈读愈同意其中的道理，并要我把“性相近，习相远”这两句，特别加以解释。这两句话就是来自《论语》，所以我们不要轻视了《三字经》，我们这一代，一开始就读这本书。现在的学生，对这本书是不是能够完全解释明白，还是一个问题。我始终赞成小孩子在课余要背诵这本书，到长大了拿出来，一点一滴都有用。

“性相近，习相远。”这两句话，表面上是解释人的心理。人的性质虽有相近之处，但发展方向各有不同。在教育上就看得到，现在大学联招分组的办法，问题实在很大，有的人根本不知道每一科系的真正内容，考试之前对自己的性向也不清楚，结果考取被分发之后，才发觉自己并不适宜这个科系。这就是糟蹋人才。现在的所谓性向，不是性相。“性相近，习相远。”人的性质相近，但是各人兴趣不同，习惯也不同。譬如说一个人的个性，硬是不喜欢这一套，可是硬把他拉到这一门工作上，慢慢习惯了，就与原来个性的兴趣越来越远。这还是表面的解释，照这样说法，用来作孔子与阳货见面的解释，等于拿孔子的话自己作声明，他们都希望孔子出来做官，后来孔子硬不出来。各人兴趣不同，习性也不同，没有办法与这个时代社会沟通，不受时代环境影响，自己始终超然独立地站住，这就是性近、习远的道理。这种修养是很难得的，这是连着上文的说明。

此外我们单独研究这两句话，问题大得很。就是孔子讲到形而上之道了。何谓性近、习远？这个“性”字，在现代哲学思想上，也可以说是指人性。什么是人性？是个问题。根据中国文化，都用孔子的话，“人之初，性本善”。就是说人的原始，都很善良，没有坏人。关于性善、性恶的问题，我们已经提到过的。孔子在这里讲的性，虽然是有了生命的后天之性，但人一生下来，在婴儿阶段的天赋之性，还近于先天的本性，总是善的。“习相远也”，后来的习惯一来加上，越变越与天赋之性相远了。拿事实来看，我们每人个性，本来是善良的，习惯很容易学坏。这习惯对人是很重要的，环境会改变人，所以在教育思想上，对这六个字就要特别注意。“性相近也，习相远也。”人习惯了以后，离开本来的善良、纯洁越远，嗜好越来越大。所以对于自己的修养，不管是做什么事，乃至出将入相，富到拥有千万美金，而能保持原来朴素的人非常少。这是学问的道理，需要高度的修养。往往本性是相近于道，习惯越来越坏，把自己变得远于道了，这是要注意的。

子曰：唯上知与下愚不移。

这就是连接上面的意思，上面是讲性的相近，一般人没有基本的中心思想，容易受环境影响，习惯越多，距离自己本性越远，下面就说只有上知，第一等智慧的人，与下愚，最笨的人，不会受环境影响。最聪明人自己有思想，有见解，有中心主张；最笨的人，影响不了他。除此以外，世界上都是像我们一样的人，最糟了，说聪明也笨，说笨也聪明，聪明又笨，这一类人最易受时代环境影响。像我的家乡，有些最靠海边的穷家小户，一年到头都是在海滩捡一点最坏的蚶和红薯干，放点盐，喝稀饭。有一次，一位这样的穷人说，假使有一天发了财，餐餐都要吃某人家那样的豆腐干。他的欲望就是那么大，再好的给他吃也受不了，这也可以说就是“唯上知与下愚不移”。有一天来了一些乡巴佬，我拿很好的外国巧克力糖请他们吃，他们走了以后，在桌椅下扫出许多巧克力糖来，原来他们吃了觉得是怪味道，丢掉了，我这才发现自己又错了，这也是上智下愚不移的道理。所以这中间有一个哲学：真正第一等聪明的人，是世界上最笨的人；真正笨到绝顶的人，就是第一等聪明人。这个话表面上看起来矛盾，大家仔细研究一下就会了解，所以人不需要玩弄聪明，喜欢玩弄聪明的人，最后还是失败的。

同时，我们也可以看出把上面这两条放在这里，作为孔子见阳货这件事的结论，是非常好的说明，等于替孔子自己解释了。一个人立身出处非常重要，绝不可以受环境影响，绝不受外来的权势、利益诱惑而变更初衷，要始终“确乎其不可拔”才对。

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夫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子游对曰：昔者，偃也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

武城是一个地名，孔子学生子游在那里做首长。一次孔子到了那里，听到弦歌之声。这是孔子教育学生的高级方法，而子游却用这高度的文化礼乐在教育老百姓。孔子嘴巴一咧，比微笑又大一点的这么一笑说，子游真滑稽，在这样一个小地方，用这种高级教育来教育老百姓。等于杀一只鸡，动用牛刀，过于小题大作了！有人把这话告诉了子游，子游马上对孔子不客气了，立即来质询孔子说，老师，以前你不是常告诉我们，有知识的上等人要求学，学道后，能够扩充仁慈的胸襟，更能够爱人；低能的小人物更需要教育，更需要学道，因为低等的人学道就懂道理了，指挥起来就更方便，更怕是不懂道理。教育的目的在此，第一流头脑受了教育更好，下等人受了教育，自己好，对人也好。这个话，是你教育我的啊！我今日出来当地方首长，作之君，作之亲，作之师，我应该教育他们啊！孔子听了这话，立刻收回刚才的话，告诉身边的其他学生，你们大家听好，子游的话是对的，我刚才是开玩笑说笑话的。孔子这一下真是错了。我们不必像古人一样，把孔子塑造得那么好，孔子也是人，有时候也会说个笑话。或者不经过大脑说话的时候也是有的。由此可见他们师生之间无所不谈，老师对的就是对的，不对的就给他退回去。

这一段放在这里，是文章上一个波浪，也和阳货这一节有关系，怎么说有关系？孔子这个时候，本身用不着出来了，他培养后一代，只希望自己这一班学生能够有所作为，对社会、时代有所贡献。所以在这个地方我们可以看出来本篇编辑的用意，把子游出来为地方行政首长的事放在这里，说明了孔子用不着自己出来了，但是真的不愿出来吗？不然，这是出处的问题。下面问题就来了！

孔子与子路唱双簧

公山弗扰以费畔，召，子欲往。子路不说，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子曰：夫召我者，而岂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

公山弗扰是一个人，公山是氏，弗扰是名，费是地名。公山弗扰在费这个地方叛变了，独立了。这时鲁国的季家三弟兄，势力非常强，而季桓子的部下又叛变了。春秋时代的末期，发生种种叛变，社会非常混乱。公山弗扰叛变以后，使人来请孔子去帮忙，据说孔子准备去，子路大为不高兴。我们知道子路有好几次对老师不高兴，这次又大为不高兴了。他们师生之间感情有这样好，而彼此又这样了解。这次子路说：末之也已（这个“末”字有人说古书上印错了，应该是“未”字。“之”字是至的意思），老师你没有地方去了吗？什么地方不能去？公山弗扰这样一个叛变的人，令人看不起的人，你还要到他那里去吗？孔子说，他要来请我，我也不是主动的，假使有人肯真正用我的话，能听我的话，“吾其为东周乎！”这句话有两个解释，一是孔子说，我可以把这个时代挽回，仍然拥护东周；一是东周的文化可以重新在这个地方兴起来。实际上孔子去了没有？子路发了一顿脾气，并不是子路把他挡住，他本来是逗逗学生说想去，事实上，他绝不会去的。但子路这个人比较直爽，一听以为孔子真的要去。有好几次都是如此，像上论提到过，一次孔子说想要出国，子路就马上要跟着走了。这一次，子路也是听到了便跳脚，马上向老师提出反对意见。为什么我又说孔子不会去呢？且看下段分解。

子张问仁于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请问之。曰：恭、宽、信、敏、惠。恭则不侮，宽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惠则足以使人。

这一段就是说明孔子不会去的理由，尤其对这些不以正道取得政权的人，他更不会理这一套。子张问仁，孔子这里是说仁的作用。他说五个条件都做到的，可以称作仁。子张问哪五个条件？孔子说：恭、宽、信、敏、惠。在古文这五个字很简单，拿现在来说，就是五条原则、五个目标或守则。第一个恭。对自己的内心思想、外表行为等，要严肃地管制，尤其一个领导人，对自己的管理，特别重要。第二个宽。对人宽大，所谓宽宏大量，能够包容部下、朋友所有的短处及小过错。第三个信。能信任人，有自信。第四个敏。就是聪明敏捷，反应快。第五个惠。更重要，恩惠，以现在说，实行社会福利制度就是恩惠的一种，但不要把福利看成是全部的惠。待人要有真感情，对年轻的视同自己的兄弟儿女，对年纪大的视同自己长辈，不是手段，要出自真心地诚恳。这是做人做事五个基本条件，假使做到了，随便在哪一界做事，都有用处。

下面孔子说理由，他说一个人如果能够自己对自己管理得严肃，既不欺负人家，自己也不会招来侮辱。能够宽厚待人，部下自然拥护。信人自信，则任何人都可以用。处理事情头脑清楚，反应快，就容易有功绩。最后，最重要的，人与人之间必须具有真的感情，很诚恳的感情，彼此才可以相处，共创事业。

下面讲到另外一个人，可以看到当时鲁国的政治，也反映了春秋战国时，每个国家的混乱。

佛肸召，子欲往。子路曰：昔者由也闻诸夫子曰：“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佛肸以中牟畔，子之往也，如之何？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

佛肸是一个人名，也是一个叛变的人，同样也请孔子去。孔子准备去了，又是子路反对。他提出来说，老师，你从前教育我们的，受国家和长官的培养，结果做出许多不对的事情的人，不能来往，这种人所管辖的地方都不去的。而佛肸在中牟叛变，独立了，你现在却想去这样的地方，这又是什么道理呢？孔子说，是的，是有这个道理。但是你知不知道？一个很坚固的石头，像金刚钻一样，随便你怎么磨它，也不会碎。一块真正无瑕的玉，无论如何也染不黑的。孔子这两句话，就是告诉子路，一个人如果有真正的内涵，则任何一种环境，任何一个时代，都始终站得住。孔子又说，我总不能像那个匏瓜一样，永远挂在树上，不给人吃的。这是他跟子路开玩笑了，也就是告诉子路，他只是说去，实际上是不会去的。换句话说，假定真的去，那么在任何环境中都可以站得住而有所建立，并且是有心想挽救这个时代的，不能够永远挂在树上，像匏瓜一样只给人当样品一般欣赏而已。

这几段连下来，我们就了解这一篇，主要讲人的立身出处，孔门弟子就用孔子自己本身的经历来说明这一个道理。下面就是这个道理的发挥，讲立身出处完成一个人格的不容易。

正反相依

子曰：由也，女闻六言六蔽矣乎？对曰：未也。居！吾语女：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

这段话并不一定是子路问孔子以后，他马上告诉子路的，而是平常教育子路的，编撰《论语》的人把这几段安排在一起，烘托出一个思想系统，使我们看得更清楚。所以在这里是孔子问子路，有没有听过六句话，就是说六个大原则，也同时有六个大毛病？子路说，我没有听见过。那么孔子很郑重地对子路说，你坐好，我告诉你，仁虽然好，好到成为一个滥好人，没有真正学问的涵养，是非善恶之间分不清，这种好人的毛病就是变成一个大傻瓜。有许多人非常好，仁慈爱人，但儒家讲仁，佛家讲慈悲，盲目地慈悲也不对的，所谓“慈悲生祸害，方便出下流”。不能过分方便，正如对自己孩子们的教育就是这样，乃至本身修养也是如此。仁慈很重要，但是从人生经验中体会，有时帮助一个人，我们基本上出于仁慈的心理，结果很多事情，反而害了被帮助的人。这就是教育的道理，告诉我们做人做事真难。善良的人不一定能做事，好心仁慈的人，学问不够，才能不够，流弊就是愚蠢，加上愚而好自用便更坏了。所以对自己的学问修养要注意，对朋友、对部下都要观察清楚，有时候表面上看起来是对某人不仁慈，实际上是对这人有帮助。所以做人做事，越老越看越惧怕，究竟怎样做才好？有时自己都不知道，这就要智慧、要学问，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孔子说有许多人知识非常渊博，而不好学（这就是我们强调过的，在讲第一篇《学而》时所说，学问并不是知识，而是个人做事做人的修养），它的流弊是荡。知识渊博了，就非常放荡、任性，譬如说“名士风流大不拘”，就是荡。知识太渊博，看不起人，样样比人能干，才能很高，没有真正的中心修养，这种就是荡，对自己不够检束，这一类的人也不少。

第三点，“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这个问题来了，这个“信”到底指哪个“信”？假使指信用的信，对人言而有信，这还不好？假如好信不好学就是贼——鬼头鬼脑，这怎样解释呢？对人对事，处处守信，怎么会鬼头鬼脑？这里的“信”，至少在《论语》里有两层意义：自信和信人。过分地自信，有时候发生毛病，因为过分自信，就会喜欢去用手段，觉得自己有办法，这个办法的结果，害了自己，这就是“其蔽也贼”。

第四点，“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像绳子绞起来一样，太紧了会绷断的。一个人太直了，直到没有涵养，一点不能保留，就是不好学，没有修养，它的流弊要绷断，要偾事。脾气急躁的人会偾事，个性疏懒散漫的人会误事，严格说来误事还比偾事好一点，偾事是一下子就把事弄砸了。所以个性直的人，自己就要反省到另一面，如果不在另一面修养上下工夫，就很容易偾事。

第五点，“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脾气大，动辄打人，干了再说，杀了再说，这是好勇，没有真正修养，就容易出乱子。

第六点，“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就是直话直说，胸襟开阔，同第四点好像差不多，直爽的人说真话，心肠直，所谓一根肠子。刚的人一动脸就红了，刚正就不阿，好刚的人不转弯的，绝不转变主见。个性很刚的人，若不好学，他的毛病就成狂妄自大，蛮不在乎。

这六点要特别注意，每个人可以把《论语》这一节原文写在笔记本上，或写在案头，随时用来反省自己，作为一面镜子。这六点也就是人的个性分类，有这样六种个性的人。这六种个性都不是坏事，但没有真正内涵的修养，就都会变成坏事。每个人的个性长处不同，或仁、或知、或信、或直、或勇、或刚，但不管哪种个性，孔子告诉我们，主要的自己要有内涵，有真正的修养，学问的道理就在这个地方。最难的就是认识自己，然后征服自己，把自己变过来。但要注意并不是完全变过来，否则就没有个性，没有我了，每个人要有超然独立的我。每个人都有他的长处和短处，一个人的长处也是他的短处，短处也是长处，长处与短处是一个东西，用之不当就是短处，用之中和就是长处，这是要特别注意的。教导部下和子弟也是这样的，性向一定要认清楚，一个天生内向的人，不能要求他做豪放的事；一个生性豪放的人，不能要求他规规矩矩坐在办公室。要知道他的长处，还要告诉他，帮助他去发挥。孔子这段话，特别提出来告诉子路，实在对机而教。六言六蔽，相对的则有十二种性向典型，其实我们每个人本身知、仁、勇、信、直、刚的因素都具备了，不过还要从这些地方，用心涵养，这就是学问之道。

说到修养，下面孔子又提到诗了。

重论诗教

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孔子在这个地方，讲学问修养必须要读诗。也就是我们经常提到，中国上古的文化，不像西方的文化把宗教放在那么重要的地位，中国上古文化注重于诗的文学境界，它有宗教的情感，也具有哲学的情操，上古的诗，就包括了现在所讲的整个文艺在内。所以孔子告诉学生们，修养方面，多注重一下文学的修养。我们翻开历史，中国古代的文臣武将，每人文学境界都有基本修养，从正史上看，关羽就是研究《春秋》的专家；岳飞等人，学问都是非常好的，都有他们文学的境界。退休的朋友们走这个路线是不错的，不然就去研究宗教，最怕是退休闲居的人，自己内心没有一点中心修养，除了工作以外就没有人生，很可怜，所以学一种艺术也可以，自己要有自己精神方面的天地，这是很重要的。

所以孔子说，你们年轻人，何不学诗？

诗“可以兴”，兴就是排遣情感，人的情感有时候很痛苦，人生有许多烦恼，对父母、妻、儿、朋友都无法说的，如果自己有文学或艺术境界，再不然就写写毛笔字，乱画一阵，也把怨气画去了，绘画也好，诗词更好，所以诗可以兴。这个兴是兴致，就是一切感情的发挥。

“可以观”，在诗的当中可以得到很多道理，得到很多启发。对自己的诗，也可以看出自己思想的路线与情绪。看一个人的作品，大致上就可以断定作者的个性。说写字吧，过去就名为“心画”，同样的毛笔，一万人写同样的字帖，可是一万人写出来的都不同。所以中国人看毛笔字，可以知道写字者的个性，寿命的长短，前途的祸福，现在发现钢笔字、铅笔字一样可以看出人的个性。“观”就是这个道理，从作品中可以了解人。

“可以群”，也可以合群，自己调整心境，朋友之间、社会之间，可以敬业乐群而不孤立，所谓以文会友。

“可以怨”，这很明显的，有了文学的修养，可以发牢骚了，有时心里的苦闷没有办法发出来，压制在里面，慢慢变成病。脾气大的人、情绪不好的人，心里很多痛苦压制下去，往往得肝病、精神病，所以需要修养，可是修养并不是压制，是自己疏导，不能疏导也不行，人的牢骚往哪里发？会作诗就可以发牢骚了。有文学艺术修养，在文学艺术境界上可以把牢骚发泄掉。

“迩之事父”，近一点可以孝顺父母。怎样孝顺？有艺术修养，侍奉父母，则有乐观态度。

“远之事君”，远大一点可以对国家社会有贡献。

最后一句话，因为喜欢在文学方面多研究，喜欢诗词，就“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知识渊博了，等于学了现在的“博物”这一科，什么都知道了。我们要知道，孔子的时代，工具书是绝对没有的，就靠一些诗才知道。工具书从唐宋以后才有编辑；《辞源》、《辞海》是民国时代，根据《渊鉴类涵》、《佩文韵府》这些类书编的，而这类书都是后世才有。例如汉代左思作《三都赋》，花了十年的时间，并非是文章难作，而是当时没有类书。所谓虫鱼鸟兽、人物，等等，资料难以收集，何况远在春秋时代？孔子当时所以特别提倡学诗，也是为了获得各种各样的知识。这是孔子教学生们一定要学诗的道理。

面壁而立的悲叹

子谓伯鱼曰：女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

《周南》、《召南》是《诗经》中《国风》的两篇诗。孔子告诉他的儿子伯鱼说，你有没有研究过这两篇诗？为什么要研究？就是上面说的一些大道理，诗有这样多好处。他说一个人知识不渊博，文学修养不到最高的境界，等于正面对着墙壁而立，墙外面什么也看不见，背后有什么更看不见，就是文盲、白痴了。

说到这里，可以介绍很多东西的，就讲文学境界中诗的牢骚，随便举个例子：宋代爱国诗人陆放翁的诗，就有很多牢骚，对国家世事很多忧虑，爱国热情无法发挥，在他的诗集文集里，可以看到很多；岳飞的有限遗著中也有很多牢骚；再说文天祥的诗词中，也看到很多牢骚。不论古今中外，每个时代，人生的痛苦，尤其想有所贡献于国家社会的人，所遭遇的痛苦，比普通人更大更多，多半见之于诗词之中。前面提到的辛稼轩，他有一阕有名的词，仅举半阕，就看出他有多少的痛苦与牢骚；“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邻种树书。”这是下半阕。上半阕是描写他的生平，年轻时壮志凌云的气魄；这里则回想过去，感叹自己，现在老了，头发白了，胡须白了，再没有青春的气息，把自己的白发恢复年轻，回不去了。现在干什么呢？当时南宋不敢起用他，自己住在乡下，他写给南宋的报告，论政治、谈战略，好几篇大文章，如今没有用了，只好拿到隔壁邻居的老农家里，去换种瓜种菜的书。这里面岂不有牢骚？而且牢骚很大，可是他绝不掩盖自己心里的牢骚。他非常平淡，要我贡献就尽量贡献，不需要贡献则不贡献，是牢骚也非常平淡。因为他艺术文学的修养太高，把人生看得很平淡。像这些情感，他的诗词里太多了。看了以后就懂了人生，也懂了历史。古今中外一样，看通了人生，了解了人生，就会更加平淡、更愿贡献给社会。像辛弃疾的一生，所遭遇的打击太大了，照我们现在人的修养，可以造反了。这样一腔爱国的热忱，他带到南宋来的部队，却被解散了，他都受得了，而能淡然处之，虽然怨气填膺，但不像普通人一样动辄乱来，就因为他的目的只在贡献。现在我们举他这个例子，就是说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的道理。

礼乐的基本精神

下面就是结束上面的。

子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

孔子动辄教人学礼乐，这个礼并不是普通的礼貌，所以我们强调说它就是文化的精神、文化的哲学。孔子这里说，礼，并不只是送火腿，这是情礼的一点表达而已，主要在文化的精神。乐也并不只是唱歌跳舞，是把人的精神升华到永远乐观的境界。

这几段连起来，就归到人生出处。第一步站出来要慎重考虑，并不是说有机会就抓，既不随便站出来，则自己立身，做人总要做的，事业可以不做，官可以不做，人总要做的。所以刚才说要知道六言六蔽，要学诗，以及如何才是礼乐，都是教人晓得立身，如何站得住，知道自己如何做人，这些基本修养要做到的。

摆虚架子

子曰：色厉而内荏，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也与！

这句话在文字上很容易懂。是说有许多人，在外表的态度上非常威风，非常狠，而内心则非常空虚。孔子对这类人下了一个结论，说他们相当于低级的小人，譬如一个小偷一样，在被人抓到时，嘴上非常强硬，而实际上内心非常害怕。孔子这句话所指的是当时春秋时代，许多大人先生们，往往犯了这种变态心理。我们知道，一个人内心没有真正的涵养，就会变成色厉内荏，外表蛮不在乎，而内心非常空虚。有时我们反省自己，何尝不会如此？坦白地说，有时生活困难，过着穷不到一月，富不到三天的日子，表面上充阔气，内心里很痛苦，也是色厉内荏的一种。其实大可不必这样做法，一个人好就是好，穷就是穷，痛苦就是痛苦，从历史的法则上看，当领导人，更不可这样。

像唐明皇这个人，少年了不起，中年了不起，晚年差一点，也是感觉到手下没有人才。举两件唐代的历史，就可以了解。唐明皇早年用了名宰相张九龄和韩休，都是唐明皇所相当敬畏的人，所以他的初期功业很了不起。对于唐明皇与杨贵妃这一段，后人写历史把责任都推到女人身上，好像唐明皇宠爱了杨贵妃，才一切都完了。这个话并不公平。有些精明的皇帝，宠爱女人的也很多，并不至于像唐明皇一样，所以问题还是在皇帝本人。唐明皇在他宗族的排行，是老三，所以浑名也叫李三郎。他有时候做了一点错事，马上问旁边的人，韩休会不会知道？往往他的担心还没有完，韩休的谏议意见书就到了。旁边的人说，你用了韩休以后瘦多了。唐明皇说，没关系，瘦了我，肥了天下就好。后来他宠爱了杨贵妃姊妹，又喜欢打球、唱戏，也可以说是心里空虚，找刺激。

但这事是在唐明皇中年以后，所以晁说之有诗：“阊阖千门万户开，三郎沉醉打毬回。九龄已老韩休死，无复明朝谏疏来。”这是替唐明皇讲出了无限的痛苦。在安禄山叛乱以前的这一段时期，他的政府中人才少了，肯说话的人没有了，张九龄、韩休都过去了，没有敢对他提反对意见的人。唐明皇遭安禄山之乱，逃难到了四川的边境，相当于后世清代慈禧逃难一样，很狼狈、很可怜。他骑在马上感叹人才的缺乏，便说：现在要想找像李林甫这样的人才都找不到了。而历史上公认李林甫是唐明皇所用宰相中很坏的一个，说他是奸臣。这是唐明皇感叹连李林甫这种能耐、这种才具的人才都找不到。旁边另一谏议大夫附和说：的确人才难得。唐明皇说：可惜的是李林甫器量太小，容不了好人，度量不宽，也不能提拔人才。这位谏议大夫很惊讶地说：陛下，您都知道了啊？这时唐明皇说：当然我知道，而且早就知道了。谏议大夫说：既然知道，可为什么还用他呢？唐明皇说：我不用他又用谁？比他更能干的又是谁呢？这就是当了主管以后，为了人才难得，有时会感到很痛苦，明知道色厉内荏，但是当没有人的时候，比较起来，还是好的。

古老文化社会的通病

下面跟着这一原则，讲许多人事道理。

子曰：乡原，德之贼也！

我们中国人经常骂人乡原，什么是乡原？乡就是乡党，在古代是普通社会的通称。这个原字，也与愿字通用。原人就是老好人，看起来样样好，像中药里的甘草，每个方子都用得着它。可是对于一件事情，问他有什么意见时，他都说，蛮有道理；又碰到另一方的反对意见，也说不错。反正不着边际，模棱两可，两面讨好。现在的说法是所谓“汤圆作风”或“太极拳作风”，而他本身没有毛病，没有缺点，也很规矩，可是真正要他在是非善恶之间下一个定论时，他却没有定论，表面上又很有道德的样子。这一类人儒家最反对，名之为乡原，就是乡党中的原人。孔子说这一类人是“德之贼也”，表面上看起来很有道德，但他这种道德是害人的，不明是非，好歹之间不作定论，看起来他很有修养，不得罪人，可是却害了别人。总要有一个中心思想，明是非，如此才是真正的道德。

子曰：道听而涂说，德之弃也！

这是知识问题，凡事都要深入，不可道听涂（途）说。有时处理业务，对于一个人、一件事，千万不可道听涂说，拿新闻采访工作来说，在路上听到的消息要留心，但千万不可随便下定论，更不可据以发表传播，一定要先把资料找齐，弄清楚事实的真相，否则道听涂说，在德业上是要不得的。有一次我和一位哈佛大学学生谈起，说他们这个国家真危险。我对他说，你们那些国会议员，那些政策，即使有一百个我们中国的诸葛亮一样的政治家，也没有办法。你们那个样子的民主，随便哪一个国会议员都可以任意提意见，你们那些秀才们既不出门，又不懂天下事，台湾在地球上的哪一个位置都不知道，要想靠这样的人来决定东方的政策，怎么搞得好？这些人的知识就是道听涂说，绝对不曾深入。道听涂说这句话，就是告诫我们，不管读书做学问，或者道德修养、做人处世，都要深入求证，不能胡乱相信传闻。

患得患失

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

用这个“鄙夫”的名词好像孔子在开口骂人，等于后世骂人“匹夫”一样。这“匹”的意思，就是一个。其实这并不一定是骂人，意思只是说一个人或这个人，再白话一点就是这个家伙的意思。而这里所记载的鄙夫之“鄙”，就是鄙俗的意思，“鄙夫”就是没有学识的、很糟糕的这种人。如我们给人写信，稍稍带一点古文笔调写，谦虚一点，自称鄙人，但后来又有人改写作“敝人”，实际上该写作“鄙人”，而且这两个字，还要写小一点，放在旁边，以表示谦虚，自己是鄙夫。这里孔子称人为鄙夫，等于是在骂人。因为当时各诸侯之国的政坛人物，他所看不惯的太多了，他认为这些人都是鄙夫，他说这班人怎么可以主持国家的大事呢？他说这些人连最基本的修养都没有，当他在功名权力拿不到的时候，就“患得之”，怕得不到而打主意、想办法，爬上这一个位置。等到爬上了这个位置，权力抓在手里了，又“患失之”，怕失去了已经得到的权力。一个大臣，没有谋国的思想，没有忠贞的情操，只为个人的利益而计较，深怕自己的权力地位失去，于是不考虑一切，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打击同事、打击好人、嫉妒贤才等等都来了。孔子在这里就是说明私欲太大，没有真正伟大的思想、伟大的人格和伟大的目标，只为个人利害而计较的为鄙夫。后世“患得患失”的成语，就是根据这里来的。

这几条都是连起来的，说明了一个人修养与人品，以及出来做事、为人处世的原则。下面就转了，讨论到人物了。

今古人物论

子曰：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荡。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诈而已矣。

他说上古时候的人，有三点毛病，是社会的病态，也是人类的病态。但到了现在，“或是之亡也”，“或”为“或者”的意思，“是”为“这个”的意思。这就是说如今看来也许这三项毛病，都变得更坏、更糟糕了。用一幅画来做比喻，古人的画画得这么好，但其中还有三个缺点；不过现在的艺术家，比起古人那些缺点来更差了，还够不上古人认为是缺点的那个水准。也就是说古人认为是缺点的，比现在认为优点的还要更好得多了。下面孔子说讲了这三个缺点。古代的人狂，这个狂在古代并不一定是坏事，不是现代观念的狂，现代对神经病、精神病叫做狂，那就糟了。古代的狂就是不在乎的味道，但是有一个限度的。孔子说，古代的狂不过放肆一点，不大受规范；现在的人糟糕了，狂的人则荡，像乱滚的水一样，兴波作浪。古代的矜，比较自满自傲，但有一个好处，因为自己要骄傲，自己把自己看得很重，于是比较廉洁自守，人格站得很稳；现在骄傲自矜的人，对任何人任何事都看不惯，而有一种忿怒暴戾之气。古代比较笨的老实人，还是很直爽的；现在更糟了，已经没有直爽的老实人，而社会上那些笨人都是假装的笨人，只是一种狡诈的伎俩而已。

这是孔子当时的感叹，事实上我们知道，这三点等于是观察人的六个大原则。我们读到这种地方，要特别注意，这是对于一个人的看法。很多人都讲究看相，这就是相法，不过这个相法不是看五官和掌纹，而是看神态，看他的做人做事，就看出来了。当领导别人，或与人交往的时候，部下同事狂一点没关系，有时还蛮欣赏其狂，就怕不够狂，有本事不妨狂一点。如果是狂而荡，就问题严重了，狂到不守信诺，乃至把公家的钞票用光了，对什么事情都乱来，就要不得。有才的人多半狂，爱才就是懂得欣赏其狂，不要希望别人和自己一样，自己不喜欢的，不必要求别人也这样做，但是要提防他，不可失诸荡，这个狂就是人才。自我傲慢，有个性就是矜。自矜值得欣赏，一个人没有个性，不傲慢就是没有味道，每个人都有他独立的个性，但有适当限度。假使傲慢而变成愤戾之气，到处怨恨，没有一个人、一件事使他满意的，即使他单独自处，也会跟自己过不去的，那就过于愤戾，这很不好。愚、老实没有关系，可不要故玩老实，伪装老实，所谓貌似忠厚，心存奸诈，那就大成问题了。这狂、矜、愚三条，有相对的六点，外在是观察别人，内在是反观自己修养的准则，都要注意的。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这句话在上论中已经提到过的，现在又重复地放在这里。看起来好像是重复，实际上是一个小结论。说凡是玩嘴巴的，比上面那几种情形，更有问题，简直不可谈了。为什么如此呢？我们再把下面接下来看，就知道了。

子曰：恶紫之夺朱也，恶郑声之乱雅乐也，恶利口之覆邦家者。

这与上面的狂、矜、愚三条有关，这三点是对的，并没有错，但是太过分了，反而不对。孔子就说，为什么自己的修养以及对待人要注意这三件事呢？他说因为“恶紫之夺朱也”。朱是红色，为正色，紫是红得过分了，最怕是紫色侵夺了朱色。他又用音乐来比方，在当时郑国的音乐最下流、最奢靡，所以孔子最反对郑声把正统的音乐搞坏了。第三，利口覆邦家，嘴巴非常会讲，可是没有真正的思想内容，乃至亡国覆家。历史上有很多这样的人，要千万注意，尤其自己要注意，有才的人往往在嘴巴上不让人，不但是害自己乃至送命、连累家人，甚至覆国。古今中外历史上，这种利口覆邦家的例子非常多。这段文字上看容易懂，刚才我说这三点与上面狂、矜、愚三点是连贯的，如荡之于狂，紫之于朱，等等，都是一种似是而非的情形。一个人的学问、道德、修养，最怕是成为似是而非。讲到恶紫夺朱，我们想到历史上一件事。大家都知道，满族入关兴了许多文字狱，尤其在康熙、雍正的时代，当时大家都还有反清思想，而一些地方官吏，为了迎合清帝的意思，致使文人冤枉死的太多太多了。有的为了几句诗，就大兴文字狱，当时的刑法，不但是当事人处死刑，还要灭九族。

其中就有一个与“夺朱”有关的案例。有人曾作了一首咏紫牡丹的诗，其中有两句是“夺朱非正色，异种也称王”。这位作者实际上是不是有意，无法知道，不过从文字上看，的确具有民族思想，明朝的皇帝姓朱，所以说“夺朱非正色”，“异种也称王”自然暗指清朝非汉人。这两句诗被地方官吏报上去，于是大兴文字狱。这两句诗还可以说罪证确凿，后来有些文字狱就很可怜了，所认定的罪证非常勉强，像有一个文人，在他的一本书中夹了一张字条，有“清风不识字，何以乱翻书？”两句话，被人发现报上去，说他藐视满族没有文化，也大兴文字狱。

这是今日看到“恶紫之夺朱也”这句话，而想起了清代的文字狱，都是做得太过分了。

法尔如是

子曰：予欲无言。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孔子有一天感叹地说：“我想永远不说话了。”这句话看来好像很平常，年轻朋友们看了这句话，不会有什么感触，年纪大的人就会有所感触了，尤其到了某种社会环境的时候，真是不想讲话了，因为无话可说。所以孔子到了晚年，也有这个感叹。那么子贡就说，老师你都不肯说话，不教我们，我们将来就不懂，也没有办法阐述你的思想了。孔子就说，人何以一定需要讲话？真正的学问，并不一定是读死书的，观察天地就知道，上天曾经说过话吗？天从来没有说过话，可是春夏秋冬四时，运行分列得如此清楚，这样有规律；万物在天地之中，也照常生长。天地何曾说过什么话？！这是文字的解释。

但在这里有个问题要讨论了。在这个地方就讲到中国儒家、道家思想，都是一个体系的。孔子这里提到天道，老子也非常注重天道，老子教我们“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是老子思想。现在老、庄思想，在外国无论欧洲、美洲都流行起来，身为中国人，对于老、庄思想的中英文有关书籍，需要阅读，万一有机会到外国去，也许碰到一个外国人谈起这些来，而自己身为中国人反而不知道，这是很难为情的。据我所知道，外交官中没有读过老、庄，因而在外面丢人的，已有很多。不但老、庄，外国人研究中国佛学、禅学的就有很多。这两天又来了两个学生，是比利时人，原在中国读过书，在比利时成立了东方文化中心，教了很多学生，现在碰到很多困难，一些高深的问题解决不了，回来准备补充，由政大一位老教授介绍来找我，研究一些中国文化方面的东西。所以老、庄方面，现在全世界的译本有好几十种，王“老子”、孙“老子”，各人的见解，各不相同。我们都知道老子他曾经说过“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人在效法地，地效法天，如何去效法？天效法道，道又是什么？没有定义。道又效法自然，于是有人说，老子的思想，道以外有一个东西：自然，而认为中国道家的思想，就说宇宙万有是自然的。

问题就来了。什么是自然呢？因此在外国有一派，说老子是唯物的。他们列举《老子》里的东西，做这样的说法，有一位外国的学者听了这种说法来问我。我告诉他，不但是老子，我们中国几个大圣人，都从来不谈唯物主义的，但是物质却被包括在其中了。这位外国学者就引用“道法自然”这句话来质疑，我问他是看哪一本书上来的？他说是从中国人所翻译的一个外文本子看到的，我告诉他是翻译上的错误（我的原则，有人来讨论问题，如果说是某某人如何说，我则不表示意见，因为这已经牵涉到人，如果说书本上如此说，或有人有此说法，我才作答，因为这不牵涉到人，只是就事论事）。先说“自然”一词。我们对于“自然科学”这个名词的来源，这个问题我们特别要认识清楚。当年开始接受西方文化的时候，对于“哲学”、“自然科学”、“化学”、“物理”这些名词，我们是参考日本的翻译而再译的，因为西方的文化传到东方来，大多是由日本人先翻译过来的，我们是第二手参考日本翻译过来，所以哲学等名词，在日文中早已经译定了。可是日本文字，在明治维新前后，仍旧是中国文化，所以日本还是根据中国文化的意义，来翻译西方的东西，而翻得并不一定对，如经济一词在古文中并不是现在的狭义经济，而是经世济民的意思，不是工商经济，也不是经济时间的这类来自日文的意义。所以从日文翻过来自然科学的“自然”，就是把物理的宇宙，定了一个名称为“自然”，这样第二手翻译过来的名词，大家习惯以后，一提到自然，印象中就是物理世界，就是唯物的自然。两千多年前，印度有一种哲学思想，叫做自然哲学，那个自然，与现在的自然世界又是两回事了，这且不去管它。我们要知道，一如经济一词的借自子书学说，自然科学的自然，只是借用了一下老子“道法自然”这个地方的自然而已。可是现在的年轻人读《老子》，大多数并不知道这些文化上演变的真相，从小只知道自然科学，自然都是讲物理的，所以一看到《老子》中的“道法自然”，认为《老子》中的自然就是物理世界，于是认为老子思想是唯物的，这实在大错而特错。

我们读哪一个时代的书，就要知道当时的时代背景。在老子那个时代，是没有自然科学的，所以《老子》中的自然是另有意义的。这位外国学者就问我所讲的自然又是什么？我说你查完了《老子》，都照它的原文，不要加上我们自己的注解去找答案。照《老子》的本文“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最后四字本身是一个注解，就是说道效法谁呢？谁也不效法，它自己“本身当然如此”就是道，“本身当然如此”这就是自其然也。这一点要特别注意的。

现在学术界、思想界乱得不得了，十年、十五年以后，将是一个大问题，年轻的人真正要努力，将来的责任很大，而且自己做好了，将来的前途也很大，十年以后，中国的文化将要大吃香。譬如《庄子》，庄子自己说他所说的话是寓言，可是现在人们一提到庄子都说是靠不住的，因为庄子说的是寓言。这观念又错了。为什么错了？大家认为庄子说的话都是空话，这是因为大家读过《伊索寓言》，这是西方神话，神话都是乱想编出来的，像科学小说一样凭幻想写的。那么我们就要注意，这只是当时我们把西方的神话翻译过来，借用了《庄子》中寓言这个名称，可是到了现在的教育，因为做小孩子就看《伊索寓言》，老师也告诉学生，这些神话是寓言，于是寓言一词的观念，在现代人的印象中，凡是虚构的、乱扯的都是寓言，最后反过来，对于庄子所说的中国文化思想，也认为是虚构乱扯的寓言。现在回过头来问，庄子所说的寓言又是什么寓言？我们要了解，寓者寄寓也，譬如籍贯，我的祖籍浙江，现在寄寓在台湾，客寄就是寓，所以庄子说他讲的话是寓言，意思是说我所讲的话，是打丫头骂小姐的话，这就是寓言。有时人类的言语，没有办法直接表达自己的思想。我们仔细研究，在与人谈话时，直接讲，对方反而不懂，改为讲一段笑话，说一个故事，不等到说完，对方哈哈大笑，他就懂了。这是人与人之间沟通思想意见最好的办法。所以印度的因明（逻辑）有用“喻”这个办法。我们遇到很难表达的意思时，最好的办法是用笑话，用故事。所以庄子讲话的方法，往往用寓言。这是要特别注意的。我们将来弘扬自己的文化，再也不要搞错了，现在已经错得很厉害，我们要慢慢纠正它。

现在回转来讲老子的道法自然，就是说天道是自然的，自己本身当然如此。我们不要把老子的自然视为现代科学上的那个名词。老子教我们学天道，翻开《老子》来看，他讲了很多天道，他说到人的最高道德修养，就是效法天地，天地生长了万物给人，它没有居功，没有自私地报功，也不想占有，而且天地是平等的，好的坏的，无毒有毒，它都生长，无分别；只有生生不息，没有要求还报。人类吃了它生长的好东西，还给它的是大便，它也不生气，照样地永远是生长，所以人的胸襟、道德、器度能够效法天地，是最重要的。而且教我们在事业方面做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一件事情成功了，交给了后代，就撒手不管，这是天之道也。这也就是后世中国文化天人合一思想的滥觞。孔子现在提到的，也就是这个精神——天道。他说，上天有什么话说呢？自然的。人的学问也好，道德也好，一切修养，先要了解自己当然是如此，我又何须多说？！这是中国文化的本位文化，不管儒家、道家，都是一样的。

手挥五弦 目送归鸿

孺悲欲见孔子，孔子辞以疾。将命者出户，取瑟而歌，使之闻之。

这一段古人的注解很明显。孺悲是一个人，准备来看孔子，孔子说了一次假话，叫人就说他今天生病了，所以没有出来见客。孔子学生中有执事的人送客，在将出门的时候，孔子在里面拿起瑟来弹，并且还唱歌，故意使孺悲听见。这一段古人的注解，多半和朱熹先生的一样，认为这个人可能有哪一点为孔子看不惯，得罪了孔子，所以孔子不愿意见他，但是又明白地表示讨厌他，看不起他，所以等他出门的时候，故意唱起歌来，使他听见，知道孔子并没有生病。我的观念又与古人不同了，我认为孔子并没有这个意思，但要解释起来很费时间了。问题在孔子为什么要奏乐唱歌给他听呢？假如像古人解释那样为了使他知道自己没有生病，孔子在里面说句话或叫一个学生的名字都可以，何必奏乐唱歌呢？这问题来了。关键就在“天何言哉！”真正的学问，并不一定需要讨论，甚至是不可以言喻的。这个道理研究起来是够麻烦的。我的见解是如此，对与不对，并不坚持自己的意见。

那么这段书什么意思呢？我们引用别家的故事，来解释这个问题。我们中国文学中有“闻木樨香否？”这故事。木樨是桂花的一种。这是宋代文学家黄山谷的故事，他是学禅的，他老师就是宋代有名的晦堂禅师。因为禅宗大师们的教育方法，是不立文字不用言语的，黄山谷跟他多年，似乎并无所得。有一天就问老师有没有什么巧妙的方法，露一点消息，露一点缝给他钻一钻，让他钻进去。晦堂就问他念过《论语》没有？这句话现在问年轻人不算稀奇，在当时来问黄山谷这样的人是很不客气的，很难堪的，因为古人考功名的本钱就是四书五经，都能背诵的，晦堂还问他念过没有，这给黄山谷的刺激是很大的。黄山谷答道：“当然念过！”晦堂说，你念过《论语》，其中有：“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孔子说的话你懂吗？晦堂大师引用了这句话，就等于说我随时随地都在教你，你自己不懂，有什么办法？黄山谷还是茫然不懂。后来有一天，黄山谷站在老师的旁边，晦堂这位老和尚看他在身侧，摆一摆袖子，就径自往山门外走去。这时正是秋天，一路上桂花盛开，晦堂像是赏花去了，黄山谷也莫名其妙，只好在后面跟着走，晦堂故作不知的样子，走了一阵以后，回过头来问黄山谷：“闻木樨香否？”黄山谷答道：“闻。”这时晦堂就瞪着眼睛告诉他：“二三子，吾无隐乎尔。”据说黄山谷因此恍然有所悟而入了道。就是后来理学家说的，悟到了那个心性的本源。这是有名的一段禅话。事实上黄山谷的修养、诗名都很高，他与苏东坡他们几个人都蛮可怜的，遭遇王安石的种种打击，后来被贬谪到贵州的一个乡下，相当现在的区公所小干事。在古代被贬谪的大官，还要被人押解去报到，等于半个犯人，起居不自由，生活是很苦的。他在被解送的路上，才和王阳明的龙场悟道一样，真懂了晦堂老师的话，因此对于所遭受政治上的打击、环境上的打击、生活上的痛苦，都能处之泰然，还在那里对地方做了很多有益的事情。

现在我们拿这个故事来说明孺悲见孔子，而孔子不见，故意取瑟而歌，就等于是一种不言之教。这是这段书真正的意思所在。

爱的回报——孝

宰我问：三年之丧，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旧谷既没，新谷既升，钻燧改火，期可已矣。子曰：食夫稻，衣夫锦，于女安乎？曰：安。女安！则为之！夫君子之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故不为也。今女安，则为之！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

这提到我们中国的古礼，这个制度，现在改变得很厉害了，历史时代到底挽不回的，我们不要去管现代的情形了。孔子当时，是比较保守的，极力主张维持孝道，父母死生之间的大事，应该依照古礼。宰予，就是白天睡觉的那个学生。

现在他提出一个大问题。中国古代，父母死了是三年之丧，要守孝三年。我们在几十年前，至少在播迁来台以前，在大陆时，许多朋友还是守这个规矩，手臂上都还戴一块白布或黑布。现在是没有了，三年变三天了。在守丧时期称制中，在名片上面，名字旁边都要加印一个较小的“制”字，表示在守丧。在古代更严重，研究我国古代政治制度，所谓圣朝以孝治天下，做官的人，不管文官武官，也不管官做多大，碰到父母之丧，如果不马上请假还乡，那是不对的，监察御史马上提出弹劾，可以处分到永不录用的程度，是很严重的。不过有一点例外，以武将来说，他正在前方作战，假使父母死了，仍然要向朝廷请假还乡，皇帝可以下诏书，着他移孝作忠，予以慰留，这才可以不还乡。在戏剧里可以看到，有的戏里武将穿半边白袍的，就表示他是戴孝上阵，那都是皇帝特殊的慰留，国家非要这个人不可；有些是他还乡守孝以后，丧服未满，皇帝下命特别起用，名为起复。而起复有两种情形，一种是退休以后再起用，一种是还乡守制的人起用。古代这种政治制度，实在也有它的好处。一个人从政久了以后，离开民间太久了，对民间的情形都不知道，回乡以后，杜门思过，也不准宴客，对地方官吏都不得接触，可以深入到民间。这是中国古礼，这种社会风气、政治制度的改变，还只是近几十年来的事。

古代连皇帝也要守丧三年。譬如说丧期中是不准结婚的，年轻皇帝登位前若要结婚，除非由皇太后下命令才可以。在唐代、宋代、明代、清代都有，老皇帝一死，新皇帝没有就位以前，丧事没有发布，先办婚事，第二天再发丧，否则就违犯礼制。这种古礼连皇帝都要遵守，这是中国文化的精神。

宰予现在就提出来问，我们的社会制度，父母死了要守丧三年，从上古行到现在，很古老了，现在宰予说三年什么都不能动，结果什么都坏了，像稻谷一样，旧的割掉了，新的又长起来了，钻燧改火，时令也改变了，岁月换了，我看守丧一年就够了。孔子说，父母死了，你认为过了一年就可以去听歌跳舞了，你觉得心里安吗？宰予说，安呀！孔子说，你心安，你就照你的办法去做吧！并没有人勉强你，你就是过了三天就跳舞也可以，只要你心安。丧礼并不靠规定的，要每个人发乎内心的，古代文化是根据内心来，不是法律规定的。一个君子，父母死了居丧，内心思念的悲愁，吃饭都没有味道，听到音乐也不快乐，睡觉都睡不好，所以三年之中没有礼乐。我现在问你一年能不能心安，你说能心安，那你去做好了，不必要提倡改为一年，别人不愿改，是别人的事。孔子等于给宰予碰了一个橡皮钉子，他出去了。

于是孔子告诉其他同学，宰予这个人一点良心都没有。下面孔子说的，就是中国文化三年之丧的道理了。他说，小孩子三岁才能离开父母的怀抱。尤其古时是没有牛奶的时代，要三年才能单独走路，离开父母怀抱，后来二十年的养育且不去管，这三年最要紧，就算是朋友吧，这两个老朋友，这样照顾了你三年，后来他们死了，这三年的感情，你怎么去还？所以三年之丧，就是对于父母怀抱了我们三年，把我们抚养长大了的一点点还报。这是天下人类都一样的，而宰予反对，主张改为一年，像这样，宰予没有三年怀念父母的心情，一如父母怀抱抚养我们三年的心情。如改为一年，可以说天下没有一个孝子。天下任何一个父母，在自己孩子三岁以内的时候，那种慈爱、辛劳、照顾是无微不至。所以中国文化，定父母之丧为三年，就是还报这个慈爱，这仅是最起码的回报，事实上父母的慈爱，并不止此，在孩子三岁以后长大了，还一直要照顾到二十多岁，所以这就看到金圣叹这个调皮的文人所说的话，有最高的道理。

现在我们拿他的意思，说说他写给儿子的信：我和你是朋友，最初你也没有指定要我做你的父亲，我也没有指定要你做我的儿子，大家是撞来的，因为是撞来的，所以彼此之间没有交情可谈。但是话得说回来，这个老头子（指他自己）和这个老太太（指他的妻子），从替你揩大便小便开始，照顾了你二十年。这二十年，你去社会上找找看，还有没有比这两个老朋友更好的朋友？我们现在不要求你孝不孝，这些都是空话，只要求你把这两个老朋友照顾你二十年的感情，也同样照顾这两个老朋友二十年，就够了。这是金圣叹的游戏文章，也说明了孝道的真正哲学，所以中国讲孝，就是爱的回报。因此孔子说，现在的人，当父母死了而真有三年怀念父母的心情，像父母当时对自己三岁以内这样爱护的有没有？连这个三年怀念都没有，哪里还谈得上孝字。到了最近几十年，孝子的意思，是倒过来解释为孝顺儿子。这一大段是讲孝顺的，下面我们就讲到《孝经》了。

曾子根据孔子所述的中国文化，著了《孝经》，为十三经之一。在《孝经》中孝敬父母还是小孝，大孝者为大孝于天下，看天下的老百姓都如自己的父母一样，这是中国政治哲学的大原则。为政的人，把老百姓视如自己父母一样孝，改一个名字就是忠。所以从事政治的人，要有孝天下人之心。以这个道德的基础，出来从事政治，这是中国政治哲学的基本重点，也即《孝经》的基本重点。

麻将的学术思想

说到这里，就讲到人品了。

子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

到了这里，我们看了可高兴了，孔子主张可以搓搓麻将、下棋。他说，有些人吃饱了饭，一天到晚不肯用心思。这情形大家也许见得少，在我的一些朋友中，我看得多了，有几个人，我经常笑他们“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生下来父母留给他许多的钱，吃饱了以后，不晓得怎么玩好，有时看到他很苦，苦到不知道有什么好吃的，一切东西都吃厌了，一天到晚不知如何度过才好。真有这种人。孔子说这种人真难。这个话分两头解释，刚才是照文字讲“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之痛苦。另一方面说，一个人如果要真正修养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可真难，这就讲到修道了。现在有许多人讲修道，就是身外任何事物都影响不了他，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管，庄子称他为坐驰，坐在那里脑子里思想不停，好像开运动会，如真做到脑子里完全宁静下来，是很难。但在这里，不能作这样解释，因为下面孔子还有话。他说一个人“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不肯动脑筋，就真难对付，没有办法教育他了。为什么孔子有这个感叹？因为在当时的社会、政治制度下，许多富家公子少爷，都是这个情形。所以孔子说，倒不如学学下棋，还能动动脑筋，总比较好一点，最怕是不用脑筋。这个话我们现在看来，也许没有什么感觉，如果从事教育的话，就会感慨了。据我所了解的，现在的教育，学生们已经到了“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程度。大家如果不信，不妨研究一下看，现在我认为最严重的问题是文化思想没落了。虽然目前教育那么普及，一般人却只晓得应付考试，背死书，真的文化思想，乃至到大学里都没有，而且一年比一年差，差到无法再差了。这正如我们前面曾经讲过顾亭林的话，不妨重新再提，好加注意。当明朝末年，满族入关之初，顾亭林把明末的士大夫，分作南北两种批评，指出明末的所以亡国是：一、南方的士大夫们“群居终日，言不及义”。一般人打打牌，喝喝酒，聚在一起，所谓“国家事，管他娘，没有事情打麻将”，所谈论的话，没有谈到国家思想、民族文化，至于义理之学的影子更没有，说些空话而已。二、北方的士大夫们则“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所以他认为这样太危险了，国家岂有不亡的？这是当年历史上的士气，所以一个国家的文化思想有如此重要。

下面插了一段很妙。

子路曰：君子尚勇乎？子曰：君子义以为上。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

子路问孔子，你都说些文的，难道一个人只需要读书，只为学问的吗？来不来武的？讲不讲勇呢？孔子说，我并不反对勇。不错，武功也要好，但是君子之勇，以义理为上，如果君子没有义理文化的修养，徒然有勇，就容易作乱，使社会混乱。如小人有勇，而没有义理文化做基础，就容易做坏事，匪盗这一类行为，都做得出来了。

因此便引出了子贡的话：

子贡曰：君子亦有恶乎？子曰：有恶。恶称人之恶者，恶居下流而讪上者，恶勇而无礼者，恶果敢而窒者。曰：赐也亦有恶乎？恶徼以为知者，恶不孙以为勇者，恶讦以为直者。

子贡有一天问，一个君子仁人的修养，也有讨厌人家的一面吗？孔子说，当然有。那么讨厌一些什么事？孔子举了个例子，最讨厌说别人坏话的人。讨厌自己在下面对于上面都不满意，加以讪谤的人。讨厌好勇斗狠而又没有文化基础修养的人。许多学了拳的人，见面都要比划几下，是最讨厌的。奇怪得很，学武的人总是性情粗暴，乃至学太极拳的人，动辄喜欢跟人推手比一下，这是值得研究的，为什么一种运动，往往会把人的气质变为好勇斗狠？不过据经验所知，初学武的时候的确想打，除非学到很高的时候，看不出来了，不想动手，也不敢动手，因为一动手就伤人。所以好勇而无礼的人很危险，令人讨厌。至于“果敢而窒”，也值得注意，有些人很有决断，很容易下决心，尤其为政当领导者更要知道，很果敢、有勇气，下了决心就干了，而把门关起来，任何第二个意见都不听的，这是很严重的问题。

子贡听了以后，说他也讨厌几件事，就是徼以为知者，有些人把自己的偏见，认为是自己最高的智慧，这种人真是无可救药。还有可恶的是没有礼貌，粗暴而自以为有勇的，还有口头上尖酸刻薄攻击人家，而表面上装起来是说直话的，都是可厌恶的。他们师生两人一唱一和，等于唱双簧一样，举出来的这几点，我们每个人都要反省、体会自己，也可据此以观人，如果有了这种毛病，要努力改过来。

男人与女人

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

有几句话，先要向女性们道歉。我以前讲《论语》就讲过的。有一次一个妇女团体要我去讲中国文化，就有一位提出这两句话来问我。我说我不敢说，我说了你们要上来打我的。她们说不打。我说你们不打，我就赞成孔子的话，这是没有办法来替妇女们辩护的。孔子说女子与小人最难办了，对她太爱护了，太好了，她就恃宠而骄，搞得你啼笑皆非，动辄得咎。对她不好，她又恨死你，至死方休，这的确是事实，是无可否认的天下难事。但问题是，世界上的男人，够得上资格免刑于小人罪名的，实在也少之又少。孔子这一句话，虽然表面上骂尽了天下的女人，但是又有几个男人不在被骂之列呢？我们男士，在得意之余，不妨扪心自问一番。

当然，我们还要明白孔子说这句话的时代背景。在上古时代，以男权为中心的社会结构，女性大多数没有受过教育，对外界事物的陌生，知识的隐蔽，不是现代人——尤其是我们今天社会所能想象的。讲到这里，我又想起以前小孩子时期的笑话，那个时候，也正是“小人”的时期。我们那时候读书，碰到写别字、写误字的时候，往往有人开我们的玩笑说，这是孔夫子的夫人教的。事隔几十年，到了今天，孔师母，事实上，也应该和一般女性教育家一样，真正出来当老师了。因此相反的，站在女性的立场来说，也许会讲：“唯男子与小人为难办也。近之则玩弄，疏之则恨。”试想，这也未尝不是理由。

几年前，有一位同学介绍一位提倡女权运动的同学来看我，我对此举并不反对，不过，觉得我们今天的社会，似乎女权已经高了一点。倘使真能做到取男性为中心的社会而代之以女权为主的社会结构，我也很赞成。因为男人们也有男人的苦经，男人们担任社会中心的主角已经几千年了，应该退休让位，完全由女性来管事，当兵打仗，都归她们，男性应该回到家里去管内务，做饭、烧菜、洗衣、打牌。只可惜缺了一样，男性不能生孩子，这一点反不过来，未免遗憾。

话说回来，以前的人们，常站在男性中心的立场来看女人，都有类似从“难养”的角度来看，因此见之于文字言论的也很多。宋代陶谷写了一本《清异录》的书，其中的女行门中，便录有莱州长史于义方著的《黑心符》一篇，专责女性的文章。他首先提的是历史上名女人，如吕后、武则天等等，都是拣坏的方面来说。但我觉得，如果仔细读完了《黑心符》全文，你便会哈哈大笑，作为原告的男人，说了半天，无非都是男人没有出息干的事，几乎与被告女性完全无关。我记得佛经上有一个故事，一个国王与王后反目，同来见佛，佛先站在国王的立场，说了女性许多坏处。国王听了很高兴。最后佛又说，可是人们只知道女性的不对，其实，男性的坏处也很多，于是佛又接连数说许多男性的不是之处。非常好笑。这正如吕纯阳的一首诗说：“独立高峰望八都，黑云散后月还孤。茫茫宇宙人无数，几个男儿是丈夫？”女人！男人！谁对？谁不对？我想，也同宇宙的其他事物一样，永远下不了定论的。对吗？

子曰：年四十而见恶焉，其终也已。

这是这一篇的结论。本篇正好由小人之首的阳货开始，到此作一结论。孔子说，人到了中年，经验也够了，年轻时错误没有关系，到了中年自己应该反省到了，不要再教育，自己也能改正好了。但结果还有许多毛病，很多的坏事改不过来，这就不要说了，这已经定型，改不了啦！

微子第十八

现在讲《微子》第十八篇，这一篇和第八篇《泰伯》有相呼应的作用，也可以说，这两篇是连续的。《泰伯》篇是上论接近结论的一篇，《微子》这一篇则接近了下论的结论。这篇所记载的，都是与孔子当时的学说思想有关的事情，所以记载中完全用孔子的话的地方就少得多了，而是记载一些与孔子思想有关的个人历史。这篇东西可以很快研究完，但其中的问题是很重要的。

先说本篇的问题所在。本篇题目是微子，而微子、箕子、比干这三个人，在周文王、武王要革命的时候，都是纣王的大臣，也都是历史上有名的忠臣。箕子后来封于高丽，就是现在的朝鲜和韩国，所以朝韩的文化，是我们中国文化的遗留，朝韩的人民，也可以说是箕子的后代。当时箕子把中国文化的阴阳、八卦、五行、天干、地支这些东西，流传到高丽，所以韩国的国旗，用的是《易经》八卦中的四卦：乾、坤、坎、离。就是代表天、地、日、月，也可以说整个是中国文化的精神。这是箕子所传的。这里所提的微子、箕子和比干，他们是殷商的贵族，纣王的尊亲。为什么要首先提他们？而且这一篇的最后结论，提到周朝能够兴起来，“周有八士”，八位了不起的人，辅助了周朝兴起来，这八士当中还没有提到姜太公、周公，他们还不在八士以内。而这一篇的中间提到许多隐士，隐士并不一定是殷纣时候的人，有许多还属于孔子同时代的人，全篇的编辑路线是这个样子。如果从表面上看这篇书，尤其是五四运动以后看这些书，很多人认为这是为专制领导者帮腔的，因而有各种的毁谤。事实上不是这么一回事。但是有一点，从表面上看，这中间又有许多是反孔子的。所谓“反”是我们现代的说法，事实上是与孔子的观点，至少是站在两方面，这里都老实地记载下来了。所以我们读书，有时不可被表面文字骗过去。

其次，我们要研究这篇书为什么要这样编？第一它是说明创造历史，创造时代，完全是属于“人”的问题，等于说英雄可开创时代。在一个时代中有人才，这个时代就兴了，人才衰落了，这时代也完了。第二点用人的问题，一个领导者能鉴识人才，培养人才，他的事业是成功的，如果不认识人才，不知道培养人才，事业一定是失败的。第三点关于个人的，这是很严重的问题，至少过去是如此，将来社会怎么变，就很难说了。过去的时代，个人的立身出处非常重要，也就是第一步站出来很重要，所以有人一辈子当隐士。

隐士与历史文化

有人说中国过去的隐士，就是西方文化中自由主义者“不同意”的主张，他不反对，反正个人超然独立，这是民主政治的自由精神。这个比方表面上看起来很对，实际上还是不大对，因为中国一般知识分子中，走隐士路线的人并不是不关心国家天下大事，而是非常关心，也许可以说关心得太过了，往往把自己站开了，而站开并不是不管。印度的思想，绝对出家了，去修道了，就一切事务不管；中国的隐士并不是这种思想。我们研究中国的隐士，每一个对于现实的政治社会，都有绝对的关系，不过所采取的方法，始终是从旁帮助人，自己却不想站到中间去，或者帮助他的朋友，帮助他的学生，帮助别人成功，自己始终不站出来。在中国过去每一个开创的时代中，看到很多这样的人。

最有名的如明朝朱元璋开国的时候，能够把元朝打垮，当然中间是靠几个道家思想的隐士人物出力，正面站了出来的是刘伯温，背后不站出来，故意装疯卖傻，疯疯癫癫的人有好几个，如装疯的周颠，另一个是铁冠道人，都是著名的，这些人朱元璋都亲自为他们写过传记。正史不载，因为正史是儒家的人编的，他们觉得这些人太神奇了，有些资料就不写在正史中。尤其是周颠这个人更怪，既不是和尚，又不是道士，一个人疯来疯去的，与朱元璋的交情也非常好，每逢朱元璋有问题解决不了的时候，他突然出现了，告诉解决的办法。有一次朱元璋还测验他，周颠自己说不会死，朱元璋把他用蒸笼去蒸烤，结果蒸了半天，打开一看，他等于现在洗了一个土耳其浴，洗得一身好舒服。从此朱元璋告诉部下，不可对周颠怠慢，这是一个奇人。像这一类的人，也属于有名的隐士思想一流的人物。

中国过去有道之士，可以不出来干涉现实的事，但他非常热心，希望国家太平，希望老百姓过得好，宁可辅助一个人做到太平的时代，而自己不出来做官。等到天下太平了，成功了，他的影子也找不到了，他什么都不要。在中国古代历史中，这一类的人非常多的。当然正面历史不大容易看到，从反面的历史上，可以看到很多，几乎每个朝代，都有这些人。就拿王阳明来讲，他所碰到的与普通人的生活及观念不同的异人也很多。

本篇当中，就说明了虽然是隐士思想，明知道时代不能挽救的时候，他们站开了，但并不是消极地逃避，等于是保留了文化的精神，培养后一代，等待下一代。最有名的，如唐代的王通，我曾经提到过很多次，他的学生们在他死后私谥他为文中子。在隋炀帝的时候，他本来有志于天下，自己想出来干的，但与隋炀帝谈过话，到处看过以后，知道不行，回去讲学，培养年轻一代。所以到了唐太宗开国的时候，如李靖、徐世勣、房玄龄、魏徵这一批唐代的开国元勋，文臣武将，几乎都是他的学生，所以开创唐代的文化思想，文中子是最有功劳的。可是我们读唐代的历史，还没有他的传记，所以后人还是怀疑文中子的事迹是不是真的，否则为什么没有他的传记？最后经过考证，原来文中子的儿子，得罪了唐太宗的舅子，也是一位很有名的大臣，人也很好，不过在学说思想上意见不同，所以后来修唐史的时候，就没有把文中子的思想摆进去。因此文中子死后，他的谥号，还是朝中这班大臣，也就是他的学生们私下给他的。历史上有名的“自比尼山”故事，就是说不仅他的弟子，连他自己也自比为当代的孔子。而实际上以功业来说，也许他比孔子还要幸运，因为孔子培养了三千弟子，结果没有看到一个人在功业上的成就，而文中子在几十年中培养了后一代的年轻人，开创了唐代的国运与文化。

像这一类，也属于隐士之流的思想，明知道时代不可以挽回了，不勉强去做，不做儒家思想的中流砥柱——人应有中流砥柱的气概，但能不能把水流挽回呢？这是不可能的，只可以为自己流传忠臣之名而已，对时代社会则无法真正有所贡献。道家说要因应顺势，这类人的做法，就形成了后世的隐士。本篇记载了很多隐士，孔子当时所遇到的，是孔子在他们面前吃瘪的，也是孔子正面和他们冲突的，这冲突并不是吵架，是意见冲突，思想的幽默，可见他们也非常了解孔子，也认为孔子的做法并没有什么错误，各走各的路线，这是本篇的第四个要点。

结论下来，这一篇有两个重点：第一个重点是历史哲学的一种观点，第二个重点是个人的立身处世，自己的人生观，人生哲学，究竟该走哪条路线。虽然这种观念与思想，在本篇的文字中，一个字都没提到，而事实上就是这样一种精神，我们把全篇研究完了，对自己应该是个很好的借镜，可作为一个参考。把本篇的精神与重点报告完了，下面就比较容易研究，不像以前的各篇，每句话都要作很多的发挥，这里差不多每一观念都作了整个的发挥。现在我们讲到本文了。

众鸟高飞尽

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

这是殷纣引起了西周革命的时候。大家都知道纣王是很暴虐的人，因受悠久文化的影响，还是有很多忠臣，可是几个人向他建议（古代下对上为“谏”，上对下为“劝”，现代通用为建议了），而纣王无道，不听这些建议，把微子废掉，离开宗室了，后来微子的后代，由周朝封于宋，就是春秋战国时的宋国。这就是中国文化的特色，“兴灭国，继绝世”。周朝起来革命，成功以后，并没有对纣王之后灭绝，还一定把前朝的后人找出来，使他们继承祖宗的香火。箕子是纣王的叔父，也被降为奴役，箕子后来还是没有死，带了殷商的文化，由辽东渡海到朝鲜去了。比干是被纣王杀死的。这三个人都是纣王时代的忠臣，而遇到一个这样暴虐的君主。时代的衰败挽不回的时候，走的走，被关起来的关起来，死的死。孔子认为这是古代的忠臣，虽然他们本身死了，可是对于国家文化的精神，永远留下了千秋万代的榜样。所以称他们是殷商时代的三位仁人，成仁取义的人。

下面跟着说到柳下惠，鲁国的人，大家都知道柳下惠坐怀不乱，这还是小事情，历史上坐怀不乱的男人或女人有很多，不过古人以柳下惠做标榜，我们也不必再另外举别人的例子了，而坐怀不乱并不是柳下惠最高的一面，他最高的一面在这里。

柳下惠为士师，三黜。人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

柳下惠做士师，等于现在管刑法的官，勉强比做现代的司法部长或最高法院院长。他三次上台，三次都被罢免下台，于是有一个人对他说，你先生何必一定要在鲁国做事，出国去吧！你自己国家不要你，何必一定干？到别的国家说不定有更好的地位。柳下惠答复他说，一个人终身行直道，思想、行为、做事完全直的，走正路来做人家的部下，在任何一个国家社会做事，都是一样会有问题，都要吃亏，会被挤下来的。如果以歪曲的心思，用手段来取得地位，以得功名富贵为荣耀，并不想真为国家社会做事的，那又何必离开自己父母之国呢？祖宗都在这里，一样可以做事。换句话说，随便在哪里，绝不走歪路，而走正路，在任何社会都是一样比较困难的。柳下惠的人品就在这里，为了贯彻人格的思想，为了贯彻传统文化以正道事人，以正道立身处世，忽视于功名富贵，那是身外事，并不在乎，这是他的人格。这里先记载他的事情，后面孔子还要提到他的。

为什么把柳下惠的事放在微子、箕子、比干三人的记载后面？柳下惠并不是殷纣时代的人，而是春秋早期的人，孔子则是春秋时期的人，柳下惠早已是一个天下闻名了不起的人物，这里先记载他的事。柳下惠的这几句话，也说明了前面三个人的事情。所以中国的古文，如《论语》的文章一看起来好像是法律的条文，一条一条，好像连不起来，实际上仔细一读，它是长篇文章，连接得非常好。换句话说，微子、箕子、比干，有的愿杀身以成仁，如比干；被赶出去就走了，如微子；为奴就为奴，如箕子。为什么他们不弯一弯呢？态度稍微改变一下，去拍个马屁，也会好好用他们，更何况他们本来就是皇族。可是他们为什么不这样做？这就说明个人做人也好，在国家社会中立足做一普通人也好，大原则上人格的重要。反过来，就是如果以枉道事人的话，随便哪里都可以干，如果坚持以正道、直道事人，又何必离开？所以引用柳下惠的这几句话，等于是为上面三个人的事，作了一个注解，这就是《论语》的编辑方法。

王不留行

齐景公待孔子，曰：若季氏，则吾不能，以季、孟之间待之。曰：吾老矣！不能用也。孔子行。

孔子周游列国到了齐国，那时齐国的国君（就是齐国的诸侯，我们随便讲，叫他国君，是借用的名词），正是景公的时代，有一度，他的首相是有名的小矮子晏子——晏婴，这个人品德很好，学问也很好，在历史上是名宰相，了不起的忠臣，也很清高，样样都很好，并且自己著了一本书《晏子春秋》。另一个更早一点的名臣管仲，也是齐国大臣，著有《管子》，这两部书现在都流传着，当然，其中内容真伪杂陈。孔子到了齐国以后，齐景公本来想用孔子，可是晏子不同意，怕因此自己不能在齐国立足。不过这个问题的资料并不很充分，晏子是不是那么嫉才的人是一个问题。其次，涉及齐景公本身的问题，不过历史上有说齐景公是受了晏子的影响才这样的，但是要注意，当时齐国与鲁国的邦交并不很好，所以后来引起了战争，齐国准备打鲁国，鲁国一定打不过齐国的，孔子这个时候，很为自己祖国的危机着急、彷徨，准备自己出国，去国际上想办法的。后来由子贡出面，在各国走了一趟，扭转了整个国际的局势。

当时齐景公对孔子非常好，不过不能重用他。所谓不能用是外交辞令，齐景公也没有当面告诉孔子：“老先生，你是了不起，我想用你，可是我不会用你啊！”这就太难堪了，他不会那么做，这只能利用别人来透露。所以齐景公说：“若季氏，则吾不能，以季、孟之间待之。”这季氏，就是鲁国的季家，在鲁国的地位很高，孔子一班学子在季氏下面做事的也很多。景公说，虽然我不能像鲁国对季氏那样对待孔子，但可以奉之如季氏和孟氏之间。现在景公就把话透露给孔子，虽不重用也不冷淡，恰到好处。齐景公并说明采取这个态度的原因，只说是自己年纪大了，没有雄心，不想称王称霸了，假如是年轻的时候，孔子来到我齐国，我一定重用他。这个话一传到孔子耳里，当天孔子就走了。

我们看古代的记载，文字非常简单，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吾老矣，不能用也”这句话，使孔子马上就走了，如果写小说，这中间一定还有许多故事。孔子为什么立刻离开？可见左右有人妒忌，从旁说了闲话，孔子不马上走，说不定有人会害他，这也可以说齐景公很爱护孔子，因为自己国内的政权以及其他一切等，所形成的环境，的确没有办法用他，所以说：“吾老矣，不能用也。”只好这样暗示他，因此孔子听了以后，赶快就跑了。

这一段为什么放在上面两段的后面？假使以普通的方法读《论语》，读一辈子也白读了，如以历史人生的观点来读，就和上面两段的意义与精神是一样的，一个人的立身出处，当环境不容许的时候，就毅然决然而去，所谓飘然远引，没有什么留恋的。人生为了什么呢？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为了自己能对社会人类有所贡献，绝不为现实的功名富贵，乃至如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这也说明柳下惠的道理，也是说明殷朝三仁的道理。

江山与美人

上面是说孔子离开齐国的关键，下面是说当时孔子为什么离开鲁国。

齐人归女乐，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

原来齐国想出兵打鲁国，在这以前，孔子曾经一度当司寇，国际上各国诸侯都很害怕，鲁国如真起用了孔子，就不得了，大家想尽了办法，用各种手段，使孔子下台，同时国内的环境也不许可他展开抱负，所以干了三个月就下来了。后来齐国为了使鲁国更趋衰弱，以现代话来说，就利用了女间谍，选了一批非常漂亮的名女人（女乐），送给鲁定公，当时孔子主张不能接受，否则鲁定公这个人靠不住，意志会沉迷下去，影响到国家。而当权的季桓子，自动先接受了齐国的女乐，果然，政府规定每天必定举行的早朝——朝会，都接连三天不开，大家去看女乐了。孔子一看这情形，知道齐国这一手很厉害，鲁国的前途完了，孔子马上出国了。

孔子去鲁、去齐这两次的离去，说明了一个人的去留之间，是非常有分寸的。中国文化讲究的，一个知识分子、读书人，立身处世，进退之间大有分寸，绝不会顾虑到生活问题，这是一个大问题。过去每逢过年，很多家庭无论作装饰，或是附庸风雅，都会悬挂朱柏庐《治家格言》，治家格言中：“读书志在圣贤，为官心存君国。”是很有分量的名言。

为什么要出来做官？现代叫做公务员，现在公务员的观念和以前官的观念，的的确确两样，所以有时候拿现代的公务员比过去的官，我也认为大不妥当。过去一个读书人，十载寒窗，一旦考取了功名，那真有味道，哪怕是一个小小的县令，出来时还要鸣锣开道，老百姓还要回避，坐在轿子里比汽车舒服得多了。最小的官是典史，勉强等于现在县里的警察局长、监狱长，这是编制内的人。皂隶之类都不在编制内，由县令自己想办法在节余项下开支。以前一个县衙门里，编制外不过一二十人办事。像清朝康熙时代，全国官吏，上自宰相，下至地方小吏，只有一万七千人，而做了那么多事。这个问题我们今日还是值得研究的。那个时候，考取功名出来做官的，四万万人中只有一两万人，的确是很光荣。现在当然两样了，是公务员，替人服务了。但是大家还有一个毛病，把公务员与官的观念始终混在一起，如果这一点真正分开了，搞清楚了，那好办了。很遗憾的，几十年下来，这一点还没有搞清楚，以致产生了政治上、社会上很多纠纷。

讲到这里，我们知道，古人对于该不该出来当官，所谓立身出处，是很慎重的。现在我们的教育变了，每一个考进来的，都是为自己的职业问题着想，这是美国化、西方文化的影响，所谓杜威等人的思想，生活就是教育，他们教育与生活、技术配合在一起。人家的文化基础同我们完全两样，我们今天没有搞清楚自己的文化精神，对别人的也没有搞清楚，别人的东西是不是适合我们的国情，今天还在考验中。今日考进来的学生，目的是为了职业，既然为了职业，那么做医生是职业，做公务员也是职业，职业的下面，就只有价值问题，也就是待遇如何，首先问划不划得来。过去我们的思想，从不考虑个人待遇问题，所谓“为官心存君国”，讲好的一面，是牺牲自我。为什么要得到权位？是为了实行自己的理想，好替国家做一番事，如此而已。在历史上许多大臣，死了以后可怜得很，像秦桧害死岳飞，抄家的时候，什么都没抄到，破书而已，像这种精神，是值得我们去研究的重大问题。

凤凰离乱不如鸡

现在接下来，是孔子离开鲁国以后，周游列国，到处为文化、为人类的思想在努力。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辟之，不得与之言。

孔子碰了一个钉子了。楚狂接舆是道家人物，是楚国一个著名装疯的狂人。狂人并不是疯子。过去说的狂，就是蛮不在乎，有点像现在的嬉痞。美国前几年流行的嬉痞，他们所画的祖师爷，都是我们中国人，其中两个是禅宗的和尚：寒山、拾得，留长发拿扫帚的；还有像楚狂接舆，也是他们的祖师爷。还有我们晋朝的刘伶、阮籍两个爱喝酒的，这些人他们都供起来，自称是他们的祖师爷，这是他们学中国文化的一点点皮毛。所以楚狂并不是一个疯子，接舆是他的名字，道家的书与《高士传》都说他姓陆，陆接舆就是楚狂，也是道家著名的隐士，学问人格都非常高。孔子碰到他时，他就唱着歌过来了。歌是故意唱给孔子听的，他没有直接说孔子，而说“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古人说麟、凤，有时候代表人中之君子，或者是天下绝对太平，时代有道的时候，就可见到走兽中的麒麟、飞禽中之凤凰，乱世的时候就看不见。不过后世一般人认为没有这两种东西，把长颈鹿叫做麒麟，对不对？也很难讲。这两样东西，是中国文化的标志。还有一样就是龙。现在楚狂是用凤来比孔子，他说凤啊！凤啊！你倒霉了，这个时代出来干什么？过去的错了，你就算了，未来的你还是可以改正。这两句话的含义是很深很深的。大而言之，也可以说是历史错了，是不能挽回的，但是你不要去怀念那过去的历史，应该开创未来的。不过他唱给孔子听，这个意义很深远，等于对孔子说，你老是想把这个时代挽救过来，这是挽救不了的啊！算了吧！算了吧！这个时候想出来挽救这个时代，是危险极了，你这时如想出来从政，你可免了。孔子一听，知道不简单，赶快停下车来，想跟他讲话，可是这个狂人一看见孔子停车，知道孔子要来和自己说话，就加快脚步溜了，避开了，使孔子永远无法跟他说话，也是他懒得跟孔子讨论。

楚狂这个人是有名的隐士，给孔子碰了一个很大的钉子，如说他对孔子不欣赏，他偏要来唱这首歌给孔子听，可见他是有心的。孔子晓得，孔子懂他，下来想向他请教，可是他又走开了。历史上隐士们都这样，做了许多怪事，点到为止。这是孔子碰到了和他唱反调的第一个隐士。在这一篇里，这些唱反调的统统出来了。

处处关津处处寒

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长沮曰：夫执舆者为谁？子路曰：为孔丘。曰：是鲁孔丘与？曰：是也。曰：是知津矣！问于桀溺，桀溺曰：子为谁？曰：为仲由。曰：是鲁孔丘之徒与？对曰：然。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岂若从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辍。子路行以告。夫子怃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

长沮和桀溺，是两个隐士，一对好朋友，在并肩种田。孔子经过那里，不知是有意或无意的，教子路去问路，问过江的路口，这“问津”是这篇文章的点题，我们中国以后的文字上，所谓指点迷津的典故，就是从这里来的。长沮就先反问子路，你替他赶车的那个老头子是谁？这是明知故问。子路说，坐在车上的是我的老师啊！鼎鼎大名的孔丘。长沮说，就是鲁国的那个孔丘？子路说，是啊！就是他。长沮说，既然是孔丘，他当然知道该怎么走，还要来向我们问路吗？他这话答得很妙。子路问的是车子应该走向哪里的路，长沮答的不是车子走的路，是人生之路。长沮的意思是说这个周游列国、到处还要传道的孔子，他现在路都不晓得走吗？他这个话是很妙，很幽默的。

子路问不出道理来，就转过头来问桀溺，桀溺却反过来问子路，你是什么人？子路说，我名字叫仲由。桀溺说，你就是鲁国那个糟老头孔丘的徒弟吗？子路说，是的。桀溺说：“滔滔者，天下皆是也。”滔滔是形容词，现代语汇就是潮流，当潮流来时，海水一涨，浪花滔滔滚滚，不管好的坏的，统统都被浪头淹没了。天下皆是也，就是说现在全世界都在浊浪滔滔，一股浑水在流，这情形又有谁能够把它变得了？那洪水泛滥的时候，时代的趋势来了，谁都挡不住。并且他告诉子路：“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岂若从辟世之士哉？”这句话中的“辟”就是逃避的避；“辟人之士”，是指孔子，避开了鲁国，鲁国政治太乱，自己的国家他救不了啦！为了想实行自己的理想，到处去看，是避开乱的社会，另外想找更好的环境，为“辟人之士”。桀溺是告诉子路，你跟着孔子这样的“辟人之士”，可是人是避不开的，如现在的和尚出家，神父的入会，反正都没有离开社会，不过换了一个生活。哪里出得了家？真出家谈何容易？真出家就是桀溺说的“辟世之士”，连这个时代都抛开了。离开这个社会，跑到深山里去，不和任何人打交道，这就是出家吗？永嘉禅师曾经说过，当你的心不能平静的时候，跑到深山都没有用。不要以为到了山里，就是出家修行，有时候看到风吹草动，心里都会烦起来。如果把自己的心修平静了，在任何热闹的地方，就和在山林中一样的清净，这是基本的道理。所以这一段桀溺对子路说，你与其跟着孔子一样，觉得这里不对，就离开到另外一个社会，其实时代是逃避不了的，还不如像我们一样，自己忘记了这个世界，忘记了这个时代，种我的田，什么都不管。他说到这里以后，再不说话了，拿起锄头，还是不停地种他的田。

子路碰了钉子，就回去把经过报告孔子，孔子听了心里很不惬意，脸色变了，很落寞也很难过的样子说：“鸟兽不可与同群！”后世自命为儒家的人，抓住这句话作为把柄，认为道家这些隐士都不对，说孔子在骂他们是禽兽，这些人没有国家的观念，不是人，是禽兽。这是后世的解释，但我否认这种解释，后世的儒家根本解释错了。我的看法，孔子非常赞成他们，孔子这句话不是骂他们，因为上面有句“夫子怃然曰”，孔子心里很难过，很落寞的味道，所以告诉子路：“鸟兽不可与同群。”鸟是飞的，兽是走的，而且鸟是海阔天空由他飞，兽类之中，绝大多数野兽都在山林里，不在人类的社会中，飞的与走的不能摆在一起。换句话说，人各有志，各走各的路，远走的就去远走，高飞的就去高飞。孔子接着说，其实我很想跟他们一样，走他们的路线，抛开天下国家不管，我还不是跟他们两个人的思想一样的？换句话说，都是在忧世的，担忧这个国家，担忧这个时代，担忧这个社会，这种忧都是一样的，问题只是做法两样。他们可以丢下这个社会、这个时代不管，只管自己种田去，可是我丢不下来。假如说国家社会上了轨道，我又何必来改变它呢？就因为时代太乱了，我必须要牺牲自己，来改变这个社会的潮流。这就是孔子！所以我们知道孔子走的路线，比这些隐士们走的路更难。明知道这个担子挑不动的，他硬要去挑。

我们这里引述历史一件事来补充说明：宋代王安石上台了，苏东坡这批人和他的意见不同、分歧，形成了后来著名的党祸，而王安石所用的人都非常坏，所以这班正人君子都纷纷辞职。当时有人主张最好不要辞职，因为王安石下面这一批人，将来一定要把事情搞坏的，你多占一个位子，使他们少搞坏一点，这就做了好事。这就说明挑这种担子很难，明知道要坏，可硬是不走开，占住一点，少坏一点，虽然不能积极地挽救，也是消极地防止，孔子走的是这个路线。

如此风波不可行

下面又来一个。

子路从而后，遇丈人，以杖荷蓧。子路问曰：子见夫子乎？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植其杖而芸。子路拱而立。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食之，见其二子焉。明日，子路行以告。子曰：隐者也，使子路反见之。至，则行矣。子路曰：不仕无义。长幼之节，不可废也！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子路有一次跟着孔子后面走，大概脱了队，落伍了。“遇丈人”，碰到一个老头子。“丈人”不是岳父，古代丈人是对长辈的尊称。过去写信，对父执辈称世伯，自称世晚或世侄，但有的与父辈没有交情，而年岁地位又比自己高得多，这时就尊称对方为“丈”，就是长者、前辈的意思。子路碰到一位老先生，用他的拐杖，挑了一些编织竹器的青竹篾藤。子路就问他，你看到我的老师吗？这个老头子可骂了子路一顿，什么你的老师？这种人光在那里吹牛，也不去劳动劳动，连五谷都分不清楚，一天到晚只在那里用头脑，用嘴巴吹牛，我才不认识你的什么老师。老头说完，把拐杖往地下一插，在那里芸田，手扶着杖头，用脚把禾苗周围的草，压到泥土下去。子路搞得没办法，被他的气势慑住了，拱手站在那里恭恭敬敬地不敢动。于是这位老头子带子路回家，留他住下，还杀鸡，做了很好的饭，很丰盛地款待他，而且还教两个儿子来做陪客。第二天子路找到孔子，又报告了经过。孔子说，这是一个隐居的高人，教子路回去找他，可是子路到了那里一看，这位老先生搬家了。

关于这些隐士的事情，儒家记载得很有限，我们如果看《高士传》、《神仙传》这一方面的书，则这种人很多。如佛家禅宗的隐山和尚，这是佛教进入中国以后唐代的故事。有两位很有名的大师，出门行脚。“行脚”是佛家的术语，就是到各处参访有道德学问的高人。这两个和尚走到一个深山里面，在溪水中洗脸，其中一个是洞山，告诉另外一个密师伯，这山中住有高人。密师伯说怎么知道？洞山说，我们洗脸时不是看到一片菜叶子，随溪水流下来吗？可见上流有人。于是两个人就去找，虽没有路迹可循，但终于找到了这个隐山和尚，搭了一个茅草棚，一个人住在深山，于是这两个和尚跟他谈道，他们谈得相当投机。后来，这两个和尚就走了。但在半路上一想不对，多年来难得一见的高人，隐居在这里，实在太可惜了。于是第二天回去找，找不到了，连茅草棚都烧掉了，只留了几首诗在那里，最后两句说：“刚被世人知住处，又移茅屋入深居。”像这样所谓隐士思想的人物，在中国历史上很多，并不是灰心，灰心就自杀了，而多半是很有修养的人。

子路找不到这个荷蓧老人，回来告诉孔子后，谈起这件事有所感想。子路不是一个绝对莽撞的人，他跟孔子这么多年，孔子也很欣赏他，所以他讲出一个道理。他说，一个知识分子，有学问有能力，不肯出仕贡献给国家社会（这里要注意，“仕”的观念，在春秋战国以前，是为对国家有所贡献而出仕，后世是为了自己的功名富贵，出来做官为出仕，完全是两回事），不合于义。社会有社会的秩序，长幼的阶级，父是父，子是子，人伦的阶级不可废，家庭父母子女的秩序都不可乱，更何况国家社会的政治体制，怎么能废？假使废了，社会就没有形态、没有秩序，不成社会了。这些隐士思想的人，欲洁身自好，把自己身心人格搞得很清高，自己有自己的观点。社会中有许多人也是这种个性，这种人是守成的第一流人才，可是教他去开创，那就糟了。开创事业的人，好的要，坏的也要，而且要准备接受坏的，天下好的名声固然好，有时候为了成功一件事业，往往要担负很多坏名声，其实很冤枉。但是能够挑得起来，就很难了。这种做法，比洁身自好还更难。所以我们常常感到任劳任怨难，尤其当主管的人更是如此。创业的人，第一个修养要能够任怨，但不是手段，要是一种德行才行。所以洁身自好的人，多半是隐士。子路这时可有个感想，认为洁身自好的人，乱了人伦之道，把一切都丢开了，只管自己。也可以说，是绝对的个人自由主义者，对于国家社会并无贡献。所以子路说，君子的出仕，并不是为了自己想出风头，而是为了贡献给国家社会——“行其义也”。看了这些隐士们，就晓得“道之不行”了。因为社会上的知识分子，多半喜欢走隐士的路线，觉得救不了时代，就做隐士，向后退，不敢跳下这个浑水去。大家都像这个样子，有学问、有修养的人，头脑太清明了，看清楚了，不愿来趟这个浑水。所以子路说他懂了，搞不好了，他知道跟孔子这位老师所走的路线，自始至终，永远都是自我牺牲，因为其他的知识分子，多半只管自己了。

上面到这里，等于告了一个段落，下面一章就等于引用孔子的评论了。先说逸民，古代逸民也近于隐士，在历史上，后来引用孔子这句话，有《逸民传》。尤其清朝的历史，对于明朝的许多绝对不投降、当然更不肯出来做官的知识分子，像王船山逃到湖南的山里去了，像陕西的李二曲、江苏的顾亭林，等等，硬是不出来，当然也没有被杀，这一类人在清代的历史上留下来，就列入《逸民传》中，当然不是二臣，二臣就是投降了的，逸民是很高逸的，这又与隐士有所同而又大有不同之处了。

穷达行藏

现在继续讲《微子》第十八，今天说到逸民这一段。上次说过，这一篇所讲的，等于是历史人物的报道，也反映出立身处世的道理，一种走入世的路，一种走隐逸的路，当隐士为出世之路。不过中国过去的隐逸之路，并不完全是消极的，以旧文字来形容，可用“有所待也”四个字。他们不是为个人利益有所待，只是想为国家社会有所贡献而有所待，虽然同入世的人看法两样，角度两样，但都是有所待。因此，隐逸的路线也可说是积极的，他们救人救世的目标是一致的。可是这一类人，和孔夫子正面对照起来，显出两个方向。这一篇里大部分都是说隐逸的，孔子提出来：

逸民：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与？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言中伦，行中虑，其斯而已矣！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

孔子认为这批逸民们，最值得钦佩的，确定了人格，立志不变，自己认清楚了一个主义、一个思想、一个目标。他这个人格不管什么环境，永远不变，不动摇，同时不辱其身——这四个字是很难的。拿社会的现象与历史做一个对比，就会知道，历史上有许多人降志辱身。在一个时代变更，尤其国破家亡的时候，例如宋末、明末时期，有很多人，或为了怕死，或为了一己的功名富贵而降志，降志而后辱身，招来不知多少侮辱，被人看不起。但是话说回来，有许多人还以辱身为光荣的，对这种人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同时由这点，也可以了解我们中国思想文化，对于人格教育的建立是很重视的。再说不辱其身的事例。我们但看社会上许多人，虽然发财了，但是乃由降志辱身得来，也是很可怜！对于不辱其身的定义，广义的是坚定人格，高尚其志，这是很不容易的。孔子认为真够得上不降其志，不辱其身的，只有伯夷、叔齐他们，这两个人连皇帝位置都不要，可以做到栖心道德，视天下如敝屣。

孔子又说等而次之，便如柳下惠、少连这两个人。柳下惠这个人我们曾经提到过的，三次上台，三次下台，始终搞不好。孔子说，这好像就差一点，可以说降其志，又辱其身了。明知道做不好，非硬做不可，又不知道权变，如知道权变，将就一点也好，又不能将就，既挽不回时代，又自取其辱，结果既降志而又辱身。辱身是指个人对社会环境而言，降志是对自我人格而言。孔子说，在这方面来讲，柳下惠、少连就比较差了。不过，他们一生的言语思想是中伦的。这个“中”是射箭射中了的中。“中伦”就是中于伦常的道理，维持了传统文化的精神，同时也说他们言语思想完全是走中肯的路子，他们的行为能够中于中正的精神。总之，他们的言行思想，可以保持原来的规矩没有变，只能如此而已！但挽回不了时代，对社会也没有贡献，所以说他们是自己降志辱身。

再其次如虞仲、夷逸这几个人，用现代话说，也可以说是时代的逃兵，或者说是现实社会里退伍了的人，自己认为对社会没有什么贡献，就只好退出。他们一辈子隐居，没有出来做过事，放言高论、批判是非得失。我们把隐居放言连起来看，便知唯有隐居可以放言，这怎么说呢？对功名富贵、社会的一切都无所要求，没有企图，所以这可以客观地讲公正的话，也敢于讲话。但孔子说他们虽然如此，也只能做到他们本身一辈子清高而已，尽管再大的功名富贵放在面前都不要，舍弃掉了一切人事上的祸福利害关系，自己退隐了专门自修。固然说时代不对了，环境不许可他们有所作为，没有办法，只好退隐了，不过退隐也是不得已的一个权宜之计，所以说它是一种通权达变的办法而已。

孔子提了这几个隐士的典型以后便说，我和他们则是两样，真正时代不需要我的时候，我可以做隐士，需要我的时候，我也可以出来，绝对地负起责任来做事。并不是自己立定一个呆板的目标，像上面提到这几个著名隐士的作风。因为他们自己划了一道鸿沟，自己规定了人格标准，守住那个格。孔子说无可无不可，就是说不守那个格，可以说是“君子不器”，也就是“用之则行，舍之则藏”的意思。需要用我的时候，把责任交给我，我就照做，挑起这个担子；不要我挑这个担子的时候，我绝不勉强去求，所以说孔子是“圣之时者”。他这个圣人与别的圣人不同的地方，就是他自己所说的“无可，无不可”，没有规定哪一样可去做，没有绝对否定哪一样事情不可做。“无可，无不可。”有时候被人错误解释是滑头的事，好像这样也可以，那样也可以，其实不是这意思，而是说不固执自己的成见。

这一段等于是这一篇内容要点的画龙点睛了，本篇的宗旨就在这个地方，也可以说，在为人处世上，给我们一个启示，看自己应该向哪一个人生路线迈进。

时衰鬼弄人

下面跟着就是讲时代的混乱，由这一节就可见当时春秋战国，尤其在鲁国，传统文化的衰退，结果知识分子统统逃走了，都去做了逸民。

大师挚适齐，亚饭干适楚，三饭缭适蔡，四饭缺适秦，鼓方叔入于河，播鼗武入于汉，少师阳、击磬襄入于海。

在这里孔子提出当时的鲁国，这班人都散了。鲁国是周公之后，周公是建立周代文化的开创人，所以中国上古一直到周代的传统文化，比较能够保存的，是在鲁国，而到孔子这个时代衰败了，人才都散了。当时的文化，重点在礼乐，那个时代管乐的，不是现代一样的音乐专家，以现代语汇说，都是高深的哲学思想家而兼礼乐方面的事，可是当时这一班人都散掉了。管乐的大师挚，大师是官名，勉强等于现代的部长阶级，挚是人名，这个人离开自己的鲁国，到齐国去隐掉了（并不是去就更好的职位）。亚饭干，这里的“饭”字等于是管乐的官阶官名，亚饭等于副首长，干这个人到楚国去了。三饭缭到蔡国去了。四饭缺到秦国去了。鼓是打鼓的鼓手，中国古代音乐的鼓手是合奏中的指挥手，很难的，那个名叫方叔的鼓手到河内（黄河上游）一带去了。摇拨浪鼓的武，过了汉水到了长江一带。少师，即大师的副手名叫阳的这个人和打大磬的襄出海，到海外去了。这一篇简单的述说，就是这样记载这几个人的行踪。单独看这一段记载，没有什么道理，好像毫不相干的，但这说明一个国家社会，在变乱的时候，真正忧时匡世的人才离散，无法存在高位，大家退隐散伙了。真正有学问，想为国家天下贡献能力的人，无能为力，灰心地都逃避现实而东零西散。人才一去，这个社会、政治的结构，社会的形态就成了大问题。透过这一段，我们要了解它的精神，等于领导一个单位，发现了好几个人才，薪水不足以养廉，或者某一环境困扰他们，他们就散掉了，一个人唱独脚戏，就唱不起来。整个历史时代的光辉或黯淡，都是人的问题。不管制度如何好，还是要靠人来执行，没有人才就完了。所以这段要与前后文连起来看，就可看出它的精神来。把这段文章圈断，那是后来宋明儒生们干的事，如照他们圈断的来读，这一段记载，孤零零摆在这里，就毫无意义，就好比王安石骂《春秋》这本书是流水账一样，没有什么道理，但连起来看，这本账大有文章，由此可知当时的时代历史之严重，时代要变乱，人才都离散了。

由此再把下面两节连起来，作为本篇的结论。

周公遗训

周公谓鲁公曰：君子不施其亲，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无求备于一人。

我们再强调要连起来看，就看出了《论语》的道理，指导我们的方针。上面讲了当时文化集中地的鲁国，到了孔子时代已经开始衰微了，老成凋谢，人材星散。这里又推溯记载鲁国开国之初周武王的兄弟，建立周代文化的周公，告诉他的儿子鲁公（就是伯禽，分封在鲁国），一个领导的人，不管是个人做人，或者扩充到政治上，总之，为天下国家社会，要没有私心，好处先不要想给自己的亲信，要大公无私。这是第一点。

不要使自己提拔起来的干部怨乎不以，就是不使重要干部心里不以为然地怨怼，感到不过以他来摆位置、做傀儡，并不是真正要他做事。大臣如不以领导人的做法为然，又不好明说，就会变成尸位素餐，应付一下上班，反正提意见也没用，这样就很危险，这是第二点。再其次：“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这是说明中国古代文化的念旧精神，共同创业有功的人，这些故旧，到了年纪已大，应该退休时，虽然头脑差些，没有用了，但当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果他们没有太重大的错误，不要随便舍弃不用。中国文化所讲的人伦文化，就是推己及人地爱人。因此对于故旧，虽然老了，但他年轻时还是有用的，出过力，甚至可能在其间还几乎连命都赔上，今日老了还算是幸运的，所以周公说对于这种人，除非犯了太大的错误，否则不能无故丢弃他们。为政之道也好，做人之道也好，这是念旧、爱人。对朋友当然如此，对于老朋友，如果没有什么严重的问题，活着已经没有几次好见面了，见一次少一次，更不能抛弃这分友情。这是第三点。

还有一点最重要的，一个做领导人的，不可要求干部全部是才。人常常容易犯这种错误，希望干部又能干，又没有缺点。这是万难做到的。还有一个常犯的毛病，对于一个能干的干部，任何事都交给他办，结果常常使这个能干的干部受不了，因为他到底是人，不是铁打的。这就是说无求备于人。再说，人都有长处，有缺点，不能要求每一个人都是圣人，尤其是共同创业的干部，又能为你打天下，又能为你守成，同时又是圣人，这也是不可能的。所以交朋友、做领导人，不要对人责备求全。

这四点是周公吩咐他的儿子——鲁国的国君，为领袖者的重要原则。因此，把这段放在本篇这个地方，编得太好了。上面讲了许多人生态度与孔子对立的人，以及一般逃隐之士。如《孔子家语》记载所骂孔子的如丧家之狗，像条野狗一样，到处乱跑。形成两个目标完全不同的相对类型。因此就可以看出一个道理：很多隐逸的人是被环境逼走的，这就关系到政治上做领导人的问题了。孔子经常提到周朝之德，所以下文就以周朝之人才济济作一小结。

周有八士：伯达、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随、季䯄。

周朝的兴起来，除了主要的姜太公、周公以外，还有重要的干部，就是这八个人，幕僚中的要角。周朝初期奠定了后世八百年天下的基础，并不简单，全是靠人才济济，同心协力所致。对这八个人的历史，我们保存的资料不太多，暂且到此打住。

子张第十九

第十九篇的记载，与上论第九篇《子罕》篇性质有相同之处。《子罕》这一篇，记载当时孔子做学问、言论、行为的实际教育理论，现在《子张》第十九这一篇，讲到孔子的学生乃至门人，受孔子教育以后，对于孔门道学的发挥。

子张曰：士，见危致命，见得思义，祭思敬，丧思哀，其可已矣。

上面所说的，在孔子的言论中间，提到什么要紧的事，都是君子、君子，到了这里，子张提出来的是士，我们由此可以看到先后时代上的稍有不同。中国的士，我们曾提到过的，每十个青年中选一个比较有学问、能力强的人为士，这是中国的选举雏形，现在的选举是西方式的，中国古代的选举精神，一直到汉代，表面上都是如此，真正自由民主的选举，推出来为社稷服务的就是士。现在子张说，为什么国家社会需要知识分子的士？这个知识分子的观念与现在稍有不同，当时的知识分子是为人群需要的“儒”。“人之需也”。子张说一个知识分子要“见危致命”，看到国家社会艰难的时候，只好出来，挑起这个责任。在《礼记》中也有同样的话。如我们经常标榜的文天祥，他之当宰相，是很可怜的任务，等到南宋末代最后没有办法的时候，才发表的，他本可以不干，换句话说，你们吃肉过好日子的时候不要我，现在却要我了！但文天祥可没有这个不争气的观念，这也是一个知识分子的士所谓“见危致命”的典型，艰难危险的时候，你既然要我，我就来了，准备这条命赔进去。

当然，除了文天祥以外，历史上许多开创的时代中，也有很好的事例，不过，对于成功的一面，大家觉得不够醒目，所以未提。例如郭子仪，便是一个见危致命的典型。“见得思义”，就是得到什么利益的时候，或者有功劳酬庸的时候，就要考虑了。“思义”就是考虑是否为我们本分所应得的？不能随便得。由此可见中国文化要求一个知识分子，士大夫阶级的所谓儒者，是这样严格：最艰难困苦的由我担，好的由你们大家拿去，我不一定要。

中国古代文化对于祭祀天地祖先鬼神，非常重视。譬如十二月廿四的祭灶，也是几千年的历史了，虽然看起来是迷信，其实有重大的意义。当然祭祀行礼的时候，要规规矩矩，如面对神灵。现代的科学只是讲看得见的一面，还有看不见的一面，正在摸索。这看不见的一面，至少现在科学还无法证明有没有，一个真正大科学家不敢说没有，所以对天人之间的祭祀要思敬。

“丧思哀”，死了人是丧，这是狭义的讲面对丧事要有沉哀的心情；如讲中国《礼记》，这个丧字包括有更大的意义，如时代的失败。今日在座的人，相处此地，内心都有无比的悲愤，都应有责任问题的痛思。子张说要做到了这四点，才够得上是一个知识分子的士，不愧为一个读书人。这一点我们要认清，自己的国家文化中一个知识分子、读书人，构成为士的条件有如此之难。

孔子去世以后，子张在教学生，也就是继承了孔子精神，从事社会教育。

子张曰：执德不弘，信道不笃，焉能为有？焉能为亡？

这八个字很难。“执德不弘”，执就是抓住，譬如信仰就是抓住某一思想为中心。德是广义的，包括道德之德，真理。我们普通每一个人都有这种德，譬如看见别人做好事，心里一定肃然起敬，看见人家有好画，心里也很欣赏，读书时感到书中的道理很对，也很开心。但是我们照着做了没有？没有，这就是“执德不弘”。我们没有这样远大，我们也服从真理，看见好人好事也很钦佩，但是自己做起来，没有那么积极，不能发挥。“信道不笃”的道并不只是宗教的道，包括一切真理。我们人生的体会，有时明明知道是这个道理，但到处理事情的时候，自己的个性、脾气一来，就不管道理了，这就是“信道不笃”，不踏实。上面这八个字，是我们最容易犯的错误。老实讲，不但是普通人如此，有许多宗教徒也如此，他们对信仰应该是坚定，但据经验看来，有时候只好对他们付之一笑，常常发觉他们都是“执德不弘，信道不笃”。他不见得对那个宗教真正有认识、有信仰，像这种人教他得意也不可以，“焉能为有”，他得意就会得意忘形，忘记了自己。让他失意也不可以，“焉能为亡”，他又会失意忘形。换句话说，自己没有建立一个人生观，自己没有中心思想，受环境的转变。有的人没事做时，会很痛苦，就是因为自己没有中心思想的修养。如果自己有中心思想而退休闲居，就没有关系，否则的话，闲居时就很可怜，这情形就是子张这个话，“焉能为有？焉能为亡？”子张认为要做到“执德能弘，信道能笃”，自己有中心思想才可以。能处有处无，坦然自在。

有容德乃大

子张、子夏这些人都是同学，孔子去世后，子张在教学，子夏也在教学，后来荀子这一派都是由子夏这一派流出来的。子张、子夏都有学生，有一天有这样一件事。

子夏之门人，问交于子张。子张曰：子夏云何？对曰：子夏曰：可者与之，其不可者拒之。子张曰：异乎吾所闻，君子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我之大贤与，于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贤与，人将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

子夏的学生，碰到师叔（子张少子夏四岁），就问师叔什么是交朋友之道，子张就反过来先问，你的老师是怎么告诉你们的呢？子夏的学生说，我们老师教我们，对于可以交的朋友，就和他往来做朋友，不可以交的朋友，就距离远一点。子张就说，那对不住，我当时听到我们的老师孔子所教我们的，和你老师所教你的不一样（子张也蛮会讲话，他并不说你们的老师讲错了）。我听到我们老师是说，一个人处社会交朋友要尊贤，有学问有道德的值得尊敬，而对于一般没有道德、没有学问的人要包容他，对于好的有善行的人要鼓励他，对不好的、差的人要同情他。假定我是一个有道德修养、有学问的人，自己是个君子，那么对哪一个不可以包容呢？假如我自己是一个混蛋，那么自己不必拒绝人，人家先讨厌我了，何必还要去拒绝别人？

这一段记载得很老实，就是讲子张和子夏都是孔子的学生。一个教育，一个思想，到了第三代就大变。好比三民主义思想，到现在考试起来就很难。这是说一个学问的发挥，到了第二代、第三代，范围扩充了，方向就两样。这是第一个观点。第二个观点，就看到子张的见解，比子夏的见解是高明一点，做人的道理是应该如此，对于不及我们的人，不必讨厌他，要同情他，能够帮助的就尽量帮助他，即使不能帮助也要包容人，原谅人家一点，如果自己是对的，当然要助人，自己不对就免谈，所以子张的见解是比子夏高明。

雕虫小技大有可观

子夏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不为也。

这是讲学问和人生修养的道理。子夏说，人生天地间的学问，分门别类，不止一种，虽然有很多小道，如下棋、写中国字、作诗、刻图章，甚至于打牌吧，这些都不是什么大学问，只是小道，古人所谓雕虫小技，但也是学问，并不简单，都很难，如果深入去研究，都会有所成就。但为什么它是小道呢？是说一个人的精神思想，前面的目标不放远大，专抓一点小成就当成大学问，就被困住了，像掉进泥坑里去了，爬不起来，所以君子不取小道，宁可走大路。但现在时代不同了，这个事也很难讲，譬如八股文，写文章也是小道，但现代的青年连小道都做不好。

讲人生修养，一个大丈夫，不管对哪门学问，都要能入乎其内，出乎其外，不要被它困住了。因此，反过来讲，对于下棋、打牌等等，能入乎其内，出乎其外，不被它困住的，不能不算是学问。如困住了的话，就变成了“致远恐泥”。有一个朋友的孩子，在大学读书，成绩很好，文章也好，字也好。我这位朋友还嫌他儿子的毛笔字写得不好，要我劝他的孩子去习毛笔字。我告诉他现在已经到了用打字机的时代，而且一支笔千余元，一锭墨二千余元，一张宣纸又好几百元，已经写不起了，将来孩子学成能创业，何必一定要书法好？正是：“销磨百代英雄气，殿体诗书八股文。”殿体书又名殿阁体或台阁体，就是在皇帝面前应试所写的字体，现在印刷界称之为正楷字的。这些都是小道。但是现在很可怜了，没有真正的文化，人家外国人来看中国文化，我们拿什么给人家看？动辄到故宫博物院。到了故宫博物院，心里一个惭愧的念头——沾祖宗的光！我们这一代有什么给人家看？我们自己真值得反省。我们只拿书画、音乐这些小道当做文化，而且现在还拿不出来，即使拿得出来，也不过只是做做表面工作，在精神思想上，一点都没有建立自己的文化，这个问题很严重。因此子夏所讲的小道也有可观，对此实在有很多感愧。

学问无尽 岁月难留

子夏曰：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可谓好学也已矣！

这是子夏告诉学生做学问的道理。我们看到子夏教学生的这两点，真有无限的感慨。子夏说，一个人应该每天反省自己所欠缺的，每个人都有所缺乏的，不要认为自己有一点知识就满足了，还要再去补充、学习。每天补充自己所没有的学问，一个月接着一个月，有恒心不丢掉，不忘记所学的，这样才真可说是好学，就是有恒。

子夏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

子夏说，一个人知识要渊博，但是知识越渊博思想越没有中心。这一点大家要研究一下，特别注意，尤其搞思想的人要注意。不但是现在社会，古今中外的知识分子都是一样的，知识渊博的人，思想反而失掉中心。不过也许我这个看法是错的，如果知识渊博，人品又好，修养又有中心，那一定是第一流人物，这种人很难办，什么都沾不上，软硬都不吃。其实，一般的知识分子，并无可怕之处，都是很安分的。我也常常和学生说笑话，将来时代是你们的，你们还年轻，我也看不见了。你们将来做事，万一碰到知识分子捣乱，很容易办，多送他一点钱，弄一个清高的官给他做，然后给他声色犬马，就什么都没有了。试看历史上，皇帝们对付文人很简单，都是这个法子，给什么翰林院，什么大学士，等于一个顾问，上了班泡杯茶去吹牛，再赏黄金多少镒，另外赐几个宫女给他，他再也没有精神来惹事了，就完了嘛！很容易安排的。对人，学问并不一定可贵，但是文人有知识，最喜欢乱叫。我们几十年来，社会乱成这个样子，首先闹的还不是一班不成器的知识分子？说他真倾向于偏激思想吗？不见得。说他真对什么思想有所研究吗？也不见得。他就是借题发挥来闹，对某一人不满意，就借题发挥来闹，结果把一个国家闹成这个样子。这些人也真可怜，没有中心思想，而且多半是穷极无聊，处处不满意，实际上是乡巴佬说朝廷。这就是博学不一定有用，博学要笃志，有一个中心，意志坚定，建立人品，那么知识渊博，有如一颗好的种子，意志的坚定是肥料，培养出花和果来。内在没有一个中心，知识越渊博，思想越危险，觉得样样都有道理，容易动摇，应该是真理只有一个，要把它找出来，所以要笃志。

“切问而近思”，切问就是经验，多听多问。但要注意，中年人都体会得到，人生经验多了，结果容易走上两条路：灰心或怨恨，觉得自己几十年都上当，社会上没有真理。切问包括了经验，所以有了经验还要近思，要真正有思想学问，去体会人生经验就好了。近思有两个意义，一个是思想要有中心，一个是不要想得太虚玄太高远，要切近地平实地思想，人生到底没有什么太高远，不必向外找。我们知道朱熹先生写一本书叫《近思录》，就是取这句话的意义。子夏教育学生，如果能做这两句话，那么孔子所标榜的仁这个学问的中心就有了。

体相圆融 用之不穷

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

子夏说，社会上各种做工艺的，自己必须有一工艺场地，才能专心做成他的事情。知识分子的求学，首先要认识，学术知识是一回事情，透过知识还要建立一个东西，这个东西无以名之，称它为道。一切学问为了道而学，知识学问都是为了培植这个道，知识并不就是道。道是什么呢？这个问题就像仁一样，讨论起来就大了，就麻烦了。我们可以简单地分三方面来讲：有它的体，有它的相，有它的用。体就是中心，形而上的。相就是它的现象，譬如全部四书所讲的关于人生的行为思想，都是道的相，这个相为达到人生目的就是用。这是简单的解释道的体、相、用。如果严格讲起来太多了，这里不发挥。

子夏曰：小人之过也必文。

讲到人生的修养，后来中国文学中常用“文过饰非”四个字，其出典在此。自己有过错了，粉饰一下，掩护一下。子夏说，一个小人对于自己的过错，总想办法说出一套理由，把过错掩盖起来；一个君子自己错了就承认错了，所谓君子之过如日月之蚀，和太阳、月亮一样，偶然有一点黑影，大家都看得见，可是等一下就会过，仍不失原有的光明。

子夏曰：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

这是下论曾经提到过赞扬孔子的话。他说一个人有高度的修养，就是君子之人，有三种变相：看起来不可侵犯，实际上跟他一亲近，又非常温和，充满了感情，但听他讲话，尽管他说笑话，但他言语的内容，又非常庄严，不可侵犯的。这是讲有高度修养的人。上论中有这三句话的同义语用来形容孔子，他这里再重提一下，强调君子学养的典型。

交浅不言深

子夏曰：君子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己也。信而后谏，未信，则以为谤己也。

这个地方子夏教学生们将来做人处世的道理，上面两句话是讲如何做领导人，下面两句话，是讲做别人干部，臣道应有的态度。他说一个君子，要指挥下面的人，需要他们做事的时候，必须先要建立起来他们对自己的信念，当他们对自己有了信念，然后要他们做事，虽然没有告诉他们所以然，他们仍会做到。当部下对自己还没有信仰的时候，要求他们过多，他们会以为是找他们麻烦。一个领导人，在与干部之间没有建立信心以前，虽然是为了干部的利益而想的办法，但干部们反而误会你在利用他们，损害他们的权益。一般人的心理如此，人是最难对付的，所以待人处世必须以信，信之重要在此。

第二点，说明作为一个高级干部的人，要对主管长官提出建议之前，先要自己估计，有没有在领导人心中建立信任，真正对自己有了信任，再依信任的程度，作适当的建议才对。如果长官对自己的信任还不够，则自己提出来好的意见，往往会得到相反的结果，上级反而误会，怀疑你在毁谤他、反对他，这问题就大了。我们读历史，甚至看《贞观政要》，唐太宗的意见，常常被魏徵、房玄龄这班大臣碰回去。有人说魏徵、房玄龄了不起，但更了不起的是唐太宗，魏徵如果没有碰到这种好老板，老早被怀疑了。唐太宗到底是唐太宗，能信任大臣，包容大臣的反对意见。张良何以不找别的老板而找刘邦？也还是刘邦了不起，对他言听计从，这都是说明长官与部下之间，要相互有信，下对上敬信，上对下信任，才有伟大的成就。如互信不够，没有真诚地沟通情感和思想，问题就大了。

大行与小节

子夏曰：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

我们要注意，这两句话是子夏说的，平常很多人都误引述是孔子说的。“闲”就是范围，上古的时候没有房门，晚上睡觉，门用木架子挡着就是了。当年在大陆的西南、西北地区就可看到，一些山洞的门口用木架一挡就算了，并不怕小偷，只防牛羊跑出去，所以叫“闲”。子夏主张大德、大原则不要超出范围，不可以轻易变更，小的毛病大家都有，不要过分责备。人能做到这样也就很好了。那么子游说话了：

子游曰：子夏之门人小子，当洒扫应对进退则可矣，抑末也；本之则无，如之何？子夏闻之曰：噫！言游过矣！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后倦焉？譬诸草木，区以别矣！君子之道，焉可诬也？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

讲到这里，是记载了子夏教学的事。孔子死后，子夏在河西讲学这个阶段的事。他的同学子游说，子夏所教的这些年轻学生们，“当洒扫应对进退则可矣”。这里“洒扫、应对、进退”六个字，是古人的教育，包括生活的教育、人格的教育，是中国文化三千年来一贯的传统。如果有外国人问起我们中国文化教育方面，过去的教育宗旨是什么？我们不是教育专家，专家说的理论是他们的，我们讲句老实话，中国过去的教育，主要的是先教人格的教育，也就是生活的教育。美国也讲生活的教育，但美国的生活教育是与职业、与赚钱相配合，而我们过去的生活教育是与人格的建立相配合，不管将来做什么事，人格先要建立。这就是中国文化的教育。现在我们的教育跟着西方走，所谓的生活教育，则是美国式的生活教育，教出来的孩子，先以能够谋职业，有饭吃，谋生为第一。这其中差别很大很大，这是教育上一个大问题。当然将来会变，依我的看法非变不可，不变就不得了。社会自然会使它变，中国几千年来的文化，不是偶然的，到了某一情势、某一阶段，自然会变。

过去孩子们进了学校，首先接受的教育就是“洒扫、应对、进退”这几件事。洒扫就是扫地，搞清洁卫生等，我们现在小学、中学都有，好像和古代教育一样，其实是两样的。我们从西方文化学来的教育，制度变了，教务、训导、总务三个独立。等于一个政治，三权分立，三样都不连系，结果三样都失败。教务只教知识没有教学问；训导是空的；总务呢？下意识中就认为是搞钱的。变成了这样，可见我们整个教育制度没有检讨，因此学生对学校大体上都是坏印象。中间细微末节的事还很多，譬如老师下命令搞清洁，就没有一个搞好清洁。我经常说搞总务之难，一个好的总务，是宰相的人才，汉代的萧何，就是搞总务的。总务这门学问，在学校里有家政系（这个翻译得不好，实际上就是内务系），训练内务人才。但总务始终很难搞好。任何一个机关团体，一上厕所就发现毛病，管总务的也不可能每天去看每一个抽水马桶，这就可见总务上管理之难。至于洒扫方面，现在的青年连地都不会扫，虽然中学小学要扫地，可是拿到扫把挥舞，反而把灰尘扬得满天飞，抹去桌上灰尘，转身反而抹到墙上，连洒扫都没学会，生活教育真不容易。其次的“应对”，更成问题。现在的学生几乎不会应对，如问他：“贵姓？”他就答：“我贵姓某。”“府上哪里？”他会说：“我府上某地。”就是如此，应对的礼仪没有了，这是大问题。最后“进退”更难了，一件东西该拿不该拿？一件事情该不该做？是大学问，小的时候就要开始教。如吩咐去向长辈拜年，到了亲友家，该站该坐？站在哪里？坐在哪里？进退之间，做人的道理，都要注意教育，现在这些都没有了。古代的教育，就从洒扫、应对、进退这些地方开始。

中国的古礼，周公之礼，六岁就读小学，小学就从这种生活规范学起；进一步八岁十岁认字；十八岁入大学，那是学大人。所以中国文化，小学这个阶段，就是求做人的知识。先培养一个人，然后再讲高深的修养，才是大学之道，这是我们中国过去文化教育的路线。

现在我们看到这个时代真可怜，很差劲，“洒扫、应对、进退”统统没有了，非常严重，这不能全怪学校，几乎每个人都要怪自己，因为现在我们搞得不中不西，不今不古。如果完全西化还好，西方人还是蛮有礼貌的，尽管有的披头散发，像嬉痞一样，他对人还是有一套，很有礼貌，也许他只穿一双胶拖鞋来，但对美国人不必要求这些，因为他们很节省，以头发来说，美国孩子一年中难得有一次上理发馆，普通家庭妇女，都是自己动手的，节省得很，只有英国讲究衣饰派头，所以不要以为外国人平时穿着不好就没有文化，当他们参加社交宴会时就很讲究了。人家有人家一套礼貌，可怜的是我们这一代青年们，什么都没有，所以我们这一代必须特别为下一代着想。这是对“洒扫、应对、进退”大概说了一下，如果详细说中国传统“洒扫、应对、进退”的沿革，可以出一本专书了。

子游批评子夏，说子夏办教育，教的学生，“洒扫、应对、进退”这几件事勉强还可以，不过这是枝末的问题，他还没教人家根本。外形都教得很好，没有内容，怎么办？他这个话传到子夏耳里，子夏就说，我这个老同学的要求太苛刻了，太过分了。应该从哪里先开始？哪一样放在最后？乃至哪些应该放弃了？换句话说，办教育的人，造就后一代，要观机设教，没有固定什么叫先本后末的事。基本上就要完成一个人格，人在外形上做好，“洒扫、应对、进退”懂了以后，慢慢就会达到内心。譬如种植草木，要有个区分，不能混合。同样，教育学生，对人才的资质要有自然分类。如果施教如下雨一样普遍浇下来，可是青菜所吸收的雨量和大树所吸收的雨量各不相同，这中间因受教者的本质不同必须有所区别的。不管如何，从事教育的人，固然希望后一代好，但基本的教育最要紧，虽然它是注重形态，可是形态也要教好，怎么可以随便说它没有用呢？至于再进一步，由生活教育一直到精神教育的最高处，不是我们做得到的，要圣人才可以教人马上悟到“道”的真谛。

学与仕

子夏曰：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

这两句话要注意，后来一直成了中国文化的中心思想之一。讲到这里，我的感慨特别多。过去我们中国文化，都是走这两句话的路线，我们翻开历史来看，觉得很可爱，过去的人所谓：“十年窗下无人问，一旦成名天下知。”学问有成就，考取功名，做了官，扬名天下。可是做了官以后，始终不离开读书，还在求学，每个人都有个书房，公余之暇，独居书房不断进步，这是古人的可爱处，就是“仕而优则学”，尽管地位高了，还要不断求学。“学而优则仕”，学问高了，当然出来为天下人做事。然而到了现代几十年看来，只有“学而优则仕”，至于说“仕而优则学”就少有了，而是“仕而优则牌”，闲来无事大多数都在打牌，有的买了线装的二十五史等书，我担心放在那里将来会被书虫蛀了，因为他都在打牌，这正如《老残游记》所谓：“青琐瑯嬛饱蠹鱼。”所以我深深地感慨，一个时代的风气之可贵，我们要为后一代做好榜样，我们已经害了自己，害了社会，绝不要害后一代，对后一代培养好，使国家未来的前途，看到光明的远景，我们这一代再不能马虎了。历史上，如司马光做了这么大的官，《资治通鉴》是他著作的，退下来，公事之余，他就著作、读书，千古的名著，不是简单的。现在读书的风气没有了。刚才说笑话，“学而优则仕，仕而优则牌”。现在这个风气又过去了，不是牌了，仕而优则舞，下班以后跳茶舞、喝咖啡，等等，花样多了。这就说到社会上读书的风气的确是很重要。其次我有另一个很大的感慨，过去办教育的只是牺牲者，一辈子从事教育，的确是牺牲。很多人教出来的学生地位很高了，回来看老师还磕头跪拜的，学生为什么如此？是老师对教育的负责，学生终生的感谢。现在不然了，学而优则商，读完了书去做生意，生意做垮了就“商而不优则仕”，搞一个公务员当当，公务员再搞不好，于是“仕而不优则学”，转过来教书去！这怎么得了？我这话是老实话。前几年确是如此，看到这种情形，身在教育界就感慨良多了。时代的趋势变成这样，我们对于子夏这两句话，应该要深切地反省深思，今天的社会，所谓中国文化、中国教育，到了这种情形，应该怎么办？

我们从文化资产中，看到历代名臣的著作太多了。至于名家也不一定是地位高、官做得大。如清代的郑板桥、袁枚这几个名家，官位只不过是当县长而已，而且他们也不想做大官，当了县长以后，年纪轻轻就辞职了，回家之后以名士的身份从事著作，所产生的影响非常大。而我们现在，好像已经没有这个精神了。现在天天在讲中国文化，而中国文化人——知识分子，这个读书的精神可变了。最近以来，有许多年轻的同学，讨论到著作的问题，我告诉他们，现在的教育，由小学一直到大学，这十几年读书，所浪费的精神的确不少，都在应付考试。孩子们真可怜，而用脑力记下来的东西，考试完了以后，连影子都没有了，这些学问到底有没有用，将来至少在文化教育史上，是一个大问题。现在我们也许感觉不到，但历史是一个天平，将来是要算总账的。现在的年轻学生，把脑力用在不必要的记忆上，但到大学以后，开始想真正读书的时候，已经缺乏这个精力了，而且心静不下来，没有读书的习惯。当年我们读书的时候，是尽量地吸收，装进来，当然也启发了自己的思想，但没有像为了考试那样，去担心应付这些记忆，而读得非常轻松，到二三十岁的时候，对于以前读进来的书，统统发挥出来了。尤其碰到做人处世的时候，把原来所吸收的东西，尽量发挥出来，可真的很有用。现在的年轻朋友，他们可以说没有真正读过一本书，而近年来，小学的孩子所具有的知识，比二十年前的孩子又多了许多，但真教他对学问修养下一个决心，他就做不到了。所以我们可以预言的，将来我们国家民族对这个问题，会深深感觉到害多利少，会很痛苦的。这是由“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两句话联想到的。

再说“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古人不但是读书，而且把工作经验和学问融化在一起，所以写真有价值的著作，准备流传。我们看古人有价值的著作，如讲中国政治哲学吧，绝对离不开《管子》。但是《管子》这本书，就不是像现在我们这样，为了拿一个学位或是为了出名而随便乱写的，而是从他一生的经验，乃至从他在历史上有名的“一匡天下，九合诸侯”——这是孔子对他的评语。管仲原是一个犯法的罪人，齐桓公起用他以后，他能够九合诸侯。当时的国际关系比现在还难做好，而他能前后开了九次国际联合会议，而且大家非听他的不可，并没有用原子弹压迫别人，也没有利用石油控制别人，就把政治上一个混乱的时代，领导上了轨道。所以孔子非常佩服他。以他这样一生的事功，也只写了《管子》这一本书。不过后人再研究这本书的内容，认为真正是他写的，不过十分之三四，有十分之六七是别人加进去的，或是后人假托他，或是他当时的智囊人物增进去的。但不管如何，这本书对中国的政治思想、文化思想，是非常重要的，可以说比孔子的思想还早。他这样以一生的经验，只写下了一本书，可见古人著作，慎重得不得了。

还有一本《商君书》，秦始皇以前的秦国，它之所以特别强盛起来，就靠商鞅变法，他是讲法治的法家，也可以说以法律做统制工具的政治家。秦国用商鞅以后，一直主张法治。这本书究竟真假的成分多少，我们不去管他，但在中国法家政治思想上非常重要，要想研究思想斗争，这书是不可少的。我们一般人，这几十年来接受外国哲学思想，比接受自己的哲学思想更多，洋装书比线装书看得多，这也是一个大问题。满族入关打明朝的兵法，就是用了一部《三国演义》，虽然这个话太概括，也未免太轻视清朝了，但是大体上是如此。《三国演义》虽是一部小说，所包括的外交、政治、经济、军事、谋略思想太多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日本人打中国以前，几乎日本全国的人都在读《孙子兵法》与《三国演义》，这是值得我们注意的，而我们现在的年轻人看过这些小说的，实在是少之又少了。

我们研究文化斗争，一定要把别人的根挖出来，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挖出了敌人的根在什么地方，然后知道他下一步是怎么走，知道他必然是什么路线，而且实际上历代讲统治的人，内在都是用法家的思想与原则。虽然商鞅变法自己是失败了，而这部《商君书》，它和《韩非子》等这些法家的著作一样，在中国政治的运用上，都是很重要的典籍。假使研究斗争的手段，在这些书里，可以找出来的例证太多了，是用不完的。

这也就是说明了“仕而优则学”，一方面工作服务求经验，一方面不断求学，增加学识的渊博以开拓心胸，再配合自己为人处世的实验，而产生学问，这是中国文化讲学以致用的精神。但是现在和学人文科学的学生们谈谈，真觉得悲哀，连自己中国的历史都没有读好，只学了研究历史的方法，而中国古人读历史不是走这个路子，读懂了以后，自然知道方法。现在更可悲哀的，有中国学生去美国研究中国学问，如中国史、中国文学等，或是只研究一节中国断代史的某一点，就拿到了学位，想想看这该多可怜！这个样子读历史，学位是有了，而对于历史与人生的配合则不晓得。这也是我们要注意的，将来对后代的教育，对自己工作与处世的方面，也许会有新的认识。所以“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这句话，我们今天读来，是有无限的感慨。

办丧事不是演戏

子游曰：丧致乎哀而止。

这是讲丧事。我们看到四书五经，尤其在《论语》中，很多次都说到丧事，以现在年轻人的观念来说，讲死人的问题太多了，这也是一个问题。儒家为什么对于丧事——死人的问题讲了那么多？我们要了解两个道理：第一要了解所谓人生，只有生与死两件大事，这两个阶段就是两头，好比天象一样，早晨和夜晚，或如一年的过程从正月到年底，就是这样一个现象。所以中国文化对人生问题的重点，在于养生送死。西方文化的重点只有一半，养生非常重要。小孩子在西方文化中很有地位，老年人可怜得很，因为他们对送死不是太重视的。中国则顾到两头，养生与送死，因此自古对丧礼就非常重视。但是这种重视，产生了一个流弊，在春秋战国时，丧礼的繁复，讨厌到极点：一副棺材有三套，所谓衣、榇、棺、槨。朱熹有一部著作专门讲这些的，如土葬还要放木炭石灰，等等，说来也蛮科学的。有的地方则不同，天葬的挂在树上给鸟吃了，水葬的丢在海里就葬了，简单得很。而中国的丧礼很繁，繁得过分了，所以当时有人出来反对。孔子以后的墨子，也是最反对重视丧礼的一个。他讨厌透了这些，所以《墨子》里有一篇《节丧》，以社会经济的观点，认为这是很大的浪费，很不应该的，这也是墨子经济道德观点。但是孔子、孟子的思想，对于过分的节省是反对的。在《礼记》上有规定，对丧礼是有所修正的，这是我们要注意的历史文化的事实问题。第二个要注意的是属于人类文化的，我们可以不用这个“丧”字，我们研究古书，对这个丧字，并不需要头大，如果思想贯通起来，从人类学的观点来看，都是一样的。我们说过，西方文化的根源是宗教，由宗教发展为哲学，由哲学发展为现在的科学，这是三位一体的东西。对于世界上的宗教，我们就以比较宗教来讲好了，这也是近年以来在大学里一门新兴的学科，哈佛大学等都有这个系，对每个宗教的教义、哲学理论、方法，都做一个客观的比较。我们以比较宗教的立场来看，先不谈教义，每个宗教首先讲人死问题，而且每个宗教都是专管死人的，教人不要怕死，死了以后到我这里来，好像每个宗教教主都开了一家观光饭店，招揽生意：“到我天堂上来，我的天堂第一。”“你到我西方极乐世界，招待周到，非常清净。”好像我们当年到了上海，一上码头，很多打灯笼的旅馆茶房来拉生意一样。为什么每个宗教都如此，都管死的事，没有管生的事？这一点唯有我们中国文化值得自豪，我们中国文化很少谈到宗教，我们固然管死，但也管生的，你们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看得很可怜，每天都有抬出去，有时候每个厅还排队，上午下午都忙不过来。可是中国文化，是站在妇产科门口看，天天看到孩子抱出来，没有什么悲哀，你那里抬走一个，我这里抱出两个，高兴得很，生生不息。这是西方原始文化与中国原始文化的基本不同点。

但是有一点我们要注意，不管如何，都对于生命的生与死的问题在研究。生与死的确是大问题，到现在还没有解决。这就是说中国文化丧礼的境界，古人为什么到处提到丧礼的内涵，它包括的问题有这样大，并不简单，我们不要轻视它。

现在回到书上：“子游曰：丧致乎哀而止。”

子游的思想是根据孔子的传统来的，他对于当时社会风气中，对丧礼过分地铺张，有一个修正的论调，认为办丧事要诚心哀痛就够了，表面上办得非常铺张，办得非常隆重，内心没有一点哀痛，外面的礼貌再好，仍不是丧礼的精神。古代就是用这样一句话，概括了上述的观念，如果现在写文章，便可以在报章杂志上，写好几篇论文批评这个事。我们现在如果把这句话对年轻学生讲，一定会引起反感，他们认为这句话有什么了不起？这就是学问与时代没有办法配合。我们这一辈知道，中国旧式社会因几千年来的习俗，有的地方，可以出钱雇人来哭丧的，那种丧声，比唱歌还好听，就有专门以替丧家哭死人赚钱维生的人，这就是中国文化的流弊。而且这种风气，过去在广东、福建某些地方最盛行，因为这是汉唐文化的遗风。这种替人哭丧的人名为挽郎，等于现在出殡行列中的中西大乐队，因此子游提出这个主张来，修正这种社会风气。

难能可贵

子游曰：吾友张也，为难能也！然而未仁。曾子曰：堂堂乎张也！难与并为仁矣。

这是孔子死后，同学们互相的评论，大家关起门来的检讨。这一篇是子张开始，所以这里讨论到子张。子游说，我们的同学子张，做人的确了不起，一般人很难做到的事情，他去做了，困难的事情，他敢去负责任，敢去挑这个担子，而达到任务。这一点子张做到了，但是还没有达到夫子那个仁的境界。

这是子游对子张的评论。曾子也随着附和，认为子张是个堂堂正正的大丈夫，但是他修养的内涵，还没有达到仁的境界。

曾子曰：吾闻诸夫子，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亲丧乎！

这是用曾子的话，说明学问的道理，这里又提到丧事。他说，据我当年听到夫子（指孔子）说，“人未有自致者也”。这是一个问题了。自致是自动自发，就是说自动自发的人几乎是没有，虽然有这个心情，但很难构成有恒的行为，而能够达到最后目标的很少。这个话看起来很空洞，但孔门的道统比较注重内心自省的修养，这也是求学问仁的中心。所以这句话就是说，一个人很难做到自己肯责备自己，乃至由自己内心的反省，而到达了圣人的境界，这是很少的事例。换句话说，就是任何一件事，都受客观环境的影响，出于不得已，完全出于主动的很少。例如有一件事——打牌，三缺一的时候，还跑很远的路去拉一个人，这是出于自致。但以心理学来研究，这也不是出于自致，因为打牌这个娱乐就不是靠自己来的，而是靠几个人凑合成一种环境而影响来的。所以真正由自己内心自发，自致，达于仁的境界，的确非常少。严格地说，一定要讲，哪一件事情是比较自发的呢？曾子便引用孔子的话“必也亲丧乎！”一定说起来，只有父母死了的时候，内心真觉得悲哀，那种悲哀是自然的，可以勉强说纯粹是自发的悲哀。但是注意“必也”两个字，就是勉强、一定、硬是要说的话的意思，实际上那种悲哀，有时候也是迫于不得已，而并不是真情（所以说中国古文，虚字里有许多值得注意的地方）。因此一个人内心的情感与良心，真正能自发自致的毕竟太难。这节书看起来很简单，如以心理学、哲学来看，可发挥的地方太多了。

继往开来

曾子曰：吾闻诸夫子，孟庄子之孝也，其他可能也，其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是难能也。

这是历史哲学的问题。孟庄子是古代的世家，鲁国世袭的大夫，姓仲学，名速，他的父亲孟献子，名蔑。孔子当时说，孟庄子可真是一个孝子，他对于父母的孝行来说，其他的一般人都做得到（像我有一个朋友，六十几岁了，也是白发苍苍，事业很大，工作忙得很，家中有八十多岁的老父，他每天晚上一定回家陪父亲吃饭，否则他父亲就吃不下饭，有时父亲还骂他，甚至用手杖打他，他赶紧跪下来给父亲打，但这些孝行还不算太难）。孔子说，最难做得到的，是孟庄子承继高位以后，对于他父亲原来用的这班老干部，并不改变，同他父亲一样待他们，没有变更，而且对于父亲的政策，继续执行。这两句话实在道理很多。历史上古代的政治形态，秦汉以前的宗法社会与秦汉以后又不同，与现在更不同，现在社会假使和古代一样，那就糟了。现在是工商社会科学时代。春秋战国不但是农业社会，而且还保留浓厚的宗法社会形态，非常保守的，那时是敬老尊贤，重视前人的经验。现在重视年轻人，着重求新求变。这又是历史文化一个大问题，将来是不是人类整个文化会走回头路？这很难说，看历史的演变，说不定会走回头路。这是第一点。

这段书还要注意的，中国讲孝道，曾子著了一部书，后来列为十三经之一的《孝经》。严格研究孝道，这中间也有些问题。如果我们每个家庭的孩子都是狭义的孝子，那就不会有人去革命了，大家都去当孝子，这个社会还是不会有进步的。所以孝与不孝之间，存在着问题。后来发展到孝与忠是相关联的，但后来又变成忠于一人、忠于一事的狭义的忠。实际上讲孝道，就要研究曾子所著的这本《孝经》，其中说到孝道的精神，就是西方文化的爱，爱要扩充到爱天下人，就是大孝于天下，后世所提倡的忠，就是孝的发挥。因此唐宋之后，有“求忠臣于孝子之门”这句名言。一个人对父母家庭有真感情，他如出来为天下国家献身，就一定真有责任感。古代的忠，现在的名称就是一个大的责任感，不过这两个词句做一比较，我认为还是中国古代的忠更好，因为责任只是法治的观念，而法治观念产生的流弊，就是会在我们的思想上产生有价值没有价值的问题，如果没有价值又何必尽这个责任？中国古代的文化则不谈价值的问题，只有情义的问题，所以我们要了解，孔子讲孟庄子的孝道“其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是难能也”，是说他能大孝于天下，继父亲善良政治的成规，是难得的。这是第二点。

第三点我们要注意的，这个“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有什么难呢？其实非常难，也许我们大家没有这样的家庭环境，体会不到，假使有这样的家庭环境就可以体会到，往往对于老一辈的干部不会用。中国有句话“一朝天子一朝臣”，我们讲历史上两个故事就可以看出来。

汉武帝杀他最宠爱的妃子钩弋夫人，是因为要立她所生的孩子为太子。当汉武帝立定了这个决心的时候，先把太子的母亲杀了。有人问汉武帝为什么这样做，汉武帝说，自古以来国家所以会乱，都是帝王年少，母后年壮干涉政治所致，我年纪已大了，这妃子还年轻，将来我儿子当了皇帝，母后如果干政怎么办？汉武帝这种做法，说来是一种权术、帝王的统治手段，但也不能说没有道理。

第二个故事也是出在汉朝，以前提过汉文帝到周亚夫细柳营的故事。汉文帝进不了营门，周亚夫出迎，以甲胄之士不便跪拜，拱手为礼，军容严肃，文帝赞他的军队最好，重用他。但是后来景帝时，周亚夫还是被逼死。为什么杀他呢？汉景帝讲了一句话，批评周亚夫：“此人鞅鞅，非少主臣。”这时景帝就决定要杀了他。他也认为周亚夫绝对是忠臣，但只忠于我景帝、忠于国家，可是我年纪已大，将要死了，儿子年纪还小，上来当皇帝，他心里就不会服气、不痛快了。

我们读历史，看到了很多事，所以有人看通了，一辈子都不愿出来做事（但现在民主时代当然不同）。像这些帝王处理这些事情，如果只以古代宗法社会的体制来说，则有他们的道理。

再说唐太宗与徐世勣的故事。徐世勣和太宗一同起来打天下，战功之多，武功之高，都是了不起的。当唐太宗将死的时候，第一个决定，马上发表徐世勣去边远地区戍守边疆，等于一个总司令降下来当一个团管区司令。唐太宗并且告诉他的儿子高宗，注意这道命令送达后徐世勣是怎样起程动身的。可是徐世勣到底是年轻时和唐太宗一同起来打天下的，也很高明，深懂唐太宗。他是在半路上接到命令的，一接到命令，连家里都不回去，立即就去边疆报到。别人把这情形报告以后，唐太宗放心了，知道他将来会听高宗的。

假使徐世勣有犹豫或不愉快的表现，恐怕也要被杀了。这件事足见唐太宗的英明。也好在是出于唐太宗的手上，因为他的好处太多了，就把这种玩手段的事忘了，如说出在秦始皇这类人手上，一定给世人骂惨了。唐太宗是怕他功太大了，所谓功高震主。

其实社会人情都是一样。岂但是政治？对人付出太多的感情时，对方会受不了，对朋友热心帮忙，如果过分得干涉到他的事务，必会遭反感，所以人生就是政治，政治也是人生。看多了，就知道“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的确很难。所以这几句话表面上很简单，却是真学问，要好学、要深思，用头脑从人生中去体会。

法律不外人情

孟氏使阳肤为士师，问于曾子。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

孟家找曾子的学生阳肤做士师，勉强比方，士师约等于现在的司法行政部长，但权还更大，可以直接处理执行的官。阳肤上任前向老师曾子请教，征求意见。

曾子就告诉他说，上面领导的人（古代帝王政治是说上面领导的人，现在可以说是整个的历史时代），失其道，社会文化没有上轨道，一个乱的时代，因为时代乱了，民心也散乱了，没有中心思想，没有中心信仰，也没有真感情，这情形已很久了（自春秋开始到曾子这个时代，已经乱了三百多年，比我们现在还可怜，所以我们的历史是多灾多难的历史。中华民族文化会这样深厚，也正因为历史在多灾多难中度过的。知识分子在多灾多难中，把政治的、人生的、社会历史的经验累积起来，流传给我们。这便是历史文化的精神）。“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这是曾子对法治的观点，他认为应该把社会的实际情形与法治配合起来，这是执法人员应该具有的态度，判案的人，要深深了解人的内情，犯罪的动机究竟在哪里？有许多是社会问题促成人去犯罪，所以在这样的时代，办案的时候，对犯罪的人，应该别有一种怜悯悲痛的心情，因为大家都是我们的同胞，我们的老百姓，为什么这人会犯罪？这是我们的责任。所以只有无比的悲痛和怜悯，没有什么功绩可喜的，更不要认为办了一个大案，自己有功了而高兴。如果社会上永远不发生罪案，那有多好呢？所以古代的士大夫，对于社会风气坏了，每人都有自己应该负责任的感觉。

上面几段，用曾子的话说明学问外用的道理。下面便提到子贡的观念。

成败论英雄

子贡曰：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

这是子贡对历史哲学的一个批评。周武王推翻纣王建立周朝，是因为纣王暴虐。子贡说，纣王的坏，并不像后世说的那么严重，等于另一派的人说秦始皇的坏，不如一般人说的那么坏。秦始皇焚书坑儒是事实，说他把天下的书都烧了则不见得，他只是把全国的书集中到咸阳阿房宫，不许民间多流传，怕老百姓知识高了难统治，这才是真的。至于坑儒，他坑的儒，是实在令人讨厌的一些人，我们注意历史上“处士横议”四个字。秦始皇最初找好多高级知识分子开会，提出很多问题向他们请教，开会时，大家屁都不放一个，开完会以后，心里又在嘀咕。这还不算顶讨厌，更讨厌的是那些没有做到官的处士们，又生横议，鸡蛋里去挑骨头，蛮横地找道理，又不是走直道，所以秦始皇一气就坑了这些人。我们大家也要反省，读书人最容易犯这个毛病。开会开多了就会知道，一些人在开会的时候，唯唯诺诺，对什么事都没意见，等散会以后，他又到处乱批评。所以秦始皇坑儒也有他的理由。这些都是李斯干的，而罪过都归到秦始皇的身上。中国的书谁烧的？项羽烧的，咸阳一把火，连续烧了三个月。秦始皇建阿房宫当然不对，像那种建筑，如果不被项羽烧掉，还流传到现在，那是了不起的文化古迹。假定根据《阿房宫赋》的形容，人站在马上，高举十丈长的旗杆，仍然可以通过阿房宫的城门，意大利的建筑是不能比的。所以我们古书文化的破坏，这位项老兄的罪过也是很大的。

不但项羽罪过大，萧何也有罪，他到底只是县吏——科员出身，到了咸阳以后，所注意搜罗的，都只是户口、钱粮这些行政方面的基本资料，都搬走了。至于书，因为他也没有把书读好过，就不管了。等项羽一到咸阳，这位世家公子一把火，把书都烧了，这也归罪于秦始皇吗？这都是对历史讲公平话。世家公子而兼太保的项羽，就有这样不懂事。近人易实甫有一首诗说他：“二十有才能逐鹿，八千无命欲从龙。咸阳宫阙须臾火，天下侯王一手封。”非常有趣。

所以这里子贡说纣王的坏是坏，但并不是后世所说的那么坏。一个人，尤其是一个领导的人，如果自己做得下流，做得坏的时候，天下的错都归到他身上。因此我们看历史，有些人真可怜，不但历史如此，社会也是这样，子贡这个是老实话，所以做人要小心。

子贡曰：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

子贡说，一个大丈夫有过错，没有什么关系，好像日月一样，一个本来发亮的东西，给别的影子掩盖起来了，大家都看得见；变转来，大家也看得见，仍然仰慕。这段文字就是这样，在意义上有两个：第一个意义是说，君子人不怕有过，不要自己去掩饰，错了就坦承错了，给大家看得见，这是君子风度，不过现在明白了，改过来了，人家就像对太阳、月亮一样，仍然会仰望他的光明。第二个意义，君子就是代表在上面的人，领导人。在过去的社会，小人有过错没有关系，他本来就是一片无明，黑洞洞的，再也找不出一点亮光，大家看惯了。但对太阳，大家都看惯了他是亮的，假如他有一点黑，就要被人指摘，所以在客观上看，君子之过，有这样的可怕，如果错了，要马上改，一纠正大家都会原谅他，因为人们始终是仰望他的。

圣人无常师

卫公孙朝问于子贡曰：仲尼焉学？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

这一段是研究孔子本人和研究中国文化的几个不同观点。公孙朝是卫国的大夫，他问子贡，孔子是跟谁学的？学问怎么这样好？等于我们现在说他是哪个大学毕业的？子贡说：“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中国文化集大成的是周朝，周朝有三个人具代表性。文王、武王统一天下，而周公建立中国文化与政治的基础，所以周代维持了八百年的政权。春秋战国的时候，正是周代衰落的时候。子贡这句话，就是说，中国文化并不是完全没有了，还是存在的，问题在于人。如果有比较贤的人（贤代表有智慧、有道德的人），就懂得中国文化大的一方面。不贤的人，对于中国文化小的部分也知道。等于现代有人以为要了解中国文化，到故宫博物院看看就够了，对于科学方面的文化，不但不欣赏，还反感，甚之，还认为我们没有人文科学，不知道中国文化在精神方面的伟大。这也就说明不贤者不是完全不知道。如绘画、编织、木刻，乃至有名的三把刀——厨师的菜刀、裁缝师的剪刀和理发师的剃刀，也不能说不是中国文化，它还是中国文化的一种，是其小者。不管大小方面，中国文化，从文、武、周公以来，到孔子那个阶段，都有中国文化的精神。至于老师孔夫子，不管对于哪一样中国文化的精神，样样他都有，如果问他的老师是哪一位，那是没有的，谁有长处，他就跟谁学，所以无常师。没有认定跟一个人学。哪一门有所长，他就学哪一门。后来唐代韩愈师说的观念，也由此而发挥。

宫墙外望

叔孙武叔语大夫于朝曰：子贡贤于仲尼。子服景伯以告子贡，子贡曰：譬之宫墙，赐之墙也及肩，窥见室家之好；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门者或寡矣！夫子之云，不亦宜乎？

叔孙武叔是人名，叔孙氏，名州仇，谥为武，鲁国的大夫。这是孔子以后的事情。这一篇都是说到孔子的学生出场了，这时子路也已经死了，子贡在国际之间很有声望，所以叔孙武叔在朝廷中告诉一班大夫们说，真要比较起来，孔子的学生子贡，比孔子还行。子服景伯也是人名，鲁国的大夫，他和子贡是同学，在《宪问》十四中曾经提到过，他在当时是很有实权的人，他报告孔子，公伯寮在造老师的谣言，只要老师一句话，我就可以除掉公伯寮。孔子说不必那么做。现在子服景伯听了这个话，就回来告诉子贡，说叔孙武叔在如何批评老师。子贡就说，譬如门墙（后来称拜老师为列入门墙，就由这个典故来的），我们筑的墙，只筑到肩膀这么高，人家站在外面一望，就看见了里面的一切。

讲到这里，顺便提一下，我们看了日本式的房子，围墙都很矮，人家都说日本人喜欢矮，其实不然，我们中国古代，唐、宋时建的房子，都是如此，都是矮墙，所以古代的武侠小说讲飞檐走壁，这种墙只要有一点功夫，用手在墙顶一搭，一甩就上去了，是可以做得到飞檐走壁，可不比现在几层楼的高墙。其次，以前的墙是土墙，上面往往有小坑洞，手上有点功夫，是可以抓住洞来上去，现在的钢筋水泥墙，壁虎功也好，什么功也好，完全靠功夫上不去。古代的墙矮，宫墙也并不高，我们到日本看皇宫，靠护城河的外面的宫墙是高的，如城墙一样，里面的宫墙还不高的，这是中国的古制。

子贡说我的墙只到肩膀，人家在外面把头一伸，就看到里面，房间里摆的什么茶几，挂的什么画，好的坏的东西都看得见，换句话说，这个家里有多少内容，给人家一眼就看透了，我的学问、修养、做人就是如此被人看得见，程度只到这个样子而已。讲到我们老师的这个宫墙，有数十尺之高（古时七尺为一仞），因为老师的门墙太高，连门在哪里，一般人都找不到，使人看不到里面的情形，那里宗庙之美，百官之富，更不要说了。我们这里可以看到古人的文字，两个地方的形容词用得不同，子贡说自己的墙矮，人家就看穿家中的内室，“室家”两个字，严格说来就是夫妻的寝室，连私生活的房间都看见了，一眼看到底，这是子贡在形容自己。而在讲到老师的时候，就很恭敬，不用“室家”两个字了，而用“宗庙”，在古代的制度，宗庙是敬祖宗的地方，最高的地方。这两个形容，一个对自己很随便，一个对老师很恭敬，这就看到古文文字的逻辑概念，身份不同，下面句子形容词都不同，古人是注意到这些要点。我们现在随便有随便的好处，也有随便的坏处。子贡再把孔子的学问用皇宫来形容，宫殿太高了，看不进去。孔子的学问有如帝室的庄严富有，面前站着文武百官有那么多，所以一般人要研究老师，能够找到门的已经很少了，何况登堂入室！叔孙武叔这位先生说我比老师还更好，也难怪，因为我太浅薄了，他们一眼就看穿了，认识我是容易，认识老师则难，因此难怪他们要这样说了。“不亦宜乎”用在这里，是文字的反用。

宋朝的宰相张商英，是学禅的，在他没有当宰相以前很自负，因为看了很多佛学的书，认为自己懂禅了。这时他还在当转运使，掌管几省的财税，运输补给连带地方行政，权力相当大。一次他经过一个佛寺，寺里的大和尚云峰悦禅师说，张转运使太骄傲了，自以为懂禅，他不过官做得大，但禅的修养不一定就好，我一定要打击他的傲气。可是小和尚们怕死了，因为以前的大和尚是由政府敦请的，等于现在的大学校长，转运使有权影响把他解聘，所以徒弟们劝他不要得罪了这位大员。这个老和尚说，出家人既不求名、又不求利，是就是，非就非，教徒弟们不必管。第二天张商英来了，当然很客气，两个人就谈到禅，而张商英看不起这个大和尚，只跟这个大和尚谈诗，对大和尚说：“听人家说你诗作得很好。”这个大和尚说：“转运使你不要听外人乱讲，别人说我诗作得好，正如人家说你的禅学得好是一样的。”这句话可把张商英骂惨了，“不亦宜乎！”这句话，就是这个道理。这是讲话的艺术，也是骂人的艺术，非常高明，子贡这句话也是如此。他们说我好，是对的，因为他们眼光浅，只能看到浅的地方，孔子太高深，他们看不到。

圣人心日月

叔孙武叔毁仲尼。子贡曰：无以为也！仲尼不可毁也。他人之贤者，丘陵也，犹可逾也；仲尼，日月也，无得而逾焉。人虽欲自绝，其何伤于日月乎？多见其不知量也！

叔孙武叔这个人，又有一次毁谤孔子。子贡就劝他不要这样做，孔子不是你们毁谤得了的，别人学问好，道德好，那就好比山坡，的确崇高伟大，但还是可以慢慢爬到顶上去的。至于孔子的伟大崇高，像太阳、月亮一样，是拿不到，摸不着的。一般人与他隔离关系，想不受孔子思想的影响，等于排拒太阳、月亮的影响一样。太阳、月亮永远照临天下，你盖一间房子想挡住它，太阳、月亮并不生气，你房子里总要有些亮光，这些亮光还是从太阳、月亮来的。就是说，你虽然不接受孔子的思想，但没有关系，孔子的思想还是慢慢会影响到你，所以你想毁谤孔子，只不过是显得你自不量力。

我们常常看到宗教的经典上，如基督教及佛教的经典，也常常用类似这个比喻。一个大圣人的心，就像太阳、月亮一样。我们常看到于右老最爱写的一副对联中的“圣人心日月”，就是根据这一段书来的。太阳、月亮的光明，永远照临，你要盖间房子遮盖起来，是你自己的事，太阳、月亮照临的心，并没有不平，它永远是平等的。

欲赞无词

陈子禽谓子贡曰：子为恭也，仲尼岂贤于子乎？子贡曰：君子一言以为知，一言以为不知，言不可不慎也！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谓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其生也荣，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

陈子禽是孔子的学生，在上论和下论中，这位同学有好几次都有所怀疑，而对子贡提出问题。这里他去对子贡说，子贡老兄，我看你很了不起，非常值得我们恭敬，你已经很成功、很完美了，身心内外的修养，都达到“恭”的境界（这个“恭”并不只是恭敬，而是谨严的意思）。实际上我们的老师（古代的礼貌，学生对老师可以称字、称号，不能称名，所以他们口里的仲尼，就是孔子的号），我看未必比你好。子贡就教训这位同学了，他的话又和答复上面几个人的不同了。他说，一个人言谈很重要，一句话代表了你的智慧学问。换句话说，我们听人家讲话，对方一开口，他有多少程度，多少修养，就可以知道，有时候听一句话，就晓得他无知，所以言语要特别注意，不要乱开口。我们老师的高明，我们永远都达不到他那种程度，他崇高得像天一样，不是可以用一张梯子让我们爬得上去的。从《论语》这些资料，我们知道孔子在生前乃至他过世以后，真正能够宣扬孔子、捧孔子的还是子贡；而对于孔子的学问，真正能在事功上用得出来，对于时代有所贡献的，也还是子贡，所以子贡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如果正面地称赞孔子，从完全敬仰孔子的学问这一方面看，古今中外任何恭维孔子的文章，所说的话，都被子贡在这里统统讲完了。结论都在下面，别人无法再超过他的好，这也可以说是预言。

他进一步对陈子禽说，夫子的学问，永远在这个世界上。小至于个人的成家立业，大至于为天下、为国家做大事，想建立一个思想行为作风的基础，必须要以孔子的学问思想做基本，没有办法不这样做，没有办法超过他的范围，人生经验到了的时候，更加深刻地觉得他的对。想做好一个领导人的，必须具有领导的基本道德与学问，领导的基本条件很多，中外有关的书籍也很多，但都是讲权术，不是道德，都不行。真正的领导要以道德为基础。说到以道德为基础的领导，就离不开孔子的思想。要安抚天下，安抚人心，也只有用孔子的思想，因为它代表了中国文化的中坚精神，一般人才会信仰，才会接受这安抚而来附和。而一切行为，也必须以孔子这种以道德为基础的思想，才能达到真正的人与人之间的和平相处。这是子贡形容孔子的伟大之处。

下面说到孔子个人：孔子活着是大家的光荣，他死了是大家的悲哀，像这样谁都及不了他。我们两个是同学，你怎么把我捧得比老师还更好呢？“如之何其可及也？”就是说怎么办得到呢？这也可以说是子贡真诚恳切的定论，这也是子贡情深意真的心声吐露。

尧曰第二十

《尧曰》这篇，我们要用另一个观点研究了。《论语》这部书，有些是孔子的弟子记载孔子的言行，到后来的几篇是孔子的门人们，也就是再传弟子的记载，有些是记孔子的话，有些是记孔子的大弟子如子贡、子夏他们的话。至于《尧曰》这一篇，孔子的话仅在最后一点点，而其余完全是讲中国历史文化的精神。应该说这一篇是历史的书，或者归附到五经之一的《尚书》中去，这是讲尧舜之间的历史。至于是不是孔子当时口说的，或者有这种旧资料，孔子当时用来教学生的，这暂不去考虑它，不过其中所讲的，是尧、舜、禹三代禅位，“公天下”时候让位的事情。

为什么要把这篇放在这里？严格研究起来，的确是个大问题，也是中国文化的真正精神所在。第一，为什么《论语》的编排，拿上古史如《尚书》方面的资料放在这里？它的精神何在？又代表了什么？第二，这一篇所讲尧舜之间的传位内容，与《尚书》中的《尧典》、《舜典》有相同之处，不过描写得更详细。第三，它摆在这里要看什么东西呢？上面由“子曰：学而时习之”开始，一直连贯到这里，为什么把这样大的东西摆进去？同上面一条一条的对话记载完全不同，这是为什么？如果作博士论文，仔细深入研究，钻到牛角尖一研究，就会发现东西，有它的道理。中国文化所认为的一个儒者，一个知识分子，学问并不是文章，是做人做事。做人做事成功还不算，还要把自己的学问，用出来立人，有利于国家、社会、天下，既然利于国家天下，就需讲究领导人的精神，也就是古代讲的帝王政治。那么帝王政治真的精神在哪里？第四，我曾经再三提到司马迁《史记》的《伯夷列传》，这篇文章，大家都说好，但是光论文章该打手心，并不好读，要通了才晓得真好，司马迁把整个的历史精神，统统写进去，我们也可以强调地说，司马迁的那一种精神，就是根据这里来的。现在我们大概晓得了这几点。如果真写博士论文，还有许多要挖的，有许多值得发挥的。

历史文化的重心——公天下

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

根据司马迁《史记》的资料，根据我们中国文化最初的这本历史资料《尚书》，第一篇是《尧典》（《尚书》是孔子整理的，他把《尚书》删订为中国历史的第一本书。孔子删订《尚书》以后，才著《春秋》）。为什么《尚书》从尧开始？尧以前还有很长久的历史，如黄帝就更早了，而孔子站在史料的观点，认为尧以前的资料太少太乱，没办法整理，没有采用，所以从尧的时候开始。现在我们研究，孔子还是有问题，这位老师瞒了我们一手。我的看法，固然他手里搜罗的资料是尧的时候最完整，但有一点，他为什么要从尧开始？我们要指出来。因为尧、舜、禹这三代是公天下，而孔子的思想是“天下为公”，但是他当时是在春秋战国的帝王政治时代，没有办法把这个话说出来，所以删订《尚书》从尧开始，这一点大家千万注意。我这个话不是偶然随便说的。况且整个研究了孔子言行的思想精神，就会发现孔老先生还是瞒了我们一手。当然他不是有意的，等于《史记》寓意，读书要自己有眼光（中国人塑菩萨，顶门上塑一只竖起的眼睛，就是象征智慧之眼，要在顶门上有一只眼，把书中的道理看出来。我们懂了这个道理，他引用《尧典》里的话，就是如此）。这篇文章写得很妙，头尾叙事都不关联，只是中间突然拿出一段来，奇峰突起，等于外国有些电影，故事的头尾都不要，只拿出中间一段来，使观众去猜想、判断、作结论。有人说外国的这种手法好，我说中国早就有了。《论语》的这篇《尧曰》就是现代戏剧的体裁，头尾都不说，只说中间的一段。

我们现在做研究，把它加上头尾。我们晓得尧老了，要传位给舜，在交接的那一天，这是古代很庄严的大典，隆重得和宗教的仪式一样，要在泰山烧火，当着全国百姓，把帝位交下去，尧就告诉舜：“咨！”这个“咨”字，我们看历代皇帝的诏书，常用这个字，其实我觉得古人在这种地方真糟糕得很，很丑陋，何必一定套用老式文章！老实讲这个“咨”字，也就是我们现在上台讲话时，说正题前一开口的“嗯！这个……”并无含义的语助词而已。古人自汉代以来，搞训诂的汉学家们，为这些字，写十几万字的文章，那真讨厌！实际上是尧上台了，舜还站在下面，尧说：“喂！舜上来，我告诉你，天之历数在尔躬。”（中国人过去的政治哲学思想，是天道政治，上天的意旨。“历数”，我们先解释文字，这个“历数”很有内容）上天的意旨，气数到了，轮到你来挑这个担子，不是我个人的意思，是上天的意思，时代的趋势，这个担子必须要你来挑了。第一句话就是要舜继承这个王位。

不过说到“天之历数”这四个字就够麻烦了。第一个是“天”的问题，中国文化讲“天人合一”，到底“天”是什么东西？讨论起来麻烦得很。

天人合一的气数

第二是“历数”的问题。中国历史文化精神都在“历数”，“历”古代叫历法，就是我们现在用的阳历、阴历，等等，这就是历。中国的历法、天文方面的学问发达最早，而中国所用的阴历、干支，等等，代表了一个非常深厚的文化精神。像过去换朝代，明朝亡了，清朝进来，多少人一辈子不投降，清朝统治了中国三百年，可是汉民族的知识分子三百年来没有投降过，许多人“不奉正朔”（正就是正月，朔是月初。代表历法）。再看几年前刚过世的画家溥儒，大家都知道他是清皇室，他一辈子画的画，写的字，作的诗，没有用过我们中华民国的正朔，这也是他表示自己是清朝的皇室，不奉我们民国的正朔。当然，也不会用西历纪元多少年，只好以干支古法纪年，如“甲寅三月”，“乙卯五月”。这就表示他内心不奉正朔，所以用年号这个问题真有趣。

现在我们自己拼命想把中华文化复兴，而文化的精神在什么地方却不知道。这是“历”所引起的一段感想。

而“数”又是一个大问题，中国人讲历史的命运，这套学问很大很多，还有算命之术。像《论语》最后一段孔子的话中有“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讲“命”。有一次，我和一位算命的大家在一起吃饭，谈到算命的道理，他说中国人读书一定要会算命，当时他就掉了“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这句书袋。我听了以后，不好意思说孔子的这句话并不是说每一个读书人要会算命。不过这个“数”字与“命”字有没有关系呢？还是有关系的。历史有个大命运的。譬如历史命运中“数”的道理，到了第六就不是第七，到了第九就不是第八，等于地球行度的轨道，到了这里就是这个样子，这个力要下去的时候，若就把它拉回来，要出毛病了。所以“天之历数”这四个字，在中国的文化思想中很难讲的，包括的内容太多了。这四个字发挥起来，不是一天两天可以讲得完的，在此不再发挥。

尧在传位的时候告诉舜，这是天命，不是他尧个人的意思。我们看这句话的内在意义，尧把帝位交给舜，既非自己的亲戚，又非朋友，更非他的子孙，这就是古代的“公天下”。他经过几十年，多少次试验，培养一个人，等到自己真的年纪老了（根据历史记载，古人比我们活得长久），百把岁了，于是禅让，表示不是个人私见。历史的精神，就在这里。

“允执其中”这句话也有问题来了。经书上有四句话：“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这里只引用了一句话，我们讲中国思想，儒家思想，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都用这四句话。也可以说中国文化讲人的学问修养的中心，教育的中心，都在这里，也可以只说一个字“中”。“人心惟危”，人的思想是非常危险的，这个危险并不一定是杀人的危险。凡是人都有欲望，而欲望是一个总称，现代说的好胜心、荣誉心、有希望、生活有意义这些都是好事情，归纳起来都是欲望，欲望的奔驰，会使人心非常危险，能毁灭了自己，也毁灭了世界，都是欲望问题。

这里我们说一个阿拉伯文化中的故事。中东都是信奉伊斯兰教的，有一个伊斯兰教的老阿訇退休，在山里修道。有一天一位中东的国王，带一批人去打猎，这位国王射中一只麇鹿，这只麋鹿带箭负伤，拼命地逃奔，逃到这位阿訇的身后，阿訇回头见这只麋鹿负伤，知道有猎人在后面追杀，就将宽大的袍襟把受伤的麋鹿掩盖起来。不久国王的一名部下，先追到阿訇的身前，不见了麋鹿，就问阿訇有没有看见，阿訇闭目修道，理也不理。这名部将问几次都是如此，就说要杀掉阿訇，阿訇张开眼睛请问部将是什么人？这名部将报告了国王的名号，阿訇说，你的国王是我的奴隶的奴隶。这位部将听了大光其火，要把阿訇杀掉。这时国王正好赶到，问明原因后，转问阿訇知道不知道犯了罪。这位阿訇说事实上你是我的奴隶的奴隶。国王说，你的奴隶又是谁？你讲得出来，可以无罪。阿訇说，你不要生气，坐下来慢慢听。我以前给欲望当奴隶，现在我修道了，已经懂了，再不会听欲望的指挥了，我可以指挥欲望，所以欲望变成了我的奴隶。而你虽然当国王，却充满了欲望，连一只麋鹿都不放过，可见你还是听欲望的指挥，做了欲望的奴隶，所以你是我奴隶的奴隶。这位国王一听恍然大悟，马上拜这位老阿訇为师，追随他学道了。这是伊斯兰教流传的故事，这也就是人心惟危的一个例子，思想领导自己正就正，领导自己坏就坏。

我们现在说，思想形成了一个观念，如戴有色眼镜看东西，所看的统统不同，当我们怀疑有鬼，汗毛就竖起来了。佛经上就说，不必真的站到悬崖，自己坐着闭上眼，心想处身于万丈悬崖，如跌下去会没命，脚就会酸软起来，事实是这个现象。这就说明心中欲望的可怕。如果要把这种欲念平静下去，变成道心，那就太难，微妙得很，不可思议。怎样才是道心？我们中国文化中讲了几千年，四书讲道心，宋明理学家也讲道心，佛家、道家、老子、庄子一概讲道心，都微妙得不得了，怎样做到这个道心的境界？要“精”、要“一”，最后“允执厥中”，就是这一句话。

辨中边论

什么叫“中”？如果我们做知识的研究就很多了，如“中庸”就讲中道，在物理世界，讲一个茶杯的中心点，那是假定的。一个人站在房子的中间，说他是中，那是对四周而言；实际上还是边，因为在某一边看是中，在另一边看，他是站在左边或右边，或前边或后边，所以还是边。没有绝对中的。这是物理上的中，思想上的中更难确定了。自己脑子能够想的，停留在中，这个中在什么地方？力量均衡了就是中，拿一支筷子来说，不要以为筷子两端间的中心点就是中，筷子两端的粗细不同，重量不一样，将一支筷子搁在手指上，使筷子保持水平，两边均衡了，这筷子与手指的接触点，才是中。所以在思想上可以持平的才谓之中。因此中是一个抽象的名称。也可以说是一个实际的东西，如太极拳每一个动作都有一个中心，这就是圆的道理，也就是太极的道理。并不如后世的解释中庸为滑头，而是要懂得持平的中心点。这个学问研究起来太难了，并且涉及人格的修养，所以我们做人处世要持平，真能做到平，则一个人平了就没有话讲，水平不流、人平不语。不平则鸣，一不平就乱起来了。为政的道理在持平，可是求平很难，所以中国人讲究天下太平，太平实在难求。“平”就是“中”的道理，个人修养，做人处世也如此。“中”的道理暂时讲到这里，发挥起来很多，可以讲上半年多。

尧告诉舜要“允执其中”，“允”字有两个意义，一是信，一是平。就是告诉舜要坚持把握住公平的原则，不能有偏私，不可动摇，如果不把握这个原则，天下国家，四海之内，人也好，物也好，都会垮的。在尧的时代，中华民族的国家还没有建立完成，还有水灾，大禹治水之前，黄河、长江未开发，整个国家在水患中，还痛苦得很，是最艰困的时代，如果为政不能持平，整个国家就完了，假使做得不好，就“天禄永终”。这四个字可作两面解，做坏了不得好死，做好了上天给你的禄位，永远有好的结果。古文的美感在这里，讨厌难懂之处也在这里。“天禄永终”四个字是凌空的，每个角度看都是圆满的。所以好的古文用白话一作解释就完了，美感就破坏了，等于好的图画，没办法加一笔，也没办法减一笔。

这是引用当时尧舜禅让交接的时候，尧把中国文化政治思想的中心交待下来。等到舜也老了，大禹治水成功了。在中国文化史中认真讲，文化开创的功劳，首推尧舜；至于国家建设的奠基，则大禹的功劳最大，自他以后，固然政治上变成家天下了，但在他个人的功绩，真是千秋万载，由他建立了以农立国的基础。

禹分九州

禹分了九州，所以：

舜亦以命禹，曰：予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于皇皇后帝，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简在帝心。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舜将自己的帝位，交给大禹的时候，也把这个文化的传统精神告诉禹王，而舜在这里所说的一段话，别的地方没有，是在《论语》里才见到的。这里舜加重了语气，其所以加重，我们从另一角度来看，是因为时代不同，文化越来越发达，如现在用的白话文，就有这么啰嗦，越上古越简单，所以尧传给舜很简单，舜传给禹就复杂一点了。舜将帝位交给禹的时候，也是行大礼，向天地祭告。

舜对天祷告说：“予小子履”，我这个小子——向天不敢自称帝——履是说学步前辈的办法。“敢用玄牡”，才敢用黑色的公牛做祭品，“敢昭告于皇皇后帝”，代表全国的百姓，向在上面广大的、威严的、高深不可知的天帝天后祝告。“有罪不敢赦”，我执政了许多年，恐怕自己有很多过错，不敢希望上天原谅，我若有罪，你还是惩罚我，不要宽恕我，不要赦免我。“帝臣不蔽，简在帝心。”这句话就是告诉禹要学习。帝是上面领导人，臣是部下，对天来讲，这个帝是天帝，自己是臣子。这是中国过去的政治思想，与宗教精神是连在一起的。加以皇帝称天子，是上天之子民。人世间是皇帝，阴世间是阎罗王，所以过去的皇帝，受万人之拜而不拜人，但在祭天的时候，皇帝就要下跪，祭祖先时或到后宫见皇太后也要跪。他这里说“帝臣不蔽”，就是说你天帝的臣子，我这个舜，年纪大了，精神不够，已无法做天下的庇护。“简在帝心”，现在我选来一个人，可以继承我这个位置，而我所选的这一个人，天帝也会同意的，因为他的功劳太大，对国家百姓的贡献太大了。“朕躬有罪，无以万方。”这是做领导人最重要的政治德性，做领导的人，自己个人的错误，不要推卸责任，不要推给部下或老百姓。这是中国文化政治哲学的精神，也是中国政治领导哲学的大原则，太难做到了。我自己有罪，一切处罚我承担，与我的部下和老百姓没有关系。“万方有罪，罪在朕躬。”老百姓或部下错了我负责，都由我来挑起。

我们看了这段书，感觉到非常严重，也非常敬佩，不禁为之肃然起敬。中国文化谈到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就同佛学讲到菩萨，道家讲到神人、天人一样。就是有好处，也绝没有一点自私，应该是大家的，好处是大家的，不是自己的，自然一点不能要。佛家所谓布施，乃至自己的生命都可以交给别人，这个精神多难！所以看了这一段记载历史的资料，懂得中国的政治思想。拿现在西方来的民主精神比较，西方思想无论怎样民主，也没有到达我们这个“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的程度，这种带宗教性的自我牺牲的君主，可不容易。缩小范围来说，如果做一个单位主管，自己的政治道德修养，能够到达这个地步，就是最成功的人。当然对自己本身来说，会是很痛苦的，但是一个成功的人，就要担负所有人的痛苦，自己的痛苦绝对不放在别人的肩上，而部属的痛苦，都由自己替他承担。

周重九鼎

周有大赉，善人是富。虽有周亲，不如仁人。百姓有过，在予一人。

前面是讲尧、舜、禹三代的文化、政治思想以及做人的道理。我们文化的鼎盛，是三代以下到周朝完成的，孔孟思想就是继承周公的思想。周朝有一著名文献为《大赉》，就是周朝开始立国时候的重要思想（主义），它这个思想的中心是“善人是富”。什么是真正的富强？包括家庭的富强，个人的富强，都是善人，都是好人，各个是好人，没有坏人，这好人不是老实的老好人，是思想纯正，行为端正，一切都好的好人，“愿天常生好人，愿人常做好事”。这就是大富。至于“虽有周亲”，这个“周”代表了圆满，四周充满了的意思。就是说一个人有很多的群众，很多“盲目”的人跟着你。“不如仁人”，不如有一个两个有眼光的人，有仁义道德的人。人很容易犯一个毛病，喜欢在矮子里当高人，不喜欢到高人里当矮子，到了高人中间，处处不对，成天只有听话的份，看看谁都比自己行，这个味道很难受。可是从人生中体验到，有成千上万的“盲人”跟你走，一点都不稀奇，只怕有一个明眼人对你说：“你走错了！”这就完了。历史上有许多人，当时人人捧他，真是了不起，但后来明眼人在历史上写一两句，就把他刷下去了。所以当在台上的时候要当心，所听的、所看的、所讲的都是顺意的，都是对的，这时切不可得意忘形。“百姓有过，在予一人。”周朝也是三代时的那种精神，由此可知当皇帝之难。我常和美国朋友讨论民主与帝王政治，说他们的民主政治是假的，而我们中国过去的帝王政治思想是真民主。这也是有所本的。

上古的政治经济

一种真正的学问要达到外用，在古人多是用之于政治方面。现在我们所讲的，都是中国历史上政治哲学的道理，现在说到上古为政的九个字：

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四方之政行焉。

这是写作《论语》当时，引用上古的文献。“谨权量”有两个观念，我们看到《尚书》中《舜典》有一句话，“同律度量衡”。我们的文字越到上古越麻烦，这也是中国文字与外国文字基本上的不同。中国文字依六书的法则而来，每一个字，单独代表一个观念，有时一个字包括了四五个概念；外国文字要几个字母拼起来，才表示一个概念。这是中国与西方文化不同的重点之一，我们必须了解的。我们后世年轻人读古文会觉得麻烦，就因为他们所受的教育，没有从研究中国字入手，尤其现在更是如此。

像这里，就是说从尧舜的时代才统一了全国的“律”。这个“律”包括了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天文的、物理的规律，就是现在所说科学性的各种律，包括了历法、天文的法度，等等，这是中国最早、最古老、也是最光荣的。在全世界各国，天文学的发展，我们是最早最早的，比别人早了好几千年。另一方面就是政治制度的各种官制规律，虽然历代都有变更，但原则上仍是一贯相承的。

“度”可以分开来说，一种是地理方面的行度，等于现在西方文化的地球经纬度。另一种就是长度，经济方面应用的丈、尺、寸、分等等名数单位。这是古代为了经济上使用，求得公平合理而统一的。

“量”，即是合、升、斗等容量的总称。

“衡”就是称，就是称东西的斤、两、钱等等名数的总称。

这就是在尧舜时代，已经发现，各个宗法社会，各自为政，律、度、量、衡都没有统一，所以要把它统一起来。我们要研究经济，研究社会发展，看二十五史就知道了。我们直到现在，这些东西都还没有完全彻底统一，上菜场就知道，有台尺、台斤，又和我们当年在大陆所用的不同，现在又有公尺、公斤，等等，是根据西方文化来的。现在以全世界来说，很少有已经统一了的地方，只有小部分统一了，如装船的吨位算是统一了的，可是在各国社会自己国内所用的，还是没有统一。由此我们也了解，人类努力了几千年，自己号称文明进步，事实这些地方我们还是停留在几千年前的阶段，统一的工作，还没有做到。这是以哲学的观点，看历史的所谓进化，是一个讽刺。

《论语》这里也说，要“谨权量，审法度”。这个法度，就是现在所谓的制度，各种办事的制度。要严格注意，这是第一层的意义。其第二层的意义，如果我们不根据《尚书》记载的传统而讲，“谨权量”的权量，就是权变的意思。我们中国文化中，尤其儒家喜欢讲究这两个字。所谓“经权”之道，经就是常经，大原则不变，永远不变的，如人之穿衣饮食是经，但吃白米或吃面包，穿西装或穿中山装，可以随意，则是权变。“权”具有了这样的意义。在为政的大原则就是“谨权量”，对政治权能的分辨，要非常谨慎。以个人而言，如领导一个单位，对某同仁在权力上应该使用到什么程度，要量才而用，要非常谨慎，这也是对人事而言。“审法度”是对制度而言。固然说为政在人，但是制度的发挥，非常重要。

人治法治并重

这两句话连起来研究，在我看来有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现在全世界都跟着西方文化跑。其中譬如用在工厂人事管理，因为效果很好，所以将这一套又扩大到行政方面。美国对这方面特别重视。还有一位丹麦人写了一本书，我们有人译作《领导的艺术》或《领导的技术》，这个书名相当新颖，里面的内容，就是人事管理，而这些东西，在我们中国文化讲来，就是“审法度”。但是这种管理用之于行政，我们以冷静态度，不掺入任何东西来看，它的毛病非常大，就是人跟着制度在转，人变成没有灵魂，将来这个东西的祸害非常大。可以断言，将来一定要变，不变吃不消的。依法规来做事，人会变成机械，没有灵魂，人到底不是机械，是有灵魂的。

回过来看中国过去的政治，是重人治，而人治的毛病，是往往变成独裁，所谓“朕即国家，国家即朕”。我就是法律，生杀予夺，完全由我，就变成没有制度。我们为什么偏重于中国历史文化的引证和发挥？讲历史人事的经验，老实讲，我们国家的文化，几千年来，比外国人多得多了，所以只有我们的历史值得自豪。以我们的历史，来与西方民主自由制度下的人事管理科学方法比较，我觉得如作一个统计的话，还是中国的人治毛病较少。古来也有不少暴虐的帝王，造成了许多错误的领导，但是他的祸害还是少。就是以目前来说，美国对于越南的问题，为什么弄到如此结果？不能说美国人中没有眼光远大、没有世界性的政治家。但在美国的现行的制度下，任何一个政治家、思想家、军事领导家都没有办法。因为他们讲科学管理，民主自由精神的法度把他们难住了。像我们中国有句在军事方面常用的老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一个在前方作战的大将，不一定听皇帝的指挥，他不是不听，因为路太远，皇帝不会了解前方随时变化的情况，前方将士为了国家的利益，他就可以视前方的实况来决定战略，对于皇帝所下不适合情况的命令，可以不听，就不算抗命犯罪。但在西方的人事法规中就行不通。但话说回来，中国历史上也有很多事例，大将在外，临时应变并没错，一旦班师回朝却受朝议和执法者依法审判，就变成犯罪了。

我们了解了这些思想与观点，再回过来看中国文化，在尧舜当时，人事与制度并没偏废，而把这两方面“谨权量”，像天平一样，法规与人事，配合得非常好。我们现在社会上就经常看得到，有时候去机关办事，碰了钉子，一肚子牢骚回来，可是没有办法，因为机关里的人照法规办事，遇到法规上某一部分会互相抵触的，上面没有做过深入的研究，而给下面的人找了很多麻烦。在我们古代的人治思想，法规因人事而变的原则，情形就两样，究竟谁好谁坏，的确难下定论。这是介绍了“谨权量，审法度”两句话当中，所产生的很多的联想。

第三句“修废官”。古代官者管也，就是管事的人。严格地研究起来，中国古代所谓做官，在秦汉以后，才变成特殊阶级，在上古时候，如国父所说的，是管理的意思，服务的性质，是对某事的主管人员而说。“修废官”也有两层意义。第一层意义就是说，在尧、舜、禹以后，经过殷商的阶段，政治荒废，到了周朝重新整顿起来。第二层的意义，一个制度，一个法规，一个行政措施，依我们中国《易经》的道理，是没有不变的。很好的计划，施行下去，到了下层，经过空间或者时间的关系，今天这个办法对，明天情况变更就不对了，非变不可，不变就会出问题，所以修废官等于说兴废之间要多注意。

这三个重点把握住，了解周朝政治思想的大概规模，就好办了。“四方之政行焉”，为什么说“四方”？中国上古的政治制度，虽说中央集权，但四方都是诸侯，地方分治，实际上他是“中央分权”。

承先启后

根据近几十年来西方文化的说法，中国上古如周朝，中央反而没有集权，地方的权力非常大。所谓的中央集权，只是道德上的领导，思想上的领导，而行政上的指挥，多属于地方。所以他说“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这三点注意到了，四方之政自然行得通了。缩小范围来说，个人也是这样，一个家庭中处理事情也是这样，中国文化向来是宗法社会，族有族规，家有家规，治家之道也是一样的。

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

这就是中国文化的重点。美国人也想走这个路线，老实说他没有深厚文化基础，是走不通的。这里引用的几句话，是说周代以后，就是这种做法。中国古代的政治思想，是由宗法社会的基础而来的，“兴灭国，继绝世”，过去已经灭掉的国家，万一这个国家没有后人，就要把它远支的宗亲找出来。所以周武王统一了中国以后，分封诸侯达两三百个国家，而所封的并不全是周文王的儿子，如当时的宋国，就是殷商的后代，许多都是曾经一度灭亡的，周武王再封建，把这种国家重新建立起来。

这种思想一直影响到后世，如刘邦、项羽他们起来推翻秦始皇的暴政，当项家初起的时候，还不敢自己称王，要找出楚国最后一个皇帝的孙子怀王出来，奉为义帝。在我们现在看来觉得奇怪，项家起来就起来了，为什么要找个小孩子出来为帝？这就是宗法社会的思想，必须要找个帽子戴上。这固然是项家的权术，但从道德的观点看，中国人始终有这种“兴灭国，继绝世”的精神。后来刘邦称帝，却封赠了项家和战国时代好些后人，这便是汉代初兴时的可爱可敬之处。

我对外国朋友说，这是他们办不到的。拿美国来说，尽管他们没有领土的野心，但是仍有经济市场的野心。过去我们中国帮助一个国家，尤其帮助附庸国家，平了它的内乱，建立或稳定了它自己好的政权，就把兵撤回来，只有一个条件，岁岁来朝。如唐初“万国衣冠拜冕旒”的时代，财物上我们实际贴很多，绝没有领土或经济的野心，这是中国文化与众不同的“兴灭国，继绝世”的政治哲学思想。现在美国既非王道，霸道也没有搞好，所以想走这个路子可走不通，结果许多的国家，像切西瓜一样，被它切成了两半。所以我说他们到底不过两百年历史，这一方面若要到中国来当学生，至少还要学一百年。以我们自己的文化，研究全世界历史文化的精神，在这个对比下，就看得出来，人类应该走什么路。而周朝走的是传统的正确的路。

“举逸民”，所谓“逸民”，就是纣王的时代，许多人不同意纣王的做法逃走了，避世于海外。到了周武王统一天下以后，把这些人都找回来，给他们一个相当好的位置，尽量发挥他们的长处与思想，这样人心就归顺了。由这三点来讲，我们看自己的历史，过去讲仁讲义，现在讲就很难了。过去某人的家庭出了问题，朋友就把这家庭的担子挑起来，这就是义，也是中国人几千年的传统。以前我们疏忽了两个东西：一个是特殊社会的组织，另一个是宗法社会的被破坏。这相当重要，中国人过去的祠堂，初一、十五都召集族中的年轻人读训，那时读的尽管是清朝的圣谕——康熙写的广训，教人如何孝顺父母、如何做好人好事，原来是作为政治的安定力量，后来变成宗法社会非常好的中心思想。我们当时疏忽了这些东西，只有爱好自己文化的人，感到非常严重。现在更加上思想的离析，这些东西破坏了。所以这些地方我们要了解，这些精神，在宗法社会中，为朋友卖命，替朋友挑担子的这些事，普遍得很。为什么这样做？就是几千年“兴灭国，继绝世”深厚文化教育的结果。

养生送死无憾

所重：民食、丧祭。

这句话，古书上圈点的句读作：“所重民，食丧祭。”这个句读，我不同意。不要以为古人大儒讲的话，就一定是对的，我们为真理，为了求真，对的就是对，不对的就是不对，大儒不一定没有错，错了的事多得很。像我们这些连小儒都不够格的经验，常有写错字的时候，学生看到也不讲，后来自己发现，问他们为什么不讲？他们说老师写的怎会错，像这样的态度就糟糕，老师不一定就对，要多提意见。即使我对了，学生没懂，多提意见问一声，也不算错，为什么只是听话？所以对古人的话，也要注意。这句话是说，施政所注意的重点，在民食，人民的生活；其次丧祭，就是送死。换言之，政治的重点，就是养生送死，这是关于经济方面的。

宽则得众，信则民任焉，敏则有功，公则说。

这里是另外四个原则。上古的政治，始终是宽，这是儒家的主张。道家则主张宽猛并重。我们读历史读到用猛的时代，就是法治，严格地管理；宽则是讲礼治，如历史上有名的汉唐时代。

说到这里，想到另一个问题，近四五十年来的一般人喜欢研究明史，而且最喜欢研究明代后半纪的历史，这事怪得很，大家为什么喜欢研究明史？是否与清代有关？与我们推翻清朝的革命有关？其实这些都不是理由，我认为这是一种历史的风气，如以《易经》的道理来看，这是一个怪现象。为什么我们专研究这些，不去研究汉代怎么兴的，唐代怎么兴的，这些兴旺的气象为什么不去研究？

汉朝的文景之治，是主张宽的，法令也宽，最初汉高祖到坝上，因为始皇法令太严，而他与老百姓只约法三章，最简单的三点，可见汉朝的兴起，一开始就是宽的。当一个社会经过多年的战乱，老百姓受严刑统治以后，最好的政策就是济之以宽，救民最好的药就是宽。汉朝到了汉武帝以后讲法治，酷吏就出来了，慢慢收紧，严起来了。这是因为社会群众的心理，太宽了以后，容易放任，就非要用猛，非严格管理不可，政治上运用宽的猛的手法在于人。儒家宽可以得众，而“信则民任焉”，上面领导的人言而有信，老百姓就完全信任你。“敏则有功”，敏捷聪明，就可建功业。“公则说”，凡事公正、公平，则大家心悦诚服。

这篇书从一开头到这里的叙述，好像同孔子乃至孔子的弟子门人都没有关系，只是记载了上古历史的资料，写的和前面十九篇完全不同，实际上是表示孔子的思想，延续中国上古的传统文化，就是从这些地方来的，因此下半篇就提出来孔子的思想。

从政典范论

子张问于孔子曰：何如斯可以从政矣？子曰：尊五美，屏四恶，斯可以从政矣。子张曰：何谓五美？子曰：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子张曰：何谓惠而不费？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择可劳而劳之，又谁怨？欲仁而得仁，又焉贪？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骄乎？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子张曰：何谓四恶？子曰：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慢令致期谓之贼，犹之与人也，出纳之吝，谓之有司。

这一段的文字，我们很容易看懂，剩下的问题，是做起来很难。“惠而不费”在从政的时候很容易做到。民间有句古谚：“身在公门好修行”。做公务员有时很容易做好事，往往一件事，一个案子决定了。坐在办公桌上想出来的一个建议，一个办法，经上面决定以后实行起来，影响之大是不可想象的。所以最高明的从政者，经常有这种机会，给别人很好的利益，大家获得福利，而对自己没有什么牺牲损害。但是有的人，对这一类的事，往往不干，譬如有一个人来办事，或请求什么，而有些公务人员连多讲一句话，指导人家一下都不干，致使许多人埋怨，结果这些埋怨都归到领导人的身上。所以为政之道，许多“惠而不费”的事，做了多好！可是有时候还做不到。交朋友也一样，我们常常发现帮忙朋友一件事，是“惠而不费”，可是现在年轻人流行的话“多管闲事，多吃屁”。其实管闲事又何妨？朋友之间，“惠而不费”的事情该多做，这种惠而不费的事情，随时做得到，又岂止为政！

最难的是“劳而不怨”。大家常说，做事要任怨，经验告诉我们任劳易，任怨难，多做点事累一点没有关系，做了事还挨骂，这就吃不消了。但做一件事，一做上就要准备挨骂，“劳而不怨”，我觉得难在任怨。

“欲而不贪”这句话很有道理，人要做到绝对清廉，可以要求自己，不必苛求任何一个人。人生有本能的欲望，欲则可以，不可过分地贪求。中国文化，儒家也好，道家也好，都主张大公，但也都容许部分私心的存在。

“泰而不骄”是指在态度方面、心境方面，胸襟要宽大，不骄傲。

“威而不猛”，对人要有威，威并不是凶狠，一个人的修养，真有威德，人家看见自然会害怕，这是威，而别人的害怕，并不是恐惧，是一种敬畏、敬重之意。如果威得使人真的恐惧，就是猛了。我们看历史上许多人，一犯猛的毛病，没有不失败的。

这五美包括了为政和做人处世的原则，我们自己对五美作了解释以后，看孔子的解释，孔子说：“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这等于现在的民主政治，就老百姓所需要的、所要求的福利而利之，这就是惠而不费，取之于社会，用之于社会。“择可劳而劳之，又谁怨？”同样的使用劳力，以对老百姓利益有关的事而劳动老百姓，就不会有人怨恨。“欲仁而得仁，又焉贪？”所要求的是仁，而得到了仁，还有什么其他的贪念？所要求的正当本分，而达到了目的，就没有分外之贪。

“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骄乎？”君子之人处在任何环境当中没有多与少的观念，如待遇的多少、利益的高低等等观念，也没有什么职位大小的观念，对于任何事情都不轻慢，一件小事情，往往用全力。佛学中有句话非常好：“狮子搏物”，狮子是百兽之王，狮子何以会是百兽之王？因为他对任何事情都很恭敬，很认真，当狮子要吃人的时候，使出全副的力量，绝不放松，当狮子抓一只小老鼠的时候，也是用全部力量。这种狮子的精神，就是无小大，无敢慢，一件事情到了手上，不管小事大事，不要以为容易，如果以为容易往往出毛病，这就是说怎样可以做到泰而不骄。下面讲到态度：“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这还是就外形论，关于内在的意义，我们说过了。现在根据文字表面来说，一个人衣冠端正，礼貌威仪都到了，别人无论是远瞻或近看，各个都生敬畏之心，这就是威而不猛的道理。

四恶

对于五美，在我们自己的研究以及孔子本身的解释都了解了，下面是孔子解释四恶：“不教而杀谓之虐”，对部下，对学生都是如此，如果没有教导他，他做错了，我们要自己负责。人并不一定对任何事情都有经验，而教了以后，改不过来，才可以处罚他。“不戒视成谓之暴”，这个“戒”就是告诫。对部下事前不告诫他，到时候又要他拿出成果来，要求太高，不合情理，不可以，这就是非常要不得的事。“慢令致期谓之贼”，对于法规、命令，处以轻慢的态度，不在乎。“慢令”就是现在所谓玩弄法令。“慢令致期”，自己玩弄法令，而希望别人达到目的，完成任务，符合你的期望，这就是贼。“犹之与人也，出纳之吝，谓之有司。”为政之道，一切事情都要想到，我所需要的，别人也需要，假使一件事临到我身上，我会很不愿意，临到别人身上也是一样，这是“犹之与人也”，比之自己与人家相同。“出纳之吝”——为政与经济分开来——就是怎样节省或放开来用，这个分寸，各有专门负责的人，该用则用，该省则省。

学至三知的结论

上面是孔子答复了子张的五美四恶，下面是全部《论语》二十篇的结论了。

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不知礼，无以立也。不知言，无以知人也。

古代中国人讲三理，本来三理的“理”是礼，中国文化有三礼，即《周礼》、《礼记》、《仪礼》为三礼。宋明以后又有三理的说法，读书人必须懂三理，是医理、命理、地理（堪舆），这是由孝道的观念来的。知识分子要懂得这三理，因为父母病了，自己要懂得照顾，这就要懂医理。“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要懂算命。父母这年有问题，为儿女的要特别小心。万一出了事，要找个好风水，就得懂地理。

由此有一位朋友精于算命的引用这句话，说孔子主张知识分子必须懂得算命，实际上孔子这句话，并没有提到算命。孔子的时代，还没有用八字来算命的事，用八字算命兴起在唐代，严格说来早一点在南北朝才有，中间加上了印度传过来的文化，如子、丑、寅、卯等十二地支的动物生肖，是由印度传来的，我们原来只有地支，没有配上这些动物，东汉以后印度传来了这一套，到唐代才形成算命的学问。而算命之术分许多大派，同样的八字用这一派方法算很好，用另一派方法算又很坏。在算命者说来，历史上最好的命是乾隆，他八字内地支涵的四个字是子、午、卯、酉，叫做四正的命，乾隆的命好，历史上的皇帝，没有比他更舒服的，六十年的太平皇帝，活到八十几岁，所以自称十全老人，样样好，只有当这种皇帝还蛮舒服。历史上其他皇帝，没有一个不忧患的。可是有一个人的八字和乾隆一样，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而为叫化子。那么这个命怎么去算？像这样的算命例子多得很，算命的人却说，因为地区不同，乾隆生在北方，那叫化子生在南方。在空间上，同一房间两张床上出生的，还是有差别，这叫移形换步。变动一步，所看的对象，形态就变了，形态变了，结论就不同。如果要讲这一套，那么一个人连路都不敢走了，这中间就有一个道理，所谓“魔从心造，妖由人兴”。

孔子所讲的命，其真正意义，指宇宙的某一法则，人事、物理、历史的命运，时间空间加起来，形成这一股力量的时候，人对它没有办法转变，这就是命。现在我们称它为时代的趋势。势在那里的时候，像汽车那股动的力量还没有完，没办法停止，历史时代有它的前因后果，为什么我们这个时代会形成这样？所以这个命很难讲。就现代来说，我们的八字早已算好了，不过不是生辰八字，而是“生于忧患，死于忧患”八个字。中国古代有“天命之谓性”的“命”又是另一种解释，解释作宇宙生命之命。如果我们把《论语》中这一句解释作生命之命，又牵涉到哲学问题了，而命运之命包括了哲学与科学的问题，也是非常难研究的。孔子这里说“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换句话说，就是一个人不知道时代的趋势，对于环境没有了解，不能有前知之明，无法为君子。

“不知礼，无以立也。”这个礼包括了文化，以前我们再三地解释过了，不多说了。简单说，一切礼义，中国传统文化的哲学道理、人生道理要懂得，假使不懂，就无法站立在这人世间，就永远跟着环境转，自己没办法特立独行。

“不知言，无以知人也。”照文字解释，不知道说话，无法做人。人怎会不知言？各个都会说话，这个“言”就代表言语文化，比如古人先贤告诉我们的话，我们不能深切真正了解，就无法做人处世。如《论语》，是孔子的人生经验，告诉了我们，不懂，就不知怎样做人做事。

这一节书到此结束了。自“子曰：学而时习之”开始，全部《论语》二十篇连起来，都是学问。学问不是知识，不是文字，学问是拿人生修养来体验，随时随地来学习，才能达到“知命”而“自立”的境界。这样，才能算是“知言”，才不是白读了《论语》。我认为《论语》的精神大致是如此。对与不对，我也不知道。我的学识止于如此，如果明天更有深造，那又另作别论了。（一笑）

乡党第十

《乡党》的歇后语

我们还有一篇没有讲的第十篇《乡党》。这一篇不补讲了。《乡党》这一篇，以现在观念来说，都是描述孔子的生活形态，以现代新闻报道的方式来看，也可以说是孔子生活的花絮，中间提到了孔子办外交的时候什么态度，对人的时候什么态度，上班的时候什么态度，开会的时候什么态度。这篇书过去的读书人看得很严重，现在看来是生活的艺术。孔子的学生们要为孔子立一个塑像，或演一出孔子的戏，就要拿这一篇好好研究了。

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庙朝廷，便便言，唯谨尔。

朝，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与上大夫言，訚訚如也。君在，踧踖如也，与与如也。

君召使摈，色勃如也，足躩如也。揖所与立，左右手，衣前后。襜如也。趋进，翼如也。宾退，必复命，曰：宾不顾矣。

入公门，鞠躬如也，如不容。立不中门，行不履阈。过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其言似不足者。摄齐升堂，鞠躬如也，屏气似不息者。出，降一等，逞颜色，怡怡如也。没阶，趋进，翼如也。复其位．踧踖如也。

执圭，鞠躬如也，如不胜，上如揖，下如授，勃如战色。足蹜蹜如有循。享礼，有容色。私觌，愉愉如也。

君子不以绀緅饰，红紫不以为亵服。当暑，袗絺绤，必表而出之。缁衣羔裘，素衣麑裘，黄衣狐裘，亵裘长，短右袂。必有寝衣。长一身有半。狐貉之厚以居。去丧，无所不佩。非帷裳，必杀之。羔裘玄冠，不以吊。吉月，必朝服而朝。

齐必有明衣，布。齐必变食，居必迁坐。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食饐而鍻，鱼馁而肉败，不食。色恶不食，臭恶不食。失饪不食，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肉虽多，不使胜食气。唯酒无量，不及乱。沽酒市脯不食。不撤姜食，不多食。祭于公，不宿肉。祭肉不出三日，出三日，不食之矣。食不语，寝不言。虽疏食菜羹瓜祭，必齐如也。

席不正不坐。

乡人饮酒，杖者出，斯出矣。乡人傩，朝服而立于阼阶。

问人于他邦。再拜而送之。康子馈药，拜而受之。曰：丘未达，不敢尝。

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

君赐食，必正席先尝之。君赐腥，必熟而荐之。君赐生，必畜之。侍食于君，君祭，先饭。疾，君视之，东首，加朝服拖绅。君命召，不俟驾行矣。

入太庙，每事问。

朋友死，无所归。曰：于我殡。朋友之馈，虽车马，非祭肉，不拜。

寝不尸，居不客。见齐衰者，虽狎必变。见冕者与瞽者，虽亵必以貌。凶服者式之。式负版者。有盛馔，必变色而作。迅雷，风烈必变。

升车，必正立执绥。车中不内顾，不疾言，不亲指。

色斯举矣。翔而后集。曰：山梁雌雉，时哉！时哉！子路共之，三嗅而作。

《乡党》的歇后语

现在讲这一篇书很难讲，要想讲得好，除非由人扮演出一个孔子，拍成电影。但能担任这角色的演员则很难，就像电影上的耶稣，很少出现他的正面，很难传神。有一个笑话，以前有一个老迂夫子，认为一个人只要做到《论语》里面一两句话，就终身受用无穷。当下就有一个年轻人说，我就做到了两句，老夫子马上改容相敬，立刻请教他做到了哪两句，年轻人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我就完全照做了。这只是一个笑话。这些生活上的描写，都放在《乡党》篇中，这是说孔子的生活习惯，代表了他学问的精神，表示他的言行一致，这是《乡党》篇的第一个观念。而第二个观念，在以前看不出这篇的道理，现在我们看到年轻人，穿衣服不会穿，讲话不会讲，吃东西不会吃，走路也不会走，才知道《乡党》这一篇，把孔子的生活形态记下来，的确有道理。还有第三点，我们可以看到的，孔子是讲仁、讲孝、讲忠的，这也就反映出春秋战国时代，社会的人心太坏，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人太多了。同样的一个道理来看《乡党》，为什么把孔子的生活形态记载得这么多？就是那个时代的青年和现在一样，生活的礼仪不知道，有学问的不一定处得合适，待人处世之间，什么立场应该什么态度？应该怎样说话？都不知道。就是现在，一般人以为美国人生活形态很随便，其实他们的上流社会、领导阶层，还是端端正正地打领带，服装整齐，还是非常讲礼。所以真正的学问，还是要自己用智慧去发掘。《乡党》这一篇，我们就不讨论了，全部《论语》就到此结束。

总之，万事都从做人开始，一个人生，无论做什么事业——做官、经商、做学者、做平民，都是要做人。事业的升沉成败，各有变化不同。但无论如何，总要做人。《乡党》一篇，记载孔子如何做人。后世的人们，敬重他的成就便尊称他所谓“圣人”。人人都可成圣，只看自己如何做到圣地的成就。

附录

《孔学新语》自序

《孔学新语》发凡

《孔学新语》自序

髫年入学，初课四书；壮岁穷经，终惭三学。虽游心于佛道。探性命之真如；犹输志于宏儒，乐治平之实际。况干戈扰攘，河山之面目全非；世变频仍，文教之精神隳裂。默言遁晦，灭迹何难。众苦煎熬，离群非计。故当夜阑昼午，每与二三子温故而知新。疑古证今，时感二十篇入奴而出主。讲述积久，笔记盈篇。朋辈咐嘱灾梨，自愧见囿窥管。好在宫墙外望，明堂揖让两庑。径道异行，云辇留连一乘。六篇先讲，相期欲尽全文。半部可安，会意何妨片羽。砖陈玉见，同扬洙泗之传薪。讽颂雅言，一任尼山之桂杖。是为序。

时

岁次壬寅（一九六二年）孔圣诞辰 南怀瑾序于台北寓居

《孔学新语》发凡

我们作为现代的一个人，既有很沉痛的悲惨遭遇，也有难逢难遇的幸运，使我们生当历史文化空前巨变的潮流中。身当其冲的要负起开继的责任。但是目前所遭遇的种种危难，除了个人身受其苦以外，并不足可怕。眼见我们历史传统的文化思想快要灭绝了，那才是值得震惊和悲哀的事！自从五四运动的先后时期，先我们一辈而老去了的青年们，为了寻求救国之路，不惜削足适履，大喊其打倒孔家店。虽然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有些人到了晚年，转而讲述儒家的思想，重新提倡孔孟之学，用求内心的悔意，可是已形成了的风气，大有排山倒海之势，根本已无能为力了！

其实，孔家店在四十年前的那个时代，是否应该打倒，平心而论，实在很有问题，也不能尽将责任推向那些大打出手的人物。原因是孔家店开得太久了，经过两千多年的陈腐滥败，许多好东西，都被前古那些店员们弄得霉滥不堪，还要硬说它是好东西，叫大家买来吃，这也是很不合理的事。可是在我们的文化里，原有悠久历史性的老牌宝号，要把它洗涮革新一番，本是应该的事，若随便把它打倒，那就万不可以。这是什么原因呢？我有一个简单的譬喻：我们那个老牌宝号的孔家店，他向来是出售米麦五谷等的粮食店，除非你成了仙佛，否则如果我们不吃五谷米粮，就要没命了！固然面包牛排也一样可以吃饱，但是它到底太稀松，不能长日充饥，而且我们也买不起，甚至不客气地说：还吃得不太习惯，常常会患消化不良的毛病。至于说时令不对，新谷已经登场，我们要把本店里的陈霉滥货倒掉，添买新米，那是绝对可以的事。

因此，就可了解孔家店被人打倒是不无原因的：

第一，所讲的义理不对。第二，内容的讲法不合科学。我们举几个例子来说：（1）“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几千年来，都把它解释作父母死了，三年以后，还没有改变了父母的旧道路，这样才叫做孝子。那么，问题就来了，如果男盗女娼，他的子女岂不也要实行其旧业三年吗？（2）“无友不如己者。”又解释作交朋友都要交比自己好的，不要交不如自己的人。如果大家都如此，岂不是势利待人吗？其实，几千年来，大家都把这些话解错了，把孔子冤枉得太苦了！所以我现在就不怕挨骂，替他讲个明白，为孔子伸冤。这些毛病出在哪里呢？古人和今人一样，都是把《论语》当做一节一节的格言句读，没有看出它是实实在在首尾连贯的关系，而且每篇都不可以分割，每节都不可以支解。他们的错误，都错在断章取义，使整个义理支离破碎了。本来二十篇《论语》，都已经孔门弟子的悉心编排，都是首尾一贯，条理井然，是一篇完整的文章。因此，大家所讲的第二个问题，认为没有体系，不合科学分类的编排，也是很大的误解。

为什么古人会忽略这一点，一直就误解内容，错了二千多年呢？这也有个原因：因为自汉代独尊儒学以后，士大夫们“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思想，唯一的批发厂家，只有孔家一门，人云亦云，谁也不敢独具异见，否则，不但纱帽儿戴不上，甚至，被士大夫所指责，被社会所唾弃，乃至把戴纱帽的家伙也会玩掉，所以谁都不敢推翻旧说，为孔子伸冤啊！再加以到了明代以后科举考试，必以四书的章句为题，而四书的义解，又必宗朱熹的为是。于是先贤有错，大家就将错就错，一直就错到现在，真是冤上加错！

现在，我们的看法，不但是二十篇《论语》，每篇都条理井然，脉络一贯。而且二十篇的编排，都是首尾呼应，等于一篇天衣无缝的好文章。如果要确切了解我们历史传统文化的思想精神，必须先要了解儒家孔孟之学，研究孔子学术思想的体系，然后才能触类旁通，自然会把它融和起来了。至于内容方面，历来的讲解，错误之处，屡见不鲜，也须一一加以明辨清楚，使大家能认识孔子之所以被尊为圣人，的确是有其伟大的道理。如果认为我是大胆的狂妄，居然敢推翻几千年来的旧说，那我也只好引用孟子说的：“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何况我的发现，也正因为有历代先贤的启发，加以力学、思辨和体验，才敢如此做为，开创新说。其次，更要郑重声明，我不敢如宋明理学家们的无聊，明明是因佛道两家的启发，才对儒学有所发挥，却为了士大夫社会的地位，反而大骂佛老。我呢？假如这些见解确是对的，事实上，也只是因为我多年学佛，才悟出其中的道理。为了深感世变的可怕，再不重整孔家店，大家精神上遭遇的危难，恐怕还会有更大的悲哀，所以我才讲述二十年前的一得之见，贡献于诸位后起之秀。希望大家能秉宋代大儒张横渠先生的目标：“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为今后我们的文化和历史，担承起更重大的责任。我既不想入孔庙吃冷猪头，更不敢自己杜塞学问的根源。

其次，我们要了解传统文化，首先必须要了解儒家的学术思想。要讲儒家的思想，首先便要研究孔孟的学术。要讲孔子的思想学术，必须先要了解《论语》。《论语》是记载孔子的生平讲学和门弟子们言行的一部书。它虽然像语录一样用简单的文字，记载那些教条式的名言懿行，但都是经过门弟子们的悉心编排，自有它的体系条贯的。自唐以后，经过名儒们的圈点，沿习成风，大家便认为《论语》的章节，就是这种支支节节的形式，随便排列，谁也不敢跳出这传统的范围，重新加以注释，所以就墨守成规，弄得问题丛生了！这种原因，虽然是学者因袭成见，困于师承之所致。但是，最大的责任，还是由于汉、宋诸儒的思想垄断，以致贻误至今！

我们传统的历史文化，自秦汉统一以后，儒家的学术思想，已经独尊天下，生当汉代的大儒们，正当经过战国与秦汉的大变乱之后，文化学术支离破碎，亟须重加整理。于是汉儒们便极力注重考据、训诂、疏释等的工作，这种学术的风气，就成为汉代儒家学者特有朴实的风格，这就是有名的汉学。现在外国人把研究中国文化的学问也统名叫做汉学，这是大有问题的，我们自己要把这个名词所代表的不同意义分清楚。唐代儒者的学风，大体还是因袭汉学，对于章句、训诂、名物等类，更加详证，但对义理并无特别的创见。到了宋代以后，便有理学家的儒者兴起，自谓直承孔孟以后的心传，大讲其心性微妙的义理，这就是宋儒的理学。与汉儒们只讲训诂、疏释的学问，又别有一番面目。从此儒学从汉学的范畴脱颖而出，一直误认讲义理之学便是儒家的主旨，相沿传习，直到明代的儒者，仍然守此藩篱而不变。到了明末清初时代，有几位儒家学者，对于平时静坐而谈心性的理学，深恶痛绝，认为这是坐致亡国的原因，因此便提倡恢复朴学的路线，但求平实治学而不重玄谈，仍然注重考据和训诂的学问，以整治汉学为标榜，这就是清儒的朴学。由此可知儒家的孔孟学术，虽然经汉、唐、宋、明、清的几个时代的变动，治学的方法和路线虽有不同，但是尊崇孔孟，不敢离经叛道而加以新说，这是一仍不变的态度。虽然不是完全把它构成为一宗教，但把孔子温良恭俭让的生平，塑成为一个威严不可侵犯的圣人偶像，致使后生小子望之却步，实在大有瞒人眼目之嫌，罪过不浅！所以现代人愤愤然奋起要打倒孔家店，使开创二千多年老店的祖宗，也受牵连之过，岂不太冤枉了吗？

现在我们既要重新估价，再来研究《论语》，首先必须了解几个前提。（一）《论语》是孔门弟子们所编记，先贤们几经考据，认为它大多是出于曾子或有子门人的编纂，这个观念比较信实而可靠。（二）但是当孔门弟子编辑此书的时候，对于它的编辑体系，已经经过详密的研究，所以它的条理次序，都是井然不乱的。（三）所以此书不但仅为孔子和孔门弟子们当时的言行录，同时也便是孔子一生开万世宗师的史料，为汉代史家们编录孔子历史资料的渊源。由此可知研究《论语》，也等于直接研究孔子的生平。至于效法先圣，自立立人以至于治平之道，那是当然的本分事。（四）可是古代书册是刻记于竹简上的，所以文字极需简练，后来发明了纸张笔墨，也是以卷幅抄写卷起，但因古代的字体屡经变更，所以一抄再抄，讹误之处，不免有所脱节，因此少数地方，或加重复，或有脱误，或自增删，都是难免的事实。（五）古代相传的《论语》有三种，即《鲁论》二十篇，《齐论》二十二篇，又在孝景帝的时期，传说鲁恭王坏孔子故宅的墙壁，又得《古文论语》。但《古文论语》和《齐论》，到了汉魏之间，都已逐渐失传，现在所传诵的《论语》，就是《鲁论》二十篇了。（六）至于《论语》的训诂注疏，历汉、唐、宋、明、清诸代，已经有详实的考据，我们不必在此另做画蛇添足的工作。至若极言性命心性的微言，自北宋五大儒的兴起，也已经有一套完整的努力，我们也不必另创新说，再添枝叶。

最后举出我们现在所要讲的，便是要入乎其内、出乎其外地体验，摆脱两千余年的章句训诂的范围，重新来确定它章句训诂的内义。主要的是将经史合参，以《论语》与《春秋》的史迹相融会，看到春秋战国时期政治社会的紊乱面目，以见孔子确立开创教化的历史文化思想的精神；再来比照现代世界上的国际间文化潮流，对于自己民族、国家和历史，确定今后应该要走的路线和方向。因此若能使一般陷于现代社会心理病态的人们，在我们讲的文字言语以外去体会，能够求得一个解脱的答案，建立一种卓然不拔、矗立于风雨艰危中的人生目的和精神，这便是我所要馨香祷祝的了。

岁次壬寅（一九六二年）八月 南怀瑾记于台北

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世代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了扎实的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人生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问源回到故土，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南怀瑾先生在台湾、香港等地开始讲述“四书”，其中他对《论语》和《孟子·梁惠王》的讲述整理成《论语别裁》、《孟子旁通》，分别于1976年、1984年出版。1996年南先生用讲话的语气撰写《原本大学微言》，经周勋男整理后于1998年出版。1998年南先生寓居香港时又亲自撰成《话说中庸》，约9万字，本拟继《原本大学微言》之后出版，可惜因人事变迁和其他种种因素一拖再拖，直至南先生离世仍未得出版。悲痛、遗憾之余，一直负责整理南先生书稿的刘雨虹老师经过再三考虑，决定将南先生所撰书稿一字不变出版，另将她整理后的书稿作为附录印出。同时，她们整理出南先生简单年谱，一并附于书后，虽简单，但这可能是南师第一个年谱。2015年3月，台北南怀瑾文化事业有限公司出版了《话说中庸》繁体字本，经南先生子女独家授权，由我社在大陆出版简体字本。

作为“四书”之一的《中庸》原为《礼记》之一篇，相传为孔子之孙子思所作。因不满意宋儒对《中庸》的解释，南怀瑾先生亲自撰写了《话说中庸》一书，澄清了人们对“中庸”的误解，指出《中庸》是发挥圣学的宏文，子思旨在阐明孔子之所以为圣人的学养和造诣，既为传统的儒学辩护，又表达自己亲受孔子的教诲而别传圣学心印的精义；《中庸》的要点在于指出学问修养必须先至“中和”的境界，才能明白天人之际心性相关的道体和作用。

南先生在讲述《中庸》时，先“依文解义”，即先消化文句表层的意义，然后再做深入的研究。他指出，《中庸》涵盖了许多重要概念，如天人之际，鬼神之说，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五达道”，智、仁、勇“三达德”,“温故”、“知新”、“敦厚”、“崇礼”四重品德等，再由这些概念进行阐发，触类旁通，广征博引，列举中外历史故事，结合自身的阅历和感受，对博大精深的中国传统文化进行了深刻剖析。他采用一贯主张的“以经注经”、“以史证经”的方式，将《中庸》与《大学》、《易经》、《论语》等儒家经典相结合，尤其着重阐发了《中庸》与《大学》的密切关系。他指出，曾子的《大学》是从《易经·乾卦文言》的发挥，子思作《中庸》是从《易经·坤卦文言》及《周易·系传》发挥的继起之作，意在阐述“大学之道，在明明德”的“内明”和“外用”之学。具体而言，“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是直指天人之际性命互通的基本原理，学养到达“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的中和境界是“内明”性天风月的第一义谛，然后依性起修，可以从事“外用”于治国平天下的功勋事业，这是《中庸》的上论。《中庸》的下论说明下学上达的途径——从反身而诚做起，实证天人之际的大机大用，从而达到复性境界的真正造诣。

南怀瑾先生融会贯通儒释道，在讲述时，将《中庸》等儒家学说与佛、道进行对照，如以佛家唯识法相学中所谓的“率尔心”解释“率性之谓道”的“率性”，以禅宗六祖慧能所说“下下人有上上智”解释孔子所谓“唯上知与下愚不移”；用比较哲学、比较宗教学的方法，以佛学大小乘“闻、思、修”的修行理念，“信、解、行、证”的修行次第，“教、理、行、果”综合的教法，来解释“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等等。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将陆续推出南怀瑾先生作品的简体字版，其中既包括世已有公论的著述，更有令人期待的新说。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东方出版社

二〇一五年八月

出版说明

一九九八年，南师怀瑾先生寓于香港时，撰写这本《话说中庸》。也像写《原本大学微言》一样，先生每日深夜写千余字，次日再由宏忍师打字，其间往复修改三数次之多，才告完稿。

这本书稿，本拟继《原本大学微言》之后即行出版，但是阴错阳差的人事变迁，以及内外其他因素，这本书稿却未能及时出版，一拖就是十几年至今。

二〇〇八年，先生交代嘱咐，先将蔡策先生记录的《孟子》所余各篇，编辑整理出版，然后再行出版有关《中庸》的这本书。

奈何《孟子》最后三篇尚未及出版，先生却意外地悄然离世而去。

面对这本书稿考虑再三再四，决定将原书稿保持一字不变，另将整理后的全部书稿作为附录印出。所作的整理，只有调整长句变短，段落拆解分开，以及简化字句，另多加小标题等，希望国学涉入较浅的读者，易于了解。例如：

原稿：但这也不能说完全是在上位者使野有遗贤的过错。

编改：但野有遗贤，也不能说完全是在上位者的错。

原稿：那是自己平常对家庭父母亲属之间，并没有做到合于人伦之道的孝顺品行，所以便没有得到朋友社会之间的赞许和称誉。

编改：由于自己对父母亲属，没有做到合于人伦之道的孝顺品行，所以得不到朋友社会的赞许和信任。

原稿：“诚”，就是天性本具率真的直道，但它赋予在每一个人生身之后的后天人性之中，人们却需要借重学养的修行，才能重新返还而合于原先本有具足的自性。

编改：“诚”，就是天性本具率真的直道，但人出生后的后天人性，却需要借重学养修行，才能返合于本有具足的自性。

先生的原稿，是以讲课的方式撰写的，不像一般论文那样严肃，目的是使读者易于了解。所以在整理的过程中，斟酌考虑甚多，难以圆满，也因自身学养能力不足之故，只能勉力而为。

另外，经过两年多的资料搜集整理，先生的简单年谱已初步完成，特附录于书后。

协助工作的，除宏忍师、牟炼外，彭敬始终参与修订工作，十分辛劳，忙碌了一两年，这本书终于可与读者见面了。

刘雨虹 记

二〇一五年元月

前言

现代的中国人，尤其是年轻一代的同学们，大概很少听过《中庸》这个名称了，如果是在中年以上，五六十岁的人，有些一提到《中庸》，还会拿它来当笑料，甚之，还很感慨地说：中国人就是被《中庸》所误，所以弄得国家民族百年来吃尽了苦头。但你如向他请教什么是“中庸”他又说不出具体的道理了，因为他们也没有好好读过《中庸》，更谈不上彻底研究《中庸》了。

一般人们所谓的中庸，大概就是马马虎虎，糊涂敷衍的意思。也正如现代人用湖南话来说，就是和稀泥；用上海话来说，就是捣浆糊。万事得过且过，不必太认真，大概像煞有介事就可以，那便是中庸之道了。比较好一点来说，只要不左不右，应付得过去，自己不做任何确定的主张，做个随波逐流的滥好人，便是中庸之道了。这样地理解《中庸》，这样地用《中庸》，当然就会使人个个成为庸庸碌碌之辈，所谓国将不国，的确是误国之学，实是不值一谈。

其实，《中庸》是一本书，它是传统五经《礼记》中的一篇文章，在宋代的时候，被当时的儒家学者们特别抽出来，和《大学》、《论语》、《孟子》合起来叫作“四书”，从此影响左右了中国千年来的民族文化。这个历史的故事，我在讲《大学》的时候，已经有比较简略的交代，不必再说了。

《中庸》一书，是孔子的孙子子思所作。子思名伋，也便是承继孔子学问心法的弟子曾子的学生。曾子作了一篇《大学》，子思作了一篇《中庸》，都是传承孔子一系儒家学问心法的大作。

子思生当中国春秋时代的末期，也就是战国七雄争霸的开始时期，大约在公元前四百九十年之间，比西方文化希腊上古的大哲学家苏格拉底的出世早八十多年。子思在幼年时期，孔子还在世，他是曾经亲自受到孔子的教养，但他却从曾子那里接受学问教育。所以说，子思是曾子的学生，后来的孟子，便是子思的学生。

子思为什么要著《中庸》呢？我们根据孔子后人所著《孔丛子》一书的记载资料，子思在他十六岁的时候（后世疑为六十岁之误，考证难详），到了宋国，宋国的大夫乐朔和他谈论学问之道，话不投机，乐朔对他表示不高兴，就叫人去围攻他。事情被宋国的君侯知道了，亲自去救出了子思。因此子思很感慨地说：“文王困于羑里，作《周易》。祖君（孔子）屈于陈、蔡，作《春秋》。吾困于宋，可无作乎！于是，撰《中庸》之书四十九篇。”

乐朔和子思的对话

乐朔和子思讨论学术，他们是怎样地发生歧见呢？《孔丛子》的记载：

“子思年十六，适宋。宋大夫乐朔与之言学焉。朔曰：《尚书·虞》、《夏》数四篇善也（《尚书》——《书经》所收集的，只有《尧典》、《舜典》等三四篇文章是好的）。下此以讫于秦、费，效尧、舜之言耳，殊不如也（其他的那些《秦誓》、《费誓》啊，都是模仿尧、舜的话，实在不够格）。子思答曰：事变有极，正自当耳（那是时代社会有所改变，所以有些文章，也是正对当时的习惯而作）。假令周公尧舜，更时异处，其书周矣（假使周公和尧、舜，彼此颠倒上下换个时代，那么尧、舜的文告，也便会和周代的文句一样了）。乐朔曰：凡书之作，欲以喻民也。简易为上，而乃故作难知之辞，不亦繁乎？（乐朔说写文告，本来是要一般人们都看得懂，知道了事情，所以愈简单明白愈好。但读那些古书的文章，有些故意作出读不懂的字句，这不是有意找麻烦吗？）子思曰：书之意，兼复深奥；训诂成义，古人所以为典雅也。昔鲁巷亦有似君之言者，伋答之曰：道为知者传，非其人，道不贵矣。今君何似之甚也！（子思说：古书上的记载，固然有时觉得很深奥，其实，只要对文字学的训诂下点工夫就懂了。古人把口说的话变成文字，就要求典雅一些，才使文学有艺术感。从前鲁国也有乡下的里巷之人，像你一样提出这个问题问我，我（子思）对他说：学问之道，是传给真有慧智的人，如果不是智者，那对学问之道，有什么可贵之处呢？现在你怎么也和一般不学无术的人一样见解呢？）”

子思这样说了，乐朔当然是“不悦而退”。便回来对他自己的党徒们说：“孺子辱吾（孔伋这个小子，当面侮辱了我）。”“其徒曰：此虽以宋为旧。然世有仇焉，请攻之。遂围子思。宋君闻之，驾而救子思。（乐朔的党徒们听了便说：孔家的祖先，虽然也是宋国的人，但隔了很多世代了，而且和我们有旧仇，我们正要找他出气、修理他。因此，就来围攻子思。幸而被宋国的君侯听到了，才亲自带人来解救了子思的危难。）”

但《孔丛子》又记载“子思作《中庸》之书四十九篇”，这正如子思所说，读古书要知道训诂之学了。古文所说的“篇”字，是从竹从扁。换言之，在子思的时代，作书写文章，是把字刻在竹简上面。所以说《中庸》共有四十九篇。后来宋儒朱熹把它割裂分编成三十三章，这便变成了《大学》、《中庸》朱注章句之学的起源，并非是子思的原著。但要真正对《中庸》原著考证起来，实在也并非容易的事，我们也只好各说各的了。

何谓《中庸》

子思著《中庸》的原意，如果根据《孔丛子》等平实的记载，他是为了解释孔子删《诗》、《书》，订《礼》、《乐》，保持中华民族传统文化学问之道的著作。所谓“《中庸》一书，其中言智、仁、勇，言费隐，言诚明、天道、人道。非深入圣人之奥，不能达于心口。子思之学，有渊源于中庸乎见之矣”。

在初唐时期，孔颖达著《礼记正义》，引用汉儒郑玄目录云：“名曰《中庸》，以其记中和之用也。庸，用也。孔子之孙子思伋作之，以昭明圣祖之德也。”

但到了南宋初期，宋儒朱熹自作《大学》、《中庸》的章句，《中庸》被分割编为三十三章，而且加冠圣境，根据韩愈一篇《原道》论文，认为《中庸》是传“上古圣神，继天立极”的道统，从尧、舜的传心法要而来。那就是尧传位给舜的时候，说了一句“允执厥中”的话。舜再从他一生经验的总结，更加深入地悟到人性的精微，就加了三句而传给禹，所谓“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这才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道统。由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传承相续。但从孟子以后，便失传了，这便是韩愈《原道》的意思。因此朱熹就认为，现在总算由宋儒程颢、程颐兄弟重新悟出来了，再传到朱熹等人，又把道统接上去了。朱熹和宋儒们却绝口不提这种道统说法，是根据韩愈的《原道》思想而来，未免太过小器了。同时又说：“其曰天命率性，则道心之谓也。其曰：择善固执，则精一之谓也。其曰：君子时中，则执中之谓也。”这也都是朱熹对《中庸》确有心得的另一见解。至于在朱注《中庸》章句开头，特别标榜程颐（伊川）解说《中庸》的书题，稍等再说。

有趣的是，到了清初乾隆时代，有名的诗人才子袁枚（子才），他最讨厌宋儒理学，也最不喜欢佛、道两教。他对于《中庸》，认为是西汉儒家的作品。因为他认为孔子、孟子都是山东人，动不动就提到泰山。而《中庸》唯独称华岳。他断定子思没有到过秦地，哪得见过华山或嵩山。袁子才素来就有文思辩才，但对于这些论点，始终免不了名士气的狂放。孔子、子思祖孙，都遭逢乱世，周游行踪所及，岂可认为他们绝对不知华岳！不能单凭一句书本上的文字来作论据，就断定子思未见过华岳。袁枚善于谈诗选色，精煮随园豆腐。至于义理之学，并未深入，而且也是性所不近，习之所远，不足论也。但后人也有认为《中庸》“载华岳而不重”的“华”字，本是山岳的“山”字，乃汉代传刻之误，较为有理。

宋儒程朱说《中庸》

现在再说南宋理学名儒朱熹，在他的章句《中庸》之先，特别提出程伊川解释《中庸》书题的定义，那就大有不同于汉、唐诸儒的解释了。如云：

“子程子曰：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此篇乃孔门传授心法。子思恐其久而差也，故笔之于书，以授孟子。其书始言一理，中散为万事，末复合为一理。放之则弥于六合，卷之则退藏于密。其味无穷，皆实学也。善读者玩索而有得焉，则终身用之，有不能尽者矣。”

朱熹所引用的程伊川对于《中庸》书题的解释：

第一，所有用字用句的内涵，一望而知，都是采用《易经·文言》、《系传》的义理。如“放之则弥于六合，卷之则退藏于密”，乃至“玩索而有得焉”等结语都是，在此姑且不加讨论。

第二，程子特别提出子思是把孔门《中庸》的心法，唯独传给孟子，不知是根据什么而来，如用一句古文来说，殊不知何所见而云然？

第三，就是开始解释《中庸》两句，“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问题着实不少。这是一个中国传统文化上的根本问题。程伊川也是讲究群经之首《易经》学问的健者。《易经》包含有“理、象、数、通、变”五大种类。《易》学的理，也就是绝对的哲学和科学的总纲，而且更是数理逻辑的总和。一、不偏就是中吗？二、天下人事和物理，真有一个中吗？

其实，只要有了一个人为假定的不偏之中，这个中心点的本身，已经是有固定的边际，有了边际，早就是偏了。由此引申类推，有一个中，便已是偏，哪里有一个不偏之谓中呢？如有，那也只是人为意识思想分别的假定之中。譬如一个人站在中心，面南背北，左东右西，从北望南，此人已在北面之南。由南望北，此人已在南面之北。左右东西，都是一样道理。所谓中心，只是临时方便，假设为中。由此类推，做人做事，哪里确定有一个不偏之中呢？所以“不偏之谓中”，这等于说：“徒有虚言，都无实义”而已。

其次，“不易之谓庸”。不易，就是绝对没有变易的意思。人世间哪里有一个绝对不变不易的事实存在呢？因此而说：“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实在都在玩弄文字上的文学游戏，望之成理，探之无物，也是“徒有虚言，都无实义”。因此，朱熹也觉得大有不洽之处，又在《中庸》书题的下面，自注说：“中者，不偏不倚，无过不及之名。庸，平常也。”这岂不是与程子的说法，似是而非，自相矛盾吗？总之，宋儒理学的本来面目，便是如此；从表面看来，气象非凡，如果一经逻辑的推理，就往往自相矛盾了。其原因，就是他们因袭佛道两家及禅宗的说法而来，但又自己不深究“因明”逻辑的辨证，就不知不觉变成“自语相违”了。

《中庸》与《中论》

事实上，程伊川对《中庸》书题解释的见解，是从哪里来呢？那是因为佛学经论中，有一本印度传来龙树菩萨所造的《中论》，它和《百论》、《十二门论》三本佛学专著，在中国的初唐时代，自立一个学派，合称为“三论宗”的重典，风行一时，流传极广。

《中论》的主旨，是批驳后世佛学门徒，偏重于空，或偏重于有的学理，以空非真空，有非实有，启迪缘起性空，性空缘起的毕竟空与胜义有的辨析。故于即空即有，非空非有的原则上，建立一个“因明”义理的“中观”。所以佛学中便有《中论》八不之说，所谓“不生不灭，不断不常，不一不异，不来不出”不中而中的论理。在程氏兄弟（明道与伊川）的当时，都自号称出入佛老多年，他当然也知道《中论》这类佛学的名言。但为了自别于佛道，推开佛学的《中论》，特别标榜吾儒亦早有中庸之道，可以胜过“中观”。所以便有“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的名句出现了。而他却不知佛学的《中论》，是从“因明”逻辑的严谨性而立论。如果随便说一句不偏不易，抬上“因明”逻辑的考台，那绝对通不过的。至于隋唐之际，文中子王通也著有一本《中说》的书，但宋儒们素来薄视王通，绝对不会拿文中子来做对手的，所以我们也不必牵涉到《中说》上去。

其实他如引用《论语》所载：“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这便和《中庸》末后句“上天之载，无声无臭”相同，这才是真正的中庸。

中不中用的中 是《中庸》的中

那么《中庸》一书内涵的定义，究竟是什么意思呢？简单明白地说，是以孔颖达所引用汉儒郑玄的解释为最恰当平实。所谓：“名曰中庸，以其记中和之用也。庸，用也。”《中庸》一书的中心要点，便是子思提出学问修养的主旨，必须先要做到“中和”的境界，才能明白天人之际心性相关的道体和作用。

换言之，子思作《中庸》，他是继承祖父孔子的心传，阐述其师曾子著“大学之道，在明明德”的“内明”和“外用”之学。由他提出“中和”才是“明德”、“止于至善”的境界。“君子而时中”、“不可须臾离也”，才能到达“知止而后有定”，乃至“虑而后能得”的七个学养工夫的次第。“慎独”与“诚意”，便是“内明”、“外用”之间，兼带身心修养的妙用。然后用之于入世的行为，必须具备智、仁、勇的三达德，才能真正做到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事业。

明白了这个原则以后，就可知道《中庸》所谓的“中”，必须以中州音和鲁南一带的发音来读，等于打靶或射箭的中了的中（音仲）发音一样。庸呢？就是用。换言之，学问之道，不是知识，更不是空言。它要在自己个人的心性身心的修养上，“择善固执”，随时随地，处在中和“知止而后有定”的境界，养之有恒，自然而然就会由静虑而得阐发智、仁、勇的正知正行了。

至于子思作《中庸》，他和曾子著《大学》的迥然不同之处，便是他首先提出“天命之谓性”的“天”和“性”，然后才讲到“道”和“教”，看来很是特别。事实上，我在讲《大学》的时候，已经提出曾子的《大学》，是从《易经·乾卦·文言》的发挥。子思作《中庸》，是继曾子之后，从《坤卦·文言》及《周易·系传》所发挥的继起之作。例如《中庸》首先提出的“天命之谓性”而到“中和”，便从《坤卦·文言》而来，如曰：

《文言》：“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后得主而有常，含万物而化光。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肢，发于事业，美之至也。”以及《系传》所说：“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成性存存，道义之门。”乃至《说卦》的：“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尤其是“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肢，发于事业，美之至也”，以及“成性存存，道义之门”和“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等学说，便是《中庸》开宗明义，最先提出学养证悟到“中和”的境界，才是根本的宗旨所在。

你只要明白了《易经·文言》等这些史料，你就可以知道《中庸》所说的性命和天道之理，都是言有所本，学有渊源的。至于读古书有关“天”和“道”两个字的内涵，我已经在《大学》的开始，便已有了说明，现在不再重复了。

目录

封面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前言

乐朔和子思的对话

何谓《中庸》

宋儒程朱说《中庸》

《中庸》与《中论》

中不中用的中 是《中庸》的中

上论

依文解义先说《中庸》的纲宗

自在从容中道难

入世修行从容中道更不易为

天命之性与地缘人性的异同

形而下的人性与形而上的天性

从人道本位的修行说起

天人之际 鬼神之说

论虞舜姬周的受命于天

祭祀和宗教

“修道之谓教”的治国之道

智、仁、勇的比类发明

治国平天下的九经

治国九经的补充

下论

反身而诚的真识

《中庸》的顿悟与渐修

天地万物存在的元始功能

总结圣道内明外用之学——礼赞孔子

结 语

附录一　话说中庸

乐朔和子思的对话

何谓《中庸》

宋儒程朱说《中庸》

《中庸》与《中论》

《中庸》的中

上论

《中庸》的纲宗

自在从容中道难

入世修行从容中道更不易

天命之性与地缘人性

人性与天性

大小的问题

从人本位的修行说起

君子与小人的不同作风

天人之际 鬼神之说

虞舜和姬周的受命于天

祭祀和宗教

“修道之谓教”与治国之道

五达道与三达德

关于智、仁、勇

治国平天下的九经

治国九经的补充

谋而后动

下论

反身而诚的真识

《中庸》的顿悟与渐修

天地万物存在的元始功能

圣人之道 愚人之行

总结圣道内明外用之学

礼赞孔子的功德

结语

附录二　南怀瑾先生年谱（简谱）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上论

依文解义先说《中庸》的纲宗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中庸》第一节所讲的原文，便是全部《中庸》的总纲，也就是子思承继传统儒家孔门学养心法的心印。等于曾子所著的古本《大学》原文，从“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开始，到“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就是《大学》全文的大纲要。那么《中庸》第一句所说的“天命之谓性”的“天”和“性”两个字的名词，它所指的内涵是什么呢？其实，刚才我们在前面已经讲过把《中庸》所据的根源，是由《周易》坤卦的《文言》，以及《系传》等的内涵而来，希望大家首先便要反复注意。现在我们只要采用一个最老实、最笨、也最聪明的读书方法，便是“以经注经”，乃至“以史证经”的方法，便可自能融会贯通其意了。例如有关本文的天和性字，你只要把《中庸》全书的结尾，他所引用《诗经·大雅·文王之什》“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两句，便可知道他在这里所提出之天，既非物理世界天体的天，也不是宗教性的玄天上帝之天。《中庸》首先所说的天，是代表心物一元形而上的义理之天。那么有关于性字呢？它是指的天性、人性、物性，或是明心见性的性，以及世俗通用所认为的性欲之性呢？答案也很简单。《中庸》在这里所指的性，是天人之际，心物一元，人生生命本有的自性。你只要详读《中庸》原文，便有子思自注的“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以及“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就可完全明白他在《中庸》首节提出的“天命之谓性”的性，是指人道根本的自性，它是人们有生自来与天道相通的本性，所以他用典雅浓缩的言文，只需简单明了五个字“天命之谓性”，就可直指人心，自悟自性了。

第二句，“率性之谓道”，就比较难办了。我们大家从两三千年来，就惯用一个词儿，叫作率性这样做，率性那样做，或率性不干了，或率性干到底，等等，这些都和《中庸》所说的率性相关。因为率性一词，已经变为两三千年来传统习惯用的口头语。其实率性这一个名词，是指从本有的天性、人性所起动作用的初心一念，如果勉强引用二十世纪法国哲学家柏格森的观念来说，就是直觉或直观。但照“直觉”、“直观”的实质心理状态来说，那是属于意识的范畴，还是不太彻底的。

那么我们只好再比较详细地引用佛家唯识法相的分析来作说明，就比较清楚了。唯识法相学所说，由本自清净的自性上，起心动念的心识作用，大约可分析归纳为五种心性的现象：一、率尔心。二、寻求心。三、决定心。四、染净心。五、等流心。这五种心态，我们从一般的状况来作说明，就要倒转来先说等流和染净的心态。何谓等流心呢？便是我们的心念思想，永远犹如一股瀑流一样，像长江和黄河，永远是源源滚滚不分清浊，夹带泥沙而奔流不息。所谓清浊不分，便如我们的心念思想，善恶夹杂，圣凡并存，同样平等的都在奔流不息，所以叫它是等流之心。但分开来讲，纯粹的善心善念，便叫净心；恶念恶心便叫染心，也就是最容易受外境影响的染污心。

至于率尔心和寻求心，以及决定心，一般是用在学佛修道的修止（定）、修观（慧）上来讲，比较容易明白。所谓率尔心，就是平常在不思不虑平静的心境中，无缘无故，突然生起一念的初心，来不知其所从来，去亦不知其所从去。等于我们睡足一觉，刚刚醒来的一刹那之间，清清明明，并未加上任何分别思念的心境。如果这样一直保持下去，就等于佛说的“直心是道场”了，但并非说知道这样就是悟道了。可是一般没有修持素养的人，是绝对做不到随时保持这种清明自在的初心境界。那么，跟着而来的，便会习惯性地生起寻求之心了。

例如回忆、追思等心态，便是寻；希望、思索事物等心态，便是求。至于决定心呢？大概可分为圣人和俗人的两种境界，如果是学养修为有素的圣人，不管是哪种起心动念，甚之是率尔之心，一知便休，随时返还自性的清净本然，这便是趋向圣境的决定心。倘使是一般平常的俗人呢？对某一思念和事情，断然下了决定，去或不去，干了或不干，决断下来，便是一般平常人所用的决定心。但这些心态，如果照唯物哲学和科学的观点来讲，都和脑的作用有关联。然而从唯识法相学来讲，脑是五识——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的总和，心意识的意识并不在脑，何况第六意识的后台还有更深入的两重作用。不过，现在我们不是在讲唯识法相之学，只是借用发挥，稍作说明而已。

我们了解了这些心理情况以后，便可知道《中庸》所说“率性之谓道”的率性，也就是等于唯识法相学所谓的率尔心。当我们在天性自然中，突然率性而起的心念，就是性命生起机动作用之道的由来，所以便叫它是“率性之谓道”了。但是率然而起的性命机动之道，它有善恶并具的作用，绝对不可以不辨善恶，任由它率性而妄行，由它任性而乱动的。所以便要静思反观，需要主动地修正它，使它去恶从善，乃至使它“止于至善”才对。因此便有“修道之谓教”的一句，说明学问修养之道，是要使它还归本净，而合于天然本性纯善之道的境界，这便是教化、教育的主旨。也就是我们平常习惯所说道是需要修得，所以便有修道这个名词的由来。因此，他又特别强调道需修得的重要，便有下文“道也者，不可须臾（与刹那的意思相同）离也，可离非道也”的告诫。不可，是教导语的否定词，并非是不能，或者作为不能离的误解。这就同我平常对一般研究佛学的人说，佛说“不可思议”，所谓不可是否定词，是叫你不可以用平常习惯性的思想议论妄作批注的告诫，并非说佛法是“不能思议”啊！如果是“不能思议”，佛何以自说三藏十二部经典，还教人去思维修呢？（一笑）

同样的道理，《中庸》在“天命之谓性”的自性自悟之后，跟着便说要悟后起修的重要，所以便提出怎样修正自己而合于天然本净自性的教法。“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这是说，所以明白了天然自性的君子们，随时随地，对于起心动念，都要戒慎恐惧的自修其道。即使是在没有任何一个人看见你在做什么，或听见你在做什么，也是不敢放任，随便妄作非为的。你不要认为没有人看见，或没有人听见就可随便乱来吗？其实是“莫见乎隐，莫显乎微”，须知天然自性本有具足一切的功能，随时随处都有鉴临自己的作用。从表面看来，好像是没有人看见你做什么，没有人听见你做什么。事实上，它是“似无所在而无所不在”。即使在最深沉的隐秘之处，或最微末渺小之处，它都会明显地反映呈现在自心自性的影像之中。这正如佛说：“假使经百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故君子慎其独也”，所以有道的君子们，便会自己注重心意识起心动念的慎独的工夫，净持心境上率性而起，以及照顾独头意识的心态，使它返还于灵明独耀的本位，进入“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的中和境界。当你在灵明独耀，合于天然本有自性的清明心境中，所有和生理情绪相关的喜、怒、哀、乐等妄想之念都未发动，便是正确中入自性本净的境界了。如果偶因外来境界的引发，动了喜、怒、哀、乐等的情绪妄念，当下就能自动自发地加以调整，重新归到安和平静的本来清净境界之中，这便是中和的妙用了。所以说：“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因此又再一步阐释修道的人，随时随处能中入灵明独耀的心境中，这便是普天之下，人人修养自性清净的大本。如果偶有所动，便能随时随处调节返还于安和境界，这便是普天之下，人人可以通达而做到的修道工夫。“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假使人能随时随处修养到达中和的境界，那么，你就会明白自己本来就与天地并存在同一本位，同时也会明白自己本来就与万物同等的在天地生生不已的养育之中。到了这种境界，也等同道、佛两家所说的“与天地同根，万物一体”的道理，完全一致的不二法门了。

讲到这里，为了让我们大家多加体会《中庸》所讲的中和境界，顺便引用中国禅宗一位张拙秀才有名的悟道偈，作为参考。

光明寂照遍河沙 凡圣含灵共我家

一念不生全体现 六根才动被云遮

破除烦恼重增病 趣向真如亦是邪

随顺世缘无罣碍 涅槃生死等空花

张拙秀才偈中所用的都是佛家名词。含灵，是说凡有灵知之性的众生。六根，是指眼、耳、鼻、舌、身、意。涅槃，梵文所谓清净佛性的代号。至于不断烦恼而证本性，不执着真如为道体这两句，都是称赞天然自性本自清净的第一义谛。一念不生与六根动处被遮的道理，便和《中庸》所说道需要修的“修道之谓教”意义相同。总之《中庸》的全文总纲精髓，就在本段的原文之中，最为重要，先要把握得住这个纲要，下文便可迎刃而解，后来大部分都是说明“修道之谓教”和做人处世外用之学的发挥。但我们现在只是先作依文解义的说法，先来消化文句表层的意义，后面再做深入的研究。跟着便是从《中庸》原文首先提出的总纲之后，他又特别慎重引用孔子有关《中庸》“率性之谓道”与“修道之谓教”的话八节，用来说明中庸的重要性。

自在从容中道难

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子曰：“道其不行矣夫！”

子曰：“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

子曰：“人皆曰予知，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人皆曰予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子曰：“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

子曰：“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

由“天命之谓性”开始到这里，朱注分割为九章。

现在我们根据第一节所引用孔子的话，先称孔子的字以表示慎重。依先秦以前的礼仪，对父祖长辈，可以称呼其字，而不直呼名讳，所以他首先提出“仲尼曰”，表示慎重。但这些文字都很明白，本来不需要再加解释，只是为了诸位青年同学们都是从白话文的教育起步，因此，再来大概作一番说明。

“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两句，是说明中庸就是人们从天然本有的自性中，直心而行，坦然合于大道作用的名词。但是天性纯良的君子之人，随时都能住于率性而行、从容中道的境界。如果是天性并不纯良的小人呢？他就任性妄作非为，会向相反的方面发起作用。因此又进一步加以说明，“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所谓天性纯良的君子之人，他的身心行止，随时都会率性而行在中和的境界之中。至于禀性并不纯良的小人呢？他就会毫无忌惮地任性妄为。因为他自己觉得，这就是我率性而行的当然道理。人，本来就应该任其自然，自由自在，这又有什么不对呢？

这就说明天然本有的自性之中，它是具备兼有善恶的种性。同样是一个人，他在生而自来的天然本性中，或纯善，或纯恶，或善恶兼半，或善多恶少，或善少恶多，每个成分都各别有所不同。例如佛说：“纯想即飞，纯情即坠”，也是同一道理，很难细数分析详尽。因此，古今中外，一切圣贤，都在急急忙忙，着重在教化的工作，希望人人都能修到去恶返善，还归天然纯净本有自性的道体，才为究竟。所以，他又接着引用“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这便是引用孔子感叹的话说，有关中庸之道的学问修养，恐怕是到了谷底了，人们很久以来，就很少注意到它的重要了。

但孔子又说：“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这是孔子说，这个天然自性本有纯净的大道，人们为什么都不能自明，又不能依道而自行呢？啊！我知道了，凡是生性比较聪明而有慧智的人，聪明反被聪明误，因此妄用聪明，不肯甘于本分，喜欢妄自做出异乎平常的事来。那些不够聪明的愚笨人呢？却偏想修行学道，自己头上安头，把道推崇得太高太远太玄妙了，所以又永远摸不着道的边缘。其实，这个本来便是平平庸庸的大道，人们却始终不会明白，那是什么缘故呢？因为那些自认是贤人君子的人们，又太过于重视修道的重要，平常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反而做得太过头了，因此又不合于道。可是那些很不肖的人们，又偏要去学习修道，追寻稀奇玄妙，因此也永远够不上道的边缘。

其实，道是很平常的，譬如每个人，都会饮食，口渴了喝水，肚饿了吃饭，但每个人都饮食了一辈子，而真有多少人每天每次都会彻底知道吃喝东西的正味呢？大部分都在吞咽下去，所有滋味，只是含糊不清，浅尝辄止就是了，并没有彻底知道真正的滋味是什么呢！因此，孔子便自深深地感叹说：“道其不行矣夫！”这个天然本有的大道啊，恐怕永远也不会行得通了。

讲到这里，使我忽然想起古人笔记上的两个故事，用来说明孔子所说“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的道理。第一个故事，是在南宋的时代，朱熹在福建武夷山讲学，恰好道家南宗神仙丹道的传人白玉蟾，也隐居在武夷山。那个时候，朱熹正在探索汉代道家丹道神仙鼻祖魏伯阳所著的《参同契》，始终不能得其要领。跟着他的弟子们，常常提到白玉蟾许多的奇迹，朱熹素以儒家的理学大师自居，便说，那些都是偶中而已。有一天，他约白玉蟾一起游山，中途忽然碰上一阵大雨，大家都被淋得一身湿了，可是白玉蟾却全身不着雨滴，还很优游自在。朱熹面对这样的情况，便情不自禁地问白玉蟾，你这是什么道行？白玉蟾便笑笑地说，不过偶中而已。朱熹听了，为之哑然失色，当然，更不知其究竟了。

第二个故事，在明朝的时代，理学名儒王阳明，当然也是出入佛老两家多年，他对于参禅打坐，修道炼丹，仍然并不忘情。当他在江西的时候，有一次，在一个道观的门口，看到当时著名的道家活神仙蔡蓬头。王阳明认为机不可失，便赶过去，当面叩头。但蔡蓬头回身就走到道观里去了，好像根本没有看见王阳明似的。因此，王阳明就紧跟不舍，蔡蓬头正到了大殿上，他又过去跪下一拜。蔡蓬头又转身走了。但王阳明丝毫不敢怠慢，又追随在他身后，总算没有白费力气，蔡蓬头被他追到道观后园的亭子上站住了。王阳明于是再过去恳切地跪下一拜。这个时候，蔡蓬头发话了。他对王阳明说，你前门后殿三拜，礼虽隆，然始终未脱官气，于仙道无分。说完了，又飘然而去，使得王阳明为之黯然失色久之。

我们顺便透过这两个故事，用来说明孔子所说“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和“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的道理，很值得作为旁证的参考。

入世修行从容中道更不易为

前面引用孔子的话，说明学问修养随时从容中道的不易。跟着，再引用孔子的话，说明入世修行，为人处世而从容中道更难的道理。孔子说：“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这是引用孔子赞叹虞舜的话说，像舜一样，真可以说是大智慧的成就者。舜既爱好学问，随时随地，谦虚向人请教，同时又爱好审慎体察一般通俗而最浅近的俗话。所谓“迩言”，便是平常浅近的俗话。例如通常人们所说的小心啊！当心啊！留意啊！其实，这些俗话，都是合于“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的至高无上的名言。这便是“好察迩言”的道理。“好察迩言”，并非是说舜最喜欢听信身边最亲近人说的话，那就问题并不简单了，千万不可错解。

其实，这在《周易》乾卦九二爻的《文言》中，孔子便说过，入世而为人君的领导德行，必须要如“龙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这里所说的庸言、庸行，就是指最平常、最平庸通俗的言行。因此，在《中庸》这里，便有“隐恶而扬善”的一句，也是说明自己本身的内在心理上，必须隐没恶念，发扬善心才行。这就是“闲邪存其诚，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的道理。“隐恶而扬善”，并非是说对于任何人事，只表扬他的好处，隐埋了他的坏处的单面作用。所以下文便说舜有“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的盛德之赞了。所谓“执其两端”，是说对善恶两者之间，都很清楚，有时必须面对现实，把握善恶之间，妙用权变，作出适于当时当位的中庸之用，这便是虞舜有圣人之道，同时有圣人之才的大智妙用了。

但是人能具备大智、大仁、大勇这三达德，又谈何容易！因此，孔子又自谦地说：“人皆曰予知，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人皆曰予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这是引用孔子在赞叹虞舜的大智之后，便说到别人都说我也很有智慧，事实上，我并没有什么智慧。例如别人故意设个圈套，驱使我走进猎网里面，落到陷阱里去，我都不知道逃避。这是孔子自说有关从容中道，在外用作为上的自嘲自讽。至于对于心性内明修养的中庸之道呢？他又更加谦虚地说，我虽然决心要住在中庸的本分上，不想再动了。但不到一个月，就又守不住自己的心戒了。所以说，我哪里是真有智慧的人呢！

我们讲到这里，就不禁要问孔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慨呢？答案很明白，这就是孔子生当乱世，想要实行传统的人伦大道，穷其一生精力，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伟大之处。从他出任鲁相以后，明知绝对不能即身可救鲁国的衰败，就毅然离开父母之邦的故国，先到齐国，然后又周游列国（有说是七十二国），中途又与弟子们困厄在陈、蔡之间，七日不得饮食，几至饿死。最后只好长期居留在卫国等等的经历。这就可以明白他的一生，并非是如他自己所说的“贤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的行径。事实上，他是被时势人事所迫，处处碰到世途上的陷阱，使他始终困于尘劳而不能大行其道。但他是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总希望以自身的教化，能够唤醒人心，返还正道的愿力，始终不变。

很相似这样的事，就是人类文化，正当公元纪元前五六百年的阶段，印度的释迦牟尼佛不愿称王称帝，而毅然离家出世去成佛而教化众生。希腊苏格拉底，为坚持理性的正念，甘愿饮毒而亡。至于迟五百年后而生的耶稣，为了显示正义的博爱教化，也宁可舍身被钉上十字架。这都是千古圣贤同一悲天悯人的心情，以身示则，作出不同教化的榜样，永垂万世不易的法则。

《中庸》在本节里所引用孔子的感叹：“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只是反面的说明知其可避而不愿逃避而已。大家只要读过《吕氏春秋·孝行览·遇合篇》中所说，就可以完全了解孔子一生的这种精神了。如《吕览》所云：“孔子周游海内，再干世主，如齐至卫，所见八十余君，委质于弟子者三千人，达徒七十人，万乘之主，得一人用（而）可为师，不于无人。（而）以此游仅至于鲁司寇。”这就是最好的说明了。

至于他自说“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这也是孔子自谦的反面文章，择守中庸，常住中和的境界，那是专为个人自己涵养在性天风月，美在其中的定静极则，足以自立自利，但不一定可以立人利他。所以他宁可被隐者们讥为栖栖遑遑如丧家之犬，以身作则，传授淑世利人的中庸之道，绝不愿浪费岁月，徒使中庸用世之学湮没于世道人间。然而入世行道，毕竟不是容易的事，其中的痛苦艰危，实在无法可使一般人了解。但有的时候，虽然在悲愿宏深中，也难免会发生只求自了的小乘意向。所以孔子便有对颜回的“择乎中庸”，“拳拳服膺”，死守善道的欣羡之叹了！因此，子思也非常巧妙的，在这里便引用“子曰：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的描述。

所谓“拳拳服膺”四个字，是形容犹如用两手，把握到了一种至善美好的东西，贴身放在胸口抱着，绝不放开双手的现象。等于那些得了道的出世隐士，或如佛家小乘的罗汉们，道家的神仙们，宁可涧饮木食，高超远蹈，避开世网，不肯入世而自找麻烦。所以下文便又引用孔子的话说：“子曰：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这是说要使天下国家做到真正的平等均衡的政治成就，并非是不可能的事。至于轻于去就，辞去高官勋爵，舍弃富贵功名，也并非是不可能做到的事。甚之，犹如在战场上，舍身忘死，冲出剑树刀山的包围，也是可以做得到的事。唯一不可能做到的，就是即身成就，达到中庸内圣外王学问修养的境界。

我们讲到这里，如果从宋儒朱熹的《中庸》章句来算，已经研究讨论了九章。依照我们的理解，由“天命之谓性”开始，到“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正是《中庸》的总纲，也便是《中庸》之学的大前提。继由“仲尼曰”开始，到“中庸不可能也”，都是子思引用孔子的话，明辨中庸之道重要性的引申。综合前面九节的全文，才是《中庸》上文的第一段落，但朱熹却把它分割为九章。接着而来的，如朱熹所编的第十章起到第十五章，是说天性和人性之间，乃至与地缘关系的发挥。

天命之性与地缘人性的异同

子路问强。子曰：“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而强与？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

我们读了《中庸》这一节，子路所提出有关南方和北方地域与人性的异同，也许觉得非常诧异，怎么在《中庸》这里，会有这个问题的出现呢？事实上，这是古今中外人类历史上的重大问题，也可以说是从唯物史观说到唯心史观的哲学性、政治性乃至政治哲学史上的重大问题。无论是中国或世界各国，几乎都是同样存在的问题。正如《周易·系传》所说“方以类聚，物以群分”的原理相同。目前我们看到报章上所创的新名词，如所谓“地域情缘”，也正与此有关。

本节的重点，便是“子路问强。子曰：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而强与？”这是说，子路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问夫子，哪个样子，才可算是真正刚强的人？大家都知道，孔门的七十二贤弟子中，唯有子路好勇。换言之，子路是天生的英雄人物，而且在孔子的弟子中，既有文才，又有武略的将帅之才的能人。所以他因有所感而提出这个问题。孔子听了便说，你想问的是南方人的倔强个性？或是北方人的倔强个性？或是只对整个人性来说，什么叫作真的刚强呢？我告诉你吧！“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从一般来说，具有温柔宽谅的教养，而且不愿意还报那些没有道理的行为，这便是南方人柔中有刚，好强个性的表现，是适合于一般君子们习惯居留的环境。“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平常民风就很强悍，卷起袖子，腰间围着皮带，插上刀剑，宁死不屈的个性，这是北方人刚强的性格，是一般有倔强气质的人所习惯居留的环境。但过于温柔和过于刚愎的个性，都是偏差的弊病。“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如果是真正有道有学的君子之人，虽然要以温柔和顺待人，但不可过于软弱无能，随波逐流，成为毫无勇气的样子，那必须要加以矫正，使他能够强毅而独立。总之，为人处世，如果能够中立不倚，当然很好，但不可矫枉过正，变成一味倔强而不通人情世故，那也便要加以矫正，使他能够合于和顺的德行才对。尤其生当国家社会有道的时代，始终不会变为标奇立异的特殊人物，自己有错误就改过自新，那才可算是“强哉矫”的完人。如果生当国家社会无道的时代，坚持道义人品的风格，独立而不倚，至死不随流俗所变，这才算是“强哉矫”的精神。

古代文章运作的习惯，用字简练，含义深远。例如本节孔子和子路的对话，讨论地缘区域所产生后天人性强弱的问题，如果详细加以讲解，又是另一专论。它所牵涉的范围，关系天文星象、地理、地质、生物化学环境、区域的人文风俗习惯等因素，一讲又是几十万字的专论，我们不能离题太远。但本节所讲有关地缘区域所生后天生命的习性，虽有南北东西之分，而在“天命之谓性”的天性而言，原本同体，并无差别。正如禅宗六祖的大弟子石头希迁禅师所著的《参同契》，所谓：“竺土大仙心，东西密相付。人根有利钝，道无南北祖。灵源明皎洁，枝派暗流注。”这便是它的最好批注和说明。现在所要了解的，就是《中庸》原文，述说到这里，他引用子路和孔子的对话，说明由先天的“天命之谓性”，所变现生起后天有形相以来人性之异同，需要怎样加以学问修养，来矫正它的过分偏差，而使他还复于中庸正道的本位。所以接着而来的，便又引用孔子自说遵守传统圣贤的教导，怎样是他自修“率性之谓道”的本志。

子曰：“素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废，吾弗能已矣。君子依乎中庸，遯世不见知而不悔，唯圣者能之。”

这是孔子自说，有些修道的人，他一生的修为，喜爱清静无为，怀素抱朴，高蹈世途，隐迹山林，始终与世隔绝。另外也有些修道的人，喜爱标奇立异，表现得非常神奇古怪，异乎平常。但无论是素隐或行怪的禀性和作风的人，也都会影响现代或后世，而且也会被人们所崇拜信仰，或者也自有著述留传后世。但是，我是绝对不愿这样做的。所谓君子之人，只是遵守天然自性的禀赋，尽人事之道，任由天命的安排。如果半途而废，我是绝对不能的。总之，君子之道，是依乎中庸而住于天人之际的中和。如果只自遯世避迹，出离人间，永远不被人所知道的，那是唯有出世的圣贤才能如此。孔子只讲到这里为止，我们不要为他再加一句说“我所不为也”的话啊！那就会违背了孔子为人伦大道而苦行的本心，反为罪过！其实，在《周易》乾卦初九爻的《文言》，孔子已经说过：“龙德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遯世无闷。不见是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这是指真正出世的圣贤，那是潜龙勿用的路线，是另有其道理的。

形而下的人性与形而上的天性

君子之道费而隐。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诗》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

本节接着引用孔子讲到人的生命，禀天然自性而动起的功能之道，是形而下饮食、男女的人性，与形而上先天纯良洁净本性的关键要点，也是人道与天道相关的所在。尤其是第一句的“君子之道，费而隐”，最为重要。

我们必须先要了解在这里所用费和隐两个字内涵的重要性。“费”字是什么意思呢？其实，明白了现代人通用的一句话叫“浪费”，以及“费用”这个名词，就知道在《中庸》这里所讲的“费”字，就是到处都散漫着，任何时间、空间都随便弥漫着它的作用便叫费。“隐”字，是与“费”字相反的意思，任何时间、空间，随便在哪里，你都摸不着、看不到的，便叫隐。这两个字的道理，有关本节讲说“天命之谓性”，关系非常重大，所以必须再三啰唆，交代清楚，才能讨论下文。不然，再如古人惯用的注释手法，“性者，性也；或天性与人性也”，就仍然不着边际了。

再进一步来讲，孔子所说的“君子之道，费而隐”一句，就是孔子的直指人心，见性修道的方便法门。道在哪里？道在平常日用之间。道体自性的显现，它本来是无所不在而无所在的一种功能。所谓“费而隐”，便是无所在无所不在的说明。例如佛学所说的证得菩提，这个梵文翻译过来的名词，便是指觉悟自性而成道的意义。详细翻译全文（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叫作无上正等正觉。佛也说过：“一切处皆成正等正觉。”孔子所说的“费而隐”，就和佛说一切处的意思相同。另如道家的庄子，他最喜欢用滑稽的言文来表达道的理念。因此，他便说“道在屎溺”，等等。当然屎溺也在一切处和平常日用之中。所以庄子说的一点也不错。可是讲到这里，又使我想起古今两个故事，先插进来讲，作为说明的参考。

第一个故事，是五十多年前，我在四川峨眉山静居的时候，有一天，寺里的当家师来对我说：岂有此理！今天来了一个朝山的香客，他要跳进我们的粪池里洗澡，完了，再要跳到我们的水池来清洗。知客师不准他这样，他就大吵大闹，说是修一门道功，每天非这样做不可，希望你去阻止他。我听了就说：他是从遂宁来的吧！当家师说：你怎么知道？我说：遂宁有一位得道的高僧，大家叫他疯师父，他还有一个师公，叫癫师爷，平日就住在乡下的茅厕里。他大概是跟疯师父没有学好，弄错了方向。结果，他们叫他来见我，我说：你的师父，我见过，你不要替他出来丢人现眼吧！他说：师父对我说“道在屎溺”嘛！我说：你师父没说错，只是你会错了意。从今天起，赶快停止这样做。回去告诉你师父，是我叫你去跪在师父前面求忏悔，要他好好教你。这里的水池，是大众吃喝用的蓄水池，如果你不听话，大家起了公愤，马上就要赶你下山去，天已快黑了，你就不好受了。这就是“愚者不及也”最可笑的故事。

另一个故事，就是宋朝时代名儒而兼诗人的黄山谷，他从当时著名的大禅师晦堂参禅，非常用心，追问得很紧。有一天，晦堂禅师看他急得那个样子，便说：你读过“二三

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黄山谷听了，当然很不是味道，那是《论语》上记载孔子的话，当时读书考功名，大家都背得很熟，那还要问吗？可是师父问了，他只好很恭敬地说，读过，记得。晦堂便不再说什么了。其实，道在平常日用间，并没有另外一个秘密可以隐瞒的。晦堂禅师只引用了孔子的一句话，就已明白指示得很清楚了。可是黄山谷却犯了“智者过之”的偏差，过分高推圣境，所以仍很茫然。于是晦堂禅师便站起身来，独自优哉游哉走出山门外去散步。黄山谷只好默默无闻地跟在师父后面走去。那是秋天，恰巧正是木樨桂花盛开的时候，黄山谷静静地跟着师父走了一阵，晦堂禅师忽然回头问他，闻木樨香否。黄山谷立刻就答说闻啊！晦堂禅师便说：“吾无隐乎尔。”在这个时候，黄山谷一听，便恍然大悟，当然也彻底知道“君子之道费而隐”，以及佛说“一切处皆成正等正觉”的大义了。这便是禅宗公案中有名的黄山谷“闻木樨香否”而悟道的故事。但这还是黄山谷的初悟境界，到了后来，他也随着苏东坡一样，被贬官到贵州的倒霉时刻，有一次，因为疲倦了想躺下睡觉，一不小心，把枕头碰到地上，呯的一声，他才彻底大悟了。

现在我们已先解释了“君子之道费而隐”的一句前提，接着，便是孔子说的，“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八句名言。如果只从文字来讲，孔子已经说得最明白不过了。但为了现在青年同学们，只好再来赤裸裸地解说更清楚一点。但这八句的要点，只有两个字：一是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的“知”字。二是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的“行”字。换言之，人们怎样才能认知到天然自性的性命之道？怎样修行才能证到天然自性的至道呢？

大家也知道，在《周易》的《序卦下篇》说：“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才有父子、君臣、上下等等人文社会的形成。所以人类世界形成了人群，开始都是由于男女夫妇两性之间性欲的冲动，互相做爱，因此而出现人类社会几千万亿年生命上的许多麻烦。在这里所指的这个人性冲动的爱和欲，是指狭义的微观的性爱和性欲，不是指广义的宏观的爱和欲。因此，孔子在这里所说的“夫妇之愚”，是指人性发起欲爱的时候，是盲动的，是愚痴暗昧的情绪中的情况，便自然会做出那种不肖的行动了。

可是这种人性爱欲的行为，它是不是从最初、最基本的“天命之谓性”的本性而来的本能冲动呢？性行为的本能，它本身就有善恶的属性吗？有道的圣人，也还会有这种行为吗？如果说圣人没有，或不可能有，那么，圣人都要绝种才对喽？孔子和老子也有子孙后代，释迦牟尼也有儿子呢！所以要从这个问题出发，由先天本体自性的功能，而讲到人的心理、生理、物理、生物化学等等道理，我的妈啊！那可真的牵涉太大了，又是一部非常重要生命专论的大论。但世界上所有著名的大宗教的教义，都对性的问题是否定的、厌恶的、戒除的。所有哲学道德的学问，对于性的问题，都是避免的，消极而隐晦，避重就轻而不谈的。

例如道家的老子之教，是以清心寡欲为重点，并没有指出必要绝情弃欲方为究竟的告诫。唯独原始佛教的小乘佛学，对于性爱，是绝对肯定的禁欲，认为它是生死罪恶根本症结的所在。需要彻底的清净，才能超出三界而证得涅槃的道谛。世界上的宗教和哲学，面对这个问题的研究，只有道家的南宗丹道学派，以及由印度传入西藏的原始红衣密教的“宁玛”一系。可是如不是深通医理、医学和生物化学学理，很容易误入歧途，非常严重。所以我们只是略作提示，不能偏向在这个问题上详做讨论。我们应该回转到孔子所说的本题，从“夫妇之愚”和“夫妇之不肖”来讲。

其实，在《礼记》的《礼运篇》中，孔子已经讲得很明白，如云：“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贫苦，人之大恶存焉。故欲恶者，心之大端也。人藏其心，不可测度也。美恶皆在其心，不见其色也。欲一以穷之，舍礼何以哉？”这是说人生对于饮食男女的欲望，以及对于死亡病苦的畏惧，都是从率性而来所生起心念习气的变化作用。厌恶与美好，也都是心的变化。可是心的作用藏在人的生命中，它是无形色可见，自心不见自心。如果要想追寻它唯一根本的来源，除了真能彻底明心见性才行。孔子在《礼运篇》中这一段话，直到八九百年以后，公元三八五年之间，大乘佛经精义进入中国，由鸠摩罗什法师翻译的《维摩诘所说经》出现，指出淫、怒、痴等烦恼即菩提，生死和涅槃的不二法门，对于形而上和形而下的生命心性相关之说，在中国文化中，即已别开生面。跟着又有禅宗初祖达摩大师的西来，专门阐扬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教外别传宗旨，就与中国固有传统文化，一拍即合，大放其异彩了。

我们明白了这个原理以后，再回转来研究《中庸》所引用孔子这一段话，“君子之道费而隐”，夫妇之愚及不肖，可以与知而且能行，但要追究这个最基本的饮食男女的极致从哪里来，虽圣人也有所不知与不能。这岂不是越弄越糊涂，说了等于白说，那我们又何必学圣人，修成了道又有什么用呢？

有关这个问题，在明末万历时代，有一位饱学的儒门居士，便问过当时禅宗临济宗的一位大师，天童密云圜悟禅师。密云悟的答案，真可算是千古绝唱，不同凡响。他是怎样答呢？圜悟禅师说：“具足凡夫法，凡夫不知，凡夫若知，即是圣人。具足圣人法，圣人不知，圣人若知，即是凡夫。”换言之：一个平凡的普通人，对于男女饮食，从他天生本来自性中就具备了它的功用，所以当他生起男女饮食的爱欲作用时，就自知道要男女饮食的行动了。但他不能反照自知，这个男女饮食的爱欲，却是天然本净自性阴暗面的动影，因此，便始终被这个后天习性的动影所左右而不能自拔。如果一个平凡的普通人，忽然能够反照，见到了自己原来本净的自性，他就立地成圣，便不再叫凡夫了。所以说“凡夫若知，即是圣人”。相反的，如果真已明心见性了的得道圣人，他自己还存在有一种我已知道了性命之道，我是得道的圣人之念，那么，他还是一个地道的凡夫。换言之，得道的圣人，只要还有我智我圣的圣智自雄一念存在，那么，这个圣人，无疑的，他还是一个狂人。所以说“圣人若知，即是凡夫”。由此你便可以了解真正得道的圣人，他和一个最平凡的普通人相似。同样的道理，在佛学中，如观自在菩萨所说的《般若波罗密多心经》也说：“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觉悟）萨埵（有情）。”只是孔子所说的，和观自在菩萨所说的，言文名词各有表达的不同，其理并不两样。例如孔子的一生，既不玩弄前知，更是绝口不谈什么神通或奇特的功能，甚之，对于生与死的问题，也拒绝回答。如他对子路的对话，便说：“不知生，焉知死。”你连生从哪里来都不知道，还问什么死向哪里去呢。

因此，接着下文便有“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的阐说了。有关孔子在这里所提的大小问题，与“天命之谓性”的体、相、用最有关系。同时，也是相关于哲学与科学的大问题。首先我们需要先知道，在周秦前后时代，所用的天地这个名词，就等于秦汉以后所说的宇宙，是同一理念。但言语都是随着时代社会的演变，由简单渐渐变为繁复。汉代以后，把宇宙这个名词扩展了，所谓上下左右谓之宇，把宇字代表了空间；往来古今谓之宙，把宙字代表了时间。换言之，宇宙便成为代表无限无尽时空的理念，天地只是在宇宙之中一个有形相的空间现象而已。

我们首先交代了天地和宇宙两个名词的内涵，再回转来看孔子在这里所说的第一句“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这是说人们对于所生存在其中的天地，虽然从表面看来也很伟大了，但是人们却对这个伟大的天地，还并不满意，还会随时随地怨天怨地。所以说做天做地，还不能使人满意，更何况做人呢！即使做人做到像天地那么伟大，也还会使人有所抱怨的啊！其实，这个宇宙中的天地，它究竟有多么伟大呢？那就很难说了。首先，就先要了解怎样才叫作大和小的定义？因为大小只是两个表示性的口语符号。真正的大，是无边无际无限无量才叫大。如果有了边际限量，就不能叫大了。相对的，怎样才叫作小呢？它同样也是无边际无限量的才叫小。如果还有一丝毫的形相可见，有了边际限量，还不能叫作小。这等于庄子也说过的话，“大而无外，小而无内”。如果还有内外之别，便都不能叫它是多大多小了。

所以孔子便说“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你要真正知道怎么叫作大，那大到天地都装不下。“语小，天下莫能破焉”，你要知道怎样叫作小，那小到没有东西可以再解剖它，分析它了。换言之，大到无边无量就是小；小到无限无量就是大。这个哲学性的道理，也就和自然科学性的最高原理是一样的。一个原子，再加分析到了电子、核子、中子、质子，然后再加分析到了最后的最后，便是空的。空就没有什么大小之别了。因为大小都是人为意识观念上的假定名词而已。所以庄子用寓言来表达这个意思，便说：“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藏天下于天下。”释迦牟尼佛便说：“于一毫端现宝王刹，坐微尘里转大法轮。”这都是说明心性的体相与物理世界物质的微尘，同样都在无量无边，无大小内外，无中亦无边的空性之中，偶然而起的暂时性的一点作用而已。尤其释迦牟尼佛更进一步说明心物一元的心性之体：“虚空生汝心内，犹如片云点太清里，况诸世界，在虚空耶！”

大家只要知道明白这些上古圣人的名言内义，便可了解孔子在这里所说大小的理念，也就是表达天命之性的“费而隐”，无所不在而无所在的作用。所以他在下文便引用了《诗经·大雅·旱鹿》第三章诗句的祈祷词说：“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这是把《诗经》中词句所描写天地空间上下宽广的境界，用来申述人们须在自己本性的心境上，随时随地胸襟中别有一番天地，如光风霁月，日丽风和，犹如“海阔从鱼跃，天空任鸟飞”的中和气象。“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然后才能真有清明的智慧，可以观察到与生命俱来本有的性天风光。因此，他的下文，便有“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的结语。这是说明从人性所起的爱欲作用，以“修道之谓教”来反身而诚，反观而知，便可以达到“率性之谓道”的境界，然后才能自知天然本有性命实际的本相。

《中庸》到此，再引用孔子八节的名言，阐明“率性之谓道”，禀性起修的原理。接着又引用孔子的遗教，说明由修道而转进到入世行道的行持。这便是“修道之谓教”的指标了。

从人道本位的修行说起

子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诗》云：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执柯以伐柯，睨而视之，犹以为远。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忠恕违道不远，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庸德之行，庸言之谨；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余，不敢尽。言顾行，行顾言，君子胡不慥慥尔！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

我们从这里开始，变更研究讨论的方法，碰到可以在原文原句下，试加语体的今译，便可明白，就不另加发挥了。除非需要特别说明的要点，再用如上面一样的办法，稍加解释。因为这些原文原句，都是“文从字顺”，本来就是上古的语文，稍一用心，可以一目了然，不必再来画蛇添足。但能切实背诵纯熟，完全不假思索而记忆不忘，那就在你的一生中，大有帮助你做人处世的妙用了。

“子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孔子说：道并没有远离了人，人们如果认为是与现实人生距离太远的事，那你就真很可惜，不可以为道而修道了！“《诗》云：伐柯，伐柯，其则不远。”这是孔子引用《诗经·国风》所录《豳风·伐柯》第二章的词句，它的意义，是说要斫一枝树干，斫就斫吧！只要你对着树干，瞄准了部位，一下子斫下去就对了。“执柯以伐柯，睨而视之，犹以为远”，如果你用心太过，手里把握着树干，小心翼翼地，眯起眼神，看了又看，就会愈看愈难，反而不容易下手了。“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忠恕违道不远，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所以要学做君子之道的人，在世间人群中修行人道，并没有其他特别的方法，你要知道我是一个人，别人也是一个人，如果我错了，便改过就是了。

对人尽心尽力叫作忠。能够原谅包容别人叫作恕。如果能够处处以忠恕待人，那就离道不太远了。换言之：你只要觉得这样做，这样说，加在我自己的身上是很不愿意接受的，那你就不要照这样加在别人的身上就对了。这句话，在《论语》上也记载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便是同一意义的两种记录。“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跟着，孔子又自己很谦虚地表白说：君子之道有四种重要的修为，我孔丘一样都没有做到。“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自想要求做一个很好的儿子来孝养父母，我并没有真能做到（因为孔子在童年的时候，父母亲早已逝世了）。“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想要求自己做一个很好的臣子，好好地为国君（老板）做点事，我并没有真能做到（其实，是鲁国的权臣们排挤他，其他各国的君臣们也怕他，但他却始终没有埋怨别人的意思，反而只有自责而已）。“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自想做一个很好的弟弟，能够很好地照顾兄长和姊妹，我也并没有真能做到尽我做弟弟的责任。“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自想对于我的朋友们，能够做到事先给他们好处和帮助，我也没有真能做到。至于“庸德之行，庸言之谨，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余，不敢尽”，我只能做到对于最平凡通俗人们所要求的道德行为，我会尽量去做好。有关平凡通俗所要求的好话，我会很小心谨慎地去实践。“有余，不敢尽”，万事留有余地、余力，都不敢做绝了。“言顾行，行顾言，君子胡不慥慥尔”，讲得出口的话，一定要在自我的行为上兑现。在行动上的作为，一定是合于我自己所说过的道理。因为我要学到自己是个君子之人，岂敢不随时随地老老实实去用心实践呢？“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真正要学做一个君子的人，只要很朴素踏实在自己的本位上做人，绝不愿意受外界影响和诱惑而变更本愿。

“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如果本来就出生在富贵的环境中，那就照富贵的条件去做，不必过分假扮成平常了。如果本来就是贫贱的，那就老老实实过着贫贱的人生，不需要有一种自卑感的存在，故意冒充高贵。如果本来就是夷狄中人，文化水平不高，或者现在是居住在水平较低的夷狄环境中，那就按照夷狄的习俗去做一个夷狄中的好人。如果现在正在患难之中，那就只能照患难中的环境来自处，以待解脱。倘使因患难而怨天尤人，反而增加了患难中的痛苦，更难解脱。倘使你能彻底明白了素位而行的道理，也就是现代人所说的随时随地能适应环境，那便可无往而不自得其乐了。当然，乐在自得，是主观的。假定是别人给你的安乐，那是客观的，并不自在。因为别人可同样的能够取消了你的安乐。“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明白了素位而行的道理，虽然你今天地位权力高高在上，但也绝不轻视或侮辱在你下位的人。因为上台总有下台时，世界上没有千秋万代不倒的高位。如果你在低级的下位，也不必去攀缘上级，你只要尽心尽力去做到你职责以内的分内事。“正己而不求于人”，自己就会坦然自得，并没有什么值得怨恨了。一个人能做到上不怨天，下不埋怨别人，那就能很自在了。“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所以说，要学做君子之人的道理，知道了素位而行的原则，平生只如《易经》所说的道理，正心诚意地做人，任随时间空间来变化现实，以待天然机遇的命运，即使不得其时，也可自得其乐。但是一般不学君子之道的小人们，宁可偷巧而去冒险，希望侥幸求得成功，结果都是得不偿失。这正如古人有两句咏阴历七月七日“乞巧节”的诗说：“年年乞与人间巧，不道人间巧几多。”侥幸取得偷巧的成果，到底并非常规，而且是很不牢靠的。

以上说到孔子提出“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以及“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的话。前一阵就有人问我：这是孔子主张人要守本分，不可冒险做本分范围以外的事，这种教育的流弊，也正是我们民族性致命的缺失，我们看到现在一般人做事，只顾本位主义，反而认为“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是对的，这岂不是“素位而行”的弊病吗？我说：如果把孔子的“素位而行”，以及不求侥幸而成功的道理，解释为只顾本位主义的私心作用，那便是很大的偏差误解了。同时也忘记了孔子所提示“居易以俟命”的重点了。他所说的“素位而行”的道理，重心是要你注意一个位字。大家也都知道，孔子是年过半百以后才专心研究传统文化第一部著作的《易经》。《易经》的大法则，是告诉我们宇宙物理和人事的规律，随时随地都在变数之中，交变、互变、内变、外变，世界上没有一个永恒不变的事物。等于佛说“诸法无常”是同一原理。但在变化中间，是存有将变未变，和变前变后现象运行的必然数字。例如从一到二、到十、到百，一分一秒，一步一节，各有不同的景象出现。由于这个原则，如果对人事来说，最重要的，便要知道把握适合于变数中的时间，和你所站的位置。如果是不得其时，不得其位，或不适其时，不适其位，你要勉强去做，希望侥幸而得，就会被时间的运转和空间的变化所淹没了。假使得时得位，你想不做，也是势所不能的。所以孔子早年去见老子，老子便告诉他：“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他已明白告诉孔子，你虽然有大愿力，要想淑世救人，可是这个时势，并不合适于你，不得其时其位，是永远没有办法的。后来的孟子，最后也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便说“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的名言了。

举一个历史上大家所熟悉的人物故事来说，例如汉代的韩信，在他少年的时代，不得其时，不得其位的倒霉时刻，他头脑清醒，知道忍辱，所以在闹市之中，当众甘受胯下之辱。不然，一剑杀人，后果就不堪设想了。后来登坛拜将，得其时，得其位，威震一时，功成名遂。但他到底学养不够，一战功成以后，被自己的时位冲昏了头，就随时随地犯了错误，不知道那个时候的运数和权位，已经完全属于泗上亭长刘邦的手中，他还想要做最后的侥幸冒险以自救，结果便弄巧成拙，身败名裂了。以汉初三杰来说，只有陈平最能把握时位，自处得比较好，但他也很自知后世的结果，真不失其为人杰。

如果我们对照历史故事，假装糊涂而其实最聪明的，就莫过于汉高祖的刘邦了。他在不得其时，不得其位，只做亭长的时候，就沉醉在酒色之间。后来被项羽封为汉王，就故做糊涂安于汉中。一旦做了皇帝，他又很清醒地听信别人的意见。乃至病得要死的时候，宁可明明白白知道自己要死去，也不肯拿自己的性命，交给那些自不知道怎样死的医生随便给他药吃。很可惜的是他一辈子也没有读书明理，所以不能把大汉的历史朝代，搞得更伟大高明一点。但他一生的作为，除了晚年的白登被围以外，是绝不愿去做过分侥幸的尝试，这是事实。可以说他是天生得时、得位的帝王之命，只是不学无术，不知传统圣人所说的“君子之道”罢了！《中庸》到此，就再引用孔子所说在人道中素位而行的平实原则。

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诗》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耽；宜尔室家，乐尔妻帑。”子曰：“父母其顺矣乎！”

“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这是孔子引用人们学习射击的道理。便可应用到人生的行为哲学上来。譬如射箭或打靶，一箭射出，打不中靶本的红心，那只有反省思量自己功力修养的差劲，绝不能怪到目标摆的太远，或是弓箭发劲的不足了。“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同近字），辟如登高必自卑（低下之处叫卑）。《诗》曰：妻子好合，如鼓琴瑟；兄弟既翕（彼此和合），和乐且耽；宜尔室家，乐尔妻帑（孥）。子曰：父母其顺矣乎！”这是孔子说人生的道理，都要从个人和家庭之间基本做起，不要好高骛远。他又引用《诗经·小雅·鹿鸣》第七章的词句，描写在一个家庭中，夫妻恩爱和好，犹如和谐的旋律乐章一样的优美。兄弟之间，互相和气而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使全家上下大小，都过着平安适宜的日子。那当然就会使父母顺心惬意了。这便是一般人所希望的孝顺家庭的现象。正如宋儒程颢的诗所说，“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是豪雄”了。

《中庸》的文章述说，讲到以孔子自身的体验，说明从人道本位的修行，由个人而到齐家的不易，到此告一段落。但在下文，又忽然一转，变成异峰突起，插进孔子从来不肯讲的天人之际，鬼神与人道相关的问题，并由此而进到齐家、治国与天命的关系，实在使人非常诧异。换言之，凡是子思加在《中庸》文章中所引用孔子的话，除非是子思从小便亲受孔子的家教以外，其他的弟子们，很少记述夫子这些方面的教诲了。这个问题，也是研究传统儒家孔门之学的一个重大题目。如果你读遍“五经”，专门集中有关这方面的资料，才能弄得清楚孔子平常不轻易讲鬼神与生死存亡之道，是有他精深意义的存在。不然，孔子早已在两千年前，就变成中国的一位宗教教主，装神弄鬼，专门搞那些传统的神秘学，容易使人误入歧途，就不会成为大成至圣先师的万世师表，永为人道人伦教化的大圣人了。现在我们且看下文。

天人之际 鬼神之说

子曰：“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诗》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揜如此夫！”

子曰：“舜其大孝也与！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寿。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故栽者培之，倾者覆之。《诗》曰：嘉乐君子，宪宪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故大德者必受命。”

我们现在读了《中庸》这节原文，第一个最明显的问题，就是鬼神是否真有其事的问题了。因此，我们只好花一点时间，认真简单扼要介绍一下这个问题。但大家不要认为西方文化中只有科学，根本就不承认有鬼神。那我可大胆地告诉你真错了。我曾经到过欧美，居留的时间也不算太短，从我交往的欧美人士也并不太少。我可以说一句，西方人士的信鬼、信神，那些活灵活现的鬼话连篇，着实不少。有时候，我还和那些彼此了解的西方好朋友们说笑话，洋鬼真多，怪不得东方人会拿这个名称开你们的玩笑了。可是，人类的文化就是那么有趣，西方的鬼神，也都是蓝眼睛、高鼻子的形相；东方的鬼神，又都是那样扁面孔的形相。难道人际、国际都有交往，鬼际、神际却互不往来吗？再说，西方人的算命，有的常说，你前世是埃及人、希腊人、罗马人，却极少说你前世是中国人或缅甸人呢？难道做鬼投胎，也早就有了种族主义了吗？总之，可笑的事多着呢！我一时也说不完，如我有空，要讲这些知道的故事，还真可以写笔记小说来卖钱，很可惜是我既不愿为，更不屑于为之。我经常告诉同学们，鬼神并不是什么太可怕的东西，魔也不可怕，最可怕的是活人。东西方的文化，也都认为人可变鬼、变神、变魔，所以最可怕、最厉害还是人。鬼、神、魔，有时候比起人来，更有人性，反而人变成没有人性的太多了，你说是吗？好了，闲话少说，书归正传。

鬼和神，在中国的原始文化中，并非完全是唯心的东西，它却是物理世界的另一种东西。总之，你首先要了解我们几千年前的老祖宗们，造出这两个字的来源，它是既用“象形”，又用“会意”来造字的。人文的文化是大地的文化，所以“鬼”字和“神”字，都以“田”字为中心，田就代表了土地。“鬼”字呢？是在这个大地上的一种沉坠的能量，也可以说像电一样，只要下沉入土就看不见了的东西。所以“鬼”字从田，分叉入土了，旁边加一个ㄙ的标记，上面长了一根草一样的毛毛，就变成我们现在写的“鬼”字了。它是只能下堕，不能上升的东西。

“神”字呢？它从示开始写，示就代表上天挂下来垂示到地面上的现象。再从示旁画一个田地的圈圈，可以上通天，下彻地，横面也可以通。总之，是四通八达像电能一样的便叫神，换言之，鬼和神，都是像虚空中电的能量作用一样。田地上面下雨，便容易打雷。雷打过了，电流向地下钻进去就没有了，便叫电。田地上长出东西便叫由。可以在田地上下相通的便叫申。上下相通，旁边加一个会意的字，告诉你那是上天示意的现象，便叫神了。所以它也是物理能量的一种变化，是物理的，不是什么特别神秘的东西。不过，鬼是下坠的，所以中国文化说鬼属阴，它是以阴性电极为主的作用。神属阳，是以阳性电极为主的作用。但在唯心方面来讲，又说“鬼者归也”。它是归藏到无形一面去了的东西。“神者，申也。”它是具有挥发性功能的作用。如果再进一步来讨论神，孔子在《易经》的《系传》上便说过“阴阳不测之谓神”了。过去也曾经有同学问我《系传》上这句话的意义。我告诉他，这是说“能阴能阳者，非阴阳之所能”。这就是“形而上者之谓道”的形而上学的范围了。讲到这里，你们一定想问我在笑什么？告诉你，我现在心中有鬼，我引用两句话笑我自己：“可怜夜半虚前席，不说苍生说鬼神。”这正是此时的情景（一笑）。

再说，我们的文化，在春秋、战国，诸子百家并出的时期，非常注重鬼神的信念，尤其是墨子（翟）。墨子的学说，早在两千多年前，就具有如十九世纪以来新兴的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等思想的成分。他主张“尚同”（尊重平等）、“尚贤”（提倡贤人政治）、“尚鬼”（犹如宗教性崇拜鬼神的存在）。墨子是宋人，宋国是殷商的后裔。在中国的文化历史中，夏人“尚忠”（也说尚质）。夏朝的文化，比较重视朴实自然生活和注重质朴忠诚的人生。可是时代的演变到了商朝，尤其传到殷朝的末代，便非常重视鬼神和天命的信仰，宗教性的风气比较浓厚。所以我们的历史上，便说殷人“尚鬼”。后来再到周朝建国，由文王、武王、周公的领导，才完成了“尚文”的文化基础，从此便形成中国人道人伦人文文化的深厚根柢，所以孔子便有赞叹周朝是“郁郁乎文哉”的颂辞。墨子是宋人，孔子的祖先也是宋人。而且由夏、商、周以来的三代文化，“尚忠”、“尚鬼”、“尚文”，都各有它深厚的内涵和特点。我们了解这个历史渊源，因此便知在孔子的学说中，提出重视鬼神的问题，是很自然的观念，就并不认为奇怪了。况且我们的文化，在三代以前，如尧、舜时期之先，根本都很重视尊崇天地和山川神祇，所以上古历史上的帝王注重封禅和祭祀，就是中华民族宗教性的传统。因此，直到春秋、战国，以及秦、汉阶段，那些历史上所记载鬼神的报应，以及崇拜山川岳神、灶神、巫师、方士、神仙等等的资料，实在也热闹万分，多得不可胜数。如果要讲文化史，这也是不可以不知的重大课题。但到了东汉开始，直到魏、晋、南北朝阶段，因为印度佛教的输入，配合了中国固有文化中的天人和鬼神之道，便对天人之际和鬼神之说，就转入理论科学的方向，大有不同于一般西方宗教文化中的含糊其辞，只是盲目地说鬼话神了。

那么，佛学传入中国以后，对于天人之际和鬼神之说，它又是怎样地解释呢？我首先告诉你，佛学是一门切合于未来科学的学问，只可惜被一般胡扯乱说，把它死钉在宗教迷信的范围，实在是很大的损失。我们先要搁置佛学中有关天人之际的宇宙观和世界观。因为由这两个题目说起，配合现代科学，又是一部较大的论著，所以暂搁一边。我们只用浓缩的办法，先讲佛学中的鬼神之说吧！

佛学把我们这个宇宙间的天人关系，分类为三界，所谓欲界、色界、无色界，叫三界。欲界的一切生命，都从男女两性和饮食的贪欲而来。色界，是超越物质的物理世界。无色界，是指超越物理的精神世界。注意，这里所用的精神这个名词，也只是临时随便借用的，并非定论。至于物质世界，它是以一个太阳作中心，它所带领有关系的各个星球，叫作一个世界。在这样的世界中，所形成地球物质的国土世界，只是这个太阳系统中之一小部分而已。但佛学把这个世界中的所有生命，分类归纳以后，划分作六个道类的众生。即所谓天道、阿修罗道（非善类）、人道等三类生命，叫上三道。畜生（傍生）、饿鬼、地狱，便叫下三道。综合起来叫六道，但不是说有六条路线的不同，这个“道”字，是分类的代号而已。事实上，这种六道的生命，是彼此互相交流混杂，统统在一个人间知识所未能了解的一种旋转不停的运动之中，犹如一部机器，或一部大车的车轮一样，永远在旋转不停的走势之中，互相受牵连和影响，构成了所有生命存在，变成新陈代谢的现象。例如人吃了畜生猪牛鸡鸭、青菜萝卜而成了粪便和泥土。畜生和动物植物，又吸收了泥土中的人体所消融了的养分，变出动、植、矿物。这样的生命互相转化现象，中文佛学，取用一个很优美的名词，便叫它“六道轮回”。轮回便是旋转不休，互相混合的意思。那么，从欲界以上的天人，共有二十八个层次，一圈一圈地放大，并不是一层一层地堆叠上升。人道，是六道及欲界的重心，也可说是三界的中心点。从人道以次，便是横出傍生的畜生，包括空中飞的，地上、地下爬的，水里游的等等生物，不胜枚举。比畜生更低一级，在有形象的生命和无形象的生命之间的，便叫饿鬼或鬼道。他们和人、畜生一样，也同样有男女饮食的贪欲，可是他们对于饮食，得之不易，大部分长时间都在饥饿状态之中。人死了的灵魂，如果没有变化，或不转化变成鬼道中的生命，都不能叫鬼，那是另有名词，中文佛学叫它是“中阴身”或“中有身”。我们通用的代名词，叫它是灵魂。严格地说，这可不能和鬼道的鬼混为一谈。但世界上的人，都把它叫惯了，所以把活人死后还未投胎阶段的灵魂也叫作鬼了。事实上，有一部分的鬼，和中阴灵魂景象又很相似。譬如生物化学和病理上的细菌，分类各有不同。鬼和灵魂的分辨，就更难讲得清楚了。至于地狱道，比鬼道还要低级的生命，依据它所忍受身体感觉和知觉上痛苦程度的分类，又界别十八层次，所以一般人就叫它是十八层地狱了。

佛学又把这个物质世间人和畜生等下三道的生命，分为胎生、卵生、湿生、化生的四种。再详细地分析，加上有色、无色、有想、无想、若非有色、若非无色、若非有想、若非无想，就有十二种。所以天人之际和鬼道，有许多是属于有色（有物质的形象）、无色（没有物质的形象）、有的有知觉思想、有的没有知觉思想，只有生理物理的反应作用的生命。至于说若非有色、若非无色、若非有想、若非无想，这四种描述，是属于色界天、无色界天乃至地狱中的生命，拿我们现在的科学知识来说，还很难有恰当的表示。

那么，从人道作中心来说，上至天人，下及地狱，凡是属于贪恋爱欲淫欲的生命，他的男女饮食，作用也大有差别的。例如说有一部分鬼道所需要的饮食便叫寻香，等于我们人道所说的吸气或吃气，并不像人和动物那样，是靠吃食实质的东西。所以佛学中类分饮食，便有四种。例如一是抟食（也叫段食），犹如人和动物，是靠分段的时间，用手足和嘴巴来吃的。二是触食，是靠身体的触觉和感受来维持生命。例如人靠吸收日光、空气等等作用来维持生命，便是触食的情况。三是思食，它是由思想的作用，可以使生命满足而存在的，这等于我们平常所说知识是精神的食粮，就有点类似了。四是识食，那是天人境界的一种情况，很难说明。总之，除了抟食以外，其余的三种饮食，都不是人类所易理解的事。可是，人同时需要这四种食粮，只是人们不能自知而已。所以佛家、道家有些修炼到了特别境界的人，有时也可以辟谷休粮，不食人间烟火了，这并非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如果连后面三种食粮，如触食、思食、识食都断了，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有关爱欲和淫欲的问题，就不如饮食对于生命那样重要了。例如地狱中的生命，纯苦无乐，或苦多乐少，就无暇、无心思动爱欲之念了。同样的道理，一个生命，修为到色界以上的天人境界，也就净化了爱欲的作用了。所以道家便有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最后达到粉碎虚空的修炼程序之说，也确实并非虚言，只是非一般盲修瞎炼的人所可到达而已。欲界中心的人道和欲界中比较高级的天神，同样都有爱欲和淫欲这种作用，统名为六欲天的贪欲。所谓六欲，它又包括了色、声、香、味、触、法（意识冲动）六样作用一起发动爱欲的行为，配合笑、视、交、抱、触的动作，这都属于生理范围的作用。人道和畜生道男女两性交媾的行为，简称便叫精交；如果是欲界高层次的神人，就有比人道较为升华的作用，只是气交；又有更高层次的神人，就是神交了。现在我们总算花了一点力气，综合佛、道两家，把天人之际和鬼神之间的理论和传述的知识，大概扼要地介绍了一番。

至于六道的生命中，有关天道和地狱，都有很繁杂细密的区分，内容很难详尽，而且也不属于本题的范围，不必多说了。那么，在这所有生命中的六道，谁该投生天道？谁该下堕畜生道乃至地狱？谁该生在人类中为人？究竟是谁在作主呢？是真的如中国民俗所讲，有个阎罗王掌握生死簿，对照善恶报应来裁判转生，或是如西方宗教所讲善人上天堂，恶人下地狱，到了世界末日，等上帝的宣判呢？有关这些问题，一讲又是一个专题，而且牵涉到比较宗教学等课题，同时它的内容理论，也很繁多，我们也不能再讲。如果只从佛学的基本观念来讲，只能先告诉大家，宇宙间的事物，不论是已知、将知、未知的种种，说有则一切皆有，说空则一切皆空。普通常听一般人说的信则有，不信则无，也很有道理。这两句话虽是很浅近的俗语，如果照大舜“好察迩（近）言”的精神，便知它也是“庸言之谨”的好道理。但依照佛学的主要观点，这种分类的六道生命，最基本的根源，是“无主宰、非自然”，都是因缘所生的作用，所谓“缘起性空，性空缘起”。因此，其他的宗教，就误解佛学是属于无神论者。其实不然，佛学承认有天人、神、人、鬼等六道。但一切生命，并非是由某一个或某一种超人权威的主宰所支配，并非是由他力所能摆布，也不是自力可以安排，但也非自然的物理作用。六道生命真正主宰，统在于自我的自心。因为自心的行为变化，生起善和恶，与善恶之间的昏昧作用，叫作业力。基于这个业力的运行变化，犹如日月星辰，地球物理等的法则，永远在空中旋转变化不停，互相吸引，互相排挤。又如物理作用，有同性相排，异性相吸，同时又有同类相吸，异类相排的关系，因此而使生命常在轮回不息。所以佛道两家的教理，和中国传统儒家的教理一样，必须先从人道中洗心革面，先做到去恶向善，渐渐修到除恶务尽，达到天理流行“止于至善”的境界，再加进修，才得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真正跳出三界，超越五行支配的仙佛或圣人，他不是成就做一个可以主宰万物生命的神人，他只是一个不受物理法则所支配，超越鬼神，不被自心意识所蒙蔽的闲人而已。叫他是佛、是圣，都是人为的加冠代号而已，实际上到了这种程度，你可叫他是一个不是东西的东西也对。

总之，三界六道众生的生命轮转变化，都是以人道为中心，最根本的基地，都是依物理空间而生生灭灭，犹如能量的互变。佛说，正常的鬼神与人道，本来就并存在这个世界，虽然昼夜互相穿插往来，彼此都无妨碍，犹如虚空或物理的能量，互相交互穿透。人多处，鬼神亦多，人们过往来去，透穿鬼神的身体，鬼神过往来去，也透穿人们的身体，只是阴阳气质的不同，互不相妨。除非因心念行为有善恶业力特殊情况，也就会发生特殊感应的现象。所以后世的宋儒理学家们，也承认这种道理，便说：“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所谓二气，就是指阴阳两个符号的代名词。

我们因为孔子说了一句“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的话，引起我说了一大堆的鬼话，不然，鬼神也就盛不起来了。但孔子所说的鬼神，其目的是教人能自敬其心，自诚其意，做到合于天人之际的圣贤君子之行，并不完全如墨子的“尚鬼”主张。因此，让我再向大家讲一个小故事，作为反面的参考。在东晋时代，有一位佛教的高僧道生法师，因与关中的僧众大德们有了不同的见解，便渡江南来，独自结庵，住在江南的山上，闲来无事，便对着石头说法，因此有“生公说法，顽石点头”的传说。据说，有一个鬼，也跟道生法师听经说法多时了，法师便叫他快去投胎做人，好好修行，可以生天成佛。这鬼听后，作了一首诗说：

作鬼经今五百秋 也无烦恼也无愁

生公劝我为人去 只恐为人不到头

生公听了，也就罢了。换言之，这首鬼诗，是说做人难，做个好人更难。鬼做不好，再死便做魙。人如做不好了，也许死后想变鬼还不可能，所以他怕做人。再说，清初顺治时期，江苏常熟有一位得道的潮音尼师，预知死期而坐化，因此，钱谦益（牧斋）为她作塔铭，写了一首诗说：

纷纷恒化是何情 习惯迁流每着惊

若使生人真畏死 须知死者复愁生

钱牧斋和吴梅村都是明末清初的江南才子，也都对佛法有研究，但并不专精。他这首诗却很有意思，也许别有情怀，认为“生逢乱世做人难”吧！

论虞舜姬周的受命于天

我们先把鬼神之说略作交代，现在回来再讲《中庸》引用孔子所说鬼神的作用。“子曰：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看不见形相），听之而弗闻（听不到声音），体物不可遗（如果从物理去体会，也不可以因它遗留在物外，就否定他的存在）。使天下之人齐（同斋）明盛服以承祭祀（他能促使天下的人们，都要斋戒清明自己的心思不敢乱想，穿了干净的礼服来祭拜），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那就会感觉到是他洋洋洒洒的如在自己的头上，如在自己的左右一样）。”然后孔子又引用《诗经·大雅·荡之什》第七章的诗做引证说：“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神明的到来，是不可用意识去测度他的。况且妄用胡思乱想来猜猜点点，那是更不可以的）。”“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揜如此夫（这就是说明世间有隐微不可知的一面，但又有不可思议的明显作用，只有用心意识的至诚，才能得到感应，不可以用不诚之心来掩盖了自己的灵性）！”

接着，就是孔子再三推崇虞舜和周文王、武王、周公的盛德，以及他们制订尊敬祖先的孝行礼制，笃行仁民爱物大孝于天下的精神，所以才能得到天人交感，完成历史上人道人伦的大业。这才是纯粹禀承天命之性，率性而行修道教化的功用。

“子曰：舜其大孝也与！”孔子在这里，所说第一句话的关键，就是说明传统儒家所谓的孝道，并不是专指对个人父母的孝养而已。所谓孝道的指标，是从天命之性纯粹至善的修行起用，做到大孝于天下的德业，才是孝道的究竟。三代以上，唯有虞舜，出生在一个大有问题的家庭，所谓父顽、母嚚、弟傲。自己起于田间，不怨天，不尤人，内修德性，笃行孝道，因此被唐尧所选拔，试之为政，即能辅助帝尧，建立完善文化的基础。同时起用大禹治水，奠定华夏以农立国的万古根基。最后又不违背帝尧公天下的禅让之德，传位于禹。所以孔子极力盛赞他为大孝的真人，所谓：“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但又视天下如敝屣，让位给大禹来继承其业绩。因为他有大孝于天下的功德，才使父母祖宗的宗庙，永远受到后人的敬飨，下及子孙后代，永远得保安宁。所谓“宗庙飨之，子孙保之”，便是这个意思。因此，孔子再加发挥说：“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寿。”这四句话所说必然性的定律，也就等同于老子所说“天道好还”的大法则。凡是有真性情的人，能立德、立功于天下，必然会得到禄位、盛名和长寿的果报。“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故栽者培之，倾者覆之。”所以说，上天生长万物，很自然的，就会因他本身所禀受资材的好坏，加以笃促他来完成大业。靠栽种成长的东西，上天就施以风云雨露来培植它，过分偏向倾斜的东西，就自然会被颠覆倾倒了。所以《诗经·大雅·生民·假乐》第一章所说：“嘉乐君子，宪宪（显显）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这六句古诗，文字意思本身就很明白，都是说明凡有盛德功行的人，上天就会顺其天命之性的自然法则来保佑他的成功。所以孔子便说：“故大德者必受命”，这又是孔子再三说明，凡是对人世立有大功德的人，在他天然自性的生命中，必然禀受有至性至情的基因。但最有趣的，是我们的历史，从秦、汉开始，后世的帝王，和一般读书知识分子的儒生们，假借孔子这些赞颂虞舜盛德的话，就随便推崇那个有权力做了皇帝的老板，称赞他是受命于天的真命天子。“自古以来大马屁，高呼万岁几千年”，有时候读历史，看到这些故事，就会使你大为丧气。只有朱元璋做了皇帝以后，有一次大发脾气，骂他的一班大臣们说：你们不要老是称赞我是尧舜，我哪里可以和尧舜来比。就算我是尧舜，难道你们都是皋陶、契、稷那样的大贤臣吗？这真是朱元璋痛快坦率的名言，为之拍案叫绝。

子曰：“无忧者，其惟文王乎！以王季为父，以武王为子，父作之，子述之。武王缵大王、王季、文王之绪，壹戎衣而有天下，身不失天下之显名，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武王末受命，周公成文武之德，追王大王、王季，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斯礼也，达乎诸侯、大夫，及士、庶人。父为大夫，子为士，葬以大夫，祭以士；父为士，子为大夫，葬以士，祭以大夫。期之丧达乎大夫；三年之丧达乎天子；父母之丧无贵贱，一也。”

接着赞颂虞舜的盛德以后，其次便说继夏朝和殷商之后，真正建立了华夏文化，以人伦之道作为政治社会中心的周朝，如周文王、武王、周公父子三位的功业，也是合于率性修道的盛德，当之无愧。“子曰：无忧者，其惟文王乎！以王季（历）为父，以武王为子，父作之，子述之（以上赞文王、武王）。武王（姬发）缵（这里所用这个缵字，含有继承效法的意义）大（太）王（后稷）、王季（历）、文王（姬昌）之绪，壹戎衣而有天下（只用了一次军事行动就取得天下），身不失天下之显名，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以上赞武王）。武王末受命（当武王姬发还没有受命于天而做周朝的天子），周公（姬旦）成文武之德（周公就预先准备完成文王、武王治国的文化大业），追王大王（后稷）、王季（历），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周公开始制定，尊为天下主的天子，必须崇祀高推祖先的神主也同天子的礼仪）。斯礼也，达乎诸侯、大夫，及士、庶人（这种礼仪制度的规范，上至天子，下及各国的诸侯、卿大夫，乃至士子和一般的老百姓的庶人们，都是有一定的精神，但有不同的规格）。”例如“父为大夫，子为士，葬以大夫，祭以士；父为士，子为大夫，葬以士，祭以大夫。期之丧达乎大夫；三年之丧达乎天子；父母之丧无贵贱，一也”。以上文字很明白，都是说明周公所制定各级祭祀的仪礼。

子曰：“武王、周公其达孝矣乎！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春秋修其祖庙，陈其宗器，设其裳衣，荐其时食。宗庙之礼，所以序昭穆也。序爵，所以辨贵贱也。序事，所以辨贤也。旅酬下为上，所以逮贱也。燕毛，所以序齿也。践其位，行其礼，奏其乐；敬其所尊，爱其所亲，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郊社之礼，所以事上帝也。宗庙之礼，所以祀乎其先也。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治国其如示诸掌乎！”

接着又再引用孔子说明周制祭礼的精神要点。“子曰：武王、周公其达孝矣乎！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这是孔子称赞由武王时代开始，周公所制定的祭礼，便是真正通达人伦孝道的宗旨。所谓孝的真正意义，就是一个人，真能体会到先人的意志，继续完成上辈的愿望，和善于传述先人的事迹给后代知道。“春秋修其祖庙（所以每年到了春天和秋天适当的时候，便重新修整祖庙），陈其宗器（陈列祖宗们所留下有意义的代表性的遗物），设其裳衣（或是祖宗们穿过的衣裳），荐其时食（就把自己勤劳耕种所得的当时当令的食物，奉献在祖宗的神主之前，祷告自己在这半年一年中所作所为的业绩，请其尝新。）宗庙之礼，所以序昭穆也（但在宗庙中实行祭礼的排列次序，无论是祖宗的神主位置，或是现在参与祭祀各代各辈的当事人，都要照左昭（父）右穆（子）来排列位置）。序爵，所以辨贵贱也（至于祖宗或子孙后辈中，有功名爵位的，就要照历代国家所规定职位的高低来安排。又古礼，有 ‘朝廷序爵’，在政府中任职的人，不论年龄辈分的高低大小，就要照公职爵位的高低来安排位置了。‘乡党序齿’，至于退到家庭亲族之中，那便要照辈分年龄大小来安排位置。即使在一般社会，乃至朋友之交，也是照此礼仪）。序事，所以辨贤也（如果本族中，有人对国家社会或家族，做过有特别贡献的事，那就以对贤者之礼来安排位置，这是对注重贤德行为的重视）。旅酬下为上，所以逮贱也（至于参与祭祀服务工作的人，都要一律平等加以酬劳，尤其是对下面基层最劳苦的人，更为重要）。燕（同宴）毛，所以序齿也（对于须发皓白的老年人，必须另加宴请，表示敬老的意思）。践其位（主祭和陪祭的人，各就其位），行其礼，奏其乐；敬其所尊，爱其所亲，事（同侍）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这是说实行祭祀之礼的时候，必须内心肃穆，具足这种诚意）。郊（祭天）社（祭地）之礼，所以事上帝也（至于周制所规定的祭天地之礼，那是天子代表国家全民祭祀上帝的大礼）。宗庙之礼，所以祀乎其先也（所谓天子和诸侯，以及庶民老百姓所举行的宗庙之礼，都是祭祀祖先的仪礼）。明乎郊社之礼（明白了为什么要祭祀天地鬼神之礼），禘尝之义（明白了祭拜天地的禘礼，和祭祀的时候，需要奉献食物，敬请尝新的意义）。治国其如示诸掌乎（那么对于治理国家的为政之道，就犹如看自己手掌的条纹那么明白清楚了）！”

祭祀和宗教

我们在前面简单大概说明《中庸》引用孔子所说天人之际的“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开始，到“舜其大孝也与”，以及“无忧者，其惟文王乎”三段文章，贸然一读，好像与“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的本旨，以及“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的学养境界，似乎接不上关系，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这就需要用《中庸》后面所说“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的治学精神，不可掉以轻心，须加切实注意了。如果把这三段所引用孔子的话，加以慎思、明辨，就需要对周礼文化中的祭祀、丧礼，以及天人之际的演变，深入了解，才能衔接《中庸》原文的整体意义。那样一来，就需牵涉到《周礼》和《仪礼》两部书的研究，走向专之又专的专家途径，很难达到通俗化的作用。所以只好从略，用曲径通幽的方便法门来了解，使大家比较容易明白。

一、引用孔子学说，推崇我们中华民族自远古以来的祖先，初由人类原始生活时期，到达由母系社会，再转变以男性为主的族姓宗法社会，经历夏、商两代，到了周朝文、武、周公时期，才正式建立起天人之际，人伦文化规模的问题。这是有关周公制礼，规定以周天子为中心的中央统治领导权，建立分封诸侯联邦政体的封建制度，及全民社会的生活规范，统在《周礼》、《仪礼》两部书中存有资料。《中庸》只是引用特别重视孝道的敬祖，和祭祀礼仪的精神，等于在说明《大学》中的“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之道，必须先从“诚意”做起的重要。例如孔子在《周易·系辞下传》所说：“上古穴居而野处（上古的人类，并未发明房屋，只随便散处在洞穴或旷野里）。”“古之葬者（上古人类埋葬死去的人），厚衣之以薪（只用树皮茅草等把尸体厚厚地包裹起来），葬之中野（埋在野地里）。不封不树（既没有坟墓的界别，也不树立标记，更没有立碑）。丧期无数（也没有守丧期限的规定）。”此其一。

二、同时孔子在《礼运》篇中的感叹，上古的太平之治，“天下为公”的大同之世不可再得。三代以下，退而求其次，如“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选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谨于礼者也”。这是说由三代以下这六个时代，已经可算是仅次于太平之治，可以当选为“小康”的大时代了。但他们能够达到“小康”之治的盛世，都是由于善用礼治文化的成果而来。至于礼治的基础，在于“养生送死”。养生的重点，在于政治体制的倡导，宗法和农业经济两相结合的社会秩序，给予人民生活的安定和康乐。可是人的生命，不只是由生到死就算完结。生和死，只是生命过程的两头现象，能生能死“天命之谓性”的性灵，并不因生死存亡的现象而消失。因此，自中古以来重视祭祀，这便是东西方人类文化的共通特征。有如宗教的存在，用祭拜、皈（归）依、祈祷等仪轨，来沟通形而上道和形而下人类情志的作用，此其二。

在本世纪的六十年代，有一位从罗马教廷来的博士神甫，经过一位教授的介绍，向我访问关于当时越南的宗教和政治的问题。最后又问我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问佛教是否是无神论？我答复他：有些人说佛教是无神论的观点，是误解的论断。第二个问题，是问从西方文化的观点来说，文化的根源，最初都由宗教传播出来。但中国上古的文化，根本就不像西方，并没有一个原始宗教的雏形，觉得很奇怪。我当时就对他说：这恐怕是一般西方的学者，并未深入中国上古以来文化的内涵，所以便有疑问。中国上古，同其他民族一样，本来就自有宗教的，而且它的起源，也有信仰多神、一神，乃至无神论等的种种内涵。但唯一的不同，是中国上古对于天神和人神之间的沟通，是从人的本位开始，建立一个父子、祖先之间孝道的通道，作为天神和人之间的桥梁，这就是中国上古文化重视祭祀的由来，也就是中国上古文化相同宗教作用的特征。所谓郊、社之际的禘礼，包括对山岳河川土地的尊崇，从表面来看，像是杂乱无章的多神教。但并不认为那许多鬼神，便是唯一的天地万物之主。他听了以后，很谦虚地说：我应该好好多研究“汉学”（中国文化的代名词）这方面的智识了。我说：你能这样做，对沟通中西文化，一定会有很好的成就，我当为你祝贺。

三、由周公制礼以后，再经秦、汉以前先儒们的提倡，对于葬礼所用的衣衾棺椁，以及葬后坟墓的修建，完全近于奢侈的繁琐作风。乃至因先人死后，依礼守制三年，上至帝王，下及百姓，谁也不敢违反，不然，就犹如后世犯了国家宪法一样的严重。可是早在春秋、战国阶段，如墨子等人，便大加反对，极力提倡薄葬。另如代表道家的庄子，对于重视丧祭礼仪，也加以讥讽，并不完全赞成。

但中国文化，养成重视葬礼积习，已经有两三千年之久。甚之，有些地方，重视祖先坟墓的建筑，几乎可与豪宅媲美。尤其在秦、汉以后，帝王的陵寝，俨然有如生人的宫殿，简直不可理喻。直到二十世纪的中叶，经政党（共产党）当局的一度倡导，暂时废除过于奢侈的坟墓，认为那是死人与活人争地的举动，不能说是没有道理的理念。但由于这种民情风俗的习惯实在太深，而且也没有可以使人们觉得死也安心的更好办法，所以也不能完全改变了历史的习惯。

综合世界人类东西方文化的习俗，对于死者的葬礼，便有土葬、水葬、天葬、火葬四大类。其中用土葬的民族，最为普遍。水葬的民族比较少数。西藏高原和蒙古草原部分民族用天葬，其实，是以死者的尸身，还报给自然界肉食众生的一种风俗。采用火葬的仪式，以印度和中国的佛教徒为最多数，尤其是佛教徒，有“一火能烧三世业”的信念。所谓三世，就是过去、现在和未来三世的痛苦和烦恼，都可一火了事。但不管人们是采用哪一种葬礼，至于纪念缅怀先人的祭祀，几乎都是具有同一的心情。《中庸》在这里所引用孔子的观念，也是特别重视传统祭祀的精神，并非是指葬礼为其重点。

四、在我们的历史文化上，自夏、商、周三代以来，有关天地鬼神的信念，始终若存若亡、隐隐约约、连绵不断地存在。但从东汉以后，因为佛教三界天人之说的传入中国，复有道家转化为道教的兴起，构成三十三天之说的盛行。到了唐、宋以后，便把佛、道、儒三家天地鬼神的信念，配合帝王政体的制度，有意无意地组织成为一个天上地下的体制，在民俗的信仰上，这个天人合一的迷糊影像，却一直沿用了一两千年。

首先，它把人间世界，分为阴阳两界，也有叫作阴阳两间的。活着的人类叫阳间，死去了的灵魂叫阴间。阳间人类社会的政体，最基层是乡里。阴间最基层的便是土地公。阳间乡里上级的官府，就是县令（长）或州府的督抚。阴间土地公上级的官府，便是城隍（爷），一县有一县的城隍，一省有一省的城隍（爷）。全权主管阴间的领导叫阎罗王（这是汉、魏以后，从印度佛教文化传入后的称呼。宋、明以后，阎王也变成了联席制度，又分为十殿阎王，把民间所崇拜的宋臣“包公（拯）”也由民意自选为初殿阎王了）。由土地公开始，上级到达阎王，所有鬼神，唯一的掌管职权，就是掌管人世间所有老百姓每一个人心理及外表的善恶行为。所以人死了变鬼，一进入阴间以后，随便你有多么的狡猾，始终难逃阴间的审判，那是毫厘不爽，一点也逃不过阎王旁边那些判官的稽核。但阎王主管阴间，不能主管阳间的人事社会，所以人间的帝王是与阎王各分阴阳而治。不过，人间帝王有罪过，仍然逃不过阎王的监视。到了最后，阎王也有权拘捕人间的帝王到案，然后由阎王引渡到最上级的玉皇大帝那里去受审定罪。那个玉皇大帝，是主管阴阳两界的天主，他全权上管三十三天，中管人间帝王，并及阴阳两界之间的五岳名山的神祇、江河流域的水族龙王，下管阎罗地府。至于佛、道两教的教主，如释迦牟尼和太上老君，只是处于师位，作为玉皇大帝的顾问而已。也许现在又增聘两位顾问，耶稣和穆罕默德吧！这样一个天上人间和地狱体制的管理网，便是中国民俗信仰牢不可拔的信念。尤其在明朝以后，因《西游记》和《封神榜》两部小说的流传，更为老百姓们所信奉，比我们相信任何朝代的政权体制还要坚定。不过，玉皇大帝虽然伟大，但他须听他的母亲瑶池圣母（俗称西池王母娘娘）的教导。由此可知，所有宗教，固然都有重男轻女的观念，但所有宗教，背后最有权威、最伟大的还是母教。中国的民俗宗教，玉皇大帝最高最后的便是瑶池圣母。基督教最后的也是圣母。佛教最慈悲的便是女身母爱的观音菩萨。不过，这些汉、唐以后所形成天上人间的组织，都和周公的制礼，孔子的教化，并无任何关联。但你不能不承认那也是一种人类社会文化的一部分啊！当人们在道德、法律、教育都无法起作用的时候，只有它还可以镇服了人心，发挥效果呢！所以《易经》观卦《彖辞》说“圣人以神道设教”，以补救道德、法治、教育的不足，是另有其深意的。

至于三十三天和玉皇大帝的由来，在汉、魏以前，本来并无这个观念。这是魏、晋时期，佛教三界天人之说的传入，被北魏崇信道教者所袭用，因此，便在三十三天形成一位玉皇大帝来掌管阴阳两界了。如依佛教三界天人的观点来讲，三十三天（忉利天），是指太阳和月亮以上六欲天中的一重天，并未超出欲界。这个天界犹如联邦的组织，是由三十三个部分所形成的总体。此天天主，从梵文的翻译名叫“憍尸迦”，中文意译为帝释天子。超于此天以外，还有夜摩天、兜率天、化乐天、他化自在天四个天。欲界天的天主又总名为大梵天。从此范围以外，才到达色界天。但色界天又有十八天的层次差别，到了色界最高处的天主名摩醯首罗天，也有翻译说色界的最高天叫有顶天，天主名大自在天。但包括欲界和色界的各天，还都解脱不了物理世界的范畴。超过色界，才到了精神世界的无色界天。欲界、色界、无色界的天界和人道世间，以及下三道的畜生、饿鬼、地狱等，才算是一个世界。佛学认为像这样的一个世界，在这个宇宙中，有不可知、不可量、不可数之多。以一个太阳为中心的世界做基准，累积一千个这样的世界，叫一个小千世界。再累进一千个小千世界，叫一个中千世界。复加累进，合一千个中千世界，叫作一个大千世界。我们不厌其烦顺便介绍了与佛、道两教学说的天人之说，它和传统文化儒家天人之际的观念，并不相干，但也是“道并行而不悖”，不相冲突，只是介绍中国文化在佛、道两家，早已存有类似现代太空科学观点的说法，可供后来研究者的参考和注意。

我们为了孔子所说“受命于天，自天佑之”的观念，与“天命之谓性”的关系，以及周制祭祀和丧葬之礼，便拉杂牵扯了以上许多闲话。其实，总结《中庸》引用孔子这些话的意思，它的主要意义，也就是《论语》上记载孔子所说君子有三畏的道理。“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孔子所说三畏的道理，是为了我们一般普通人的心理行为，如果没有一个可以敬畏的心情，就会容易自我狂放，肆无忌惮。这样一来，从表面看，可以说合于自由解放的原则，但如经过时间的累积，一算结果的总账，就会自食恶果，后悔莫及了。例如一个正常的小孩或成人，心中随时思念着自己有可爱可敬父母的存在；或如下级对上级，随时怕出差错，会受责备；或如有宗教信仰的人，随时怕犯了错告诫；那么，他的所作所为，自然就会规矩得多，少犯错误。所谓“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治国其如示诸掌乎”的道理，也就是告诫一般负治国经邦之责的君主领导们，既要上畏天命，又要下畏民志，那就随时不敢自专自大，才可自能寡过，就不会成为孤家寡人了。这也是自求多福，自助而后天助的真实意义。至于提到“无忧者其惟文王乎”一句，也是由于这个理念而来。如果我们注意历史，对于周文王当时所处的时代环境，以及他本身所受殷纣王迫害的情况，可以说极文王的一生，都在忧患中度过，哪里可说他有无忧的一生呢！尤其当他被纣王幽囚在“羑里”的时期，既不可有丝毫怨恨的表示，更不能不作甘愿受罚而悔过的态度。因此只好以畏天命的心情，在幽囚中澄心静虑，精思入神来研究八卦易学，终于完成了千古不朽的大作《周易》一书。所以孔子在《周易·系辞下传》说：“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便是说明周文王被囚于羑里，在忧患中完成《周易》的演作。但在这里，又说“无忧者其惟文王乎”一句，那是赞扬他本身的学养和家世三代的德性。由于他的上代，都是有很好的理性和德行，恰好他又生有两个出类拔萃的儿子，武王（姬发）和周公（姬旦），都能继承他的遗志，完成文治武功的大业。所以孔子在本文里，便说他有“父作之，子述之”的大福报，都是由于周文王得“率性之谓道”的好德行，才能做到“修道之谓教”的大功德。

讲到这里，我们觉得研究《中庸》，真有一种特别严肃的压力之感。现在且让我们自己轻松一下，姑且对不起圣人，说一个轻松的笑话。据说，世间有一个大善人，死了见阎王。阎王一看他，就对他很礼遇，而且说，据你一生的作为，应该再去投生做人，但很难找出最好的人样给你。你自己想想看，应该使你做个什么样的人才好呢？这个人听了，想了一下便说：那我就要

千亩良田丘丘水 十房妻子个个美

父为宰相子封侯 我在堂前跷起腿

阎王一听，便很恭敬地站了起来，离开座位，向他拱手说：“世间若有这种事，你做阎王我做你。”老兄，换个位子吧！

其实，世间也真有这样一辈子享父母儿女之福，无忧地度过一生的人。在抗日战争的中期，我在四川，有一个自流井、富顺之间的朋友。他有祖传天然的十几口盐井，财富自有账房为他经管，太太和姨太太共有四五个，也有两三个好儿子，真是一辈子在堂前跷起腿过一生。我们常常对他说，大家都要去抗日，你倒幸福，天天在日抗。他便说，我也出了很多抗日的钱啊！我们听了，只有啼笑皆非的感受，你能说他不对吗？因为他夫妻两人都是双人抬不动的大胖子。

“修道之谓教”的治国之道

哀公问政。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人道敏政，地道敏树。夫政也者，蒲卢也。故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

好了，我们总算把上面几段交代完了。从现在开始，便转入“修道之谓教”的外用，有关安邦治国的为政之道了。“哀公问政。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鲁哀公有一天向孔子请教为政的道理。孔子说：有关周朝文王和武王创业时期的政治经验，都记录存在于方策上面，不需要我再讲了（孔子时代所谓的方策，等于我们现在说都在历史上有了记载。因为那个时期，文字的记录，是用刀笔来刻在竹简上面，每一片或每一方块串叠起来，所以叫作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但无论是有怎样好的政策，或怎样好的立法，能够实行执法的，都在人为。无论哪个时代，遇到有贤德的人来执政，就实现了所有的善政。如果没有贤德的人来执政，即使有很好的政策和很良善的立法，也等于没有用了。“人道敏政，地道敏树。夫政也者，蒲卢也。”人道中的人性，对于政治，是很敏感的。等于植物和树木，对于水土地质是很敏感的。所以领导政治的作为，需要知道，所有的老百姓们，都如生长在水土中的那些蒲草和芦苇一样，只要有一点点的水，和少量养分的泥土，它都会很快地茂盛起来。换言之，人民犹如水草一样，都很敏感的，只要有一点有利于人群社会的好办法出来，社会人民就会很高兴愿意来接受，很快就会有良好的反应和成果。“故为政在人”，所以说为政的中心重点，始终是重在人为，即使是好的法治体制，也是人所创立的啊！“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但为政固然在人，究竟哪一种人，才能真正做好为政之道呢？那便需要看这个领导为政的人，他个人本身的道德学养，是否确得修身之道，达到仁义的境界了。

“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怎样叫作仁呢？人与人之间相处，都能做到互相尊重，互相爱护，多一点舍己为人，和原谅别人的心，少一点自我的私心。如俗话所说：损人利己的不可以做。损己利人的很难做到，最好能多做到人己两利的事，这便近于仁了。人，哪个没有私心啊！只要先把本身相关的私心放大，由我本身和至亲的利益出发，渐渐扩充放大心量，我要好、要利益，别人也要好、也要利益。做到这样，便是合于“忠恕”之道，“推己及人”，“亲我亲而及人之亲”，固然要亲爱我的亲人，同时也要亲爱他的亲人，这就是“亲亲为大”的道理。

怎样叫作义呢？义字的内涵，便有适宜和相宜及合宜等意思，也就是如现代人所说自由、民主的意义相同。凡是合于大家所同意，大家都满意的就近于义。可是人的禀性有智慧、愚笨、贤德、顽劣的不同，谁能真正做到完全合于所有不同要求的民意呢？例如现在任何人只要有一点不满意的事，便利用民权、人权、人道等等的口号提出要求，但恐都是对某一事的私心，或少数人的利益出发，那就不合公义的原则，不足论也。总之，天下事岂能尽遂人意？所以必须要了解义的重点，是要以“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作为准则。这是说虽然先从亲我之亲，而扩充推广到亲人之亲，但也要有一定限度的煞（杀）住，这正如《大学》所说“知止而后有定”的止境。不然，谁也不能真正做到把亲爱之举普及于全人类啊！如《论语》上记载子贡问“博施济众”的事，孔子便说那是“尧舜其犹病诸”的难事。这是说普及恩惠给全体人类大众，即使是圣如尧、舜的善政，也有不能尽善尽美的弊病，哪有可能做到完全满足天下人各个不同的私心啊！例如周公制礼，首重孝敬，但敬祖尊宗之礼，以五服为限，所谓“亲亲之杀”，也有包括“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的意义。注意！在这里所用这个“杀”字，并非是杀人的杀，它同现在所说的煞住，或刹车的刹一样意思。“尊贤之等”的“等”字，也包含有等级差别的意义。如果说其中是绝对没有差别的才合于自由、民主的平等，那恐怕只有如宗教家所说上了天堂，或到西方极乐世界去等吧！其实，宗教家所说的天堂与极乐世界，也是因其善行功德的大小而有差别的。所以必须要了解在这里所用“尊贤之等”的“等”字，是有等差平等的意义，并非是一概盲目平等的意思。因此，孔子便说有关为政的仁和义，必须要有礼仪制度和法规来制限它的范围，这便是“礼所生也”一句的内涵。最后又说，但在下级基层的民意，如果得不到上层领导所接纳，上下各怀二心，那就不会获得民心，不可能治理好国家天下了。原文便是“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但这两句话，在《中庸》本文重复出现两次，下文也有讲到，朱熹认为是古人传抄复出之误，便把这里的两句删去，只是保留下文所用这两句原文。朱晦翁这个观点，不能说没有理由。但我们对“好古敏而求之”的治学功夫，远不及朱晦翁，只好照孔子所说“多闻阙疑，慎言其余”的态度，保留原文原貌，看来并无梗隔之处，所以便在这一节结尾做此理解。

接着，便是反复论说上文有关由个人的修身开始，乃至事亲、知人、知天的学养，发挥为政在人及人存政举、人亡政息的道理。所以说：“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这样简单明白的四句话，在我们童年的时候，只当耳边风一样，朗朗上口背诵过去，在先生面前有个交代，表示已经背熟了就拉倒，实在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可是以我个人来说，到了长大成人以后，步入社会，又适逢参加抗日圣战救亡图存等工作，经过人事上的历练，生命过程，也就渐已步入中年。如牛吃草，又从潜意识反刍出来，默然背诵这些读过书本上的话，觉得先圣之言，的确有令人反思敬畏之感。首先反思人要修身真不容易，其次是父母亲人都在沦陷区里，生死难卜，“故园书动经年绝，华发春催两鬓生”。乃至如清人黄仲则的诗所说：“今日方知慈母忧，天涯涕泪自交流。”感觉到事亲行孝与报国尽忠，两者不可兼得的悲哀。同时，看到流离失所人群中的种种悲苦，以及大后方社会有些人们，还过着醉生梦死，纸醉金迷的生活，甚之，又亲眼目睹许多家族中的纠纷，方知天下固然有不孝之子，但天下也有极不是的父母。所以对于“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的道理，便有恍然而悟的领会了。因此，对于《周易》蛊卦《爻辞》所谓“干父之蛊”、“干母之蛊”的意义，有所了解。天下确有不是之父母，修身先要行孝，但孝道不可以只是盲从。怎样又能尽孝、又能巧妙地感化了父母的大过错，才是真正“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的意义。所谓知人，就是要彻底了解人性和人事千差万别的情形，那就要学问和经验的结合，须从好学深思中得来。然后再进到知天，需要明白这些后天的人性，所有善恶种性的差别，和智贤愚不肖的不同，虽然是从先天的“天命之谓性”而来，而在后天性相（现象）的差别，确实各自有异，但都不是先天之性的本来面目。所以《中庸》一开始，便提出“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的宗旨，是要人们首先需要学养到达返还天然自性，然后扩而充之，知道“天命无常，唯德是辅”，怎样知时知量来配合修身和为政的作为，便是圣智的境界，

可以与天地参矣。

由以上修身、事亲、知人、知天的层次，再回转到个人修身学养和为政之道的结合，便有五达道和三达德的指标。所谓：

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达道也。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

在这里所说五达道，大家都知道那是人伦社会人道中的自然顺序。古代所谓的君臣，从基本学理来讲，君是主导者的代名词，臣是依辅者的代名词。古人对一家之长的父亲，就称为家君，过世了的父亲，便称为先君。对一个国家来讲，主体领导全国的便称国君。在五伦的顺序中，首先提出君臣的关系，就同现在民主时代的观念，首先重视自己的国家与个人的关系，也可以说首先尊重社会和国家政府的尊严。其次，便是个人和家庭的父子、夫妇、兄弟的关系。至于朋友，既等同于兄弟，又等于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如《论语》所记载子夏的话“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便是说明朋友之道，在人伦关系中，有时比以上四伦，更为重要，他是通用于全人类社会的人道之爱，和人道之情。总之，无论是过去、现在、未来的各个时代，无论任何地区，以及各色种族和各个不同文化的社会，每一个人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始终都离不开这五种人伦的重点关系，因此叫它是“天下之达道”。至于个人在人伦社会中，无论是自己做一个人，或者为人群服务，做一个领导国家，或为政而从政的人，必须要具备有“知、仁、勇”的三种德性。“知”字，古代与智字通用，是包括知识学问和天才，无智便是愚痴。“仁”字，就是现代人所常讲的爱心、慈悲心，人如无爱心，无同情心，那就叫作麻木不仁。“勇”字，就是毅力和决心，还包括任劳任怨、吃苦耐劳和敢于决断等精神，过分缺乏勇气就叫懦夫。一个人生来就具备有这三种同等高明的德性，实在是难能可贵的非常人。其次，是三者都有，但成分不高，或者是有一无二，或是有二缺一，几乎是不可兼得的比较多。但不能说有一个人三者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事，除非是完全白痴或植物人。因此，特称知（智）、仁、勇三者为天下的三达德。但孔子又特别加以解释，说明这三者的作用，虽然有三个不同的名词和界别，但发为实用的行为上，只是一个重点，那就是天性中生有自来禀赋中的智德，因此便说“所以行之者一也”。但是这个生知的智德，对后天来讲，在禀赋的功能上，却有利根和钝根的不同。“或生而知之”，是为利根，“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是为钝根。这是说不论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乃至困而知之，但必须经过学问的教养，才能启发知（智）、仁、勇的功用。甚之，须受到困苦颠沛的刺激，才可以勉强学习做到。不过，无论是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都是凭借天性中的智德而起用，这是一致的。然而，在行为上，却各有差别的不同。“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这是说，如果是上根利器，生而知之而具备知（智）、仁、勇德性的人，他在行为作用的发挥上，就会自然而然地做得很安稳。其次，是钝根的禀赋，必须等到有利于事功的时候，才决定用智、或用仁、或用勇。可是，在心理和行为上，还是做得非常勉强。但是，不论是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只要他能具备知（智）、仁、勇三德的行为标准，他必然是会成功事业的。接着，孔子又说：

子曰：“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

凡是一个人，他平常能够勤力好学，这就是接近智德了。同时能够做到学以致用，力行善道，这就是接近仁德了。而且能够反省自己，知非即改，勇于认错改过，不然，就会觉得自己非常可耻，非常惭愧，这就接近有勇的德行了。总归来说，一个人平常如能做到具有“好学”、“力行”、“知耻”（惭愧）三种美德，那当然会知道怎样是修身自立之道。一个人能够随时检点自己，知道怎样修身，当然就会推而广之，明白怎样才是正己正人治人之道了。如果真能明白了修己治人之学，那才能知道所以为政而治天下国家的大经大法了。

智、仁、勇的比类发明

讲到这里，我们必须要回头反复慎思，明辨从上以来《中庸》的原文，由它开始提出“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的三句纲要，表示子思所得于父师之教的内明（圣）之学的精粹，然后说到个人学养的日用，是止于至善的中和常住的境界，这才是传统儒学孔门学问的精华。由此一贯的发挥，说明人性和人伦的大机大用，便是智、仁、勇的三德。换言之，“天命之谓性”是智德的根源；“率性之谓道”的善行，是仁德的行持；“修道之谓教”，是有勇的功用。由于智德而能证得天人合一的天命之性，由于仁德而能完成人伦大道的功勋，由于勇德而能决断一切行为，归于止于至善的果位。但从天性所发起作用智、仁、勇的三德，它在功用和行为的现象上，虽分为三个不同的名词和作用，事实上，最初的也便是最高最后的根本，统归于天性之知的智德。而这个天性之知的智德，它又不同于世俗所说的聪明，古人所谓的聪明，是指一般人的耳聪目明而说，天性之知的智德，它并非完全凭借后天生理机能的耳目感官而来，所以在上古的文字中，便有用神灵等字义来形容它的作用。有关于这个天性之知的智，后世的人便又加以区分，如类别为上智、中智、下智，甚之，或分列为明智、察智、胆智、工（巧）智、术（数）智、商智、兵智、捷智、语智、艺智、闺智、杂智、贼智、浊智，等等，细说难详。总之，上至圣贤仙佛，下至蠢动含灵，凡有生命的存在，也都有它的生知之智，只是成分有多少高低明暗的程度不同而已。所以孔子便说“行之者一也”，就是这个意思。例如道、佛两家所谓的成仙成佛之道，也都是智慧的成就，并非另有一个什么样的功夫。所谓功夫（或工夫），它便是学而知之、困而知之，利而行之、勉强而行之的代名词而已。因此，佛学称成佛之道，便是大智度的成就。但为了辨别这种超越性的大智，并不属于世俗的聪明智慧，所以便区别世俗的聪明，叫作“世智辩聪”。把超越性的大智，沿用原始梵文发音，叫作“般若”，这也就同《中庸》开头所说“天命之谓性”的自性本自具有的知智之性，是一样的道理。但唯一不同的区别，佛学把明心见性而证自证到“天命之谓性”的“道智”，特别命名叫“实相般若”。至于具有相同于一般的知识渊博，学问通达，思想高明等等的一切智，就都归到“境界般若”，和“文字般若”两个名词的内涵范围。至于因得证自证的道心性德所发生的慈悲、布施等等三千威仪，八万细行的菩萨道功德行为，就特别命名它是“眷属般若”。所谓“眷属”的意义，是指慈悲、布施等一切上善的行为，都是由于从根本道智连带而发的作用，等于父子、夫妻、朋友一样，统是属于这个人亲属的关系。例如以智、仁、勇三德来讲，仁和勇，都是根本智德的眷属。其他如上文所讲世俗所说的各种智知或知智，那都归于另一名词，叫它是“方便般若”。“方便”这个名词，有时是代表了一切方法的名称。例如孔子所说“及其知之一也”、“及其成功一也”，都是方便的说法。至于真正至高无上的道智，也是证自证“天命之谓性”的明心见性的根本智，是知无知，智无智，无知之智是为道智。所以在东晋的时期，印度东来从事翻译佛经的高僧鸠摩罗什法师的弟子僧肇法师，便著有一篇《般若无知论》的名文，震撼千古。其实，如道家的老子和庄子，也有这种同样的论点，尤其庄子在他所著的《逍遥游》与《养生主》两篇名文中，充分表达如老子所说“绝圣弃智”的理念。孔子所谓的“唯上知（智）与下愚不移”，他的内涵密意，与初唐禅宗六祖慧能大师所说“下下人有上上智”可说是同一意义。尤其在《周易·系传》上说得更加明白，如“易，无（无）思也，无（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因此，我们可以做一结语说：性德之智，智而无智，无智之智，是为大智，用智不如人智两忘，这便是无上道谛，是大圣人的境界。（一笑）

治国平天下的九经

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则不眩，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子庶民则百姓劝，来百工则财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去谗远色，贱货而贵德，所以劝贤也。尊其位，重其禄，同其好恶，所以劝亲亲也。官盛任使，所以劝大臣也。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时使薄敛，所以劝百姓也。日省月试，既廪称事，所以劝百工也。送往迎来，嘉善而矜不能，所以柔远人也。继绝世，举废国，治乱持危，朝聘以时，厚往而薄来，所以怀诸侯也。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

接着阐述必以智、仁、勇的功德，由个人的修身开始，发展到可以知人而治人，然后扩充到治国平天下之道，特别提出有九项大经大法的大原则。如说：“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这便是九经的总称。但下文又有原则性地自注自释说：

第一“修身则道立”。这是指必须先由个人修身学养的完成，明白率性而行道的正确目标和作为，才可以出处为政而担任治国平天下之功。

第二“尊贤则不惑”。这是指身任治国平天下之责的任务，日久月深，最容易被权位所迷惑，不知不觉而陷溺堕落于“师心自用”，或“刚愎自用”的自大狂弊病之中。所以必须要做到真能尊贤以自辅。例如曾子总结上古历史上的经验，所谓：“用师者王，用友者霸，用徒者亡。”如商太甲师事伊尹，殷高宗师事傅说，周文王师事吕望（姜太公），便是用师者王尊贤的榜样。齐桓公用管仲，秦缪公用百里奚，晋文公用舅犯等，越王勾践用范蠡，汉高祖刘邦用张良、陈平，刘备用诸葛亮，唐太宗用魏徵、房玄龄、杜如晦等诤臣，便是用友者霸的前例。至于一般后世的人主（老板们），都是喜欢用乖乖型服从听话的党徒们，那都是自取毁灭之道了。有关尊贤的主张，在周、秦之际，各家学说，大致相同。例如墨子（翟）便很强调“尚贤”的重要，儒家在子思以后的孟子，又更加明白提出需要尊德尊士，做到“贤者在位，能者在职”，才是政治修明的前导。

第三“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这是从古代宗法社会以大家族为主的齐家之道的基础来说。如果从中国过去历代帝王政权的家族恩怨，自取败亡的事例来讲解，几乎是历代皆有，只要仔细多读历史，就会明白，不必细说端详了。但用之于现代和将来所谓自由民主的政体来讲，它的原则原理，还是相同，只不过把所谓的诸父昆弟的内涵，换作社会各阶层的民意社团，或者如政党政治所谓的本党、友党、反对党等等名目而已。明白了这个意义，那么，所谓亲我之所亲而推广及亲他的所亲，正如《论语》上记载孔子的话“泛爱众而亲仁”的博爱修养一样，才能尽量减少社会各阶层的民怨。

第四“敬大臣则不眩”。这是指身任最高领导者的大原则，重点在于一个“敬”字，敬重上层领导的大臣干部，犹如敬重自己一样的谦和而小心，那是非常不容易做到的修养。例如现在许多大公司的老板，对于高级干部，内心上始终有我用他，我给他最高的权位，或我付他最高待遇报酬的自负心态，根本就没有尊敬或敬重大臣的存心了。所以往往弄得主从之间、老板和同事之间，“凶终隙末”，两败俱伤为止。在中国的历史上，真能做到“敬大臣则不眩”的朝代，比较起来，只有北宋赵家天下的王朝最为像样，但很可惜赵家皇帝的老板们都太文弱，不然，北宋王朝应当另有一番面目，并不亚于汉唐。最糟糕的便是明朝朱家的三百年政权，对大臣还不如对家奴的太监，实在卑不足道了。接着是有关“敬大臣”相同的问题，便是下句。

第五“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一则，它和上则“敬大臣”有相同的意义，只是在上古时代，有大臣和士的阶级差别而已。换言之，等于现在的中央上层干部和省市以下中、下级干部的情形一样。差别不同的要点，不是个人的人品和学养，只是所担任事务上职级的不同。所谓多方体谅中、下层士级干部的艰苦和辛劳，那么担任中下层的士级干部，乃至一般知识分子，自然就会尽心尽力还报以忠义的诚意，这样上下之情一贯，就不会发生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阳奉阴违的矛盾了。

第六“子庶民则百姓劝”。这是说治国平天下的一个基本目标，都是为了人民百姓而服务，也就是孟子所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所谓国家政权的基本成因，便是人民和土地。因此，领导治国者的存心，必须爱一切人民老百姓，如爱自己亲生的子女一样，要有“如保赤子”的仁爱至情，才能使老百姓甘愿接受教化而互相规劝，养成良善的民风。

第七“来百工则财用足”。这就是如近代和现代所特别注重发展工商业经济思想的先声。同时，也是说明传统的儒家和孔门之教，并非是轻视工商业，更不是轻商主义。在中国的历史文化上，形成轻商观念，是由汉儒开始误导，致使魏、晋以后，在文化思想和政治措施上，只重农耕而薄视工商，这种观念，深植人心，始终以耕读传家，作为美谈。因此，当十五世纪以后，西方文化转型，由重视工商业的发展，促进实用科学的发达，致使物质文明的建设，成为西方文化的特色。而我们的一般教育，自宋元以后直到清末，依然停留在“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偏差思想，因此把儒家学说也变成读死书，死读书的呆板形态，认为那些西人的洋玩意，不过是“奇技淫巧”，“劳民伤财”的作用，不值重视。却忘了孔子这个“来百工则财用足”的重点教诲，后来反把家国民族所受外侮奇耻大辱的账，一概归到孔家学店的身上去，岂不冤哉枉也。

第八“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我们初读这一句，也许很容易理解它犹如现代国际间，注重侨民或侨务的作用。事实上，读经必须读史，正如古人所谓“六经皆史也”的观念一样。我们需要了解在东周末期，所谓春秋的时代，以周朝天子为中心的中央政府所领导诸侯联邦的封建体制之下，整个中国，还真正处在地大物博，人口还不到几千万人的阶段。所有各国诸侯邦国之间，要开发扩建土地资源，以及政治势力的动力，最重要的便是人力和人才。因此，春秋战国时期，各国诸侯之间，都是以招徕人才和人力为政策上的首务。例如《大学》所说：“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都是说明土地、人民、财富三者的结合，便是一个邦国政权稳固的基础。所以领导国家者，必须有如慈母一样怀柔四方来归的远人，才能建国富国而治国。

同时，更要了解春秋战国时代，所谓智识分子的士大夫们，怀才抱负，各自谋求出路，彼此往来于各国诸侯邦国之间，出谋划策，推销自己，是很普遍的现象。从春秋时期开始，留传一句“楚材晋用”的千古名言，便是由于有这种历史事实所得的结论。例如西秦的崛起，所用的名相，如百里奚、蹇叔、范雎、商鞅、张仪乃至秦始皇时代的李斯，都不是秦国本土出生的人才。但秦国的诸王，都能做到了“柔远人则四方归之”的政策，因此而能崛起边陲，终于统一了中国。其次，如战国末期的齐国，因为工商业的发达，在诸侯国际间，国富民强，号令东方，所以在齐宣王的时代，各国智识分子的人才，各家各派的学者专家，都纷纷奔走集中在齐国的首都临淄。大儒如孟子、荀子；阴阳家如邹衍；乃至道家的方士们，统统都在齐国的临淄求出路，谋发展。这便是“柔远人则四方归之”的作用。例如二十世纪现代的美国，因为他的移民政策，不期而遇地适合了“柔远人”的原则，所以他能吸取了各国所培养的第一流优秀留学的科技人才，归于己用，因此节省了本国教育培养人才的大量经费，并促使其在科技文明上的发展，傲视全球。这便是“柔远人则四方归之”的成果。实在值得我们深思反省，对于未来，将何以自处，怎样才能不使人才外流，或进一步而怀柔宽容远方来归的人才。至于保护本国侨民以及关怀外侨的政策，当然也是这一句的内涵，自然不必细说。

第九“怀诸侯则天下畏之”。这是上古王道政治和后世霸道政治共通的大道理。它的重心，是在一个“怀”字的作用上，并非是以“畏之”为重点。“怀”字有怀服、怀思、怀念，胸怀博大，足以包容各国诸侯的内涵，它是统领天下的形容词，当然不是向别人投怀送抱的意义。有关这一句“怀诸侯则天下畏之”，在历史经验的反思，唯一值得研究的，的确便是周朝建国初期一两百年间的事实，值得参考。但旧史所称周初封建诸侯而建国的，竟有一千八百之多，但事实资料，已经很难稽考。可是经过西周到东周的几百年来，周室王权衰落，诸侯互相吞并，到春秋初期，仍然还存在有大小几十个诸侯邦国，而且有些国家，根本不是姬周宗室的血缘关系。虽然周朝并未能完全做到天下为公的大同之治，但他至少并不是如秦汉以后异姓不封王的封建统治。这种周朝王道政治的精神，本节在后文自有注释，我们不能把它作为专题来发挥，那便变成是讲一部中国上古的王道政治思想史的专论了，所以只能以点到为止了事。至于从春秋时代开始的霸道政治的研究来讲，所谓春秋五霸之中，唯一值得研究参考的，便是以齐桓公做代表的最为像样。其次晋文公也有一点依样画葫芦的味道。其余，如宋襄公，以及后起的吴、越霸业就不足论了。总之，真能做到“怀诸侯则天下畏之”，从中国周秦以后的历史来讲，除了汉唐两代开国初期的气象以外，实在很少有合格的榜样。或者，往者已矣，来者可追，只有寄望于后之来者的作为乎！

治国九经的补充

接着治国九经的法则以后，又进一步申述细则。第一首先补充讲说领导治国者本身修身的内养和外用。

“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解题读来非常简洁，统归起来，只有两句话八个字，“齐明盛服，非礼不动”而已。事实上，这两句话的内涵，并不简单，却有三个最重要的基本学养，怎样才叫“齐明”？那是同于《大学》所说“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的重点。也便是《中庸》开始所谓“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的中和学养境界的缩写。所以首先需要了解这个“齐”字，在古文的读法，就是“斋”字，也就是后世所谓“斋戒沐浴”，以及如世俗所谓“持斋”、“吃斋”的“斋”字。在这里所谓的“斋”，就是澄心静虑，自净其意，斋心自律的代号。如果再进一步严格地说，便是《周易·系辞》所说“洗心退藏于密”的圣境工夫。由于斋心自净其意，才使心境清明，达到明智照耀的功用。换言之，这便等于唐代禅宗神秀禅师所说的渐修要旨，“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的作用。如果再进一步，如禅宗六祖慧能大师所说“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境界，那就可超凡入圣了。这也就是《大学》所谓修身，先由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而到达的内明之学的标的。如果由这样去了解，可算是真正读懂了“齐明盛服”一句的“齐明”两个字的内涵了。

二是“盛服”，便是儒家一贯注重礼仪外相之学的要求，所谓人之所以为人，必须要有严谨的衣冠来庄严他的外相，这样才能表示人之所以不同于其他动物的模样。所以必须要“正其衣冠，肃其瞻视”。在我们上古以来，儒道本未分家的文化中，对于人与其他的动物，本来也是一视同仁，并不自大而自尊自傲，故称人类叫作“裸虫”。换言之，人是裸体无毛的大动物，与其他的毛虫之类，只有形相的不同而已。但因为人类有了思想文化，因此就大不同于其他一切的生物了。所以人文文化的开始，首先便形成了人的衣冠，不但可以御寒避热，并且可以装饰自己而建立起人类的尊严。因此，从上古时代有了文化文明的开始，便以轩辕黄帝时代制作衣裳，作为划时代的代表，从此以后，经历四五千年之间，每一个历史朝代，都自有他的“衣冠文物”表示本朝本代的象征。并不像现代人的大方，反而以同于印度上古时期的裸形外道为美观。所以孔子在对答鲁哀公问政的头条答案，便反复重申内养的“齐明”，外形的“盛服”，便是领导国家者自我修身的要务。

三是“非礼不动”的重要了。我们需要知道，在这里所讲“礼”字，并非是单指礼貌、礼节的仪礼。“礼”字，是整体人文文化，全部内涵的一个代名词。例如我们平常所谓的四书、五经中《礼记》这一部书名，事实上，它所包含的分别内容，便有三部要典，统称“三礼”。大体来说，《周礼》是搜罗周朝文化和政治体制的内容，也可以说是周朝的政治哲学或宪政哲学思想的资料。《仪礼》，包括周朝继承传统文化的社会哲学，和人类社会生活次序的规范等等。《礼记》，那是汇集中国传统文化整体的大丛典，内容非常广泛，例如我们现在所讲的《中庸》和《大学》，以及《礼运篇》中的大同思想，只不过是其中的几篇论文而已。其余就可想而知，不是那样的简单了。因此，在这里所讲的“非礼不动”一句话，内涵非常广泛。但也可把它浓缩来讲，礼者理也。那么，所谓的“非礼不动”，就是指对一切政务、对一切事物等等的措施和举动，凡是不合理的，在“逻辑”论理上，没有经过如下文所讲的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的作为，绝对不可轻举妄动。这便是秉国之钧者，以及担任各阶层的主管老板们，需要知道内明外用修身之学的重点了。

第二补充领导治国者怎样小心做到“选贤与能”、“重德尊贤”等行为上的风采。如说：“去谗远色，贱货而贵德，所以劝贤也。”这也只有两句话，去掉一个中介的“而”字，便也只有八个字，“去谗、远色、贱货、贵德”四个要点。一是不要轻易听信左右前后内外重重包围者的谗言。二是不要贪图男女之间的美色，乱搞性的关系，致使自己落于“玩人丧德”的陷阱之中。三是不要因为私欲爱好而贪图财货，落于“玩物丧志”的深坑之中。四是需要尊重有高尚人品的道德之士。但要真正了解这四个要点，对于齐家治国之道的重大关系，那就需要引用三千年来的许多历史故事来印证，恐怕又要变成专题论著的一本大书，我现在实在没有时间和精力来多作说明。

其实，在本文两句话中，把男女关系的色欲、谗言、好货三个问题连在一起，等于就是一个中心有三角交叉的关系，那是很有道理的。但我只想对这三个要点，扼要地说明几句。第一，什么叫正言和谗言，实在很难下一个正确的定义。有时正言若反，有时反言若正，除非是听话的人，自己具有高度明辨的慧力，心如明镜，着手心头便判别得很清楚。无论圣人与小人，要对某一对象和某一件事来讲，有时候，或多或少，难免总有一点吹牛拍马的语气。只要本人身居高位要津，或当上老板的时候，自己要头脑清醒就好了。所以我常常提醒大家，清朝乾隆时代孙嘉淦《三习一弊疏》的奏折，最为重要，需要认真一读。那是一篇很有实质性的名文，无论是上至帝王，下及政府官员或工商业社会的任何一个小主管、小老板，都应该引为警惕的教诫。除此以外，以我个人几十年的阅历来讲，从读历史，和亲眼看到二十世纪以来，现代史上几番风雨的经验来讲，最可怕的谗言，就是高呼万岁和高喊伟大，以及群众爆发鼓掌欢呼的声音。我曾经每对这种情景，便心有戚戚焉地冒出一句诗说：“误尽苍生是此声。”这也是非谗言的最大谗言，应当明白。再说有关谗言的问题，只要明白古人几句名言，可以举一而反三，自当少犯错误了。如说：“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是非终日有，不听自然无”，配合阅历与经验，就可了然于胸，运用之妙，自在一心了。

其次，是“色”字，不应该只把它从男性的本位上出发，好像是专对女色来讲。例如清代名儒史学家赵瓯北，他题梓泽园（石崇的金谷园）的诗说：“美人绝色原妖物，乱世多财是祸根。”的确是两句名言的诗。如果把它拿来解释好色和好货两个方面，只要有这两句诗就可说完了。但也未必尽然，男人好女色，女人亦好男色，色字它所代表的祸害是欲爱过分所发生的毛病，问题并不出在漂亮美丽的色相上面。我们缩小范围，只拿唐代两三个历史故事来说，唐太宗并非不好女色，但没有出大问题。武则天也好男色，但她和唐太宗一样处理得当，并没有因男色而妨碍政治，也没有因好男色在政治上出大问题。唐明皇容易听谗言，又好玩，又好色。但他在开元政治时期，并没有因这些毛病出大问题。唐明皇的问题，是出在晚年，正当男人的更年期以后，精力衰退，头脑不清，智慧、勇气，都落在昏沉的阶段，因此由明君而变成昏君，所以便出了大问题，从此而使唐朝的气数，也便一落千丈。

至于说男女之间，长得漂亮的便叫色，那也不尽然。古人把女人所爱好的漂亮男性叫作“面首”，这个用词很有道理。漂亮，只是头面的好看而已。无论男女，真正的好色，不只是爱好“面首”的漂亮，而是爱上对象的某一特点或特性，这正如一般俗话所说：“牌打一张，色中一点。”你只要仔细观察社会上所发生的事实，有时候，一个对象是比较丑陋的人，反被漂亮的所喜爱，并不是漂亮的人便会专爱漂亮的对象。“色”字，可说是男女之间，专对某一点爱好的代名称而已。例如唐明皇先后最爱的两个人，一个是梅妃，一个是杨玉环，如果根据历史资料来说，梅妃比杨贵妃清丽漂亮得多了。可是梅妃清丽而有文才，性情比较严谨，比不上杨贵妃的浪漫，来得适合于唐明皇的性格。但不管如何，都不能把一个人的成功和失败，专门推过到女人的身上去。更不能照骆宾王讨武曌（武则天）的檄文所说：“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这就是武则天或某一女人的大罪过。用手遮住嘴巴一笑，是女性偶尔为之的天然动作，说的不一定专是谗言啊！

我讲了这许多闲话，是看大家听讲《中庸》太过严肃了，也太累了，所以故意扯出这些笑话使大家开心。话说回来，爱听讲小话，爱听别人打小报告，以及好色，都是做领导者最容易犯错的大毛病，你看当代美国总统的问题，也不是出在这种事上吗？如果依据学术问题来讲，爱好偏听小话和好色的习气，都是精神不正常，是心理行为医学上的大问题，细说难尽。只是提起大家要做研究的注意而已。

至于有关好货这个问题，需要明白，古人所谓的好货，不但只对爱好财富而言，同时包括爱好玩弄任何物质的东西，都叫作好货。例如古人常说“女人好货”这样的话，那是说女性们比较偏向爱好漂亮名贵的装饰品，如衣物、钻石、珠宝，等等，便叫好货。有关男性好货，在我们的历史上，便有好几个皇帝非常爱好聚敛财富的事例。其他如宋徽宗的爱好玩弄奇石和字画，也都属于好货之例。

在抗日战争的后期，当时国民政府的主席是林森先生，也许现代的中年以下的人，根本就不知道现代史上有这样一号人物，但我们当时都习惯尊称他的表字叫林子超先生。他是一个品德清高，淡泊寡欲的人。我在峨眉山大坪寺闭关的时期，他也正在大坪寺下面的洪椿坪寺院中避暑，他虽身居一国之尊，带来的随从，只有几个人而已。也许负责保护他的任务，便是山下有一连看守故宫博物院的宪兵吧！有一天，当家师父特别来对我说：林主席在洪椿坪，听说这里有你这样一个人在闭关，他很想上山找你谈禅。我听了便说：这一定是傅常（真吾）先生漏了嘴，他上山来看我以后，下山便经过洪椿坪，可能因此被林主席知道了。大坪寺的山路太险，绝对不可以要主席上山找我这个闲人。当家师父说：洪椿坪的当家师父说，主席喜欢吃素、写字、静坐，公事很少。有时候有空，还帮忙小和尚擦香炉。小和尚说主席擦的香炉都发亮，比谁都擦得好。我便对当家师说：你们不知道，林主席多年来只是单身一人，并无家眷，而且他还是修白骨禅观的行者呢！当家师听了大为诧异。

过了几天，我便接到傅真吾先生的信，说是由参军长吕超先生的转告，他想上山和我谈禅。傅真吾认为不如我破例去一次洪椿坪看他，免得山上路险，怕发生意外。因此，托当家师与洪椿坪方面连络，特别约定时间去看他。其实，早在六年前，我在杭州读书的时候，因为一件事，曾经写过信给他，当然他不会记得。潇洒清秀的子超先生，经常爱穿一件长衫，戴一副金边眼镜，留着胡须，慈容可掬。我们一见面，他便注目微笑看着我说：你知道袁子才归隐小仓山房时，有人送他一首咏吕岩的诗么？我说：主席是说“十年橐笔走神京，一遇锺离盖便倾。未必无心唐社稷，金丹一粒误先生”这一首诗么？他听了以后，便自拈须微笑说：你好记性。我说：这是主席责我逃禅入山吧！他就端起茶杯说：请喝茶。我也不再说什么。喝过茶后，谈了一些山上景物和其他的事，我顺便看到他桌上有几张字画，还有一堆别人求他书法的宣纸，就不知不觉多看了几眼。他便说：你也欣赏字画？我说：对书法，有兴趣，没有下过工夫。画嘛？更不会，只是爱好而已。他说：玩物丧志，不会更好。我接着说：家父曾经对我说过，根本不懂字画古董的是俗人；拼命收藏字画古董的是痴人。他听了回头看我一笑说：令尊讲得好。你看壁上这几张宋人的字画，能分别出真假吗？我说：外行，不敢妄语。主席说：这所有的字画，大半以上，都是赝品（假货）。我只爱好欣赏，并不收藏。凡是字画，能够做到以假乱真，便是高手，而且需要比真的还要高明才行。况且，挂在我们这里，大概别人也不好明说是赝品，彼此心照不宣，会心一笑，岂不妙哉！我听了便说：这是狮子一滴乳，迸散十斛驴乳的话，非你老不足以语此。他听了，掀髯一笑。再谈了一阵，我就以日已迟暮，山上不好走为由，立即告辞。他送到三门说：山中半日，大非易事啊！他在抗日战争胜利以前逝世，但我始终还记得他清华绝俗的风姿，和蔼慈祥的笑容，淡泊如头陀的生活和作风。这是我亲自见过一位国家最高领导人“远色”和“不好货”的风格。

至于怎样是贵德而劝贤，这在“四书”、“五经”上，已经说得太多，而且也流传了两三千年，只要大家能细心去研读，自然就可融会贯通，不必再加细讲，不然，就说来话长，反为累赘了。

第三“尊其位，重其禄，同其好恶，所以劝亲亲也。”这已在前面说过，是对古代宗法社会大家族血缘关系的亲亲之义，也便是上文“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的发挥。但很遗憾，在秦汉以后，被所有家天下的封建帝制，私心自用，作为非同姓不封王的借口，完全失去“亲我亲而及人之亲”，和“民胞物与”的博爱平等的真义。如果撇开帝王专制政体的善恶是非不讲，只取对亲族之间兄弟的友爱来说，比较起来，东汉光武帝刘秀，和他的儿子汉明帝刘庄，都是善于处理父子兄弟之间的事例。其次，便是唐明皇在开元时期，还能做到与兄弟等大被同床的一幕，也可算是千古以来的美谈了。

第四“官盛任使，所以劝大臣也。”这是指领导者在选任贤能的大臣和干部以后，需要做到“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原则。所谓“官盛任使”的意义，是说选拔大臣，事先需要慎重遴选他的才德学养。既然认为此人必定可以担任某一职责，委之以重任，那就要使他在担负责任的时候，不要加以干预，不要使他不能发挥才能，不得施展抱负。不然，就可能使他功败垂成，或变成劳而无功的结果。有关对大臣或重臣任使不专，最后铸成大错，造成严重的后果，在历史上事故不少。最明显的事例，便是明朝末期，对于经略辽东的熊廷弼，以及督师蓟辽的袁崇焕，不但是任使不专，反因听信小人的陷害而妄加杀害。大家只要多读历史就知道，在这里，便不多说了。

第五“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这是指对任用一般公务员干部的原则。所谓“忠信”，可以说有上对下和下对上的两重内涵。凡是一般任职公务人员的干部，对恪守职务和上级的正确指令，必须要有责任感而做到尽忠尽信。但在上级，也必须对下级干部要有忠诚的信任感才行。除此以外，更要紧是“重禄”。这是指对任用一般公务人员的干部，必须要有足以养家活口而有余的待遇和补给，才能造成“养廉”，使人能够做到廉洁自律的功效。如果是要求人人节操如圣贤，用之如牛马，防之如盗贼，那便如俗话所说：又要马儿会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行吗？！

第六“时使薄敛，所以劝百姓也。”这是从古到今，诸子百家学说，大都是主张怎样在财政税收上，需要做到轻税、薄税的要求。如果强调一点来说，几乎一部二十六史，便是一部财经税收兴衰恩怨的旧账簿。它和人类战争史一样，几乎很少看到在百年之内，绝对不会发生民怨的情形。希望专门研究财政、经济、税务的专家学者，能够提出一个百年大计的长治久安的财税之道，然后再来讲民主、自由和大同之治，那便可说是虽不中，不远矣。

第七“日省月试，既廪称事，所以劝百工也。”这是古代对于百工技艺工业管理的原则。但在讲解这句话之先，必须知道古人对“既”字，是读作厩，便包括有如现代的厂房或工作坊，甚之，可以说如工厂的意思。“廪”也包含有食禄和工资的意义。所以他说到奖励百工技术发展的管理方法，必须要做到管理周密，每天每月，必要测试他的进步和业绩，并且给予服务和权利之间公平对等的待遇，才能劝使工业上的发展。如照现在看来，早在两千多年前，孔子已经首先提出工商业管理学上的大原则和大道理。只可惜从秦、汉以后，一般冒称尊儒尊孔的帝王，和自认从儒学出身的大臣们，一直没有真正实行他的思想学说而已，那是多么的冤枉，多么的遗憾啊！

第八“送往迎来，嘉善而矜不能，所以柔远人也。”这一项柔远人的理念，我们在前面已经扼要地讲过。它的重点作用，是因春秋、战国的时期，各国诸侯之间，如要图强称霸，必须要争取引进外来的奇才异能之士，成为己用。但对于引进外来的人才，也必须要有测试和甄别，如果真是高明之士，无论是外来或本有的，就必要嘉善（奖励），加以任用。倘使是徒有虚名，不符实际的，也便要以尊重自己本有的人才为主，应当自矜自尊，不必太过自卑。否则，便如俗话所说认为“外来的和尚会念经”，那也未必尽然，外来的和尚，有时念的经，并不见得比自己的好过多少啊！

第九“继绝世，举废国，治乱持危，朝聘以时，厚往而薄来，所以怀诸侯也。”“怀诸侯则天下畏之”一节的补充，所谓“继绝世，举废国”，以及“治乱持危”的理念，这是中国文化，对于国际世界和平共存的传统信念。从西（公）元前二三五七年唐尧以前开始，已达四五千年而相仍不变。如果要正确研究，必须从《尚书·尧典》，和《春秋·公羊传》、《论语·尧曰篇》等资料来作说明，才较明白。但在上古史上，真能实施这个政治理念的，唯有周朝建国之初，实行分封诸侯，“兴灭继绝”的作为，最为明显。

例如《尚书》首篇所列的《虞书·尧典》记载唐尧的王道政治，便说“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论语·尧曰篇》则说周初“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四方之政行焉。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春秋·公羊传》僖公十七年，记载齐桓公的霸业，也说“桓公尝有继绝存亡之功”云云，这都是说明兴灭继绝，治乱持危，是中国传统文化王道或霸道治国平天下的目标。并非如秦汉以后假借仁义，实行家天下帝王体制的霸业，以诛灭九族，赶尽杀绝为能事。

在东西方人类历史上，最明显的史实，便是周朝建国的初期，他领导了固有的八百诸侯，革了殷纣危乱政权的使命，重新分配诸侯的治地，组成一千多国的联邦政体，由诸侯各自为政，分治其国，只是拱奉周朝，作为中央政府的共主。但中央共主的周朝治地，也不过是“邦畿千里”而已。至于各国诸侯的治地，大的不过百里，小的不过数十里。这就是周制“治乱持危”以后的约略情况。至于历史记载周初“大封建诸侯于天下”的事，便说：“封神农之后于焦，黄帝之后于祝，帝尧之后于蓟，帝舜之后于陈，大禹之后于杞。”“封纣（王）子武庚为殷侯，使管叔、蔡叔、霍叔监殷。”

其中所谓神农、黄帝、尧、舜、禹的后代，在周朝以前的历史上，都是早已灭亡了的先朝，但他却秉着“兴灭继绝”的政治伦理道德，重新找出这些先朝的后代，加以封建为诸侯，有的一直随周朝七百余年而并存，最后灭亡，统一于秦政。因此在《中庸》下篇，便特别提出孔子的政治哲学理念，是“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就是这个意思。

从人类历史的观点来讲，这种“兴灭继绝，治乱持危”的政治理念和事实，你仔细去检读埃及、希腊、印度的上古历史文化，早在西（公）元前一一二二年以前，绝对没有出现过这种高尚的人文思想理念，只有以强权征服邻邦，便是公理的史实。至于后世国际的帝国主义思想，以强占邻国主权，奴役落后地区人民，为理所当然的事。到了现代国际，自夸以自由、民主、人权的先进文明国家，强迫瓜分其他国家为东西划界，或南北划线，予智自雄，藉此攫取别人的资源财货为己用，却以国际霸主自居，不明真正的王霸之道，甚为可叹。

如果从中国秦汉以后的历史来讲，那些历代家天下的帝王制度，如唐、宋、元、明、清，朝代政体变革各有异同，但都遵守传统儒家之教，历来对待周边藩属的国土，如朝鲜、琉球、越南、缅甸、泰国，甚之日本等等，仍然还是秉承“朝聘以时，厚往而薄来”的精神传统。每逢这些藩属国家中有内乱，也只是因应他的恳求，不得已而派兵弭乱，等到平定以后，便班师回朝，从来不想留驻重兵，占据邻邦的土地或资源财富。只要他们过一个时期，来朝进贡而已。但对来朝进贡的藩属和邻邦的其他国家，仍然是依照“厚往而薄来”的古训，做的是赔本生意，并没有占到便宜。因为传统文化的教育，认为这样才是处理国际而怀诸侯的美德，这也是过去历史上无可否认的事实。希望后之来者，必须要有鉴古知今的学识，才能对待将来啊！

接着下一句，便是“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这便是孔子答哀公问政全篇的总结语。但这里所谓“所以行之者一也”的“一”字原则，照宋儒朱子的注解，认为便是一于“诚意”。可能他是从下文接着专讲诚意的诚字所启发。因此，便连带上文“知、仁、勇三者”，“所以行之者一也”也统统都归到一个“诚意”的中心，便把《中庸》全文的主旨，就一概圈定在诚学之中而已，这就未免失于以偏概全之嫌了。后世的儒家学者们，并不完全同意，早有异议。其实，在这里所讲为天下国家的九经，连接他上下贯通的文字体例，从孔子答哀公问政开始，便说明“为政在人”是其重点。所谓“人存政举，人亡政息”，这是确定的要点所在。因为“为政在人”，所以提出为天下国家有九经的第一重心，就是为政的领导者，先能修身正己，然后才可正人。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所以行之者一也”一句的内涵，岂不是指反身而诚，事在人为，如此而已吗？这样理解，便与《大学》的“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的主旨一贯，完全吻合了。接着这一段以后，再加说明上至帝王将相，下及任何一个人，要想立身处世，成功立业，必须先要知道有一共通的法则，那就是有关言语、行为，和对事对人的大原则之道了。

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跲，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道前定则不穷。

讲到这里，我们首先需要了解“豫”、“跲”两个字的含义。“豫”字，包含有从容优裕，和事先要有备无患的意义。“跲”字，有并足难行的意义。至于“困”字和“疚”字的意义，大家都知道，不必另作解释。“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这是说凡是做人处世，事先必须要有周详的准备，所以到了行事的时候，便可优游自在，顺理成章，虽然遭遇到纷扰变动，也不惊不乱，因此可以建功立业。如果事先没有豫备周详，冒昧从事，就会得到劳而无功，或功败垂成而作废了。这不但是处世的首先原则，就以做人来讲，一个人从幼小接受教育开始，直到后来一生，也必须随时随地要学而时习之，才能有成。因此，可知一切教育学问，也都是为了“豫则立，不豫则废”的作用。其次“言前定则不跲”，便是教诫我们开口讲话的修养，尤其是对在位从政当权的人来讲，不可信口开河，随便乱说。必须要事先谨慎思考，做到言而有信，能说必能行，说到必定做到。如果是说了不算数，或者随便应付，或是自己说过的也就忘了，那就等于自己把右脚踩着左足，结果是寸步难行，走不通的。“事前定则不困”，这是说凡做任何一件事，事先必须知道有成功和失败，优点和缺点，有正面必有反面等作用，然后确定计划，防患未然。这样才能在做事的时候，不会遭遇太多太大的困难。“行前定则不疚”，凡是一个人，有任何一种举动，或是要做任何一件事，都叫作行为，尤其是对从政的或其他建功立业的，甚之，一个普通的人，对于生活衣食等平常行事，都需要事先有豫定的抉择，尽量减少后悔，不要事后自有内疚。“道前定则不穷”，这里所说的“道”字，是指做人处世的法则、准则的“道”，也可以譬喻如开一条人行道路的道。那在事先必须要有久远的准备和计划，才不会使自己的前途，走到穷途末路，或水尽山穷而无法回头的困境。总之，这里所说有关做人处世的言语、行为的道理，统统都是从“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这个原则所出发。“豫”字的意义，也就是《中庸》的“从容中道”，“君子而时中”的大机大用。先要能把握到“豫”字的学养，就可真能切入“知至而后意诚”修身的要妙了。因此，接着便有下文对诚意和修身的关键，提出反复辨正的理念。

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获乎上有道，不信乎朋友，不获乎上矣。信乎朋友有道，不顺乎亲，不信乎朋友矣。顺乎亲有道，反诸身不诚，不顺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

本节原文的开始，又出现“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两句，似乎是前文的重复，所以朱注便把上文两句删去，只取用在这一节里。但我们却认为上文用这两句的重点，是指由上对下尊贤之礼的说明。在本节里的次序，却是由个人修养的本位说起，做到下学而上达，恰与上文有上下正反照应的作用。即使是千古以来的衍文，也并没有差错，不妨“多闻阙疑”，照旧可以理解得通。换言之，这是说普通一个人，不能做到下学而上达，不能得到在位者的知遇，就做不到施展平生学养与抱负，当然更无法由从政而治国利民了。但这也不能说完全是在上位者使野有遗贤的过错，也应当自我反省，平常自己就没有被朋友之间所信任揄扬。（上古所谓五伦之道的朋友，就是现在所说人际社会的意义相同。）为什么自己没有被朋友（社会）所信任揄扬，那是自己平常对家庭父母亲属之间，并没有做到合于人伦之道的孝顺品行，所以便没有得到朋友（社会）之间的赞许和称誉。（须知在周秦之先，选择士类，首重孝行。即如首先实行选举取士的西汉武帝时期，也是秉承孔孟之教，以孝和廉，作为基本选拔贤才的标准。所以到了明清时代，把考取的举人，称作“孝廉”，便是这个意思。）那么一个人为什么做不到孝于父母，以及和顺于家人的德行呢？这都由于不能反省观察自己的本身行为，并没有做到真正的至诚。为什么不能自身做到至诚，那是因为不明白怎样才是“止于至善”的学养，所以就达不到“诚乎身”的境界了。

讲到这里，我们已可明白了解《中庸》由“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是直指天人之际性命互通的基本原理，是从天道固然的天性，互通于人道的人性说起。然后表明学养到达“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的中和境界，便是“内明”性天风月的第一义谛。然后依性起修，“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可以从事“外用”于治国平天下的功勋事业，这是《中庸》全文直指见性的前提，是从人道修心养性，返合于天性自然之道的德行。应该到此为止，是为《中庸》的“上论”。接着下文，是说明如何才能下学而上达，实证天人之际的大机大用，那就需要从反身而诚做起，才能达到复性境界的真正造诣，由这里开始，可说是《中庸》的“下论”。那么，所谓的诚至和至诚，它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呢？这便是《中庸》阐说“至诚无息”，内明外用兼得的妙用。

下论

反身而诚的真识

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有弗问，问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笃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

我们必须了解，研读《中庸》到此，才是《中庸》学问修养最中心的关键所在。同时，更需要记住《中庸》开宗明义就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的三纲领。那么，我们如何才能达到率性之道而证天命的本有之性呢？他在本节的开始，就提出一个“诚”字作为方便法门。“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这是说，诚，是形而上自然本自具足先天自性的一个功用，也可以说它是一个表诠的名相。因为天命之性，本自具足一切功能。所以说：“诚者，天之道也。”诚，就是天性本具率真的直道，但它赋予在每一个人生身之后的后天人性之中，人们却需要借重学养的修行，才能重新返还而合于原先本有具足的自性，因此便说：“诚之者，人之道也。”人能自诚其心，达到至诚的境界，才是人道学养最重要的造诣。那么，《中庸》所谓的“诚”，乃至如《大学》所说的诚意，是不是同一意义呢？可以说是同一内涵，但有不同的功用。《大学》所谓的诚意，是从人能诚之的作用，需要先从意念做起。《中庸》在这里不加一个意的作用，只是直接说明诚心的本地风光。所以他接着便直指诚心的功用境界说：“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这是直指人心从诚的因地起修，达到至诚境界的描述。但所谓“不勉而中”的“中”字，切莫当作中央的“中”字来读，必须用中州音来读，如山东、河南等处方言的语音，读作“仲”，也就像说打靶打中了的中（音仲）一样才对。“不勉”，就是不需要用心用力，不需要一点勉强就中入无功用道的境界。“不思而得”，这是说不是用思想意识去求得的，它是不可思议的境界，需要放下一切思维意识，绝对没有一点想象、妄念的作用，才能达到的境界。如果你学养到达“不勉而中，不思而得”的无功用道，那么，照旧行住坐卧，仍在言谈行动的种种作为中，都是从从容容，无往而不合于中道的妙用了。但这是圣人的境界，不是一般人用尽心思方法，或者另外别求一个秘密法门，甚之，采用一种什么功夫所能做到的。其实，只要你放下一切思维、寻思、把捉、揣摩等的杂乱妄心，坦然而住在不思、不想、不寻究，对于一切心思杂念，放任自然，由它自来自去，不随它转。只是不迎不拒，不随不去，坦荡胸怀，了然不着。由此渐进，涵养功深，就可接近“不勉而中，不思而得”，自能启发圣智的功用了。如果不能一举而超然直达圣境，那就必须要反身而诚，下学而上达，所谓“择善而固执之者也”。那么，择善是择个什么善？固执是固个什么执呢？

关于什么是“择善而固执”的问题，我们首先必须姑且搁置什么是至真、至善、至美的形而上学而不谈，只说后天人性所认为的善和固执的道理。其实从人类整体文化来讲，无论是西方和东方的文化，一切教育、宗教、政治意识，哲学和科学的思想，它的终极目的，都是教导人们要“择善而固执”。什么宇宙观、人生观、价值观念等等，始终没有离开教人怎样去“择善而固执”它的理论和目标。最明显的实例，便是宗教的“择善而固执”的方法。如教人向最信仰的主宰或主旨祈求和祷告、礼拜，甚之，心心念念，念诵一句总体的特称和名号，如主啊！神啊！佛啊！菩萨啊！天啊！父啊！母（妈）啊！乃至无义理可解释的真言咒语等等，都由任何一个宗教，根据他的教义理念而特定一个名句，作为信仰和修行的轨则，这就是“择善而固执”的作用。至于从周、秦以后的儒家学者，并没有如各宗教一样的特定一个作为总体专一的名言。但到了宋朝，自有宋儒理学门派的兴起，便根据《大学》、《中庸》的理念，认定以“主敬”或“存诚”作为“择善而固执”的学养标准。把传统儒家博大精深的学说，也变成类似宗教式的学问方法了。那么，宋儒理学家们，是怎样变出了这种花样呢？事实上，就是由于从《中庸》这一段话而建立了一个有分别影像，有义理可循的模式。

但《中庸》的原旨，并没有叫你去“主敬”或“存诚”。他是说，万一你不能直接到达“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的圣智境界，那就要“择善而固执之”，才能达到“诚”的中道。怎样去择善？怎样去固执？他就提出下学而上达的五个学养方法，所谓“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博学”，当以孔子作榜样，不能固守一门学识，而困于主观成见的藩篱之中。“审问”，是要对任何一种学问，都要穷源考究清楚，不可落于盲从或迷信之中。“慎思”，是要将所学所闻加以理性的思考。“明辨”，等于后世所说要加以科学的、逻辑的分析和归纳。经由以上的四种治学过程以后，确定了理之所在，便要实践见证于做人做事的行事之间，所以叫作“笃行”。换言之，博学、审问、慎思、明辨四种是择善；笃行，便需要固执。因此下文便有对这五个学养方法的申述说明：“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这是说如果没有去学习，或者学习得不好，学习不到家，你就不要冒昧去做实验吧！“有弗问，问之弗知弗措也。”这是说，你不懂，就要去求学，请教知道的人教你。如不肯去求学求教，而且去求学求教了，仍然还没有彻底明白，那你就不要随便去实施吧！“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如果你也学习了，再经过自己的思考，还是没有想通，没有彻底明白，那也不可以将就去做。“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假使你把所学的经过思考和辨证，仍然还是弄不清楚，于心不安，你就不可以随便去做。这都是说明择善须精细，然后才可去实践。“有弗行，行之弗笃弗措也。”最后，是重在知道学理以后的实践。但在实践的过程中，必须要秉“择善而固执”的精神去“笃行”，不可半途而废，或是功败垂成。必须要坚持精进，实行彻底，才能有成。（“措”字，有做到终点，做到最后的含义。）因此，便说，你如果能照这五个求学的方法去做，不急于求成功，只重视彻底去实践。“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虽愚必明，虽柔必强。”别人一下就会，不必羡慕，不要气馁，你就准备用百倍的努力去完成。别人因十分的努力才能成功，你就准备千倍的努力去完成。总之，只要以“不问收获，只问耕耘”的精神去“笃行”，虽然是最愚笨的，最后必然会明白。虽然是最优柔寡断的，最后必然会坚强刚毅起来。

由于《中庸》在这里所说的“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五种做学问的方法和程序，我们用比较哲学，比较宗教的教学方法来对照一下，唯一和这一理念相似的，大概就只有中国佛学，根据大小乘所说的“闻、思、修慧”的修行理念，提出“信、解、行、证”的修行次第，建立“教、理、行、果”四个综合的教法。例如佛经，首重“多闻”，就同“博学”是同义语。佛经的问答，先说“谛听”，就与“审问”是同一作用。佛学的修行，注重正思维去修“禅观”及“观想”，它就和“慎思”意义相同。所有的经论著述，必须注重“因明”（逻辑），就是要以“明辨”为主旨。凡此等等，最后总归要求需达真修实证的“行证”和“行果”，它和“笃行”的理念就完全一致。因此，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大量翻译的佛经，多有采用《大学》、《中庸》的名词文身作基础，故使佛学在中国文化中，很快就融会为一体。再加上平民宗教的外观，终于普及民间，就流行不衰了。到了隋唐以后，以平易语体说教的禅宗三祖僧璨大师作《信心铭》，也同样地提出“至道无难，唯嫌拣择。但莫憎爱，洞然明白。毫厘有差，天地悬隔”等开示，也是说明择善固执的重要，并非是绝对不用文字语言，就可悟道。他也等于是掺合“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的理念，“即此用，离此用”而已。总之，由“博学”、“审问”、“慎思”、“明辨”、“择善而固执”的理念，也就是阐明“大学之道”笃行“止于至善”的普及法门。

《中庸》的顿悟与渐修

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

大家需要注意，我们在讲《中庸》开宗明义首段就说过，什么是天性之道和修道之教。你只要熟读原文，用“以经注经”的办法，就会自然通达。现在从本节开始，你可见他自作明白地注释说：“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这四句话，只有两个反复正对的要点，那便是由诚到明，由明到诚而已。这里所用的“明”，就是明明白白悟道的明，与“大学之道，在明明德”的明，同一内涵，是天命本有之性的性德。“诚”，就是“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天性自然的直道境界。总之，天人之际的自性，它本来就是上下古今，亘古不变，圆明寂照的直道。你能生而自知，本自处在无思、无虑、无为的直道诚性的境界中，那就可自己明悟自性的妙用，所以叫作“自诚明谓之性”了。如果你迷失了本自诚明的作用，能够从生有自来的后天人性开始修习，先能明见自性的本来，也就自然而然地达到本有明悟至诚的境界，这样，便叫作“自明诚谓之教”了。你如了解了这个反复正对的说法以后，就可知道佛家传入中国的禅宗心法，有“顿悟”与“渐修”的两重方便法门。其实，它和《中庸》的“诚则明”、“明则诚”之教，完全相似。由“诚”而自“明”，便是“顿悟”。从“明”后而自“诚”，便是“渐修”。但无论由“顿悟”见性，或是由“渐修”见性，对于天命自性的本来，都是一样平等的，并无什么先后高低的差别。正如《中庸》所说“诚则明矣，明则诚矣”，只是文字言语在论说次序上有先后的异同而已。最重要的，是在于本身的真知灼见，和真修实证见性以后，它必然会由性德的诚性自起至诚作用。因此，便说：“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我们读了这一节文字优美的论文，虽然明白了自性本自“诚明”的妙用，但却在“诚明”之外，似乎又多出一个名词叫作“至诚”的作用，是不是另有道理呢？答案是有道理的，但很难解释得清楚。如果我们借用佛家的学理做类比，那就比较容易了。例如佛学，把悟道成圣的本有自性，命名叫作“本觉”。从众生后天的生命，重新修行而悟道见性的作用，叫作“始觉”。“本觉”起“始觉”，“始觉”觉“本觉”，本来是一而二，二而一，并无差别。但一般人们喜欢从学问论辩的习惯来讲，他便又用智觉的理念去命名，把悟到本觉自性的明智叫“根本智”。再把悟后起修，洞明世间和出世间的种种个别智慧，叫“差别智”。我们知道了佛学的这种“明辨”论理以后，再回转来了解《中庸》由“诚”而到“至诚”，的确就有它的界说了。其初所谓的“诚”，是“天命之性”性德本有的妙用，等于是“本觉”灵明的“根本智”。后来所说的“至诚”，等于是“始觉”自性以后，依性起修，明悟所有人性、物性种种差别的作用，这是“始觉”以后的“差别智”。你若藉此理解，便可知道本节所说：“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然后，能尽知一切人的本性，原来本自平等，本自具足。但只尽人之性还不彻底，必然再进而尽知万物的自性，与人性亦同为一体而无差别，然后才可明白心物一元，人性物性息息相关的妙用，才能达到“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与天地参矣”。这样才能完成人的生命功能的价值，是与天地并存并立，可以参与和赞助天地化生万物，养育万物的功德，所以传统文化，叫“天、地、人”同为宇宙之间的三才。“参”字，同时包含有数学“三”字的意义。

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著，著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唯天下至诚为能化。

其次，说明天性的“诚”和人性“至诚”的效应，因此便提出先修后悟，或悟后起修“致曲”的重要。其实，“致曲”这个名词，在《周易·系传上》早已提出，说：“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这就是“致曲”理念的根源。老子也有“曲则全”的说法。“致曲”，是宇宙万物自然的法则，也是人性和物理变化的规律，因为形而上天性本自的功能，是〇的，在《易经·系传上》的解说，叫它是专一的，也可以叫它是空的。它是无形相可见，无大小内外可分别，是无边际的广大，人们姑且定名它这种功能叫作静态，但它并不是真实固定的恒静。其实，静态，只是无边际，无方位，运行不息，极广大的恒动。因此，人们把这种运行不息的本有功能，姑且定名它叫作直道，也可以说它是本有的空性。空，是指本有的功能而言。直，是指本有功能的作用而言。但在它形成空间和时间的宇宙物理中，根本是在曲线旋转，形成圆周的现象，并非真实有一个直线的作用。人们所谓的直线，只是把短暂的曲线分段，便叫作直线，其实，在本源上，并无曲直内外之分。宇宙万物，都在这种曲直交互的作用中，形成生命和物理的现象。同样的类比，我们的精神意识，思维、情绪等等的作用，也跳不出这个曲成范围的规律。譬如人的意念和思维，根本就不是单一直线的作用，它是由生理和心理的交曲而形成来来往往，反复回旋，一点一滴，断断续续，连接构成了方圆曲直的心态表象而已。好了，我只能讲到这里为止，如果循这个思路去发挥，又要说成另一题目，离开本题就太远了。

现在我们只能照《中庸》本节的思路，收紧范围，限于人性心意识的作用来说由“致曲”到“至诚”的变化。因此，我们必须要了解“天命之性”的性德，它本来便是“寂然不动”，圆明清静，“感而遂通”，自能照临一切的事物。但人们由“天命之性”所赋予的功能，生身为后天的人性以后，就不能做到“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原本性德的圣境，始终只落在后天人性心意识所起回旋曲折的作用之中，不能自主。如果要想学养达到返本还原，重新返还“从容中道”的性德，那便可以从性德功能的诚意上起修，这便是“其次致曲，曲能有诚”的奥秘。同时也是说明“大学之道”，“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的内涵。因此，连续申述由“致曲”到“诚”、“形”、“著”、“明”、“动”、“变”六个程度，完成“至诚能化”的大机大用。这才是子思启先圣之绝学，发祖德之幽光，阐师道之庄严的千古伟论，也是孔门儒学心法的真传，可以与佛、道两家修证奥秘方法的明显注解，希望你们大家“不可等闲视之”。这有八个原则的次序，包含六步修养的功夫，等于《易经》的原理，先天的基本现象唯八卦，后天的动用只六爻，是同一意义。它与心理精神，医学等科学息息相关，内涵真修实证的许多境象和理则。真不明白宋儒理学家们，为什么只注重“博学”、“审问”、“慎思”、“明辨”，作为“集义之所生”的“道问学”为主旨，乃至与“尊德性”的主张互相争辩，不切实从心理精神的实验科学上着手，实在是传统学术上一大憾事。

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见乎蓍龟，动乎四体。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诚如神。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

接着是说“曲能有诚”的学养，自修到“至诚”的最高境界，自性自然便起前知的功能。这也就是一般人盲目追求，盲从迷信神通妙用的切实说明。前知和神而通之的神通，在天人之际本有性命功能上，它是本自具足，不要藉用什么修证的方法而存在的。他先举出大的方面来说，便有“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只要你明白了《易经》“象”、“数”的法则，或者曲致转藉蓍草或龟甲等卜筮的作用，也可知道。如果你本身学养有素，就在你生命本身的身体上，也便自有触受反射的感应。所谓诚于中者，必形于外，祸啊！福啊！善的、恶的，自然会在你心性寂静的境界上，能够产生预感和先知。问题只是在你本身是否真能做到“至诚”的境地。所以说“故至诚如神”，并不需要外求什么先知和神通了。

说到这里，又进一步说明，“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所谓达到“至诚”境界的“诚”之作用，不是从痴心妄想，或是用各种等于虚幻的神秘方法可以做到的。“诚”是由你本心一念不生，“不勉而中，不思而得”本自圆成的。所谓“率性之道”，也不是假借妄想或外物而修成的。“道”是由“率性”的自道，它不是你有为有修而增加得起来，它是不增不减，本自现前的。总之，“诚”，是心物同源，生生不已的功能。万物由生到灭，由无到有的生命，便是天命自性所生诚性直道的作用。所以说“诚者物之终始”。万物没有自性功能“诚”的能力，那就根本没有物象的呈现存在了。所以说君子人们的学养，必须要了解“诚之为贵”。“诚”，不是专为你自己本身求得修学成功便了事，同时也需为完成一切他人，乃至一切众生与万物，而达到有福同享的境地才对。因此，更要明白，成己与成人，还只是“仁”的向上半提而已。如果在成己以后，更要成就人人，而且能成就众生与万物，同登圣境，那才是大智大慧“心能转物”的向上全提。大仁慈的“仁德”，和大成就的“智德”，它都是天人之际本有自性的德用。无论是自修“内明”之学，或是用于外在的治国平天下之道，它都是由于“天命之性”的性德功用而成就。因为性德本自具有“智德”和“仁德”的内涵，只是运用之妙，存乎一心的“至诚”，便可随时随处无往而不宜了。

天地万物存在的元始功能

《中庸》讲到这里，便转进一层，说明“至诚无息”，也就是天地万物形成和存在的元始功能。但诚德的本身，它既不是物理的，也不是心理的。它是形而上“天命之性”性德本具的功能。它是心物一元生生不已的原动力。人类的一切宗教与哲学科学等，都把它冠上一个特别的名称，有的是神格化，有的是唯物化。只有佛学，比较用理性化的名称，叫它是“业力”，“业”字包括一切善业恶业和无记业三种行为动力的总汇。唯一不同的，便是传统文化儒家的孔门教义，尤其是子思在《中庸》上，把这种心物一元，天地万物与人性同体的原动功能，用人道的人格化来命名，叫它是“诚”和“至诚”。这就充分表达孔门之教，是从人道的人伦道德作基本，终于修德进业而达天德，完成天人之际性命根源之道。大家明白了这个理路，再来读《中庸》的下文，便可迎刃而解，知道他说“至诚无息”之道，便是天地人三才生生不已的根源。

故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征，征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博厚所以载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如此者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

我们明白了上文“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便知“至诚无息”的作用，就是天地万物与众生性命相通、生生不息的诚道之妙用。同时，你也可了解《周易·乾卦象辞》所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意义了。天地之道，何以能够在永远强健而运行不息呢？因为天地宇宙万物，始终有一个无形无相而生生不已的中心动力的存在，它在人道生命的精神心意识上，就是诚之至诚的作用。所以他说，因为有“至诚无息”的性德，才顺序产生天地宇宙时空长存的永久性。“不息则久，久则征，征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然后再来自行解释形成天地的现象，便有“博厚所以载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如此者不见而章”，那个能造成万物而使它彰明显著的功能是无形相，看不见的。“不动而变”，那个能使万物有生命原动力的功用，从表面看来，好像没有动作，根本没有动过一样。“无为而成”，因此，人们只是觉得它是什么都没有做过，一点都无所为似的。事实上，万物都是由这种似乎是不明显、不变动、无所为的功能中而形成的。“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为物不贰”，宇宙万物的形成和存在，只是一个功能，所谓不二就是一。“则其生物不测。”那个唯一不二的总体功能，它能生万物，但你是无法猜测称量它的。总之，天地之道，只有六个明显的现象和作用，那就是“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如此而已。

接着，下文便是说明天地生物载物的“博厚”、“高明”、“悠久”的德性，提示人应当效法天地的盛德。最后举例，用周文王的学养和德业做表率，说明由人道而达天德的作为。

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无穷也，日月星辰系焉，万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广厚，载华（山）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万物载焉。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宝藏兴焉。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测，鼋鼍蛟龙鱼鳖生焉，货财殖焉。《诗》曰：“维天之命，于穆不已”，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于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盖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

现在我们仰头看天，能够用肉眼明明白白看到的天空，只有那么多。事实上，天体是无穷大的，甚之，在太阳和月亮以外，还有许许多多的星球和银河系统，这些无量无数的星辰，都是和我们眼前所看到的天空联系在一起，构成人类肉眼所看见的一幅天体图案。所有万物，也都在它的盖覆之下。

至于我们所立足的大地，它原来的泥土，只有一小撮那么多。但由无穷数的小撮泥土，凝积成为极其广厚的地球，它就能运载那么多的山岳而不加重，振动江河海洋的奔流而不外泄，同时又负载万物在它的地面上成长。

我们再看看那些地球上的高山吧！它原来也只是一些小石子所卷成的大石块，但由无数的大小岩山堆积成了广大的高山，“草木生之，禽兽居之”，而且还贮蓄了许多宝物的矿藏。

至于地球上水啊！它的来源，本来只有一小勺之多，但它积聚成江河海洋以后，那些水族的生物，如鼋、鼍、蛟、龙、鱼、鳖，就都在它的领域中生存，而且繁殖了许多人类财货的资源。

所以《诗经》所载《周颂·维天之命》上说：“维天之命，于穆不已。”这是说上天对所有生命的功能，那真是太奥妙而高深莫测了。这就是“天之所以为天也”的崇高伟大，实在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形容它了。同时，《维天之命》诗章上又说：“于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这是说文王的德行和对文化的贡献，犹如天一样的博厚和高明。这也就是对“文王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的最好赞颂。

然后总结以上的理念，文章语气一转，便提出“尊德性”、“道问学”、“致广大”、“尽精微”、“极高明”、“道中庸”六大道行，乃至“温故”、“知新”、“敦厚”、“崇礼”四重品德的重要。

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而后行，故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是故居上不骄，为下不倍，国有道其言足以兴，国无道其默足以容。《诗》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其此之谓与？

这是用来说明由人道学养到圣人之道的境界，那是极其伟大的德业，犹如天地一样的崇高，能够洋洋洒洒而发育万物，真是优优大哉的事功啊！所谓“礼仪三百，威仪三千”的精神和作用，必须“待其人而后行”。礼的精神是通于性灵自然的规律，不像后世注重法治的作用，只要使其达到合于法治的固定要求就可以了。所以说“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如果没有真正修养到明心见性的至德境界，那就达不到凝然静定在率性之道的功用。因此需知君子之学，需要先“尊德性”（明心见性），同时而“道问学”（学问修养）。由于“道问学”（有学问），才能达到“致广大”（明白形而上的哲学领域）。由于“尊德性”，而明见心性的体用，才能启发道智极尽精微的学识（自然科学和人文社会科学等领域），然后才能做到“从容中道”的“中和”境界，这样才是极其高明而道行中庸的修养。至于学问之道，需要先能温习历史文化的典故，然后才可以推知时代的未来导向。但做人要敦厚平易，处世要崇敬礼义。能够做到这样，虽然位居众人之上，也不自骄；位居人下，也不自卑。生在国家有道的时代，一切言行，也足以有兴邦的贡献；生当国家无道的时代，就默默无闻，自求容身而已。所以在《诗经·大雅·烝民》第四章中就说“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就是这个意思。所谓“明哲保身”这一名言的由来，是出在《诗经》。大家所熟知三国时期的诸葛亮，在他的名文《前出师表》中，说到自己隐居南阳的时期，“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他当时的这种心境，就是这两句诗的境界。

讲到学养的四重品德以后，又引用孔子所告诫的几句话，再加注释，说明“时”和“位”的重要。这也等于是告诫学者“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名言。

子曰：“愚而好自用，贱而好自专，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烖（灾）及其身者也。”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虽有其位，苟无其德，不敢作礼乐焉。虽有其德，苟无其位，亦不敢作礼乐焉。子曰：“吾说夏礼，杞不足征也。吾学殷礼，有宋存焉。吾学周礼，今用之，吾从周。”

这是引用孔子的名言说：有的人不明白自己真的是愚笨，但心有我慢的癖好，认为自己对世间是最有用、最有贡献的大才，好像是当今世界，舍我其谁的气概。虽然自己还处在贫贱的地位，因为心有狂妄自尊的癖好，抓到一点，就要煞有介事，擅自专权作主。甚之，明明是生存在现代的世界上，却偏要做复古反古的事。从大的历史事例来说，西汉末年的王莽，硬想恢复周制和井田制度。北宋时期的王安石，也同样有这种心态，要想实行古制而改变当时财经和税收，希望做到富国强兵。甚之，如日本在明治维新的先期，也有人大唱“王政复古”以抗拒西洋文化。最后都是合了孔子这句话：“如此者，烖（灾）及其身者也。”我们须知孔子的思想，是保持延续传统文化的精神，但不赞成复古，他是主张要适应时代的潮流，把握时势的变化，参酌古今之变，而建立人道文化的社会。但孔子也不同意完全否定传统的反古做法。所以他又说了“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三个原则。因为要改变社会，形成一个新的时代模式，非要有天然的时势给予机会，人心归向拥戴，做到在位当权的真正圣明天子，如周文王或周公一样，才能来“议礼”（议论古今文化的得失，然后创建一套承先启后礼的文化规模）。同时参酌古今，创制一个简明而缜密的制度，建立新社会文化的精神和次序（仪礼）。并且要考据精详，建立对人文社会有利的文艺和法治等风俗。

因此，子思又加解释说“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了，但“虽有其位，苟无其德，不敢作礼乐焉。虽有其德，苟无其位，亦不敢作礼乐焉”。这是说明春秋战国末期各国诸侯君相的情形。有的虽然在位当权，但自忖学养和功德还不够格，因此不敢创作承先启后、继往开来的礼乐文化。有的虽然在学养上有道有德，但并没有当权在位，同样也不敢随便制作继往开来、承先启后的礼乐文化。这也是同时说明孔子在当时，虽有其德，但无其位的心境。

讲到这里，让我们来讨论有关《中庸》所说“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三句话，后世便有人据此而认为《中庸》并非子思所作，乃是西汉学者的伪造之书。因为子思生在春秋末期，而“车同轨，书同文”是秦始皇统一六国以后的事，在子思的时代，怎么有这种现象呢？这种论断，属于纯粹考证问题，似乎很有道理，但也未必尽然。当在战国七雄争霸的时期，庞大战争的重要工具和交通，都是车辆。如果秦、齐、楚和韩、赵、魏、燕等国，行车的轨道各自不同，试想，诸侯各国之间，用武力互相兼并土地，掠夺财货的战争，怎么能打呢？诸侯各国之间的文书，如果不是同文，那些外交文书，以及如《左传》、《战国策》等历史记载的文字，岂不是都要有翻译馆和翻译人员吗？事实上，东周到了春秋、战国时期，有关“车同轨，书同文”等事，因为时代趋使，社会形态，从军事、经济、财政、商业上的需要，社会结构，早已开始自动变化，渐已形成“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的局面了，并非从秦始皇开始，才来开通修建全国的统一车道，和统一文书。只是因秦始皇统一六国以后，在历史上的记述，才算是全面的“车同轨，书同文”而已。例如西方文化在十七世纪以后，到现代二十世纪末期，以欧洲各国来讲，三四百年之间，早已随时随地，趋向于“车同轨”、“行同伦”的方面发展了。你不能说，西方欧洲的文明，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由美国自认为可以称霸全球，那才真正形成西方的文化吧？子思生卒年代，距离秦始皇的登位，只有百余年之久，而且秦始皇在位，先后只有三十七年，除了修长城，造阿房宫等工程以外，并没有任何记载说他命令全国要统一修筑道路啊！所以这样有关考据上的学识，当然很重要，但有时候也不能作为绝对性的定论，需要“慎思”、“明辨”才对。

现在闲话讲过了，再来述说子思记载他祖父孔子有关考据学上“考文”的态度和感言说：我也曾经访问过夏朝后裔的杞国，但无法由杞国而清楚地说明夏朝礼乐文化的确实资料。我又为了学殷朝的礼乐文化，访问过殷人之后的宋国。（宋是孔子的宗主国，所以他不加定论。）至于我学周代的礼乐文化，现在还是一脉相承在用，所以我宁可从周代礼乐文化的精神中上溯传统。这是说明孔子对“考文”治学态度的认真和慎重，作为后文再三申述孔子学问宗旨的前提。

总结圣道内明外用之学——礼赞孔子

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上焉者虽善无征，无征不信，不信民弗从；下焉者虽善不尊，不尊不信，不信民弗从。故君子之道，本诸身，征诸庶民，考诸三王而不缪，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是故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远之则有望，近之则不厌。《诗》曰：“在彼无恶，在此无射。庶几夙夜，以永终誉。”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蚤有誉于天下者也。

现在我们开始讨论《中庸》这一段文章，好像是引用孔子说夏、商、周三代文化以后，就顺便带出一篇议论。但仔细看来，似乎又不是这样。根据上文说出“大哉圣人之道”，与“愚而好自用”的凡人态度完全不同。因此圣如周文王和孔子，对于文化传统的“议礼”、“制度”、“考文”，绝对不敢随便。因为文化思想和政治是不可或分的连体，稍有偏差的领导，就会引来灾祸，殃及当时和后代。故而说明孔子的“考文”治学态度，是何等的慎重，所以他删《尚书》，只起自唐、虞。订《礼》、《乐》，只从周文以后。宁可“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因此，从第一句“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直到这一段总结，应该都是子思礼赞祖父孔子，和其师承之教，内明外用学养心得的发挥。

但从“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开始，不另作“三重”内涵的解释，因此而使后世学者，猜疑莫定。例如宋儒朱熹章注《大学》、《中庸》，自成一家之言，但对于“王天下有三重焉”，也只好采用吕氏的注解，认为这三重，便是上文“议礼”、“制度”、“考文”三事，应该只有圣人的天子，或天子的圣人，才能作主。这把“三重”的重任，完全安置在历来儒生所认为的真命天子身上，读书人只要得天子的任用，永远犹如依草附木而求生存而已，其然乎？其不然乎？他们却忘了孔子不是一代的天子，他虽然自谦不敢“议礼”、“制度”、“考文”，但他却“删《诗》、《书》，订《礼》、《乐》，著《春秋》，述《易传》”。事实上，他是完全在做“议礼”、“制度”、“考文”的事。子思著《中庸》，说到这里为止，也都在发扬他祖父孔子这方面的精神，好像这些历代的大人先生们，却被子思的谦让所瞒，岂不怪哉！

至于“王天下有三重”的“王”字，古文“王”与“用”字通用。如果认定在这里的“王”字，便是称帝称王的王，那么“王天下有三重”，应该是《尚书·大禹谟》上“正德、利用、厚生”的三重，才是“王天下”的大经大法。但与“其寡过矣乎”，又似乎拼不到一处。因此，我认为《中庸》在这里所谓“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这个“三重”，就是《中庸》中心学说的“知、仁、勇”三达德，才是用天下的三重点。有人虽然能具备智德、仁德、勇德三者，可是在应用于对人对事，尤其是对天下大事上，也不一定能够做到纯善而无瑕，所以说，无论是“智、仁、勇”三者具备，或只有其二，或只有其一，姑不具论，最要紧的是在外用作为上，能做到少犯过错，便算是功德无量了。因此而说“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那就非常明白了。换言之，做人处世的学养，也是一样，一个人不能说是绝对做到没有过错，只求少犯错误，那就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其实，从“子曰：吾说夏礼，杞不足征也。吾学殷礼，有宋存焉。吾学周礼，今用之，吾从周”说起，直到本节“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为止，你只要仔细一读《礼记·礼运篇》，有关孔子说到夏、商、周三代文化的演变，以及其中说到上古“大同”之治的理念，就可明白“王天下有三重焉”和“知、仁、勇”的寡过意义了。

因此便说：“上焉者虽善无征，无征不信，不信民弗从；下焉者虽善不尊，不尊不信，不信民弗从。”这是说上古所传上乘道的善世和善行，虽然有此传闻，但实在没有征信可以稽考。既然无法征信，人们当然不会相信，当然也不会从学的。譬如自古以来，传说那些修行上乘善道的神人，但到底是可望而不可及，在世俗上，极难有确实的征信，因此，人们只把他当作精神上的信仰，毕竟不愿从学。至于在下位和下层社会中，虽然有善德善行的人，但始终得不到在上位者和大众所尊重，因为不得人们的尊重，当然也不会被人所信，也就无人从学。如照人类社会文化演变史来讲，例如司马迁作《史记》便说过：“太史公曰：夫神农以前，吾不知已。”“老子曰：‘至治之极，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往来。’必用此为务，挽近世，涂民耳目，则几无行矣。”这也等于说“上焉者虽善无征，无征不信，不信民弗从”。至于“下焉者，虽善不尊，不尊不信，不信民弗从”的情况，我们不妨也引用老子的一段话作为说明：“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因此，子思在这里，便提出立志发愿作一个继往开来的真儒原则。“故君子之道，本诸身，征诸庶民。考诸三王而不缪，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这是说君子之道的学行，必须先从自己诚其身做起，再来征信一般的人情世故。然后向上推，考证夏、商、周三代的传统文化。明白古人何以必须要了解天地运行的法则，建立岁月时辰运行的历法，配合宇宙自然的规律，完全合于自然物理的科学原理，因此，才能知道所谓鬼神的内涵本质是什么意义，然后才能明白“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的真义。这样的述作，才可以流传百世，等待后代的圣哲来承先启后。所谓：“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知道形而上的天道和天文的物理作用。关于天地鬼神之说，可以详见《周易·系传》所谓：‘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通达历史文化和历代社会人文的衍变）。是故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因此，君子的举动，都是合于天下世道人心的正道），行而世为天下法（君子的行为，都可为天下世道人心所效法），言而世为天下则（君子的言语，都可以为天下世道人心的规则），远之则有望（无论时代或地区相隔多远，都成为人望所归），近之则不厌（当时亲近过他的人，也终久不会生厌烦之感）。”“《诗》曰：在彼无恶，在此无射，庶几夙夜，以永终誉。”这是引用《诗经·周颂·振鹭》章上的话说：因为他本身，并无任何可恶的过错，所以也没有人对他有指责。大家都愿意朝朝暮暮，永远保持他这种荣誉！“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蚤（同早）有誉于天下者也。”所以说，学养修行君子之道的人，如果不是这样，他不会很早就受到天下人的推崇和赞美。其实，以上全段，是以赞颂真正儒学儒行的内涵，作为下文直接赞述孔子的先声。

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辟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唯天下至圣，为能聪明叡知，足以有临也；宽裕温柔，足以有容也；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也；齐庄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别也。溥博渊泉，而时出之。溥博如天，渊泉如渊。见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说。是以声名洋溢乎中国，施及蛮貊，舟车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队，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故曰配天。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夫焉有所倚，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苟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德者，其孰能知之。

《中庸》讲到这里，由赞颂传述孔子“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开始，大约可分三节，如下文的排列。仲尼是孔子的字，孔丘是孔子的姓名，古人因对父母长上和君主的尊敬，都避免直接叫他们的名，所以把名也叫作“讳”，就是“避讳”的意思。但古人可以称呼父母长上的表字或别号，到了魏、晋、隋、唐阶段，却变本加厉，因噎废食，凡有关长上名字的同音字，都要避讳，致使大家动辄得咎，因此，唐代的名儒韩愈，便作一篇《讳辩》的名文，加以明辨。如果将时光倒流，把古人活在现代，听到西方文化的习俗，儿女子孙可直接叫父母祖宗的名字，他们就会魂飞魄散，连鬼也不愿做了（一笑）。

现在我们回转《中庸》原文，正式介绍孔子儒家学说的传统根源，他是从夏、商、周三代以上，祖述尧、舜“公天下”的文化精神开始。然后承接周初以家天下为中心，封建诸侯，实行联邦自治体制，由周文王、武王时代的“宪章”《周礼》、《仪礼》、《礼记》等三礼的精粹。同时考证从自然物理的天文和天象，因此而建立的历法和律吕之学，用于对地球物理和人事的征验，以及对证地球物理和水土动植物等的变化法则（这是有关自然物理科学方面的学识，须研究《易经》内涵的理、象、数等学问，方知大概）。因此，“删《诗》、《书》，订《礼》、《乐》，著《春秋》，作《易传》”。所以说：“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接着，便又赞颂孔子的内明外用之学，和他道成德就的伟大，犹如天地一样的崇高广博。故说：“辟（同譬）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比方他像天地一样，没有哪些事物，不包含在它的范围之中。“辟（同譬）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又譬如他像一年春、夏、秋、冬的四季，气象分明。又像白天和夜里的太阳与月亮一样，都能照亮人世间的一切事物；同时使各种好坏、善恶对等差别的万物，都能平等地受到养育之恩而互不相妨碍。因为天地既能包容生育万物而互不相害，所以人能效法天地，无论是哪种正和反的学问之道，都可以并行互存而不相违背。好像如大地上的流水一样，微小的道德理念，犹如小溪小流，小川小河；伟大的道德理念，犹如天地自然物理的功能，它是无形无相，自然能够化生万物。这便是天地之所以有它自然伟大的功德。

原文讲到这里，便又峰回路转，只从人道的学养上来说：“唯天下至圣，为能聪明叡知，足以有临也；宽裕温柔，足以有容也；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也；齐庄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别也。”在这一节里，我们必须要把其中内涵的五个理念先搞清楚，再来缝缀全文，才可明白。

一、“聪明叡知”，“聪明”是人身生理耳目感官上的特性，所谓耳聪目明。“叡知”，却不同于“聪明”，那是超过耳聪目明以外的智慧作用，在古代叫作“叡”，或和“睿”字通用，就是后世所常用智慧的简缩代号。“临”字，包括有到达的意思。

二、“宽裕温柔”，是形容一个人的禀赋，天生具备有丰富温良柔和的情操。“容”字，是有包容和容纳的意义。

三、“发强”和“刚毅”，是描写一个人的个性，具有发奋图强和刚果决断的毅力。“执”字，是表示“择善固执”的精神。

四、“齐庄中正”，包括内在的修养，和外用的行为两方面。“齐”字同“斋”字通用，“斋”就是内心素养的净洁无邪，所以随时随地都自然有庄严肃穆的美感。“中正”，是对外用的行为来讲，无论对人处事，都是中规中矩，正正当当的。因此，无论是自处或对人，内外都在肃然起敬的情景之中。

五、“文理密察”，“文”字，包括了文章和文学乃至文化总和的内涵。“理”字，就包括有论理逻辑的作用。把这种观念浓缩，就简称叫“文理”。“密察”，是说精密考察明辨的治学方法。再把文和理浓缩拼成一个名言，简称“密察”。因为精密思辨地观察一切学识，当然就具有充分辨别是非的能力。

一个人能够同时具备了上述的几种条件，那他的成就，当然就不同于一般的常人了。所以接着下文，便说他“溥博渊泉，而时出之”。随即自注说：“溥博如天”，他犹如天一样的广大宽博。“渊泉如渊”，他犹如泉源一样的渊深莫测。因此，他的自心随时涌生智慧，可以明见一切事物的原理。所以“见而民莫不敬（谁看见了他都会生起敬仰之心），言而民莫不信（谁都会自然相信他所讲的道理），行而民莫不说（谁都会很高兴地学习他的善行）”。

“是以声名洋溢乎中国，施及蛮貊。”所以他声名普及中国，同时传播到边远地区的蛮夷之中。“舟车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队（同坠），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故曰配天。”这几句文字内容等于语体，大家一气呵成来读，自己便都清楚，不必多加解说了。总之，最后两句的“莫不尊亲”，是说谁都会尊敬他，亲近他。“故曰配天”，是说他的学养道德，是可以与天地并重，受人尊敬。

但一个人怎样能够做到这样的高明呢？“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天下的人，唯有能修养心意“至诚”清静专一的功夫，犹如纺织丝绸和棉布一样，才能渐渐整理一条条的经纬，纶编成为一匹完整的锦缎。“至诚”的学养功夫，也如织锦一样，是由日常的逐渐用功而成就的。所以说，“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只有修学“至诚”之道，才能够罗织天下的正理而成为大经大法，作为天下人文文化最伟大的基本。然后才能智慧明悟，知道天地化生养育万物的功能是怎样的一桩事了。其实“至诚”之道，“夫焉有所倚”！是由每一个人自我的内心所发，它哪里需要倚靠什么方法呢！但只“肫肫其仁”，先要发起诚诚恳恳仁慈厚德的存心。“渊渊其渊”，犹如探寻泉源一样，深深地沉潜静定去参究。“浩浩其天”，同时放开胸怀，使自己的心境犹如浩然无际太虚的天空一样，日久工深，必然就会有成就的。可是“苟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德者，其孰能知之！”如果没有天性固然禀赋聪明圣智的大功德，谁又能够信知“至诚”之道的可贵呢！

我们读了这一全段以后，真有一点像读庄子的文章一样，汪洋惝恍，浩瀚无边，换言之，它是在赞颂孔子的学问道德呢？或在描画一个圣人的学养境界呢？或是极力指点心意识的“至诚”专一静定工夫最为主要呢？实在很难做一定论。似乎是三者都有，也似乎是唯道是指，并不完全只是独赞个人的道德而称颂孔子。这真是《中庸》之所以为“中”的妙论，也可以说这是儒家“孔门”学问中的走盘珠，无方可拘的绝妙好辞吧！

但我们读了这一段赞美辞的文章，也可以由此想到《中庸》确是子思受到乐朔的非礼压迫，甚之，连带毁谤孔子。因此，子思不得不作《中庸》以阐明孔子之所以称为圣人的学养和造诣，既为传统的儒学辩护，又表达自己自少亲受孔子的教诲，而别传圣学心印的精义。如果只把它当作赞美诗一样来看，他却真是发挥圣学的宏文，比起《论语》（第十九篇《子张》）所载子贡所说的“仲尼不可毁也。他人之贤者，丘陵也，犹可踰也。仲尼，日月也，无得而踰焉。人虽欲自绝，其何伤于日月乎？多见其不知量也”等语，更加“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矣。

但《中庸》到此，便不另作结语，他只是采用《诗经》相关的名句，作为结语如下。

结 语

《诗》曰：“衣锦尚絅”，恶其文之著也。故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德矣。

《诗》云：“潜虽伏矣，亦孔之昭。”故君子内省不疚，无恶于志。君子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见乎！

《诗》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故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

《诗》曰：“奏假无言，时靡有争。”是故君子不赏而民劝，不怒而民威于鈇钺。

《诗》曰：“不显惟德，百辟其刑之。”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

《诗》云：“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子曰：“声色之于以化民末也。”

《诗》曰：“德輶如毛”，毛犹有伦。“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

在《诗经·国风·硕人》章里说到“衣锦尚絅”，这句诗是说明有教养的人们，虽然内里穿着最华丽的织锦衣服，但仍然要罩着一件粗布的外衣，那是为了什么呢？“恶其文之著也”，因为古代传统社会的风气，最讨厌人们自我炫耀，自夸才华，所以在外形上，仍然要平淡无奇才好。“故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所以君子之道，虽然隐暗不显，但始终掩不住他的真正光芒，自然会日益彰明显著起来），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如果是小人的作风，只图一时的快意，那就的确会在很快的日子里消失了一切）。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德矣（所以君子之道，是平淡无奇，使人始终不会厌烦。虽然很简单，但有文化的深度。极其温和，但很有条理。虽然能够智知幽深久远的事，但仍然自处于最浅近，最平常的日用之中。知道一切风险都由于自心一念所自起。知道凡是微末细小的动作，决不可以大意，因为微末细小的，也就是最大最显著的根源，所以不可随便忽略过去。如果学养知见能够明白这些重点，就可说是入德之门矣）。”

《诗经·小雅·正月》章里说到“潜虽伏矣，亦孔之昭”，这是说你有过错，但故意把它盖覆埋藏起来，好像把丑陋的罪恶潜伏在地底或深水里。但始终没有用的，越是伪装潜伏，越会很明显地暴露出来。“故君子内省不疚，无恶于志。”所以有学养的君子们，始终内在反省自己心里有没有过错，必须做到使自己无愧于心而不内疚，在自心的意志上，并无后悔和自我厌恶，才能心安理得。所以说“君子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见乎！”就是为平常外人所看不见的毛病，他都能自反自修。

《诗经·大雅·抑》章里说到“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这是说你不要以为在暗室之中，只有自己，做什么坏事都没有人看见。其实，屋里也会有漏下天上光明的空隙，面对现实的一缕光明，总难免于心有愧啊！“故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所以君子之学，要做到完全在没有行动的状态中，仍然非常恭敬自持。不需要有别人的告诫和鼓励，就能诚信而无动于衷。

《诗经·商颂·烈祖》章里说到“奏假无言，时靡有争”。这是说在祈求迎请神祇祭天的典礼中，大家都不敢乱说一句话，也都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起争吵。“是故君子不赏而民劝，不怒而民威于鈇钺。”所以君子之道，知道有德便有威，并不需要靠奖赏，才使人们互相劝勉而自重。也不需要靠发威震怒，或用鈇钺等武器来镇压，才使人们畏惧。

《诗经·周颂·烈文》章里说到“不显惟德，百辟其刑之”。这是说最不明显的为政效果，便是道德的感化。如果真能做到德足以感人，其他百路的诸侯，都会自然服从尊重崇德的典型。“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所以说君子之道，只要自己真实地诚笃恭重自己，就能至于天下平了。

《诗经·大雅·皇矣》章里说到“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这是说周文王的成就大业，在他的天性怀抱中，只有明德而已，并不需要大声疾呼，或是借重威武的态色。所以孔子也说过，“声色之于以化民末也”。如果只靠口号的声音和威武的态色来表达自己的尊严，那是最末等的办法。可是现代的文明，无论是教育、政治、社会、经济，没有哪一样不是靠声色来化民啊！幸而孔子没有看见，所以夫子也终无烦忧了！

《诗经·大雅·烝民》章里说到“德輶如毛”。这是说德行，并非是那么严重、那么困难的事。其实，德行是轻如毫毛，人人轻而易举，随时随地都可做到的事。“毛犹有伦”，毫毛虽然是轻而易举，还是有伦有相的。所以他再进一步引用《诗经·大雅·文王》章里说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如果明白了天性本自具有的道德，它和形而上的天道相通，它的自性，本来就自无声无臭，无形无相，无所在无所不在，心外无法，道外无心，如此而已。“至矣！”明白了这个“天命之谓性”，你就可以归家稳坐。正如古德所说：“勿于中路事空王，策杖还须达本乡。撒手到家人不识，更无一物献尊堂。”“至矣！”如此而已。

附录一　话说中庸

南怀瑾 原著

刘雨虹 编整

现代的中国人，尤其是年轻一代的同学们，大概很少听过《中庸》这本书了，如果是中年以上，五六十岁的人，有些一提到《中庸》，还会拿来当笑料，甚之，还很感慨地说：中国人就是被《中庸》所误，百年来弄得国家民族吃尽了苦头。但你如果向他请教什么是《中庸》，他又说不出具体的道理了，因为他们也没有好好读过《中庸》，更谈不上彻底研究《中庸》了。

一般人们所谓的中庸，大概就是马马虎虎，糊涂敷衍的意思。也正如现代人用湖南话来说，就是和稀泥；用上海话来说，就是捣浆糊，万事得过且过，不必太认真，大概像煞有介事就可以了，那便是中庸之道。比较好一点来说，只要不左不右，应付得过去，自己不做任何确定的主张，但做个随波逐流的滥好人，便是中庸之道了。如果这样地理解《中庸》，这样地用《中庸》，当然就会使人个个成为庸庸碌碌之辈，所谓国将不国，的确是误国之学，实在不值一谈。

其实，《中庸》这本书，只是传统五经《礼记》中的一篇文章，在宋代的时候，被当时的儒家学者们特别抽出来，和《大学》、《论语》、《孟子》合起来，叫作“四书”，从此影响并左右了中国千年来的民族文化。这个历史的故事，我在讲《大学》的时候，已经有比较简略的交代，不必再说了。

《中庸》一书，是孔子的孙子子思所作。子思名伋，他是曾子的学生；曾子就是承继孔子学问心法的弟子。曾子作了一篇《大学》，子思作了一篇《中庸》，都是传承孔子一系儒家学问心法的大作。

子思生在春秋时代的末期（公元前四八三—前四〇二），他比希腊上古大哲学家苏格拉底，早十几年出世。子思在幼年时期，孔子还在世，所以他曾亲受孔子的教养，后来从曾子那里接受学问教育。所以说，子思是曾子的学生；后来的孟子，便是子思的学生（有说是子思门人的学生）。

子思为什么要著《中庸》呢？我们根据孔子后人所著《孔丛子》一书的记载，子思十六岁的时候（后世疑为六十岁之误，考证难详），到了宋国，宋国的大夫乐朔和他谈论学问之道；因话不投机，乐朔对他表示不悦，就叫人去围攻他。事情被宋国的君侯知道了，亲自去救出了子思。因此子思很感慨地说了几句话：“宋君闻之，驾而救子思。子思既免，曰：文王困于羑里，作《周易》。祖君（孔子）屈于陈、蔡，作《春秋》。吾困于宋，可无作乎！于是，撰《中庸》之书四十九篇。”

乐朔和子思的对话

乐朔与子思讨论学术，他们为什么发生歧见呢？按《孔丛子》的记载：“子思年十六，适宋。宋大夫乐朔与之言学焉。朔曰：《尚书·虞》、《夏》数四篇善也，下此以讫于《秦》、《费》，效尧、舜之言耳，殊不如也。”乐朔说，《尚书》所收集的，只有《尧典》、《舜典》等三四篇文章是好的，其他的那些《秦誓》、《费誓》啊，都是模仿尧、舜的话，实在不够格。

“子思答曰：事变有极，正自当耳，假令周公尧舜，更时异处，其书周矣。”子思说，因为时代社会有所改变，所以有些文章，也是针对当时的习惯而写。假使周公和尧、舜，彼此时代互换，那么尧、舜的文告，也就会和周代的文句一样了。

“乐朔曰：凡书之作，欲以喻民也。简易为上，而乃故作难知之辞，不亦繁乎？”乐朔说，写文告，本来是要一般人都看得懂，能知道事情，所以愈简单明白愈好。但那些古书的文章，有些故意用令人读不懂的字句，这不是有意找麻烦吗？

“子思曰：书之意，兼复深奥；训诂成义，古人所以为典雅也。昔鲁巷亦有似君之言者，伋答之曰：道为知者传，苟非其人，道不贵矣。今君何似之甚也！”子思说：古书上的记载，固然有时觉得很深奥，其实，只要对文字学的训诂下点功夫就懂了。古人把口说的话变成文字，就要求典雅一些，才使文章有艺术感。从前鲁国也有乡下里巷之人，像你一样提出这个问题问我，我（子思）对他说：学问之道，是传给真有慧智的人，如果不是智者，学问之道，对他又有什么可贵呢？现在你为何也和一般不学无术的人一样见解呢？

子思说罢，乐朔当然是“不悦而退”。回去对他自己的党徒们说：“孺子辱吾”，孔伋这个小子，当面侮辱我。“其徒曰：此虽以宋为旧，然世有仇焉，请攻之。遂围子思。宋君闻之，驾而救子思。”乐朔的党徒们听了便说：孔家的祖先，虽然也是宋国的人，但已隔了很多世代，而且也和我们有旧仇，我们正要找他出气，修理他。于是就来围攻子思。幸而被宋国的君侯听到了，亲自前来，才解救了子思的危难。

《孔丛子》又记载子思“撰《中庸》之书四十九篇”，这正如子思所说，读古书要知道训诂之学了。古文所说的“篇”字，是从竹从扁。换言之，在子思的时代，作书写文章，是把字刻在竹简上的。所以说《中庸》共有四十九篇。后来宋儒朱熹把它割裂分编成三十三章，这就是《大学》、《中庸》朱注章句之学的起源，并非子思的原著。如果要真正对《中庸》原著考证起来，实在也不是容易的事，所以只好各说各话了。

何谓《中庸》

子思著《中庸》的原意，如果根据《孔丛子》等平实的记载，他是为了解释孔子删《诗》、《书》，订《礼》、《乐》，保持中华民族传统文化学问之道的著作。所谓《中庸》一书，其中言智、仁、勇，言费隐，言诚明、天道、人道，非深入圣人之奥，不能达于心口。子思之学，有渊源于《中庸》乎见之矣。

在初唐时期，孔颖达疏《礼记正义》，引用汉儒郑玄目录云：“名曰《中庸》，以其记中和之用也。庸，用也。孔子之孙子思伋作之，以昭明圣祖之德也。”

但到了南宋初期，宋儒朱熹自编《大学》、《中庸》的章句，《中庸》被分割编为三十三章，而且加冠圣境。他是根据韩愈一篇《原道》论文，认为《中庸》是传“上古圣神，继天立极”的道统，从尧、舜的传心法要而来。因为尧传位给舜的时候，说了一句“允执厥中”的话；舜再从他一生经验的总结，更深入地悟到人性的精微，就另加了三句而传给禹，所谓：“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韩愈认为，这才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道统，由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孟子传承相续。但从孟子以后便失传了，这便是韩愈《原道》的意思。

因此朱熹就认为，总算由宋儒程颢、程颐兄弟，重新悟出来了，再传到朱熹等人，又把道统接上去了。但朱熹和宋儒们，却绝口不提这种道统说法，是根据韩愈的《原道》思想而来，未免太过小器了。不过，朱熹又说：“其曰：天命率性，则道心之谓也；其曰：择善固执，则精一之谓也；其曰：君子时中，则执中之谓也。”这也是朱熹对《中庸》确有心得的另一见解。至于在朱注《中庸》章句开头，特别标榜程颐（伊川）解说《中庸》的书题，稍后再说。

有趣的是，到了清初乾隆时代，有名的诗人才子袁枚（子才），最讨厌宋儒理学，也最不喜欢佛、道两教。关于《中庸》，他认为是西汉儒家的作品。因为他认为孔子、孟子都是山东人，动不动就提到泰山，而《中庸》唯独称华岳；他断定子思没有到过秦地，哪能见过华山或嵩山。袁子才素来就有文思辩才，但他的这些论点，始终免不了名士气的狂放。因为孔子和子思祖孙二人，都遭逢乱世，周游行踪，所到之处甚广，岂可认为他们绝对不知华岳！所以不能单凭书上一句文字而作定论，认为子思未见过华岳。袁枚善于谈诗选色，精煮随园豆腐，至于义理之学，并未深入，而且也是性所不近，习之所远，所以不足论也。其实后人也有认为《中庸》中“载华岳而不重”的“华”字，本是山岳的“山”字，乃汉代传刻之误。此说似较有理。

宋儒程朱说《中庸》

现在再说南宋理学名儒朱熹，在他的章句《中庸》之首，特别提出程伊川解释《中庸》书题的定义，那就大不同于汉、唐诸儒的解释了。如：子程子曰：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此篇乃孔门传授心法。子思恐其久而差也，故笔之于书，以授孟子。其书始言一理，中散为万事，末复合为一理。放之则弥于六合，卷之则退藏于密。其味无穷，皆实学也。善读者玩索而有得焉，则终身用之，有不能尽者矣。

关于程伊川对《中庸》书题的解释，颇令人生疑。

第一，所有的内涵，一望而知，用字用句都是采用《易经》中《文言》、《系传》的义理。如“放之则弥于六合，卷之则退藏于密”，乃至“玩索而有得焉”等，在此姑且不加讨论。

第二，程子特别提出，子思是把孔门《中庸》的心法，独传给孟子，不知是根据什么而来，如用一句古文来说，就是“殊不知何所见而云然”。

第三，开头解释《中庸》的两句话，“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这两句话问题着实不少，因为这是中国传统文化上的一个根本问题。程伊川也是研究群经之首《易经》学问的健者，《易经》包含有“理、象、数、通、变”五大种类，《易》学的理，是绝对的哲学和科学的总纲，而且更是数理逻辑的总和。但问题一，不偏就是中吗？问题二，天下的人事和物理，真有一个中吗？

其实，只要认为不偏就是中，这个中的本身，已经是一个固定的边了，有了边，早就不是中而是偏了。由此类推，有一个中，便已是偏，怎么能说“不偏之谓中”呢？那不过是人的意识思想所假定的罢了。譬如一个人站在中心，面南背北，左东右西；从北望南，此人已在北面之南；由南望北，此人已在南面之北；左右东西，都是一样道理。所谓中心，只是临时方便所假设的说辞。由此类推，做人做事，哪里真有一个不偏之中呢？所以“不偏之谓中”，等于说“徒有虚言，并无实义”而已。

其次，“不易之谓庸”这句话，也大有问题。不易，就是绝对没有变易的意思。人世间哪有一个绝对不变易的事呢？所以，程子所说“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这些话，实在只是玩弄文字游戏而已，望之成理，探之无物，也是“徒有虚言，并无实义”罢了。其实，对于程伊川的说辞，朱熹也觉得大有不洽之处，因此就在《中庸》书题的下面注说：“中者，不偏不倚，无过不及之名。庸，平常也。”这种说法似是而非，岂不是与程子的说法矛盾吗？总之，宋儒理学的本来面目，便是如此，从表面看来，气象非凡，如果一经逻辑推理，往往是自相矛盾。原因就是，他们因袭佛道两家及禅宗的说法，但自己又不深究“因明”逻辑的辨证，于是不知不觉就自相矛盾了。

《中庸》与《中论》

再说，程伊川对《中庸》书题的见解，是从哪里来的呢？因为在佛学的经论中，有一本印度传来的《中论》，是龙树菩萨所造，它和《百论》、《十二门论》三本佛学专著，在中国风行一时，流传极广。初唐时代，又自立学派，称为“三论宗”。程伊川的见解，正是来自《中论》。

《中论》的主旨，是批驳后世佛学门徒们的见解，认为他们或偏重于空，或偏重于有；《中论》则以空非真空，有非实有，启迪缘起性空，性空缘起的毕竟空与胜义有。故于即空即有，非空非有的原则上，建立一个“因明”义理的“中观”。所以佛学中便有《中论》八不之说：所谓“不生不灭，不断不常，不一不异，不来不出”的不中而中的理论。当时的程氏兄弟（明道与伊川），自己号称出入佛老多年，当然也知道《中论》这类佛学的名言。但他们为了表示与佛道不同，却推开佛学的《中论》，特别标榜儒家早有中庸之道，并且胜过“中观”，于是就有“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的名句出现了。

但他却不知佛学的《中论》，是从“因明”逻辑的严谨性而立论的。如果随便说一句不偏不易，抬上“因明”逻辑的考台，那是绝对通不过考验的。至于隋唐之际的“文中子王通”，也著有一本《中说》的书，但宋儒们素来薄视王通，绝对不会拿“文中子”来说话的，所以我们也不必牵涉到《中说》上去。

其实，宋儒们如果引用《论语》所载“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就与《中庸》末后句“上天之载，无声无臭”相同了，这才是真正的中庸。

《中庸》的中

那么《中庸》一书的定义，究竟是什么呢？简单明白地说，是以孔颖达所引用汉儒郑玄的解释为最恰当，最平实，即“名曰中庸，以其记中和之用也。庸，用也”。《中庸》一书的中心要点，是子思提出来的，认为学问修养的主旨，必须先做到“中和”的境界，才能明白天人之际心性相关的道体和作用。

换言之，子思作《中庸》，是继承祖父孔子的心传，阐述其师曾子在《大学》中所说，“大学之道，在明明德”的“内明”和“外用”之学；而由他提出“中和”才是“明德”和“止于至善”的境界。再由“君子而时中”、“不可须臾离也”，才能到达“知止而后有定”，乃至“虑而后能得”的七个学养工夫的次第。至于“慎独”与“诚意”，属于“内明”与“外用”之间，兼带了身心修养的妙用。然后用之于入世的行为，必须具备“知、仁、勇”的三达德，才能真正做到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事业。

明白了这个原则以后，就可知道《中庸》所谓的“中”，必须以中原音和鲁南一带的发音来读，等于打靶打中或射箭射中的中（音仲）发音一样；而“庸”就是“用”。换言之，学问之道，不是知识，更不是空言，是要在个人的心性修养上，“择善固执”，随时随地都处在“中和”、“知止而后有定”的境界。修养久之，自然而然就会由静虑而阐发“知、仁、勇”的正知正行了。

子思作《中庸》，与曾子的著《大学》，是迥然不同的。子思首先提出“天命之谓性”的“天”和“性”；然后才讲到“道”和“教”，看来很是特别。事实上，我在讲《大学》的时候，已经提出曾子的《大学》，是从《易经·乾卦·文言》而发挥；而子思作《中庸》，是继曾子之后，从《坤卦文言》及《周易·系传》所发挥的继起之作。《中庸》中首先提出的“天命之谓性”而到“中和”，就是从《坤卦文言》而来。

《文言》：“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后得主而有常，含万物而化光。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肢，发于事业，美之至也。”

《系传》：“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成性存存，道义之门。”

《说卦》：“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

尤其是“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肢，发于事业，美之至也”，以及“成性存存，道义之门”和“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等学说，就是《中庸》在开宗明义提出的，意思是，当学养证悟到“中和”的境界，才是根本，才是《中庸》的宗旨所在。

只要明白了《易经·文言》等史料，就可以知道，《中庸》所说的性命和天道之理，都是言有所本，学有渊源的。至于读古书有关“天”和“道”两个字的内涵，我在讲《大学》的开始，已经有了说明，现在不再重复了。

上论

（刘雨虹 编整）

《中庸》的纲宗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这是《中庸》原文第一节，是全部《中庸》的总纲，也就是子思承继传统儒家孔门学养心法的心印。就像曾子所著的古本《大学》那样，从“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开始，到“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就是《大学》全文的大纲要。

（一）天与性是什么：《中庸》第一句所说的“天命之谓性”的“天”和“性”两个字，它的内涵是什么呢？其实，刚才我们在前面已经讲过，《中庸》所根据的，是《周易》坤卦的《文言》，以及《系传》等的内涵，希望大家先注意。现在我们用一个最老实、最笨、也最聪明的“以经注经”的读书方法，乃至“以史证经”的方法，自然就可以融会贯通其意了。

例如有关本文的“天”和“性”二字，你只要看《中庸》一书的结尾，他所引用《诗经·大雅·文王之什》的“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两句，就会知道，他所提出的“天”，既非物理世界天体的天，也不是宗教性的玄天上帝之天。《中庸》首先所说的天，是代表心物一元形而上的义理之天。至于“性”字，它指的是天性、人性、物性吗？是明心见性的性，以及世俗通用所认为的性欲之性吗？答案也很简单，《中庸》在这里所指的“性”，是天人之际，心物一元，人的生命本有的自性。你只要详读《中庸》原文，有子思自注的“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以及“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就可完全明白他在《中庸》首节提出的“天命之谓性”的“性”，是指人道根本的自性，它是人们有生自来与天道相通的本性。所以他用典雅浓缩的言文，简单明了五个字“天命之谓性”，就可直指人心，自悟自性了。

（二）率性是什么：第二句，“率性之谓道”，这一句就比较难办了。我们大家两三千年来，就惯用一个词儿，就是率性这样做，率性那样做，或率性不干了，或率性干到底等。这些都和《中庸》所说的“率性”相关。因为“率性”一词，已经变成两三千年来习惯的口头语。其实“率性”这一个名词，是指从本有的天性、人性，所起作用的初心一念。如果勉强引用二十世纪法国哲学家柏格森的观念来说，就是直觉或直观。但照直觉或直观的实际心理状态来说，那是属于意识的范畴，用它来形容“率性”，还是不太彻底的。

那么我们只好再引用佛家唯识法相的分析，来作说明，可能就比较清楚了。唯识法相学所说，由本自清净的自性起心动念，是心识作用，大约可分析归纳为五种现象：一率尔心、二寻求心、三决定心、四染净心、五等流心，共五种心态。我们先从等流和染净的心态说起。

等流心：我们的心念思想，永远像一股瀑流，像长江和黄河，永远不分清浊，夹带泥沙而奔流不息。所谓清浊不分，就是像我们的心念思想那样，善恶夹杂，圣凡并存，同时平等地在奔流不息，所以称为等流之心。

染净心：善心善念，便叫净心；恶念恶心便叫染心，就是最容易受外境影响的，也就是染污心。至于率尔心、寻求心、决定心，这三种心，一般是用在学佛修道的修止（定）、修观（慧）上来讲，才比较容易明白。

率尔心：就是平常在不思不虑平静的心境中，无缘无故，突然生起一念的那个心，来不知其所从来，去亦不知其所从去。等于我们睡足一觉，刚刚醒来的一刹那，清清明明，并未加上任何分别思念的心境。这种心境如果一直保持下去，就等于佛家说的“直心是道场”了，但并不是说，知道这样就是悟道了。一般没有修持素养的人，是绝对做不到随时保持这种率尔心境界的，因为跟着而来的，就会习惯性地生起寻求之心了。

寻求心：回忆、追思等心态，便是寻；希望、思索事物等心态，便是求。

决定心：大概可分为圣人和俗人两种境界，如果是学养修为有素的圣人，不管是哪种起心动念，甚之是率尔之心，一知便休，随时返还自性的清净本然，这便是趋向圣境的决定心。

至于一般平常的俗人，对思念或事情，能断然下个决定，去或不去，干或不干，立刻决断，便是一般平常人所用的决定心了。

这些种种的心态，如果照唯物哲学和科学的观点来讲，都和脑的作用有关。然而从唯识法相学来讲，脑是五识——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的总和；而心意识（第六意识）的意识并不在脑，何况第六意识的后台还有更深入的两重作用。不过，现在我们不是在讲唯识法相之学，只是稍作说明而已。

了解了这些心理状况以后，便可知道《中庸》所说“率性之谓道”的“率性”，也就等于唯识法相学所谓的率尔心。当我们在天性自然中，突然率性而起的心念，就是性命生起机动作用之道的由来，所以叫它是“率性之谓道”。但是率然而起的性命机动之道，有善恶并具的作用，绝对不可以不辨善恶，任由它率性而妄行，任性而乱动。所以要静思反观，要主动地修正它，使它去恶从善，乃至使它“止于至善”才对。

（三）修道是什么：“修道之谓教”的一句，说明学问修养之道，是要使它还归本净，而合于天然本性纯善之道的境界，这便是教化、教育的主旨。也就是我们平常习惯所说的，道是需要修才得的，所以才有“修道”这个名词。

因此，他又特别强调道是要修得的，也就是下文所说，“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的告诫。“不可”，并不是不能，就像我平常对一般研究佛学的人说的，佛说“不可思议”，是叫你不可以用平常习惯性的思想议论，妄作注解，并不是说，佛法是“不能思议”啊！如果佛法是“不能思议”，佛为什么还说了三藏十二部经典，还教人去思维修呢？

同样的道理，《中庸》在“天命之谓性”的自性自悟之后，接着便说悟后起修的重要，所以提出了如何修正自己，使能合于天然本净自性的方法。“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这是说，明白了天然自性的君子们，对于起心动念，随时随地都要戒慎恐惧。即使在没有人看见或听见的地方，也是不敢放任，不敢随便妄作非为的。

其实是“莫见乎隐，莫显乎微”，天然自性具足一切的功能，随时随处都有鉴临自己的作用。表面看来，好像没有人看见你，没有人听见你。事实上，它是“似无所在而无所不在”。即使在最隐秘之处，或最微末渺小之处，一切都会明显地反映在自心自性的影像之中。正如佛说：“假使经百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故君子慎其独也”，所以有道的君子们，自然会注重起心动念的慎独工夫，注重心境上的率性而起，以及照顾独头意识，使能返还于灵明独耀的本位，而进入“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的“中和”境界。

当你在灵明独耀，合于天然自性的清明心境中时，所有生理情绪的喜、怒、哀、乐等妄想之念，都未发动，那就是正确“中”入自性本净的境界了。如果偶因外来境界的引发，动了喜、怒、哀、乐等的情绪妄念，当下就能自动地调整，重新归到本来清净境界之中，那也就是“中和”的妙用了。所以说：“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因此又再进一步阐释，修道的人，能随时随处“中”入灵明独耀的心境中，便是修养自性清净的基本。如果偶有所动，便能当即自我调节，返还于安和境界，这就是人人可以做到的修道工夫。

“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假使人的修养能随时在“中和”的境界，那么你就会明白，自己本来就与天地并存在同一本位；同时也会明白，自己本来就与万物一样，都在天地生生不已的养育之中。到了这种境界，也与道、佛两家所说的“与天地同根，万物一体”的道理，完全一致了。

讲到这里，为了让我们大家多加体会《中庸》所讲的“中和”境界，顺便引用禅宗张拙秀才有名的悟道偈，作为

参考。

光明寂照遍河沙 凡圣含灵共我家

一念不生全体现 六根才动被云遮

破除烦恼重增病 趣向真如亦是邪

随顺世缘无罣碍 涅槃生死等空花

张拙秀才偈中所用的，都是佛家名词。含灵，是指凡有灵知之性的众生；六根，是指眼、耳、鼻、舌、身、意；涅槃，是梵文所谓清净佛性的代号。至于不断烦恼而证本性，不执着真如为道体这两句，都是称赞天然自性本自清净的第一义谛；而一念不生与六根动处被云遮的道理，是和《中庸》所说道是需要修的“修道之谓教”意义相同。总之《中庸》的全文总纲精髓，就在本段的原文之中，所以先要把握这个纲要，下文便可迎刃而解了。

后面大部分都是说明“修道之谓教”，和对做人处世外用之学的发挥。但我们现在只是依文解义，先来消化文句表面的意义，后面再做深入的研究。

《中庸》原文首先提出总纲之后，又特别慎重引用孔子有关中庸“率性之谓道”与“修道之谓教”的八节话，用来说明《中庸》的重要性。

自在从容中道难

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子曰：“道其不行矣夫！”

子曰：“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

子曰：“人皆曰予知，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人皆曰予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

子曰：“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

子曰：“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

由“天命之谓性”开始到这里，朱注分割为九章。

第一节引用孔子的话，先称孔子的字（仲尼），以示慎重。按照先秦以前的礼仪，对父祖长辈，可以称呼其字，而不可直呼名讳，所以他首先说“仲尼曰”，表示慎重。这些文字都很明白，本来不需要再加解释，只是为了诸位青年同学们都是从白话文的教育起步，因此，再大概作一番说明。

“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两句，是说明“中庸”二字，就是人们从天然本有的自性中，直心而行，坦然合于大道的意思。那些天性纯良的君子之人，随时都是在率性而行，从容中道的境界。如果是天性并不纯良的小人呢？他就任性妄作非为，会向相反的方面去做。因此进一步加以说明，“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所谓天性纯良的君子之人，他的身心行止，随时都是率性而行，随时都在“中和”的境界之中。至于禀性并不纯良的小人，他就会毫无忌惮地任性妄为。因为他自己觉得，这就是我率性而行的当然道理；认为人本来就应该任其自然，自由自在，这又有什么不对呢？

这就说明天然本有的自性之中，是具备善恶兼有的种性。同样是一个人，他在生而自来的天然本性中，或纯善，或纯恶，或善恶兼半，或善多恶少，或善少恶多，每个成分都各自有所不同。例如佛说：“纯想即飞，纯情即坠”，也是同一道理，很难分析详尽。因此，古今中外，一切圣贤，都注重教化的工作，希望人人都能修到去恶返善，还归天然纯净本有的自性道体，才为究竟。接着他又说：

“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这是引用孔子感叹的话，说有关中庸之道的学问修养，恐怕是到谷底了，人们长久以来，很少注意到它的重要了。

但孔子又说：“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孔子说，这个天然自性本有的纯净大道，人们为什么都不能自“明”，又不能依道而自“行”呢？啊！我知道了，凡是生性比较聪明有慧智的人，聪明反被聪明误，因此妄用聪明，不甘于本分，喜欢做出异乎平常的事来。而那些愚笨的人呢，却偏想修行学道，自己头上安头，把道推崇得太高太远太玄妙了，所以永远摸不着道的边缘。

这个本来便是平平庸庸的大道，人们却始终不会明白，那是什么原故呢？因为那些自认是贤人君子的人们，又太过于重视修道的重要了，平常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反而做得太过头了，因此不合于道。可是那些很不肖的人们，又偏要去学习修道，其实他们只是追寻稀奇玄妙，因此也永远够不上道的边缘。

其实，道是很平常的，譬如每个人都知道，口渴了喝水，肚子饿了吃饭，但每个人吃喝了一辈子，有多少人会彻底知道饮食的正味呢？大部分都是吞咽下去，所有的滋味都是含糊不清，浅尝辄止就是了，并没有彻底知道真正的滋味。因此，孔子便深深地感叹说：“道其不行矣夫”，这个天然本有的大道啊！恐怕永远也不会行得通了。

讲到这里，忽然想起古人笔记上的两个故事，可以用来说明孔子所说“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和“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的道理。第一个故事，是在南宋的时代，朱熹在福建武夷山讲学，恰好道家南宗神仙丹道的传人白玉蟾，也隐居在武夷山。那个时候，朱熹正在探索汉代丹道鼻祖魏伯阳所著的《参同契》，却始终不能得其要领；而他的弟子们，则常常提到白玉蟾的许多奇事。朱熹素以儒家的理学大师自居，便说，白玉蟾的那些事，都是偶中而已。有一天，他约白玉蟾一起游山，中途忽然碰上一阵大雨，大家都被淋得一身湿了，可是白玉蟾却全身不着雨滴，还很悠游自在。朱熹面对这样的情况，便情不自禁地问白玉蟾，你这是什么道行？白玉蟾便笑笑说，不过偶中而已。朱熹听了哑然失色，当然，更不知其究竟了。

第二个故事是在明朝，理学名儒王阳明，当然也是出入佛老两家多年，对于参禅打坐，修道炼丹，仍然并不忘情。当他在江西的时候，有一次，在一个道观的门口，看到当时著名的道家活神仙蔡蓬头。王阳明认为机不可失，便赶过去，当面叩头。但蔡蓬头回身就走，进入道观里去了，好像根本没有看见王阳明似的。王阳明紧跟不舍，跟着蔡蓬头到了大殿上，又过去跪下一拜，蔡蓬头又转身走了。但王阳明丝毫不敢怠慢，又追随他身后，总算没有白费力气，蔡蓬头被他追到道观后园的亭子站住了。王阳明于是再过去恳切地跪下一拜。这个时候，蔡蓬头发话了，他对王阳明说，你前门后殿三拜，礼虽隆，然始终未脱官气，于仙道无分。说完又飘然而去，王阳明为之黯然失色。

透过这两个故事，说明孔子所说“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和“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的道理，很值得作为旁证的参考。

入世修行从容中道更不易

前面引用孔子的话，说明学问修养随时从容中道的不易。接着再引用孔子的话，说明入世修行，为人处世而从容中道更难的道理。孔子说：“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这是孔子赞叹虞舜的话，是说像舜那样，真可以说是大智慧的成就者。舜既爱好学问，又随时随地谦虚向人请教，同时又爱好审慎体察通俗浅近的话。所谓“迩言”，便是平常的俗话。例如通常人们所说的小心啊！当心啊！留意啊！其实，这些俗话，都是合于“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的至高无上的名言。这便是“好察迩言”的道理，并不是说，舜最喜欢听信身边人的话，那就有问题了，千万不可错解。

其实，在《周易》乾卦九二爻的《文言》中，孔子就说过，入世为人君的德行，必须要如“龙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文言》这里所说的庸言、庸行，就是指最平常、最平庸通俗的言行。因此，在《中庸》这里，便有“隐恶而扬善”的一句，也是说明自己的内在心理上，必须隐没恶念，发扬善心才行。这就是《文言》中所说“闲邪存其诚，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的道理。

所以下文便赞舜有“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的盛德了。所谓“执其两端”，是说对善恶两者，都很清楚，“用其中于民”，有时必须面对现实，把握善恶之间的妙用权变，做出适于当时当位的中庸之用。“其斯以为舜乎”，这是说，虞舜有圣人之道，同时也有圣人之才的大智妙用了。

但是人能具备大智、大仁、大勇这三达德，谈何容易！因此，孔子又自谦地说：“人皆曰予知，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人皆曰予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孔子在赞叹虞舜的大智之后，又说，别人都说我也很有智慧，事实上，我并没有什么智慧。例如别人故意设个圈套，驱使我走进猎网，落到陷阱里去，我都不知道逃避。这是孔子的自嘲自讽。至于对于心性内明修养的中庸之道，他又更加谦虚地说，我虽然想要保持在中庸的本分上，但不到一个月，就又守不住自己的心戒了。所以说，我哪里是真有智慧的人呢！

我们讲到这里，就不禁要问，孔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慨呢？答案很明白，因为孔子生当乱世，却想要实行传统的人伦大道，结果穷其一生精力，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正是孔子的伟大之处。他出任鲁司寇以后，明白了绝对救不了鲁国的衰败，于是毅然离开父母之邦的鲁国，先到齐国，然后又周游列国（有说是七十二国）。中途又与弟子们困在陈、蔡之间，七日不得饮食，几至饿死，最后只好长期居留在卫国等。由他的经历就可以明白，他的一生，并非如他自己所说的，是“贤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的行径。事实上，他是被时势人事所迫，处处遇到世途上的陷阱，使他始终困于尘劳而不能大行其道。但他是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总希望以自身的教化，能够唤醒人心，返还正道，他这个愿力，始终不变。

与孔子很相似的，就是公元前五六百年时印度的释迦牟尼佛，他不愿称王称帝，而毅然离家出世，最后成佛而教化众生。希腊的苏格拉底，也是为坚持理性的正念，甘愿饮毒而亡。至于迟五百年而生的耶稣，为了显示正义的博爱教化，也宁可舍身被钉上十字架。这都是千古圣贤同一悲天悯人的心情，以身示则，做出不同教化的榜样，永垂万世不易的法则。

《中庸》在本节里所引用孔子的感叹——“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只是反面说明，明知其可避而不逃避而已。大家只要读过《吕氏春秋·孝行览·遇合篇》中所说，就可以完全了解孔子的这种精神了。如《吕览》所云：“孔子周流海内，再干世主，如齐至卫，所见八十余君，委质为弟子者三千人，达徒七十人。七十人者，万乘之主，得一人用（而）可为师，不为无人。（而）以此游仅至于鲁司寇。”这就是最好的说明。

至于他自说“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也是孔子自谦的反面文章，“择乎中庸”，常在“中和”的境界，那是专为涵养自己，在性天风月，美在其中的定静之中，足以自立自利，但不一定可以立人利他。所以他宁可被隐者们讥为栖栖遑遑如丧家之犬，反而以身作则，传授淑世利人的中庸之道；绝不愿浪费岁月，徒使中庸用世之学湮没于世道人间。

然而入世行道，毕竟不是容易的事，其中的痛苦艰危，实在无法可使一般人了解。但有的时候，虽然悲愿宏深，也难免会发生只求自了的小乘意向。所以对颜回的“择乎中庸”，“拳拳服膺”，死守善道的作风，孔子便有欣羡之叹了。因此，子思也非常巧妙的，在这里引用“子曰：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的描述。

所谓“拳拳服膺”四个字，是形容两手握住一种至善美好的东西，放在胸口贴身抱着，绝不放开双手。等于那些得了道的出世隐士，或如佛家小乘的罗汉们，以及道家的神仙们，宁可涧饮木食，高超远蹈，避开世网，也不肯入世自找麻烦。所以下文又引用孔子的话说：“子曰：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这是说，要使天下国家达到平等均衡，并非不可能；至于轻于去就，辞去高官勋爵，舍弃富贵功名，也并非不可能；甚之，在战场上舍身忘死，冲出剑树刀山的包围，也都是可以做到的；唯一不可能做到的，就是即身成就，达到中庸内圣外王的学问修养境界。

我们讲到这里，如果从宋儒朱熹的《中庸》章句来算，已经研究讨论了九章。依照我们的理解，由“天命之谓性”开始，到“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正是《中庸》的总纲，也是《中庸》之学的大前提。继由“仲尼曰”开始，到“中庸不可能也”，都是子思引用孔子的话，明辨中庸之道的重要引申。

综合前面九节的全文，才是《中庸》上文的第一段落，但朱熹却把它分割为九章。接着而来的，从朱熹所编的第十章起到第十五章，是说天性和人性之间，乃至与地缘关系的发挥。

天命之性与地缘人性

子路问强。子曰：“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而强与？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

我们读《中庸》这一节，子路所提出有关南方和北方，地域对人性的影响，也许觉得非常诧异，怎么在《中庸》这里，会有这个问题的出现呢？事实上，这是古今中外人类历史上的重大问题；也可以说是从唯物史观到唯心史观的哲学性、政治性乃至政治哲学史上的重大问题。无论是中国或世界各国，这个问题几乎都是同样存在的。正与《周易·系传》所说“方以类聚，物以群分”的原理相同。目前我们看到报章上所创的新名词，所谓“地域情缘”，也正与此有关。

“子路问强。子曰：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而强与？”这是本节的重点，子路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问夫子，哪个样子才算是真正刚强的人？大家都知道，孔门的七十二贤的弟子中，唯有子路好勇。换言之，子路是天生的英雄人物，而且在孔子的弟子之中，他是既有文才又有武略的将帅能人。他因有所感而提出这个问题。孔子听了便说，你想问的是南方人的个性倔强，抑是北方人的个性倔强？或是只对整个人性来说，什么叫作真的刚强呢？我来告诉你吧！

“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一般来说，具有温柔宽谅的教养，而且对那些没有道理的行为，并不愿意报复，便是南方人柔中有刚，好强个性的表现，所以南方是适合一般君子们居住的环境。

“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北方人平常民风就很强悍，卷起袖子，腰间围着皮带，插上刀剑，宁死不屈的个性，这是北方人刚强的性格，所以北方是一般有倔强气质的人习惯居住的环境。但过于温柔和过于刚愎的个性，都是偏差的弊病。

“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如果是真正有道有学的君子，虽然温柔和顺待人，但不可过于软弱无能，如果随波逐流，则成为无勇又懦弱，那必须要加以矫正，使他能够强毅而独立。总之，为人处世，如果能够中立不倚，当然很好，但不可矫枉过正，变成一味倔强而不通人情世故，那也要加以矫正，使他能够合于和顺的德行才对。尤其生当国家社会有道的时代，不能变成标奇立异的特殊人物，自己有错就要改过自新，那才算是“强哉矫”的完人。如果生当国家社会无道的时代，坚持道义人品的风格，独立而不倚，至死不随流俗所变，也才算是“强哉矫”的精神。

古代文章，用字简练，含义深远。例如本节孔子和子路的对话，讨论地缘区域所产生后天人性强弱的问题，如果详细加以讲解，牵涉的范围，关系天文星象、地理、地质、生物化学环境、区域的人文风俗习惯等因素，一讲又是几十万字的专论，我们不能离题太远。但本节所讲有关地缘区域对后天生命习性的影响，虽有南北东西之分，而在“天命之谓性”的天性而言，原本同体，并无差别。正如禅宗六祖的大弟子石头希迁禅师的《参同契》中所说：“竺土大仙心，东西密相付。人根有利钝，道无南北祖。灵源明皎洁，枝派暗流注。”这就是最好的注解和说明。

现在所要了解的，是《中庸》到这里引用了子路和孔子的对话，说明先天的“天命之谓性”与后天人性之异同，要怎样加以学问修养，才能矫正后天人性之偏差，以达到还复于中庸正道的本位。所以下面接着而来的，又引用孔子自己所说的，如何遵守传统圣贤的教导，如何是他自修“率性之谓道”的原本志向。

子曰：“素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废，吾弗能已矣。君子依乎中庸，遯世不见知而不悔，唯圣者能之。”

孔子说，有些修道的人，喜爱清静无为，一生怀素抱朴，高蹈世途，隐迹山林，与世隔绝。另外也有些修道的人，喜爱标奇立异，表现得非常神奇古怪，异乎平常。但无论禀性是素隐或行怪，他们都会影响时代或后世，而且也会被人们崇拜信仰，甚之有著述留传后世。但是，我（孔子）是绝对不愿这样做的。所谓君子之人，只是遵守天然自性的禀赋，尽人事之道，任由天命的安排。如果半途而废，我是绝对不能的。总之，君子之道，是依乎中庸而住于天人之际的“中和”。如果遁世避迹，出离人间，永远不被人所知，唯有出世的圣贤才能如此。

孔子只讲到这里为止，我们不要为他再加一句说“我所不为也”的话啊！那就会违背孔子为人伦大道而苦行的本心，反为罪过！其实，在《周易》乾卦初九爻的《文言》中，孔子已经说过：“龙德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遯世无闷。不见是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这是指真正出世的圣贤，才走潜龙勿用的路线，那是另有其道理的。

人性与天性

君子之道费而隐。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诗》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

本节接着引用孔子的话，讲到人的生命，禀天然自性而起的功能之道，就是形而下的饮食男女的人性；其与形而上先天纯净本性的关键要点，也就是人道与天道相关之处。尤其是第一句的“君子之道费而隐”，最为重要。我们必须先要了解这里所用“费”和“隐”两字内涵的重要性。“费”是什么意思呢？其实，明白了现代人通用的一句话“浪费”，以及“费用”，就知道《中庸》这里所讲的“费”字，就是任何时间、空间都弥漫着它的作用的，便叫“费”。“隐”是与“费”相反的意思，任何时间、空间，随便在哪里，你都摸不着、看不到的，便叫“隐”。这两个字的道理，与本节所说“天命之谓性”，关系非常重大，所以必须再三啰唆，交代清楚，才能讨论下文。如果再如古人惯用的注释手法，“性者，性也；或天性，人性也”，就仍然摸不着边际了。

再进一步来讲，孔子所说的“君子之道，费而隐”这一句，就是孔子的直指人心、见性修道的方便法门。道在哪里？道在平常日用之间。道体自性的显现，本来是无所不在而无所在的一种功能。所谓“费而隐”，便是无所在无所不在的说明。例如佛学所说的证得菩提，这个梵文翻译过来的名词，是指觉悟自性而成道的意思。翻译全文（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叫作无上正等正觉。佛也说过：“一切处皆成正等正觉。”孔子所说的“费而隐”，与佛说一切处的意思相同。另如道家的庄子，他最喜欢用幽默的言文来表达道的理念，他说“道在屎溺”，等等。当然屎溺也在一切平常日用之中，所以庄子说的一点也不错。可是讲到这里，又使我想起古今两个故事，先插进来讲，作为参考。

第一个故事，是五十多年前，我在四川峨眉山静居的时候，有一天，寺里的当家师来说：岂有此理！今天来了一个朝山的香客，他要跳进粪池里洗澡，洗完要再跳到我们的水池中清洗。我不准，他就大吵大闹，说是修一门道功，每天非这样做不可，希望你去阻止他。我说：他是从遂宁来的吧！当家师说：你怎么知道？我说：遂宁有一位得道的高僧，大家叫他疯师父，他还有一个师公，叫癫师爷，平日就住在乡下的茅厕里。他大概是跟疯师父没有学好，弄错了方向。于是当家师叫他来见我，我说：你的师父，我见过，你不要替他出来丢人现眼吧！他说：师父对我说“道在屎溺”嘛！我说：你师父没说错，只是你会错了意，从今天起，赶快停止这样做。回去转告你师父，我叫你去跪在师父前面求忏悔，要他好好教你。这里的水池，是大众吃喝用的蓄水池，如果你不听话，大家起了公愤，马上就要赶你下山去，天快黑了，你就不好受了。这就是“愚者不及也”最可笑的故事。

另一个故事，就是宋朝名儒诗人黄山谷，他从学当时著名的大禅师晦堂参禅，非常用心，追问得很紧。有一天，晦堂禅师看他急得那个样子，便说，你读过“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黄山谷听了，当然很不是味道，因为那是《论语》上记载孔子的话，当时读书考功名，大家都背得很熟，那还要问吗？可是师父问了，他只好很恭敬地说，读过，记得。晦堂便不再说什么了。其实，道在平常日用间，并没有另外一个秘密可以隐瞒的，晦堂禅师只引用了孔子的一句话，就已指示得很清楚了。可是黄山谷却犯了“知者过之”的偏差，过分高推圣境，所以仍很茫然。于是晦堂禅师便站起来，独自悠哉游哉走出山门外去散步，黄山谷只好默默地跟在师父后面。那是秋天，恰巧正是木樨桂花盛开的时候，黄山谷静静地跟着师父走了一阵，晦堂禅师忽然回头问他，闻木樨香否？黄山谷立刻就答说闻啊！晦堂禅师便说：“吾无隐乎尔。”在这个时候，黄山谷一听，便恍然大悟，当然也彻底知道“君子之道费而隐”，以及佛说“一切处皆成正等正觉”的大义了。这是禅宗公案中有名的黄山谷“闻木樨香否”而悟道的故事。但这还是黄山谷的初悟境界，到了后来，他也像苏东坡一样，被贬官到贵州。有一次，因为疲倦想躺下睡觉，一不小心，把枕头“呯”掉地上，碰的一声，他才彻底大悟了。

人欲的问题

现在我们已先解释了“君子之道费而隐”一句的前提，接着，便是孔子说的：“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如果只从文字来讲，这几句名言，孔子已经说得最明白不过了，但为了现在青年同学们，只好再来解说清楚一点。这几句的要点，只有两个字：一是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的“知”字。二是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的“行”字。换言之，人们怎样才能认知天然自性的性命之道？怎样修行才能证到天然自性的至道呢？

大家也知道，在《周易》的《序卦下篇》说：“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才有父子、君臣、上下等人文社会的形成。所以人类世界形成了人群，开始都是由夫妇之间性的冲动、做爱，因而产生人类社会千万亿年生命上的许多麻烦。这里所指的人性冲动的爱和欲，是指狭义的微观的性爱和性欲，不是指广义的宏观的爱和欲。因此，孔子在这里所说的“夫妇之愚”，是指人性发起欲爱的时候，是盲动的，是愚痴暗昧的情绪，自然会做出那种不肖的行动了。

可是人性爱欲的行为，是不是从最初、最基本的“天命之谓性”的本性而来的本能冲动呢？性行为的本能，本身有善恶的属性吗？有道的圣人，还会有这种行为吗？如果说圣人没有，或不可能有，那么，圣人都要绝后才对喽！孔子和老子也有子孙后代，释迦牟尼也有儿子呢！所以从这个问题开始，由先天本体自性的功能，而讲到人的心理、生理、物理、生物、化学等道理，天啊！那可牵涉太广了。但世界上所有著名宗教的教义，对性的问题都是否定的、厌恶的、戒除的。所有哲学道德的学问，对于性的问题，都是避免的，消极而隐晦，避重就轻而不谈的。

例如道家的老子之教，是以清心寡欲为重点，并没有必须绝情弃欲方为究竟的告诫。唯独原始佛教的小乘佛学，对于性爱，是绝对肯定的禁欲，认为它是生死罪恶的根本症结，需要彻底的清净，才能超出三界而证得涅槃的道谛。世界上的宗教和哲学，对这个问题的研究，只有道家的南宗丹道学派，以及由印度传入西藏的原始红衣密教的“宁玛”一系，持面对研究态度。可是如不是深通医理、医学和生物化学学理，很容易误入歧途，非常严重。所以我们只是略作提示，不能在这个问题上详做讨论。现在回到孔子所说的本题，从“夫妇之愚”和“夫妇之不肖”来讲。

其实，在《礼记》的《礼运篇》中，孔子已经讲得很明白，如云：“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贫苦，人之大恶存焉。故欲恶者，心之大端也。人藏其心，不可测度也。美恶皆在其心，不见其色也。欲一以穷之，舍礼何以哉？”这是说人生对于饮食男女的欲望，以及对于死亡贫苦的畏惧，都是从率性生起心念习气的变化作用。厌恶与好美，也都是心的变化。可是心的作用藏在人的生命中，它是无形色可见的，自心不见自心。如果要想追寻根本的来源，除非真能彻底明心见性才行。孔子在《礼运篇》中这一段话，直到八九百年后的公元三八五年之间，由于大乘佛经精义进入中国，鸠摩罗什法师翻译的《维摩诘所说经》的出现，指出淫、怒、痴等烦恼即菩提，生死和涅槃的不二法门之后，对于形而上和形而下的生命心性相关之说，在中国文化中即别开生面。跟着又有禅宗初祖达摩大师的来到，专门阐扬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教外别传宗旨，与中国固有传统文化一拍即合，于是就大放其异彩了。

我们明白了这个原理以后，再回转来研究《中庸》所引用孔子这一段话，“君子之道费而隐”，夫妇之愚及不肖，可以与知而且能行。但是，如要追究这个最基本的饮食男女的欲望是从哪里来的话，虽圣人也有所不知与不能。这岂不是越弄越糊涂，说了等于白说嘛！那我们又何必学圣人，修成道又有什么用呢？

有关这个问题，在明末万历时代，有一位饱学的儒门居士，便问过当时禅宗临济宗的一位大师——天童密云圆悟禅师。密云圆悟的答复，真可算是千古绝唱，不同凡响。他说：“具足凡夫法，凡夫不知，凡夫若知，即是圣人。具足圣人法，圣人不知，圣人若知，即是凡夫。”换言之，一个平凡的普通人，对于男女饮食，在他天生本来自性中，就具备了这个功用，所以当他生起男女饮食的爱欲作用时，就自然知道要有男女饮食的行动了。但因他不能反照自知，不知道这个男女饮食的爱欲，只是天然本净自性阴暗面的动影，所以，始终被这个后天习性的动影所左右，而不能自拔。如果一个平凡的普通人，忽然能够反照，见到了自己原来本净的自性，他就立地成圣，便不再是凡夫了。所以说“凡夫若知，即是圣人”。相反的，一个明心见性的得道圣人，如果仍有自己是得道的圣人之念，那么，他仍是一个地道的凡夫。换言之，得道的圣人，只要还有我智我圣的圣智自雄一念存在，那么，这个圣人，不但是个凡夫，无疑的还是一个狂人。所以说“圣人若知，即是凡夫”。

由此就可以了解，真正得道的圣人，他与一个平凡的普通人相似。同样的道理，在佛学中，观自在菩萨的《般若波罗密多心经》中也说：“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觉悟）萨埵（有情）。”只是孔子所说的，和观自在菩萨所说的，言文名词的表达各有不同，其理并不两样。所以孔子的一生，既不玩弄前知，更是绝口不谈什么神通或奇特的功能；甚之，对于生与死的问题，也拒绝回答。如他与子路的对话，便说：“不知生，焉知死。”你连生从哪里来都不知道，还问什么死向哪里去呢。

大小的问题

因此，接着下文便有“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的阐说了。孔子在这里所提的大小问题，与“天命之谓性”的体、相、用最有关系。同时，也是与哲学、科学有关的大问题。首先我们需要知道，在周秦前后时代，所用的天地这个名词，与秦汉以后所说的宇宙，是同一理念。但言语都是随着时代社会的演变，由简单渐渐变为繁复。汉代以后，把宇宙这个名词扩展了，所谓上下左右谓之宇，用“宇”字代表空间；往来古今谓之宙，把“宙”字代表时间。换言之，宇宙便成为代表无限无尽时空的理念，而天地只是在宇宙之中的一个有形象的空间现象而已。

我们首先交代了天地和宇宙两个名词的内涵，再来看孔子在这里所说的第一句“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这是说人们对于自己所生存的天地，虽然表面看来也很伟大，但是人们并不满意，还会随时随地怨天怨地。所以说，做天做地还不能使人满意，更何况做人呢！即使做人做到像天地那么伟大，也还是有人会抱怨的啊！

其实，这个宇宙中的天地，究竟有多伟大呢？那就很难说了。首先要了解大和小的定义，因为大小只是两个符号。真正的大，是无边无际无限无量的，如果有了边际限量，就不能叫大了。相反的，怎样才叫作小呢？同样也是无边际无限量的，如果还有一丝毫的形象可见，有了边际限量，就不能叫作小。这等于庄子说过的话，“大而无外，小而无内”。如果还有内外之别，就都不能叫它是多大多小了。

所以孔子便说“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你要真正知道怎么叫作大，那是大到天地都装不下。“语小，天下莫能破焉”，你要知道怎样叫作小，那是小到没有东西可以再解剖它，分析它了。换言之，大到无边无量就是小；小到无限无量就是大。这个哲学性的道理，也就是自然科学的最高原理。一个原子，再分析就到了电子、核子、中子、质子；然后再加分析到最后的最后，便是空的。空就没有什么大小之别了。因为大小不过是人为意识观念上的假定名词而已。所以庄子用寓言来表达这个意思，他说：“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藏天下于天下。”释迦牟尼佛则说：“于一毫端现宝王刹，坐微尘里转大法轮。”这都是说明，心性的体相与物理世界物质的微尘，同样都在无量无边、无大小内外、无中亦无边的空性之中偶然而起的暂时性的一点作用而已。释迦牟尼佛更进一步，说明心物一元的心性之体：“虚空生汝心内，犹如片云点太清里，况诸世界，在虚空耶！”

大家只要明白这些上古圣人的名言内义，便可了解孔子在这里所说大小的理念，也就是表达天命之性的“费而隐”，是无所不在而无所在的作用。所以他在下文便引用了《诗经·大雅·旱麓》第三章诗句的祈祷词说：“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这是把《诗经》描写天地空间上下宽广的境界，用来申述人们须在自己本性的心境上，随时随地胸襟中别有一番天地，如光风霁月，日丽风和，犹如“海阔从鱼跃，天空任鸟飞”的中和气象。“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然后才能真有清明的智慧，可以观察到与生命俱来本有的性天风光。因此，他的下文，便有“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的结语。这是说明从人性所起的爱欲作用，以“修道之谓教”来反身而诚，反观而知，便可以达到“率性之谓道”的境界，然后才能自知天然本有性命实际的本相。

《中庸》到此，再引用孔子八节的名言，阐明“率性之谓道”，禀性起修的原理。接着又引用孔子的遗教，说明由修道而转进到入世行道的行持。这便是“修道之谓教”的指标了。

从人本位的修行说起

子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诗》云：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执柯以伐柯，睨而视之，犹以为远。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忠恕违道不远，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庸德之行，庸言之谨；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余，不敢尽。言顾行，行顾言，君子胡不慥慥尔！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

我们从这里开始，变更研究讨论的方法，碰到可在原文原句下试加语体今译便可明白的话，就不另加发挥了。除非需要特别说明的要点，再用上面的办法，稍加解释。因为这些原文原句，本来就是上古的语文，稍一用心，即可一目了然，不必再来画蛇添足。如能切实背诵纯熟，完全不假思索而记忆不忘，对你一生做人处世，就大有帮助了。

“子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孔子说：道并没有远离了人，人们如果认为道与现实人生距离太远，那就真的太可惜了，因为人不可为道而修道！“《诗》云：伐柯，伐柯，其则不远。”这是孔子引用《诗经·国风》所录《豳风·伐柯》第二章的词句，意思是说，要斫一枝树干，斫就斫吧！只要你对着树干，瞄准了部位，一下子斫下去就对了。“执柯以伐柯，睨而视之，犹以为远”，如果你用心太过，小心翼翼地，眯起眼睛，看了又看，就会愈看愈难，反而不容易下手了。“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忠恕违道不远，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所以要学君子之道的人，在世间人群中修行，并没有特别的方法，只要知道自己是一个人，别人也是一个人，如果自己错了，改过就是了。

对人尽心尽力叫作忠，能够原谅包容别人叫作恕，如果能够处处以忠恕待人，那就离道不太远了。换言之，你只要觉得别人对自己这样做、这样说，自己很不愿意接受的话，那你就不要这样对待别人。这句话，在《论语》上也记载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是同一意义的两种说辞。

“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接着，孔子又很谦虚地说：君子之道有四种重要的修为，我孔丘一样都没有做到。一、“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自己想做一个好儿子来孝养父母，没有真能做到（因为孔子在童年的时候，父母已去世了）。二、“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想做一个好臣子，为国君（老板）做点事，也没有真能做到。其实是鲁国的权臣们排挤他，其他各国的君臣们也怕他，但他却始终没有埋怨别人的意思，反而只有自责而已。三、“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想做一个好弟弟，能够好好照顾兄弟姊妹，也没有真能做到。四、“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想事先对朋友们有所帮助，也没有真能做到。

至于“庸德之行，庸言之谨，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余，不敢尽”。在道德行为方面，我只能做到普通人所要求的标准。有关普通所要求的好，我也会小心谨慎地去实践。“有余，不敢尽”，万事留有余地、余力，都不敢做绝了。“言顾行，行顾言，君子胡不慥慥尔”，讲出口的话，一定要在行为上兑现；在行动上的作为，一定是合于自己所说过的道理。因为我要学做君子之人，岂敢不随时随地老老实实去认真实践呢！“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一个真正要学做君子的人，只是很朴实地在自己本位上做人，绝不因外界影响或诱惑而改变初衷。

“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如果出生在富贵的环境中，那就照富贵的条件去做，不必假扮平常；如果本来就是贫贱的，那就老老实实过着贫贱的生活，不必有任何的自卑感，或故意冒充高贵；如果本来就是夷狄中人，文化水平不高，或者是居住在夷狄环境中，那就按照夷狄的习俗去做一个夷狄中的好人；如果正在患难之中，那就只能照患难中的环境自处，以待解脱，不可怨天尤人，以免更增加患难中的痛苦，更难解脱。假使你能彻底明白素位而行的道理，也就是现代人所说的能适应环境，那就可以无往而不自得其乐了。当然，乐在自得，是主观的；如果是别人给你的安乐，那是客观的，并不可靠，因为别人也能够不给你安乐。

“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如能明白素位而行的道理，尽管你今天地位权力高高在上，但也绝不会轻视或侮辱在下位的人。因为上台总有下台时，世界上没有千秋万代不倒的高位。如果你是处于下位之人，也不必去攀缘上级，只要尽心尽力去做到你职责分内的事就可以了。“正己而不求于人”，只要自己行得正，就会坦然自得，也没有什么值得怨恨了。一个人能做到上不怨天，下不埋怨别人，那就很自在了。

君子与小人的不同作风

“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所以说，要学做君子之人的道理，知道了素位而行的原则，平生只要依照《易经》所说的道理，正心诚意地做人，任随时间空间来变化现实，以待天然机遇来临，即使不得其时，也可自得其乐。但是一般不学君子之道的小人们，则偷巧冒险，希望侥幸求得成功，结果是得不偿失。古人咏阴历七月七日“乞巧节”的诗说：“年年乞与人间巧，不道人间巧几多。”所以侥幸取得偷巧的成果，到底并非常规，而且是很不牢靠的。

以上说到孔子提出“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以及“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的话，前一阵就有人问我：这是孔子主张人要守本分，不可冒险做本分以外的事，这是教育的流弊，也正是我们民族致命的缺失。现在一般人做事，只顾本位主义，反而认为“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是对的，这岂不是“素位而行”的弊病吗？

我回答说：如果把孔子的“素位而行”，以及不求侥幸成功的道理，解释为只顾本位主义的私心作用，那就是很大的偏差误解，同时忽略了孔子所提示“居易以俟命”的重点。孔子所说“素位而行”的道理，重心是要你注意一个“位”字。大家也都知道，孔子是年过半百以后才专心研究《易经》的。《易经》的大法则是告诉我们，宇宙物理和人事的规律，随时随地都在变化之中，交变、互变、内变、外变，世界上没有一个永恒不变的事物。等于佛说“诸法无常”是同一原理。但在变化中间，存有将变未变和变前变后现象运行的必然数字。例如从一到二、到十、到百，一分一秒，一步一节，各有不同的景象出现。由于这个原则，如果对人事上来说，最重要的，是要知道把握变量中的时间，和你所处的位置。如果是不得其时，不得其位，或不适其时，不适其位，你仍要勉强去做，希望侥幸而得，就会被时间的运转，和空间的变化所淹没。假使得时得位，你虽想不做，也是势所不能的。

所以孔子早年去见老子，老子便告诉他：“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他明白告诉孔子，你虽然有大愿力，要想淑世救人，可是这个时势，并不合适于你，不得其时其位，是永远没有办法的。后来的孟子，最后也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便说“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的名言了。

举一个历史上所熟悉的人物来说，汉代的韩信，在少年不得其时，不得其位的倒霉时刻，他头脑清醒，知道忍辱，所以在闹市中，当众甘受胯下之辱。否则，一剑杀人，后果就不堪设想了。后来得其时，得其位，登坛拜将，威震一时，功成名遂。但他到底学养不够，功成以后，被自己的时位冲昏了头，就犯了错误，不知道那时的运数和权位，已经完全属于刘邦了，他还想要做最后的侥幸冒险以自救，结果弄巧成拙，身败名裂。

以汉初三杰来说，只有陈平最能把握时位，自处得比较好，但他也自知后世的结果，真不失其为人杰，所以对照历史故事，不可糊涂。

其实最聪明的，就莫过于汉高祖刘邦了。他在不得其时，不得其位，只做亭长的时候，就沉醉在酒色之间。后来被项羽封为汉王，就故作糊涂安于汉中；一旦做了皇帝，他又很清醒地能采纳建言；乃至在病危的时候，宁可明明白白地死去，也不肯吃药，不把自己的性命交给那些连天命都不懂的医生。可惜的是，他一生没有读书明理，所以不能把大汉的历史朝代，搞得更伟大高明一点。但他一生的作为，除了晚年的白登被围以外，绝不去做侥幸的尝试，这是事实。所以说他是天生得时、得位的帝王之命，只是不学无术，不知传统圣人所说的“君子之道”罢了。下面，《中庸》再引用孔子所说在人道中素位而行的平实原则。

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诗》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耽；宜尔室家，乐尔妻帑。”子曰：“父母其顺矣乎！”

“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这是孔子把学习射击的道理，应用到人的行为哲学上来。譬如射箭或打靶，一箭射出，如果打不中靶的红心，那只有反省自己的功力修养是否太差劲了，绝不能怪目标太远，或是弓箭不好。“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同近字），辟如登高必自卑。《诗》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耽；宜尔室家，乐尔妻帑（孥）。’子曰：‘父母其顺矣乎！’”这是孔子所说人生的道理，是要从个人和家庭的基本做起，不要好高骛远。他又引用《诗经·小雅·鹿鸣之什·常棣》第七段的词句，描写一个家庭中，夫妻恩爱和好，犹如和谐的旋律乐章一样的优美。兄弟之间，和气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全家上下大小，都过着平安适宜的日子，那当然就会使父母顺心惬意了。这是一般人所希望的孝顺家庭的景象。正如宋儒程颢的诗所说“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是豪雄”了。

《中庸》的文章，讲到以孔子自身的体验，说明人道本位的修行，由个人到齐家的不易，到此告一段落。但在下文，又忽然一转，异峰突起，插进来孔子从来不肯讲的天人之际、鬼神与人道相关的问题，并由此进而到齐家、治国与天命的关系。这实在使人非常诧异。换言之，凡是子思加在《中庸》中所引用孔子的话，除非是子思从小亲受孔子的家教，否则是不可能的，因为其他的弟子们很少记述夫子在这方面的教诲。这个问题，也是研究孔门之学的一个重大题目。如果你读遍“五经”，集中有关这方面的资料，才能弄得清楚，知道孔子之所以不轻易讲鬼神与生死存亡之道，是有他精深道理的。否则，孔子恐怕早在两千年前就变成宗教教主，装神弄鬼，搞些传统的神秘学，令人误入歧途，当然也就不会成为大成至圣先师的万世师表，永为人世间的大圣人了。现在我们且看下文。

天人之际 鬼神之说

子曰：“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诗》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揜如此夫！”

子曰：“舜其大孝也与！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寿。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故栽者培之，倾者覆之。《诗》曰：嘉乐君子，宪宪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故大德者必受命。”

读了《中庸》这节原文，第一个最明显的问题，就是鬼神是否真有的问题了。因此，我们只好花一点时间，认真简单扼要介绍一下这个问题。但大家不要认为西方文化中只有科学，不承认有鬼神，那我可大胆地说，你真错了。我曾经到欧美造访，居留的时间也不算太短，交往的欧美人士也并不太少。我可以说，西方人士的信鬼、信神，以及活灵活现的鬼话，着实不少。有时候，我还和那些西方好朋友们说笑话，我说洋鬼真多，怪不得东方人开你们的玩笑，称你们是洋鬼子。

人类的文化就是那么有趣，西方的鬼神，也都是蓝眼睛、高鼻子；东方的鬼神，又都是扁面孔的形象。国际上人们都相互交往，难道鬼和神却互不往来吗？再说，西方人算命常说，你前世是埃及人、希腊人、罗马人，却极少说你前世是中国人或缅甸人。难道做鬼投胎，也早就有了种族主义吗？总之，可笑的事多着呢！我一时也说不完，如我有空，要讲这些知道的故事，还真可以写成小说来卖钱。可惜的是我既不愿为，更不屑于为之。我经常告诉同学们，鬼神并不是什么太可怕的东西，魔也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人。东西方的文化都认为，人可变鬼、变神、变魔，所以最可怕、最厉害的还是人。鬼、神、魔，有时候比起人来，更有人性，反而人变成没有人性的太多了。好了，闲话少说，书归正传。

鬼和神，在中国的原始文化中，并不完全是唯心的东西，而是物理世界的另一种东西。总之，首先要了解我们几千年前的老祖宗们，造出这两个字的来源，那是既用象形，又用会意造成的字。人文的文化是大地的文化，所以“鬼”字和“神”字，都以“田”字为中心，田就代表了土地。鬼是大地上一种沉坠的能量，也可以说像电一样，只要下沉入土就看不见了。所以“鬼”字从“田”，分叉入土了，旁边加一个ㄙ的标记，上面又长了一根草一样的毛毛，就变成我们现在写的鬼字了。它是只能下堕、不能上升的东西。

“神”字呢？它从“示”开始写，示就代表上天挂垂到地面上的现象，再从示旁画一个田地，上通天，下彻地。总之，是四通八达像电能一样的便叫神。换言之，鬼和神，都是像虚空中电的能量作用一样。雨下到田地上，容易打雷，就是“雷”字；雷打过了，电流钻进地下就没有了，这叫电。田地上长出东西便叫由。可以在田地上下相通的便叫申。上下相通，旁边加一个会意的“示”字，告诉你那是上天示意的现象，便叫神了。所以它也是物理能量的一种变化，是物理的，不是什么特别神秘的东西。

不过，由于鬼是从上向下坠的，所以中国文化说鬼属阴，它是以阴性电极为主的作用；神属阳，是以阳性电极为主的作用。但在唯心方面来讲，又说“鬼者归也”，它是归藏到无形一面去的东西。“神者，申也”，它是具有挥发性功能的作用。如果再进一步来讨论神，孔子在《易经》的《系传》上便说过：“阴阳不测之谓神”。过去也曾经有同学问我《系传》上这句话的意义。我告诉他，这是说“能阴能阳者，非阴阳之所能”，也就是“形而上者谓之道”的意思，属于形而上学的范围了。讲到这里，我就想笑了，我现在心中有鬼，我引用两句话笑我自己：“可怜夜半虚前席，不说苍生说鬼神。”这正是我此时的情景（一笑）。

再说，我们的文化，在春秋战国诸子百家并出的时期，非常注重鬼神的信念，尤其是墨子（翟）。墨子的学说，早在两千多年前，就具有十九世纪以来新兴的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等思想的成分。他主张“尚同”，尊重平等；“尚贤”，提倡贤人政治；“尚鬼”，犹如宗教性崇拜鬼神的存在。墨子是宋人，宋国是殷商的后裔。在中国的文化历史中，夏人“尚忠”，也说“尚质”。夏朝的文化，比较重视朴实自然生活和质朴忠诚的人生。可是时代演变到了殷商朝，尤其传到殷朝的末代，便有非常重视鬼神和天命的信仰，宗教性的风气比较浓厚。所以我们的历史上，便说殷人“尚鬼”。

后来再到周朝建国，由文王、武王、周公的领导，才完成了“尚文”的文化基础。从此便形成中国人道、人伦、人文的文化深厚根柢，所以孔子赞叹周朝是“郁郁乎文哉”的颂辞。墨子是宋人，孔子的祖先也是宋人。而且由夏、商、周以来的三代文化，尚忠、尚鬼、尚文，都各有它深厚的内涵和特点。我们了解这个历史渊源之后，便知道在孔子的学说中提出重视鬼神的问题，是很自然的观念，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

况且我们的文化，在三代以前，如尧舜之先，对天地和山川神祇的尊崇，根本上都很重视，所以上古历史上的帝王注重封禅和祭祀，就是中华民族宗教性的传统。因此，直到春秋战国，以及秦汉阶段，那些历史上所记载鬼神的报应，以及崇拜山川岳神、灶神、巫师、方士、神仙等的资料，热闹万分，多得不可胜数。如果要讲文化史，这也是不可不知的重大课题。但到了东汉开始，直到魏、晋、南北朝阶段，因为印度佛教的传入，与中国固有文化中的天人和鬼神之道相契合，于是天人之际和鬼神之说，就转入理论科学的范围，大不同于一般西方宗教文化中的含糊其辞，盲目地说鬼话神了。

（一）佛学中的鬼神：佛学传入中国以后，对于天人之际和鬼神之说，又是怎样的解释呢？我首先告诉你们，佛学是一门切合未来科学的学问，只可惜被一般的胡扯乱说，把它死钉在宗教迷信的范围，实在是很大的损失。有关佛学中天人之际的宇宙观和世界观，我们先搁置不谈，因为这两个题目涉及太广，现在只用浓缩的办法，先讲佛学中的鬼神之说吧！

佛学把我们这个宇宙间的天人关系，分类为三界，即欲界、色界、无色界。欲界的一切生命，都从男女两性和饮食的贪欲而来；色界，是超越物质的物理世界；无色界，是指超越物理的精神世界。注意，这里所用的精神这个名词，也只是临时随便借用的，并非定论。至于物质世界，它是以一个太阳作中心，带领有关的星球，叫作一个世界。在这样的世界中，所形成地球物质的国土世界，只是这个太阳系中的一小部分而已。但佛学把这个世界中的生命，分类归纳以后，划分为六类。所谓天道、阿修罗道（非善类）、人道三类生命，叫作上三道；畜生（傍生）、饿鬼、地狱，叫作下三道。综合起来叫六道，但并不是六条路线，只是分类的代号而已。

事实上，这六道的生命，彼此互相交流混杂，统统在人间知识未能了解的一种旋转不停的运动之中，犹如一部机器，永远在旋转不停的走势之中，互相牵连和影响，构成所有生命的存在，呈现出新陈代谢的现象。例如人吃了猪牛鸡鸭、青菜萝卜，变成了粪便和泥土；泥土中的养分，又变成植物、矿物和动物的营养。这样的生命互相转化现象，中文佛学用一个很优美的名词，叫它“六道轮回”。轮回便是旋转不休、互相混合的意思。

欲界以上的天人，共有二十八个层次，一圈一圈地放大，并不是一层一层地堆叠上升。人道，是六道及欲界的重心，也可说是三界的中心点。从人道以次，是横出傍生的畜生，包括空中飞的，地上地下爬的，水里游的等生物，不胜枚举。比畜生更低一级，在有形象和无形象之间的生命，叫作饿鬼或鬼道。他们和人、畜生一样，也同样有男女饮食的贪欲，可是对于饮食，他们得之不易，大部分时间都在饥饿状态之中。

人死后的灵魂，如果没有变化，或未转化成鬼道中生命之前，都不能叫作鬼，那是另有名词，佛学叫它是“中阴身”或“中有身”，我们通用的代名词，叫它灵魂，严格地说，不能和鬼道的鬼混为一谈。但世界上的人叫惯了，把人死后还未投胎的灵魂，也叫作鬼了。事实上，有一部分的鬼，的确和中阴灵魂景象很相似，就像生物化学和病理上的细菌那样，分类各有不同，所以鬼和灵魂的分辨，当然很难讲得清楚了。至于地狱道，是比鬼道更低级的生命，依据所受身体感觉和知觉上痛苦程度分类，又分成十八层次，所以一般人就叫它是十八层地狱。

佛学又把人和畜生等下三道的生命，分为胎生、卵生、湿生、化生四种。再详细地分析，又加上有色、无色、有想、无想、若非有色、若非无色、若非有想、若非无想，就有十二种。所以天人之际和鬼道，有的是有色（有物质的形象），有的是无色（没有物质的形象），有的有知觉思想，有的没有知觉思想，只有生理物理的反应作用。至于若非有色、若非无色、若非有想、若非无想，这四种是属于色界天、无色界天。拿我们现在的科学知识来说，色界、无色界乃至地狱中的生命，还是很难有恰当的言辞来表示的。

以人道作为中心来说，上至天人，下及地狱，凡是属于贪恋爱欲淫欲的生命，对于男女饮食也大有差别。例如有一部分鬼道，所需要的饮食叫作寻香，等于我们人道所说的吸气或吃气，并不像人和动物那样，是靠吃实质的东西才会饱足的。所以佛学中分类饮食，便有四种。一是抟食（也叫段食），犹如人和动物，是靠分段的时间，用手足和嘴巴来吃的。二是触食，是靠身体的触觉和感受来维持生命。例如人靠吸收日光、空气等作用来维持生命，就是触食。三是思食，是由思想的作用，使生命满足而存在的，这与我们平常所说的知识是精神的食粮类似。四是识食，那是天人境界的一种情况，很难说明。总之，除了抟食以外，其余的三种饮食，都不是人类所易理解的事。可是，人类同时需要这四种食粮，只是人们不能自知而已。所以佛家、道家有些修炼到了特别境界的人，有时也可以辟谷休粮，不食人间烟火了。所以休粮不吃，并非是不可能的事。如想连触食、思食、识食都断了，那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有关爱欲和淫欲的问题，对于生命来说，就不如饮食那样重要了。例如地狱中的生命，纯苦无乐，或苦多乐少，就无暇、无心动爱欲之念了。同样的道理，一个生命，修为到色界以上的天人境界，爱欲的作用也就净化了。所以道家有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最后达到粉碎虚空的修炼程序之说，也确实并非虚言，只是非一般盲修瞎炼的人所可到达而已。欲界中心的人道和比较高级的天神，同样都有爱欲和淫欲这种作用，统名为六欲天的贪欲。所谓六欲，它又包括了色、声、香、味、触、法（意识冲动）六样作用一起发动爱欲的行为，配合笑、视、交、抱、触的动作，都属于生理范围的作用。人道和畜生道两性交媾的行为，简称精交；如果是欲界高层次的神人，比人道较为升华的，只是气交；又有更高层次的神人，就是神交了。现在我们总算花了一点力气，综合佛、道两家，把天人之际和鬼神之间的理论和知识，大概扼要地介绍了一番。

（二）主宰生命的力量：至于六道的生命中，有关天道和地狱，都有很繁杂细密的区分，内容很难详尽，而且也不属于本题的范围，所以不再多说了。那么，在这所有生命中的六道，谁该投生天道？谁该下堕畜生道乃至地狱？谁该生在人类中为人？究竟是谁在作主呢？难道真如民俗所讲，有个阎罗王掌握生死簿，对照善恶报应来裁判转生吗？或是如西方宗教所讲善人上天堂，恶人下地狱，到了世界末日，等上帝的宣判呢？有关这些问题，牵涉到比较宗教学等课题，内容理论繁多。如果只从佛学的基本观念来讲，只能先告诉大家，宇宙间的事物，不论是已知、将知、未知的种种，说有则一切皆有，说空则一切皆空。普通常听一般人说信则有，不信则无，也很有道理。这两句话虽是很浅近的俗语，如果照舜“好察迩言”的精神，就知道它也是“庸言之谨”的好道理。但依照佛学的主要观点，这种分类的六道生命，最基本的根源是“无主宰、非自然”，都是因缘所生的作用，所谓“缘起性空，性空缘起”。

因此，其他的宗教，就认为佛学是属于无神论者。其实不然，佛学承认有天人、神、人、鬼等六道。但一切生命，并非是由某一个或某一种超人权威的主宰所支配，并非是由他力所能摆布，也不是自力可以安排，但也不是自然的物理作用。六道生命真正的主宰，统在于自我的自心。因为自心的行为变化，生起善和恶，以及善恶之间的昏昧作用，这些心理和行为，叫作业力。基于这个业力的运行变化，犹如日月星辰、地球物理等的法则，永远在空中旋转变化不停，互相吸引，互相排挤。物理作用又有同性相斥，异性相吸；也有同类相吸，异类相斥的关系，因而使生命常在轮回不息之中。

所以佛道两家的教理，和中国传统儒家的教理一样，必须先从人道中洗心革面，先做到去恶向善，渐渐修到除恶务尽，达到天理流行“止于至善”的境界；再加进修，才得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但是真正跳出三界，超越五行支配的仙佛或圣人，并不能成为一个可以主宰万物生命的神人，他只是一个不受物理法则所支配，超越鬼神，不被自心意识所蒙蔽的闲人而已。所以无论叫他是佛、是圣，都是人为的代号而已。实际上到了这种程度，叫他是一个不是东西的东西也对。

总之，三界六道众生的生命轮转变化，都是以人道为中心，其根本是依物理空间而生生灭灭，犹如能量的互变。佛说，正常的鬼神与人道，本来就并存在这个世界，虽然昼夜互相穿插往来，彼此并无妨碍，犹如虚空或物理的能量，互相交互穿透一样。人多处，鬼神亦多，人们过往来去，透穿鬼神的身体，鬼神过往来去，也透穿人们的身体，只是阴阳气质不同，互不相妨。除非因心念行为有善恶业力特殊情况，才会发生特殊的感应。所以后世的宋儒理学家们也承认这种道理，便说：“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所谓二气，就是阴阳两个符号的代名词。

我们因为孔子说了一句“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的话，引起我说了一大堆的鬼话。但孔子所说的鬼神，其目的是教人能自敬其心，自诚其意，做到合于天人之际的圣贤君子之行，并不完全如墨子的“尚鬼”主张。因此，让我再向大家讲一个小故事，作为反面的参考。

在东晋时代，有一位佛教的高僧道生法师，因与关中的僧众大德们见解不同，便渡江南来，独自结庵，住在江南的山上。他闲来无事，便对着石头说法，因此有“生公说法，顽石点头”的传说。据说，有一个鬼，也在道生法师处听经听法多时了，法师便叫他快去投胎做人，好好修行，可以生天成佛。这鬼听后，作了一首诗说：

作鬼经今五百秋 也无烦恼也无愁

生公劝我为人去 只恐为人不到头

生公听了，也就罢了。换言之，这首鬼诗，是说做人难，做个好人更难。鬼做不好，再死便做魙；人如做不好了，也许死后想变鬼还不可能，也许会入地狱，所以他怕做人。

另外在清初顺治时期，江苏常熟有一位得道的潮音尼师，预知死期而坐化，钱谦益（牧斋）为她作塔铭，写了一首诗说：

纷纷恒化是何情 习惯迁流每着惊

若使生人真畏死 须知死者复愁生

钱牧斋和吴梅村都是明末清初的江南才子，也都对佛法有研究，但并不专精。他这首诗却很有意思，也许别有情怀，认为生逢乱世做人难吧！

虞舜和姬周的受命于天

我们先把鬼神之说略作交代，现在回来再讲《中庸》引用孔子所说鬼神的作用。“子曰：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看不见形象，“听之而弗闻”，听不到声音，“体物而不可遗”，如果从物理去体会，也不可因它在物外，就否定其存在。“使天下之人齐（同斋）明盛服以承祭祀”，它能促使天下的人们都斋戒清明，心思不敢乱想，穿了干净的礼服来祭拜。“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令人感到它洋洋洒洒的，如在自己的头顶，如在自己的左右。然后孔子又引用《诗经·大雅·荡之什》第七章的诗引证说：“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神明的到来，不可用意识去测度，更不可以胡思乱想去妄猜了。“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揜如此夫”，这就是说明世间有隐微不可知的一面，但又有不可思议的明显作用，只有心意识至诚，才能得到感应，不可以用不诚之心，来掩盖自己的灵性。

接着，就是孔子再三推崇虞舜和周文王、武王、周公的盛德，以及他们制订尊敬祖先的孝行礼制，笃行仁民爱物大孝于天下的精神，所以才能得到天人交感，完成历史上人道人伦的大业。这才是纯粹禀承天命之性，率性而行修道教化的功用。

“子曰：舜其大孝也与！”孔子这句话的关键，就是说明传统儒家所谓的孝道，并不是专指对父母的孝养而已。所谓孝道的指标，是从天命之性纯粹至善的修行起用，做到大孝于天下的德业，才是孝道的究竟。三代之中，唯有虞舜，是出生在一个大有问题的家庭，所谓父顽、母嚚、弟傲。自己起于田间，不怨天，不尤人，内修德性，笃行孝道，因此被唐尧所选拔，试之为政，即能辅助帝尧，建立完善文化的基础。舜又起用大禹治水，奠定华夏以农立国的万古根基。最后又不违背帝尧公天下的禅让之德，让位给大禹来继承其业绩。所以孔子极力盛赞他为大孝的真人，所谓：“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因为他有大孝于天下的功德，才使父母祖宗的宗庙永远受到后人的敬飨，下及子孙后代，永远得保安宁。所谓“宗庙飨之，子孙保之”，便是这个意思。因此，孔子再加发挥说：“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寿。”这四句话是说明一个必然性的定律，也就等于老子所说“天道好还”的大法则。凡是有真性情的人，能立德、立功于天下，必然会得到禄位、盛名和长寿的果报。

“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故栽者培之，倾者覆之。”所以说，上天生长万物，很自然的，就会因其本身质材的好坏，而笃使其完成大业。靠栽种成长的东西，上天就施以风云雨露来培植它；倾斜的东西，自然会覆倾而倒。所以《诗经·大雅·生民·假乐》第一章说：“嘉乐君子，宪宪（显显）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这六句古诗，文字意思本身就很明白，都是说明凡有盛德功行的人，上天就会顺其天命之性的自然法则，保佑他的成功。所以孔子又说“故大德者必受命”，这又是孔子再三说明的，凡是对人世立有大功德的人，在他天然自性的生命中，必然禀受有至性至情的基因。

但最有趣的是我们的历史，从秦、汉开始，后世的帝王和一般读书知识分子的儒生们，假借孔子这些赞颂虞舜盛德的话，就随便推崇那个有权力的皇帝，称赞他是受命于天的真命天子。这真所谓“自古以来大马屁，高呼万岁几千年”。有时候读历史，看到这些故事，就会使你大为丧气。只有朱元璋不一样，他做了皇帝以后，有一次大发脾气，骂他的一班大臣们说：你们不要老是称赞我是尧舜，我哪里可以和尧舜来比！就算我是尧舜，难道你们都是皋陶、契、稷那样的大贤臣吗？这真是朱元璋痛快坦率的名言，令人拍案叫绝。

子曰：“无忧者，其惟文王乎！以王季为父，以武王为子，父作之，子述之。武王缵大王、王季、文王之绪，壹戎衣而有天下，身不失天下之显名，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武王末受命，周公成文武之德，追王大王、王季，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斯礼也，达乎诸侯、大夫，及士、庶人。父为大夫，子为士，葬以大夫，祭以士；父为士，子为大夫，葬以士，祭以大夫。期之丧达乎大夫；三年之丧达乎天子；父母之丧无贵贱，一也。”

孔子赞颂虞舜的盛德以后，接着便说，继夏朝和殷商之后，真正建立了华夏文化，以人伦之道作为政治社会中心的，是周朝。如周文王、武王、周公，这父子三位的功业，也是合于率性修道的盛德。对于孔子的赞颂，他们是当之无愧的。“子曰：无忧者，其惟文王乎！以王季（历）为父，以武王为子，父作之，子述之”，这是赞文王、武王的话。“武王（姬发）缵大王、王季、文王之绪”，这里所用这个“缵”字，含有继承效法的意义。

“壹戎衣而有天下”，只用了一次军事行动就取得天下。“身不失天下之显名，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这是赞武王。

“武王末（没）受命”，当武王姬发还没有受命于天而做周朝的天子时，“周公成文武之德”，周公就预先完成准备文王、武王治国的文化大业。“追王大王、王季，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周公开始制定尊为天下主的天子，必须崇祀高推祖先的神主，也像对天子的礼仪一样。“斯礼也，达乎诸侯、大夫，及士、庶人”，这种礼仪制度的规范，上至天子，下及各国的诸侯、卿大夫，乃至士子和一般的老百姓的庶人们，都有一定的精神，但有不同的规格。例如，“父为大夫，子为士，葬以大夫，祭以士；父为士，子为大夫，葬以士，祭以大夫。期之丧达乎大夫；三年之丧达乎天子；父母之丧无贵贱，一也。”这些文字很明白，都是说明周公所制定各级祭祀的仪礼。

子曰：“武王、周公其达孝矣乎！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春秋修其祖庙，陈其宗器，设其裳衣，荐其时食。宗庙之礼，所以序昭穆也。序爵，所以辨贵贱也。序事，所以辨贤也。旅酬下为上，所以逮贱也。燕毛，所以序齿也。践其位，行其礼，奏其乐；敬其所尊，爱其所亲，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郊社之礼，所以事上帝也。宗庙之礼，所以祀乎其先也。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治国其如示诸掌乎！”

接着再引用孔子所说周制祭礼的精神要点。“子曰：武王、周公其达孝矣乎！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这是孔子称赞由武王时代开始，周公所制定的祭礼，是真正通达人伦孝道的。所谓孝的真正意义，是真能体会先人的意志，继续完成上辈的愿望，并能善于传述先人的事迹给后代。“春秋修其祖庙”，所以每年的春秋两季，在适当的时候，重新修整祖庙，“陈其宗器”，陈列祖宗们所留下有意义的代表性遗物，“设其裳衣”，安置祖宗们穿过的衣裳，“荐其时食”，把自己勤劳耕种所得的当令食物，奉献在祖宗的神主之前，祷告自己在这半年一年中所作所为的业绩。

“宗庙之礼，所以序昭穆也”，但在宗庙中实行祭礼的排列次序，无论是祖宗的神主位置，或是现在参与祭祀的人，都要照左昭（父）右穆（子）来排列位置。“序爵，所以辨贵贱也”，祖宗或子孙后辈中，有功名爵位的，就要照国家所规定职位的高低来安排。古礼有“朝廷序爵”，在政府中任职的人，不论年龄辈分的高低大小，都要照公职爵位的高低来安排位置；“乡党序齿”，至于家庭亲族之中，则要照辈分年龄大小来安排位置。即使在一般社会，乃至朋友之交，也是照此礼仪。“序事，所以辨贤也”，如果本族中有人对国家社会或家族有特别贡献，那就以贤者之礼来安排位置，这是对贤德行为的重视。“旅酬下为上，所以逮贱也”，至于参与祭祀服务工作的人，都要一律平等加以酬劳，尤其是对下面基层最劳苦的人，更要注重。“燕毛，所以序齿也”，对于须发皓白的老年人，必须另加宴请，表示敬老的意思。“践其位”，主祭和陪祭的人，各就其位，“行其礼，奏其乐；敬其所尊，爱其所亲，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实行祭祀之礼的时候，必须内心肃穆，具足诚意。“郊（祭天）社（祭地）之礼，所以事上帝也”，周制所规定的祭天地之礼，是天子代表国家全民祭祀上帝的大礼。“宗庙之礼，所以祀乎其先也”，所谓天子和诸侯，以及庶民老百姓所举行的宗庙之礼，都是祭祀祖先的仪礼。“明乎郊社之礼”，明白了为什么要祭祀天地鬼神之礼，“禘尝之义”，明白了祭拜天地的禘礼，五年大祭，每年秋祭，在祭祀的时候，需要奉献食物，是敬请尝新之意。“治国其如示诸掌乎”，那么，对于治理国家的为政之道，就像看自己掌心那样清楚了。

祭祀和宗教

前面引用孔子所说天人之际，“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开始，到“舜其大孝也与”，以及“无忧者，其惟文王乎”三段文章，贸然一读，好像与“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的本旨，以及“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的学养境界，似乎接不上关系，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这就需要用《中庸》后面所说“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的治学精神，加以切实注意了，不可掉以轻心。如果想把这三段所引用孔子的话，加以慎思、明辨，就需要先对周礼文化中的祭祀、丧礼，以及天人之际的演变，深入了解，才能衔接《中庸》原文的整体意义。那样一来，就又牵涉到《周礼》和《仪礼》的专门研究了，反而很难达到通俗化的效果。所以只好从略，改用曲径通幽的方便法门来了解，使大家比较容易明白。

一、引用孔子学说，推崇我们中华民族远古以来的祖先，初由原始生活时期到达母系社会，再转变以男性为主的族姓宗法社会。又经历夏、商两代，到了周朝文、武、周公时期，才正式建立起天人之际、人伦文化的规模。这是有关周公制礼，规定以周天子为中心的中央统治，建立分封诸侯联邦政体的封建制度，以及全民社会的生活规范，资料统在《周礼》、《仪礼》两部书中。《中庸》只是引用重视孝道的敬祖和祭祀礼仪的精神，等于在说明《大学》中的“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之道，必须先从“诚意”做起的重要。例如孔子在《周易·系辞下传》所说：“上古穴居而野处”，上古的人类，并未发明房屋，只随便散处在洞穴或旷野里。“古之葬者”，上古人类埋葬死去的人，“厚衣之以薪”，只用树皮茅草等把尸体厚厚地包裹起来，“葬之中野”，埋在野地里。“不封不树”，既没有坟墓的界别，也不树立标记，更没有立碑。“丧期无数”，也没有守丧期限的规定。此其一。

二、孔子在《礼运》篇中，感叹上古的太平之治，“天下为公”的大同之世不可再得，三代以下，退而求其次，如“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选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谨于礼者也。”这是说由三代以下这六个时代，已经可算是仅次于太平之治，可以称之为“小康”的大时代了。但他们能够达到“小康”之治的盛世，也是由于善用礼治文化的原因。至于礼治的基础，在于“养生送死”。养生的重点，在于政治的倡导，有了宗法和农业经济结合的社会秩序，才能给予人民生活的安定和康乐。可是人的生命，不只是由生到死就算完结；生和死，只是生命过程的两头现象；而能生能死的“天命之谓性”的性灵，并不因生死存亡的现象而消失。因此，自中古以来对祭祀的重视，也是东西方人类文化的共通特征。有如宗教的存在，用祭拜、皈（归）依、祈祷等仪轨，有沟通形而上道和形而下人类情志的作用，此其二。

在二十世纪的六十年代，有一位从罗马教廷来的博士神父，经过一位教授的介绍访问我，论及当时越南的宗教和政治的问题。最后又问我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佛教是否是无神论？我答复他：说佛教是无神论的观点，是误解的论断。第二个问题，从西方文化的观点来说，文化的根源，最初都由宗教传播出来。但中国上古的文化，并没有一个原始宗教的雏形，他觉得很奇怪。我当时就对他说，这恐怕是一般西方的学者并未深入研究中国上古文化的内涵，所以才有疑问。中国上古，同其他民族一样，本来就自有宗教的，而且它的起源，也有信仰多神、一神，乃至无神论等的种种内涵。唯一的不同，是中国上古对于天神和人神之间的沟通，是从人的本位开始的，是建立一个父子、祖先之间孝道的通道，作为天神和人之间的桥梁，这就是中国上古文化重视祭祀的由来，也就是中国上古文化的特征，是与宗教作用相同的。所谓郊、社之际的禘礼，包括对山岳河川土地的尊崇，从表面来看，像是杂乱无章的多神教，但并不认为那许多鬼神便是唯一的天地万物之主。他听了以后，很谦虚地说：我应该好好多研究“汉学”（中国文化的代名词）方面的知识了。我说：你能这样做，对沟通中西文化，一定会有很好的成就，我当为你祝贺。

三、由周公制礼以后，再经秦汉以前先儒们的提倡，对于葬礼所用的衣衾棺椁，以及葬后坟墓的修建，做法已经近于奢侈繁琐了。乃至依礼守制三年，上至帝王，下及百姓，谁也不敢违反，不然，就像后世犯了国法一样的严重。可是早在春秋战国阶段，如墨子等人，都已经大加反对了，极力提倡薄葬。另如代表道家的庄子，对于重视丧祭礼仪，也曾加以讥讽，并不完全赞成。

但中国文化对于葬礼重视的积习，已经有两三千年之久了。甚之，有些地方，对祖先坟墓的建筑，几乎可与豪宅比美。尤其在秦汉以后，帝王的陵寝俨然有如生人的宫殿，简直不可理喻。直到二十世纪的中叶，经政党（共产党）当局的一度倡导，暂时废除过于奢侈的坟墓建造，认为那是死人与活人争地的举动，这不能说是没有道理的理念。但由于民情风俗积习太深，而且也没有使人觉得另有使死者安心的更好办法，所以也不能完全改变历史的习惯。

综合东西方文化的习俗，对于死者的葬礼，有土葬、水葬、天葬、火葬四大类。其中用土葬的民族，最为普遍。水葬的民族较少，西藏高原和蒙古草原部分民族是用天葬。其实，天葬是以死者的身体，还报给自然界肉食众生的一种风俗。采用火葬的仪式，以印度和中国的佛教徒为最多数，尤其是佛教徒，有“一火能烧三世业”的信念。所谓三世业，就是过去、现在和未来三世的痛苦和烦恼，都可一火了事。但不管人们采用哪一种葬礼，对于缅怀先人的祭祀，几乎都是同一的心情。《中庸》在这里引用孔子的观念，是特别重视传统祭祀的精神，并非是指葬礼而言。

四、在我们的历史文化上，自夏、商、周三代以来，有关天地鬼神的信念，始终若存若亡，隐隐约约连绵不断的存在。但从东汉以后，因为佛教三界天人之说传入中国，复有道家转化为道教的兴起，构成三十三天之说的盛行。到了唐、宋以后，便把佛、道、儒三家天地鬼神的信念，配合帝王政体的制度，有意无意地组成一个天上地下的体制，在民俗的信仰上，这个天人合一的迷糊影像，却一直沿用了一两千年。

首先，它把人间世界分为阴阳两界，也有叫作阴阳两间的。活着的人类叫阳间，死后的灵魂叫阴间。阳间社会的政体，最基层是乡里，乡里上级就是县令或州府的督抚。阴间的基层是土地公，土地公上级是城隍爷，一县有一县的城隍爷，一省有一省的城隍爷。主管阴间的领导叫阎罗王，这是汉、魏以后，从印度佛教文化传入后的称呼。宋、明以后，阎王也变成了联席制度，又分为十殿阎王，把民间所崇拜的宋臣包公（拯），也由民意自选为初殿阎王了。由土地公开始，上级到达阎王，所有鬼神的唯一职权，就是掌管人世间老百姓每人的善恶行为。所以人死后变鬼，一进入阴间以后，随便你有多么的狡猾，始终难逃阴间的审判，那是毫厘不差的，决逃不过阎王旁边判官的稽核。

但阎王主管阴间，不能主管阳间的人事社会，所以人间的帝王是与阎王各分阴阳而治。不过，人间帝王有罪过，仍然逃不过阎王的监视。到了最后，阎王也有权拘捕人间的帝王到案，然后送到最上级的玉皇大帝那里去受审定罪。那个玉皇大帝，是主管阴阳两界的天主，他上管三十三天，中管人间帝王，及阴阳之间的五岳名山的神祇，江河的水族龙王，下管阎罗地府。至于佛、道两教的教主，如释迦牟尼和太上老君，只是处于师位，为玉皇大帝的顾问而已。也许现在又增聘两位顾问，耶稣和穆罕默德吧！

这样一个天上人间和地狱体制的管理网，便是中国民俗信仰牢不可拔的信念。尤其在明朝以后，因《西游记》和《封神榜》两部小说的流传，为老百姓们所信奉，比我们相信任何朝代的政权还要坚定。不过，玉皇大帝虽然伟大，但他须听从母亲瑶池圣母（俗称西池王母娘娘）的教导。

由此可知，所有宗教，固然都有重男轻女的观念；但所有宗教，背后最有权威，最伟大的还是母教。中国的民俗宗教，玉皇大帝最高，但高过他的便是瑶池圣母；基督教最后的也是圣母，佛教最慈悲的便是女身母爱的观音菩萨。不过，这些汉、唐以后所形成天上人间的组织，都和周公的制礼，孔子的教化，并无任何关联。但也不能否认，这是人类社会文化的一部分啊！当人们在道德、法律、教育都无法起作用的时候，只有它还可以镇服人心，发挥效果呢！所以《易经》观卦的彖辞说“圣人以神道设教”，用宗教以补救道德、法治、教育的不足，的确是另有其深意的。

至于三十三天和玉皇大帝的由来，在汉、魏以前，本来并无这个观念。这是魏、晋时期，佛教三界天人之说的传入，被北魏崇信道教者所袭用，在三十三天形成一位玉皇大帝，来掌管阴阳两界。如依佛教三界天人的观点来讲，三十三天（忉利天），是指太阳和月亮以上六欲天中的一重天，并未超出欲界。这个天界犹如联邦的组织，是由三十三个部分所形成的。此天天主，梵文名叫“憍尸迦”，中文意译为帝释天子。超于此天以外，还有夜摩天、兜率天、化乐天、他化自在天四个天。欲界天的天主又总名为大梵天。在此范围以外，到达色界天，但色界天又有十八天的层次差别，色界最高处的天主名摩醯首罗天，也有翻译叫有顶天，天主名大自在天。欲界和色界的各天，还都脱离不了物理世界的范畴。超过色界，才到了精神世界的无色界天。

欲界、色界、无色界的天界和人道世间，再加下三道的畜生、饿鬼、地狱等，才算是一个世界。佛学认为像这样的一个世界，在这个宇宙中，有不可知、不可量、不可数之多。以一个太阳为中心的世界作基准，累积一千个这样的世界，叫作一个小千世界。再累进一千个小千世界，叫作一个中千世界。复加累进，合一千个中千世界，叫作一个大千世界。

我们不厌其烦介绍了与佛、道两教学说的天人之说，它和传统文化儒家天人之际的观念，并不相干，但也是并行而不悖，不相冲突，只是介绍中国文化中的佛、道两家，早已存有类似现代太空科学观点的说法，可供后来研究者参考和注意。

我们为了孔子所说“受命于天，自天佑之”的观念，与“天命之谓性”的关系，以及周制祭祀和丧葬之礼，便拉杂牵扯了以上许多闲话。其实，总结《中庸》引用孔子这些话的意思，主要也就是《论语》上记载孔子所说君子有三畏的道理。“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孔子所说三畏的道理，是为了教导我们，因为一般普通人的心理行为，如果没有一个可以敬畏的心情，就会容易自我狂放，肆无忌惮。这种行为，从表面看，像是合于自由解放的原则，但经过时间的累积，一算总账，就会自食恶果，后悔莫及了。

例如一个正常的小孩或成人，心中随时思念着自己有可爱可敬的父母；或如下级对上级，随时怕出差错，会受责备；或有宗教信仰的人，随时告诫，那么，他的所作所为，自然就会规矩得多，少犯错误。所谓“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治国其如示诸掌乎”的道理，也就是告诫治国的君主们，既要上畏天命，又要下畏民志，不可自专自大，才可能寡过，也就不会成为孤家寡人了。这也是自求多福、自助而后天助的真实意义。至于提到“无忧者其惟文王乎”一句，也是由这个理念而来。如果我们注意历史，就会了解，周文王当时所处的时代环境，以及本身所受殷纣王的迫害，可以说文王的一生都是在忧患中度过，哪里能说他一生无忧呢！尤其当他被纣王幽囚在羑里的时期，既不可有丝毫怨恨的表示，更不能不表示甘愿受罚而悔过的态度。因此只好以畏天命的心情，在幽囚中澄心静虑，精思入神来研究八卦易学，终于完成了千古不朽的大作《周易》一书。

所以孔子在《周易·系辞下传》说：“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便是说明周文王被囚于羑里，在忧患中完成《周易》的著作。但在这里，又说“无忧者其惟文王乎”，那是赞扬他的学养和家世三代的德性。由于他上代的理性和德行，恰好他又有两个出类拔萃的儿子，武王（姬发）和周公（姬旦），都能继承他的遗志，完成文治武功的大业。所以孔子在本文里，便说他有“父作之，子述之”的大福报，这都是由于周文王有“率性之谓道”的好德行，才能做到“修道之谓教”的大功德。

讲到这里，觉得研究《中庸》真有一种特别严肃的压力之感。现在且让我们自己轻松一下，姑且对不起圣人，说一个轻松的笑话。据说，世间有一个大善人，死后见了阎王。阎王一见他，就对他很礼遇，而且说，根据你一生的作为，应该再去投生做人，但很难找出最好的标准人样。你自己想想看，要做个什么样的人才好呢？这个人听了，想了一下便说：那我就要“千亩良田丘丘水，十房妻子个个美。父为宰相子封侯，我在堂前跷起腿”。阎王一听，便很恭敬地站了起来，离开座位，向他拱手说：“世间若有这种事，你做阎王我做你。”老兄，我们换个位子坐吧！

其实，世间也真有这样的人，一辈子享父母儿女之福，无忧地度过一生。在抗日战争的中期，我在四川，有一个自流井、富顺之间的朋友。他有祖传天然的十几口盐井，财富自有账房为他经管，太太和姨太太共有四五个，也有两三个好儿子，真是在堂前跷起腿过一生。我们常常对他说，大家都要去抗日，你倒幸福，天天在日抗。他便说，我也出了很多抗日的钱啊！我们听了，只有啼笑皆非。你能说他不对吗？因为他夫妻两人都是双人抬不动的大胖子。

“修道之谓教”与治国之道

哀公问政。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人道敏政，地道敏树。夫政也者，蒲卢也。故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

好了，我们总算把上面几段交代完了。从现在开始，便转入“修道之谓教”的外用，也就是有关安邦治国的为政之道。“哀公问政。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鲁哀公有一天向孔子请教为政的道理。孔子说：有关周朝文王和武王创业时期的政治经验，都记录在方策上面，不需要我再讲了。孔子时代所谓的方策，等于我们现在历史上的记载。因为那时文字的记录，是用刀笔刻在竹简上面的，每一片或每一方块串叠起来，所以叫作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无论是多么好的政策，或多么好的立法，执法的都是人。无论哪个时代，只要遇到有贤德的人来执政，就会实现善政。如果是没有贤德的人来执政，即使有很好的政策和立法，也等于没有用了。“人道敏政，地道敏树。夫政也者，蒲卢也。”人性对于政治是很敏感的，就像植物对水土敏感一样。所以领导政治的人需要知道，老百姓就像蒲草和芦苇，只要一点有养分的泥土，就会很快地茂盛起来。换言之，人民犹如水草一样，只要政治上有一点利于人群社会的办法出来，社会人民就会很高兴地接受，很快就有好反应和成果。“故为政在人”，所以说为政的中心重点，始终重在人为，即使是好的法治体制，也是人所创立的啊！“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但为政固然在人，究竟哪一种人才能真正做好为政之道呢？那就要看这个领导人的道德学养，是否达到仁义的境界了。

“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怎样叫作仁呢？就是人与人之间相处，能互相尊重，互相爱护，多一点舍己为人和原谅别人的心，少一点自我的私心。如俗话所说：损人利己的不可做，损己利人的难做到，最好能多做人己两利的事，也就近于仁了。人，哪个没有私心啊！只要先把自己的私心放大，由本身和至亲的利益出发，渐渐扩充放大心量，自己要好、要利益，但也要别人好，也要别人得利益。能做到这样，便合于“忠恕”之道了。“推己及人”，“亲我亲而及人之亲”，固然要爱我的亲人，同时也要爱他的亲人，这就是“亲亲为大”的道理。

怎样叫作义呢？义字的内涵，有适宜、相宜、合宜等意思，也就是现代人所说自由、民主的意思。凡是合于大家之意，大家都满意的，就近于义。可是人的禀性有智慧、愚笨、贤德、顽劣的不同，谁能真正完全做到符合不同要求的民意呢？例如现在任何人只要有一点不满意的事，便利用民权、人权、人道等的口号提出要求，但都是私心，或为少数人的利益出发，那就不合公义的原则，不足论也。总之，天下事岂能尽遂人意！所以必须要了解“义”的重点，是要以“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作为准则。这也是说，虽然先从亲我之亲，而扩充推广到亲人之亲，但也要有限度地煞（杀）住，正如《大学》所说“知止而后有定”的止境。不然，谁也不能真正做到普及爱于全人类啊！如《论语》上子贡问“博施济众”的事，孔子便说那是“尧舜其犹病诸”的难事。这是说，想普及恩惠给全人类，即使是圣如尧舜的善政，也不能做到尽善尽美，哪有可能做到满足天下每一个人的私心啊！

再如周公制礼，首重孝敬，但敬祖尊宗之礼，是以五服为限，所谓“亲亲之杀”，也包括“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的意义。注意！这里所用这个“杀”字，并非是杀人的杀，而是现在所说的煞住，或刹车的刹一样意思。“尊贤之等”的“等”字，也包含有等级差别的意思。如果说绝对没有差别才合于自由、民主、平等，那恐怕只有宗教家所说上了天堂，或到西方极乐世界去才有可能吧！其实，宗教家所说的天堂与极乐世界，也是因其善行功德的大小而有差别的。所以必须要了解，这里“尊贤之等”的“等”字，是有等差平等的意思，并不是一概盲目的平等。因此，有关为政的仁和义，孔子说，必须要有礼仪制度和法规来制限其范围，这便是“礼所生也”一句的内涵。最后又说，基层的民意如果得不到上层领导的接纳，形成上下二心，那就是不得民心，也不可能治理好国家天下了。原文是“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这两句话，在《中庸》本文出现两次，下文也有讲到。朱熹认为是古人传抄复出之误，便把这里的两句删去，只保留下文这两句原文。朱晦翁这个观点，不能说没有理由，虽然我们对“好古敏而求之”的治学功夫，远不及朱晦翁，只好照孔子所说“多闻阙疑，慎言其余”的态度，保留原文原貌，看来并无梗隔之处，所以在这一节结尾才这样理解。

接着，便是反复论说上文，由个人的修身开始，乃至事亲、知人、知天的学养，发挥为政在人，人存政举，人亡政息的道理。所以说：“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这样简单明白的四句话，在我们童年的时候，只当耳边风一样，朗朗上口背诵，在先生面前有个交代，表示已经背熟了就拉倒，实在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可是以我个人来说，长大成人以后，步入社会，又适逢参加抗日圣战救亡图存等工作，经过人事上的历练，人生渐步入中年，这几句话如牛吃草，又从潜意识反刍出来，再默然背诵这些读过的话，才发觉先圣之言的确有令人反思敬畏之感。

首先反思人要修身真不容易，其次是父母和亲人，当时都在沦陷区，生死难卜，“故园书动经年绝，华发春催两鬓生”。正如清人黄仲则的诗所说：“今日方知慈母忧，天涯涕泪自交流。”深感事亲行孝与报国尽忠，两者不可兼得的悲哀。再看到流离失所人群中的种种悲苦，以及大后方社会还有人过着醉生梦死、纸醉金迷的生活；甚之，又亲眼目睹许多家族中的纠纷，方知天下固然有不孝之子，但天下也有极不是的父母。所以对于“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的道理，便有恍然而悟的领会了。因此，对于《周易》蛊卦《爻辞》所谓“干父之蛊”、“干母之蛊”的意义，才有所了解。

天下确有不是之父母，但修身先要行孝，而行孝不可以只是盲从。又能尽孝，又能巧妙地感化父母的过错，才是真正“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的深意。所谓“知人”，就是要彻底了解人性和人事千差万别的状况，那是要学问和经验的结合，须从好学深思中得来。然后再进到“知天”，明白后天的人性。人性虽然是从先天的“天命之谓性”而来，但有善恶种性的差别和智、贤、愚、不肖的不同。所以在后天性相（现象）的表现上，的确各自有异，而不是先天之性的本来面目。因此《中庸》一开始，便提出“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的宗旨，是要人们的学养先到达返还天然自性，然后扩而充之。其次要知道“天命无常，唯德是辅”，就是知时知量，以配合修身和为政的作为，那就是圣智的境界，可以与天地参矣。

由以上修身、事亲、知人、知天的层次，再回转来，与个人修身学养和为政之道结合，共有五达道和三达德的指标。

五达道与三达德

“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达道也。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

这里所说五达道，大家都知道是人伦社会人道中的自然顺序。古代所谓的君臣，从基本学理来讲，君是主导者的代名词，臣是依附者的代名词。古人对一家之长的父亲，称为家君，过世的父亲，称为先君。对一个国家来讲，主体领导全国的便称国君。在五伦的顺序中，首先提出君臣的关系，就像现在民主时代，首先重视国家与个人的关系，也可以说首先尊重社会和国家政府的尊严。其次，便是个人和家庭的父子、夫妇、兄弟的关系。至于朋友，既等同于兄弟，又等于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如《论语》所记载子夏的话：“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便是说明朋友之道，在人伦关系中，有时比以上四伦更为重要，那是通用于全人类社会的人道之爱和人道之情。总之，无论是过去、现在、未来的各个时代，无论任何地区、任何种族以及任何不同文化的社会，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都离不开这五种人伦的关系，因此叫它是“天下之达道”。

至于个人在人伦社会中，无论是自己做人，或者为人群服务，或做一个领导人，或从政的人，都必须要具备知、仁、勇的三种德性。“知”字，古代与智字通用，包括知识学问和天才，无智便是愚痴。“仁”字，就是现代人所常讲的爱心、慈悲心；人如无爱心，无同情心，就叫作麻木不仁。“勇”字，就是毅力和决心，还包括任劳任怨、吃苦耐劳和敢于决断等精神，过分缺乏勇气就叫懦夫。一个人如果生来就具备这三种高明的德性，实在是一个难能可贵的非常人。其次，是三者都有，但成分不高，或是有一无二，或是有二缺一，这一类的比较多。但不能说一个人三者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事，除非是完全白痴或植物人。因此，特别称知（智）、仁、勇三者，为天下的三达德。

但孔子又特别加以解释，说明这三者的作用，虽然名词和含义不同，但人在行为表现上，就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智德，因此说“所以行之者一也”。但是这个生来就有的智德，在后天来讲，却有利根和钝根的不同。“或生而知之”是利根；“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是钝根。不论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都必须经过学问的教养，才能启发知（智）、仁、勇的功用。甚之，须受到困苦颠沛的刺激，才可以勉强学习做到。不过，无论是“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都是凭借天性中的智德而起的作用，这是一致的。

然而，在各自的行为上，却各有差别，“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这是说，如果是上根利器，“生而知之”具备知（智）、仁、勇德性的人，在他的行为上，就会自然而然地做得很安稳。如果是钝根的禀赋，必须等到有利于事功的时候，才决定用智，或用仁，或用勇。可是，在心理和行为上，还是做得非常勉强。但是，不论是“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只要他能具备知（智）、仁、勇三德的行为标准，他的事业必然会成功。接着，孔子又说：

子曰：“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

凡是一个人，平常能够勤力好学，就接近智德了；如再能做到学以致用，力行善道，就接近仁德了；如更能反省自己，知非即改，勇于认错，知道惭愧，就接近勇的德行了。总归一句话，一个人如能具有“好学”、“力行”、“知耻（惭愧）”三种美德，自然就会知道修身自立之道。一个人能够随时检点自己，知道如何修身，当然就会推而广之，明白怎样才是正己、正人、治人之道了。如果真能明白了修己治人之学，才能知道为政而治国家天下的大经大法了。

关于智、仁、勇

讲到这里，我们对《中庸》开始的原文，必须回头反复慎思、明辨。从开始提出“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的三句纲要，就可以看到子思所得父师之教的精粹，也就是内明（圣）之学。然后说到个人学养的日用，是止于至善的中和境界，这才是儒学孔门学问的精华。由此一贯地发挥，说明人性和人伦的大机大用，就是智、仁、勇三德。换言之，“天命之谓性”是智德的根源；“率性之谓道”的善行，是仁德的行持；“修道之谓教”是有勇的功用。由智德而能证得天人合一的天命之性；由仁德而能完成人伦大道的功勋；由勇德而能决断一切行为，归于止于至善的果位。

但从天性所发起作用的智、仁、勇三德，它在功用和行为的表现上虽是三个名词和三个作用，事实上，最初的也便是最高最后的根本，统归于天性之知的智德。而这个智德，与世俗所说的聪明并不相同。古人所谓的聪明，是指一般人的耳聪目明而言；而天性之知的智德，并非全藉后天的耳目感官而来，所以在上古的文字中，就用神灵等字样来形容它的作用。

有关这个天性之知的智，后世的人又区分为上智、中智、下智；甚之，或分列为明智、察智、胆智、工（巧）智、术（数）智、商智、兵智、捷智、语智、艺智、闺智、杂智、贼智、浊智等，细说难详。总之，上至圣贤仙佛，下至蠢动含灵，凡是一个生命，都有它天生的智，只是成分的多少、高低明暗的程度不同而已。所以孔子说“行之者一也”，就是这个意思。例如道佛两家所谓的成仙成佛之道，也都是智慧的成就，并非另有一个什么功夫而成的。所谓功夫（工夫），是“学而知之”、“困而知之”、“利而行之”、“勉强而行之”的代名词而已。因此，佛学称成佛之道是大智度的成就。这种超越性的大智，并不属于世俗的聪明智慧，所以把世俗的聪明，叫作“世智辩聪”；把超越性的大智，沿用原始梵文发音，叫作“般若”。这也如《中庸》开头所说“天命之谓性”的自性本有的知智之性，是一样的道理。唯一不同之处，佛学把明心见性而证自证到“天命之谓性”的“道智”，特别命名叫“实相般若”。

至于一般的知识渊博，学问通达，思想高明等的一切智，就都归到“境界般若”和“文字般若”两个范围。至于因得“证自证”的道心性德所生的慈悲、布施等三千威仪，八万细行的菩萨道功德行为，就特别命名为“眷属般若”。所谓“眷属”的意义，是指慈悲、布施等一切上善的行为，都是从根本道智连带而发的作用。等于父子、夫妻、朋友一样，统统属于亲属的关系。如以智、仁、勇三德来讲，仁和勇，都是根本智德的眷属。其他如上文所讲世俗的各种智知或知智，都归于另一名词，叫它是“方便般若”。“方便”这个名词，有时是代表了一切方法的意思。例如孔子所说“及其知之一也”、“及其成功一也”，都是方便的说法。至于真正至高无上的道智，也是证自证“天命之谓性”的明心见性的根本智，是属于知无知，智无智，无知之智是为道智。

在东晋的时期，印度东来翻译佛经的高僧鸠摩罗什法师，他的一个弟子僧肇法师，著有一篇《般若无知论》的名文，震撼千古。其实，道家的老子和庄子也有同样的论点。尤其在《庄子》的《逍遥游》与《养生主》两篇中，充分表达如老子所说“绝圣弃智”的理念。另如孔子所谓的“唯上知（智）与下愚不移”，其内涵密意，与初唐禅宗六祖慧能大师所说“下下人有上上智”，可说是同一意义。尤其在《周易·系传》上说得更加明白，如“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因此，我们可以作个结论说：性德之智，智而无智，无智之智，是为大智，用智不如人智两忘，即是无上道谛，是大圣人的境界。（一笑）

治国平天下的九经

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则不眩，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子庶民则百姓劝，来百工则财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去谗远色，贱货而贵德，所以劝贤也。尊其位，重其禄，同其好恶，所以劝亲亲也。官盛任使，所以劝大臣也。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时使薄敛，所以劝百姓也。日省月试，既廪称事，所以劝百工也。送往迎来，嘉善而矜不能，所以柔远人也。继绝世，举废国，治乱持危，朝聘以时，厚往而薄来，所以怀诸侯也。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

接着所说的是，必须以智、仁、勇的功德，由修身开始，发展到可以知人而治人，然后扩充到治国平天下之道。因此，孔子特别提出九项大经大法的大原则。

“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

这是九经的总称，下文接着有原则性的自注自释说：

第一“修身则道立”，这是指必须先完成个人修身的学养，明白率性而行道的正确目标和作为，才可以出而为政，担负治国平天下的责任。

第二“尊贤则不惑”，这是指身任治国平天下之责的人，日久月深，最容易被权位迷惑，不知不觉而陷入“师心自用”或“刚愎自用”的自大狂之中。所以必须做到尊贤以自辅。曾子总结上古历史的经验说：“用师者王，用友者霸，用徒者亡。”如商太甲师事伊尹，殷高宗师事傅说，周文王师事吕望（姜太公），都是用师者王的尊贤榜样。而齐桓公用管仲，秦缪公用百里奚，晋文公用舅犯等，越王勾践用范蠡，汉高祖刘邦用张良、陈平，刘备用诸葛亮，唐太宗用魏徵、房玄龄、杜如晦等诤臣，都是用友者霸的前例。至于一般后世的人主（老板们），都是喜欢用乖乖型服从听话的党徒们，那就是自取毁灭之道了。

有关“尊贤”的主张，在周、秦之际，各家学说大致相同。例如墨子（翟）很强调“尚贤”的重要；儒家在子思以后的孟子，又更加明白提出需要尊德尊士，做到“贤者在位，能者在职”，才是政治修明的前导。

第三“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这是从齐家之道的基础来说的，因为古代的宗法社会是以大家族为主。如果从帝王的家族恩怨、自取败亡的事例来讲，几乎历代皆有，只要仔细多读历史，就会明白，不必细说了。对于现代的所谓自由民主的政体来讲，它的原则原理也是相同的，只不过把所谓的“诸父昆弟”换成社会各阶层的民意社团，以及政党政治所谓的本党、友党、反对党等名目而已。明白了这个意义，再把所谓亲我之所亲，推广到亲他之所亲，如《论语》上孔子的话：“泛爱众而亲仁”的博爱修养一样，才能减少社会各阶层的民怨。

第四“敬大臣则不眩”，这是作为最高领导者的大原则，重点在于一个“敬”字，敬重上层领导的大臣干部，犹如敬重自己一样的谦和小心，那是非常不容易做到的修养。例如现在许多大公司的老板，对于公司中的高级干部，始终有一种心态：我用他，我给他最高的权位，我付他最高待遇。像这种心态，根本没有敬重大臣的心，所以往往弄得主从之间，老板和同事之间，“凶终隙末”，两败俱伤为止。在中国的历史上，真能做到“敬大臣则不眩”的朝代，比较起来，只有北宋赵家天下的王朝最为像样。但可惜的是，赵家皇帝们都太文弱，不然的话，北宋王朝应当另有一番面目，而不亚于汉唐。最糟糕的是明朝朱家的三百年政权，对大臣还不如对家奴太监，实在卑不足道了。

第五“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这和上面“敬大臣”有相同的意义，只是在上古时代，大臣和士之间有阶级差别而已。换言之，等于现在的中央干部和省市以下的干部一样，其间的差别，不是人品和学养，而是职级的不同。如能多方体谅中下层干部的苦劳，那么中下层干部，乃至一般知识分子，自然就会以忠义还报。这样一来，上下之情一贯，就不会发生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阳奉阴违的矛盾了。

第六“子庶民则百姓劝”，这是治国平天下的一个基本目标，都是为人民服务，也就是孟子所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国家政权的基础，是人民和土地。因此，领导者必须爱人民，如爱自己亲生的子女一样，要有“如保赤子”的仁爱至情，才能使人民接受教化而互相规劝，养成良善的民风。

第七“来百工则财用足”，这是发展工商业经济思想的先声，同时也说明，传统的儒家和孔门之教并非轻视工商业，更不是轻商主义。在中国的历史文化上，轻商观念的形成，是由汉儒开始误导，致使魏、晋以后，在文化思想和政治措施上，只重农耕而薄视工商。由于这种观念深植人心，所以社会上始终以耕读传家作为美谈。

西方在十五世纪以后文化转型，开始重视工商业，促进实用科学的发达。这种物质文明的建设，成为西方文化的特色。而我们的一般教育，自宋元以后直到清末，依然停留在“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偏差思想之中。因此把儒家学说也变成读死书、死读书的呆板形态，认为那些西方人的洋玩意，不过是“奇技淫巧”，“劳民伤财”而已，不值得重视。但却忘了孔子这个“来百工则财用足”的重点教诲，后来反而把国家民族所受外侮的账，一概归到孔家学店的身上去，岂不冤哉枉也。

第八“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我们初读这一句，很容易理解为重视侨民或侨务。事实上，读经必须读史，就是古人所谓的“六经皆史也”。所以我们要了解，在春秋的时代，以周朝天子为中心，在中央政府所领导诸侯联邦的封建体制之下，整个中国正处在地大物博、人口不过几千万的阶段。那时开发资源，以及政治势力的动力，最重要的是人力和人才。因此，春秋战国诸侯之间，都是以招徕人才和人力为首务。正如《大学》所说：“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这都是说明土地、人民、财富三者的结合，才是一个邦国政权稳固的基础。所以领导国家者，必须怀柔四方来归的远人，才能建国富国而治国。

同时更要了解，春秋战国时代，所谓知识分子的士大夫们，怀才抱负，各自谋求出路，往来于诸侯邦国之间，出谋划策，推销自己，甚为普遍。当时就有“楚材晋用”的千古名言，也是一个历史事实。如西秦的崛起，所用的名相，百里奚、蹇叔、范雎、商鞅、张仪，乃至秦始皇时代的李斯，都不是秦国本土出生的人才。但秦国的诸王，都能做到“柔远人则四方归之”，因此而能崛起边陲，终于统一了中国。

再如战国末期的齐国，因为工商业的发达，在诸侯国际间国富民强，号令东方，所以在齐宣王的时代，各国的知识分子人才，各家各派的学者专家，都集中在齐国的首都临淄。大儒如孟子、荀子，阴阳家如邹衍，乃至道家的方士们，统统都在齐国的临淄求出路，谋发展。这便是“柔远人则四方归之”的作用。

二十世纪的美国，因为移民政策，不期而遇地符合了“柔远人”的原则，所以能吸收各国一流优秀的科技人才归于己用，也节省了本国培养人才的经费，终于能在科技文明上傲视全球。这便是“柔远人则四方归之”的成果，实在值得我们深思反省。对于我们自己的未来，将何以自处，怎样才能使人才不外流，或进一步而怀柔容纳远方来归的人才，都属于重要课题。至于保护本国侨民，以及关怀外侨的政策，当然也包括在内，不必细说。

第九“怀诸侯则天下畏之”，这是上古王道政治和后世霸道政治共通的大道理。它的重心在这个“怀”字上，并非是以“畏之”为重点。“怀”字有怀服、怀思、怀念，胸怀博大，足以包容各国诸侯的内涵，也是统领天下的形容词，当然不是向别人投怀送抱的意思。有关这一句“怀诸侯则天下畏之”，在历史经验中，唯一值得研究的，是周朝初期的一两百年间。旧史所称周初封诸侯而建国的，竟有一千八百之多，而真实资料已经很难稽考了。从西周到东周的几百年来，周室王权衰落，诸侯互相吞并，在春秋的初期，仍有大小几十个诸侯邦国存在，而且有些国家根本不是姬周宗室的血缘关系。虽然周朝未能完全做到天下为公的大同之治，但至少不像秦汉以后异姓不封王的封建统治。

这种周朝王道政治的精神，本节在后文自有注释。至于春秋时代的霸道政治，研究起来，在所谓春秋五霸之中，唯一最为像样、值得研究参考的，就是齐桓公。其次是晋文公，也有一点依样画葫芦的味道。其余如宋襄公以及后起的吴、越霸业，就不足论了。总之，真能做到“怀诸侯则天下畏之”，从周秦以后的历史来讲，除了汉唐两代开国初期的气象以外，实在很少有一个合格的榜样。或者，往者已矣，来者可追，只有寄望于后之来者的作为了。

治国九经的补充

接着治国九经的法则之后，又进一步补充申述细则，共有九项。

补充一：说明领导治国者本身的内养和外用。

“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这几句话，读来非常简洁，其实重点只有八个字，“齐明盛服，非礼不动”而已。但这两句话的内涵并不简单，其中有三个最重要的基本学养。

（一）“齐明”，这与《大学》所说“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的重点相同。也就是《中庸》开始所说的“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这句话是中和学养境界的缩写，所以首先需要了解这个“齐”字。在古文中，“齐”就是“斋”，也就是后世所谓“斋戒沐浴”，以及世俗所谓“持斋”、“吃斋”的“斋”字。这里所谓的“斋”，就是澄心静虑，自净其意，斋心自律的代号。如果再进一步严格地说，便是《周易·系辞》所说“洗心退藏于密”的圣境工夫。由于斋心自净其意，才使心境清明，达到明智照耀的功用。换言之，这就等于唐代禅宗神秀禅师所说的渐修要旨。

身是菩提树 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 勿使惹尘埃

如果再进一步，能达到禅宗六祖慧能大师所说的境界：

菩提本无树 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 何处惹尘埃

那就可超凡入圣了。这也就是《大学》所谓的修身，是先由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而到达的内明之学的目标。如果能这样去了解，可算是真正读懂“齐明”两个字的内涵了。

（二）“盛服”，这是儒家一贯所注重的礼仪，属于外相之学。所谓人之所以为人，必须要有严谨的衣冠来庄严外相，这样才能表示人之不同于其他的动物，所以必须要“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上古以来，在儒道未分家的文化中，对于人与动物，本来都是一视同仁的，故称人类为“裸虫”。换言之，人是裸体无毛的大动物，与其他的毛虫之类，只有形象的不同而已。但因为人类有了思想文化，所以就大不同于其他的生物了。再说人文文化的开始，首先是人有了衣冠，不但可以御寒避热，并且可以装饰自己，建立起人类的尊严。因此，从上古开始，便以轩辕黄帝时代制作衣裳，为划时代的代表。从此以后，经历四五千年之久，每一个朝代，都自有“衣冠文物”，以表示本朝本代的象征。不像现代的人，反而以印度上古时期的裸形外道为美观。所以孔子在答鲁哀公问政时，首先是反复重申内养的“齐明”和外在的“盛服”，是国家领导者的自我修身的要务。

（三）“非礼不动”，我们要知道，这里所讲的“礼”字，并非单指礼貌、礼节的仪礼；“礼”字，是整体人文文化全部内涵的一个代名词。例如我们平常所谓的四书五经，其中《礼记》这一部书，内容就有三部要典（《周礼》、《仪礼》、《礼记》），统称“三礼”。大体来说，《周礼》的内容，是搜罗周朝文化和政治体制，也可以说是周朝的政治哲学或宪政哲学思想的资料。《仪礼》是包括周朝继承传统文化的社会哲学和人类社会生活秩序的规范等。《礼记》是汇集整体中国传统文化的大丛典，内容非常广泛。

例如我们现在所讲的《中庸》和《大学》，以及《礼运篇》中的大同思想，只不过是《礼记》中的几篇论文而已。其余就可想而知，并不是那么简单了。因此，在这里所讲的“非礼不动”一句话，内涵非常广泛。但也可把它浓缩来讲，礼者理也。那么，所谓的“非礼不动”，就是指一切政务、事物等的措施，凡是不合理的，在“逻辑”理论上，没有经过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的，绝对不可轻举妄动。这便是秉国之钧者，以及各阶层的主管老板们，需要知道的内明外用修身之学的重点了。

补充二：说明领导治国者如何做到“选贤与能”、“重德尊贤”等行为上的风采。

“去谗远色，贱货而贵德，所以劝贤也”，这也只有两句话，去掉一个中介的“而”字，只有八个字，“去谗”、“远色”、“贱货”、“贵德”四个要点。一是不要轻易听信左右内外的谗言；二是不要贪图美色，乱搞男女关系，以免落于“玩人丧德”的陷阱之中；三是不要因为私欲爱好而贪图财货，落于“玩物丧志”的深坑之中；四是需要尊重有高尚人品的道德之士。不过，如要真正了解这四个要点对于齐家治国之道的重大关系，那就需要引用三千年来的许多历史故事来印证，恐怕又要变成专题论著的一本大书，所以现在只好从简了。

其实，在本文两句话中，把男女关系的色欲、谗言、好货三个问题连在一起，等于一个中心有三角交叉的关系，但我只想对这三个要点扼要地说明几句。先说什么叫正言和谗言。这实在很难下一个正确的定义。有时正言若反，有时反言若正，除非是听话的人具有高度明辨的慧力，心如明镜，立刻可判别清楚之外，其他无论是圣人或小人，在对人和对事的时候，或多或少，难免总有一点吹牛拍马的语气。所以身居高位要津或当上老板的时候，自己要头脑清醒才好。我常常提醒大家，清朝乾隆时代孙嘉淦的《三习一弊疏》奏折，最为重要，需要认真一读。那是一篇很有实质性的名文，无论上至帝王，下及政府官员或工商界的大小主管，都应该引为警惕的教诫。

以我个人几十年的阅历来讲，从读历史和亲眼所见的现代史中，最可怕的谗言，就是高呼万岁，高喊伟大，以及群众爆发鼓掌欢呼的声音。对这种情景，令人心有戚戚焉，不免冒出一句诗说：“误尽苍生是此声”。这也是非谗言的最大谗言，应当明白。再说有关谗言的问题，只要明白古人几句名言，就可以举一而反三，自然少犯错误了。如说：“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是非终日有，不听自然无”。如能配合阅历与经验，自然就可了然于胸，运用之妙，自在一心了。其次是“色”字，不应该只从男性本位上出发，好像是专对女色来讲。例如清代名儒史学家赵瓯北，他题梓泽园（石崇的金谷园）的诗说：“美人绝色原妖物，乱世多财是祸根。”这的确是两句名言，如果要解释好色和好货，只要这两句诗就够了。当然，男人好女色，女人亦好男色，“色”字所代表的祸害，是欲爱过分所发生的毛病，问题并不在美的色相上面。我们缩小范围，只拿唐代的历史来说，唐太宗并非不好女色，但没有出大问题；武则天也好男色，但她和唐太宗一样处理得当，并没有因好男色在政治上出大问题；唐明皇容易听谗言，又好玩，又好色，但在开元政治时期，并没有因这些毛病出大问题。唐明皇的问题出在晚年，在男人的更年期后，精力衰退，头脑不清，智慧、勇气都落在昏沉的阶段，因此由明君而变成昏君，所以出了大问题，使唐朝的气数，一落千丈。

至于说男女之间，长得漂亮的便叫色，那也不尽然。古人把被女人宠爱的漂亮男性叫作“面首”，这个用词很有道理，只是说头面好看而已。无论男女，真正的好色，不只是爱好面首的漂亮，而是爱上对象的某一特点或特性，正如一般俗话所说：“牌打一张，色中一点。”你只要仔细观察社会上的现象，有时候，一个丑陋的男人，反被漂亮的女人所喜爱，所以漂亮的人并不是专爱漂亮的对象。“色”字，可说是男女之间专对某种爱好的代名词而已。例如唐明皇先后最爱的两个人，一个是梅妃，一个是杨玉环，如果根据历史资料来说，梅妃比杨贵妃清丽漂亮得多了。可是梅妃虽清丽且有文才，性情则比较严谨，比不上杨贵妃的浪漫，更适合唐明皇的性格。但不管如何，都不能把一个人的失败专门推过到女人的身上；更不能照骆宾王讨武曌（武则天）的檄文所说：“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认为就是武则天或某一女人的大罪过。况且，用手掩嘴一笑，是女性偶尔为之的天然动作，不一定就是说谗言啊！

我讲了这许多闲话，是看大家听讲《中庸》太过严肃了，也太累了，所以故意扯出这些笑话使大家开心。话说回来，爱听人讲小话，爱听别人打小报告，以及好色，都是领导者最容易犯的大毛病。你看当代美国总统的问题，不是也出在这种事上吗？如果依据学术问题来讲，爱听小话和好色的习气，都是精神不正常，在医学上是心理行为的大问题。细说难尽，只是提起大家做研究的注意而已。

至于有关好货这个问题，需要明白，古人所谓的好货，不但只对爱好财富而言，同时包括爱好物质的东西。古人常说“女人好货”，那是说女性比较爱好漂亮名贵的装饰品，如衣物、钻石、珠宝，等等，便叫好货。有关男性好货，在我们的历史上，便有好几个皇帝非常爱好聚敛财富的事例。其他如宋徽宗的爱好奇石和字画，也都属于好货之例。

在抗日战争的后期，国民政府的主席是林森先生，也许现在中年以下的人，根本不知道现代史上有这样一号人物。我们当时都习惯尊称他的表字林子超先生，他是一个品德清高、淡泊寡欲的人。我在峨眉山大坪寺闭关的时候，他正在大坪寺下面的洪椿坪寺院避暑。他虽身居一国之尊，随从只有几个人而已。也许山下看守故宫博物院文物的宪兵，兼有保护他的任务吧！有一天，当家师来说：林主席在洪椿坪，听说这里有你这样一个人在闭关，他很想上山找你谈禅。我听了便说：这一定是傅常（真吾）先生漏了嘴，因为他上山来看我，下山经过洪椿坪，可能因此被林主席知道了。我说，大坪寺的山路太险，绝对不可以让主席上山找我这个闲人。当家师又说：洪椿坪那边的师父说，主席喜欢吃素、写字、静坐，公事很少，有时候有空，还帮忙小和尚擦香炉。小和尚说主席擦的香炉都发亮，比谁都擦得好。我便对当家师说：你们不知道，林主席多年来只是单身一人，并无家眷，而且他还是修白骨禅观的行者呢！当家师听了大为诧异。

过了几天，我便接到傅真吾先生的信，说是由参军长吕超先生转告，林主席想上山和我谈禅。傅真吾认为不如我破例去一次洪椿坪看他，免得上山路险，怕发生意外。于是我就托当家师与洪椿坪方面联络，约定时间去看他。其实，早在六年前，我在杭州读书的时候，因为一件事，曾经写过信给他，当然他不会记得。潇洒清秀的子超先生，经常爱穿一件长衫，戴一副金边眼镜，留着胡须，慈容可掬。我们一见面，他便注目微笑看着我说：你知道袁子才归隐小仓山房时，有人送他一首咏吕纯阳的诗么？我说：主席是说“十年橐笔走神京，一遇钟离盖便倾。未必无心唐社稷，金丹一粒误先生”。这首诗么？他听了以后，便拈须微笑说：你好记性。我说：这是主席责我逃禅入山吧！他就端起茶杯说：请喝茶。

喝过茶后，谈了一些山上景物和其他的事，顺便看到他桌上有几张字画，还有一堆别人求他书法的宣纸，就不知不觉多看了几眼。他便说：你也欣赏字画？我说：对书法有兴趣，没有下过功夫。画嘛！更不会，只是爱好而已。他说：玩物丧志，不会更好。我接着说：家父曾经对我说过，根本不懂字画古董的是俗人；拼命收藏字画古董的是痴人。他听了回头看我一笑说：令尊讲得好，你看壁上这几张宋人的字画，能分别出真假吗？我说：外行，不敢妄语。主席说：这所有的字画，大半以上都是赝品（假货），我只爱好欣赏，并不收藏，凡是字画，能够做到以假乱真，便是高手，而且需要比真的更高明才行。况且，挂在我们这里，大概别人也不好明说是赝品，彼此心照不宣，会心一笑，岂不妙哉！我听了便说：这是狮子一滴乳，迸散十斛驴乳的话，非你老不足以语此。他听了，掀髯一笑。再谈了一阵，我就以日已迟暮，山上不好走为由立即告辞。他送到山门说：山中半日，大非易事啊！

他在抗战胜利以前逝世，但我始终还记得他清华绝俗的风姿，和蔼慈祥的笑容，以及淡泊如头陀的生活和作风。这是我亲自见过一位国家最高领导人“远色”和“不好货”的风格。

至于怎样是“贵德”而“劝贤”，在四书五经上已经说得太多了，而且也流传了两三千年，只要大家能细心去研读，自然就可融会贯通，不必再加细讲，不然就说来话长，反为累赘了。

补充三：“尊其位，重其禄，同其好恶，所以劝亲亲也”，这在前面已说过，是古代宗法社会大家族血缘关系的亲亲之义，也是上文“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的发挥。但很遗憾，在秦汉以后，被所有家天下的封建帝制私心自用，作为非同姓不封王的借口，完全失去“亲我亲而及人之亲”和“民胞物与”的博爱平等的真义。如果撇开帝王专制政体的善恶是非不讲，只谈亲族之间兄弟友爱的话，比较起来，东汉光武帝刘秀和他的儿子汉明帝刘庄，都是善于处理父子兄弟关系的人。其次便是唐明皇在开元时期，还能做到与兄弟等大被同床，这一幕也可算是千古美谈了。

补充四：“官盛任使，所以劝大臣也”，这是指领导者在选贤能大臣干部以后，需要做到“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原则。所谓“官盛任使”，是说选拔大臣，事先需要注重他的才德学养。既然选定此人担任某一职责，委之以重任，在他担负责任的时候，就不要加以干预，不要使他难以发挥才能、施展抱负而功败垂成，或变成劳而无功。在历史上有关对大臣任使不专，最后铸成大错，造成严重后果的事故不少。最明显的事例，便是明朝末期，对于经略辽东的熊廷弼，以及督师蓟辽的袁崇焕，不但任使不专，反因听信小人的陷害而妄加杀害。大家只要多读历史就知道了。

补充五：“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这是指任用一般公务员干部的原则。所谓“忠信”，有上对下与下对上两重内涵。凡是一般公务人员干部，要恪守职务，对于上级的正确指令，必须要有责任感而做到尽忠尽信。但在上级，也必须对下级干部信任才行。除此以外，更要紧的是“重禄”，对于任用干部的待遇，必须足以养家活口而有余，才能“养廉”，达到廉洁自律的功效。如果要求部属人人节操如圣贤，用之如牛马，防之如盗贼，那便如俗话所说：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行吗？

补充六：“时使薄敛，所以劝百姓也”，从古到今，诸子百家的学说，大多主张在财政税收上做到轻税、薄税。强调一点来说，几乎一部二十六史，便是一部财经税收兴衰恩怨的账簿。它和人类战争史一样，百年之内，几乎很少看到未发生民怨的情形。希望专门研究财政、经济、税务的专家学者，能够提出一个百年大计的长治久安的财税之道，然后再来讲民主、自由和大同之治，那样才可以说，虽不中，不远矣。

补充七：“日省月试，既廪称事，所以劝百工也”，这是古代对于百工技艺工业管理的原则。但在讲解这句话之先，必须知道古人对“既”字读作“厩”，就是像现代的厂房或工作坊。“廪”也包含有食禄和工资的意义。所以他说到奖励百工技术发展的管理方法，必须要做到周密管理，每天每月，必要测试其进步和业绩，并且在服务和权利之间，要待遇公平，才能使工业有发展。照此看来，早在两千多年前，孔子已经首先提出工商业管理的大原则和大道理。只可惜从秦汉以后，一般冒称尊儒尊孔的帝王和自认从儒学出身的大臣们，一直没有真正实行孔子的思想学说，那是多么的冤枉，多么的遗憾啊！

补充八：“送往迎来，嘉善而矜不能，所以柔远人也”，这一项“柔远人”的理念，在前面已经扼要地讲过。它的重点作用是因春秋战国时期，各国诸侯之间，如要图强称霸，必须引进外来的奇才异能之士成为己用。但对于人才，必须测试和甄别，如果真是高明之士，无论是外来或本有的，就要“嘉善”（奖励）而加以任用。倘使是徒有虚名、不符实际的，要同情包容，但以尊重自己本有的人才为主，应当自矜自尊，不必太过自卑。否则，便如俗话所说“外来的和尚会念经”，那也未必尽然，外来的和尚，有时念的经，并不见得比自己的好多少啊！

补充九：“继绝世，举废国，治乱持危，朝聘以时，厚往而薄来，所以怀诸侯也”，这是“怀诸侯则天下畏之”一节的补充。所谓“继绝世，举废国”，以及“治乱持危”的理念，就是中国文化中对国际和平共存的传统信念。从西（公）元前二三五七年唐尧以前开始，已达四五千年不变。如果要正确研究，必须从《尚书·尧典》和《春秋·公羊传》、《论语·尧曰篇》等资料来说明，才较明白。但在上古史上，真能实施这个政治理念的，唯有周朝建国之初实行分封诸侯、“兴灭继绝”的作为，最为明显。

例如《尚书》首篇《虞书·尧典》，记载唐尧的王道政治所说，“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论语·尧曰篇》则说：“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四方之政行焉。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春秋·公羊传》僖公十七年，记载齐桓公的霸业，也说“桓公尝有继绝存亡之功”云云，这都是说明“兴灭继绝”、“治乱持危”，是中国传统文化王道或霸道治国平天下的目标。并不是像秦汉后那些假借仁义实行家天下帝王的霸业那样，是以诛灭九族、赶尽杀绝为能事的。

在东西方人类历史上，最明显的史实，是周朝的建国，领导固有的八百诸侯革命，推翻了殷纣危乱的政权，重新分配诸侯的治地，组成一千多国的联邦政体。诸侯则各自为政，分治其国，只是拱奉周朝为中央政府的共主。但中央共主周朝的治地，也不过是“邦畿千里”而已。至于各诸侯国的治地，大的不过百里，小的不过数十里，这就是周制“治乱持危”以后的约略情况。而历史记载，周初“大封建诸侯于天下”的事，则是：“封神农之后于焦，黄帝之后于祝，帝尧之后于蓟，帝舜之后于陈，大禹之后于杞。”周武王灭商后，“封纣（王）子武庚为殷侯，使管叔、蔡叔、霍叔监殷”。

其中所谓神农、黄帝、尧、舜、禹的后代，在周朝以前的历史上，都是先朝，但周却秉着“兴灭继绝”的政治伦理道德，重新找出这些先朝的后代，加以封建为诸侯。有些诸侯，一直随周朝七百余年而并存，最后统一于秦政。因此在《中庸》下篇，便特别提出孔子的政治哲学理念，就是“祖述尧舜，宪章文武”的意思。

从人类历史的观点来讲，这种“兴灭继绝”、“治乱持危”的政治理念和事实，如果仔细去检读埃及、希腊、印度的上古历史文化，在西（公）元前一一二二年以前，绝对没有出现过像《中庸》这种高尚的人文思想理念。他们的历史，只有以强权征服邻邦，认为强权就是公理。至于后世国际的帝国主义思想，则是以强占邻国主权、奴役落后地区人民为理所当然的事。到了现代，国际上自夸是自由、民主、人权的文明国家，却强行瓜分其他国家，或东西划界，或南北划线，藉此攫取别人的资源财货为己用，而以国际霸主自居，并不明了真正的王霸之道，甚为可叹。

中国从秦汉以后，历代家天下的帝王制度，如唐、宋、元、明、清，朝代政体变革虽各有异同，但都遵守传统儒家之教，对待周边的藩属国，如朝鲜、琉球、越南、缅甸、泰国，甚之日本等，仍然秉承“朝聘以时，厚往而薄来”的精神传统。当这些藩属国家有内乱时，也只是因应他们的恳求，不得已而派兵弭乱，等到平定以后，便班师回朝，从来不留驻重兵，更不会占据邻邦的土地或资源财富，只不过要他们定期来朝进贡而已。但对来朝进贡的国家，仍然是依照“厚往而薄来”的古训，做的是赔本生意，回送他们的礼品，远超过他们的贡品。因为传统文化的教育，认为这样才是处理国际而“怀诸侯”的美德，这也是历史上无可否认的事实。希望后之来者，必须要有鉴古知今的学识，才能对待将来啊！

接着下一句是“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这是孔子答哀公问政全篇的总结语。但这里所谓“所以行之者一也”的“一”字，照宋儒朱子的注解，认为是一于“诚意”。可能他是从下文专讲诚意的“诚”字所得的启发，因此，便连带上文“知、仁、勇三者……所以行之者一也”也统统都归到一个“诚意”，把《中庸》全文的主旨，就一概圈定在诚学之中。这种说法，未免有以偏概全之嫌，后世的儒家学者们并不完全同意，早有异议。

其实，这里所讲为天下国家的九经，从孔子答哀公问政开始，连接上下贯通的文字，就已说明“为政在人”是其重点。所谓“人存政举，人亡政息”，就是要点所在。因为“为政在人”，所以提出“为天下国家有九经”的首要重心，就是为政的领导者先能修身正己，然后才可正人，意思就是“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所以行之者一也”这句话，岂不就是指反身而诚，事在人为吗？这样理解，便与《大学》的“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的主旨一贯并且完全吻合了。下面接着再加说明上至帝王将相，下及任何个人，要想立身处世，成功立业，必须先要知道一个共通的法则，就是有关言语、行为和对事对人的大原则之道了。

谋而后动

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跲，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道前定则不穷。

讲到这里，我们首先需要了解“豫”和“跲”两个字的含义。“豫”字，包含从容优裕，以及事先要有备无患的意义；“跲”字，有并足难行的意义。至于“困”字和“疚”字的意义，大家都知道，不必另作解释。“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这是说凡是做人处世，事先必须要有周详的准备，到了行事的时候，便可悠游自在，顺理成章；就算遇到纷扰变动，也不惊不乱，能如此，则可以建功立业。如果事先没有预备周详，冒昧从事，就会劳而无功或功败垂成而作废。这不但是处世的首先原则，就以做人来讲，一个人从幼年接受教育开始，直到后来的一生，也必须随时随地“学而时习之”，才能有成。因此可知，一切教育和学问，也都是为了“豫则立，不豫则废”的作用。

“言前定则不跲”，这是教诫我们讲话的修养，尤其是在位当权的人，不可信口开河，随便乱说。必须事先谨慎思考，做到言而有信，能说必能行，说到必定做到。如果说了不算数，或者随便应付，或是自己说过就忘了，那就等于自己右脚踩着左脚，结果是寸步难行，走不通的。“事前定则不困”，这是说凡做任何一件事，事先必须知道或成或败，以及其优点和缺点，有正面必有反面等作用，然后确定计划，防患未然，这样才不会遭遇太多太大的困难。

“行前定则不疚”，凡是一个人有任何举动，或做任何事，都叫作行为，尤其是从政者或其他建功立业的人，都需要事先有预定的抉择，尽量减少后悔，以免事后内疚。甚之，一个普通的人，对于生活衣食等平常行事，也是如此。“道前定则不穷”，这里所说的“道”字，是指做人处世准则的“道”，也可以比喻为开一条道路的道，事先也是要有周全的准备和计划，才不会走到穷途末路或水尽山穷，无法回头。总之，这里所说有关做人处世的言语、行为的道理，统统都是从“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的原则出发。“豫”字的意义，也就是《中庸》的“从容中道”，以及“君子而时中”的大机大用。先要能把握到“豫”字的学养，才可能切入“知至而后意诚”的修身要妙。因此，下文对诚意和修身的关键，就提出反复的辨证。

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获乎上有道，不信乎朋友，不获乎上矣。信乎朋友有道，不顺乎亲，不信乎朋友矣。顺乎亲有道，反诸身不诚，不顺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

本节的原文，又出现“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两句，似乎是前文的重复，所以朱注便把上文两句删去，只保留在这一节里。但我们却认为，上文这两句的重点，是说明由上对下尊贤之礼；而本节里的次序，却是由个人修养的本位说起，做到下学而上达，恰与上文有上下正反照应的作用。即使是千古以来的衍文，也并没有差错，所以不妨保持原样，“多闻阙疑”，照旧可以理解得通。

这句话是说，普通一个人，如果不能做到下学而上达，得不到在位者的知遇，就不能施展平生学养与抱负，当然更无法由从政而治国利民了。但野有遗贤，也不能说完全是在上位者的错，应当自我反省，是否自己平常就未被人信任揄扬？为什么自己没有被朋友（社会）信任揄扬？由于自己对父母亲属没有做到合于人伦之道的孝顺品行，所以得不到朋友（社会）的赞许和信任。

在周秦之先，选择士类，首重孝行。即如首先实行选举取士的西汉武帝时期，也是秉承孔孟之教，以孝和廉为基本选拔贤才的标准。所以到了明清时代，把考取的举人称作“孝廉”，就是这个意思。

一个人为什么做不到孝于父母、和顺家人的德行呢？由于不能自我反省，没有做到真正的至诚。为什么不能做到至诚呢？因为不明白怎样才是“止于至善”的学养，所以就达不到“诚乎身”的境界了。

讲到这里，我们已经可以明白了解《中庸》的“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是说天人之际性命互通的基本原理，也就是由天道的天性，互通于人道的人性说起，然后说明在学养到达“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的中和境界时，便是“内明”性天风月的第一义谛。然后依性起修，“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则可以从事“外用”于治国平天下的功勋事业了。这是《中庸》全文直指见性的前提，是从人道修心养性开始，再返合于天性自然之道的德行。到此为止，应该是《中庸》的“上论”。

接着下文，是说明如何才能下学而上达，实证天人之际的大机大用，那就需要从反身而诚做起，才能达到复性境界的真正造诣。由这里开始，可说是《中庸》的“下论”。那么，所谓的诚至和至诚，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呢？这便是《中庸》所阐说的“至诚无息”，内明与外用兼得的妙用。

下论

（刘雨虹 编整）

反身而诚的真识

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有弗问，问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笃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

我们必须了解，研读《中庸》到此，才是《中庸》学问修养最中心的关键。同时更要记住，《中庸》开宗明义所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的三纲领。那么，我们如何才能达到率性之道，而证得天命的本有之性呢？在本节的开始，他就提出一个“诚”字，作为方便法门。

“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这是说，“诚”是形而上自然本自具足的先天自性的一个功用，也可以说它是一个表诠的名相。因为天命之性本自具足一切功能，所以说：“诚者，天之道也。”“诚”，就是天性本具率真的直道，但人出生后的后天人性，却需要借重学养修行，才能返合于本有具足的自性，所以说：“诚之者，人之道也。”人能自诚其心，达到“至诚”的境界，才是人道学养最重要的造诣。其实，《中庸》所谓的“诚”，和《大学》所说的诚意，可以说是同一内涵，但有不同的功用。

《大学》所谓的诚意，是人能诚之的作用，必须先从意念做起。《中庸》在这里不说意的作用，只是直接说明诚心的本地风光。所以接着便直接说明诚心的功用境界：“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这是直指人心，从“诚”的因地起修，达到“至诚”境界的描述。但所谓“不勉而中”的“中”字，切莫当作中央的中字来读，必须用中州音来读，要读“仲”，就像打靶打中了的中（音仲）才对。“不勉”，就是不需要用心用力，不用一点勉强就中入无功用道的境界。“不思而得”，不是用思想意识去求得的，那是不可思议的境界，需要放下一切思维意识，绝对没有一点想象或妄念才能达到的境界。如果你学养到达“不勉而中，不思而得”的无功用道，那么，你的行住坐卧、言谈举止都是从从容容，那就是无往而不合于中道了。

但这是圣人的境界，不是用心思方法或任何秘密法门，或一种什么功夫所能做到的。其实，只要放下一切思维、寻思、把捉、揣摩等的杂乱妄心，坦然而住，不思、不想、不寻究，对于一切心思杂念放任自然，由它自来自去，不随它转，只是不迎不拒，不随不去，坦荡胸怀，了然不着。由此渐进，涵养功深，就可接近“不勉而中，不思而得”，自能启发圣智的功用了。如果不能一举而超然直达圣境，那就必须要反身而诚，下学而上达，所谓“择善而固执之者也”。那么，择善是择个什么善？固执是固个什么执呢？

关于什么是“择善而固执”的问题，我们先搁置什么是至真、至善、至美的形而上学不谈，只说后天人性所认为的善和固执的道理。其实从人类整体文化来讲，无论西方或东方，一切教育、宗教、政治意识、哲学和科学的思想，它的终极目的，都是教导人们“择善而固执”。什么宇宙观、人生观、价值观念等，始终没有离开教人“择善而固执”的理论和目标。最明显的实例，便是宗教“择善而固执”的方法。如教人向最信仰的主宰祈求和祷告、礼拜，甚之，心心念念，念诵一句特称和名号，如主啊、神啊、佛啊、菩萨啊、天啊、父啊、母（妈）啊，乃至无义理可解释的真言咒语等。这些都是根据宗教的教义理念而特定，作为信仰和修行的规则，也就是“择善而固执”的作用。至于周、秦以后的儒家学者，并没有像宗教那样，特定一个名言作为总体专一的信仰。但到了宋朝，由于宋儒理学门派的兴起，便根据《大学》、《中庸》的理念，认定以“主敬”或“存诚”作为“择善而固执”的学养标准，把原始儒家博大精深的学说，也变成类似宗教式的学问方法了。那么，宋儒理学家们是怎样变出这种花样呢？事实上，就是从《中庸》这一段话，建立了一个有分别影像、有义理可循的模式。

但《中庸》的原旨并没有叫你去“主敬”或“存诚”，而只是说，万一你不能直接到达“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的圣智境界，那就要“择善而固执之”，才能达到“诚”的中道。至于怎样去择善，怎样去固执，他就提出下学而上达的五个学养方法，所谓“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博学”，应当以孔子作榜样，不可固守一门学识，而困于主观成见的藩篱之中。“审问”，是对任何一种学问，都要穷源考究清楚，不可落于盲从或迷信。“慎思”，是将所学所闻加以理性的思考。“明辨”，等于后世所说要加以科学的、逻辑的分析和归纳。经由以上的四种治学过程，确定了理之所在，便要在做人做事方面实践，所以叫作“笃行”。换言之，“博学”、“审问”、“慎思”、“明辨”四种是“择善”；“笃行”便需要“固执”。下文是对这五个学养方法的说明：

“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这是说，如果没有学习，或者学习不好、学习不到家，你就不要冒昧去做实验吧！

“有弗问，问之弗知弗措也”，这是说，你不懂的话，就要去求学，向知道的人请教。如不肯去求学求教，或求学求教后仍没有彻底明白，那你就不要随便去实施吧！

“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如果你也学了，也经过自己的思考，还是没有想通，没有彻底明白，那也不可以将就去做。

“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假使你把所学的经过思考和辨证仍然还是弄不清楚，于心不安，你就不可以随便去做。这都是说明“择善”须精细，然后才可去实践。

“有弗行，行之弗笃弗措也”，最后，重点是在知道学理以后的实践。但在实践的过程中，必须要秉持“择善而固执”的精神去“笃行”，不可半途而废，必须要坚持精进，实行彻底，才能有成。“措”，是坚持做到终点或做到最后的意思。

因此说，照这五个求学的方法去做，不急于求成功，只要重视彻底实践即可。

“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看到别人一学就会，不必羡慕，不要气馁，你就准备用百倍的努力去完成。别人用十分的努力成功，你就准备千倍的努力去完成。总之，只要以“不问收获，只问耕耘”的精神去“笃行”，虽然是最愚笨的人，最后必然会明白；虽然是最优柔寡断的人，最后必然会坚强刚毅起来。

由于《中庸》在这里所说的“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五种做学问的方法和程序，如用比较哲学、比较宗教的教学方法来对照，发现唯一和这个理念相似的，大概就只有中国的佛学了。佛学根据大小乘所说的“闻、思、修”的修行理念，提出“信、解、行、证”的修行次第，建立“教、理、行、果”四个综合的教法。例如佛经首重“多闻”，就同“博学”的意义相同；佛经的问答，先说“谛听”，就与“审问”同一作用；佛学的修行，注重正思维去修“禅观”及“观想”，就和“慎思”的意义相同；所有的经论著述，必须注重“因明”（逻辑），就是以“明辨”为主旨；最后要求达到真修实证的“行证”和“行果”，这和“笃行”的理念就完全一致。

因此，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大量翻译的佛经多有采用《大学》、《中庸》中的名词作基础，使佛学在中国文化中很快就被融汇为一体。再加上平民宗教的外观，佛学终于普及民间而流行不衰了。到了隋唐以后，禅宗三祖僧璨大师以平易语体说教的《信心铭》，同样提出“至道无难，唯嫌拣择。但莫憎爱，洞然明白。毫厘有差，天地悬隔”等开示，也是说明择善固执的重要，并非是绝对不用文字语言就可悟道的。这也等于掺合“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的理念，“即此用，离此用”而已。总之，由“博学”、“审问”、“慎思”、“明辨”、“择善而固执”的理念，也就是阐明“大学之道”，是“笃行”“止于至善”的普及法门。

《中庸》的顿悟与渐修

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

大家要注意，我们讲《中庸》时，开宗明义就说过什么是天性之道和修道之教。你只要熟读原文，用“以经注经”的办法，自然就会通达。现在从本节开始，他明白地注释说：“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这四句话只有两个要点，就是由“诚”到“明”，由“明”到“诚”。这里所用的“明”，就是明明白白悟道的明，与“大学之道，在明明德”的明是同一内涵，是天命本有之性的性德。“诚”，就是“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是天性自然的直道境界。总之，天人之际的自性，本来就是上下古今亘古不变、圆明寂照的直道。

如果你能生而自知，自己本来处在无思、无虑、无为的直道诚性的境界中，那就可以自己明悟自性的妙用，所以叫作“自诚明谓之性”。

如果你迷失了本自诚明的作用，那就要从后天开始修习，先能够明心见性，自然而然也就达到明悟至诚的境界了，这就叫作“自明诚谓之教”。

你如了解了这两个要点的说法，就可以知道中国的禅宗心法，有“顿悟”与“渐修”两种方便法门。其实，它和《中庸》的“诚则明”、“明则诚”之教完全相似。由“诚”而自“明”是“顿悟”；从“明”后而自“诚”是“渐修”。但无论由“顿悟”见性，或是由“渐修”见性，对于天命自性的本来都是一样的，并无什么先后高低的差别。正如《中庸》所说“诚则明矣，明则诚矣”，只是文字语言次序上有先后而已。最重要的，是在于本身的真知灼见，在真修实证见性以后，必然会由性德的诚性而自起至诚作用。因此便说：“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

我们读了这一节优美的论文，虽然明白了自性本自“诚明”的妙用，但却在“诚明”之外，似乎又多了一个名词“至诚”。是不是另有道理呢？答案是有道理的，但很难解释得清楚。如果借用佛家的学理来比喻，就比较容易了解了。佛学把悟道成圣的本有自性，叫作“本觉”；从后天的生命，重新修行而悟道见性的，叫作“始觉”。“本觉”起“始觉”，“始觉”觉“本觉”，本来是一而二，二而一，并无差别。

由于一般人喜欢从学问论辩来讲，所以佛家又用“智觉”的理念，把悟到本觉自性的明智叫作“根本智”。再把悟后起修，洞明世间和出世间的种种个别智慧，叫“差别智”。我们知道了佛学的这种“明辨”论理以后，再回转来了解《中庸》由“诚”而到“至诚”，的确就有它的界说了。其初所谓的“诚”，是“天命之谓性”的性德本有的妙用，等于是“本觉”灵明的“根本智”。后来所说的“至诚”，等于是“始觉”自性以后，依性起修，明悟所有人性、物性种种差别的作用，这是“始觉”以后的“差别智”。若能藉此理解，便可知道本节所说“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然后，能尽知一切人的本性，原来本自平等，本自具足。

但只尽知人之性还不彻底，要进一步尽知万物的自性，其与人性也是一体并没有差别的。然后才可明白心物一元，人性、物性息息相关的妙用，才能达到“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才能完成人的生命功能的价值，那是与天地并存并立的，可以参与并赞助天地化生万物，养育万物的功德。所以传统文化把天、地、人称为宇宙之间的三才。“参”字，同时包涵有数学“三”字的意义。

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著，著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唯天下至诚为能化。

其次，为了说明天性的“诚”和人性“至诚”的效应，就提出先修后悟或悟后起修经由“致曲”的重要。“致曲”这个名词，在《周易·系传上》早已提出，说：“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这就是“致曲”理念的根源。老子也有“曲则全”的说法。“致曲”，是宇宙万物自然的法则，也是人性和物理变化的规律。因为形而上天性本自的功能，是“〇”的，在《易经·系传上》的解说，叫它是专一的，也可以叫它是空的。因为它是无形象可见，无大小内外可分别，又是无边际的广大，人们姑且把这种功能定名叫作静态，但它并不是真实固定的恒静。其实，静态只是无边际，无方位，运行不息，极广大的恒动。因此，人们把这种运行不息的本有功能，姑且定名叫作直道，也可以说它是本有的空性。空，是指本有的功能而言；直，是指本有功能的作用而言。但在它形成空间和时间的宇宙物理中，根本是曲线旋转，形成了圆周的现象，并非真实有一个直线的作用。人们所谓的直线，只是把短的曲线分段，叫作直线，其实，在本源上，并无曲直内外之分。宇宙万物，都在这种曲直交互的作用中，形成生命和物理的现象。

同样的类比，我们的精神、意识、思维、情绪等的作用，也都跳不出这个曲成范围的规律。譬如人的意念和思维，根本就不是单一直线的作用，它是由生理和心理的交曲而形成来来往往，反复回旋，一点一滴，断断续续，连接构成了方圆曲直的心态表象。好了，我只能讲到这里为止，如果循这个思路去发挥，又是另一题目，离开本题就太远了。

现在我们只能照《中庸》本节的思路收紧范围，只在人性心意识的作用方面，来说由“致曲”到“至诚”的变化。因此，我们必须先要了解“天命之性”的性德，它本来便是“寂然不动”，圆明清静，“感而遂通”，自能照临一切的事物。但人们由“天命之性”所赋予的功能，生身为后天的人性以后，做不到“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原本性德的圣境，始终落在后天心意识所起回旋曲折的作用之中，不能自主。如果学养想达到返本还原，重新返还“从容中道”的性德，就要从性德功能的诚意上起修，这就是“其次致曲，曲能有诚”的奥秘。同时也是说明“大学之道”，“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的内涵。

所以说，由“致曲”到“诚”、“形”、“著”、“明”、“动”、“变”六个程序，才完成了“至诚为能化”的大机大用。这才是子思启先圣之绝学，发祖德之幽光，阐师道之庄严的千古伟论；也是孔门儒学心法的真传，可以作为佛、道两家修证奥秘方法的明显注解，希望你们大家不可等闲视之。这八个原则的次序，包含六步修养的功夫，等于《易经》的原理：先天的基本现象唯八卦，后天的动用只六爻。它与心理、精神、医学等科学息息相关，内含真修实证的许多境象和理则。真不明白宋儒理学家们为什么只注重“博学”、“审问”、“慎思”、“明辨”，把它们作为“集义之所生”的“道问学”的主旨；甚至还与“尊德性”的主张互相争辩，而不切实从心理精神的实验科学上着手。这实在是传统学术上一大憾事。

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见乎蓍龟，动乎四体。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诚如神。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

接着是说“曲能有诚”的学养，当你自修到“至诚”的最高境界时，自性自然就会有前知的功能。这也就是一般人盲目追求、盲从迷信神通妙用的说明。前知和神而通之的神通，在天人之际本有的性命功能上是本自具足的，是不必用什么修证的方法而求得的。他先举出大的方面来说，“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只要你明白了《易经》“象”、“数”的法则，或藉蓍草或龟甲等卜筮的作用，也可知道，如果你本身学养有素，就在你本身的身体上，也自有触受感应。

所谓诚于中者，必形于外，祸啊、福啊，善的、恶的，自然会在你心性寂静的境界上产生预感和先知。问题是，你本身是否真能做到“至诚”。所以说“故至诚如神”，能够做到“至诚”，自己就有神通，不需要外求什么先知和神通了。

说到这里，又进一步说明，“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所谓达到“至诚”境界的“诚”之作用，不是从痴心妄想或是用各种虚幻的神秘方法达到的。“诚”是由你本心一念不生，“不勉而中，不思而得”，本自圆成的。所谓“率性之道”，也不是假藉妄想或外物而修成的。“道”是由“率性”的自道，也不是你有为有修而增加的，它是不增不减、本自现前的。总之，“诚”，是心物同源、生生不已的功能。万物由生到灭、由无到有的生命，便是天命自性所生诚性直道的作用，所以说“诚者物之终始”。万物如果没有自性功能“诚”的能力，那就根本没有物象的呈现存在了。所以说君子的学养，必须要了解“诚之为贵”。“诚”，不是自己修学成功便了事，同时也需为使一切众生与万物能达到有福同享的境地才对。

因此，更要明白，成己与成人，还只是“仁”的向上半提而已。如果在成己以后，更要成就人人，而且能成就众生与万物，同登圣境，那才是大智大慧“心能转物”的向上全提。而大仁慈的“仁德”和大成就的“智德”，都是天人之际本有自性的德用。无论是自修“内明”之学，或是用于外在的治国平天下之道，它都是由“天命之性”的性德功用而成就。因为性德本自具有“智德”和“仁德”的内涵，只是运用之妙，存乎一心的“至诚”，能如此，则随时随处无往而不宜了。

天地万物存在的元始功能

《中庸》讲到这里，便转进一层，说明“至诚无息”，也就是天地万物形成和存在的元始功能。但诚德的本身，它既不是物理的，也不是心理的，它是形而上“天命之性”性德本具的功能，它是心物一元生生不已的原动力。人类的一切宗教、哲学、科学等，都把它冠上一个特别的名称，有的是神格化，有的是唯物化。只有佛学，比较用理性化的名称，叫它是“业力”，“业”字包括一切善业、恶业、无记业，是三种行为动力的总汇。唯一不同的，便是传统文化儒家的孔门教义，尤其是子思在《中庸》上把这种心物一元，天地万物与人性同体的原动功能，用人道的人格化来命名，叫它是“诚”和“至诚”。这就充分表达孔门之教是以人道的人伦道德为基本，进而修德进业而达天德，最终完成天人之际性命根源之道。大家明白了这个理路，再来读《中庸》的下文，便可迎刃而解，知道他说“至诚无息”之道，便是天、地、人三才生生不已的根源。

故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征，征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博厚所以载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如此者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

我们明白了上文“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便知“至诚无息”的作用，就是天地万物与众生性命相通，生生不息的诚道之妙用。同时，你也可了解《周易·乾卦象辞》所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意义了。天地之道，何以能永远强健而运行不息呢？因为天地宇宙万物，始终有一个无形无相而生生不已的中心动力的存在，它在人道生命的精神心意识上，就是诚之至诚的作用。所以他说，因为有“至诚无息”的性德，才顺序产生天地宇宙时空长存的永久性。“不息则久，久则征，征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然后再来自行解释形成天地的现象，便有“博厚所以载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如此者不见而章”，那个能造成万物而使它彰显功能的，是无形象，看不见的。

“不动而变”，那个能使万物有生命原动力的功用，表面看来好像没有动作，根本没有动过一样。“无为而成”，因此，人们只觉得它什么都没有做过，一点都无所为似的。事实上，万物都是由这种似乎不明显、不变动、无所为的功能而形成的。“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为物不贰”，宇宙万物的形成和存在，只是一个功能，所谓不二就是一。“则其生物不测”，那个唯一不二的总体功能，它能生万物，但你是无法猜测称量它的。总之，“天地之道”，只有六个明显的现象和作用，那就是“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如此而已。

接着，下文说明天地生物载物的“博厚”、“高明”、“悠久”的德性，提示人们应当效法天地的盛德。最后举例，用周文王的学养和德业作表率，说明由人道而达天德的作为。

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无穷也，日月星辰系焉，万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广厚，载华（山）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万物载焉。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宝藏兴焉。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测，鼋鼍蛟龙鱼鳖生焉，货财殖焉。《诗》曰：“维天之命，于穆不已”，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于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盖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

现在我们仰头看天，能够用肉眼明明白白看到的天空没有多大。事实上，天体是无穷大的，在太阳和月亮以外，还有许许多多的星球和银河系统。这些无量无数的星辰，都和我们所看到的天空联系一起，构成一幅天体图案，万物都在它的盖覆之下。

至于我们所立足的大地，它原来的泥土只有一小撮那么多。但由无穷数的小撮泥土，凝积成为极其广厚的地球，承载那么多的山岳而不重，江河海洋振动奔流而不外泄，同时又负载万物在地上成长。

我们再看看那些地球上的高山吧，它原来也只是一些小石子所卷成的大石块，无数的大小石块堆积成了广大的高山，“草木生之，禽兽居之”，而且还贮蓄了许多宝贵的矿藏。

至于地球上的水啊，它的来源，本来只有一小勺之多，但积聚成江河海洋以后，那些水族的生物，如鼋、鼍、蛟、龙、鱼、鳖，就都在它的领域中生存，而且繁殖了许多人类财货的资源。

所以《诗经·周颂·维天之命》上说：“维天之命，于穆不已。”这是说上天赋予所有生命的功能，真是太奥妙而高深莫测了。这就是“天之所以为天也”的崇高伟大，实在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形容了。同时，《维天之命》诗章上又说：“于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这是说文王的德行和对文化的贡献，犹如天一样的博厚和高明，这也就是对“文王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的最好赞颂。

然后总结以上的理念，文章语气一转，便提出“尊德性”、“道问学”、“致广大”、“尽精微”、“极高明”、“道中庸”六大道行，乃至“温故”、“知新”、“敦厚”、“崇礼”四重品德的重要。

圣人之道 愚人之行

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而后行，故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是故居上不骄，为下不倍，国有道其言足以兴，国无道其默足以容。《诗》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其此之谓与？

这是说明，由人道学养到圣人之道的境界，那是极其伟大的德业，犹如天地一样的崇高，能够洋洋洒洒而发育万物，真是“优优大哉”的事功啊！所谓“礼仪三百，威仪三千”的精神和作用，必须“待其人而后行”。“礼”的精神是通于性灵自然的规律，不像后世只注重法治的作用，只要达到合于法治就可以了。“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如果没有真正修养到明心见性的至德境界，那就达不到凝然静定在率性之道的功用。因此君子之学需要先“尊德性”（明心见性），同时“道问学”（有学问修养）。由于“道问学”（有学问），才能达到“致广大”，明白形而上的哲学领域；由于“尊德性”，而明见心性的体用，才能启发道智极尽精微的学识（自然科学和人文社会科学等领域），然后才能达到“从容中道”的“中和”境界，这样才是极其高明而道行中庸的修养。

至于学问之道，需要先能熟习历史文化的典故，然后才可以推知时代的未来导向。但做人要敦厚平易，处事要崇敬礼义。能够做到这样，虽然位居众人之上，也不自骄；位居人下，也不自卑。生在国家有道的时代，一切言行也足有兴邦的贡献；生当国家无道的时代，就默默无闻，自求容身而已。所以在《诗经·大雅·烝民》第四章中就说：“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就是这个意思。所谓“明哲保身”这一名言，就是出在《诗经》此处。大家所熟知三国时期的诸葛亮，在他的名文《前出师表》中，说到自己隐居南阳的时期，“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候”。他当时的心境，就是这两句诗的境界。

讲到学养的四重品德以后，又引用孔子所告诫的几句话，再加注释，说明“时”和“位”的重要。这也等于是告诫学者“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名言。

子曰：“愚而好自用，贱而好自专，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烖（灾）及其身者也。”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虽有其位，苟无其德，不敢作礼乐焉。虽有其德，苟无其位，亦不敢作礼乐焉。子曰：“吾说夏礼，杞不足征也。吾学殷礼，有宋存焉。吾学周礼，今用之，吾从周。”

这是引用孔子的名言说：有的人不明白自己是真愚笨，反而有我慢的癖好，认为自己对世间是最有用、最有贡献的大才，好像是当今世界舍我其谁的气概。虽然自己还身处贫贱之位，因为心有狂妄自尊的癖好，抓到一点，就要煞有介事，擅自专权作主。甚之，明明生存在现代，却偏要做复古反古的事。从大的历史事例来说，西汉末年的王莽，硬想恢复周制和井田制度；北宋时期的王安石，也同样有这种心态，要想实行古制而改变当时财经和税收，希望做到富国强兵。甚之，如日本在“明治维新”的先期，也有人大唱“王政复古”，以抗拒西洋文化。最后都应验了孔子这句话：“如此者，烖（灾）及其身者也。”

我们要知道，孔子的思想是延续传统文化的精神，但不赞成复古。他主张适应时代的潮流，把握时势的变化，参酌古今之变，而建立人道文化的社会。但孔子也不同意完全否定传统的做法，所以他又说：“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因为要改变社会，形成一个新的时代模式，一定要有时势和机会，以及人心归向和拥戴，才能成为当权的真正圣明天子。或者如周文王或周公一样的领导人，才能来“议礼”，议论古今文化的得失，然后创建一套承先启后礼的文化规模。同时参酌古今，创制一个简明而缜密的制度，建立新社会文化的精神和秩序（仪礼）。并且要考据精详，建立人文社会的文艺和法治等。

因此，子思又加解释说：“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但“虽有其位，苟无其德，不敢作礼乐焉。虽有其德，苟无其位，亦不敢作礼乐焉”。这是说明战国末期各国诸侯君相的情形。有的虽然在位当权，但自忖学养和功德还不够，因此不敢创作承先启后、继往开来的礼乐文化。有的虽然在学养上有道有德，但并没有当权在位，同样也不敢随便制作继往开来、承先启后的礼乐文化。这也同时说明，孔子在当时，虽有其德但无其位的心境。

讲到这里，让我们来讨论《中庸》所说“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三句话。后世便有人据此而认为《中庸》并非子思所作，乃是西汉学者的伪造之书。因为子思生在春秋末期，而“车同轨，书同文”是秦始皇统一六国以后的事，在子思的时代，怎么会有这种现象呢？这种论断，属于纯粹考证问题，似乎很有道理，但也未必尽然。在诸侯争霸的时期，庞大战争的重要工具和交通都是车辆。如果秦、齐、楚和韩、赵、魏、燕等国，行车的轨道各自不同，试想，诸侯各国之间用武力互相兼并土地、掠夺财货的战争，怎么能打呢？诸侯各国之间的文书，如果不是同文，那些外交文书，以及如《左传》、《战国策》等历史记载的文字，岂不是都要有翻译馆和翻译人员吗？事实上，东周到了春秋战国时期，因为时代趋使，在军事、经济、财政、商业上的需要，社会结构早已开始自动变化，已渐形成“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的局面了，并非从秦始皇才统一车道和文书。只不过，因秦始皇统一六国以后，在历史上的记述，才算是全面的“车同轨，书同文”而已。

例如西方文化在十七世纪以后，到二十世纪末期，以欧洲各国来讲，三四百年之间，早已随时随地趋向于“车同轨”、“行同伦”的方面发展了。你不能说，欧洲的文明都在“二战”后，美国自认称霸全球，才形成了西方的文化吧？子思生卒年代，距离秦始皇登位只有百余年之久。而且秦始皇在位先后只有三十七年，除了修长城、造阿房宫等工程以外，并没有命令全国统一修筑道路啊！所以有关考据上的问题，当然很重要，但有时候也不能作为定论，需要“慎思”、“明辨”才对。

现在闲话讲过了，再来述说子思记载他祖父孔子有关考据学上“考文”的态度和感言：“子曰：吾说夏礼，杞不足征也”，孔子说，我也曾经访问过夏朝后裔的杞国，但无法由杞国清楚了解夏朝礼乐文化的确实资料。“吾学殷礼，有宋存焉”，我又为了学殷朝的礼乐文化，访问过殷人之后的宋国。宋是孔子的宗主国，所以他不加定论。“吾学周礼，今用之，吾从周”，至于我学周代的礼乐文化，现在还是一脉相承在用，所以我宁可从周代礼乐文化的精神中上溯传统。这是说明孔子对“考文”治学态度的认真和慎重，作为后文再三申述孔子学问宗旨的前提。

总结圣道内明外用之学

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上焉者虽善无征，无征不信，不信民弗从；下焉者虽善不尊，不尊不信，不信民弗从。故君子之道，本诸身，征诸庶民，考诸三王而不缪，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是故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远之则有望，近之则不厌。《诗》曰：“在彼无恶，在此无射。庶几夙夜，以永终誉。”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蚤有誉于天下者也。

《中庸》这一段文章，好像是引用孔子说夏、商、周三代文化以后顺便带出的一篇议论。但仔细看来，似乎又不是这样，因为根据上文所说“大哉圣人之道”，与“愚而好自用”的凡人态度完全不同。因此圣如周文王和孔子，对于文化传统的“议礼”、“制度”、“考文”，绝对不敢随便。因为文化思想和政治是不可或分的连体，稍有偏差的领导，就会引来灾祸，殃及当时和后代。故而说明孔子的“考文”治学态度是何等的慎重，所以他删《尚书》，只起自唐、虞；订《礼》、《乐》，只从周文以后。宁可“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因此，从第一句“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直到这一段总结，应该都是子思礼赞祖父孔子和其师承之教，以及对内明外用学养心得的发挥。

但从“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开始，不另作“三重”内涵的解释，而使后世学者猜疑莫定。例如宋儒朱熹章注《大学》、《中庸》，自成一家之言，但对于“王天下有三重焉”，也只好采用吕氏的批注，认为这“三重”便是上文“议礼”、“制度”、“考文”三事，应该只有圣人的天子或天子的圣人才能作主。这把“三重”的重任，完全安置在历来儒生所认为的真命天子身上。因此读书人只要得天子的任用，永远是依草附木求生存而已。其然乎？其不然乎？他们却忘了孔子不是一代的天子，他虽然自谦不敢“议礼”、“制度”、“考文”，但他却删《诗》、《书》，订《礼》、《乐》，著《春秋》，述《易传》。事实上，他是完全在做“议礼”、“制度”、“考文”的事。子思著《中庸》，说到这里为止，也都在发扬他祖父孔子这方面的精神，好像这些历代的大人先生们，都被子思的谦让所瞒，岂不怪哉！

至于“王天下有三重”的“王”字，古文“王”与“用”字通用。如果认定在这里的“王”字便是称帝称王的王，那么“王天下有三重”应该是《尚书·大禹谟》上“正德、利用、厚生”的三重，才是王天下的大经大法。但与“其寡过矣乎”又似乎拼不到一处。因此，我认为《中庸》在这里所谓“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这个“三重”，就是《中庸》中心学说的知、仁、勇三达德，才是“王”天下的三重点。有人虽然具备智德、仁德、勇德三者，可是在对人对事方面，尤其是对天下大事上，也不一定能够做到纯善无瑕。所以说，无论是智、仁、勇三者具备，或只有其二，或只有其一，姑且不论，最要紧的是，在外用作为上能做到少犯过错，便算是功德无量了。所以才说“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这就非常明白了。换言之，做人处世的学养也是一样，一个人不能绝对做到没有过错，只求少犯错误，那就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其实，从“子曰：吾说夏礼，杞不足征也。吾学殷礼，有宋存焉。吾学周礼，今用之，吾从周”说起，直到本节“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为止，你只要仔细一读《礼记·礼运篇》有关孔子说到夏、商、周三代文化的演变，以及“大同”之治的理念，就可明白“王天下有三重焉”和知、仁、勇的寡过意义了。

因此便说：“上焉者虽善无征，无征不信，不信民弗从；下焉者虽善不尊，不尊不信，不信民弗从。”这句话是说，上古所传上乘道的善世善行，虽有此传闻，但并没有征信可以稽考。既然无法征信，人们当然不会相信，当然也不会从学。自古以来，传说中有修行上乘善道的神人，但到底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因为极难有确实的证据。因此，人们只把他们当作精神上的信仰，而不愿从学。至于在下层社会中，虽然有善德善行的人，但得不到上下大众的尊重，当然也不会有人信，也就无人从学。如照人类社会文化演变史来讲，如司马迁在《史记》中说过：“太史公曰：夫神农以前，吾不知已。”“老子曰：‘至治之极，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往来。’必用此为务，挽近世，涂民耳目，则几无行矣。”这也等于说“上焉者虽善无征，无征不信，不信民弗从”。

至于“下焉者虽善不尊，不尊不信，不信民弗从”的情况，我们不妨也引用老子的一段话作为说明：“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因此，子思在这里，便提出一个继往开来的真儒原则，“故君子之道，本诸身，征诸庶民，考诸三王而不缪，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这是说学习君子之道的，必须先从诚其身做起，再来征信一般的人情世故。然后向上考证夏、商、周三代的传统文化，明白古人为什么必须了解天地运行的法则，建立岁月时辰运行的历法。这是配合宇宙自然的规律，完全合于自然物理的科学原理，因此才能知道所谓鬼神的本质意义，然后才能明白“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的真义。这样的述作，才可以流传百世，以待后世的圣哲来承先启后。

所谓“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是知道形而上的天道和天文的物理作用。关于天地鬼神之说，可以详见《周易·系传》所谓：“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

“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通达历史文化和历代社会人文的衍变。“是故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因此，君子的举动，都是合于天下世道人心的正道。“行而世为天下法”，君子的行为，都可为天下世道人心所效法。“言而世为天下则”，君子的言语，都可以为天下世道人心的规则。“远之则有望”，无论时代或地区相隔多远，都是众望所归；“近之则不厌”，当时亲近过他的人，也不会生厌烦之感。“《诗》曰：在彼无恶，在此无射。庶几夙夜，以永终誉。”这是引用《诗经·周颂·振鹭》章上的话说，因为他本身，并无任何过错，所以也没有人对他指责。大家都愿意朝朝暮暮，永远保持他这种荣誉。“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蚤（同早）有誉于天下者也。”所以说，学养修行君子之道的人，如果不是这样，就不会很早受到天下人的推崇和赞美。

其实，以上全段的内涵，是赞颂真正的儒学儒行，作为

礼赞孔子的功德下文直接赞述孔子的先声。

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辟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唯天下至圣，为能聪明叡知，足以有临也；宽裕温柔，足以有容也；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也；齐庄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别也。溥博渊泉，而时出之。溥博如天，渊泉如渊。见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说。是以声名洋溢乎中国，施及蛮貊，舟车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队，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故曰配天。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夫焉有所倚，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苟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德者，其孰能知之。

《中庸》讲到这里，由赞颂传述孔子“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开始，大约可分三节，如下文的排列。

现在我们回头再看《中庸》原文，正式介绍孔子儒家学说的传统根源是从夏、商、周三代以上，祖述尧、舜“公天下”的文化精神开始，然后承接周初以家天下为中心，封建诸侯，实行联邦自治体制，用周文王、武王时代的“宪章”《周礼》、《仪礼》、《礼记》等三礼的精粹。同时考证自然物理的天文和天象，而建立历法和律吕之学，用于对地球物理和人事的征验，以及对证地球物理和水土动植物等的变化法则。这是有关自然物理科学方面的学识，须研究《易经》内涵的理、象、数等学问，方知大概。孔子因而删《诗》、《书》，订《礼》、《乐》，著《春秋》，述《易传》。所以说：“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

接着，又赞颂孔子的内明外用之学和他道成德就的伟大，犹如天地一样的崇高广博——“辟（同譬）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他像天地一样，没有任何事物不包含在它的范围之中。“辟（同譬）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他又像一年春、夏、秋、冬的四季，气象分明；又像白天和夜里的太阳与月亮一样，照亮人世间的一切事物；同时又使万物都能受到养育而互不相妨。因为天地既能包容生育万物而互不相害，所以人能效法天地，不论是正或反的学问之道，都可以并存而不相违背。就像大地上的流水一样，微小的道德理念，犹如小溪小流，小川小河；伟大的道德理念，犹如天地自然物理的功能，无形无相，化生万物。这是天地自然伟大的功德。

原文讲到这里，便又峰回路转，只从人道的学养上来说：“唯天下至圣，为能聪明叡知，足以有临也；宽裕温柔，足以有容也；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也；齐庄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别也。”在这一节里，我们先要把其中的五个理念搞清楚，再来缝缀全文，才可明白。

一“聪明叡知，足以有临也”，“聪明”是人身生理耳目感官上的特性，即所谓耳聪目明。“叡知”，却不同于“聪明”，那是超过耳聪目明的智慧作用，在古代叫作“叡”，与“睿”字通用，就是后世所常用智慧的简缩代号。“临”，包括到达的意思。

二、“宽裕温柔，足以有容也”，是形容一个人的禀赋，天生具备丰富温良柔和的情操。“容”，是包容和容纳的意义。

三、“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也”，是描写一个人的个性，具有发奋图强和刚果决断的毅力。“执”，是表示“择善固执”的精神。

四、“齐庄中正，足以有敬也”，包括内在的修养和外用的行为两方面。“齐”字与“斋”字通用，就是内心净洁无邪，所以随时随地有庄严肃穆的美感。“中正”，是对外用的行为来讲，无论对人处事，都是中规中矩、正正当当的。因此，无论是自处或对人，内外都有令人肃然起敬的感受。

五“文理密察，足以有别也”，“文”，包括了文章和文学乃至文化的总和；“理”，包括有论理逻辑的作用。把这两种观念浓缩，就简称叫“文理”。“密察”是精密考察明辨的治学方法，再与“文”和“理”浓缩拼成一个名言，简称“文理密察”，因为精密思辨的观察一切学识，当然就具有充分辨别是非的能力。

一个人能够同时具备了上述的几种条件，他的成就当然就不同于一般的常人了。所以接着说“溥博渊泉而时出之”，又自注说：“溥博如天”，他犹如天一样的广大宽博；“渊泉如渊”，他犹如泉源一样的渊深莫测。因此，他的自心随时涌生智慧，可以清楚了解一切事物的原理。所以“见而民莫不敬”，谁看见他都会生起敬仰之心；“言而民莫不信”，谁都会相信他所讲的道理；“行而民莫不说”，谁都会很高兴地学习他的善行。

“是以声名洋溢乎中国，施及蛮貊”，所以他声名普及全中国，同时远播到边地蛮夷之中。“舟车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队（同坠），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故曰配天。”这几句文字内容等于语体，大家一气呵成来读，自己便都清楚了，不必多加解说。总之，最后两句的“莫不尊亲”，是说谁都会尊敬他，亲近他，“故曰配天”，他的学养道德，与天地并重，受人尊敬。

但一个人如何能做到这样呢？“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天下的人，唯有能修养心意“至诚”清静专一的工夫，像纺织一样，整理一条条的经纬丝，才能编成一匹完整的锦缎。“至诚”的学养工夫，也如织锦一样，是由日常逐渐用功而成就的。所以说，“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只有修学“至诚”之道，才能够罗织天下的正理而成为大经大法，这是天下人文文化最伟大的基本。然后才能智能明悟，了解天地化生养育万物的功能。

其实“至诚”之道，“夫焉有所倚”，是由人内心所发，哪里需要依靠什么方法呢！但只“肫肫其仁”，先要发起诚诚恳恳仁慈厚德的存心，“渊渊其渊”，犹如探寻泉源一样，深深地沉潜静定去参究，“浩浩其天”，同时放开胸怀，使自己的心境如浩然无际的太虚一样，日久工深，必然会有成就的。可是“苟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德者，其孰能知之”，如果没有天性禀赋聪明圣智的大功德，谁又能够相信“至诚”之道的可贵呢！

我们读了全段以后，真有一点像读庄子的文章一样，汪洋惝恍，浩瀚无边。换言之，这是在赞颂孔子的学问道德呢？还是在描绘一个圣人的学养境界呢？或是指出心意识的“至诚”专一静定工夫为最主要呢？实在很难作一定论。似乎是三者都有，也似乎是唯道是指，并不只是独赞个人道德而称颂孔子。这真是《中庸》之所以为“中”的妙论，也可以说这是儒家孔门学问中的走盘珠，是无方可拘的绝妙好辞吧！

但我们读了这一段赞美的文章，也由此可以想到，子思确实受到乐朔的非礼压迫，甚之，是连带毁谤孔子。因此，子思不得不作《中庸》，以阐明孔子之所以被称为圣人的学养和造诣；既为传统的儒学辩护，又表达自己自少亲受孔子的教诲而别传圣学心印的精义。如果只把它当作赞美诗一样来看，倒也真是一篇发挥圣学的宏文，比起《论语·子张》中子贡所说的“仲尼不可毁也。他人之贤者，丘陵也，犹可踰也。仲尼，日月也，无得而踰焉。人虽欲自绝，其何伤于日月乎？多见其不知量也”等语，认为孔子像日月一样的不可毁，更加“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矣。

《中庸》到此，便不另作结论，他只是采用《诗经》相关的名句，作为结语如下。

结语

《诗》曰：“衣锦尚絅”，恶其文之著也。故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德矣。

《诗》云：“潜虽伏矣，亦孔之昭。”故君子内省不疚，无恶于志。君子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见乎！

《诗》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故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

《诗》曰：“奏假无言，时靡有争。”是故君子不赏而民劝，不怒而民威于鈇钺。

《诗》曰：“不显惟德，百辟其刑之。”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

《诗》云：“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子曰：“声色之于以化民末也。”

《诗》曰：“德輶如毛”，毛犹有伦。“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

《诗经·国风·硕人》章里说到“衣锦尚絅”，这句诗是说明有教养的人们，虽然里面穿着华丽的织锦衣服，但外面仍然要罩着一件普通的外衣，那是为了什么呢？“恶其文之著也”。因为古代传统社会的风气，最讨厌人们自我炫耀，自夸才华，所以在外形上仍然要平淡无奇才好。“故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所以君子之道虽然隐暗不显，但掩不住真正的光芒，仍然会日益彰显出来。“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如果是小人的作风，只图一时的快意，那就会很快消失了一切。“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德矣。”所以君子之道是平淡无奇的，不会使人厌烦。虽然简单，但有文化有深度，温和而有条理，虽然能知幽深久远的事，但仍然自处于浅近平常的日用之中。知道一切风险都由于自心一念所自起，知道对微末细节也不可大意，因为微末细节就是最显著的根源，所以不可忽略。如果学养知见能够明白这些重点，就可说是入德之门了。

《诗经·小雅·正月》章里说到“潜虽伏矣，亦孔之昭”，这是说你故意把过错盖起来，藏在深处，但那是没有用的，越是伪装潜伏，越会很明显地暴露出来。“故君子内省不疚，无恶于志”，所以有学养的君子们常反省自己是否有过错，做到无愧于心而不内疚，自心无悔，无自我厌恶，才能心安理得。所以说“君子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见乎”，就是平常外人看不见的毛病，君子也都能反省自修。

《诗经·大雅·抑》章里说到“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这是说不要以为在暗室中只有自己，做坏事没有人看见。其实，屋外也会有光明漏进来，面对一缕光明，总难免于心有愧啊！“故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所以君子之学，要做到在没有行动的时候仍然恭敬自持，不需要别人的告诫和鼓励就能诚信而无动于衷。

《诗经·商颂·烈祖》章里说到“奏假无言，时靡有争”，这是说在迎神祭天的典礼中，大家不乱说话，也没有人敢起争吵。“是故君子不赏而民劝，不怒而民威于鈇钺”，所以君子之道有德便有威，不需要奖赏，人们自会互相劝勉而自重，也不需要发威震怒，或用鈇钺等武器来镇压，令人们畏惧。

《诗经·周颂·烈文》章里说到“不显惟德，百辟其刑之”，这是说道德的感化最不明显，如果真能做到德足以感人，其他百路诸侯自然会服从尊重崇德的典型。“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所以说君子之道，只要自己真实的诚笃恭敬，天下就能太平了。

《诗经·大雅·皇矣》章里说到“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这是说周文王成就大业，在他的胸怀中只有“明德”而已，并不需要大声疾呼，或是用威武的姿态。所以孔子也说过：“声色之于以化民末也”，如果只靠口号的声音和威武的态度来表达自己的尊严，那是最末等的办法。可是现代的文明，无论是教育、政治、社会、经济，没有哪一样不是靠声色来化民啊！幸而孔子没有看见，所以夫子也无须烦忧了！

《诗经·大雅·烝民》章里说到“德輶如毛”，这是说德行并非是那么严重、那么困难的事，德行只是轻如毫毛，轻而易举，人人随时随地都可做到的事。“毛犹有伦”，毫毛虽然是轻而易举，还是有伦有相的。所以他再进一步引用《诗经·大雅·文王》章里“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天性本自具有的道德，是和形而上的天道相通，它的自性本来就是“无声无臭”，无形无相，无所在无所不在的，是心外无法，道外无心，如此而已。“至矣”，明白了这个“天命之谓性”，你就可以归家稳坐，正如古德所说：

勿于中路事空王 策杖还须达本乡

撒手到家人不识 更无一物献尊堂

“至矣”，如此而已。

附录二　南怀瑾先生年谱（简谱）

二〇一五年二月编订

南怀瑾先生，谱名常泰，别号玉溪

1918年（民国七年）戊午 1岁

农历二月初六出生于浙江省乐清县翁垟镇地团叶

父谱名光裕，名正裕，字仰周，号化度（1888～1957）

母赵氏（1891～1990）

1923年（民国十二年）癸亥 6岁

开蒙

1928年（民国十七年）戊辰 11岁

乐清县立第一高等小学校六年级

1929年（民国十八年）己巳 12岁

小学毕业

1930年（民国十九年）庚午 13岁

从学朱味渊先生、叶公恕先生

乐清县井虹寺玉溪书院自读

1931年（民国二十年）辛未 14岁

自读

1932年（民国二十一年）壬申 15岁

自读

1933年（民国二十二年）癸酉 16岁

自读

1934年（民国二十三年）甲戌 17岁

结婚，妻王翠凤（1916～2009）

长子南宋钏出生

1935年（民国二十四年）乙亥 18岁

于杭州入学浙江省国术馆

孤山文澜阁藏书楼，阅《四库全书》

里西湖闲地庵出家师赠《金刚经》、《指月录》

秋水山庄，阅道家秘本等藏书

1936年（民国二十五年）丙子 19岁

杭州之江文理学院中国文学系旁听

1937年（民国二十六年）丁丑 20岁

次子南小舜出生

浙江省国术馆毕业

浙江省学生集中训练总队技术教官

七七事变，由杭州迳赴四川成都

1938年（民国二十七年）戊寅 21岁

参贤访道

1939年（民国二十八年）己卯 22岁

创办“大小凉山垦殖公司”（一年后结束）

1940年（民国二十九年）庚辰 23岁

四川宜宾《金岷日报》编辑

成都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政治教官

1941年（民国三十年）辛巳 24岁

成都金陵大学社会福利行政特别研究部选读

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政治研究班（第十期）修业

1942年（民国三十一年）壬午 25岁

参加袁焕仙先生主持的灌县灵岩寺禅七

随袁焕仙先生至重庆，会见主持护国息灾法会的虚云老和尚、贡噶呼图克图

1943年（民国三十二年）癸未 26岁

参与筹创维摩精舍

入峨眉山大坪寺闭关

1944年（民国三十三年）甲申 27岁

闭关，阅藏

1945年（民国三十四年）乙酉 28岁

秋后转至乐山五通桥闭关，阅《永乐大典》、《四库备要》等

1946年（民国三十五年）丙戌 29岁

新正后转至多宝寺（大坪寺下院）继续闭关

主持大竹县文昌阁禅七

走康藏参访密宗上师

应邀赴昆明讲学

年底，自昆明赴上海，转杭州

1947年（民国三十六年）丁亥 30岁

返乐清故里省亲

修南氏家谱

1948年（民国三十七年）戊子 31岁

旅台三个月后，返杭州

江西庐山大天池短期闭关

杭州武林佛学院教师

再阅文澜阁《四库全书》等藏书

1949年（民国三十八年）己丑 32岁

只身赴台

台湾《全民日报》社论委员

结婚，妻杨晓薇（1928～2011）

组公司“义利行”，三条机帆船从事货运

1950年 庚寅 33岁

“义利行”船只被官方征用，三船火灾沉舟山

长女南可孟出生

1951年 辛卯 34岁

基隆佛教讲堂讲佛法

1952年 壬辰 35岁

次女南圣茵出生

1953年 癸巳 36岁

写作

1954年 甲午 37岁

主持台北观音山凌云寺禅七

三子南一鹏出生

1955年 乙未 38岁

主持七堵法严寺禅七

台湾初版《禅海蠡测》

1956年 丙申 40岁

杨管北先生邀请，讲佛经

1957年 丁酉 41岁

四子南国熙出生

1959年 己亥 42岁

讲《楞严经》

1960年 庚子 43岁

主持新北投居士林禅七

台湾初版《楞严大义今释》

1961年 辛丑 44岁

台北寓所掩关

写作

1962年 壬寅 45岁

主持新北投居士林禅七

台湾初版《禅宗丛林制度与中国社会》

1963年 癸卯 46岁

主持新北投居士林禅七

辅仁大学讲“哲学与禅宗”

1964年 甲辰 47岁

写作

1965年 乙巳 48岁

主持北投奇岩精舍禅七

台湾初版《楞伽大义今释》

兼任教授陆军理工学院、辅仁大学、台湾中国文化学院

1966年 丙午 49岁

应邀于台湾三军各基地巡回讲演中国文化

兼任教授辅仁大学、台湾中国文化学院

1967年 丁未 50岁

中华学术院研士

兼任教授辅仁大学、台湾中国文化学院

1968年 戊申 51岁

主持台北禅七法会

台湾初版《禅与道概论》

1969年 己酉 52岁

辅仁大学讲《易经》、“中国哲学史”

台湾师范大学讲“佛学概论”

随台湾“中日文化访问团”赴日，应邀发言（《致答日本朋友的一封公开信》）

1970年 庚戌 53岁

东西精华协会成立大会

开设禅学班（台北市青田街）

成功大学讲“廿一世纪的文明与禅学”

台湾初版《维摩精舍丛书》（袁焕仙、南怀瑾合著）

兼任教授辅仁大学

1971年 辛亥 54岁

主持禅学班禅七

创办《人文世界》月刊

东西精华协会迁至台北市临沂街莲云禅苑四楼，定期讲课

兼任教授辅仁大学

1972年 壬子 55岁

主持东西精华协会禅七

定期讲课

各大学邀请讲演

兼任教授辅仁大学

1973年 癸丑 56岁

在莲云禅苑四楼主持禅七

杨管北先生邀请，讲《金刚经》

台湾中华电视台邀请，讲《论语》

台湾初版《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禅话》

兼任教授辅仁大学

1974年 甲寅 57岁

“恒庐”（台湾国民党中央党部大陆工作会）邀请，讲《论语》

高雄佛光山邀请，讲“丛林制度”

东西精华协会迁至台北市信义路三段，讲《难经》

1975年 乙卯 58岁

在佛光山大悲殿主持禅七

“恒庐”邀请，讲《易经》、“历史与经验”、“革命哲学”

东海大学历史研究所，讲“隋唐五代文化思想史”

《青年战士报》慈湖版连载《论语别裁》讲记

1976年 丙辰 59岁

台湾中国广播公司邀请，讲《易经》

《青年战士报》社，讲“唯识研究”、《孟子》

创办老古出版社

台湾初版《习禅录影》、《论语别裁》

1977年 丁巳 60岁

台北寓所掩方便关

台湾初版《新旧的一代》

1978年 戊午 61岁

在台北佛光别院，讲“融会显密圆通修证次第”

台湾初版《南氏族姓考存》、《正统谋略学汇编初辑》（三十四卷五十本）

1979年 己未 62岁

主持新正禅七

洗尘法师从香港来敦请主持十方丛林书院

为出家同学讲“佛教佛法与中国历史文化”、《禅秘要法》

讲《大圆满禅定休息清净车解》、《宗镜录》、《大乘要道密集》、《楞严经》、《大比丘三千威仪》、“诗学”等

1980年 庚申 63岁

东西精华协会迁至台北市信义路二段复青大厦九楼

假台北市辛亥路救国团活动中心主持禅七

老古出版社改组为老古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

十方丛林书院成立，开设定期课程

为台湾军方将领、政要、企业界领导组成的文化专题研究班，讲《左传》、《战国策》、《史记》、《长短经》、《汉书》、《管子》、《易经系传》等

主持十方丛林书院禅七

1981年 辛酉 64岁

主持十方丛林书院教务

假东西精华协会大礼堂，举行“南氏宗亲新正祭祖大典”

创办《知见》杂志

1982年 壬戌 65岁

主持十方丛林书院学员新正特别修定训练

与美国斯坦福大学哈门教授谈全球性前提计划

政治大学东亚研究所兼任教授，讲“中华文化大系”

1983年 癸亥 66岁

主持十方丛林书院教学

政治大学东亚研究所兼任教授，讲“中华文化大系”

台湾初版《定慧初修》（袁焕仙、南怀瑾合著）

1984年 甲子 67岁

主持东西精华协会（台北禅学中心）新正精进禅修

美国禅学大师卡普乐先生来访

英国学者李约瑟先生来访（陈立夫先生陪同），讨论道家学术问题数小时

政治大学东亚研究所兼任教授，讲“中华文化大系”

台湾初版《金粟轩诗词楹联诗话合编》、《孟子旁通》、《旅台南氏家族纪要》

美国初版英文译本《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Tao and Longevity）

1985年 乙丑 68岁

寒假禅修课程

十方丛林书院结束

离台赴美

在天松阁寓所，讲《圣经·启示录》

台湾初版《历史的经验》、《道家、密宗与东方神秘学》、《观音菩萨与观音法门》

1986年 丙寅 69岁

夏，移居兰溪行馆

成立东西学院

台湾初版《中国文化泛言》、《一个学佛者的基本信念》、《禅观正脉研究》

美国初版英文译本《习禅录影》之“民国五十一年禅七”（Grass Mountain）

意大利文译本初版《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Tao ELONGEVITA）

1987年 丁卯 70岁

于兰溪行馆为大陆留学生等讲“中国未来之前途”（共四十三讲）

讲“密宗大手印”“佛学大纲”《佛说入胎经》、《易经》台湾初版《老子他说》（上）、《易经杂说》、《中国佛教发展史略述》、《中国道教发展史略述》、《金粟轩纪年诗初集》、《怀师——我们的南老师》

1988年 戊辰 71岁

离美赴港

老友贾亦斌先生从北京来访，谈两岸事

香港佛教图书馆，讲“唯识”

温州政府代表来访，谈金温铁路修建事

1989年 己巳 72岁

主持新正禅修

金温铁路建设意向确定

讲《庄子》选篇

台湾初版《如何修证佛法》

1990年 庚午 73岁

应李登辉先生邀，返台湾谈两岸事

两岸国共两党密使会谈于香港寓所

讲“三十七菩提道品”

指导《大智度论》研究

个人捐资设立温州南氏医药科技奖励基金和农业科技基金会

大陆简体字初版《论语别裁》

1991年 辛未 74岁

讲“静坐要诀”《百法明门论》、《肇论》

台湾初版《易经系传别讲》

大陆简体字初版《孟子旁通》、《老子他说》（上）、《禅宗与道家》

1992年 壬申 75岁

正式签订金温铁路修建协议

拟《和平共济协商统一建议书》

修建金温铁路的合资公司在浙江温州开业

台湾初版《圆觉经略说》、《金刚经说什么》

大陆简体字初版《历史的经验》

1993年 癸酉 76岁

讲“生命科学研究”（共三十五讲）

大陆简体字初版《如何修证佛法》、《楞严大义今释》、《楞伽大义今释》、《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

美国初版英文译本《如何修证佛法》（上）（Working Toward Enlightenment）

1994年 甲戌 77岁

主持厦门南普陀寺禅七，“生命科学与禅修实践研究”讲“生命科学研究”（共七十七讲）

大陆简体字初版《禅海蠡测》、《禅话》

美国初版英文译本《如何修证佛法》（下）（To Realize Enlightenment）

法国初版法文译本《道家密宗与东方神秘学》之节录（YI KING）

1995年 乙亥 78岁

主持新正禅修

美国彼得·圣吉教授初次来访

应法国巴黎大学东方学系主任戴思博（犇犲狊狆犲狌狓）邀请，赴法国文化交流考察

台湾初版《药师经的济世观》

大陆简体字初版《亦新亦旧的一代》、《中国文化泛言》

美国初版英文译本《禅与道概论》之“禅的部分”（The Story of CHINESE ZEN）

1996年 丙子 79岁

个人出资五百多万元人民币改扩建幼时旧居后，捐赠乐清地方政府，作为“乐清老幼文康活动中心”，题写匾名并作《乐清老幼文康活动中心赠言》：

我生于此地长于此地而十七年后，即离乡别土情如昔贤所云：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书万卷，神交古人旋经代嬗变五六十年后，父罹世变，未得藻雪，老母百龄，无疾辞世，虽欲归养而不可得，故有此筑即以仰事父母之心转而以养世间父母，且兼以蓄后代子孙等身著作还天地，拱手园林让后贤，以此而报生于此土长于此土之德，而无余无负从今以后，成败兴废，皆非所计，或嘱有言，则曰：人如无贪，天下太平，人如无嗔，天下安宁！愿天常生好人，愿人常做好事。

岁次乙亥冬月中旬 即一九九六年一月上旬

南怀瑾书 时年七十八

大陆简体字初版《中国佛教发展史略》、《中国道教发展史略》、《易经杂说》、《禅海蠡测》、《易经系传别讲》、《道家、密宗与东方神秘学》

1997年 丁丑 80岁

主持新正禅修

于香港光华文化中心，为彼得·圣吉教授等主持七天禅修

金温铁路全程铺通，感言：铁路已铺成，心忧意未平，世间须大道，何只羡车行；提出“功成身退，还路于民”

美国初版英文译本《中国佛教发展史略》（Basic Bud-dhism）

韩国初版韩文译本《易经系传别讲》1998年 戊寅 81岁

台湾初版《原本大学微言》、《南怀瑾与金温铁路》（侯承业编记）

大陆简体字初版《原本大学微言》

法国初版法文译本《如何修证佛法》（上）

韩国初版韩文译本《易经杂说》

1999年 己卯 82岁

受邀在吴江宾馆，与吴江政府代表商谈文化投资事宜

台湾初版《禅门内外——南怀瑾先生侧记》（刘雨虹著） 2000年 庚辰 83岁

讲学

写作

2001年 辛巳 84岁

创设东西精华农科（苏州）有限公司，任董事长

大陆简体字初版《圆觉经略说》、《金刚经说什么》

2002年 壬午 85岁

主持新正禅修

台湾初版《布施学——毗耶娑问经》

大陆简体字初版《药师经的济世观》、《定慧初修》、《学佛者的基本信念》

2003年 癸未 86岁

主持浙江义乌双林寺禅修

台湾初版《现代学佛者修证对话》（上）

2004年 甲申 87岁

移居上海

与中国科技大学联合举办“中国传统文化与认知科学、生命科学、行为科学”专题研讨会，在吴江七都讲课

上海兴国宾馆二楼，讲“读书和工商文化”

上海国家会计学院，讲“大会计？”

台湾初版《现代学佛者修证对话》（下）

美国初版英文译本《金刚经说什么》（Diamond Sutra Explained）

2005年 乙酉 88岁

个人资助《仓央嘉措》青海拍摄工作

上海四季酒店，讲“人文问题”

上海市宛平宾馆会议厅，讲“中国传统文化与经济管理”

为美国来访学者讲“企业之道、管理要义、修行入门、认知科学”等

台湾初版《花雨满天维摩说法》

2006年 丙戌 89岁

独资创办“吴江太湖文化事业有限公司”

主持“禅与生命科学的实践研究”

上海美仑大酒店会议厅，对新闻出版界讲演

彼得·圣吉教授及国际跨领域领导人组团参学

台湾初版《庄子諵哗》、《南怀瑾与彼得·圣吉》

2007年 丁亥 90岁

独资创办“吴江市太湖大学堂教育培训中心”

解答法国参学团关于“道家、观心法门、医疗与养生、生死”等问题

净慧老和尚邀请，作《序说虚老年谱》文，题写《虚云老和尚全集》书名

获江苏省吴江市政府授予“荣誉市民”

台湾初版《南怀瑾讲演录》、《与国际跨领域领导人谈话》、《人生的起点和终站》、《答问青壮年参禅者》

大陆简体字初版《南怀瑾讲演录》、《南怀瑾与彼得·圣吉》、《庄子諵哗》

2008年 戊子 91岁

独资创办“吴江太湖国际实验学校”

国际教育研讨会

与人民出版社黄书元社长一行，议定著作授权出版事宜，亲自签署合约（以“东方出版社”名义出版简体字著作）

创办太湖大学堂经史合参班，对第一期学员讲话

为香港瑜珈团队讲课

托宗性法师代查袁焕仙先生灵骨下落

台湾初版《小言黄帝内经与生命科学》、《禅与生命的认知初讲》、《漫谈中国文化》

大陆简体字初版《人生的起点和终站》、《答问青壮年参禅者》、《小言黄帝内经与生命科学》、《漫谈中国文化》

大陆初版英文版《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中国佛教发展史略》

2009年 己丑 92岁

托宗性法师代为主持修建袁焕仙先生灵骨塔工程（登琨艳设计）

主持太湖大学堂禅七

彼得·圣吉教授等数十位学者来参学，研讨“科学与哲学、宗教、人性、社会”等问题

对太湖国际实验学校学生家长研修班讲话

台湾初版《我说参同契》、《老子他说（续集）》

大陆简体字初版《禅与生命的认知（初讲）》、《我说参同契》（上、中）

2010年 庚寅 93岁

对太湖国际实验学校学生家长、教师数次讲话

对太湖大学堂经史合参班第一期学员讲话、授课

“音声法门”、“音声与疾病诊断”答疑，指导《华严字母》学习

个人捐赠稿费一百万元人民币，资助修建吴江庙港老太庙文化广场

台湾初版《列子臆说》

大陆简体字初版《我说参同契》（下）、《老子他说（续集）》、《维摩诘的花雨满天》（上、下）、《列子臆说》（上） 2011年 辛卯 94岁

对太湖国际实验学校新生家长讲话

台湾初版《孟子与公孙丑》

大陆简体字初版《列子臆说》（中、下）、《孟子与公孙丑》2012年 壬辰 95岁

讲“女性修养教育”、“子女教育”、“母仪修养”

答复中国航天员科研训练中心航天员医监医保室管理及研究人员，关于“航天员如何在未来二○二二年空间站内停留几百天”等问题

对太湖国际实验学校第一届学生毕业典礼致临别赠言

对太湖国际实验学校家长讲话

以个人身体情状为例说明医理；谈病与十二时辰经脉运行的关系、《验方新编》噎膈的理法方药、如何面对生死与疾病、如何面对人生的最后等问题；谈根本气

辞世（九月廿九日十六时廿九分）

台湾初版《瑜伽师地论——声闻地讲录》、《廿一世纪初的前言后语》、《孟子与离娄》、《孟子与万章》

大陆简体字初版《廿一世纪初的前言后语》、《瑜伽师地论 声闻地讲录》

先生辞世后

南怀瑾文化事业有限公司在台湾设立

台湾初版《孟子与尽心篇》、《孟子与滕文公、告子》、《南师所讲呼吸法门精要》、《太极拳与静坐》、《话说中庸》、《金粟轩纪年诗》（南怀瑾原著，林曦注释）

大陆简体字初版《孟子与离娄》、《孟子与万章》、《孟子与尽心篇》、《南师所讲呼吸法门精要》、《太极拳与静坐》、《禅门内外——南怀瑾先生侧记》（刘雨虹著）、《南怀瑾与金温铁路》（侯承业编记）

大陆初版日文译本《论语别裁》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论语别裁（上下）

话说中庸

孟子与公孙丑

孟子与离娄

孟子与滕文公、告子

维摩诘的花雨满天（上下）

《瑜伽师地论·声闻地》讲录

金刚经说什么

药师经的济世观

圆觉经略说

楞严大义今释

楞伽大义今释

禅话

禅海蠡测

老子他说（初续合集）

原本大学微言

孟子旁通

孟子与万章

孟子与尽心篇

禅与生命的认知初讲

南怀瑾与彼得·圣吉——关于禅、生命和认知的对话

禅宗与道家

答问青壮年参禅者

定慧初修

如何修证佛法

学佛者的基本信念

中国佛教发展史略述

庄子諵譁

列子臆说（上中下）

我说参同契（上中下）

易经系传别讲

易经杂说

小言黄帝内经与生命科学

漫谈中国文化——金融 企业国学

廿一世纪初的前言后语

南怀瑾讲演录2004—2006

Basic Buddhism:Exploring buddhism and Zen（《中国佛教发展史略述》英文版）

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

道家、密宗与东方神秘学

中国道教发展史略述

新旧教育的变与惑

人生的起点和终站

历史的经验

中国文化泛言（增订版）

Tao and Longevity（《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英文版）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原本大学微言/南怀瑾讲述．—北京：东方出版社，2014.4

ISBN 978-7-5060-7395-0

Ⅰ．①原… Ⅱ．①南… Ⅲ．①儒家②《大学》－研究 Ⅳ．①B222.1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064914号

原本大学微言

南怀瑾 讲述

责任编辑：孙 涵 冯文丹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朝阳门内大街166号

邮 编：100706

印 刷：环球印刷（北京）有限公司

版 次：2014年7月第1版

印 次：2015年2月第3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41.5

字 数：460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7395-0

定 价：69.00元

发行电话：（010）64258117 64258115 64258112

版权所有，违者必究 本书观点并不代表本社立场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拨打电话：（010）64258029

关于《原本大学微言》

南师怀瑾先生的 《原本大学微言》一书,原是南师自己亲自撰写的,只不过是用讲述的语气而已。多年来,有不少读者问过这个问题,因为这本书的文字、辞句,很多处不像是讲课的整理。

可是,在出版说明和编辑说明中,为什么说是整理的讲记呢?

二〇一二年先生辞世后不久,我曾说过,南师每本书的前因后果,只要是我经手的,或知道的,我都要陆续加以说明,使读者得以清楚了解因缘背景,其实也是一个交代。

老师曾多次公开讲解 《大学》,大约是一九九二或九三年,曾在香港面对少数听众,讲过全部 《大学》,本来是计划整理成册出版的。但是,整理 《四书》之类的讲记,极不容易,必须多少有些古典文化的学养,才比较方便。尤其先生在讲课时,涉及古典文化太广太深,举凡历史、经典、诸子百家等,皆随手拈来,如果对典籍较少涉猎的话,记录起来是颇为困难的,更不要说整理成书了。

在多次不成功后,我曾建议先生,还是自己写吧!

一九九六年春,先生开始写了,是用讲话的语气撰写的。这次写书,不可能像写 《禅海蠡测》那样写了,因为环境不同,年龄不同,心情不同,条件也不同。

老师用讲解的口吻,写 《原本大学微言》,一方面不必像写文章那样严谨,另一方面有空间可以修改。先生每日深夜写二、三千字左右,次晨由宏忍师带至办公室打字。由于这个稿子的因缘,宏忍师才开始学习用计算机的。

一九九七年春夏之交,周勋男与我,在海南听完王财贯先生有关读经的讲演后,再到香港,先生当众拿出所写的书稿,对我们两个说:你们二人带回台湾整理吧! 我说,两个人做一件事反而麻烦,由周勋男整理就好了。

回到台湾不久,老师就开始关心整理的进度,几乎三天五天就打电话问我。因为周勋男是慢工出细活的作风,最后完工后,他又说要写一个编辑说明时,老师等不及了,并吩咐我写一个出版说明就好了,赶快出版。

我匆忙写了出版说明,又传真到香港,经老师认可后,周勋男的编辑说明也写好了。他的说明写得很好,等于是一篇导读,老师也认为不错,但老师仍坚持出版说明不撤销。于是这本 《原本大学微言》,就在一九九八年出版了。这本《原本大学微言》,仍是先生所写的原样,修订整理不多,连引文的疏漏之处都未补正 (老古版645页, “上谕诸贝勒”段)。其中有一个原因,就是学生们都认为,老师写的不会错。

当这本书印好后,老师对自己的封面题字不满意,内容版面字体也不喜欢,又有些错误之处,于是又重新设计,改正错字重新印刷。

十六年过去了,现在经各方会同努力,重新订正偏差错误,在新版印行之际,回忆以往经过,不免略加述说,聊以为记。

刘雨虹

二〇一四年 夏

出版说明

自从1976年《论语别裁》出版后， 《孟子旁通》也于1984年问世。有关南怀瑾教授对“四书”的讲解，引起了很大的回响，尤其是年轻一代的读者，反应最为热烈。

嗣后读者们不断询问关心，渴望读到南著 《大学》及《中庸》，以完成对四书的整体了解。十余年来，南教授亦曾多次讲解 《大学》，现经由周勋男君，根据多次讲演记录，以及部分南教授手记，整编成册，出版了这部 《原本大学微言》。

仅仅千余字的 《大学》，讲述整编为四十万字的一部书，其讲解之详尽、涵盖有关学养之广阔，不言而喻。为此，周勋男君在编辑说明中为方便读者计，提纲挈领加以说明，作为简单的导读。

编辑室 刘雨虹

1998年3月

编辑说明

怀师近来讲述的 《大学》录音带，终于整理成册，定名《原本大学微言》。本书所以定名原本 （又称古本），是为了有别于流行八百多年的朱子章句本。《大学》的原本是指西汉戴圣所传 《礼记》的第四十二篇原文。自宋朝朱子的章句本流行以后，不只许多注解 《大学》的书，如司马光的 《大学广义》等，都已失传，甚至坊间连原本 《大学》也久不流通。所以到明朝嘉靖年间，王阳明把原本 《大学》刻印出来，当时的文士还惊怪起来，不相信还有这一种本子。甚至清朝的李惇还说：“学者有老死不见原文者。”因为大家既然只读朱子的章句，刻 《礼记》的人索性就把其中的 《大学》、《中庸》只存其目录，把文字都删除了。本书所采用的原文，是依据清末阮元重刊的宋本 《礼记注疏》。

至于怀师为什么要用原本 《大学》来讲述，详见本书《开宗明义篇》。至于其微言大义，更遍布全书，有待善为体会。怀师此次讲述 《大学》，仿若悬河，滔滔不绝，又旁征博引，融会古今中外史实与学说于一炉，实难加以分段，但为便利读者阅读，勉强分为九篇，计含六十四章。现略述九篇内容如下，以便先有个概略印象：

一、开宗明义。首先请读者先熟读原本 《大学》本文，以便阅读下去时，可以随时回到 《大学》本旨，加以体会、印证。然后从一位教授的来访，谈到自幼诵读经书的受用，以及延续中华文化的多年心愿，因此而想到流传已久的 “四书”本有其超越时空的价值，可惜长久以来只被当作考取功名的敲门砖，于今犹有其流弊。于是回想传统的农村教育的情景，而肯定 《千字文》等启蒙读物对于奠定做人的良好基础，深具意义。

然后，对道、德、天、大人等关键字先作说明，并点出《大学》的思想是源自 《易经·乾卦·文言》而来，而 《大学》原为古代中原文化、文学的代表作，自有其理路脉络，而不必去篡改原文。对于朱子把 “大学之道”竟说成 “初学入德之门”，更不以为然。接下来谈到 《大学》的纲目，以及内明外用的修养次第，使读者先把握住 《大学》的重点。由此而进入 《大学》本文的探讨，即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这个总纲。并为了恢复原本 《大学》的真面目，先对朱子的把 “亲民”当作 “新民”，以及改编 《大学》次序，提出了批判。对于朱子把 “明德”说成“虚灵不昧”，更详加探究，而强调要从自知之明做起。

二、七证的修养功夫。本篇旨在阐释 《大学》所说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的道理，这七证 （知、止、定、静、安、虑、得）功夫，实为中国原创的儒家心传，不只为后来的道家实修者所引用，也为佛家传入中土时借用，来说明禅定的方法，影响后世甚为深远。只是这七证的功夫如何修，曾子未加说明，而宋元明清以来的理学家，困于门户之见，也无法疏解得清楚，更谈不到发扬光大。故特借用佛、道两家学术来加以阐明。对于内证学养有兴趣的读者，此篇最宜深思体会。

三、内明之学。本篇先阐释 《大学》所说 “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并说明向来学者都把 “诚意”前面的 “格物致知”及 “物格知至”的关键所在，略而不谈，而不知其中内明与外用之环环相扣的密切关系。进而讲到要做到 “诚意、正心、修身”，就先须 “格物致知”，以达到 “物格知至”，故对 “所知”与“能知”及 “心”、“意”、“识”细加明辨，再讲到心物一元、心能转物的道理，而警醒世人，不要被物质文明带向自我毁灭之途。

总之，此篇阐明自 “格物”至 “正心”属内明之学，如果内明修养达到 “明德”的境界，由此外用于 “齐家、治国、平天下”，就须从 “修身”做起，故 “修身”为内明外用之间的重大关键，也就是 《大学》所说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以修身为本”。

四、外用之学。本篇旨在阐释 “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的道理。首先说明 “齐家”的 “家”是家族的家，不是现代小家庭的家，并推崇中国历史文化中母德、母教的伟大。从东周以来直到清末，每个朝代的帝王家庭，大多是大有问题的家庭，本篇即以齐桓公 （兼述管仲为政之道）、秦始皇 （兼述吕不韦的 “奇货”计划）、刘邦 （兼述与他钩心斗角的吕后）为例，详加阐述。而给予正面评价的，则以虞舜、汉文帝为例，加以阐述。汉文帝得力于母教，而虞舜则成长于父母、弟弟都有心理问题的家庭，却能孝顺父母，友爱弟弟，尤为难得，故特推崇。

五、内外兼修之道。本篇从 《大学》原文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讲到 “此谓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止。这段原本 《大学》的原文，被朱子抽调得最厉害。怀师则恢复其原来次序，就原本 《大学》所说 “诚意”内外兼修的 “八正知”，详加阐述。再讲述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并引述老子、管子、庄子、佛家、医家有关身心的学说来加以说明。

进而讲述 “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有关 “修身齐家”容易因 “亲爱、贱恶、畏敬、哀矜、敖惰”的心理偏差而产生重大问题，并分别引述赵太后、武姜、弦章、齐景公与晏子、邴吉与汉宣帝、元帝，以及陶朱公及其儿子的史实，来加以说明，并阐释其带给现代人的启示。

六、齐家治国。本篇从 《大学》所说 “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讲到 “此谓治国在齐其家”。首先谈到中国上古社会以 “礼治”为主，并引述周室治国齐家的史实，来说明孝、弟、慈的道理，以及周文王以前，为何会有多人推位让国的原因。至于后来帝王讲求 “法治”，则须把握治国当家的原则，从历史中得到教训。最后再从 《大学》所引的 《诗经》，详加阐释不论古今，妇德在齐家 （或及治国）中的重要性。

七、治国平天下。本篇讲述 《大学》最后一段，从 “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至 “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首先说明古代对 “天下”的原义，以及 “絜矩之道”的意义，以及当政者要先 “立德”才能得到民心，尤其要注意一言一行。其次，讲述魏晋南北朝在 “胡”、“华”民族混和中，那些 “家天下”王朝更替的前因后果，以及秦缪公如何重用百里奚，如何处理国与国之间的关系，来阐述 “治国平天下”之道。最后，对于事关国计民生的财经学说，则以曾子、子贡的故事，《史记·货殖列传》的观点，以及历史上注重财政的名相、名臣的言论、策略，为长期以来传统儒家学者陷于义利的矛盾纠结而解套，并期勉国人朝着 “民富即国富，国富则民强”的大道前进。

八、儒学演化与国家发展。在依序讲述 《大学》原文完毕后，本篇总论在佛教传入中土后，儒家学说，尤其是 “四书”、“五经”，在中国历史文化中的演化，以及它与历朝盛衰的关系。从魏晋南北朝的玄学谈起，历经唐代的儒佛道，以及 《原道》、《复性书》的出现，宋儒理学的兴起，元朝以藏密为主下的儒家，明清的科举利弊，阳明学说的兴起，最后谈到清朝的外示儒学，内用佛老，并以康熙、雍正、乾隆为例，加以说明。这是一篇非常生动的文化融会史。

九、西方文化与中国。本篇从明清之际的中西文化交流谈起，略述清初以来西方国家的重大变革，以及美国的兴起及其文化对世界的强力影响；进而提出国人应加反思、检讨的三大问题。最后的结语则在说明，在悠久的中国历史文化中，虽有所谓 “诸子百家”之说，而立国的精神主要还是奠定在儒家的基础上，而儒家思想的精义，在国际之间向来是主张 “兴灭国，继绝世”，尽力辅助弱小国家民族的。至于西方人会有 “黄祸”的误解，则起自于非儒家文化所及的蒙古的西征，这是中国历史中的特案，有其特别的历史背景（详见第五十八章）。因此正告西方学者如亨廷顿之流，不应挑起文化之间的互相敌视，引起人类争战的悲剧。中国是由历史上许多民族混和而成的，而中国文化也在历史上融合了西域、印度等地的文化。“有容乃大”，中国及其文化永远是开放心胸，希望 “礼运大同”，以达到和平共存、互相繁荣的世界。

以上九篇概要，只是给读者鸟瞰全书的来龙去脉，至于其中高山流水、柳暗花明之风光，处处引人入胜，时兴慧解，则有赖读者亲自一游。

最后应该说明的是，在把近百卷的录音带整理成初稿的过程中，曾经参与文字整理工作的有蔡策、李淑君、劳政武等先生。参与校订的有李素美、刘雨虹、来新国、李青原、韦志畅、赵海英、朱守正、彭嘉恒、马有慧、陈定国、陈美珍、杜忠诰、谢锦扬、陈照凤、欧阳哲、郭姮妟等先生、小姐。参与打字及校对的有宏忍法师，傅莉、李仪华、李茵丽等小姐。在如此群智群力合作下，终于完成文字初稿，最后交由我再作整理。虽自知学识粗浅，不足以荷任，只因退休下来，较有时间，而无理由可以推辞。而今兢兢将此怀师讲述大作出版，若仍有错误，其咎在我，敬祈各位先进不吝赐正为感。

周勋男 记

1998年3月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关于《原本大学微言》

出版说明

编辑说明

第一篇　开宗明义

一、原本《大学》的原貌

二、从教授来访说起

自幼诵读益处多

但开风气不为师

三、沉冤莫白的“四书”

被误用于考取功名

变本加厉的新八股

四、书生大半出农村

传统的农村生活

农村自动自发的教育

五、启蒙教育的审思

一夜发白《千字文》

先学做人，再谈政治

六、乌鸦式的读书法

但求能够写信记账

学童“齐放好喉咙”

七、先摆几个方块阵

“道”字的五个内涵

“德”字的内涵

“天”字的五个内涵

八、大人之学的探讨

怎样才算是“大人”

《乾卦·文言》新解

还它本来面目

九、中原文化的精品

北方与南方的文学风格

《大学》首文竟可以治病

十、《大学》修养的次第

四纲、七证、八目

自立立人而达于至善

自觉觉他而觉行圆满

十一、朱晦翁昧改《大学》

“亲民”改作“新民”

擅自改编 《大学》次序

一字之差的故事

十二、“明明德”要“明”什么

宋儒理学兴起的背景

朱子“虚灵不昧”说的探究

第二篇　七证的修养功夫

十三、千古难明唯自“知”

谢谢你没有说破

“浑沌”竟不得好报

十四、沿流不“止”问如何

“知”与“止”的互动关系

吹毛用了急须磨

十五、实在难能说一“定”

“止”与“定”的因果关系

九次第定的修证功夫

“觉”与“观”的四个层次

十六、宁“静”致远究如何

重点在“淡泊”上

“动”与“静”的现象

形而上之道的“静”

千斤之重的“能”字

十七、无处将心为汝“安”

须先做到身心“轻安”

彻底“安心”的故事

十八、众里寻他千百“度”

“虑”及“思”、“想”的意义

“虑而得”的道理

第三篇　内明之学

十九、万古帝王师之学

曾子“内圣外王”的大手笔

庄子所见略同

“圣王”须德术兼备

二十、知所先后的知性

胎儿是否有“知”

王阳明如何“致知”

明辨“能知”与“所知”

“生而神灵”参《内经》

二一、致知与格物

从“知人”到“知物”之性

《易经·系传》可旁通

穷理尽性，以济天下

二二、智知万物自知难

看万物如何分类

仁民爱物天下平

二三、物欲催人肯自怜

反观人类发展史

东西方分野的关键

追逐消费的危机

二四、身心情智与物化

人身只有使用权

从《内经》看修身的内涵

心物一元防“物化”

二五、诚意正心修身与知至

从“性”到“性理”之学

自性如何“止于至善”

由“意”衍生的各种心态

心、意、识（知性）的差别

从人身生命的形成说起

行为大半受情绪影响

二六、尧舜不来周孔远

尧舜周公的好榜样

孔子重视仁民爱物而尊王

第四篇　外用之学

二七、三代以后的帝王与平民

“齐家”的妇女真伟大

帝王家庭问题多

管仲与齐桓公的精彩对话

二八、帝王样板齐桓公

真正的政治家是什么

齐桓公是什么样的人物

管仲怎么报答鲍叔牙

今天还须向管仲借镜

二九、身世堪怜一霸君

一统中国的历史背景

吕不韦的“奇货”投资计划

秦始皇从整顿宫闱着手

秦始皇的性格是如何形成

秦始皇的一封亲笔信

灭六国者，六国也

三十、秦始皇治国之道平议

奉行秦孝公以来的法治

焚书坑儒事件的真相

郡县为中央的“分公司”

张良一席关键性的盘算

三一、历代帝王修身齐家有几人

“修身”从自我批评做起

大舜孝感天地平天下

三二、刘邦打天下而不能“齐家”

从刘邦的“龙颜”说起

“豁达”背后的身世和性格

“骄纵”的吕后实在不简单

史书给刘邦的短评

刘邦与吕后之间的钩心斗角

为刘汉后代的悲剧奏了序曲

三三、慈惠爱人的汉文帝

得力于母亲的教诲

两封信化解了两场兵灾

贾谊堪问唯鬼神

汉武帝、元帝文化政策的流弊

第五篇　内外兼修之道

三四、从自净其“意”做起

原本《大学》自释“诚意”的八正知

自欺、欺人、被人欺三步曲

“慎独”要慎什么样的“独”

“诚于中，形于外”的深远道理

学养须从日常行事中过来

总结历史人物经验在“自明”

君子为什么“无所不用其极”

“诚意”在外用上也须“知止”

三五、修身与正心

人身难得要珍惜

“心”能转“身”的道理

管子有关身心的学说

庄子特别为残障者加油！

中印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

修身的重点在正其心

三六、中国文化传统的“家”

祠堂曾是社会安定的基石

“社会福利”工作由来已久

从“张公百忍”的故事说起

尧可不愿多子多孙

三七、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修身齐家的五个心理问题

由“亲爱”而产生心理偏差的故事

由“贱恶”而产生心理偏差的故事

从“畏敬”鬼神说到近代“人造神”

从史实中领悟“畏敬”的正反道理

从史实中体会“哀矜”的正反作用

从史实中了解“敖惰”的心理背景

给自己、父母、领导人的启示

第六篇　齐家治国

三八、从治国必齐其家说起

中国上古社会以“礼治”为主

谈“民主”要从自己身上做起

三九、周室治国齐家的故事

“三太”的母仪

太伯推位让国的遗风

周末第一文化大使——季札

孝、弟、慈的道理

推位让国与统一江山

四十、治国当家的原则

自知与知人

出使西藏的禅宗大师

从清朝得到的历史教训

四一、法治与治法

为什么“率天下以暴，而民从之”

制定法令的基本原则

多做好事才是真修行、真学问

四二、先看《诗经》怎么说

“宜室宜家”的深意

温柔敦厚的诗教

四三、炼石补天靠母性

从“只知有母”到“女主内”的演变

“三从四德”的时代意义

四四、治国齐家须女宝

从“妇德”到“母仪天下”

“为政”不等于“政治”

第七篇　治国平天下

四五、人世难能天下平

先了解“天下”的原义

什么叫“絜矩之道”

四六、天秤不自作低昂

当政者“不中不正”的后果

先“立德”才能得民心

当政者特别要注意一言一行

“财”“货”的原义

刘邦、李渊、朱元璋的老实话

四七、上台容易下台难

阿斗与孙皓的对比

刘毅大胆直言

四八、魏晋南北朝的时代

要了解当时的三个关键问题

“胡”“华”民族的混和

胡汉文化的另一面

石勒与佛图澄的故事

苻坚见不到鸠摩罗什

儒家沉寂、佛家昌盛的时代

四九、南朝权位戏连场

刘准、萧衍、萧绎、陈叔宝的故事

杨坚、杨广父子的故事

谁能逃避无形的因果定律

五十、所治在法，能治在人

曾子从《秦誓》上发挥

秦缪公重用百里奚

“蹇叔哭师”的故事

由余论文化与文明之辨

怎样对待邻国的圣人

从三方面来看秦缪公

五一、义利之辨的财经学说

民富即国富，国富则民强

注重财政的名相、名臣

曾子处义利之间的故事

如果孔门弟子少了子贡，行吗？

《货殖列传》的妙论卓见

第八篇　儒学演化与国家发展

五二、宋儒程明道《定性书》的料拣

从佛教传入到理学的兴起

康熙善学《定性书》

五三、“四书”、“五经”和中国文化

五经博士的开始

玄学和玄谈的时代

唐代文艺辉煌的风韵

儒佛道禅与唐代文化

百丈禅师与吕纯阳的深远影响

《原道》与《复性书》的出现

五四、儒家经学与李唐五代

五代是第二次南北朝的开始

李嗣源的向天祷祝

五五、两宋守文弱主的由来

杜太后“母仪可风”

“烛影斧声”的疑案

宋真宗神道设教的愚民政策

五六、宋初文运和宋儒理学

文运鼎盛的前因

钱若水一番有骨气的话

范仲淹是真正的儒宗儒行

栽培宋初一代大儒

北宋后期儒林道学的现象

苏东坡对神宗的建议

五七、南宋王朝和四书章句

宋高宗两道互相矛盾的诏书

评朱子所谓“帝王之学”

主张学以致用的名儒

五八、蒙古西征与西方人的误解

成吉思汗为何西征

藏密为主下的儒家

五九、明清的科举与宋儒的理学

为朱元璋做个心理分析

科举取士的利弊

阳明学说的兴起

总结明朝的政治文化

六十、外示儒学内用佛老的清朝

清取天下几异数

勤于治学的康熙

中国之患重在边防

六一、从雍正说到乾隆

昼夜勤劳“办事定”

雍正如何“平天下”

大禅师整顿佛教

定鼎守成一奇才

十全老人的乾隆

第九篇　西方文化与中国

六二、鸟瞰西方文化的演变

明清之际的中西文化交流

清初以来西方国家的重大变革

美国文化与美式霸主

六三、反思检讨三大问题

有关国际形势问题

西方的文化和文明

有关人文文化与政治社会

六四、结语：中国希望和平共存的世界

编者的话

第一篇　开宗明义

一、原本《大学》的原貌

我们在开始讲解研究《大学》之前，先把这份原本《大学》的原文发给大家，希望平时多加熟读，要能背诵就更好了。那么，我们以后在研究时就方便多了。现在，请大家看看原本《大学》的原文是怎么说的：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故君子必诚其意。

《诗》云：“瞻彼淇澳，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终不可喧兮。”如切如磋者，道学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瑟兮僩兮者，恂慄也。赫兮喧兮者，威仪也。有斐君子，终不可喧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

《诗》云：“于戏！前王不忘。”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此以没世不忘也。《康诰》曰：“克明德。”《大甲》曰：“顾天之明命。”《帝典》曰：“克明峻德。”皆自明也。

汤之 《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诰》曰：“作新民。”《诗》云：“周虽旧邦，其命惟新。”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

《诗》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诗》云：“缗蛮黄鸟，止于丘隅。”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诗》云：“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此谓知本。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此谓修身在正其心。

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之其所贱恶而辟焉，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而辟焉，之其所敖惰而辟焉。故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者，天下鲜矣。故谚有之曰：“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此谓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

所谓治国必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

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长也。慈者，所以使众也。《康诰》曰：“如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此谓一言偾事，一人定国。

尧舜率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率天下以暴，而民从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是故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故治国在齐其家。

《诗》云：“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宜其家人，而后可以教国人。《诗》云：“宜兄宜弟。”宜兄宜弟，而后可以教国人。《诗》云：“其仪不忒，正是四国。”其为父子兄弟足法，而后民法之也。此谓治国在齐其家。

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絜矩之道。

《诗》云：“乐只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 《诗》云：“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有国者不可以不慎；辟，则为天下僇矣。

《诗》云：“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仪监于殷，峻命不易。”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德者，本也；财者，末也。外本内末，争民施夺。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是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

《康诰》曰：“惟命不于常。”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矣。 《楚书》曰：“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舅犯曰：“亡人无以为宝，仁亲以为宝。” 《秦誓》曰：“若有一个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寔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孙黎民，尚亦有利哉！人之有技，媢嫉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通；寔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

唯仁人放流之，迸诸四夷，不与同中国。此谓唯仁人为能爱人，能恶人。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命也；见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远，过也。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是谓拂人之性，菑必逮夫身。是故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

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孟献子曰：“畜马乘，不察于鸡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彼为善之。小人之使为国家，菑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这就是原本《大学》的原貌。大家如果读过朱子所改编的《大学》章句，可能一时不能习惯，甚至有突兀之感。但我们这次讲解，为什么不用朱子的改编本，而要用本来面貌的原本《大学》呢？我们在以后的讲解中，会充分地说明其中的缘故。现在，再次希望大家，先把这篇富有齐鲁文化之美的大块文章，先行熟读、背诵。

二、从教授来访说起

丙子年的初秋，也就是1996年的8月底，有一位美国哈佛大学的教授来访，他是刚从美国到湖南，参加岳麓书院孔子会议返美，路过香港，事先经人约好时间，所以才有见面一谈的机会。不是这样，我实在没有剩余的时间，可以与宾客应酬。平常有人问我，你那么大的年纪，还忙些什么呢？我只有对之苦笑，实在说不清楚。因为一个真正立心做学问的人，实在永远没有空闲的时间。尤其是毕生求证“内明”之学的人，必须把一生一世，全部的身心精力，投入好学深思的领域中，然后才可能有冲破时空，摆脱身心束缚的自由。这种境界，实在无法和一般人说，说了别人也不易明白。

自幼诵读益处多

话说回来，这位名教授来访，谈到在哈佛大学的一次汉学（中国文化）会议上，中外学者到了不少，大家共同研究读“四书”之首的 《大学》。当大家研究开宗明义第一章，讨论“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各人都发挥自己的观点，很久还没有一致的结论。有一位来自国内某名大学的学者便抢着发言说：我看这个问题，何必浪费精神，花很多时间去讨论，只需把“明明德”的第一个“明”字去掉就好了！全场的人听了，为之瞠目结舌、啼笑皆非。

这位教授说完了这个故事，当时我们在座的人，也只有为之一笑。我便问：后来怎么办呢？他说：后来我就私下对他说，你太狂妄了……。这个人最后才向大家道歉。我听完了说：我几十年，在国外，甚至在国内，听过这样的妄人妙（谬）论太多了，所谓“司空见惯，不足为奇”。但我心里不但震惊万分，同时也惭愧自责，感慨不已。

因为我在童年正式读家塾（就是请先生到家里来家教），开始就是先读《大学》，并认真背诵《大学》。长大以后，转到民国初年所谓的洋学堂读书，对于《大学》、《中庸》，早已置之不理。但因为基本上有童子功背诵的根底，所以在记忆的影子里，始终并未完全去掉。后来在中央军校教习政治课，又碰到要讲《大学》、《中庸》，因此，驾轻就熟，至少我自己认为讲得挥洒自如。接着在抗日战争的大后方四川五通桥，为了地方人士的要求，又讲过一次《大学》、《中庸》。每次所讲的，大要原理不变，但因教和学互相增长的关系，加上人生经验和阅历的不同，深入程度就大有不同了。

但开风气不为师

到了台湾以后，步入中年，再经过历史时代的大转变，对人对事的了解更加深入。正如清人钱谦益的诗所说：“枥中马老空知道，爨下车劳枉作薪”，颇有感慨。所谓“枥中马老空知道”，钱诗是感叹自己虽是一匹识途的老马，但马老了，毕竟是无用了，把它豢养在马厩里，当做一匹千里马的活标本罢了。“爨下车劳枉作薪”，十九世纪以前，中国用的车轮，都是木头做的。这种木头的轮子，在长年累月的旋转奔走之下，外表已被磨得损坏不堪了。乡下人把它换掉来当柴烧。当柴烧没有多大的价值，因此叫它做“车劳”。“爨下”，就是指烧饭的灶下。你只要读懂了这两句诗，也就可想而知我的心境了！

因此，当时对校长蒋先生所著的《科学的学庸》，虽然并不认同其见地，而且我对学问的态度，也决不苟且，但政治部邀请我去讲，如果拒绝，在当时的人情面子上，也是势所不能。这中间微妙关系的自处之道，正如《大学》后文所讲“缗蛮黄鸟，止于丘隅”，“于止，知其所止”，完全在于操之一心了。

回想起来，我也真的有过很多次冲动，希望有一二个后起之秀，能够立志研习原始儒家的学问，我将为之先驱，如清人龚定盦所说的“但开风气不为师”。然而，我也毕竟失望了。我也曾经对一般成年的学者同学们讲过几次，希望记录成编，但每次的记录，我都不满意，又加舍弃。不是同学们记不好，实在是我讲得不透彻，讲得不好。古人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不过，要真正做到百无一用的书生，确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成本代价太高太大了。

三、沉冤莫白的“四书”

《大学》是四书的第一本书。《中庸》，算是第二。其实，这样的推算，是根据历来四书印本的编排次序而说的。说实在一点，《大学》是孔子的学生曾子（参）所写的一篇学习心得论文。《中庸》是曾子的学生，也是孔子的孙儿子思所写的一篇学习心得论文。从宋代开始，把编入《礼记》中的这两篇论文抽出，和《论语》、《孟子》合在一起，总名便叫做“四书”。

被误用于考取功名

如果时光倒流，退回到八九十年前，提起四书，几乎是无人不知。它的威名，把中国人，尤其是中国的知识分子——读书人的所有思想，十足牢笼了一千多年，中国知识分子的意识形态，大致都不敢轻越雷池一步。特别从宋代以后，再严谨一点来说，从南宋以后，一个知识分子，想寻一条生活出路，尤其以考取功名，达到读书做官的谋生之道，非熟记四书，牢牢背得四书不可，尤其要依据朱熹的见解，别无偷巧的办法。这也等于现在的年轻人，想考进学校，取得学位，就要死背活啃课本上的问答题，都是一样“消磨天下英雄气”的关限。除非你像明末清初时期山西太谷一带的同乡们，第一流头脑人才，必要经商致富，真正没有这个勇气和胆识的，才勉勉强强去读书考功名。

元、明以后到清朝六七百年来，所谓三级取士的阶梯，由县试考秀才，进而从乡试（全省会考）考取举人，到全国大考，进京考进士，中状元，始终离不开四书、五经——《诗经》、《书经》、《易经》、《礼记》、《春秋》，这一连串编成的书本。不然，纵使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能通诸子百家之学，但文不对题，离开考试取士所用的四书、五经范围，那就休想取得功名，与读书做官的通途，永远是背道而驰了。

变本加厉的新八股

从明朝开始，把考功名的作文格式，创制成一种特别文体，叫做“八股”。你如认为自己学问比韩愈、苏东坡还好，文章格式不照八股来写，也就只有拍拍屁股走路了！这种八股意识的发展，自清朝下台以后，尤其厉害。在国民党当政时期，考试文章中，如果没有讲一点三民主义的党八股，就休想有出路。后来的政党，也不能免于类似的框框。所以几十年前，打倒孔家店、扬弃八股文，变成大革命的浪潮，那也是事所必至，势有固然的结果。谁知旧八股去了，新的八股还比旧的变本加厉，以前的八股，只是文章规格的限制，现在的八股，反成为思想控制的工具，我真是感叹这个时代，是进步了，还是退化了。真不知中国的文化，何年何月才得以复兴它的灿烂辉煌啊！

四、书生大半出农村

讲到这里，有时我也觉得很有趣，而且还很有幸，生在这个古今新旧大转变的历史时代。当然，其中经历的艰危辛苦，也是一言难尽。

传统的农村生活

我从小生长在滨海的一个乡村里，其中的居民，过的是半农半渔的生活。这个东南海滨小角落的乡村，也是一个山明水秀（其实水是又咸又浊）、朝岚夕霞、海气波澜的好地方。濒海的地方，到底是得风气之先，东洋西洋的洋风很快吹到小村里。做饭烧火用的打火石还未完全消失，新的绿头洋火（火柴），一盒一盒地来了。在海上骄气十足，横冲直撞的火轮船，一声声呜呜号叫的汽笛鸣声，使大家赶快跑到海边去看热闹，既好奇又惊叹！慢慢地，又看到了天上飞的飞机，同时也看得到坐在飞机前面的人。当然，它飞得还不算太高，所以才看得见。人们更加奇怪，人怎么会飞上天呢？晚上用的青油灯、蜡烛，慢慢退位给大为不同的洋油灯，比蜡烛光亮过太多倍了。可是乡村里长年累月都是平平静静地过，没有什么警察或乡长、村长。只有一个年纪比较老的“地保”，是清朝遗制，地方最小的芝麻绿豆大的官，叫做“保正”。不过，都是熟人，他保他的正，与大家了不相干，除非衙门里来了公事，他出来贴布告，或者上门来打一声招呼。偶然听到人们乱哄哄的谈话，找“保正”出来，那一定是哪一家的鸡被人偷走了。地方上来了偷鸡贼，这比以前长毛（太平天国）造反还要新奇，还要可怕。

这种江南村居生活，一直延续到二十世纪初期，历代除了兵乱或饥荒外，几乎从来没有变化。宋代诗人就描写得很诗情画意，如范成大的田园诗：

绿遍山原白满川 子规声里雨如烟

乡村四月闲人少 才了蚕桑又插田

尤其是雷震的一首《村晚》：

草满池塘水满陂 山衔落日浸寒漪

牧童归去横牛背 短笛无腔信口吹

每当斜风细雨或黄昏向晚的时候，我站在自家门口，真看得出神入化，很想自己爬上牛背，学一学他们的信口吹笛。可惜，我没有达到目的，只是一生信口吹牛，吹到七八十岁，还不及当年横身牛背小朋友的高明，真太泄气了！

农村自动自发的教育

在这样一个宁静的小乡村里，有几家的孩子们想读书，其实，也是大人们的起哄。乡村的孩子，根本不知道读书是怎么一回事，而且听说请来了先生，书读不好，还要挨打手掌心，这对孩子们来说，实在没有兴趣。不过，大人们都还要说：“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所以总要读书才对。

话说中国人三千多年的教育，历来都是全国人民由农村开始，自动自发的教育。在二十世纪以前，所有当朝政府，掌管教育的权威，都是只顾读书人中已经学而有成的高层知识分子，所谓历朝的考试选举士子，都是当朝政府，拣现成的选拔民间的读书人，给他官做。事实上，做官是一种钓饵，当局者以此钓取天下英才收归己用。从来没有像现代政府，编有教育经费的预算，培养人民最起码义务教育的计划。

十九世纪末期，二十世纪的初期，乡村家塾的教育，是由一家或几家热心子弟读书的家庭发起，请来了落第秀才，或是所谓“命薄不如趁早死，家贫无奈做先生”的老师，呼朋唤友，约了几个孩子或十几个儿童，开始读书。这种情形，让我引用一首清人的诗来概括它：

一群乌鸦噪晚风 诸生齐放好喉咙

赵钱孙李周吴郑 天地玄黄宇宙洪

三字经完翻鉴略 千家诗毕念神童

其中有个聪明者 一日三行读《大》、《中》

现在大家看了这首诗，一定觉得很有趣，但是不一定懂是什么意思。在这里，首先要了解我们八九十年前儿童启蒙书本（读物）。最基本的有八本书，《百家姓》、《三字经》、《千字文》、《千家诗》、《神童》、《鉴略》。深入一点的，加上《大学》、《中庸》。

五、启蒙教育的审思

《百家姓》是四个字一句，第一句是 “赵、钱、孙、李”，第二句是“周、吴、郑、王”。有人问，为什么第一个姓是赵字呢？因为这本书是宋朝编的，宋朝的皇帝世家姓赵，所以第一。第二个是江南浙江封王的钱镠，所以第二是钱，当然不是说赵皇帝第一，有钱人算是第二位。但是为什么这首诗里第三句只写到周、吴、郑为止呢？那是为了作诗，七言的诗，不能用到八个字，所以到此为止。下面的话，当然，大家一看都明白的，就不必多说了。

《千字文》也是四个字一句，那是一本了不起的好书，用一千个中文不同的字句，写出一部中国文化基本的大要。这本书的第一句是“天地玄黄”，第二句是“宇宙洪荒”。但上首诗里，为了拼凑七个字一句，只好把这两句话截去一字，变成“天地玄黄宇宙洪”。既合平仄，又正好押韵。

一夜发白《千字文》

《千字文》的作者，是梁武帝时代官拜散骑员外郎的周兴嗣。历来在正史上的记载，就这样一笔带过，但据私家笔记的野史记载，内容就不是这样简单了。周兴嗣同梁武帝，本来便是文字之交的朋友，在萧齐时代，还在朝廷上有过同僚之谊。到了梁武帝当了皇帝，那就变成君臣的关系。由朋友变君臣，说是关系不错，其实，伴君如伴虎，反是最糟糕的事。周兴嗣有一次不小心得罪了梁武帝，梁武帝一怒之下，想杀他或很严厉处分他，到底还于心不忍，只好下令把他先关起来再说。但梁武帝又说了一句话，你不是文才很好吗？你能在一夜之间，把一千个不同的字，写一篇好文章，就赦你无罪。因此，周兴嗣就在一夜之间，挖空心思，写了这篇《千字文》。文章写好了，可是在一夜之间，头发、眉毛、胡子也都白了！大家要注意，用一千个不同的中文字，一夜之间，写出有关宇宙、物理、人情、世故的文章，等于写了一篇非常精简的“中国文化纲领要点”，虽然，只写到南北朝时期的梁朝为止，实在也太难了。梁武帝本人，才华文学都自命不凡，看了周兴嗣一夜之间所写的 《千字文》，也不能不佩服。周兴嗣因此得到宽恕，而且还特加赏赐。

《三字经》是三个字一句的，先由儒家学说中的孔子观点“人之初，性本善”开始，综罗阐发儒家的基本理念，以教育后代青少年。在过去时代，是属于儿童启蒙的书；现在，应归国文研究所的课。

《千家诗》是集唐、宋各家的名诗，比较偏向于初学作诗的课本。在清末民初的石印本上，有的还附有李渔 （笠翁）的韵对，如“天对地”、“雨对风”、“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等等，很有趣。过去读书考功名，不管你有没有作诗的天才，一定要考你作诗。要作诗先学对对子。尤其到了清朝，作对子比作诗还盛行。这种风气，由唐代开始，一直到了民国，只要读过几年书，好诗不会作，歪诗也要歪几句。有人说：过去中国，是诗人的国土。这未免有点夸张，但也有些讽刺的意味。

先学做人，再谈政治

《鉴略》，是全部中国通史浓缩再浓缩的书，是便于青少年初懂自己本国史，先记其大纲大要的书。

《神童》或《弟子规》，都是教孩子们先学做人，敦品励行的书，当然，并不太注重政治意识。到了清末时期开始维新变法，废掉了科举，办起了洋学堂，仿照日本明治维新的作风，法定不承认家塾和书院的教育，并且依法叫家塾为私塾，新式学校才叫正规教育。一直到清朝被推翻，民国成立，起初还在北洋政权时代的民国小学、中学里，不用什么《神童》、《弟子规》等老古董，由教育部编了《修身》的课本。用到北伐时期以后，国民政府成立，又废了 《修身》，改作《公民》一课。抗日战争前后，因为政党相争，又改成了《政训》。如今变成 《政治》课了。由 《政训》到 《政治》，要教育全国人民都懂得政治，但如果做人的基本教育还没有根基，叫他怎样能做好一个好国民，或公仆呢！

六、乌鸦式的读书法

除了以上所讲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千家诗》等之外，在当时的家塾、民间社会里，还普遍流行一本书，叫《增广昔时贤文》，这也算是课外读本。这本书收集了古人的名言好句，有关人生处世的格言，有消极的，也有积极的，反正男女老幼，容易读懂，也容易上口背诵，几乎是大家共同首肯，好像是人性的共鸣一样。例如“路遥知马力，事久见人心”、“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马行无力皆因瘦，人不风流只为贫”等，有趣而有意义的句子多得很。原来其中有许多是唐、宋诗人的名句，也有些是从小说上来的，还有的是民间口口相传的俗语，但都很有文学和人生哲学的意味，所以特别一提。

但求能够写信记账

那么，当年农村里家塾读书都很成功吗？可以说大半都很失败。有许多人把孩子送来读书，特别声明，只要他认识几个字，将来能够记账就好了。农家人手不够，需要帮手，并不希望读书做官，如果能够写信，那就算是乡下才人了！事实如此，我所见到当年的乡下人，家里有人外出，要写一封信寄出，或在外面的人寄信回来，都要拿到街上或别人那里，请教那些读过书而考不上功名，专门摆张桌子，为别人写信记账谋生的先生来讲解。有个故事说，有个丈夫外出谋生，忘记了带雨伞，写信回家说：“有钱带钱来，无钱带命来。”吓坏了一家人，后来才弄清楚，把“伞”字写作“命”字了。

另外，有一个我亲身经历的故事，当年在我们乡下，有一位年龄和我不相上下的邻居，他也在乡下先生教书时读过书。二十多年后，我们在台湾碰到，真有“初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的感觉。他是知道我，我几乎认不出来是他了！我问他在这里做什么，他说：“做生意，比较顺利，发点小财，现在正要开一家大饭店。老婆在家乡，但在此地又娶了一个老婆，家里不知道。知道你也来了，真高兴得不得了。你知道我家底细，我要写信，不敢找别人，你就帮帮我吧！”我说：“你不是也读过书吗？”他说：“啊哟，你还不知我是怎么一块料吗？当年读了一两年书，斗大的字会认得几个。现在都还给先生了。”老乡，又是童年小朋友，我当然义不容辞每次代他写信。这种秘书很难做，要设法写乡下人看得懂的话，还要合于方言。

有一次，他有急事跑来找我，我正在忙，他就站着急催，要我快动笔写信。我说：“你怎么这样不通情理，你不是看到我正在忙吗？你急就自己写吧！”他说：“我拿起笔，就好像扛一根杠子一样，你用钢笔画几下就对了，很轻松。”我听他这样讲，就说：“你知道我代你写一封信，要花多少代价吗？”他听我这样一说，眼睛瞪大了，就说：“咦！你不过花一两张纸，手动动就好了，何必说得这样难听。”我说：“你真不懂，你想想看，从我妈妈十月怀胎，生了我，几年吃奶，把我带大，后来再加二十多年的辛苦读书，不说学费，饭钱要多少？到了现在，才能为你作秘书，写一封信，你想，这一路算来，成本有多大吗？”他听我这样一说，愣住了，想了一阵，笑着说：“你说得也对，同时骂我也骂得惨，不管怎样说，还是快代我写封信吧！”

学童“齐放好喉咙”

前面的话，是由那首描写从前旧社会里家塾启蒙教育的情形说起，这首诗作者并未留名，大概是失意的文人，为了生活，担任教书先生的作品。第一、第二两句，描写当年家塾儿童读书的情景，真是活龙活现。乡下的儿童，真正喜欢读书的并不多，这便是学教育的要研究孩子的 “性向”问题。儿童们最高兴的，是盼到黄昏傍晚时候，要准备放学回家了。先生坐在上面，叫学生们好好读几遍书，就可放学。于是，每个学生精神来了，各自拿出自己的课本，照先生今天所教的，放声大叫地朗诵起来，那不是为自己读，是为了读给先生听。低年级读《百家姓》或《三字经》，高年级读《千字文》或《千家诗》等，摇头摆尾，彼此瞪瞪眼，偷偷地你拍我一把，我打你一下，一边笑，一边叫着念书，那真像“一群乌鸦噪晚风，诸生齐放好喉咙”。有读 《百家姓》的，“赵钱孙李周吴郑”；有读《千字文》的，“天地玄黄宇宙洪”。“《三字经》完翻《鉴略》，《千家诗》毕念《神童》”，都是实际的情形。

最后两句 “其中有个聪明者，一日三行读 《大》、《中》”。这是说学生中真有一个比较聪明一点的，将来准备读书上进考功名的，先生就每天照书本多教他几行，《大学》或者《中庸》。可是教是教你认字，《大学》、《中庸》真正深奥的意义，那就不一定讲给你听了！事实上，先生也未必真懂，大多只是叫你死背记得，将来慢慢地会懂。以我来说，一二十年后，对于当时先生教我背书，将来慢慢会懂的说法，反省过来，还真觉得他有先见之明，反而很敬佩他的搪塞教育法，真够隽永有味的幽默感！

七、先摆几个方块阵

我们在正式讲解《大学》、《中庸》之前，首先需要了解中国文化中三个重要文字的内涵：（一）“道”字，（二）“德”字，（三）“天”字，再加一个“大人”名词的意义。然后再来研读《大学》或《中庸》，就好办得多了。

我们中国的文字，自远古以来，就不同于其他一些民族的文字。中国字是方块字，它与印度的梵文，埃及上古的象形文字，都以个体图形来表达思维语言的内涵意义。所以到了汉代，便有专门研究文字学的学问，以“六书”来说明中国文字的形成及其用法。所谓 “六书”的内容，包括：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这属于汉学中最出色的“小学”和 “训诂”的范围。但是，这是一门专门的学问，我们不必在这里多讲，免得浪费时间。不过，这里所讲的“汉学”，是专指汉代文字学、考证学，并不是现代外国人对中国的文学或学术都称作“汉学”的意思。

那么，我提出读古书须先理解 “道”、“德”、“天”等字，以及“大人”一词是什么意思呢？这也与汉代文字学的“小学”、“训诂”很有相关之处。因为我们要研究从春秋、战国时期以来的诸子百家书籍，尤其是儒道两家的书，对以上的几个字，用在不同语句、不同篇章里的涵义，并不可只作同一意义的理解。否则，很容易把自己的思维意识引入歧途，那就偏差太远了。

“道”字的五个内涵

一是道路的道。换言之，一条路，就叫做道。很多古代书上的注解：“道者，径路也。”就是这个意思。

二是一个理则，或为一个方法上的原理、原则的浓缩之名词，例如，《易经·系传》说：“一阴一阳之谓道。”在医药上的定理，有叫医道，或药物之道。用于政治上的原则，便叫政道。用于军事，叫兵道。又如《孙子》十三篇中所用的一句话：“兵者，诡道也。”甚至自古以来，已经为人们惯用的口头语，所谓 “盗亦有道”，或者 “天道”、 “地道”、“人道”等等的“道”字，都是指有某一个特定法则的道。

三是形而上哲学的代号，如《易经·系传》所说“形而下者谓之器”、“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是指物理世界、物质世间有形有相的东西；“器”字就是指有形有相的东西而言。那么，超越于物质或物理的有形有相之上，那个本来体性，那个能为“万象之主”的又是什么东西呢？它是实在唯物的，还是抽象唯心的呢？这是我们自古祖先传统的答案，不是“物”，也不是“心”，心物两样，也还是它的作用现象而已。这无以名之的它，便叫做道。例如 《老子》一书，首先提出“道可道，非常道”的道，就是从形而上说起。其实，“大学之道”的道，也是从形而上而来的理念，且听后面慢慢道来。

四是讲话的意思，这是古代中原文化习惯的用词，你只要多看看中国古典民间通俗小说，就处处可见，“且听我慢慢道来”，或是“他道”、“老婆子道”等等，真是随手拈来，多不胜数。

五是在汉魏时期以后，这个“道”字，又变成某一个宗教或某一个学术宗派的最高主旨，或是主义的代号和标志。例如“侠义道”或“五斗米道”等。到了唐代，佛家 （教）也用它来作代号，如“道在寻常日用间”。道家（教）更不用说，把它视为唯我道家独有的道了。推而衍之，到了宋代，非常有趣的，在儒家学说学派之外，却另立一“道学”的名词，自以为在“儒学”或“儒林”之外，别有薪传于孔孟心法之外的“道学”的道，岂不奇而怪哉！

“德”字的内涵

我们现代人，一看到 “德”字，很自然地就会联想到“道德”，而且毫无疑问的，“道德”就是代表好人，不好的，便叫他“缺德”。其实，把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是汉魏以后，渐渐变成口语的习惯，尤其是从唐代开始，把《老子》一书称作 《道德经》。因此，道德便成为人格行为最普通、又是最高的标准了。但是，根据传统的五经文化，又有另一种解释，“德者，得也”。这是指已经达到某一种行为目的，便叫德。根据《尚书·皋陶谟》篇中的定义，共有九德——九种行为的标准：“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强而义”。在 《尚书·洪范》篇中，另外说到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刚克，三曰柔克”。在《周礼·地官》篇中，又有讲到六德：“知、仁、圣、义、中、和”。

另外有关“德”字，在魏晋以后，因为佛教、佛学的普及，提倡“布施”，教导人们必须将自己所有，尽心施放恩惠，给予众生，这样才有修行的功绩基础。由此采用 《书经》上一个同义词，叫做“功德”。后代人们有时讲到“德”字，就惯性地与“功德”一词连在一起，所以附带说明，以便大家了解。

我们了解到上古传统文化对于“德”字的内涵以后，把它归纳起来，再加简化一点来讲，“道”字是指体，“德”字是指用。所谓用，是指人们由生理、心理上所发出的种种行为的作用。这对于研究 《大学》一书，尤其是最重要的认识。不然，到了 “明德”和 “明明德”关头，就很容易模糊、混淆不清了。因为古文以简化为要，到了现在，中国人的教育，不从文字学入手，搞得自己不懂自己的文化，反而认为古人真该死，自己的传统文化真糟糕。

“天”字的五个内涵

“天”字，真是“我的天哪”！读古书，碰到这个天字，如果要仔细研究，也不是那么容易，同是一“天”，看它用在哪里，又是哪一“天”的意义，我们现在把它归纳起来，也与“道”字一样，有五个内涵。

一是指天文学上天体之天，也可以说，包括了无量无边的太空。可不是吗？外国叫航行太空，我们叫航天，并没有两样，各自文化不同，用字不同而已。这是科学的天。

二是宗教性的天，这是表示在地球人类之上，另外有个仿佛依稀，看不见、摸不着的主宰，叫它为天。在我们上古以来的传统习惯上，有时和“帝”字、“皇”字是同一意义。不过，“帝”或“皇”是把那个莫名其妙的东西，加上些人格化的意思而已。如果用 “天”字，就抽象得多。在意识上，便有“天人之际”，自有一个主宰存在的意思。

三是形而上哲学的天，它既不代表陈列日月星辰的天体，统属于自然科学的范围，又不是宗教性的唯心之天。它既非心和物，又是心和物与一切万象的根源。它犹如萧梁时代，傅善慧大师所说的一首诗“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凋”的天。简言之，它是哲学所谓的“本体”之天。

四是心理情绪上的天。它如一般人习惯性所默认的“命”和“运”关联的天。所谓“天理良心”，这是心理道德行为上所倚仗的精神的天。又如说“穷极则呼天，痛极则呼父母”，是纯粹唯心的天。

五是属于自然科学的范围，作为时间和空间连锁代号的天，例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今天、明天、昨天，以及西天、东天，等等。

总之，先要了解这几个中国古书中，“天”字的差别意义，这在研究《中庸》一书时，更为重要。好了，我们为了讲《大学》，又是“过了一天又一天”了！

八、大人之学的探讨

为了讲解研究《大学》，有关于 “大人”这个名词，也必须在研究本文之先，要有一番了解。在中国传统文化的《礼记》中记载：古人八岁入“小学”。先由学习洒扫应对开始，渐渐地学习“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洒扫，是人生基本的生活卫生和劳作。

应对，是人与人之间，所谓人伦之际的言语、礼貌、态度。

“六艺”所包括内容很广。

礼：是文化的总和统称。

乐：是生活的艺术，当然也包括了音乐。

射：是学习武功，上古的武器，以弓箭为主，所以用射箭的“射”字作代表。

御：是驾驭马匹和马车等驾驶技能。

书：是指文字学，包括对公文的学习。

数：是指算术和数学，是上古科学的基本先驱。

由八岁入“小学”，到二十岁已经不算是童子，在家族中，要举行“冠礼”，算是正式成人了。但在“冠礼”之前，又有一说，十八岁束发，也算成人了。所谓“束发而冠”以后，再要进修就学，那就要学“大学”了。

怎样才算是“大人”

那么，我们现在所要研究的这本《大学》，是不是古代所说的成人之学呢？或是如宋儒朱熹晦庵先生所注，含糊其辞地说，“大学者，大人之学也”呢？假定说，《大学》劈头第一句所说的 “大学之道”，确是指定是大人之学。那么，怎样才算是大人？或者如中国文化三千年来的习惯，凡是做官，甚至捐官并未补实缺的，都称作大人呢？但不管是曾子的原意，或朱熹的注解，《大学》一书，绝不是专门教做官做吏的人学习的。

从字源学上来看，“大人”这个名词，首先出在中国文化宝典中，所谓群经之首的 《易经》里，就有二十九处之多。例如：在乾卦九二、九五 “利见大人”，升卦的 “用见大人”，革卦九五“大人虎变”，等等。但很遗憾的，在《易经》上，每次提到大人，也都没有确切的定义，是指做大官的大人，或是年龄成长的大人。但《乾卦·文言》上说：

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

这样的“大人”，连鬼神也都无可奈何他，天也改变不了他，这又是个什么东西呢？说到这里，我先说一段往事。

《乾卦·文言》新解

当年我在成都时，曾经和一位宿儒老师，蓬溪梁子彦先生，畅论这个问题。梁先生的学问，是对朱熹的“道问学”和陆象山的“尊德性”的调和论者。可是我们经过辩证，他只有说：依子之见如何？我就对他说：如果高推 《大学》、《中庸》为孔门传承的大学问，那我便可说，《大学》是从《乾卦·文言》引申而来的发挥；《中庸》是从 《坤卦·文言》引申而来的阐扬。《坤卦·文言》说：“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肢，发于事业，美之至也。”梁先生听了说：你这一说法，真有发前人所未说的见地。只是这样一来，这个“大人”就很难有了。我说：不然！宋儒们不是主张人人可以为尧舜吗？那么，人人也即是 “大人”啊！

梁先生被我逼急了，便说：你已经是这样的境界，达到这样“大人”的学养吗？我说：岂止我而已，你梁先生也是如此。他说：请你详说之。我便说：“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我从来没有把天当作地，也没有把地当成天。上面是天，足踏是地，谁说不合其德呢！“与日月合其明”，我从来没有昼夜颠倒，把夜里当白天啊！“与四时合其序”，我不会夏天穿皮袍，冬天穿单丝的衣服，春暖夏热，秋凉冬寒，我清楚得很，谁又不合其时序呢！“与鬼神合其吉凶”，谁也相信鬼神的渺茫难知，当然避之大吉，就如孔子也说“敬鬼神而远之”。趋吉避凶，即使是小孩子，也都自然知道。假使有个东西，生在天地之先，但既有了天地，它也不可以超过天地运行变化的规律之中，除非它另有一个天地。所以说：“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就是有鬼神，鬼神也跳不出天地自然的规律，所以说：“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

我这样一说，梁先生便离开座位，抓住我的肩膀说：我已年过六十，平生第一次听到你这样明白的人伦之道的高论，照你所说，正好说明圣人本来就是一个常人。我太高兴了，要向你顶礼。这一下，慌得我赶快扶着他说：我是后生小子，出言狂放，不足为训，望老先生见谅，勿怪！勿罪！这一故事就到此为止，但梁先生从此便到处宣扬我，为我吹嘘。现在回想当年前辈的风范，如今就不容易见到了！

说到这里，我已经把《大学》里的“大人”说得很清楚了，如果还不了解，勉强下个定义吧！凡有志于学，内养的功夫和外用的知识，皆能达到某一个水准，即称之为 “大人”。至于内养的功夫，外用的知识，要怎么养，研究下去，自然就会知道。

还它本来面目

现在我们要正式讲解研究《大学》的原文，首先需要说明所谓的原文，也叫做“原本《大学》”或“《大学》原本”。

为什么呢？因为自宋代以来，尤其是南宋以后，所有印刷流传的《大学》，都是朱熹先生根据他的师承二程（即程明道以及程伊川）先生重新改编原本，加上朱熹先生的心得做注解的《大学》章句。最严重的是，自明朝以后，不但根据“四书”考功名，而且规定都要以朱注为标准。

而我们现在讲解《大学》，就要返本还原，恢复曾子原著的《大学》论文，如照古人尊称的意思，应该说恢复曾子原经的本来面目，这样并不过分吧！程伊川与朱熹两位先生，对孔孟之学的造诣，的确有其独到高深之处，也的确可以自成一家之言，但没有必要，更没有理由随便篡改经文，他们的学问主旨，讲“主敬”、“存诚”，随便篡改前贤的原文，岂不是大不敬，太不诚吗？这样就犯了逻辑上“自语相违”的过错了。

但是，我们也须先看一看，听一听程朱之说是怎样讲的，如果我们了解程朱的错误，而《大学》的真面目也自然就出现了。大家且看在《大学》的前面，朱子写道：

子程子曰：《大学》，孔氏之遗书，而初学入德之门也。于今可见古人为学次第者，独赖此篇之存。而《论》、《孟》次之。学者必由是而学焉，则庶乎其不差矣。

嘿！嘿！程朱的理学，最重尊师重道，更重尊敬先圣先贤。《大学》一书，是理学家的儒者们，一致公认是孔门弟子、所谓“先贤”曾子的遗书。但他朱先生一开始，就非常尊重他的师承，叫程子还不够，在程子上面还要加上一个特别尊称的“子”字。不只撇开了曾子不理，而且也摘掉孔子的“子”字，轻慢地换成 “孔氏”，竟变成 “《大学》，孔氏之遗书”。这真像明清以来衙门里刑名师爷的笔法，把曾子的著作权，轻轻易易地判归孔氏门下，而且还不是指定是孔子受益，不过是孔氏门下的公有而已。因此，宋朝以后，理学家的儒者们，都是自认为直接继承孔孟之学，当然就可自作主张，随便篡改，曾子又其奈我何！（众笑过后，老师自说：口过！口过！）

不但如此，朱先生又说：“而初学入德之门也”。啊哟！明明本书开宗明义第一句就是“大学之道”，而他却说是初学入德之门。这种笔法、这种写法，如果朱先生在北宋神宗时代碰到苏东坡，他一定写文章大大批驳一番。如果碰到清初的金圣叹，可惜他本来就不大注重理学家们，否则，由他来一批朱文，那就更加精彩幽默了！

但是，大家不要小看这一段五十六个字的短文，如果我们生在明清两朝六百年间，想考取什么秀才、举人、进士的功名，就非照此背熟不可，还要牢牢记住朱子的章句是这样说的。假使有半点违反这种思想意识，小则，永久取消考试资格；大则，也许吃饭的家伙也保不住了！学问被禁锢到这种程度，还说什么文字狱有多么可怕吗？中国过去的帝王或大政治家们，都有这种人性特点的褊狭习气。以古例今，所以中国文化、文明的进步，始终只能在某一特定的圈圈中打转。孔孟以后的儒家，也永远只能口是心非的，在高呼“万岁陛下”声中，承虚唼响，讨个官做，聊以自己鸣高，学问之道如此而已矣。

《大学》中所说的“修身”学问，真的就是这样吗？

九、中原文化的精品

现在我们先读《大学》原文第一段，也是《大学》最基本的宗旨所在：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大家读完了《大学》第一段原文以后，我要先讲正反两点，请大家留意。所谓正面的：《大学》和《中庸》两本书，文章很简要而且美丽，后来的《孟子》一书，也是这样。我小时候读书，要学写作古文，老师们便告诉我们要熟读、熟背《大学》、《中庸》、《孟子》的文章。那么，文章一定会写得四平八稳，而且很好。至于《老子》、《庄子》、《楚辞》的文章，初学不宜，不然，会流于奔放，容易变成狂妄。

北方与南方的文学风格

事实上，《大学》、《中庸》的文章，不仅简练，也真有温柔敦厚之美。我个人在三十岁以后，在多读古书，多学习了解以后，我又大胆下了一个定论：《大学》、《中庸》、《孟子》是齐鲁文化的精品，也代表了古代中原文学的精华。当然，如《礼记》、《春秋》的文章，也多如此。

至于《老子》、《庄子》乃至《楚辞》，却代表了南方文化和文学的精华，使人心胸开豁，意境洒脱。如果比方的说，中原文学，犹如唐代杜甫的诗，浑厚有味，好比吃河南、山西的面食，北方的饺子、馒头；南方的文学，犹如唐人李白的诗，豪情奔放，好像白米饭配上鱼肉菜肴。换言之，古代中原的文化、文学，犹如德国日耳曼民族的文明，浑厚朴实；南方的文化、文学，犹如法国法兰西的文明，风流潇洒。总之，希望大家多读、多念、多背诵，当歌一样地唱着来读。有如我当年读书时，老师并不太给你讲解，只说：你读熟了，将来你自己会懂。套一句成语来说，你读得能背熟记牢了，将来你会自己开悟的。这是正面的经验。

《大学》首文竟可以治病

另一方面，我可告诉你一个非常有趣的经历故事：我在年轻的时候，兴趣是多方面的，尤其也和大家一样，好奇、好神秘，到处求师访道，想变成超人，成仙成佛最好。在三十年代的时候，湖南有一派道门，由一个姓萧的道长领导，据说有道又有法术。那多好啊！本人当然千方百计找人介绍去求道啰！真奇怪，见面了，他正替一个人念咒治病，左手拿一杯水，右手捏个剑诀，指天画地，口中念念有词，不知念些什么！念完了，叫那个病人喝下去，那个病人说：感觉好多了。我看了心想，这不是跟出家的和尚们，念 《大悲咒》水叫人喝一样吗？但别人告诉我，这不是《大悲咒》的法门。好了，我当然要试探一番，先请他教我这个念咒水的法门也不错啊！

经过百般刁难，我又再三恳求，他终于说我有缘，又是上天允许了教我。到了真正传道、传口诀那一天，当然赌咒发誓，不可泄漏天机，所谓 “六耳不传”；也就是说，一个对一个的传授，口传心授，不能公开，真是秘中之秘。他传了，我也学了，不但使我大失所望，几乎使我笑掉了大牙。你说，他传个什么咒啊？告诉你，就是我刚才念的《大学》开头第一段。我想，天哪！我早知道你传的是这个，我在十二岁起，背得比你还熟、还快，早可当你的祖师了！（众笑）但是你不要笑喔！他们诚心诚意念了这一段，给乡下人治病，有时候真的有效，所以人们才相信他。如果是我或你们来念，保证不灵，因为你我不信。这是精神学上一个问题，也不简单。知识分子不信，不一定对。愚民的迷信，不一定是错。这其中的道理，还有很深的学问哩！

附带讲一个故事：有一次，我在西南边区碰到一个人，会“祝由科”，念咒画符能治病。我看到他替受伤的人止血。我也要学，他传授给我。等我知道了这个咒语以后，实在笑也笑不出来。我知道我如照作，百分之百保证不灵。你说它的止血咒怎么念呢：“东方来个红孩儿，身穿大红袍，头戴红缨帽……太上老君，急急如敕令，止！”他把手一指，别人伤口的血真不流了。因为他有信心。这都是精神学上的问题，所有宗教的迷信作为，都由此来的。

刚才所讲用“大学之道”一段来治病，当年这一派，是清末民初，民间秘密道门所谓 “同善社”一派的支流。那时，还没有什么“一贯道”呢！至于这些人物和宗派来源，后来我都一清二楚，实在不足一谈，我们现在是讲《大学》，不是在讲旁门左道的史料。

十、《大学》修养的次第

现在我们正式研究《大学》第一段的四句书：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古文就是这样简化。如果用现代的观点来说，这种古文，就是春秋战国时代的简体文。把人类的意识思想、言语，经过浓缩，变成文字，但永远保存意识思想的原有成分，留之久远。这就是我们所说的古文。

这四句书，到了南宋开始，经过宋儒理学家们的研究注解，尤其是程朱学派以后的学者，大多必须遵守程朱章句之说。因此习惯地说《大学》书中的要领，便有“三纲八目”的说法。纲，是纲要；目，是条目。纲目，是朱熹首先习用的创作。例如，他对于中国历史的批判，不完全同意司马光《资治通鉴》的观点，自创一格，他对历史的编写，被后人称作“紫阳纲目”。

其实，纲目是写作文章和对学术分类的逻辑方法。纲，是前提，也可以说是标题。目，是分类的引申。很有趣的，我们现代在政治术语上，听惯了“上纲”这个名词，但大家还不知道，首先使用这个名词的导师，也是采取儒家学说中来的，并非导师自己的创作。只是大家书读得不及他多，就不知道他当年也是此中的读者。

过去所讲的《大学》一书中有“三纲八目”的说法。是哪个“三纲”？是哪个“八目”呢？

答案是这样的：《大学》书中首先提出的“明德”、“亲民”、“至善”，便是三纲。不是古代传统文化的“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的三纲。那八目呢？

答案是《大学》后面的：“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其实，对于《大学》一书，指出有“三纲”之说，也不尽然！事实俱在，如说 《大学》一书的纲目，应该说它有“四纲”、“七证”、“八目”才对。

四纲、七证、八目

那么，“四纲”是什么呢？就是在“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之上，一个最重要的前提“道”字，也可说是大学之道的“大道”。详细的理由，待我们慢慢地“明辨”。但可先从“以经注经”的原则去探讨，只要从《大学》开头两段本文中，就可看出来事实俱在。本文中不是明明白白地写出“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吗？所以“大道”或道，才是首纲。

那么，为什么又特别提出“七证”呢？因为《大学》本文，在“四纲”以后，跟着就提出有七个求证大道与明德的学问程序，也可说它是求证大道的学养步骤。如果你高兴要说它是七步学养的功夫，也未尝不可。这就是 “知、止、定、静、安、虑、得”。这就是 《大学》学问的纲要所在。过此以后，所谓“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 “八目”，才是 “亲民”的实际学问和修养。

也可以说，初由“大道”到 “明明德”，是每个人自立自修的学问。也就是宋儒理学家们冒用庄子学说，作为自己广告的“内圣外王（用）”之说的内圣之学，也可以说是内明之学。再由“明明德”到“亲民”，才算做到真正“修、齐、治、平”的功德，便是自立而立人，自利而利他的 “外王（用）”之致用。但无论是自立的“内明”，或立人之道的“外用”，都要达到“至善”的境界，才算是人伦大道的完成。

了解了这些预备学识以后，我们再来用白话文的方式，试着简单地直译《大学》首先的四句书看看。

“大学的道，首先在明白明德的修养，然后才能深入民间做亲民的工作，达到极其圆满的至善境界。”

当然啰！这样直译了《大学》的原文，无论怎样说，已经是隔夜油炒饭，肯定不是原来的本味了！况且对这四句书的四个句子的内涵，也是隔靴搔痒，始终抓不到重点。因此还要一点一点、一层一层来抽丝剥茧再加研究。

既然知道用白话文直译古文的内涵，毕竟似是而非，完全不是那个味道，那只有用孔门所教治学的方法，所谓“博学、审问、慎思、明辨”来抉择它，也就是现代所说用分析、归纳的方法来研究了。

自立立人而达于至善

第一，在两千多年前的中国，所谓春秋末期、战国先期的阶段，中国的传统文化，本来就是儒、道并不分家的一个道统时代。即使诸子百家之说，也都是标榜一个“道”字作定点。

《大学》作者曾子，生在这个时代，而且在孔门七十二贤中，他是传承道统心法的中坚分子。在那个时代里，在政治系统、社会风俗习惯上，至少表面上还是宗奉周朝皇室为中央，尤其在文化习俗上，还是以周制的周礼为准。所谓子弟八岁入小学，到束发而冠的十八、二十岁，再进习成人之学，也就是准备做一个真正大人，已经不是童子的细（小）人了。

那么，大人之学所教授的，一个人之所以为人的人伦之道是什么呢？那就是先要明白这个“明德”。所以这一句书里有两个明字，第一个明字当动词用，第二个明字当形容词或名词用。这种用法，在上古时代是很平常的。例如：“父父，子子，亲亲”等，都是把第一个字当作动词，第二个字才是名词。就是说：对父亲而言，要做父亲的本分；对儿子而言，要做儿子的本分；对自己的亲人而言，要做到对亲人的本分。

了解了以上的道理，同时也可以知道我们上古传统教育的主要宗旨，就是教导你做一个人，完成一个人道、人伦的本分。不是只教你知识和技能，而不管你做人做得好不好。因为做工、做农、做小贩、做官、做学者、做军人、做皇帝，那都是职业的不同。职位虽不同，但都需要做人，才是本分。你的职业职位果然荣耀煊赫，而人都做不好，做人不成功，那就免谈其他了。

第二，“大学之道”的道，是根本，也可以说是体。“明德”是道的致用，是从道体出发的心理和身体力行的行为。“亲民”是由个人学问的道和德的成就，投向人间，亲身走入人群社会，亲近人民而为之服务。这便是“明德”立己以后，外用到立人的目的。最终的结果，无论是个人立己的“明德”，或是外用立人的 “亲民”，都要达成 “至善”的境界。

第三，如果我们照这样的说法，怎样才可以表达得更明白一点呢？那只有用“因明”（逻辑）的办法，借用相似的比类做譬喻、做比例，或者比较明白一点。怎样借譬呢？那只有向邻居的佛家去商量，暂借用佛学来做说明了！

自觉觉他而觉行圆满

佛，是古代印度梵文“佛陀”的简译。佛是什么，在中文来说：佛者，觉也。觉个什么？觉悟心性的自体。怎样才能自觉心性自体成佛呢？那必须先要修行大乘菩萨道的功德，所谓：自利（等于儒家的自立）、利他（等于儒家的立人），达到福（功）德资粮圆满，智慧资粮圆满，才可以成佛。所以自觉、觉他，觉行圆满，就叫做佛。如果用佛学来比方儒家学说，佛就是圣人的境界，菩萨就是贤人的境界。菩萨是梵文“菩提（觉悟）萨埵（有情）”的简称，中国初期的翻译，也叫做“开士”或“大士”。

我们借用了佛学这个比例来说明 《大学》的 “大学之道”。那么，“明明德”是自觉，“亲民”是觉他。“止于至善”便是觉行圆满而得道成圣了！这样一来，恰恰如道家的列子所说：“东方有圣人，西方有圣人，此心同，此理同。”是不是如此呢！大家再去想想看，再做研究吧！

了解了前面所讲的理念之后，就可以明白这四句纲要的下文，所谓“知、止、定、静、安、虑、得”七个层次的学问修养次序，完全是衔接上文四句的注脚。不然，读了半天《大学》，好像在看教条式的条文，连贯不起来。就如说，“知止而后有定”到最后一句的“虑而后能得”，它究竟得个什么呢？

如果我们照前面所讲的理念，那就可以明白：“虑而后能得”，便是得到 “明德”之目的了。不然，这个 “明明德”，也不知道从怎样明起？当然，既能达到“明德”的境地，那就真能达成“大学之道”这个道的境界了。

这样便可了解从汉魏以后，儒家、佛（释）家、道家，把各自修行的成果，都用中国传统文化的习惯用语，统统叫做“得道”。其实， “得道”这个名称，也就是从 《大学》“虑而后能得”这个理念而来的。由此演变，到了唐、宋以后，佛家的禅宗普及流行，大致标榜禅以“明心见性”而得道。道家也相随而来，标榜以“修心炼性”而得道。儒家的理学家们，当然不甘落后，也自标榜以 “存心养性”而得道。你们看看，曾子这一句“虑而后能得”的内涵，是多么隽永有味啊！

同时，禅宗把得道叫“开悟”，真正开悟了才是明白佛学的理念，也有叫做 “明觉”的说法，这 “明觉”或 “觉明”，与“明德”和“得道”，都只在名词的表达现象上，依稀恍惚，仅有轻云薄雾，忽隐忽现的界别而已。解脱了这些名相的束缚，就知道它们并无多大差别了。

十一、朱晦翁昧改《大学》

讲到这里，本来就要接着研究由“知止”到“虑而后能得”这一段的求证学问。但是，从南宋以来，因程朱章句之学对中国文化七八百年来的影响太大了，我们也不能不加重视，先来探讨。这样也是对先辈学者的尊敬态度，不能随随便便就一律抹杀。现在且看朱子（熹）的章句：

程子曰：亲当作新。

大学者，大人之学也。明，明之也。

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但为气禀所拘，人欲所蔽，则有时而昏。然其本体之明，则有未尝息者。故学者当因其所发而遂明之，以复其初也。

新者，革其旧之谓也。言既自明其明德，又当推以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旧染之污也。

止者，必至于是而不迁之意。

至善，则事理当然之极也。言明明德、新民，皆当止于至善之地而不迁。盖必有以尽夫天理之极，而无一毫人欲之私也。

此三者，大学之纲领也。

大家不要小看了这一段文字，它的思想，后来影响元、明、清三代六七百年，使汉唐以来的中国文化发展受到障碍。严重地说，中华民族国家的积弱成性，也是由此种因。民国初期的五四运动，大喊打倒孔家店，实在不是胡闹。其实，孔家老店，倒还货真价实，只是从南宋以后，这一班宋儒理学家们，加入了孔家店，喧宾夺主，改变了孔家店原来的产品，掺入的冒牌货太多。尤其以程朱之说，最为明显。

“亲民”改作“新民”

先说朱子冒用其师程颐的意见，非常大胆地将古文《大学》首列的 “在亲民”一句，硬要说：“程子曰：亲当作新。”这真叫做造反有理，这不是明明白白涂改文书，等于秦桧加在岳飞身上的判决——“莫须有”吗？

因为把“亲民”的“亲”，当做“新”字来解释，他可非常有力地把后文“苟日新，日日新”来证明自己涂改有理。因此，他便可以大谈静坐观心，畅论心性微言妙论的教化，认为人人如此，才是学问，才能革新改过，才算是个新人（民）。

岂不知下文由格物、致知，到诚意、正心、修身的个人学养成就以后，跟着而来的齐家、治国、平天下都不正是真实做到亲民的学问吗？如果要人们天天换做“新民”，岂不就要随时变更政策，常常要来一次什么大革命吗？所以这个思想，后遗的流毒太大了！

擅自改编 《大学》次序

朱子不但如此，又将古文《大学》的文章，运用他自己的观点，重新改编次序，分为十章。因此，在南宋以后的《大学》、《中庸》，便有“右一章”、“右十章”的注释。当我在童年时候，一般同学们读书读得疲劳了，便大喊：啊哟！我现在又读到“发昏”第一章啊！

这便是由南宋以后到清末民初，读书人为考功名，不得不永远墨守成规，以程朱“章句”之学为准则。但当朱子在世的当时，当权派提出反对程朱之学的大有人在。只可惜他们在历史上的“政治品格”太差，不但在当时起不了作用，就在后世，大家也绝口不提他们。你说是谁，就是南宋的秦桧（反对程颐）、韩侂胄 （反对朱熹）。他们指摘程朱是伪学，要求禁止。如果排除了历史上奸臣的罪名，就学术而言学术，恐怕也未可厚非。

倘使在北宋时期，有如欧阳修、司马光、苏东坡等在位，恐怕朱子之说，必遭批驳。当时，如王安石的经学造诣，未必不及朱熹，甚至宋神宗明令规定考试经义，都以王安石的注解为标准，结果也遭到反对。所以，王安石的注解，在后世便不流传。

以此为例，朱子岂非是时代的幸运者？这正如曾国藩晚年所说：“不信书，信运气。”宋、元以后，程朱之学大行其道，并非朱子自己，实为当政的领导者——帝王们，想靠它牢笼天下之士，为其所用，并且要乖乖听话，不敢违背先儒，更不敢违背君父，如此而已。

一字之差的故事

讲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个禅宗的公案（故事），颇有类同之处，不妨讲给大家轻松一下。在盛唐的时期，禅宗大行其道。百丈禅师在江西的百丈山，开堂说法，座下学僧听众不下千人。在听众中，有一个白发老翁，天天都来，而且都是最后离开。长期如此，引起百丈禅师的注意。有一天，百丈说法完毕，大家都散去，这个老翁还没有走。百丈禅师就特别过来问他，你为什么每次都迟迟不忍去，应该是别有问题吧？老翁听了就说：“我正有一个重大的疑问，请师代我解脱。”

百丈就说：“你问吧！”老翁说：“我在五百生以前，也是一个讲佛法的法师。有人问我： ‘大修行人，还落因果否？’我就答他说：‘不落因果。’因此果报，堕落变成野狐的身命，不得解脱。请问大师，我究竟错在哪里？”

百丈禅师听完了，便说：“你再问我吧！”那老翁就照旧重复原句向百丈禅师请教。百丈就很严肃地大声回答说：“不昧因果。”这个老翁听了这话，就很高兴，跪下来拜谢说：“我得解脱了！明天，请老和尚 （指百丈禅师）慈悲，到后山山洞里，为我火化这个身体。但希望您老人家不要把我当作异类（畜生），请你还是把我当五百生以前一样，用一个出家人的礼仪，烧化我吧！”

百丈禅师点头答应了。第二天，百丈告示大众，穿起正式僧服的袈裟，到后山烧化一位亡僧。大家听了很奇怪，因为近日内，并没有出家同学死亡，怎么老和尚要大家去送一位亡僧呢！结果，到了后山，在一个山洞里，百丈拖出一只死去的狐狸，身体如刚生的小牛那样大，百丈亲自举火，依出家人的礼法烧化了它。

这就是后世相传，对一般乱讲禅道的人，叫做 “野狐禅”的来历。我讲这一个故事，不是对朱子的侮辱。明明曾子所著《大学》原文是 “亲民”，为什么一定要改为 “新民”？假如曾子有知，岂不笑他胡闹吗？如果朱子说，这“亲民”的“亲”字，还包含有 “做一个新民”的意义，或说“亲者，义亦如新”即可，这就无可厚非了！用不着硬改原文啊！其实，明儒理学家王阳明，也已发现朱子太过分了，他也不同意改“亲民”做“新民”。

十二、“明明德”要“明”什么

接着，朱子解释“明德”，他的奇言妙论就出来了。

在这里我们先要了解，从朱子的老师二程夫子（程颐、程颢两弟兄）开始，被后世所称谓理学家的理学，是宋代中期以后突然崛起的学术思想，在中国的哲学思想史上，形成为宋儒学术的大系。

宋儒理学兴起的背景

其实，追溯起来，理学的兴起也不算太突然。因为唐宋以来的知识分子，早已看不惯、也受不了他们当时所处的情况：那就是由唐到宋，由于佛教禅宗的教法和道教思想的流行，普及到上下层各色社会，而几乎使传统的孔孟之教，黯然无光。因此，在学习佛道两家学问以后，便渐渐形成以儒家的孔孟之道为中心，左倾反道，右倾排佛，建立了宋儒理学的特色。这是由民族意识的顽固偏见出发，不了解人类整体文化的胸襟。但对古人而言，这种胸襟，固亦不可厚非。

同时，他们上取唐代韩愈一篇论《原道》的文章，标榜中国固有的传统之道，由“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孟”的传承，虽然到了孟子而斩，但他们宋儒又重新悟道而承接上了。所以我常说，中国固有传统文化的读书人，无论老儒新儒，常常容易犯一种自尊狂的毛病，他们自认为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孟以后，谁也不是真儒，当今天下，唯我独尊，孔孟以后，只有我才够得上是真正明白儒家学理的人。这样的儒家，我数十年来接触到的、看到的太多了。因此，很了解宋儒理学家们的心态动机，也不外此理。

但在韩愈的《原道》以外，更重要的，是受昌黎先生的弟子李翱一篇《复性书》的启发。殊不知李翱的《复性书》，正是受到他的皈依师父药山禅师的激励而来。

因为禅宗所主张的明心见性而得道，是根源于佛说一切众生的自性本体，原是光明清净的。只因受欲念情思等心的习气所染污，所以便堕落在生死轮回之中。（所谓轮回，就是循环往复、旋转不停的意义。）一个人能一念回机，明自本心，见自本性，就可返本还原，得道成佛了。

同样的，唐宋以后的道家，也与禅宗互有关联，例如道教《清静经》的主旨，也说：“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人生在任何一个时代，要想做到思想、学术、生活完全能脱离现实而独立生存，肯定地说是绝对不可能的。尤其是一个知识分子的儒者，如二程夫子、朱熹先生等读书人，当时学了佛道两家的学问修养，就回来反求诸己，重新打开孔家店，自立门户成家，那也是无可厚非、情有可原的事。这些确实资料，你只要遍读程朱两家遗集，及明了历史演变，就到处可见。但最不能使人赞同的，明明是借了别家的资本，或是偷用了别人的本钱，却又指着别人的大门大骂“异端”，实在是令人齿冷，令人反而觉得假道学倒不及真小人了！

朱子“虚灵不昧”说的探究

现在，我们且看朱子怎样注解 “明明德”和 “亲 （新）民”的涵义。这段注解在前一章已经引述出来。现在我们为了讲解方便，也为了加深印象，再次引述他的注解如下。他说：“明，明之也。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但为气禀所拘，人欲所蔽，则有时而昏。然其本体之明，则有未尝息者。故学者当因所发而遂明之，以复其初也。新者，革其旧之谓也，言既自明其明德，又当推以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旧染之污也。”

这一段话可以说是朱熹先生代表宋儒，以及程朱理学的最高哲学的主旨。我们把它试着用现代白话来说清楚。他说：《大学》所讲“明德”的内涵，是说什么呢？他说：那是说人们生命中本有之性，原来本是虚灵不昧的，它能够具备一切的道理，而且能够适应万事的作用。

注意啊！这是朱子说，天生人性，本来便是 “虚灵不昧”的，人性本来是具备理性，能够适应万事（万物）的。

但是这个“虚灵不昧”，被天生生命的禀（秉）赋及气质的功能所拘束，又为人心自己的欲望所蒙蔽，所以有时候就昏迷不清醒了，也可说不理性了。不过，那个人性的本体，还是照样很清明的，并没有停息过。所以学问之道，就要在它发动气禀、发动人欲的时候来明白它，就立刻恢复它的最初面目。

注意啊！孟子认为人性本善，朱子当然知道。但他不用“性善论”做定位，却用“虚灵不昧”四个字来说明人的本性，这就不知所云了！等于和尚不信佛经佛说，专门学那些五花八门的特异功能之说来当佛学。

“虚灵不昧”是心理上的一种境界，也可以说是意识形成的知觉或感觉的心态，这是由父母所生以后的后天现象作用，说它是后天的个性还马马虎虎，如果说是父母未生以前的先天之性，就大有问题了！况且“虚灵不昧”，是他从佛家的禅宗，和道家讲究心地做功夫的术语因袭而来的。庄子的“虚室生白，吉祥。止，止，”百丈禅师所讲的 “灵光独耀”，甚至禅师们惯用的“一念灵明”，这些都是做静定修养功夫中，心理上所呈现的境界状态，怎么就硬塞了进去，指定这就是曾子所作《大学》明德的内义呢？

好了！我们姑且承认天生人性本来就是虚灵不昧吧！但朱子又说有一个气禀的气质之性是很厉害的，它拘束了这个虚灵不昧，而被人性所蒙蔽。那么，虚灵不昧的人生自性，同时也并存有两个魔性，一个是气禀，一个是人欲。它们两个又从哪里来呢？是不是如朱夫子自己所说，也都从自性本体中来呢？怪不得后世人辩讲宋儒程朱的理学，说它是“理气二元论”。其实，他对人欲和本体的关系还交代不清，可以说是“理、气、欲”的三元论啊！

朱子又说：虚灵不昧的理性，它本身是明白的，并未停息过，只要你在人欲发动的时候，明白了它的作用，就可恢复到当初的“虚灵不昧”了！这也就是理学家所说的，“人欲净尽，天理流行”的大机大用了。朱子这个“复其初也”一句，便是从李翱的《复性书》而来的。如果有人要问：既然复其初了，是不是永远会在虚灵不昧之中呢？问题来了：

（一）那个气禀（质）之性增强力量，比你“虚灵不昧”还大，是不是又被它所拘，虚灵不昧又被它拖垮呢？

（二）如果人欲投靠了气禀（质）之性，气质帮忙人欲，你的虚灵不昧敌不过它两个合力进攻时，又如何呢？

倘使这样诡辩下去，正如西方文化中的上帝万能，却永远消灭不了撒旦（魔王）。所以撒旦永远与上帝并存，万能就等于无能了！

我们只能到此打住，不必再论辩下去。正如禅宗的德山禅师所说：“穷诸玄辩，若一毫置于太虚。竭世枢机，似一滴投于巨壑。”言说论辩，终归是 “戏论”而已。我们最重要的结论是：朱子所说的“虚灵不昧”，只能说它是《大学》下文“止、定、安、静”求证功夫中的一种境界，不可以用它来诠释注解“明明德”就是“虚灵不昧”。更不可以就把它当作人生天性原初的本体。不然，朱子会被人认为是权威学阀的武断，至少是鱼目混珠的误用吧！岂不太可惜了吗？

（三）如果说，人活着的时候，还可修养到 “虚灵不昧”，那人死了以后，这个 “虚灵不昧”又到哪里去了呢？它还存在吗？还是死了就不存在了？不论死后是否存在，这个理性的作用，它是生物的，还是纯粹物理的？本体究竟是物还是心？到今天为止，整体人类文化，无论宗教的、哲学的、科学的，都还无定论。即使已有定论，实在也一言难尽，以后专题再说。

至于朱子强改《大学》“亲民”为“新民”，虽然也言之成理，煞有介事，但毕竟是妄加涂改，未免牵强，前面已经说过，在这里就不必再提了。

总之，我们反反复复，检点讨论了那么多，现在应该老老实实，归到结论上来，“明明德”究竟是什么意思呢？答案是：自明“内明”学问的准则，为 “大学之道”的纲要。至于怎样才能达到“明明德”的实际，那就在下文用“止、定、静、虑”等学问层次去证得了。

如果我们胸襟放大，不学宋儒那样，把儒家变成宗教式的排他性，则可借用他家的话作比类了解，就容易明白得多了。譬如老子所说“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可以借来用做“明明德”的发挥。因为世上的人们，几乎都苦于不自知。换言之，人都缺乏自知之明。等于禅师们所说，人人都不知自己的本来面目，因此自心不明自心而不能见道。又如早于孔子的管仲也说，“圣人畏微，愚人畏明”，“聪明当物，生之德也”，都是相同的道理，所以学问之道，首在 “明明德”。

好了！《大学》纲要，已经研究过了，现在再来开始探讨下文“知、止、定、静、安、虑、得”的七证学问。

第二篇　七证的修养功夫

十三、千古难明唯自“知”

至于《大学》一书中，有关“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我所谓这是“大学之道”的“七证”（七个修证的层次），看来平平淡淡，其实，这不但是曾子特别提出孔门心法求证实验的修养功夫，同时也代表周秦以前儒道不分家的传统文化中，教化学养的特色。

如果我们对中国佛道两家的发展史略有了解，就知道这个“知、止、定、静、安、虑、得”的“七证”说法，从秦汉以后，就被道家修炼神仙之道所引用。到东汉以后，佛学传入中国，讲究修习小乘禅定的罗汉果位和修证大乘道菩萨地位的止观方法，也借用了“止、定、静、虑”的说法。直到现在两千多年，仍然犹如擎天一柱，屹立万古而不可毁。曾子著《大学》的时期，约在公元以前四百七十年之间，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还刚出生。而佛学开始传入中国，约在公元开始六十五年以后。距离曾子时期，约有五百多年的差距。

我们先要了解这个文化历史的差距，然后再借用佛道两家的学术来加以说明，就比较自然，以免有先入为主的观念，容易发生碍难接受的反感！

但《大学》所列举这七个修证层次，第一个便是“知”字。我们是中国人，当然都明白这个“知”字是“知道”的“知”。由知觉到知识，知己到知心，乃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知，都是假借这个 “知”字而来。知就是知，还有什么问题呢？

如果你仔细研究，问题可多着咧！我们的生命，为什么会有一个作用，能自然知道一切事和一切物（东西）呢？自古以来，大家也都认为天生而知，或者说，因为我们有灵性、有心，所以便能知一切事物。依照现代人来讲，因为生物有脑的作用，所以便能知一切。但是无论你说是灵性也好、心也好、脑也好，这还只是人类文化文明所产生的，人们自己认定的学说。究竟 “能知之性”的第一因，从何而来，如何产生，仍然还是科学、哲学上一个大问题。

这和宋儒理学家所主张“性理”或“理性”之知，以及明代著名理学家王阳明先生，特别从孟子学理中提出的“良知”、“良能”之说等，实在也还存在人类文化史上永远还未解决的基本大问题。

如果我们从中国哲学史来看，尤其是佛家的哲学传入中国以后，往往有把 “知”和 “觉”字，随便解释为同一义语。但从逻辑（推理）和科学分析来讲，这两个字义又不能随便含糊同用。所以在心理学和医学上，知觉与感觉，必须清楚地分别。

例如在初唐时期，禅宗六祖慧能大师的弟子、荷泽神会禅师，就直接提出“知之一字，众妙之门”。这是肯定地说，“知”，就是入德之门。“知”，便是明道悟道的最基本的作用。无知的，就如木头石块，与道无关了！

以现代人来说，一个人，如果变成了植物人，他的些许反应，算是有知无知呢？或只是生理的反射而已呢？可以说，这还是一个存有争辩的问题。人如死了，这灵知之性，究竟还存在不存在？这也还是一个重大的问题。即使不谈这些问题，这一“知”，就是人性生命的第一因吗？荷泽所说“知之一字，众妙之门”，以及王阳明的“良知”、“良能”之说的“知性”，完全对吗？

谢谢你没有说破

这个问题，在中唐、晚唐时期，当禅宗正在光芒四射的时代，早已有禅师们对“知之一字，众妙之门”提出无言的反应。最有名的如禅宗公案记载，有一位香严禅师，跟沩山大师参学很久了，沩山禅师却对他说：你问一答十，问十答百，这些都是你的聪明伶俐，意解识想。对于生死根本，父母未生时，你试说一句看？沩山这样一逼，弄得他茫然不知所云。他便自叹说：画饼不可充饥。请求沩山为他说破。沩山说：假如我告诉你，你以后一定会骂我，我说的是我的，始终与你无干。

香严禅师听了，就把平常所看的经书文字烧了，很愤恨地说：这一生决定不学佛法了，只做一个到处云游，混饭吃的和尚算了，免得自己劳役心神。因此，就向沩山拜辞，哭着走了。有一次，到了南阳，住在慧忠国师过去住过的寺院里，他很喜欢这个地方。一天，他起来铲草，碰到一块瓦块，随手一抛，瓦块打到竹子，啪的一声响，他就忽然开悟明白了！立刻回到住处，洗好澡，点上香，向沩山住的方向叩拜说：老和尚，你真是大慈悲，恩逾父母。如果你当时为我说破，我哪里有今天的事啊！因此他就写了一首偈语说：

一击忘所知 更不假修持

动容扬古路 不堕悄然机

处处无踪迹 声色外威仪

诸方达道者 咸言上上机

沩山知道了便说：这个小子，总算彻底明白了！

这就说明忘其所知，才可近于入道之门了！

“浑沌”竟不得好报

另外，如大家公认为道家的祖宗老子，早就提出“绝圣弃智，民利百倍”。这是他明显否定那些自认得道的圣人，认为他们便是扰乱苍生的家伙，那些自认为有知识的智者愈多，人世间就愈不得太平了！所以他又主张“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大道无名”等等说法。

再如道家的庄子，用一个“寓言”的故事说：南海有个大帝，名字叫倏。北海有个大帝，名字叫忽。中央有个大帝，名字叫浑沌。

有一天，南北两个大帝在浑沌那里碰头。浑沌对他们太好了，这南北两个大帝一商量，我们怎样还报浑沌的恩德呢？会议结果，认为人人面上都有七窍，所以能够看，能够听，能够吃，能够呼吸，只有浑沌没有这样的功用，太可惜了！开罢！我们有志一同，同心协力为他开窍。于是，每天为他打一个洞，到了第七天七窍开了，浑沌也就死了！这真变成因福得祸，报德以怨了！

我们引用了佛道两家的一些故事，说明他们都同样认为，“知”并不是心性道体无上妙法。“知”不是道的本体。换言之，“知”，不是“能”。“知”只是“所”。“知”是由一个能知的“所”生起的一个最初作用而已。

十四、沿流不“止”问如何

《大学》所讲 “知、止、定、静、安、虑、得”的七个修证学养的层次，我们已经讨论过第一要领的“知”字。现在应该研究第二个层次的 “止”字。当然，大家都明白“止”，便是停止的意思。但是，要停止什么呢？这个问题，可以说真正不容易随随便便就可以讲得清楚。最好的办法是，先要了解“止”字有两个内涵：

一是内在的——“内明”之学的“止”。也就是宋儒理学家们借用庄子所说的“内圣”之学的“止”。

二是外用的“止”。也就是庄子所说的“外王”外用之学的 “止”。不论是上为领导天下的帝王，下及一件事业（包括工、农、商、学）的领导人，或是只做一个家长，或是只做一个极普通的平凡人，怎样把自己的思想行为，做到恰如其分的止。

“知”与“止”的互动关系

我们了解了这个“止”字的定义，涵有内明（内圣）外用（外王）的两重作用。其次，再从“内明”的“止”字讲起，才能引申到外用“止”的作用。

但不论是“内明”的“止”，或“外用”的“止”，首先又必须从“知止”这个名言辞句的逻辑次序讲起。因为“知止”这两个字联结在一起的话，便有这个问题：是先“知”道了才能够“止”？或是先 “止”了才能够 “知”？答案是：先“知”道了才能够“止”。这是理性的智知作主观，是主导。那这一“知”便是主；“止”便是宾，是客观的，是被领导的作用。譬如看到前面有火，便自行停止前进。这便是“知”是主；停止的作用是宾。又如肚子吃饱了，再不想吃了，脾胃满足了，反映到意识或脑，必须停止不吃了。这便是“止”为主；“知”道饱了应该不吃，这“知”就是宾了。朱子注释《大学》，在这个要领上，只从 “止”字着眼，对这“知”并未特别注意，或是有意无意地忽略过去，不得而知。但这是关键所在，不能含糊放过。

了解了这个关键以后，再来研究“知止”或“知止而后有定”，就有理路可循了。换言之，就合于推理的程序，较易明白“内明”的性理之路了。这样的结论，当然是“知”为主，“知”为先导；“止”为宾，“止”是主导所造作的一种境界。

讲了半天，大家可以问我：你这样自说自话，东拉西扯说些什么呢？是的，我要说了！所谓“知止”的“内明”之学，是要每一个人，先来明白知道自己的心理心态，或更明白地说，自己的心思和情绪。无论是上为天子（帝王），下为平民（庶人），人们的心思和情绪，从睡醒起来，再到进入睡眠的时候，在这一天的生命历程中，能够数得清、记得全经过多少思想、乱想、幻想吗？至于其中所起浮生灭的各种大大小小的情绪，就更不用说了。而且这些复杂万分的思绪，在我们进入睡眠时，还会如多面镜子般地互相曲折反映，幻化出各种奇怪难解的梦哪！谁能把此心思绪，清清静静、平平安安地时常摆在一个清明、清静、安详的境界中呢？恐怕是绝对不能做到的吧？答案是：能够做到的。问题是人们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知止”。所以我常说，英雄可以征服天下，而不能征服自己。圣人之道，首先要征服自己，不想征服天下。征服天下易，征服自己难。降伏自己的心思而反归平静，初步能做到如老子所说的“专气致柔，能婴儿乎”，才能渐渐达到“知止”而进入“明德”的果地。

在这里，我们再借用禅宗一首偈语来说个明白。一生严格教化子弟的临济大师，在他临终时，还写了一首偈语，特别垂示弟子们要严谨修行，不可懈怠。他说：

沿流不止问如何 真照无边说似他

离相离名人不禀 吹毛用了急须磨

吹毛用了急须磨

这首偈子的文字意思是怎样说呢？第一句：“沿流不止问如何”。是说：我们人的思想、欲望、情绪、意识，等等，由生到死，每一天，每时、每秒，所有这些心思，犹如一股滚滚洪流，滔滔不绝，对境动心，或起心造境，绵延不断地流动，永远无法使其停止，自问、问你，怎么办才能得止啊？

第二句：“真照无边说似他”。但你要自己反省，认识自己天生自性本来就有一个“能知”之性的作用存在。要自己提起那个“知性”，如无边际的照妖镜一样，自己来看住管住那些妄想和妄情。犹如自己注定视线，对镜照面，一直照，不动摇地照，渐渐就看不见镜子里的面目幻影了。镜子清静了！空灵了！如果这样用功反省反照，那便可以说很像接近“他”了！“他”是谁？勉强说：“他”是道啊！但是即使是这样，还只能说好像“似他”，但并非是究竟的大道。

第三句：“离相离名人不禀”。这是说，人的生命自性究竟的道体，是离一切现象的名和相的。但是人们始终自己不明白，自己不理解，也说不清楚。它也不是永远禀（秉字通用）赋在你身上，因为此身长短是虚空啊！

第四句：“吹毛用了急须磨”。吹毛，是古代形容锋利的宝剑，只要把毛发对着剑锋，一吹就断，它太锋利了。这是形容人们的聪明智虑，不管你有多么锋利，多么敏捷能干，如果不能随时回转反省自修而还归平静，包你很快完蛋，而且此心被习气所污染，就如滚滚旋转的车轮，不停不回，堕落不堪了。所以说：就算你聪明灵利得像一把吹毛宝剑一样，也必须要知道随时随地，好好保养它，轻轻一用，就必须再磨利干净啊！

临济大师到底是禅宗五宗的开山之祖，他这一首偈子，我是欣赏佩服之极，它把性理修养和文字，轻轻易易地联结在一起，决非一般诗人所及。现在，我们借用它来说明“知止”的学问修养境界，应该是比较明白了！好了！这一节，讲到这里，我们也应该是“吹毛用了急须磨”了！

十五、实在难能说一“定”

前面研究讨论的，是“知止”的“止”，是属于“内明”学问的“止”。等于佛学所说的“制心一处”和“系心一缘”的“制止”的“止”，是都属于佛家小乘禅观心地法门的原则。如果从整个地球的人类学立场出发，认真研究这些学问，你可发现在公元前四五百年之间，同时同样地，讲究人类自己身心性命的修养学问，只有中国和印度，有这一门的科学同步发展。其他如埃及、巴比伦、希腊，虽然早已有了哲学的雏形，但仍似依稀仿佛，具体而微，后来渐渐形成以宗教为主导的西方前期文化。

但讲究“止、定、静、安”的具体研究，不必讳言的，以印度佛学为最精详，也最科学（注意，我说的是指这身心性命修养的一门科学，并非说它就是自然科学，如声、光、电、化等应用科学一样。这个观念，不可以随便混淆）。

“止”与“定”的因果关系

因此，我们现在继续研究下去，便须从 “知止而后有定”这句话所指出，由“止”到“定”的两个层次来讨论。简单地分别来说，“止”是 “定”的因，“定”是 “止”的果。也可以说：“止”是 “定”的前奏，“定”是 “止”的成效。

因为照这样的思路来讲，我认为对孔门心法《大学》的研究，比较更有价值，而且对上古中国传统文化的精华，更显出特色。但这不是从民族国家意识立场来强调其说，事实确是如此。不过，这样一来，不从佛学，或者说不借用佛学来说明，仍然还是含糊不清。宋、元、明、清以来的儒家理学家们，就因为困于门户之见，死守固有藩篱，不但无法发扬光大，反而钝置儒道所长于无用之地，很是可惜！

大小乘的佛学，它的修证原则的基本，便是“戒、定、慧”三学。所谓戒学，犹如中国上古文化中的礼学，所谓“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是属于由心理行为起点，推及到立身处世，甚至和世间生物的整体道德息息相关。它和人类世界所有法律的法理哲学，有很重要的密切关系。但是人们很随便地把它归入宗教的档案里了，真也一言难尽。在这里，我们不能离题太远，暂且不论。

至于有关“止”和“定”的修证学问，更是佛学求证大觉的中心。从印度梵文译成中文，流传影响最广的，就是“禅定”这个名词。其实，梵文的“禅那”（dhyana）含有寂静精思的内涵。而魏晋以后初期的翻译，便借用《大学》的“知止而后有定”，保留原来的 “禅”音，配合一个 “定”字，因此就叫做“禅定”了。到了初唐，玄奘法师又改译作“静虑”。这样一来，更明显的是借用“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充分表达出是“思惟修”的内涵。

可是，在佛学修证上，严格说来，“止”和“定”，它的作用和境界，又各有界别、功果的不同。例如佛说：“如香象渡河，截流而过。”这是很恰当的形容，人们要把这个纷纷扰扰的心思暂时停 “止”下来，就必须如力大无比的大象，有能从奔涛滚滚中，截断众流，横身而过的大勇才可，这便是“知止”而“止”的状态。

至于“止”的外用方面，大略说来，每个人立身于这个社会，都要给自己定位，也就是自己要确定这一生要干什么。在做一件事的时候，要知道自己怎么做，“止”于这一理念上，才能处变而宠辱不惊，处事而无悔。如能做到这个样子，在滚滚红尘里，也算得是一等一的人了。

九次第定的修证功夫

然而，在大小乘的佛学里，又把“止”和“定”的功果境界，统名为“三摩地”，旧译 “三昧”，玄奘法师的新译，叫“奢摩他”，这都是文字言语发音的差异，所以用字不同。另有一个译名叫“三摩钵底”，是指“定”和“慧”同一境界之果。好像等于《大学》的“知、止、定、静、安、虑、得”的总和。

希望你们大家要稍安毋躁，暂且听一听佛学修证方法这一部分的简介，才好详细地研究下去。那么，佛学对于“定”学怎么说法呢？这就要提出大小乘佛法对于 “定学”不同的原则了！

佛说小乘的“内明”、“定学”，通称为“四禅八定”，那是佛法和世间任何宗教、宗派，或一般学者都可能进入的一种身心修养境界。它的进度层次分作四禅：初禅，心一境性，离生喜乐；二禅，定生喜乐；三禅，离喜妙乐；四禅，舍念清净。它的心智境界，分作四定：空无边处定、识无边处定、无所有处定、非想非非想处定。

但佛说四禅八定是共法。也就是说：佛法和其他方面的修证程序，在身心的过程上，自有彼此经验相同，身心相同感受之处。至于佛法另有不同于共法的“定”境，就是阿罗汉的“灭尽处定”。所以佛学把它综合起来，便叫做“九次第定”。这便是小乘佛学修证功夫的学问。

如果以中国上古传统文化，儒道尚未分家的道学来讲，这是 “内视”和 “精思”的实际学养的内涵，并非徒托空言、虚构玄想的空话，它是有科学性的实验，更非盲目迷信来崇拜信仰，就能达到的境界。如早于孔子而生的管仲，便提出“心术”的重要，而且说“思之，思之，鬼神通之”的形容词。迟于孔子而生的庄子，就用“神明来舍”来表达。但须知管子、庄子所说的鬼啊、神啊，并非如童话和民间通俗小说的鬼神。鬼，是指精神阴暗不明状态的代号。神，是指上下通达的名词。庄子所说的神明，也是相同的意思。如照小乘佛学的四禅八定来讲，都属于“非想非非想处定”的境界。

在大乘的佛学里，固然也肯定四禅八定的重要，但却以“止”（奢摩他）和“观”（梵言：毗钵舍那）两个中心，概括了“定学”和“慧学”的整体功用。当然，最主要的，也是最后的，必须以“慧学”的成就，才是入佛智觉的真谛。

“觉”与“观”的四个层次

佛学大小乘中有关“止”和“定”的大要原则，已经概略知道。但在心理作用上，还有一层最重要的说明，那就是说，怎样才能够达到“止”、“定”的用心方法呢？

这在小乘的“禅观”的方法，又指出有 “觉”和 “观”的两个作用。“觉”是包括知觉和感觉。“观”是指理性“智知”的心态。当你自心反照，追索自己的思想心念时，你一定可以知道自己现在的心念思想现状。

举例来说，刚才我正在想吸烟或喝酒，可是在这个正在想吸烟或喝酒的同时，我们一定也有一个知道正在想什么的知觉，同时了然在心。再细一点来说，当你意识正在思维或在烦忧的时候，同时也有一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个作用，在心理学上，也可以叫它是监察意识。在哲学的理论上，便可叫它是理性或理智的作用。换言之，无论你在思想纷飞，或是喜怒哀乐发作的时候，自己必然知道。不然，你在心烦意乱的时候，你怎么会说我烦死了，或者说，气死我了呢？

明白了这种浅显的道理，就知道小乘禅观所说的“觉”，便是指这种知觉和感觉的作用。“观”是指同时有了解自心、观察自心的本能。因此，要达到修止修定的成果，可另作四个程式：（一）有觉有观，是初步的禅修境界。（二）有觉无观，可能是半昏晦沉没的境界。（三）无觉有观，可能是心思出位，浮想纷散的境界。（四）无觉无观，达到心境一片清明，也就同朱熹注《大学》“明明德”的解释中，所提出的“虚灵不昧”的境界。其他理学家们，也有叫它是“昭昭灵灵”的。禅师们也有叫它是“历历孤明”的。如果一个人对心性修养，真能达到这种程度，当然是合于“大人之学”的“知止而后有定”的一种标准。但在大乘佛学来讲，即使修养到此程度，也只可以说达到半途，未尽全程。

大家试想，宋儒理学家们，根据《大学》的“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以修身为本”，要求做皇帝的天子，以及做人臣的王侯将相，必须个个具备这样的学问修养，做到“虚灵不昧”，去尽人欲，为天下表率。这岂不是要他们比和尚更和尚吗？他们说：尧舜能的！人人都可为尧舜，有何不能！真是迂拙空疏到了极点。所以使南宋的江山，上下臣工，都在“平时静坐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中完结了！怪不得高明的汉文帝要说：“请卑之，毋高论。”才能使那些帝王老板们听得进去！因为他们的命运机会好，不幸做了帝王，当了老板，但他们的人品，毕竟还是一个平凡的人，甚至比平凡人还要平庸呢！

大乘佛学对于修习“止”、“定”的说法，又是怎样一个原则呢？那就要了解玄奘法师翻译的佛经里，不用“有觉有观”的字样，却有更精细的描写，叫 “有寻有伺”。寻，譬如灵猫捕鼠，在找。伺，犹如黄龙南禅师说的 “如灵猫捕鼠，目睛不瞬，四足踞地，诸根顺向，首尾一直”，伺机而动。用现代语的解释：寻，犹如拿一支手电筒来找东西。伺，犹如千万支电灯光下，照到物件投入光中。所以，初步用“有寻有伺”的心态去捕捉自己此心的清静境地。慢慢纯熟了，便到达第二步的“无寻唯伺”的心境。也就是已经不用太费心力，自然可以到达了。最后达到“无寻无伺”的地步，才能使意识清明，心如明镜的境界。

此外，还有配合心理生理作用的喜、乐情况，和暖、顶、忍等身心同步转化的作用，一言难尽。

总之，我们已经用了很大力气，花了很多时间，借用佛学来发挥“知止而后有定”的学问修养的概念。也等于褒扬了朱子学养，他对“虚灵不昧”之功，并非托空妄语，实在有他的见地。不过，不能含混加在《大学》“明明德”的意旨上而已。

十六、宁“静”致远究如何

现在我们要继续研究的，便是“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两句话中的“静”和“安”的道理了。

如果只从人们的心理意识来讲，一个人如果把心一定下来时，当然便有一种较为宁静的感受。尤其人的生活，每天活在极度的忙碌紧张当中，只要能够得到片刻的宁静，就会觉得是很大的享受。但也不一定，有些人习惯于忙碌紧张的生活，一旦宁静无事下来，反而觉得无比的寂寞，甚至自生悲哀之感。在人群社会中，这种人的比例，比爱好宁静的人，至少超过三分之二以上。那么，只有那些学者、文人、艺术家、科学家、诗人们，才是爱好宁静的啰！其实不然，这些人的思想意识和情绪变化，也非常忙碌，并无片刻的宁静。只是并不太注重外物的环境，而习惯于一种相似的“定”境之中。有时，忽然撞着一个特别的知觉或感觉，那便是一般人所说的灵感、直觉，甚至叫它是直观。其实，始终还跳不出意识的范围，并非是真正的宁静中来。

重点在“淡泊”上

好了，有人提出问题来了！

他说，诸葛亮的千古名言 “淡泊明志，宁静致远”，这总算是真正的宁静吧！答案：差不多了！不过，你需要特别注意的，孔明先生这两句话的要点，首先在于“淡泊明志”的“淡泊”上，既然肯淡泊，而又甘于淡泊，甚至享受淡泊，那当然可以“宁静致远”了！一个人淡泊到了如孔子所说的：“饭蔬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那当然是人生修养达到一种高度的宁静意境。孔明一生的学问修养，就得力在这两句心腹之言，所以隆中决策，已明明知道汉末的局势，必定只有天下三分的可能，但他碰到了穷途无所定止的刘备，要使他在两强之间站起来。又很不幸的，碰到一个天下第一号的庸才少主，永远扶不起来的阿斗。无论在当时或后世，如果甘于三分天下，抱着阿斗在蜀中安安稳稳地过一生，你想，他的生平历史，又是一个怎么的描写呢？所以他只有自求死得其所，六出祁山，鞠躬尽瘁，正所以表明他的“淡泊明志”的本心而已。

后人说孔明不听魏延出子午谷的提议是他失策，所以陈寿对他的定评，也说他善于政治，而不善于用兵。殊不知他早已知道尽他一生的时势，只有三分之一的定局。祁山六出，目的只在防卫西蜀，并不在侥幸的进取攻击。我知，敌人也知，而且对手并非弱者。如果出子午谷，胜算并不太高。假使由魏延向这一路线出兵，万一他中途叛变，势必腹背受敌。恐怕一生英名，毁于一旦而不得死所，所以否定这个计划。这是“宁静致远”，正是诸葛亮之所以之为“亮”也。他的用心，唐代诗人杜甫也早已看出来了，所以杜诗赞诸葛亮，便有“志决身歼军务劳”之句。身歼，便是他要以身死国的决心。

“动”与“静”的现象

现在我们要书归正传，首先要在科学和哲学的观点上，研究这个世界，这个宇宙，怎样叫做 “静”或 “静态”？而且真正有一个“静”的作用吗？过去在五六十年前，有一位名气很大的先生讲哲学，说中国文化就害在“静”字上，而且只知道“守静”、“主敬”、“存诚”，这都是儒家哲学的过错。有人问我，中国文化真的如他所讲的吗？我听了哈哈大笑，怪不得他对哲学搞不通，只浪得虚名而已。

基本上，中国文化并未在哪里真正说过宇宙是静态的，也没有确认有一个静的作用。例如大家公认为中国文化群经之首的《易经》，开始便在乾卦的《象辞》上说，“天行健”。怎么叫做“天行健”呢？这是说，这个宇宙天体，它永远在动。“行”字，就是行走运转的道理。至于下一句“君子以自强不息”，那是教人们也要效法天地，永远要自立自强，不要偷懒止息。天地宇宙，如不运转，那么，便如 《易经》所说的道理，乾坤息矣！

不但天地宇宙永远在动中，万有生命也永远在动中。所谓的静，只是缓慢的动，或可说是太过快速的动，所以在感觉上叫它是静。其实，并没有一个真正的静。例如老子说：“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这不是很明显可知，所谓的静，是一种生生不已，绵绵不绝，极大快速而却像缓慢的动作而已。譬如物理的真空，并非绝对的没有，它具有压力，也同时存在反压力，它能破一切，也能存在一切，只是人们还没有完全知道如何利用它而已。

地球在宇宙间永远在动，并没有一分一秒停止，但我们在大动中生存习惯了，反而觉得大地好安静。人们在车中、船上、飞机上，可以安静地休息或睡眠，并不会随时觉得车和船在行驶中，或飞机在推进中。当然，如果引用自然科学中的物理、化学，甚至电啊、光啊等等原理，有太多理由和事实说明，并没有一个真正的“静”。

但是相反的，天地宇宙之间，也没有一个真正的“动”。所谓“动”和“静”，只是正反、阴阳，一体两面的一种变化规律，在人们的意识、知识上，假名它是 “动”是 “静”而已。同样的道理，“空”和“有”，也同是这个原则。“生”和“灭”也不例外。

形而上之道的“静”

那么，究竟有没有一个真正的静态呢？答案：有的。这是说在心理意识作用上，在物质世界的现象上，都是有的。换言之，说并无一个真正的动和静的分别，是指形而上的道体功能而言。至于在有形有质的后天作用上，动和静的确是有比量（比较）的不同。

尤其在注重“内明”之学，作心理修养方面，更容易体会到静态，它和起心动念之间，大有差别的不同。其实，也可以说，在心性修养上，它和“止”“定”的境界，是在程度上，有深浅的差别而已。

讲到这里，只好用偷巧的办法来说明，我们心理意识的思潮，连带情绪的波动，正如“黄河之水天上来”，夹泥沙而俱下，无法制止。历来治水的办法，一是疏导，一是堵防。《大学》所说治心的方法，第一步便是 “知止”。所谓“止”的方法，就如治水一样，姑且打了一道堤防，先用智知来制心一处，渐渐分散流量，加以疏导。将犹如奔竞流水的此心，引入渠道以后，归到一个平原湖泊的时候，渐渐变成止水澄波，清风徐来，微波不兴，就是达到了“知止而后有定”的境界了。

但必须要知道，这样的“定”境，只是“内明”自修治心的一种现象，还不是定慧的一种最高境界。然后由“定”到“静”，那便是指“定境”上量和用的不同。静到了与外界隔绝，犹如《书经》记载大舜：“烈风雷雨弗迷”。又如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就是山崩地裂，也如不见不闻，只有一个心境的静境存在。但纵使这样，也还是静的一种过程。

如由静境再进深入，就可到达没有内境外在的不同，到这里很难说清楚，只好用佛教《楞严经》上的话“净极光通达，寂照含虚空。却来观世间，犹如梦中事”来表达。不过，特别要注意，它所说的“光通达”的光，并非如一般宗教迷信者所解说的，如电光，或是太阳、月亮似的光，或者在头顶上，画一个光圈的光。这里所说的光，是形容词，是智慧成就的光，并非有相的光亮。

千斤之重的“能”字

我们有了前面所讲的理解，然后，再回转来读曾子的《大学》，所谓“定而后能静”的句子，他所用每一个“能”字，都不是只为写文章做介词或语助词而用的！先由“知止”，才能够得“定”。再由“定”了，才能够得“静”。这一直连下来的“能”字，实在是一字千斤之重，不可轻易忽略过去。有些年轻同学，学了几天或几个月的静养功夫，便自吹得太大了！我只好笑说：“你真能，我愧未能。”中国的俗语说得好，你真“能干”！能才干，如不能而干，安得不糟且糕哉！

再说，“定”和 “静”的差别，只好再借用水作譬喻：我们把流动中的浊水，装到一个容器（玻璃杯子）里，先让它不再流动了，便似“止”的状态。然后投进一点明矾，渐渐使水质澄清了，便似“定”的状态。等到水里所有混浊的泥沙，完全沉到杯底，水净沙明，玻璃与水，内外通明一色，便似“静”境的类比了。好了！听了不要用心去求静；一有用心，“君心正闹在”，早已不静了！

十七、无处将心为汝“安”

既然已经“静”了，为什么又说“静而后能安”呢？普通我们都说安静一点，安定了才会静，为什么《大学》却说静了才能安呢？你说对了，我们个人或人群社会，和外物的情形一样，当乱哄哄的时候，只要安定下来，才有宁静现象的出现，所以便有惯用的“安静”这个口语。但《大学》所讲的“静而后能安”，是由讲究心性修养的“内明”的实践经验，以及 “外用”在人群社会的历史经验得来的总结定论，由静才能安。心乱则身不能安，社会动乱则国不能安，这是很平凡的现实。

至于说到“内明”之学，由心性修养到“静而后能安”的境界，它的实际情形，曾子在《大学》本文中，并无进一步的说明。即如宋儒理学家们，也轻轻易易绕过这个“安”字而不说了。事实上，“安”之一字，真的很难说。不得已，只好再向左邻右舍去找。但道家说得太玄，是偏于生理和物理的变化而言，恐怕大家误解，又胡乱去弄什么特异功能等花样，反而离道愈远了！因此，还是向佛家借用，较为合于逻辑。

须先做到身心“轻安”

无论如何，如果要讲修“止”、修“定”的方法和理论，向佛家输入的确是货真价实，一点欺人不得。我们在前面研究“定”学时，已经提过佛家还有“暖”、“顶”、“忍”和“世第一法”这些现象，名为 “四加行”。所谓 “加行”，犹如现代工商业惯语叫做“加工”的意味。无论在大小乘哪一种修“定”的方法，都有这种“四加行”的附带作用。但在大乘的修习“止”、“观”的原则上，总结经验，便把这种“四加行”，归到一个很扼要的名词，叫做“轻安”。它包括“心轻安”和“身轻安”两个方面。所以真正作“内明”之学的心性修养功夫，到了“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的层次，有如宋儒理学家们所说“人欲净尽，天理流行”的境界时，便会“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此心此身，两者都有一种“轻安”清新的感觉。不过，还没有到达如《易经·系辞上传》所说“洗心退藏于密”的高层次。

明白了这个道理以后，便可知道与“轻安”相反的，就是“粗重”了！我们平常人，心粗气浮，那是很习惯的自然现象。至于这个身体吗，事实上，无时无刻不在病态的粗重拖累中。不过，人们已习惯于这种粗重感觉，如果忽然觉到轻灵得没有身体感受，一定会发狂，自认为没有我了！所以，道家和佛家传入西藏的密宗一样，有些人拼命修气、修脉（明点、拙火）等等，想把自身转化而飞空无迹，却忘了佛所再三告诫，以致去不掉“身见”，反而增加“见惑”的障碍。同样的，也不明白老子所说 “外其身而身存”的原理。

彻底“安心”的故事

如果要再进一步了解心安和安心的上乘道理，那么，且让我们简略介绍中国的禅宗二祖神光的故事，可供大家参考。神光禅师，在他未出家以前，是一位研究《易经》等学问，很有造诣的大学者。为了追求形而上道，自己在香山（河南）打坐修定很多年。注意，他很多年的修习 “定”、“静”等工夫，当然已有相当的心得，并非泛泛之辈。后来，他听说传佛心印的禅宗祖师达摩大师在嵩山少林寺面壁，他就来求见大师，向他求法。达摩祖师一见，反而大加训斥他一顿，使他难堪。但他为了表示极其至诚恳切的决心，甚至砍下了自己的臂膀。达摩大师因此而逼问他：“你要求个什么？”神光便说：“我心未宁，乞师与安。”达摩大师说：“将心来，与汝安。”你拿心来，我为你安。神光听了，愣了半天，说：“觅心了不可得。”我找我的心，怎么也找不到在哪里啊！达摩大师就说：“与汝安心竟！”我已经为你安了心了！神光因此大悟，成为中国禅宗的第二代祖师。

请想，这个故事，同《大学》的 “静而后能安”，你说有关还是无关呢？到底达摩和神光是怎样安心的，这便是“洗心退藏于密”的真奥妙了！但须达到“静而后”再来体会才行。

十八、众里寻他千百“度”

接着“静而后能安”以后，便是“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我们为了节省时间，快速一点作出结论。可以说，由“知止”开始，一直到 “定、静、安”的程序，是 “内明”学养“定”学的功夫层次。所谓 “静、安”，是 “定”学效果境界的扩充。至于 “虑”和 “得”，那便是 “慧观”智知的成果。

“虑”及“思”、“想”的意义

“虑”字，原来是作思想的思字解，同时也有转注为忧思的意义。到了我们现代，惯用的名词，如忧虑、顾虑、考虑、思虑等，虽然每个名词的内涵，都有一些大同小异之处，但大体上，还是属于以思想的思字为中心。读古书古文，首先必须先从认识中国字的训诂着手，因为文字是思想言语的符号，尤其中文的方块字，用一个字做符号，就可归纳了好几个类同的意思。不像其他的文字，用好几个字母的符号，结合在一起，代表了一个意思。现在因为社会结构形态不同了，又受古今中外文化交流的汇通，所以文字也变成集合好几个字，才代表一个意识思想的内涵。

《大学》用“虑”字代表“精思”，是当时的习惯。但在秦汉以后，跟着时代的变易，以用“思”字为多，而普通说话，是用“想”字为普遍。再下来到了魏晋以后，直到隋唐之间，因有梵文佛学的输入中国，必须要注重“因明”（逻辑）的思辨，所以把平常习惯混合互用的 “思”和 “想”字，必须分开说明。“想”字，是属于在心理上、头脑里的粗浅现象，叫它为“妄想”，甚至叫它是“妄心”。因为这种现象，它是跳跃不定，莫名其妙地一会儿自来，而又不知所以，一会儿又转过去了。它是虚妄不实在的，所以命名它是“妄想”。至于“思”字，它跟 “妄想”不同，它是细致的、宁静的，并不像“妄想”一样，有扰乱自心的作用。譬如我们读过的书或经过的事，忽然忘记了，便要拼命去追忆、寻找，这便是“想”的作用。如果记得非常熟悉的书或事情，根本不用费心去找，自然而然、轻轻松松就知道了，这便是“思”的作用。

“虑而得”的道理

有了前面所讲的了解，就可明白“虑而后能得”的内涵了。甚至可说这个“虑而得”的道理，就如子思著《中庸》所说“不勉而中，不思而得”的境界。等于佛学所说的“慧观”或“观慧”是相同的情形。那么，“虑而后能得”，得个什么呢？答案：因为经过“知、止、定、静、安”的治心修养以后，思虑的慧力开发了，就可得入“明明德”而见道的真正成果。这便是关照上文，“大学之道”与“明明德”，不是空言思想，是有它实际的学养内涵啊！因此，他的下文，便有“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的结语。他是说，任何一样东西，都有一个根本的基因，也有一个顶点的末端。任何一件事情，总有最初开始的动因，然后才有最后成就的终结。如果一个人能够知道哪个应该是在先要做的，才能得到最后好的成果，那么他就可以接近入道之门了！同样的道理，你要明白“大学之道”、“明明德”的学问成果，必须要知道先从“知、止”开始，逐步渐修，进入“定、静、安、虑”，而“得”到明悟 “明德”，才可以说真的能够接近“大学之道”的大道了！

说来真可笑，也很惭愧，曾子著作 《大学》，为我们所讲的开头一段，他只用了五十八个字，我们却费了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还不知道了解得对了没有。如果碰到庄子，他又大笑我们在偷啃死人骨头，可能还咬错了地方，把脚趾头当顶骨用呢！不过不要紧，我们这样研究，总比六七十年前三家村的老学究稍好一点。为了研究《大学》，昨天刘雨虹老师还为我讲了个笑话说：从前有一个乡村里的财主，开了一个家塾，请了两位先生来教书，一位先生带一班学生在楼上，一位先生带一班学生在楼下。楼上楼下，都先教学生读《大学》。楼上的先生教的是：“知止而后能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啊哟！怎么少了一个“得”字呢？楼下的先生也正在教《大学》：“知止而后能，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啊哟！怎么多了一个 “得”字呢？有一位学生就说，先生，楼上的先生说少了一个“得”字，这位先生一听便说，那好，我们把这个“得”字借给楼上好了！

故事很有趣，好像瞎编的，其实，过去时代确有这样一类似通不通的教书先生。我在童年的时候，听过很多这一类的故事，现在，我也算得是其中的一个。

第三篇　内明之学

十九、万古帝王师之学

《大学》一书的第一节原文，我们的研究总算告一段落，接着而来，便是古人叫得最响的“八目”，所谓“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但是，他们好像有意或者无意，却把在“诚意”之先的“格物致知”和“物格知至”的联系要点，放弃不顾。似乎又把孔家店里少东（少老板）曾子的珍品轻易抛弃，专卖那些可以被读书人当作升官发财敲门砖的东西。然后又拿它来威胁那些做皇帝的大佬倌，要他学做尧舜。致使那些本来就是孤 （通“辜”字）负天下人的 “孤家”，本来就是寡德自私的 “寡人”，连一个最平凡的“我”字都不肯说，偏偏要说大家都不易理会的“朕”字。这样若不变成千古以来上下交相欺骗的历史，那才真是奇事呢！

时到现在，外国有些所谓学者们，又提出来“中国威胁论”的口号，说儒家思想学说对西方文化是一大敌手、一大威胁。这要再使孔家店所卖的“天下为公”、“世界大同”的仁爱珍品，又被诬蔑为假货了！此所以佛说为“至可怜悯”者也。

曾子“内圣外王”的大手笔

现在我们再来读一读曾子文章是怎样的大手笔，且看原文：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

我们读过这一段文章，是不是觉得与上文一节没有衔接紧凑，而且突如其来，好像随便撒下天罗地网，漫天盖地而来似的。尤其是受现代教育的人，写惯了博士八股式的论文，更会觉得不合逻辑。

事实上，大为不然，仔细研读曾子这篇文章，你会发现他真是齐鲁文化的大手笔。他是衔接上文说“内明”之学以后，接着便说：如果你真明白了“明明德”，要想自立立人，自利利他，亲自涉世来“亲民”济世，把“内明”之学付之“外用”，求得天下太平，而功德圆满，那你必须要知道“明明德”“外（王）用”的重点是从何做起。所以他先来一记劈头痛棒说：“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然后又来“物格而后知至……”一路又倒转回来。这样一反一正，俨然犹如唐宋之间禅宗大师们棒喝的教育法，有时是赏棒，有时是罚棒，有时一棒不当一棒用。如果讲文章的逻辑，他是非常合于逻辑的原则。因为他先把问题的 “平天下”用做前提，然后一正一反来归结定论，统在一句“致知在格物”，和他起先讲“内明”之学的“知止”的智知，互相呼应，严谨明快，毫无半点渗漏。至于有关怎样才是“诚意”、“正心”等修齐治平之学的细节，统在后文分别开示，不落一步三摆的风骚小器格局。

我们读了曾子这一段文章，暂且抛开现代人的观点，来设想他生在春秋、战国之间，传统文化堕落，社会道德衰败，国际诸侯之间的政治道德浊乱。尤其自夫子崩丧之后，他父母之邦的鲁国，也已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所谓世风不古，人欲横流，他是何等的伤心，何等的无奈！新兴而强有力的诸侯们，既不知道什么是“王道”之学来平天下，也不知道什么是“霸道”之学来治国家。但是个个都想争名夺利而做头头，那是普遍的现象。所以他只有把平生所学，笔之成文，希望传之于后世。这等于后来司马迁所说的：“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藏之名山，以俟百世圣人君子”，都是一番悲天悯人的情怀。

庄子所见略同

但我们读了这一段文章之后，很容易联想到一个他的晚辈，就是所谓道家的庄子。在庄子的著作里，有一段文章的观点，正好用来为《大学》这一段作注脚，那你便会豁然而悟，叹息宋儒理学家们分门别户之见的不通之处了！

现在，且让我们列举庄子所说的：

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

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吾犹守而告之，三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

有关于庄子，我另有专讲。现在引用他的话，用来反映曾子的“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一段内涵，说明古来中外的英雄帝王，或是现代的英明领导们、老板们，是否都能自知有没有圣人之才，有没有圣人之道？并且还有一个，便是曾子提出的最重要的“明明德”之德，如果缺德，即使是有圣人之才，有圣人之道，也都不够格做一个平天下的人。

“圣王”须德术兼备

非常奇怪的，从印度输入的佛学，释迦牟尼也有相同的说法。佛学说到真能治平天下而致太平的帝王（领导），他的功德已等同于佛。这种明王，叫做“转轮圣王”。但他也和中国文化中春秋三世“衰世、升平、太平”的观点一样，转轮圣王也分几等，上等是能致天下太平的金轮圣王，其次是银轮圣王，乃至铜轮圣王、铁轮圣王。所谓转轮的意思，便是力能挽救一个时代，等于转动时轮，使它转进太平，才算在历史上具有圣王的功德。那可不是民俗所误解的，只在阎王殿上坐着，要人死命，鬼混一场，便叫他是“转轮王”。其实，那些都是混世魔王啊！

因此，佛也讲了一次治世帝王学，弟子们记载下来，便叫做《仁王护国般若波罗密经》。其实，他所说的“仁王”，是翻译中文时，为切合中国文化，借用儒家所说仁爱的“仁”字。换言之，就是 “圣王”之学。不过，佛说的太过偏重于“内明”之学的修养，但说圣人之道，而不说圣人之治术，所以只好在佛教寺庙里流传，当作和尚们修“护国息灾”用的祈祷文了！总之，治世的德术，在两千年前，在中国整体文化中的儒道两家为主，连带法家、兵家、纵横家等学术之外，后世中外所有的著作，可以大胆地肯定，都是末流枝节而已，那些可以救一时之弊，而不足为千秋定论。也许，我也已落在偏见之中，不可认为定论，敬请见谅。

二十、知所先后的知性

现在再从“明明德”开始，一路下来，由“知止”直到“虑而后能得”一节，把它暂且归到个人自利的“内明”修养，而达到自立的“明明德”。每一个进步的程序，都有它的境界和实效。现在又忽然来一个峰回路转，把“明明德”推广到“齐家、治国、平天下”上去。也等于说，把它推展到“在亲民”的作为上去，倒也顺理成章，言之有理。但指标摆得那样高，目标又那么大，却又把它的中心重点，紧箍在个人学养的“诚意、正心、修身”的范围。

这就好像要你出来试一下身手，去做一番 “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事业，却又要你称量一下自己，是否自己的学养已经达到真正“诚意、正心、修身”的标准呢？这岂不像叫一个人已经跃马挥鞭，正要扬长而去，他却又来当头泼你一桶水，使你只好兜转马头，赶快回家去抱枕头，静思反省一番吗？

要你沉思反省也可以，但他又再出一个难题，告诉你说，你要做到真正的“诚意、正心、修身”吗？那你必须要明白“致知”的 “知”啊！你想要明白这个 “致知”的“知”吗？你必须“格物”了才行啊！反过来说，你真能做到了“物格”，便对那个 “知至”的 “知”就一定明白了！明白了“知至”的“知”以后，你才知道当初由 “知、止”到“虑、得”所明悟的“明德”之妙用，才能真正做到“诚意、正心、修身”品德，然后才可以有自知之明，可以知道自己立身处世的方向。那么，“齐家”也好，“治国”也好，“平天下”也好，或是尽此一世，高卧林泉，老死牖下也好，都可以无憾平生矣！但“物格知至”的“知”，以及与最初“知止而后有定”的“知”，是同？是异？却不可侗认定，此中大有文章啊！

胎儿是否有“知”

现在先由“知”这个字说起。当然啰！“知”，就是人性本有能知道的知觉作用。但是，如果只当作这样理解，那“知”的作用，也够不上是什么“众妙之门”了。我们照现代的习惯，用研究科学的分析来探讨，例如一个婴儿，当他在胎儿的阶段，你说是有知？还是无知？这也正是现代生物学与医学所追寻的问题，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真正确切的定论。

其实，当婴儿住胎的时候，是已经有知的。不过，人们却将胎儿的这种“知”性，叫他是本能反应，或是生理反应而已。当婴儿出生后，这个知性，似乎远不及生理的物理反应明显，换言之，不及感觉作用的明显。这是因为在婴儿初生及其成长阶段，后天知性的意识分别作用，尚未成长熟习，所以他的“所知”性，只偏重在生理物理的感觉状态上发生作用。如饿了、痛了，或不舒服时，就会哭。其实，知道有感觉，也可以说感觉知道了，都是知性的“所知”之作用。只是我们成人，把纯属于思想、思维的作用，叫做知性，甚至只把知性的比较善良面的，叫它是理性。把属于感官及其神经作用的生理反应，叫做感觉。在感觉的时候，如果起了辨识的作用，就叫知觉。在感觉或知觉的过程中，同时又起了所谓七情六欲等作用，这种一时的心情状态就叫做情绪，这种情绪持续较长的时间，就叫做感情。不论是一时的情绪，或较持久的感情（现代人又叫做感性），经年累月累积下来，又形成了每个人的习性，而成为人格的一部分。这些复杂细微的各种心理状态，其实，都是涉及广义的“知”的一个妙用。

如果要再深一层研究探讨，那么，一切生物中的动物，有知性吗？答案：有的。只是和人类的知性相比较，在许多种生物类中，在知性的作用上，有多少成分的差异而已。所以说一切具有灵知之性的，便叫做众生。这个名称，最初出于《庄子》，后来翻译佛学，被久借而不归了，似乎变成佛学所独创的专有名称。那么，例如细菌、微生物、植物等，也都有知性吗？答案：这个很难说。照现在科学的分类，这些只有生生不已的功能作用，是属于化学物理的作用；但如再向上细推，自然物理的化合，生生不已，它是一种形而上本体功能的生知或是感知，待将来科学与哲学重新会合碰头时再说吧！

王阳明如何“致知”

好了！我们自卖风骚，在这里大吹大擂，乱扯到自然科学的问题上去，那会把专学科学的人们笑掉大牙的。但我们为什么会在讲到“致知格物”的时候，牵扯到这些问题呢？

第一，大家要知道，在八九十年前，即将推翻清朝的时期，也是中华民族大革命的前期，由西方学术源源而来，输入东方的时候，我们同时通过日本，翻译西方文明中自然科学的知识。当初，便把自然科学叫做“格致”之学。这个译名，就是取自《大学》的“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的字义而来的。所以我们在讲解的推理过程中，也不知不觉地牵扯到了。

第二，大家要知道明代理学大儒王阳明，他在少年时期，研究探讨儒家的理学，好学深思，要想明白“致知在格物”的真义，便曾对着竹子，用心去格。竹子是物，用心对着竹子在格物，这不能说是不对吧！他是打起精神，用心不乱，专心一志去格竹子。不像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样轻松潇洒；也不像李白的“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那样的闲情逸致。所以他格了不久，格到心胸发病了！因此，后来他才下一定论，“格物”的意思，是格去心中的物欲，并非是对着外物来硬格的。

明辨“能知”与“所知”

现在最重要的，仍然先要回转到知性之“知”的问题上去。前面我们提过婴儿初生的时候，本来就具备有先天而来的“知”性，但它经常处于一种安稳的状态中，有一种明暗不分、恍恍惚惚的境界。当然不是成人以后那样已经形成意识，有分别是非好恶的作用。换言之，婴儿在成长过程中，脑门的头骨合拢，也就是医学所说的囟门严封以后，受到成人生活动作的影响，以及眼见耳闻，有关外界环境等等的熏习作用，那个自我与生俱来知性的 “知”，就会分化演变，形成后天的意识，并且具有思想的知觉作用，又具有触受的感觉作用。由于知觉和感觉两种作用交织，便形成有了意识思想以后的“所知”性。

这个“所知”性的“知”，是我们姑且把它划了一道界限。另把先天与生俱来的本能知性的“知”（并没有加上后天成长以后，所知分别的善恶是非等等的习染），叫它是“能知”的“知”。这也就跟王阳明取用《大学》、《孟子》的说法，所谓“良知”、“良能”的“能知”相同。但这里所说的这个能知，是限于人类这个现实生命的阶段，是从婴儿开始，本自具有知性而命名的“能知”之“知”。并不概括最初的元始生命，如哲学所说的形而上本体功能的“知”。这点必须交代明白，因为我们现在不是在讲形而上学的本体论。

如果了解了这个与生俱来的“能知”之“知”，和后天意识形成以后的“所知”之“知”，那你再回转来读“大学之道”的开始，他首先所提出 “知止而后能定”的 “知”，是指人们从成人以后“所知”性的“知”开始修养，渐渐进修而达到“虑而后能得”的“明明德”的“内明”境界。他继“虑而得”以后，既要开发“明明德”的“外用”、“亲民”之学，要想做到“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功，必先达到“诚意、正心、修身”的学养时，再又提出来“致知在格物”的“知”。它和“知止”的 “知”效用不同。因此，就可以明白它有“能知”、“所知”的界别了。因为上古文字，习惯于简化，以一字概括多重概念，屡见不鲜。倘使弄不清这个道理，那你读古书古文如《大学》的知啊知的，一路知知到底，反而使我们越读越不知其所以了！还不如不知的好。

那么，这个“能知”、“所知”的“知”，和我们能思想、能知觉的“知”，同是一个功能吗？在所起的作用上，它有差别的效用，所以在辨别的名称上，就有各种不同的名词吗？答案：你说对了。所以《大学》开始所提出的 “知止”的“知”，后来便转用“虑而后能得”的 “虑”字，因为古文的“虑”，就是后世所用的“思”字。换言之，思虑的思，正是知性功能的前驱作用。

“生而神灵”参《内经》

在我们上古以来的传统文化中，周秦之先，诸侯各国的文字语言尚未完全统一，因此，对于这个与生命俱来的“能知”的“知”，用处不同，所用的文字符号也就各有不同。有的叫它是 “神”，有的叫它是 “灵”，有的叫它是 “思”。甚至如汉魏以后，翻译佛学又叫它是“智”，或者干脆用梵文译音，叫它是“般若”。例如上古史上描述老祖宗黄帝轩辕，便有“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聪明”的记载。所谓 “生而神灵”就是说他具有生而“知”之的天才。这里是把神和灵两字合起来用的。如果我们再向中国古代的科学书中去了解，那就必须要向黄帝《内经》去求证了。不过，我说的是中国古代科学，与现代科学各有逻辑范畴的不同。《内经》也可说是中国古代的医理学、生命学、生物学等等的始祖。

《内经》从唯物观点开始，说到人的生命生化的作用，提到黄帝问歧伯：

“寒、暑、燥、湿、风、火，在人合之奈何？其于万物，何以生化？”歧伯曰：“其在天为玄（指物理世界的本元），在人为道，在地为化（物质的互相化合）。化生五味。道生智，玄生神。”

帝曰：“何谓神？”歧伯曰：“神乎神！耳不闻，目明心开而志先，慧然独存，口弗能言，俱视独见，视若昏，昭然独明，若风吹云。故曰神。”

“思则心有所存，神有所归，正气留而不行，故气结矣。”

在这里要注意，他提到神的“独存”、“独见”、“独明”三个要点，与《大学》后面所说的“慎独”最关重要。

总之，我们首先引用了这些资料，就是要你明白这些道理，它与“致知”格物的“知至”，都有极重要的关系。

二一、致知与格物

我们为了探讨《大学》之道，“在明明德”的关键所在“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两句话的内义，已经花了很多时间，先说明“知性”的作用，并且特别提出“能知”与“所知”的界说。然后可以总结来说，《大学》开始第一节由“知止而后有定”，到“知所先后，则近道矣”，都是从人生成长以后，利用意识思维分别的 “所知”起修，达到“明明德”的“内明”学养境地。虽然如此，但仍然属于个人的“自立”（自利）之学。如果要由已得“内明”之学而起用，进而“亲民”，做到“立人”（利世利人）的德业，必须要再进一步修养，彻底了解 “能知”之性的大机大用才可。因此他又提出“致知格物”、“物格知至”关键性的指标。但对于这两句话的要点所在，便先要对 “致知”、“格物”两个名词的定义有所了解。

从“知人”到“知物”之性

首先，所谓 “致”字，便是到达的 “到”字同义语。“知”，就是“知性”的“知”。凑合这两个字在一起，构成一个名词，它的含义，就是先要反察自己这个“能知”之性的本根，所以叫做“致知”，也可以说 “知至”。这个道理，很明显的，就在原本《大学》首段的结论：“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但朱子偏偏把这两句结论割裂开来，拿到后面，单独编成一章，叫做 “右传之五章，盖释格物致知之义，而今亡矣”。这岂不是千古以来自欺欺人的大诳话！

其次，我们再引证一些上古文字，来说明“格”的意思，例如“有神来格”、“有苗来格”，等等。并非如后世的我们，只知道这个格字，犹如隔开一样的格，或如方格子一样的格。所以说到知性的“知”，真能到达“能知”的本根，同样就可知道万事万物的性理。因为万事万物理性的本元，与“明德”的“能知”之性，是一体的两面。换言之，这便是曾子指出儒家孔门“心物一元论”的根本学说。所以后世儒家也知道，“民吾同胞”，人人都是同胞。“物吾与也”，万物都与我有密切相连的关系。因此说，把“物”“格”二字联合一起，凑成一个名词，叫做“格物”，并非完全是指格去心中的物欲才叫做“格物”。换言之，“致知格物”的道理，在孔子的孙子、曾子的门人子思所著的《中庸》中，就有明显的解释，如说：“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由此可知尽人之性，还只是自我“内明”学养的一段功夫。进而必须达到尽物之性的“格物致知”，才是内圣外用的学问。

如果我们了解了上面所讲“致知”、“格物”两个名词的意义，便可知道“致知格物”的指标，统统是为了“诚意、正心、修身”而点题。这也是《大学》之所以为成人之学的要点。因此他便有后文的结论说：“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

对于这个道理，如果要最简单明白的理解，请大家原谅我又要向他家借用。但是，我这样做，是被一般世俗学者们最讨厌、最反感的。因为他们的门派之见太深了。好在我够不上是个学者，一辈子也不想当学者，所以可以 “随心所欲”而说。其实，这也是借“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攻错）”的意思。那么，“致知格物”、“物格知至”的内涵，究竟是什么呢？引用佛学的一句话便知道了，那便是佛说的：“心能转物，即同如来”。也就是禅宗大师们所说：“心物一如，浑然全体，本无内外之分”。如果一定要根据传统儒家学理以及上古儒道本不分家的学说来讲，那可有的是，而且不少，且待另外再讲吧！

《易经·系传》可旁通

现在，我们只从传统文化中儒家的理念来理解“致知格物”的道理。那么，我们必须要搬出《易经》了！尤其以宋儒理学家程朱之说来讲，他们认为曾子所著的《大学》，是为“大人之学”而作。什么是“大人”，他们可没有明确的交代。当然不能仅如朱熹所说，十五岁入大学，开始就是学的这些“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人之学”啊！

我们在研究《大学》之先，也从“大人之学”这个观念出发，曾经提出 《易经·乾卦·文言》所讲 “大人”的风规，并以说明曾子著《大学》的传承，是从《乾卦·文言》引申而来。那么，对于他的“致知格物”之说，我们再引用《易经·系传》来印证，那也是顺理成章，更为明显不过！以下特别列举 《系传》有关 “致知格物”的研究资料十二则，提供大家参考：

与天地相似，故不违。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旁行而不流，乐天知命，故不忧。安土敦乎仁，故能爱。

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故神无方，而易无体。

显诸仁，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盛德大业至矣哉！

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

夫易，何为者也？夫易，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是故圣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业，以断天下之疑。

是以明于天之道，而察于民之故，是兴神物以前民用。圣人以此斋戒，以神明其德夫。

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

是故君子将有为也，将有行也，问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向。无有远近幽深，遂知来物，非天下之至精，孰能与于此。

精气为物，游魂为变。

知几其神乎！穷神知化，德之盛也。

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

将以顺性命之理。

至于有关《易经·系传》的内涵，我已经有《易经系传别讲》，不在这里再用白话解释，我想，诸位一读也就明白了！

但在所引用的《系传》十二则中，再加简化，有关“格物”的，如“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曲成万物而不遗”、“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开物成务”、“兴神物以前民用”、“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遂知来物”、“精气为物”，共有八处最为重要，其他的暂不引用。

穷理尽性，以济天下

有关于“致知”的，如“知几其神乎！穷神知化，德之盛也”、“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将以顺性命之理”，共有三处最为重要，其他的暂不引用。由于浓缩再浓缩，简化再简化，便可知道“致知格物”而到 “诚意、正心、修身”的要点，是在“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将以顺性命之理”的“格物”，以达到“修身”为明德外用最重要的根本。这才正是孔子所说的：“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的要旨。因为明白了性命的真理，就可了解到我们这个人身，也正是外物。那个 “能知”之性，“明德”之体的根元之“道”，才是“心物一元”的真谛。

至于“心物一元”的“道”，便不是 “能知”、“所知”所能透彻，所以在《系传》上便有“阴阳不测之谓神”之说了！不过，“道”也并非绝对的不可知，所以孔子又说：“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由此可知曾子作《大学》，特别提出“致知格物”、“物格知至”反复综合的叮咛，其推崇内圣（内明）外王（外用）的“明德”，着重在 “修身”的用意，实在是秉受孔门心法“吾道一以贯之”的传承。

那么，我们对于《大学》所讲的 “致知格物”的原则，已经有了确切的了解，那就是《易经·系传》所说的：“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这就是说，将知性的学养，提升到不只知人的理性，而且周遍知识万事万物的理性。学养到达这个境界，能尽知人的理性，能尽知物的理性，然后才能真正做到 “诚意、正心、修身”，可以担任以道济天下，而使天下平治了！

二二、智知万物自知难

对于“致知格物”、“物格知至”的研究，现在我们理解它的内涵，并不完全如宋明理学家们的观念，只要格去心中的物欲，就算是 “致知格物”的意义。我们已引证到 《系传》所谓“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的指标，也就是我们在前面已提到过“心物一元”、“心能转物”的道理。尤其是人类文明发展到了现代，姑且习用公元的计程，二十一世纪已经要开始了，现在的人们，几乎到了丧失人性，完全是“心被物转”的时代，工商业的科技文明愈发达，精神文明愈形堕落。有如一把秤的两头，要做到比重平衡，非常不易。所以对于孔门心法“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的先贤明见，的确有重新认识、从头反思的必要。

至于物与心之间的关系，怎样来治心制物？在人类社会历史的过程上，有它自然而必然的发展趋势。孔子早在《易经》的《序卦》上下篇中，有了启示。如 《序卦》上篇说的：“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如果从这个唯物观点来看，所谓人类，也不过是天地之间万物的一类。唯有“方以类聚，物以群分”的类别而已。所以在上古的中国文化中，人类也叫做人群。人类自称为万物之灵，那是人类文化的自我封号。讲到这里，又牵涉到哲学与人类学问题，不必离题太远，多加讨论。

同时我们为了松散一下神经，让我引用明末清初山东一位明朝遗老贾凫西的《鼓儿词》说：

太仓里老鼠吃的撑撑饱。老牛耕地使死倒把皮来剥。河里的游鱼犯下了什么罪？刮净鲜鳞还嫌刺扎。那老虎前生修下几般福，生嚼人肉不怕塞牙。野鸡兔子不敢惹祸，剁成肉酱还加上葱花。……莫不是玉皇爷受了张三的哄，黑洞洞的一本账簿那里去查。

虽然他是抱着国破家亡的痛苦，满腹牢骚，无处发泄，故意以唱大鼓来消遣人生，但对于历史，却有他自己的一种哲学观点，也非常精辟。如果照贾凫西所说，他如代表万物的律师来告人类，那就难办了。

看万物如何分类

关于心物问题，孔子在《序卦》下篇同样劈头就说：

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

这是很明显地说明人类自我建立了一套人文文化，所以与万物有分类差别的界限。

但天地之大，万物之多，在上古，用什么观点去分类呢？这又要讲到中国与印度的文化，各有一套说法。以中国上古文化来讲，把物理世界，化作八类，叫做八卦，那就是天、地、日（火）、月 （水）、风 （气）、雷 （电）、山、泽（海）。其中存在的生物，如飞禽、走兽、鱼龙等，都是属于动态的生命，所以叫做动物。此外，与动物生命存在息息相关的，如草、木，叫做植物。如土地、山、岩、矿藏等，叫做矿物。这些上古的资料，多读中国古代科学的医药书籍，就可明白。

但在印度上古的分类，把宇宙万物的形成，分为地、水、火、风（气）四种大类，简称四大。后来在佛学中，又加了空大，共为五大类。这是印度文化对天地万物和物理世界的分类。它和希腊上古文化一样，也有说物理世界的最初生成的是水大。除此以外，后来印度的佛学，又分生物的生命为四种类生，叫做胎生、卵生、湿生、化生。更详细的，又分生命有十二种类，几乎包括人类以及看不见的鬼神一类生命。但这些任何一种生命，都和地、水、火、风（气）有关，是心、物分不开的混合一体。其次，大家也都知道希腊文化，到了比曾子后生的柏拉图手里，他把世界分为两类，一是理念世界，一是物理世界。至于埃及上古文化，相当接近于印度上古婆罗门的观点。

仁民爱物天下平

我们大略明白了这些人类传统文化的研究，再回转来看人类最初对物理世界中万物的关系。可以说，人类自始至终，也如各种动物一样，都是靠征服残杀别的生命来养活自己，正如达尔文所说：“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但人类一方面是为生存而想征服万物，一方面也具有爱惜怜悯生物的心情。这就是人类之所以不同于其他动物，自有人文文化的特点。这在中国自古以来的传统文化中，叫做“仁”，是儒家孔孟一系所极力要想发扬光大的主旨，也就是后世儒家所谓“亲亲、仁民、爱物”的宗旨。在印度佛学中叫“慈悲”，希望做到“众生平等”。在西方文化中，叫“爱”或“博爱”。

而在这些人类文化三大主旨中，尤其从儒家观点来说，对于“慈悲”或“博爱”，是很准确高远的目标，无可厚非，但似乎有大而无当之概。只有从各各自我立足点出发，先由“亲吾亲而及人之亲”开始，逐步扩充“仁民”、“爱物”，才有序可行。但要达到这个目的而使“天下平”，首先必须学养达到“尽人之性”、“尽物之性”的“物格知至”。也就同佛学所说的 “如所有性，尽所有性”，然后才能有 “大智、大勇”的“大雄”才德。唯有具备这种才德，才可能领导人类文化走向“民胞物与”、“心能转物”，而不被物质文明带向自我毁灭之途。

二三、物欲催人肯自怜

至于人生天地之间，与万物共同生存的关系，及其发展趋势，在《易经·序卦》上下篇里，早已有一套心物发展史观，在这里不必细说。我们只是依照过去人类几千年来对历史发展的过程，反观人类用尽心智来役使万物，如果再不设法使“物格而后知至”、“知止而后有定”，势必自使人类甘心永为物的奴役。而且最后到达心物之间的矛盾加剧，不但自己毁了精神文明的世界，同时也自我摧毁了这个整体的物质世界。

反观人类发展史

现在我们回转来，反观人类历史发展的过程。暂且不说远古，仅从三五千年来的上古说起。当人类初由母系社会，而变成父系氏族社会，还没有城邦国家的雏形，只是血缘关系的阶段，那时人们用知性的本能，征服了有限动物和植物。如服牛乘马，豢养猪狗牛羊等作为家畜，砍伐树木石块，构筑居屋。最大的空间界限，都是依山傍水。换言之，一群氏族的四周，以有高山或较大的江河流域，阻挡去路，便自封守为界。对于无法用原始的心智来把握、征服的，如日月星辰、风云雷雨、天灾地震等等，只有视之为神力的安排，顶礼膜拜，祈祷保佑而已。

渐渐智知开发，知道制造舟车，征服江河海洋，开发高山峻岭，于是氏族联盟，团结组织起来，然后就有城邦国家的出现。渐渐在政治体制上，形成诸侯封建。因物资交易的需要，形成了商贾。至于再发展，知道大量开发盐铁矿物的利益，已经转型到大城市、大国家的历史文明了！在过去三五千年以来，无论社会文明如何不同，人智的效用开发在地球上东西两洋，除语言文字不同以外，大致不相上下。尤其在中国，因为地缘和人文的关系，经济的重心，始终只以农业为主，工商业一直是属于农业经济的附庸。而国家与世界的最大关限，就是海洋。所以舟车牛马之利，始终还没有办法征服海洋，当然更不能控制海洋，例如中国、印度，甚至埃及，大致都不外于此例。

但在地球的另一边，我们现在所称的西洋（欧洲）呢？他们在远古、中古的历史阶段，几乎与我们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在由氏族社会，转变为西洋式的封建。后来又形成以血缘为主的国家民族、政治制度等等，各有不同。尤其以北欧为主的少数城邦国家，绝对不像中国，可以坐享农业之利，安于田园之乐而甘于平淡。他们为了生存，势必要向海洋冒风浪之险，另求生存发展的机会。因此而有海上航业的开展，渐渐形成越海贸易，沟通重洋而寻求市场。

东西方分野的关键

然后到了十五六世纪，我们正沉湎于欣赏自己东方中国式的文明，而在西洋，却从中古文明黑暗末期中觉醒。由文艺复兴开始，接着而来的，有科学技术文明的进步。尤其用科技文明来制造铁（轮）船以后，渐渐征服了海洋，打破了以洪涛巨浪作为屏障，各自闭关称尊的东西洋国界。当然，最重要的是利用科技，制造了以火为主的枪炮，配合远航的轮船，带动工商业进步的新文明。因此而有新大陆发现后美国的新兴；因此而有黑船初到日本；因此而有鸦片输入中国；因此而有假贸易之名而侵占了印度，如此等等世界国际之间的重大变化。

当然，同时也包括了西洋文化东来，由矛盾而融合的变化。换言之，由十七、十八世纪到十九世纪，所谓人类文明，已经突破了海洋的限制。同时也因科学文明的发展，渐渐能够操纵时空的限制，打开人类的心知和眼界，知道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世界观。但从工业革命以后，追求科技的发展，享受物质文明的欲望，也逐步提高了。

到了二十世纪开始，终于发生了第一次世界大战（1914年—1918年）。跟着而来的，为了争取殖民地，为了经济倾销市场，换言之，各国民族积极争取侵占财富，占有物质资源，暗中酝酿，终于在十几年以后，由日本、德国开始，再发起第二次世界大战，达八年之久。因此而促进航空飞机的发展，快速超过以海洋为屏障的阻碍，缩短了人类时空的限制。

追逐消费的危机

但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际，在北美洲地区，有一个欧、非民族杂拼而成的美国，凑巧利用了文艺复兴运动以后的自由民主思想，接着第二次工业革命的科技，坐守北美。一面倾销军火而大谈其消费刺激生产的经济利益，一面而得天时地利之便，大事鼓吹它美式的政治体制，以民主自由为世界人类最崇高的文化。他们崇拜 “雅典”文化，但也忘了 “雅典”为什么在历史上只剩有一个美丽的幻影。这个问题，当我在欧美的时候，每每与他们后起之秀们研究讨论，却发现西方青年的思想，正在酝酿另一种政体意识，尤其非常鄙视美式的文明。不过，我们暂且搁置，不要又离题太远，扯到现代的政治思想上去。

总之，现在的世界人类知识，尽量利用物质，在二十世纪的六十年代，已经初步登陆月球，还正在追寻外星球是否有生物的存在。同时，武器的发展，使杀伤力到达不可计数程度。电脑网络的发达，可使人们完全进入“迷心逐物”的境界。可是，却忘了地球和人身一样，是一个整体的生命。我们现在所用的资源，都是取自这个生命的内部。这些生活在地球外表皮肤的寄生虫一族，所谓人类，却拼命钻进内部去挖取它的骨髓。也许很快地就走上树倒藤枯的结局，还归原始的混沌世界，才算了事。

二四、身心情智与物化

我们反反复复，为了 “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议论了很久，好像忘了下文的“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乃至 “家齐、国治、天下平”，以及“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以修身为本”，前后有绝对相关的一节。其实，前面虽然为“格物”这个名词的内涵，稍作发挥，略微启发，但如果真要了解传统文化 “格物”的道理，除非研究自上古以来，儒道本不分家的科学史观，甚至如后世所谓的道学养生科学与物理等等学识才行。

人身只有使用权

因为我们的上古科学史观，认为这个天地宇宙与万物，都是一个“物化”作用的“造化”生机而已。换言之，这个天地宇宙，是一个大化学的熔炉，万物和人，都是这个大化学洪炉中的化物。这个能知之性的神灵妙用，是发动 “造化”的能源。但它又被“物化”的引力吸住，混在一起。除非再自觉醒，摆脱 “物化”的吸引力，超然物外，回归道体，才是究竟。

由此类推，不但天地万物都属于外物，就是我们所认为是我现在生命的人身，也同样是外物，但有使用权，并没有永久的主权。例如我们从古以来，就有一句很漂亮的哲学性口头语：“身外之物，并不在乎！”其实，大家忘了这个偶然暂时占有的人身，也只是“心外之物”，你更无法永远据为己有呢！所以当你现在拥有此身，就要好好地 “诚意、正心”去使用它，为己为人，做一番自利利他 “明德”的功德。这才是“物格而后知至”的“明明德”之学。

那么，此身如何去修呢？我们既已知道了身亦是物，但现在已经是我所依的身子，虽然和我好像是分不开彼此的一体，事实上，我的“能知”之性，并非属于这个身体，只是在此身内外任何一部分，都共同依存有“能知”之性所分化的“所知”和感觉的作用而已。不过，在普通一般人，没有经过“知止而后有定”，进而达到 “静、安、虑、得”的学养境界，就不会了解 “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的层次。因此，平常都由“所知”的分别思维作用，被身体生理的“感触”所左右，随时随地落在 “感觉”所起的情绪之中，即传统文化所谓的七情 “喜、怒、哀、惧、爱、恶、欲”的作用上打转。到了汉魏以后，佛学东来，又加上由“色、声、香、味、触、法”所起的六欲作用。所以在唐宋以后，统名叫做七情六欲，它左右了人的一生。

在这个人身生命中，当他和“身外之物”的物质世界各种环境接触，以及和人事的互相交触感受的时候，便随时引发了喜、怒、哀、乐等情绪。其中的关键作用，那便是上古儒道本不分家所说的“炁”（气）。所以从曾子以后，由子思再传的弟子孟子手里，就极力主张“养气”之说。孟子所谓“志者，气之帅也”，便是说明“所知性”所形成的意志，可以作为主导情绪统帅的功用。如果能够把义气 “直养而无害”，可以充塞于天地之间，变成“浩然正气”。但也需要有一步一步的实证程序，并非徒托空言就可做到。这在 《孟子·尽心篇》里，已经有比较具体的说明，姑且不加详说。因为我们现在所研究的，是孟子的太老师曾子的原本 《大学》，不是讲曾子的徒孙孟子的学问。

从《内经》看修身的内涵

如果再要探究修身内涵的学识，势必要借用道家养生之学的始祖，也就是中国医学的老祖宗《黄帝内经》，就可更为明白了。现在简略列举上古医圣岐伯答黄帝所问的，以及与“修身”治事有关的问题，便可知《大学》的“修身”之说，并非只是理性抽象的空言。例如《内经》说：

东方生风 （先以地球物理作指标来说），风生木，木生酸，酸生肝，肝生筋，筋生心（以人体五脏互相生化作说明）。其在天为玄，在人为道，在地为化。化生五味，道生智，玄生神，化生气。神在天为风……在藏为肝。其性为暄，其德为和，其用为动……其政为散……其志为怒。怒伤肝，悲胜怒。

苦生心，心生血……其德为显，其用为躁……其政为明……其志为喜，喜伤心，恐胜喜。

甘生脾，脾生肉……其德为濡，其用为化……其政为谧……其志为思，思伤脾，怒胜思。

辛生肺，肺生皮毛……其德为清，其用为固……其政为劲……其志为忧，忧伤肺，喜胜忧。

咸生肾，肾生骨髓……其德为寒，其用为肃……其政为静……其志为恐，恐伤肾，思胜恐。

心藏神、肺藏魄、肝藏魂、脾藏意、肾藏志。

故曰：知之则强，不知则老（谓调和七损八益的重要）。智者察同，愚者察异。愚者不足，智者有余。有余则耳目聪明，身体轻强，老者复壮，壮者益治。是以圣人为无为之事，乐恬澹之能，从欲快志于虚无之守。故寿命无穷与天地终。此圣人之治身也。

现在我们所引用《黄帝内经》生化互克的理论，如果对于上古的传统科学没有基本知识，你读了会觉得很好笑，认为太玄了！也很矛盾，好像很不合于现代人的科学逻辑观点。其实，上古中国文化中的医学、天文、地理等学问，它的立论，都从科学的哲学基本出发。所谓上古传统的科学的哲学，它是从“心物一元”“天人合一”的立足点来发挥。因此庄子有“天地与我同生，万物与我为一”的名言。又如道家所说“人身是一小天地”，换言之，天地万物乃是一个整体生命。如果你从这个认识去探讨，精密研究《内经》等学识，就可知道《内经》之学的内涵，并非只属于医药的范畴。我们为了研究讨论“格物致知”、“物格知至”而到“修身”，所以特别提到它，引用了有关“心物”、“身心”理论的一小部分，而且简略浓缩。这也就是《易经·系传》所指示的简易原则，所谓“近取诸（于）身，远取诸（于）物”，取近就便“格物致知”的办法。

心物一元防“物化”

我们一路依文解义，讲到 “明明德”的 “外用”之学，由“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而先提出讨论 “修身”。这个理念，来自中国上古以来的传统观念，根据“心物一元”的基本原则，认知我们现在生命存在的一身，正是物我齐观的生物。换言之，这个人身，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性命”之“命”的主要部分，是属于生理的、物理的。而运用这个生命的另一主要功能，根据传统文化的命名，便叫做“性”，它是属于心理的、精神的。而在上古儒道本不分家的其他的书本上，也有别名叫做“灵”，或叫做“神”。而综合性命、心物为一体，圆融贯通形而上与形而下的总和，便统称之为“道”。

我们如果有了这个认识，便可明白曾子所著述的“大学之道”，以及其弟子子思所著述的《中庸》，确是秉承孔门心法，根据《易经》乾坤两卦的大义而来发挥，应用在人道的行为修养，而形成后世所称的儒学。他最明白的根据，就是乾卦的彖辞：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

所以“修身”的重要，正为自正其命的 “正命”之要旨。至于“诚意”、“正心”，是与“明德”的“能知”、“所知”的知性有关，统属于天道和人道的知觉、感觉作用的“觉性”范畴。

那么，为什么《大学》在 “知止而后有定”，直到 “物格而后知至”，“此谓知之至也”以外，又提出一个“诚意”的“意”和一个 “正心”的 “心”呢？难道人们生而 “能知”之性，它不就是“意”？不就是 “心”吗？如果在身心之外，还另外存在有个知性与意识，它的存在，它的分别功能，又是如何分类呢？依据现在生理学与医学的观念，这些都是脑的作用，是一切唯物的反应而已。何必巧立名目，故弄玄虚呢？同时，在身体的部分，就算承认在人活着的时候，有它生理五脏互相关联生克的变化，但哪里还有一种“五运”、“六气”的作用？它和知性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一连串的问题，在古代读书，只要接受、相信就可以，除了对文字文句，作些考证改订之外，那是当然的毋庸疑议。但在现代，就完全不同了。如果这些问题没有了解清楚，那对《大学》这一本书，只能视作传统的格言信条，有他自成一家之言的权威性价值而已。用来谈什么“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学，恐怕是了不相干吧！

二五、诚意正心修身与知至

为了清楚了解所提出这些关键性的问题，我们的讨论难免有旧话重提，犯了繁复的语病。但为了交代得更明白，只好不避重复，再来说明清楚。

从“性”到“性理”之学

从中国上古以来传统文化的总汇资料来说，当然只有根据经过孔子整理编集的五经——《易经》、《礼记》、《尚书》、《诗经》、《春秋》，最为可靠。《尚书》（《书经》）是以保留上古政治哲学的史料为主。《春秋》是孔子著作的政治史观。《诗经》是收集保留历史、政治、社会演变等各阶层民意反映的资料。如果要研究有关天人之际，以及人道的传统学术思想，只有在《易经》、《礼记》中去寻根。而在《易经》与《礼记》的传统文化中，对于人性问题早已提出，性与情两者，是现实生命存在一体的两用。关于人性问题，尤其以《周易·系传》更为明白，如说：

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成性存存，道义之门。

总之，在传统的中国文化中，以统摄天人之际，为天地万物总体的功能，名之为道。道的本能，自然具备有一阴一阳，正反相成相制的作用。在阴阳正反的相互衍变中，各有各的同等功用，无所谓阳善阴恶，或阴善阳恶，这两者的功用，都是“至善”的。所以曾子著《大学》，开始就说：“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他对 “大学之道”的前提宗旨，完全是有所本而来的，也就是以“继之者善也”的发挥。但他对于“成之者性”乃至“成性存存，道义之门”，却只用 “明明德”一词来表达人性光辉的一面，不另加详说。第一个明字，是作动词来用，也就是说，人性天然有自明其德的功能。所以到了子思受业于曾子之后，跟着著述《中庸》，便换了一种说法，一开始便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所以在中国文化中，无论是曾子所著述的《大学》，还是子思继承著述的《中庸》，都把从人道出发的“性情”二字的“性”字，特别流行作为明通形而上道的表示。但要知道，曾子和子思，是春秋的末代人物，比释迦牟尼晚生几十年，比苏格拉底、柏拉图又早生几十年。所以后来佛学输入中国，译文所用的佛性、觉性，乃至明心见性，也都照样引用“性”字，作为现实人生的生命之源，作为表诠。因此后世道家神仙的丹道之学，有所谓“性命双修”之说等等。尤其在隋唐以后，因为禅宗的兴盛，以 “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主旨，在中国文化中，形成联系儒释道三家中心之学的台柱。因此而有南北宋儒家理学家们起来学步，大力主张以孔孟之学的心法，大倡其性理之学。我们了解了这个文化历史演变的过程，再回转到 《大学》主旨的探讨，就更为明白。

自性如何“止于至善”

既然人性的本来，本能自己具有自明其德，本自 “至善”。为什么在起心动念，变成人的行为时，又有善恶对立，作用完全不同呢？这个问题，从儒家的观点来说，是因为人性的变易，主要是受到后天环境的影响，也就是孔子所说的“性相近也，习相远也”。换言之，天生人性，本来是个个良善的，只是受后天的影响，受生理的环境的种种影响，由习气的污染而变成善恶混浊的习惯。所以学问之道，便是要随时随处洗炼自性所受污染的习气，使它重新返还到“明德”、“止于至善”的境界。

那么，怎样才能使自性返还到“止于至善”的境界呢？那只有利用自性本自具有的“能知之性”的功用，随时反省存察，了了明白，处理每一个起心动念，每一桩行为的善、恶，分别加以洗炼，使它还归于纯净“明德”的本相。所以在言辞表达上，又把“性自明净”的知性作用，以逻辑的理念，叫它作“能知”。再把这个知性，用在起心动念，向外对人对事对物的分别作用上，叫它作“所知”。

例如：人性自出生为婴儿，直到老死，饿了知道要吃，冷了知道要避寒取暖，看到好看的、美丽的，想要取为己有，不好的、厌恶的，想要赶快抛弃。那都是天然 “知性”的“能知”的作用。不过，其中又有不同的分别。知道饱、暖、饥、寒、好、恶的，是由天然“能知之性”的感觉部分所反应而知的，所以也可以叫做“感知”或“感觉”。在佛学的名词，叫做“触受”。但知道这个好吃不好吃，这个可要不可要，这样能不能要，该不该要，那就属于 “能知之性”生起“所知”的分别作用，这个作用，叫它是“知觉”。知觉与思维、思想有密切关联，随时不可或分。当知觉的作用要仔细分别、追寻、分析、归纳、回忆、构想时，又别名叫它是思想、思维，等等。

但无论“能知”或“所知”，从 《大学》本书的名词来讲，都属于能自明其德的 “明德”自性的起用。如果明了“明德”自性，它是本自 “寂然不动，感而遂通”。那所谓“能知”与“所知”，也只是“明德”起用的波动而已。摄用归体，“知性”也并无另有一个自性的存在。譬如波澄浪静、水源清澈，原本就是“止于至善”，这样才是“知本”，这样才是“知之至也”。

但是，在一般人而言，从有生命以来，始终是被 “所知”的分别作用牵引波动，并无片刻安宁。从少到老，收集累积“所知”的“习气”，便形成了“意”。也可叫它是“意识”。然后，又自分不清楚，认为 “意”便是 “知性”。其实，“意”是“知性”的“所知”累积而形成。“知性”收集累积成“意”以后，譬如银幕上的演员与幕景，能够分别演出音容笑貌、悲欢离合等情节，如幻如真。事实上，这些情节变化，都是幕后的一盘磁带的播出而已。所谓磁带，就犹如“意”。银幕上的种种人物活动，犹如 “所知”的种种投影。

由“意”衍生的各种心态

如果用文学艺术来比方，例如李后主的词：“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那想剪断它、理顺它的，是“所知”。剪也不断，理也不顺，似乎在心中去不了的，便是“意”的作用。又如苏东坡的词：“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自己并不想去思念它，但在心中，永远存在着、排遣不开的，这就是 “意”。所以 “意”的作用，又有一个别名，也叫做 “念”，就是念念难忘的“念”。又有形容“意”是具有强力的作用，便叫做“意志”。它配合生理的作用，就叫做“意气”了。人生多意气，大丈夫立身处世，意气如虹，那是多么美丽的豪语。“意气”加上思想、思维以后，主观认定的作用，便又换了一个不同的名词，叫做“意见”。

说到“意气”，问题可大了！“意”是“能知”、“所知”接受外物环境等所影响，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形成为自我知性的坚固影像，也可叫它为形态。但从逻辑的界别来说，它是唯心的。然而它在起作用时，必然同时关联生理内部的情绪，两者互相结合，所以叫做“意气”。一部几千年来的人类历史、人类社会，“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作故乡”，十之七八，都是人我“意气”所造成的错误。宋儒理学家陆象山说过两句名言：“小人之争在利害，士大夫（知识分子）之争在意见。”这的确是很有见地的观点。

其实，我们平常做人处事，大部分的行为言语，都在“意气”用事，绝少在清明理智的“明德”知性之中。如果要做到事事合于理性，那是很难的。除非真能达到“大学之道”的基本修养，所谓 “定、静、安、虑、得”的学问工夫，不然，对于自己理性的真实面貌，根本就无法自知，所以老子便有“知人者智，自知者明”的感言。因此，曾子特别指出“知至而后意诚”的重点。但是因为用了一个“诚”字，又被后人误解不少，这真如禅宗洛浦禅师的话说：“一片白云横谷口，几多归鸟夜迷巢。”所以，从 《大学》的“诚意、正心、修身”的观点，来参证一部二十六史上的领导人物（帝王们），以及普通人物创业守成的成败得失，就有得戏看了！

心、意、识（知性）的差别

对于知性与意志或意识的作用，已大概有分别说明了。但照一般通常的了解，所谓“意”，就是心理的一种活动作用。换言之，“意”就是“心”，只是在习惯上所用的名词有不同而已。其实，“心”和“意”，不就是同一的东西吗？如果侗含糊地说“心”和“意”，好像就是一个东西，等于是思想和情绪的总和。但从严格辨别来讲，“意”是不能概括“心”的。所谓“心”的现量境界，是我们没有起意识思维，更没有动用知性的分别思量作用时，即没有睡眠，也没有昏昧的情况，好像无所事事，但又清清明明的存在，那便是“心”的现象。例如，明代苍雪大师的诗说：

南台静坐一炉香 终日凝然万虑亡

不是息心除妄想 只缘无事可思量

事实上，当我们心中无事，意识不起作用，当下忘却“所知”的分别活动，好像空空洞洞愣住一样，这便是“心”的现象。通常一般人，尤其是大忙人，偶然一刹那之间，也都会碰到这种情况。不过，一般人碰到这种情况时，反而会起恐怖，自己会怀疑自己脑子有问题，或是心脏停止活动。不免自寻烦恼，凭一知半解的医学常识，找医生，量血压，检查心电图，大多就因为自起恐慌而真的生病了。事实上，这起因是一种人我自己的心理病。如果在这种状况中，坦然而住，反而得大休息。不过平常没有经验，对自己没有认识，没有信心的，刹那即成过去，是不可能长久保持这种现量状况的。

如在睡眠，或受外界刺激，或因病痛发晕昏闷过去，那就不可能有这种“心”量境界的出现，甚至梦中也不可能。做梦，广东话叫发梦，那是“意识”所起反面的作用，不是“心”的作用。如在梦中，忽然心力特强，觉得是梦，一下便清醒了，那就是恢复 “心”的境界。不过，平常人的习惯，从梦境中一醒来，便用“意识”去思量，以“所知”的习惯，去追忆梦境，或以“所知”去寻求新知，永远不会停止休息的。

如果了解这样的粗浅分解，便可知道心、意、知性三者，的确都别有它的不同领域。非常巧合的是，魏晋以后，佛学东来，也同样提到心、意、识这三层次的差别。这真是合了一句古语：贤者所见略同。

总之，再用一个譬喻来说，“心”好像一个盘子，“意”好像盘子里一颗圆珠。“知性”好像盘子和珠子放射的光芒，内照自身，外照外物。但这整盘，又装在一个血肉所制造的皮袋里，那就是人身。但要知道，这只是勉强的譬喻而已，并非事实的真相。在中国小说中，古人早有很趣味的譬喻，那就是《西游记》的四五个人物。作者把心身意识演化成小说，将心猿意马，化出代表“心”的孙猴子。代表意气的是一匹龙马。猪八戒代表了人的大欲，特别喜欢男女饮食。一个晦气色的沙僧，代表没有主见的情绪，只能挑着行李，担起这个皮囊跟着猴子、猪八戒跑。那代表整个完整的心身生命的，便是唐僧。从表面看来，他是世界上最老实的笨人、善人、好人，虽然一路上他所遭遇到的，处处是艰难险阻，都是妖魔鬼怪，而在这三四个鬼精灵伴随下，走完一段人生的道路，但由于他的“诚意、正心、修身”，所以他成功了！

知道了心、意和知性的三层次作用，还是属于“明德”的“内明”范畴。这心、意、知性必须凭借外物的人身，才能对这个物理的现实世界发生作用。我们一般把人生生命的整体叫做身心，那是很确切的说法。这个生命是由身心组合而成的。身体是生理的、物理的，是生生不已，是“生”的功能所呈现。心是心理的、精神的，也是生生不已，绵延续绝，形成“命”的功能。如果引用《易经》的说法，心性属阳，身体属阴，阳中有阴，阴中有阳，交互变化，呈现出生命的作用。因此，我们需要知道，人生的一切作为，还要看每一个人所禀受生理的情况，而形成“外用”行为的结果。很明显可知的，当一个人“知性”在理智上明知道不可这样做，但是自身另有一个力量强过了理性，结果就非做不可。或者说，当自己在“知性”的理智上认为应该做，而且是一桩好事，但是自身却另有一个厌倦疲懒的力量，使自己始终没有去做。最后又悲叹懊悔、自怨自艾、无可奈何！这就是说明人生的一切，以及行为的善恶是非，有一半是属于人身生理所影响的结果。所以 《大学》特别提出 “修身”的重要。

从人身生命的形成说起

至于我们这个人身，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种力量，可以左右理智，那就要从传统医学的《黄帝内经》去认识，配合现在的生理、生物等科学去理解，自可了然于胸。所以我们在前面提出《内经》有关喜、怒、哀、乐等生理上情绪的变化，就是这个缘故。如果要比较深入一点去探讨，首先要搁置形而上先天性的哲学范围，只从后天人身生命的形成说起。

现在医学的说法，我们的身体，起初是由男性的一个精虫，和女性的一个卵子相结合，产生一种 “生命的动力”，古人叫它为“气”，也有叫它为“风”。因此在母胎中分合变化，将近十个月而完成为一个胎儿，出生以后便叫婴儿。他虽禀受父母两性的遗传，还只是其中的一个因素。碰上精虫和卵子本身的强弱好坏，又是另一个重要的因素。住胎时期，母性的生活、饮食、情绪、思想，以及父母两性的生活环境、外界的时代背景等，复杂的种种因素凑合一起，幸而出生入世，变出一个人身。但是他内部的结构，血肉、神经、骨骼等，形成所谓五脏（心、肝、脾、肺、肾）、六腑（胆、胃、膀胱、三焦、大肠、小肠），以及外形的眼、耳、鼻、舌、身体。全盘联结在一起，大如外形躯体，细如每一毛孔，整个系统，自己都具有一种触觉的作用，这是生理的、物理的反应。当触觉的反应交感与知性的知觉相结合，便形成为心理、意识的种种感受。由此配合“所知”发生作用，便成为人之所以为人的行为。

行为大半受情绪影响

换言之，每一个人的行为，通常大半是受情绪的影响最为有力。例如，我们经常说某人的脾气我知道，或是说某人的个性我知道，这所谓的“脾气”和“个性”，就是情绪为主。情绪并不是代表某个人“所知性”的分别意识所生的聪明才智。情绪的作用，是来源于生理禀赋，是由于身体内部健康状况的作用。换言之，健康与不健康，和情绪关系很重要。如《内经》所说：

五精所并：精气并于心则喜，并于肺则悲，并于肝则忧，并于脾则畏，并于肾则恐。是谓五并，虚而相并者也。

所以子思著《中庸》，开头就先从天命之道的“知性”，提到《大学》所谓“诚意”的“慎独”以后，便特别说道：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历来关于《中庸》开始的第一节，大多数都把喜、怒、哀、乐当作心理的状况，加以解释，那是绝对错误的。不管他是古圣贤或今儒家，错了就是错了，实在不敢苟同。喜、怒、哀、乐是情绪，属于修身范围，不属于修心的心、意、知性范围。还有一点更重要的，就是读 《中庸》一书的“中”字，固然可以把它当作中心的中，中肯的中来理解，但可能是不完全准确的。《中庸》的“中”，应该以古代中州音发音；例如以太行山为中心的山西、山东，以及中州的河南音来读，等于南方人发音的“种”字音就对了。所有中原地带的人，对于某一件事，某一个东西，认为是对了，便说是“中”（音种）。如果你有这样的了解以后，对于《中庸》的道理，“虽不中，亦不远矣”。所谓“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是指“情绪”没有发动的境界。换言之，是并未动情，更未引发 “意气”的情况。但人到底是有情的动物，“无情何必生斯世”，“天下谁能不动情”，只要 “发乎情，止乎礼义”，“知止而后有定”，便能做到“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了！因此子思把 “中和”的境界和作用，高推到“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的圣境上去，是多么的真善美，而且又很切实于人情的平凡状况，这就是人道的真现实，并不外乎人情。

可是，我们了解了这个道理以后，再回转来看“大学之道”，要教化社会上的人，上至天子，下及任何一个平民，都需具有这种儒者的学问修养，才算是完成了一个国民人格的教育标准。如曾子所说：“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以修身为本”，能吗？尤其从南宋以后，推崇尊敬程朱之学的后儒，硬想把《大学》、《中庸》变做帝王们必读之书，必修之课，而且还要他们做到安静修心，不动心、不动情，学做想象中的尧、舜，岂不真到了迂腐不可救药的地步吗？看看历史上的帝王们，连要找出心理正常的，都不可多得啊！

二六、尧舜不来周孔远

我们讲论《大学》，到现在为止，还是停留在“明明德”的“内明”范围。由“致知”到 “修身”，虽然研探了五个学养纲目，除了“修身”是介于 “内明”（圣）与 “外用”（王）之间外，前面的“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等纲目，始终还属于“内圣”之学。如果“内明”（圣）得达“明德”境界，由此起而“外用”（王）于齐家、治国、平天下，就须从“修身”立德开始，所以便有“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以修身为本”，这个非常肯定的提示。由此可以了解孔门心法，始终是遵从孔子著《春秋》的宗旨，志在责备贤者。但须了解，在春秋前后时代，所谓“贤者”这个名词，并非如秦汉以后，专门把圣贤两个字，当作学养兼备、修道有成者的代号。在春秋的前后阶段，“贤者”一词，有时候是对在职在位当权者的礼貌称呼。

尧舜周公的好榜样

曾子著述《大学》，是在夫子逝世以后。当时上至中央的周天子，下及列国的诸侯们，都是做君上者，不成其为人君，做臣下者，不成其为人臣的丑角，既乏内养的品性，亦无立身处事外用的德行。因此他以悲天悯人的心情著述《大学》，弘扬孔子继承中国传统文化的心法，流传后世。这也就是孔子 “删诗书，订礼乐”，只以师道自居的精神所在。那么，中国文化中“内圣”、“外王”之学的中心精神是什么呢？那你必须要冷静地好好研读《礼记》中的《礼运》篇，它与《大学》、《中庸》是互相关联、绵密一致的孔门心法。

其次，还须从孔子删定的《尚书》（《书经》）去了解。那是用断代史的手法，截去远古史的残破资料不讲，只取有文献可征的史料开始，以唐尧、虞舜作先驱的榜样。然后从传统历史的变革，以夏商周三代为继统。但在三代之后，尤其推崇周文王的品德。对于周武王，只是循历史的趋势，当然承认他是一个划时代革命性的象征，有如成汤一样，可以相提并论。但对周室七百余年的政绩，只是如记流水账而已，可取者并不多。特别值得崇拜的却是周公姬旦，尊敬他为中国文化集大成者；又为周室设计分封诸侯建国，联合治天下的封建制度；以及土地公有、权益均等的井田制度，为当时奠定以农业经济建国的好榜样。

孔子重视仁民爱物而尊王

换言之，孔子的尊王主张，是他眼见当时春秋时代的政治社会演变趋势、文化堕落，当权有力者不以 “立德”为功，只以智谋权力作为霸业的手段，天下将必大乱。大乱的结果，当然是民不聊生，吃苦受害的还是老百姓。所以他主张，仍然尊重周室的政权王统，要使他随势“渐变”，不至于大乱。如果要求 “突变”，必会造成再来一次如 “汤武”一样的革命，其后果是不堪设想的。所以当时孔子的尊王主张，是由于仁民、爱物的思想出发，并不是如后世的儒生们，只要是那个称王的，就可以如俗话所说，“有奶便是娘”，甘愿臣服而事之。只知道孔子开口尧舜，闭口尧舜，就是尊王。因此后世的儒生，为了出卖学问知识，争取功名富贵，便臣事于人，不管是什么样的皇帝老板，便称他为“当今尧舜”，岂不可笑之至。孔子所标榜的尧舜，是真民主，假帝王。后世与现代的民主，是真帝王，假民主。这个道理界限弄不清楚，便好像《红楼梦》上林黛玉笑贾宝玉的诗所说：“不悔自家无见识，翻将丑语诋他人”，那就无话可说了。

如果你要彻底了解这个道理，明白孔子所代表中国文化史观的奥妙，必须仔细研究子思所述著的《中庸》。我们现在只摘出其中的两句话，作为这个观点的一只眼，那就是子思说的“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即如大禹，也并不提到。因为以尧舜禅让为立德而“止于至善”的标准来看，大禹立功，泽及万世，固然功德很大，但很遗憾的是，他并未在生前安排好继承尧舜之德，却从他的儿子启的手里，将中国传统禅让美德，变成了 “家天下”，为三代以后所借口，永为天下私有的法式。因此使曹操的儿子曹丕篡位时，说自己总算明白了上古历史所谓的禅让，是怎么一回事了。但大禹治水的功德，的确不能轻视，所以孔子只有在平常对弟子讲学的时候，很感慨地说了一句：“禹，吾无间然矣。”换言之，孔子说，对于大禹，我实在不可以再在他的功业当中，挑剔什么啊！

第四篇　外用之学

二七、三代以后的帝王与平民

继“诚意、正心、修身”等“内明”（圣）之后，真正转入“外用”（王）之学，便自“齐家”开始。所谓“家齐而后国治”的标榜，是从孔子开始提到尧舜与周文王、武王之外，在后来的历史上，几乎是绝无仅有的事。不过，讨论“齐家”问题，必须要特别了解，在中国的上古历史上，“家”是聚族而居的群体大家庭，也就是宗法社会的中心代表。用现代话来讲，“家”就是一个族姓社团，并不像二十世纪初期以来，学步西方文化，只有一对夫妻，或加上父母子女的小家庭。当然，无论为聚族而居，几世同堂的大家庭，或是小两口子的小家庭，总是以父母、夫妻、兄弟、姊妹、子女为主体所组成的。

“齐家”的妇女真伟大

天下、国家、社会的基本单位便是“家”。所谓“齐家”的“齐”，在古代读作持家的“持”，也有读作治国的“治”，同时有维持和治理的两重意义。

如果了解了这个基本道理，可以说，中国两千多年来儒家理想中的 “齐家”，只有在过去朴实无华的农村家庭里，才可以看见那种“满眼儿孙满檐日，饭香时节午鸡啼”的情况。不过，这样的殷实家庭，一定是有一个有德、有持家之道的老祖母或主妇，作为真正幕后的主持者，而并不一定是当家的男人或老祖父的成果。所以我经常说，中国文化中，维持传统的家族人伦之道的，都是历代中国妇女牺牲自我的成果，是母德的伟大，不是男士们的功劳。至少由上古到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还是如此。因为中国宗法社会的大家族观念，那时还未完全转变。也许我的所见不尽然，但需要大家再冷静一点仔细去研究。母教才是天下文化教育的大教化事业。大至国家民族，小至一个儿女，没有优良传统贤妻良母的教育基础，那就什么都免谈了！

帝王家庭问题多

从东周开始，直自秦汉以下而到清末，每朝每代的帝王家庭，都是有大问题的家庭。甚至可以说，大多数都是一团糟的宫廷，哪里够得上“家齐而后国治”的标准。所以孔子著《春秋》，第一笔账“郑伯克段于鄢”，就是记载由于郑庄公的母亲武姜，因偏爱心理所造成的过错。从此以后，所谓春秋时期一两百年间的“五霸”，如齐桓公、晋文公等辈开始，直到战国时期，各国的诸侯君主，大部分都是出生在大有问题的家庭，造成心理的不正常，当然够不上讲什么“修身、齐家、治国”的道理了。

战国时期结束，秦始皇的王朝建立，在短短的二三十年间，为中国的历史文明划了一道重要的界限。从此以后，中国才真正步入以一家一姓建立的帝室王朝，长达两千年左右。不过，由秦而汉、魏、晋、南北朝、隋、唐、五代、宋、元、明、清，一路下来，除了几个创业帝王，可说是有分量的英雄人物之外，其他的子孙皇帝，我叫他们是“职业皇帝”。因为他们命定出生在现成帝室家庭，生在深宫之中，长养在宫妃太监之手，菽麦不分，完全没有亲自体认民间疾苦。这些职业皇帝，可以说大部分是不懂事的血肉机器人，但他们要想不做皇帝也不可能。如果要求他们讲究“诚意、正心、修身、齐家”之道，岂不是对牛弹琴，白费心力吗？也许我又说错了，据说，牛也会懂得琴声，只是我不懂而已。况且，这些天生做职业皇帝的，其中也真有几个是了不起的人物，不可一笔抹杀。

中国有句古话说：“以德服人者王，以力假仁者霸。”简简单单十二个字，就把中国历史文化“王道”和“霸道”的界别说得一清二楚了。假定三代以上，在唐尧、虞舜时代的政治，是“以德服人”的 “王道”，三代以下，尤其在东周以后，则都是 “以力假仁”的 “霸道”治权。古文辞的用意，“假”字不完全当作真假的“假”，假当作“借”字用。所谓“以力假仁”的意思，是说，虽然都是用权力来统治，但也必须借重仁义之道来作号召。明白了这个道理，我们首先提出春秋五霸之首的齐桓公与管仲坦白的对话，便可了解秦汉以后，一两千年的皇权政治与“通儒”的知识分子结合的道理。

管仲与齐桓公的精彩对话

在历史上有准确的资料，齐桓公名小白，照旧历史的习惯，叫公子小白，他有个哥哥，叫公子纠。彼此同胞，生在帝王的家庭中，当然，命运注定是有问题的家庭。等于后来历史上的唐太宗李世民，和他的哥哥弟弟争权夺位是同样的翻版。管仲和他的至好朋友鲍叔牙，同时被分别任命辅佐公子纠与公子小白。齐国发生内乱，他两兄弟的哥哥襄公无道，被逼流亡出走。管仲和召忽辅助公子纠逃到鲁国，鲍叔牙辅助公子小白逃到莒国。

内乱平息了，彼此争先回到齐国夺权登位。为了各为其主，管仲在中途争夺战中，曾经拉弓射过小白，正好一箭射在小白的衣带钩上，幸好不死，也未受伤，但那却是致命的一箭。结果，小白和鲍叔牙争先回到了齐国，继位称齐桓公。鲍叔牙又带兵威胁鲁国说：公子纠是齐国新君桓公的亲兄弟，自己不好处理，请鲁国代为解决。因此鲁国杀了公子纠。鲍叔牙又要求鲁国说：管仲是齐桓公的仇人，有射钩之恨，请你交给我们带回齐国处理。因此，管仲就自请鲁国把他作刑犯，交付鲍叔牙带回齐国。然后，鲍叔牙对齐桓公说，要放过管仲，请他帮忙治国。齐桓公很气恨管仲，并不同意。鲍叔牙说：你不想在列国中成就霸业，那就算了！如果你想要治国图强称霸，你就非用管仲不可，我鲍叔牙是不及他的。

历史上描写汉高祖刘邦，豁达大度。事实上，刘邦还不及齐桓公的胸襟。他因为鲍叔牙的话，提醒他的兴趣，就赦免了管仲，甚至把整个政权都交给他办，委任为相，还尊称他叫仲父，等于现代人叫干爸或大爷，因为管仲比他岁数大得多。

最重要的重点，要看齐桓公与管仲的对话。

管仲说：“斧钺之人也，幸以护生，以属其腰领，臣之禄也。若知国政，非臣之任也。”我是应该被你砍头的罪人，但非常侥幸的，你能原谅放过我，还保全了我的头和腰身连在一起活着，只要你给我一口饭吃就好了。如果要我担任国家的大政，恐怕不是我能胜任的吧！

齐桓公很干脆地说：“子大夫受政，寡人胜任。子大夫不受政，寡人恐崩。”只要你先生肯接受我的委任，担任国家政治的重任，那我一定做得好国家领导的重任。如果你不肯担任重责，我恐怕自己会搅崩了！

你看他说得多么坦白诚恳，所以管仲也很快地答应了。这叫做早已两厢情愿，彼此客气一番，当然一拍即合。好比现在京戏上唱的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都是彼此心照不宣了。历史政治上，有时是很讨厌、很可怕的。但有时真如儿戏，一场天下大事，只在三言两语谈笑间决定了全盘的命运。犹如赌徒，挥手一掷，满盘皆赢，但也可能一败涂地。所以古人说：“虽曰人事，岂非天命哉！”但精彩的还在下文呢！

过了三天，齐桓公对管仲说：“寡人有大邪三，其犹尚可以为国乎？”老实对你讲，我这个人有三样很大的坏毛病，据你看，我真的还可以做大事业，可以担当一个国家的领导人吗？管仲说：“臣未得闻。”我还没有听人讲过你的缺点（其实，管仲这句话是谎话，故意给桓公留点面子，保存他的自尊心）。

齐桓公就说：第一 “寡人不幸而好田，晦夜而至禽侧田，莫不见禽而后反，诸侯使者无所致，百官有司无所复”。我真不幸，平生癖爱打猎，不管白天夜里，喜欢猎捕禽兽为乐。每次打猎，一定要猎获很多动物，才肯回来。所以使各国来的大使，等了很久也见不到面，政府里的百官和担任公职的人们，没有机会向我汇报请示。因为我只管好玩，不喜欢办公做事。

管仲说：“恶则恶矣，然非其急者也。”这种习惯，坏是很坏，但还不是最重要的关键。

齐桓公又说：第二我很不幸，喜欢喝酒，白天夜里，连续地喝。那些外国使节，根本见不到我的面。（省略原文）

管仲说：“这也是很坏的恶习惯，但还不是最重要的关键。”

齐桓公再说：第三我有很不好的禀性污点，非常喜欢女色，而且乱来。因此，在长辈中的阿姑，平辈的姊妹，都有被我污染的，就不能出嫁了！（这就是古代大家族社会的阴暗面）

管仲说：“这是坏透了的习惯，但还不算是最重要的关键。”

齐桓公听到管仲这样答复，真的奇怪，用一副怪模怪样的眼光，很紧张地问管仲，你说我有这三样很坏的恶习惯，仍还可以担当领导国家的大任，那么，还有什么不可以的事呢？

管仲说：“人君唯优与不敏则不可。优则亡众，不敏不及事。”做一个国家主体的领导人，最要紧的不能是一个优哉游哉、优柔寡断、没有智慧、拿不定主张的个性；同时又不够聪明，碰到事情，反应不敏捷。如有这两种毛病，实在不足以担当治国的重任。因为优柔寡断、马马虎虎，使部下轻视，失去崇敬信仰的重心，能干肯干的人才就别有作为了。如果碰到事情，反应不灵敏，缺乏决断，糊里糊涂，那还能做什么事呢？

其实，管仲还不好说：齐桓公，你是一个够聪明的坏蛋，正因太聪明，所以坏处不少。但你能听鲍叔牙主张，放弃了仇视我的心理，说办就办，要我来总理国事当宰相，有决断、有勇气、有气魄，敢放胆一试，可见不是一个笨蛋。尤其胸怀潇洒，豪爽而不自欺，敢于自我批评、自我检讨，说自己的坏处，就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格局了。

齐桓公一听就说：“好的！请你先回官舍吧！过几天，再请你来，我们商量商量办吧！”

管仲就说：“时间是很宝贵的，哪里可以等到明天啊！”

齐桓公说：“那，你说怎么办？”

管仲立即推荐公子举、公子开方、曹孙宿三位人才，派去做鲁国、卫国、荆国的大使，先稳定国际间的紧张局面。齐桓公都立刻照办了。然后管仲又安排了外交、农业经济、国防军事、司法行政、监察等五位大臣，再次对齐桓公说：“此五子者，夷吾（管仲的名）一不如，然而以易夷吾，吾不为也。”我推荐的这五位大臣，每一个都比我强，如果把我换作他们，无论哪一部的事，我是决不干的。“君若欲治国强兵，则五子者存矣。若欲霸王，夷吾在此。”假如你只想把齐国一国政治搞好，国富兵强，只要有这五位大臣就行了。如果你想做到在列国之间的霸主，那就非我不可了。齐桓公就说：都照你的去办吧！

因此，管仲就使齐桓公在当时的历史上，做到有名的大事。所谓“一匡天下”，一下子就匡正了当时周室衰败的中国王朝；“九合诸侯”，在列强的国际间，九次召集国际会议，安定当时春秋时代的中国天下，达四十多年之久。所以，管仲死后九十余年出生的孔子，也很感叹惊佩地说：“微管仲！吾其披发左衽矣。”唉！当时如果没有管仲出来救世救人，恐怕我们早已沦落为没有文化文明的野蛮人，披头散发，穿光着右边臂膀的番装啦！

二八、帝王样板齐桓公

三千年前，中国的历史，出现以周朝王室为中心的封建诸侯联邦政治体制，实行土地公有，以井田制度建立农业经济社会的典范。五六百年后，从周朝王室的威信动摇，东迁洛阳作为首都开始，便进入所谓东周列国争霸的春秋时代。历史与文化，是分不开的并蒂莲花，从春秋时代，直到战国七雄时期，也就是中国文化所谓百家争鸣、诸子并出的阶段。

从表面听来，诸子百家争鸣，那一定是何等的热闹，非常的有趣。事实上，所谓争鸣，所谓诸子的学术思想，都是围绕着一个传统的中心在转。这个中心，便是“道”，也就是儒道并未分家，诸子百家也并未分家的天人之际的“道”，尤其重在 “人道”。换言之，诸子百家的学说提出的主张，都是希望人民生活安乐，社会平安，使人人有安乐的一生，有一个圆满欢欣的家庭，有一个富强康乐的国家。

真正的政治家是什么

所以我平常喜欢开玩笑地说，你们办大学，给学位，随便怎样办都可以，只有两个学位是绝对无法定位的，一是政治，一是军事，这两种是无法给予什么博士头衔的。因为这两者并不属于专才之学，而是通才之学的范围。你只要看《封神榜》，姜子牙辅助周文王、武王，建立了八百年的周室王朝政权，他的坐骑，叫做四不像。最后论功行赏，他一手分封天地神祇，但忘了自己，无可奈何，只好自封做一个“社稷神”拉倒。这是一个最低层起码的小主管，从基层上保护人民土地的土地神而已。真正的政治家、军事家，是通才，是四不像，是社稷神。姜子牙和管仲，都是这种人。

同时我还说，我读了许多中西方有关的政治学的书，还不及中国民间传统流行的十二个字说得彻头彻尾，清清楚楚。是哪十二个字的真言咒语呢？那就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安居乐业”。谁能领导天下国家达到这个目的，就可封神了！尤其有关天人之际的 “风调雨顺”！换言之，这四个字，包括没有风灾、水灾、地震、旱灾等等的内涵！至于人事和人道，统统在后面的两句话中，可惜虽一望便知，却一生也做不到。

如从人类学的角度来看，事实很有趣，我也常把东西方文化相互对比，以太阳绕地球一昼夜作比方，却发现东西两方人类历史文化的变化现象，同在五百年之间，必有王者兴，几乎完全有异曲同工之妙。例如我们的历史，到了春秋以后，名王迭起，而有道之士的哲人也应运而生。中国有个齐桓公，配上一个管仲。而在西方，也是名王配名师，凑巧的真有趣。欧洲有个亚历山大，配上一个亚里士多德。印度也有一个阿育王，配上一个优婆鞠多尊者。当然，在这个阶段，什么日本、美国，连个影子还没有呢！

但是，以中国历史的习惯来说，三代以后，所谓历史上的名王，最了不起的，也只能算做英雄，决不是圣人。所谓这些英雄的名王们，也都像我小时候的一位老辈的诗说：“江山代有英雄出，扰乱苍生数十年”，如此而已。他们与《大学》的 “明德”外用 （王）之学，所谓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岂只似是而非，可说都是背道而驰的。

齐桓公是什么样的人物

例如我们特别提出在春秋时期所谓五霸之首的齐桓公，便是秦汉以后两千年来，大多数创业帝王的样板。但不管是哪种版本，也都会影响他们所建立的王朝文化历史几百年，直到如今。无论你从唯物史观、唯心史观或其他角度来看，始终错综复杂，讲得不会透彻清楚，岂不玄哉！

现在先让我们来看史称齐桓公的吕小白这位老兄吧！他出身是一个诸侯王的少子，照现在人用西方文化的习惯称呼，在他少年的时期，当然是一个白马王子。他本来就习惯于豪华奢侈的生活，尤其是他的禀赋个性，凡与“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及六欲有关的吃、喝、玩、乐、嫖、赌、招、摇，都无所不为、无所不会。即使他自己不会，旁边左右跟随他的人，为了讨好他，也势必引诱他学会。何况他自己又聪明，又敢作敢为，当然会养成他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根本谈不上什么“知止而后有定”，乃至“意诚、心正、身修”一类的戒条式的学养了。因此，他就变成一个贪玩、贪吃、酗酒、好色、乱伦等恶性重大的世家公子。

但他在心理意识上，会不会有烦恼、有忧患、有悲哀呢？那当然是有的。尤其在王室家族的家庭矛盾、权位争夺的利害斗争上，随时都有烦恼迫人而来。但好在他是一个嗜酒如命的人，平常大多活在醉梦之间，正如庄子所说：“酒醉则神全”。贪杯耽酒，有时如有道之士的修养一样，容易忘身忘物。

小白齐桓公，就是这样一个典型人物，他之所以会成为历史上的名王，第一，他具有天生王子的身份，在当时社会政治的大环境中，有了机会，自然是有资格登位称王的。管仲、鲍叔牙纵有帝王之才，在当时的社会政治上，是决不可能自立为王的。第二，他在个人的私生活上，虽然坏习惯的恶性很大，但对于处理大事的关节眼上，他能够识人、用人、信任人。而且还有一个关键性的特长，遇事反应灵敏，决断果敢。这两点，正是管仲所希望找到的一个好老板。第三，他天生有四十年成为名王的好运，碰上鲍叔牙和管仲。

管仲怎么报答鲍叔牙

如果因人论事，可以说，使齐桓公在春秋时期成就霸业的是鲍叔牙，使管仲能辅助齐桓公而大展才能，成为千古名臣的，也是鲍叔牙。管仲能还报鲍叔牙的，就是临死以前，坚持吩咐齐桓公不可以叫鲍叔牙继任他的相位。因为管仲知道他死了，齐桓公也就完了，如果叫鲍叔牙继承相位，一定死于非命，那他就对不起一生的真正知己了。

大家读历史，都知道千古以来，最好朋友的知己交情，都称赞“管鲍之交”，有通财之义。其实，还都是向钱看的话，根本不懂“管鲍之交”的要点。我们且看鲍叔牙开始推辞相位，力荐管仲的话说：

臣之所不若（管）夷吾者五：宽惠柔民，弗若也；治国家不失其柄，弗若也；忠信可结于百姓，弗若也；制礼义可法于四方，弗若也；执枹鼓立于军门，使百姓加勇焉，弗若也。

齐桓公听了，就放弃仇视管仲的心结。甚至听到鲁国把他绑起送回来，就亲自出郊来迎接他。但管仲临死前对齐桓公怎样说呢？

鲍叔，君子也。千乘之国，不以其道予之，不受也。虽然，不可以为政，其为人也，好善而恶恶已甚，见一恶，终身不忘。

这就是“管鲍之交”的知己明言，他不希望自己死后，把鲍叔牙一条命送到小人手里的用心了。

今天还须向管仲借镜

在中国的历史上，到了春秋初期，以齐桓公作标题，管仲作内容来讲，管仲的政治哲学和他的政治体制的实施，可以说就是后来两千年来历史上帝王政权的大样板，直到现在，同样还有它的权威价值。

一、他开始用姜太公吕望治齐的方针，发展工商业经济、整顿财政、改变税制，先求利民富国。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就是千古不朽的名训。

二、由他手里，渐渐改变了公有的井田制度，让人民有合理的私有财产，做到了民富则国强的目的。

三、创立全民皆兵、全兵皆农的体制，以治军的制度，编制民间社会。也可说是为后世乡镇、邻里、保甲、地方自治的创始者。

四、民富国强，社会形态转变后，必然会产生奢侈逸乐的现象。同时，为了招徕国际商贾的需要，大胆开创了公娼制度，以免社会产生负面阴影，破坏善良风俗。

五、不但如此，他对于传统文化的 “形而上”道的哲学，犹如曾子著 《大学》所说的 “明明德”及 “正心、诚意”之学，乃至“外用”于实际政治理论之间，都有很高明的深度。如果以我的观点来看，后世的儒家理学家们，未必能望其项背。无奈后人都把他身后的著作《管子》，只视为政治学的学术，未免太可惜了！

从他辅佐齐桓公尊王（拥护周室的中央王朝），称霸四十年后，他死了，这个只管享现成福的齐桓公，第二年也就完了。

齐桓公死后，五个儿子照样翻版，各自结党争立，彼此攻杀。他的尸体停在宫中床上六十七天，烂了生虫，也没有人来过问。这样便是身不能修，家不能齐，自己又非治国之才的结果样板。所以《大学》说：“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以修身为本”，并非只是戒条式的虚文啊！

不但是齐桓公，我一生亲自看到好几个白手起家发财成巨富的大老板，死后儿女们停尸不葬，闹着打官司、争财产，还背地骂爸骂娘的多着呢！因为我看得太多了，更相信孔孟之教开的药方，是真对症的。可惜我国我民不肯吃药，所以常在病中，只有莫奈他何之叹了！

其实，几个有名的圣哲之教，都是针对医治人性恶习的药方。因为我们的民族性，存在有不仁、不义、不忠、不孝、无信、无耻的老毛病，所以孔子为代表的儒家，开了“仁、义、忠、孝、礼、智、信”等药方。老子开的，是“慈、俭、不敢为天下先”三味偏方，也可治百病的。印度人历来存在阶级仇视，所以释迦牟尼开了“平等、慈悲”两味大药。两千多年前的西方风气，太过自私狭隘，又加粗暴，所以耶稣开了“博爱”一味单方。不过，现代人看不起老古方，拼命要向唯钱主义，去买新发明的西药吃，实在不知道那些化学剂品的药，今天说对，明天又说不对，恐怕不一定靠得住吧！小心为妙啊！人性，有善恶兼具的根底，去恶为善是健康的人生，蔽善从恶便是病态的人生。可惜人们喜欢以病为乐，因此人类史成为一部病理学医案史。所以中西的圣哲们，也只好永远担任医疗的护理工作了。

二九、身世堪怜一霸君

假如我们把周室王朝（包括春秋战国）划归中国上古史的末期，那么，中古时期的历史，很明显的，当然以嬴政王朝秦始皇帝作为划时代的开始。这个时期，在中国，正是声名煊赫的秦政时代，在西方的欧洲，也正是威名鼎盛的罗马帝国时代。

秦始皇的崛起，消灭战国末期的六国，开始建立皇权统一的中国，的确是历史上的大事。但时势造成一个有变态心理的秦始皇，完全是由于阳翟（开封禹县）商人吕不韦的商业谋略所制造成功的结果。例如现代美国式的民选总统，幕后台前，都是大资本商人所制造成功的国体。幕后出钱推出民选总统，台前的政府体制，也完全学习工商管理。伟哉商人，岂可轻视。当然，只有姜太公与管仲，早有先见之明，决不轻视，而且还特别重视呢！其次，便是范蠡和子贡，他两人才是真正下海入流的儒商呢！无人可以比拟。但千万不要忘了，如果全民皆商，恐怕是“国将不国”矣！

一统中国的历史背景

假如我们从哲学的观点来看历史和人事，谁也想不到当时一个无关大要的人物，一件满不在乎的小事，经过时间的推移，便会形成影响后来一国或天下的历史大事。每个朝代，每个政府，不管如何防范，怎样禁令，都是镇压不住的，这就是历史哲学所谓 “虽曰人事，岂非天命哉”的道理了！

东周后期的秦国，当时只不过是中国西北高原上一个文化比较落后的新兴国家。但在春秋战国时期，五霸争雄、七国互相侵略的战乱中，受历史经验教育的秦国，便渐渐地乘机壮大起来。接着由秦孝公信任的客卿商鞅（卫国人），实行以法治国的法治体制，废弃井田制度，迁都咸阳，变更周室王朝几百年的政体，实在是一件历史上的革命大事。但不到二十年，秦孝公便死了。因为秦国上上下下，不习惯法治的管理，而且废掉习惯已久的井田制度，正如历史所载：“民曰不便”，以致所有埋怨愤怒的大众情绪，就都集中到商鞅一身了。所以秦惠王即位，便杀了商鞅，但法治的政制仍然未变。

十年之后，整个战国七雄就在苏秦张仪两个同学手中，彼此更换谋略，用合纵连横的策略，以国际间相互利害关系，互结防御协定，使战国的局面，暂时安定了二三十年。这便是历史上书生谋国一大奇迹。再后来便是秦昭襄王崛起，自称“西帝”，遣使立齐国的国君为“东帝”，早已目无中央周室的王朝了！不过三十年之间，周代最后王朝，就被秦国所灭。

这个历史过程，由秦孝公到秦昭襄王灭周的时期，先后也不过一百一十年左右，即公元前359年到前250年之间，可以说是真正新兴的秦国鼎盛时期。从此以后，不出十年，便如近代史上太平天国的翼王石达开诗中所说，“贾人居货移秦鼎，亭长还乡唱大风”的时代来临了！与其说秦始皇在位的三十多年，是暴君“赢政”的时代，毋宁说那是“吕不韦商号”赢利最成功的时代。

吕不韦的“奇货”投资计划

有关秦始皇嬴政的身世，与吕不韦奇货可居的商业投资计划，这都是史有明文，不必讳言的实事。这件历史的故事，就发生在秦国灭掉周朝的前一年，也就是秦国杀名将白起的当年。

这个时期，秦昭襄王为了谋（战）略上的需要，把太子嬴柱的宠妃夏姬所生的儿子异人（后来改名叫楚），交与赵国做人质。异人虽然是秦国的皇孙，但他是太子次妃所生，也并不十分得宠，所以秦国就随便把他当战略品来用。秦虽然有人质在赵国，照样无所顾忌地随时出兵打赵国。因此，异人在赵国是被冷落监视的人，当然很受罪受苦。恰巧吕不韦为了生意到邯郸，碰到了异人。他以一个久经商业资讯训练的敏感眼光，便肯定地说：奇货可居也。这是说异人是一个商场大买卖的奇货，“囤积居奇”了他，一定可以大发其财的。所以吕不韦便和异人结交做朋友。正在落难中的可怜人，随时有可能被赵国处死，现在居然有一个国际上的大商人、大资本家肯和他做朋友，解决了生活上的困难，当然是高兴极了。

过了几天，吕不韦就对他说：你的祖父秦王年龄大了，随时会有问题。你的父亲最宠爱的妃子是华阳夫人，但她没有儿子。你的家族同辈兄弟二十多个，你不过是其中的一个，而且并不得宠。你祖父死了，你父亲继位，绝对没有机会把你立做太子，你的前途实在很难说了！异人一听，当然很明白吕不韦说的全是事实。他说：你看我要怎么办才好？吕不韦便说：秦国宫廷中，现在有资格提出立谁做太子的太孙的人，只有华阳夫人，我虽然是小资本的买卖人，但我愿意拿出千金来帮助你，并且我为你先去秦国打通关节，要使华阳夫人肯定立你做皇太孙。异人听了便说，如果照你的计划成功了，我如得到权位，一句话，我便和你老兄共有同享秦国的一切。

吕不韦先给异人五百金，叫他尽量交际宾客朋友，结识各种人才，等于现在人们的组织人才集团。另外又拿出五百金，叫他去收买那些最名贵的首饰和稀奇古怪好玩的东西。由吕不韦带着这些国际特等名牌的高贵物品，西去秦国。以吕不韦的生意头脑，到了秦国以后，先找到了华阳夫人的姊姊。当然是先吹牛又拍马，同时又再送重礼。来往于国际间的大商人、资本家，谁都不免另眼相看，况且吕不韦又彬彬有礼，“币重言甘”，并不像个暴发户的样子，自然就打通门道见到华阳夫人。于是吕不韦就说：在赵国与异人结交成了好朋友，异人的做人是怎样成功，国际上的知名之士，有学问、有才能的人，都喜欢和他做朋友，真可算是众望所归的“贤公子”。但他本人身在外国，昼夜都在思念父亲（秦国的太子）和夫人你两人，常常偷偷地哭泣。这些情形，只有我吕不韦最清楚，所以托我特别到秦国来，代他送上这些东西给夫人，表示他的孝心。说完了这些重要的话，吕不韦表示自己很忙，就起身告辞了。

出来以后，当然想尽办法向华阳夫人的姊姊做工作，教她怎样办。因此华阳夫人的姊姊就进宫对妹妹说：“你在太子身边，虽然是最得宠的妃子，但你没有儿子。还不趁现在得宠的时候，在这班后辈的弟兄中，挑选一个前途有希望的做养子，将来年老色衰，可能还有希望做太后。如果等到年纪大了，又不得宠了，再想培养一个有希望继位的人，那就没有机会开口了！照我看来，这个异人，被派在赵国做人质，是代表秦国去担风险，回来了一定是大功劳一件。他人又好，国际声望也很高。而且他知道自己在众多兄弟当中，并不太被重视。你如果在这个关键时候向太子一说，提出要收异人做儿子，太子一定会答应，那么，异人无国而有国，夫人无子而有子。你在秦国后宫的地位，就到老有靠了！”华阳夫人一听，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于是找个机会，就向太子要求，太子为了爱她，就答应照办。并且由太子和华阳夫人出名，刻了玉符（用玉片刻上字的契约），约定以异人做华阳夫人的儿子，等于是秦王太孙，交给吕不韦带去赵国交付异人。吕不韦的计划第一步成功了！等于做生意要收购别人的大公司，他总算拿到初步的草约了。

吕不韦回到邯郸以后，一方面加紧培养异人，亲如兄弟，另一方面，他在邯郸找到一个绝色美人，也就是古人说“燕赵多佳人”的顶尖美女，娶过门来做自己的姨太太，很快也就怀孕了。古话说得一点也不错，“饱暖思淫欲，饥寒起盗心”。异人出入吕家，很容易就看到吕不韦的新姨太，她实在太美了，所以就向吕不韦要求，将这美女让给他做太太。吕不韦一听非常生气，“朋友妻，不可嬉”。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无礼，你在患难当中，我救你，还给你想尽办法弄到当秦国的皇太孙。现在你居然忘本，还要打我老婆的主意，我要和你绝交了！当然，异人如失去了吕不韦，自己在赵国不过是一个人质而已，毫无生命的保障，生活的艰难更不用说。在这种情况下，当然只有道歉赔罪，请求原谅拉倒。

真戏假做，最后，吕不韦还是把这位姨太太让给异人做老婆，作为患难夫妻，可以安慰他孤身流落在异国的痛苦，至于生活一切，当然仍由吕不韦照应。不到一年，就生了儿子，取名嬴政，就是后来的秦始皇。接着，秦国又出兵打赵国，包围了邯郸。赵国人要杀掉秦国的人质异人，吕不韦就用很多钱买通看守监禁他的人，放他一家三口逃回秦国的部队里去，那当然就被秦人护送回国。异人就穿着楚国的衣服来叩见华阳夫人，因为她是楚国人。华阳夫人看到异人穿的是楚装，更为高兴，为了纪念故乡楚国，就替异人改了名字叫“楚”（用南方习惯，就叫阿楚了）。

吕不韦的运气真好，更名楚的异人，回到秦国不到六年，这位灭周朝称西帝的昭襄王嬴稷死了，顺理成章地由太子嬴柱即位，不过，只当了三天的秦王就死了。皇太孙嬴楚（异人）即位，尊华阳夫人为太后，称自己的亲生母亲夏姬为夏太后，起用吕不韦为相国，封文信侯。这样就叫做“封侯拜相”，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富贵尊荣了！所以我常对做生意经商的朋友们说，无论如何，你也做不到吕不韦的成绩，他只看准一个货色，就投资经营，结果，岂只一本万利而已。但吕不韦真不简单，他还想做千秋的大买卖，要在文化学术思想上变成圣人，想和管仲、孔子比上一比呢！

吕不韦做了秦国的相国，周朝的后裔东周君与少数的诸侯们计划伐秦，秦王使相国率兵灭掉东周，周朝的天下，这才正式转到“吕秦”的手里。因为异人做了秦王之后，史称为秦庄襄王，不到三年，也就死了。所生儿子嬴政十三岁即位，国事都委交相国文信侯吕不韦，叫他“仲父”。古代的仲字，是第二、中间、其次的代号。等于叫吕不韦是二爸爸，客气地说，便是后代所谓的干爸。所以在历史上，有人说秦王朝是与周朝先后同时亡国，应该称秦始皇为“吕政”。这个问题，在历史学的观点上，也还存在着争议呢！

史称为秦始皇的嬴政，十三岁继位为秦王，纵使聪明绝顶，到底还是一个不成年的孩子，因此，国家政治的大权，都交给相国文信侯吕不韦。这个时候的吕不韦在秦国是大权独揽，出入宫廷内外，俨然就是一个摄政王。如果以后代历史故事比喻，他犹如西汉末期的王莽，也如清兵刚刚入关初期的摄政王多尔衮。不过，吕不韦后来，并没有像王莽一样，想取汉朝的政权自做皇帝，也许有这种想法，或者自忖势所不能，或是才所不及。而且他在武功威权上，也不如清初的多尔衮，也只在宫廷中和太后的关系，比多尔衮大有不同。

当他独揽秦廷朝政的十二年之间，极力供养宾客，收罗人才，集中一般读书的知识分子，为他个人出名，合著一部网罗诸子百家杂说的书——《吕氏春秋》，又名《吕览》。这部书以上古儒道不分为主旨，尤其以传统文化中的宇宙物理的五行理论科学作纲要，串连政治哲学的理论基础。书作完成，悬之国门，公布如有人 “增损一字”，就赏赐千金，表示比孔子的著 《春秋》、删诗书、订礼乐的气魄还要伟大。这就是古今中外，很多发了财的大老板们和有了地位的人，最后都想挤进学术文化之林，表示自己并非不学无术，意图洗刷只有铜臭之讥。如果从心理学的观点来说，正是自卑感的作祟，也是人情之常。但这部《吕览》在后世的学术著作中，仍然有它的价值，不过，只把它归入 “杂家”之学的范围。

吕不韦的商业政治计划，在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成功。但他只知道权位和富贵的可贵，毫无学养上的 “内明”和“外用”的基础。因此，他又彻底地失败，终至于身败名裂，结束了很可惜又很可怜的一生。

秦始皇从整顿宫闱着手

吕不韦自从他的儿子“秦始皇吕政”十三岁继位做了秦王，他表面上以皇上的干爸之尊，兼为朝廷政府的相国、文信侯，权重一时，就如秦国的宗室大臣，也不敢当面非议。尤其新王的生母皇太后，本来就是吕不韦的侍妾，现在做了寡妇，年龄也不过三十多岁。母子两个，从前在赵国邯郸的时候，本来就和吕不韦是一家人一样，现在出入宫廷，当然毫无避讳。正如史书所载，太后时时与文信侯私通，那也可说是人情难免的事。

如果这种事发生在乡下普通老百姓家庭，也会招来邻居地方上人的轻视，何况在皇宫之中，左右前后、内内外外，所谓耳目众多，岂能长久瞒住。而且儿子秦始皇渐渐长大了，哪有可能不知道的。吕不韦愈想愈不对。但是这个太后，对于男女关系的欲望又很大，在感情上她又当断不断。所以吕不韦在 “舍人” （随身侍从）中，找了一个叫嫪毐（读音劳爱）的人，假装太监送给太后。结果太后又生了两个私生子，又要求儿子秦始皇封嫪毐为长信侯。嫪毐本是市井无赖，小人得志，飞扬跋扈，令人侧目。因此，宫廷中有人看不下去，就向秦始皇告密。这个时候，他也是快二十岁的人了，马上下令逮捕嫪毐。嫪毐知道了就发兵叛变。秦始皇就命相国昌平君、昌文君两人带兵围攻嫪毐，抓住他，夷三族。迁太后于萯（音倍）阳宫（陕西鄠县），扑杀了两个私生子。

但秦始皇在处理这件事上，始终对吕不韦并无举动。到了第二年，才发布命令，免了吕不韦的相国职务。而秦始皇又说吕不韦侍奉先王的功劳太大了，所以不忍心杀他，罢免了他的职位，叫他离开首都咸阳，到四川去住。

同时，因为这件事的刺激，经过秦廷宗室的提议，旧账新算，决定要驱逐各国诸侯的宾客，不准在秦国从政。这个事件的发生，在历史上，便引出一个年轻的书生李斯，当时他也是在被驱逐之列的外来宾客。为了此事，他写了一篇对秦始皇的劝告书，就是后世所流传的名文——李斯《谏逐客书》。其实，这件秦廷政变的事件，不应该说完全归罪于少年时代的秦始皇。这是秦人狭隘的本土主义作祟，是对秦廷长期任用外来人才担任政要的反弹。趁着吕不韦和嫪毐事件发生，由秦廷宗室大臣发起，抓机会来打击从各国外来的势力。

像这样的事，是千古以来政治圈中派系斗争的常事，都由于人性的极度自我自私的弱点所形成。例如清代三百年间政治历史上，始终存在北人与南人之争，学阀权要的门派意见之争，朝廷与外藩的权力之争。当然，不只是中国如此，欧美各国的历史也是一样，归根究底，都是人性阴暗面所造成的结果。

以秦国来讲，自秦孝公开始，起用商鞅、张仪、范雎、吕不韦乃至李斯，凡与秦国逐步富强壮大有关的历史名臣，几乎都是外宾。秦国朝廷和秦国社会，只是坐享其成。但在浓厚的地域观念上，又始终彼此不服气，因此而形成中央在权力上的派系风暴，这是每个主政者最头痛的事。不但政治圈中如此，就连现在的商业集团、公司、行号、工厂、店铺，只要有三人以上的地方，就会出现人事摩擦。好在少年的秦始皇还算明白，看了李斯的《谏逐客书》建议，就停止驱逐宾客，才使外来的人才不散。因为秦始皇从小跟着父母在赵国长大，而且见惯宾客成群的场合，知道利弊。换言之，当时所谓驱逐宾客，便同现在所谓的“裁员”，多少也有裁减冗员、减少预算的作用。但在国家的大政上，有时因此而受影响，可能会非同小可。因此，宋代的名臣苏辙对于这件事，大有感想，便写了一篇文章《六国论》。

秦始皇的性格是如何形成

正当少壮盛年还只二十出头的秦始皇，登位不到十年，就碰上宫廷内部发生重大的丑闻，而且当事人就是生母和从小跟随长大的“仲父”吕不韦。大家试想，假定我们中任何一个人是他，不可能不气疯了，也许就会出家入山，或者造成另一种心理变态或精神分裂。所以他当时把生母（太后）迁出宫廷，住到首都旁的小邑，并且下令对这件事的处置，如有人敢 “谏者死”。那种心理上的矛盾，是很难想象的处境。

在这样要命的严威中，那些死守中国文化孝道的儒生们，居然一个接一个来劝谏，因此而被杀掉的，已经二十七人。这就是历史上说秦始皇暴君的第一幕。但正在他暴怒杀谏者的时候，居然又来了一个齐国儒生茅焦，要求面见皇帝进谏。秦始皇一听又有一个不怕死的来了，气得暴跳如雷，大叫着：“快拿大锅来，要活活地烹了这个家伙！”茅焦看了现场一眼，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说：“臣闻有生者不讳死，有国者不讳亡。死生存亡，圣主所欲急问也。陛下欲闻之乎？”秦始皇听了说：“你还有什么话要说？”茅焦说：“陛下有狂悖之行，不自知耶？车裂假父（指嫪毒，真是难听难受的话），囊扑二弟（指其母与嫪毐所生的二子），迁母于雍，残戮谏士。桀纣之行，不至于是矣。令天下闻之，尽瓦解无向秦者，臣窃为陛下危之。”（我该说的，都说完了。）就自己解开衣服，去伏在砍头的木桩上去。等于说：你来杀吧！谁知道这个时候的少年秦始皇，反而走下宝座来，自己承认错了，并且亲自扶他起来，立刻封他为上卿的职位。并且马上下令车队出发，他亲自驾车，空出左边的大位，去接母亲回宫，还和原来一样亲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这也是历史上真实记载的故事。我们可以看出秦始皇的残暴作风，他是怎么形成这种性格的？这与“大学之道”的“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的教育，关系的重点又在哪里？同时也可看出古代知识分子的儒生，那种“择善固执”、“死守善道”的精神。茅焦为什么敢把生死性命当赌注，难道正如现代人的观念，真想拿命来换取侥幸的财富和地位吗？你能否认秦始皇不是有爱生母的孝心，原谅母亲所做的一切过错吗？除非被历史的主观成见固定了，不然，你会发现秦始皇确是一个可造之才，只是环境使他很不幸，自小没有受过良好的教养。这些过错，还是由于吕不韦“不学无术”所造成。

秦始皇的一封亲笔信

但秦始皇对于吕不韦又怎么办呢？他踌躇考虑了一个冬天，到了第二年，罢免了他的职位，叫他到四川去住。吕不韦虽然住在四川不到一年，但各国的诸侯们还派人去拜访联络的，“不绝于道”。换言之，一个接一个，一国接一国来看他。秦始皇当然会有情报，愈想愈不对，愈想愈矛盾，因为他从小跟着吕不韦长大，对于他的才能、作风，甚至个性等，当然很清楚。或者可以说，他也明白自己的身世与吕不韦之间的关系。因为他的生母，是没有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只会懂得享受。母子从小开始，很可能是无话不谈，也许生母对吕不韦是有另一份真情的，所以可以推断秦始皇是心里明白，什么都知道的。秦始皇反复考虑了很久，又怕吕不韦不甘寂寞，另外弄出花样生事，他便亲自写了一封信给吕不韦说：“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其与家属徙处蜀！”

吕不韦看了信以后，知道这个儿子现在是个完全的秦王了，不好惹，怕被他不明不白地杀了不好，还不如自己处理了好一点。因此，吕不韦便自杀了，更了却秦始皇一桩为难的心事。也可以说，牺牲自我，完成儿子做秦王的事业。不能不说这是吕不韦最后的奉献。做了一辈子生意，“天下自我得之，儿子自我失之”，亦复何憾！

大家读历史，对于秦始皇这封简短的妙文，很容易忽略过去。其实，这封信的内涵，真是妙不可言，可见秦始皇的头脑太不简单，也许是吕不韦遗传基因的作用。他第一句话就说：“你对秦国真有什么功劳好处吗？秦国还让你享有十万家税收的富有资产，是为什么？”第二句话说：“你和秦国有什么亲族的关系吗？为什么我要叫你干爸？这些你自己都明白，不要我说。你应该老老实实地迁到四川住吧！”在古文，就是这样的五句话，他父子两个心里都明白了。换言之，秦始皇表明了，“我现在是真正的嬴秦王朝的后代，我是秦王，是主人公。你过去所做的事，真的是想为了秦国吗？天知道，我明白，你还是规规矩矩在四川养老吧！不要再打什么歪主意了”。就是这样，聪明人一点就透，这是真正脱离父子关系的宣告。吕不韦知道自己的儿子调教成功，能自立自主了，所以他的一切希望也都破灭，年纪也老大了，只有走上自杀的一条路。

但是，也可说，秦始皇对于没有文化教养的生母，还是很有孝心；对于吕不韦，也是很不忍心。所以也不能一味说他是绝对的粗暴。不然，从春秋到战国，弑君杀父的诸侯王，岂只一两个而已。即如秦朝以后的帝王，派人送一把刀，一瓶毒酒，一条上吊的绳子，命令他自杀的多着呢！但秦始皇对吕不韦，并没有这样做。其故何在，殊可深思也！

灭六国者，六国也

秦始皇从太后与吕不韦这件内宫事故以后，可以说才正式自己亲政。他的运气真不坏，在十二年之间，消灭了当时仅存的诸侯韩、赵、燕、魏、楚、齐等六国诸侯，在这中间，最有名的历史故事，就是燕太子丹使刺客荆轲刺秦王。但记载中国旧历史的朱熹 《资治通鉴纲目》上，却写着：“燕太子丹使盗劫秦王，不克。秦遂击破燕代兵，进围蓟。”这样记载历史是否合理，很难评论。所谓《紫阳（朱熹）纲目》等，同时又认为当时的六国并无大罪，秦要灭掉他们，就是最大的暴政之一。这些就是后儒政治哲学思想的看法和评论，对与不对，随着时代和人类社会的文化演变，也很难说。

其实，燕太子丹与秦始皇小的时候，同时都在赵国做人质，而且是同在患难中的好朋友，当然也认识秦始皇的父母与吕不韦。到了秦始皇继位为秦王，燕太子丹又被燕国派到秦国来做人质，但秦始皇并不买账，没有特别礼遇他，只把他当一般诸侯派来的人质看待。因此，燕太子丹气愤极了，就偷偷地逃脱回国来，想尽办法找到刺客荆轲，想用暗杀的手段刺死秦王。这个历史上有名的故事，就是后世中国文化武侠小说的前奏。

如果从一个国家对敌国的角度来说，燕太子丹回国以后，不从政治、经济、军事上发奋图强来反击秦国，却出此下策，他本身，实在还不及当时的三大公子，即齐公子孟尝君、赵公子平原君、魏公子信陵君，他们还能做救亡图存的工作。也许这就是战国末期的现象，真正到了人才气数已尽，徒使“吕政”孺子成名而已。所以唐代名臣杜牧在《阿房宫赋》里就说过：“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

从此以后，秦始皇统一中国的天下，废弃周代以来的封建诸侯制度，划分全国行政区域为郡县，便于统治。他绝对想不到因此一举，恰好为中华民族的统一，奠定了千秋的基础。其他如北逐匈奴，修筑长城作为边防前线，南收南越等地入于版图，巡游四方各地，在咸阳大兴土木筑阿房宫。甚至在死前两年，做过历史有名的“焚书坑儒”，成为遗臭万年、矢上加尖的大暴政。他在王位二十五年，称皇帝十二年，只有五十岁就死了。三年以后，由他所建立的秦朝也亡了。如果从哲学的文学观点来看，正如宋代词人朱敦儒所吟唱：

青史几番春梦 红尘多少奇才

不须计较更安排 领取而今现在

三十、秦始皇治国之道平议

大家不要忘了，我们是为了研究 《大学》，因为讲到“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才衔接 “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的道理。因此提到三代以下，所谓“天子”的帝王，几乎没有一个可以够得上“身修而后家齐”。而且自秦汉以后的帝王家庭（从旧史的习惯，叫做宫廷），都是大有问题的家族，几乎没有一个是正常“家齐”的好榜样，因此而造成历史上做领导人的帝王们，大多都是变态心理或精神病的人物。所以便引用了齐桓公与秦始皇两个变态心理的事迹，作为参考。不要听到历史，好像在听评书、讲小说故事那么有兴趣，而忘了本题。

奉行秦孝公以来的法治

如果由“齐家、治国”的观点出发，来看秦始皇的一切，你可能不会跟着史书上的观点，随便叫他是一个暴君了。你可能非常同情他，他因家庭身世的暧昧，引起心理变态的精神病患者，长时压制着内心的痛苦和愤怒，又怕天下人看不起他，所以随时遇事，便会迁怒他人。加上他身居帝王的宝座上，由传统的宗法社会赋予他权力，社会人群不得不尊奉他为天子，自然就使喜、怒、哀、乐任性而为，变成一个骄狂自负的帝王了。至于他的治国之道，因为他本身根本缺乏儒道或他家文化的教养，可以大胆假定地说，他是完全传习了吕不韦的大商贾习气而来。现就他治国之道，只提出两点简略地来谈。

一、严刑峻法。秦国的传统，在战国前后的一百多年以来，从秦孝公采用商鞅的建制，建立用“法”治国开始，一直到秦始皇时代，并无变更。这个时期的欧洲，也正是罗马帝国和“罗马法”的建立阶段。一个国家社会，只讲究法治的结果，也可以使国富兵强，处处有规律、有准则。但是整个社会人民，就变成缚手缚足，处处寸步难行，动辄得咎，随时可能触犯刑章，变成罪人。而且偏重用“法”治国，法理的逻辑愈严密，执行的弊端愈多。因为社会随时在变，人事也随时随地在变，法律规定也会随时随地增加。因此，立法执行的政府，变成无情的机制网。领导国家的帝王们，位在法律之上，自有特殊的裁决权，即使不是暴君，也不得不变成暴君了。任何一个大小的领导者，必定是众望所归、众怨所集的焦点。例如号称现代民主法制的美国，也正走入法律繁多的弊病，“律师”变成美国人民咒骂祸害的代名词了。所以老子说：“法令滋彰，盗贼多有。”他希望的“无为”之治，是无法规的自治。所谓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是无条例的自律。孟子也说：“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专讲法治，最后使立法执法的人，自己也走不通了。历史上说秦始皇以 “严刑峻法”治国，所以速其灭亡。其实，秦始皇懂得什么法不法的，他只是奉行秦国祖宗以来的法治，加上他个人的迁怒于人的暴行而已。

焚书坑儒事件的真相

就“焚书”来说，秦始皇是把周青臣的恭维和淳于越的争议，命令大臣们会议。结果，丞相李斯特别提出 “史官非秦纪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都烧了。李斯当时是权倾一时的首相，又是儒者荀子 （卿）的学生，所以秦始皇采取他的意见，就下命令写了一个 “可”字。你说他是独断独行吗？如果现在依法平反，该判“焚书”之罪的是李斯和楚霸王项羽。而且当时所烧的书，是指私家藏书。但博士官有的藏书，集中在咸阳宫中，后来被项羽放一把火，连同阿房宫也一起烧了。但苏东坡却认为 “焚书”的罪过，应该由荀子来负责，因为李斯是荀子的学生。

至于“坑儒”呢？在秦始皇统一中国称皇帝的时候，不但设有 “博士”官职，录用来自诸侯各国的儒生们，其他在咸阳做官或吃闲饭的 “宾客”还有不少人。“坑儒”的事件，发生在他死前两年，那时阿房宫也早修成了，他天天沉湎在酒色之中，自我逃避，自我麻醉，就是朝廷中的大臣们，要找他请示也很困难，不知他在哪里。他既怕死，又想寻找长生不老的药吃，那当然是百病丛生、精神很不正常的人了。照现在来说，有糖尿病、高血压、前列腺阻塞等等，甚至还有莫名其妙的多疑和恐惧症。所以他在宫中，看见从外面经过的丞相车队卫兵很威风，心里很不高兴。过几天，丞相的车队卫士减少了，他就怀疑当天跟随身边的人泄漏他的状况，统统都拿来杀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有儒士侯生、卢生两个人，互相谈论，背后讥笑他，并且不想为秦国做事，就偷偷逃走了。秦始皇知道了，勃然大怒说：“诸生或为妖言以乱黔首 （老百姓），使御史按问之 （按就是查办）。”这是历史真实的记载。为这件事，他大发脾气，叫执法的御史依法查办，也并没有说立刻要杀人。但 “诸生转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余人”，可是，一班在咸阳的儒生们，为了表示自己清白，自写坦白书、悔过书后，有的还密告他人。一个牵连一个互相告密，因此构成犯法的共有四百六十人。所以弄得他更暴怒了，下令把他们统统活埋了。千古以来的书生们，都是“眼高于顶，命薄如纸”，平常喜欢高谈阔论，批评说理，滔滔不绝，一旦有事，大都便推过别人，自卸罪责。这也是世情之常，令人不胜悲叹的事！

由于这件事，虽然他没有下令要活埋天下的读书人，但确实使人很震惊，引起知识分子和一般人们的反叛情绪。因此，他的大儿子扶苏也看不下去，便来对他说：“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以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谁知秦始皇听了，反而更加大怒，立刻下令外放扶苏，派他到上郡（延安）蒙恬所管的军区当监军 （政治部主任）去了。就这样种下祸根，他死后，太监赵高假造他的遗命，要扶苏、蒙恬自杀，提早促成亡秦的后果。这就是秦始皇后期精神变态到了最严重的时候，造成所谓暴君暴行的由来。

郡县为中央的“分公司”

二、设置郡县。自三代以下，以及周朝分封诸侯建国的制度，都是从宗法氏族的传统而来，长达千年以上。所谓中国上古的分封诸侯，并不同于西方文化的部落封建，其中大有差别，不可混为一谈的。而且在周秦时期，所谓 “国”字，就是地方政治单位的名称，并不全同于后世“国家”的概念。历来都说周朝初期分封诸侯，号称八百之多，究竟诸侯国的数字有多少，现在很难考证确实。但在周朝所封的诸侯，并非完全是姬姓的家族，不像秦汉以后的帝王们，非同姓不封王的作风。因为“姬周”建国文化的精神，正如孔子《春秋》大义所标榜的，是以 “兴灭国、继绝世”为宗旨。所以当时封建的诸侯，有的是找出尧舜以前对于人民有建功立德的人物的后代来封侯建国的，例如炎帝的后代等等。甚至把革命以后的殷朝后代，也照样分封为诸侯，决不是后世那一套赶尽杀绝的做法。

这就是从上古宗法社会重视“孝”道的观念而来。我要孝顺我的祖宗，你也要孝顺你的祖宗。我要尊重我的族姓，你也要尊重你的族姓。上古人口不多，人民生活的经济来源，都靠农业生产。尽管分封诸侯就国，但农业生产的土地，仍属中央王朝所公有，只是规划为“井田”制度，达到共有共享的目的。诸侯各国，相安无事，同奉中央王朝的周室为共主。

社会的发展，促使历史的演变，到了春秋时期，中央王朝共主的周室威望渐衰，诸侯恃强凌弱，互相吞并。尤其是文化精神衰落，所谓 “春秋两百四十二年之间，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臣弑其君，子弑其父，屡见不鲜。战伐侵攻，不可胜数”。如果是为上代复仇复国而战的，还勉强可说是正义之战，但这种只有二桩，其他都是仗势欺人的侵略战争而已。因此到了战国时期，包括秦国就只有七国在互争雄长了。

秦国是周室王朝中期所封为西北高原上的诸侯，历史文化的根基不深厚，又是新兴的诸侯之邦，为了争做雄长的霸主，就须引进外邦有文化的人才来治国建国。并且眼见自秦岭以东的各国诸侯，沉湎在老套守旧的办法，社会散漫，政治也不见得高明，因此，自秦孝公开始，就采用“法治”的主张，放弃“礼治”、“德治”的传统，专重功利。

恰巧在秦始皇十三岁即位那一年，韩国想用办法把秦国搞成民穷财尽，使它再也无力向东用兵，便派了一个搞水利工程，名叫“郑国”的人，到秦国去做间谍，设法说动秦国发展水利，打开泾河引进灌溉。工程到了一半，被秦国发现是韩国的阴谋，要杀郑国。他便说：“你们现在要杀了我，没有关系，其实我已经报国有功，因为你们为了水利工程，没有出兵打韩国，等于我使韩国迟亡了几年。不过你们要知道，这个水利工程做好了，便是你们秦国子孙万世的利益！”于是便不杀他了。工程完成，使秦国增加四万多顷的农业生产土地，改善环境，经济增长，国家社会就更加富有。但也使秦始皇开始对建筑工程有了认识和兴趣，所以后来要建造咸阳宫殿，建筑前无古人的“阿房宫”了。

至于秦始皇灭六国之后，改天下为郡县的建制，推翻千年以上的传统，为后世中国留下大统一的大业，并非秦始皇有特别过人之处，那是因为他自小跟随吕不韦长大，耳濡目染，懂得大商贾的经营方法。等于现代人明白商业管理，中央是个母公司，是有绝对表决权的控股公司。天下各路的郡县是子公司（分公司），只听总（母）公司的决策来执行业务。秦始皇懂得吕不韦的经营手法，所以决定改“封建”为郡县。例如明代的朱元璋，因为当过和尚，所以建立明朝的官职，有些完全照寺院里僧职称呼和做法，如“都察”、“都监”，乃至封僧官为“总统”、“统领”等，都是禅门丛林制度设立的名称。

但话说回来，秦始皇改建当时中国的天下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廷尉李斯的建议，也是很有力的道理。李斯认为，“五帝不相复，三代不相袭”，“周封子弟，子孙甚众，然后属疏远，相攻击如仇雠，天子弗能禁”。

秦始皇说：“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说是靠祖宗的保佑）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而求其宁息，岂不难哉！”因此决定改制。

由此来看历史的经验，要求政治和社会习惯转变，是很不容易的事。可是，所有的暴君，却成为改变历史的革命者，只不过坐享改革成果的，并非他本身而已。

张良一席关键性的盘算

当秦始皇死后三四年，轮到楚（项羽）汉（刘邦）相争未决的时候，郦食其对刘邦建议，再来封建六国的后人，必定可以得到天下人的拥护。刘邦听了，认为很对，马上叫人快速刻铸大印，就要叫郦食其代表他去分封六国的后人为王了。刚好张良进来，刘邦正在吃饭，就顺便告诉张良这件事。张良就说：

臣请借前箸（借用你的筷子当算盘），为大王筹之（为你盘算）。汤武封桀纣之后者，度能制其死生之命也。今大王能制项籍之死命乎？武王入殷，发粟散财，休马放牛，示不复用。今大王能之乎？且天下游士，离亲戚，弃坟墓，从大王游者，徒欲望咫尺之地。今复立六国后，游士各归事其主，大王谁与取天下乎？且夫楚惟无强，六国复桡而从之，大王焉得而臣之乎？诚用客谋，大事去矣！

刘邦一听，立刻吐出嘴里的饭，大骂说：“竖儒，几败乃公事！”（令趣销印）这两句古文，如照现代话坦白地说：“他妈的，这个穷酸的书呆子，几乎把老子害惨了！听他的话去办，我的大事就完蛋了！”他命令赶快把那些封侯的印销毁了。

由于这件历史的故事，你就可以知道，当时的人们对于习惯已久的分封体制，是多么难以忘情啊！后来刘邦打垮项羽以后，建立汉朝的政治制度，以及官职名称和法律，大体上都是直接沿用秦朝的一套。再经过几代以后，才慢慢地有所改变。甚至到了现代，我们如果去查宗族的家谱，就会发现，注明最先的祖宗，来自颍川郡、南阳郡等地名，那就是照秦汉旧制行政区域的专称。由此可见宗法氏族社会，对统一国家、团结民族坚强作用的价值。但宗法氏族不是种族问题，这可不能混为一谈。“治国”犹如“齐家”一样，你想改变自己家族生活的旧习惯，也是很不容易的事，需要从本身的“修身”开始，以身作则，有耐性、有方法地慢慢转化才行，何况国家是许许多多家族的组合体呢！

三一、历代帝王修身齐家有几人

在我们的传统文化中，任何人读了 《大学》的 “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名言，都会为之首肯，认为是有道理。即使现代美国式的民主社会，当他们要选举总统的时候，就会要求候选人的人品和家庭夫妇关系等没有污点或缺点。这便是东方西方，“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道德要求。你看人性是多么的奇怪，世界上每个人都会要求别人是好人，是圣人，但对自己的行为，就会有许多理由可以原谅自己，辩解自己。等于人人手里都有一把标准尺、有一天平，到处衡量别人是不是够得上圣贤的尺码和分量，但对于自己，就很少称量了！

“修身”从自我批评做起

就如我们现在讲《大学》，评历史，大胆放任批评古人，要求严格。说来惭愧，我们自己本身呢？那就很难说了。不过，你们也经常听过我的自我批评，我一生只有两句话：“一无所成，一无是处”，如此而已。大家喜欢研究 《红楼梦》，我虽不内行，但同意作者开头的几句话：“负父母养育之恩，违师友规训之德。”实际上，这两句话，就如我的自白一样。其实读懂了《红楼梦》，就会真知“修身齐家”的重要，也可了解人性的缺点和优点。

由“修身齐家”讲起，我们需要明白，它的重点就在自我的“修身”。身不修、家不齐而奢言治国、平天下，不是不可以，只是“偏中偏”，很少能够做到“偏中正”。为什么孔子特别推崇尧舜？他的重点，应该是在“修身”。别的不说，你只要看我们过去传统文化教育所注重宣扬的“二十四孝”，就可明白了。二十四孝里的人物，都是发生在有问题的家庭。所以老子说：“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如果家庭没有问题，个个不算太坏，就没有什么孝不孝的问题存在了。仁义的道理也是一样，假如人人自爱，尊重自己，同样地也尊重别人，爱护别人，那还要说什么仁义不仁义呢！

大舜孝感天地平天下

就以“二十四孝”来说，榜上挂头牌的第一人就是大舜。大舜出生在一个最有问题的家庭，父亲顽固而且粗暴，几乎是毫无爱心的人。母亲（有说是后母）更糟糕，她是一个泼辣而嚣张的女人。他有一个弟弟，不务正业，游手好闲，而且是很自私、占有欲甚强的个性。但是世界上的父母，大多数都有偏心。他的父母又特别偏爱小儿子，并不喜欢大舜。生在这样一个家庭中，所谓“动辄得咎”，没有一天的好日子可过。但是大舜丝毫没有怨恨，挑起一家生活的担子，尽量对父母孝顺，对兄弟友爱，结果，还是被父母赶出家门，只好自谋生活，去做陶器来卖。当然，这样的人，这样的家庭，自然会被别人当故事、当笑话来谈论。因此就被帝尧知道了。经过考察，决心培养他，就把自己两个女儿嫁给舜。慢慢叫他办事，一步一步地提升他。但他的弟弟看了眼红，又贪图两个嫂嫂的姿色和家世，就想办法要谋杀大舜，故意要父母叫他凿个水井，准备在他工作中活埋了他。总算大舜知道弟弟的用心，在打井工程中，横打一个出路，才没有被活埋。但他对弟弟仍然没有仇恨的心理，不只原谅，而且照样对他友爱如初。

古代的历史记载，文字简练，而且没有花边资料的描述，不过经过的大要都已有了。大舜从这样的家庭环境出生，还能“修身”“而立”，做到“齐家”。后来帝尧把他放在政治中心去历练，叫他担任过各部不同的工作，最后授命他总理国政。实际上，后来帝尧在位的政绩，大多都是大舜的功劳。这样，经过了二三十年，帝尧老了，快到一百岁了，才让位于他。而在大舜担任国政的时候，他的母亲也老了，眼睛失明，看不见东西，或许是白内障之类的病。那时医药并不发达，大舜就亲自抱着母亲的头，自己用舌头来舔母亲的眼睛。据说，“孝感动天”，他母亲的眼睛居然被他舔好了。

不但如此，后来帝尧死了（但有的旧史说他并没有死，他修道去了），大舜做了三十多年的国家元首，也已一百多岁。他一边提升大禹总理国政，一边又自己出巡南方，过了湖南到广西，据说就驾崩在九嶷山那里（旧史又有记载，说他也学帝尧，入山修道去了）。因此两位帝后娥皇、女英便亲自到南方来寻找大舜的下落，结果都死在湖南，据说也成神了。后世所谓的女神“湘妃”，相传就是大舜的两位帝后（称娥皇为湘君，女英为湘妃）。

由于这个历史故事所记载的反映，处于有大问题的家庭父母、兄弟、妻子之间，不但没有反面坏的结果，反而存有正面的“修身、齐家”，乃至 “治国、平天下”的好榜样。所以孔子极力尊崇尧舜，并非只为尧舜开创文化的德政而已。可是，在周秦以后，我们历史上历代帝王的家庭及其自身的榜样，又是如何呢？也许那几个最好的开国之君，还都是齐桓公坏习气一部分的化身。至于那些不好的和职业皇帝们，除了少数几个之外，更不足道矣！

三二、刘邦打天下而不能“齐家”

自秦始皇以后，我们的历史，由分封诸侯的体制，改变为一个统一文化与文字，统一政治体制为郡县，所谓“书同文，车同轨”的东方大国。这个时候，正当公元前220年前后。讲到这里，使人联想起现代历史的故事。当推翻清朝以后，所谓民国初年到抗日圣战的阶段，阎锡山在山西修建的铁路，故意采用狭轨，不和全国铁路的轨道相衔接，仍然抱着“战国诸侯”和“三国演义”的思想。距离秦汉两千年后的中国，还随时出现战国时代“车不同轨”的作风。你看，这有多么的讽刺。

但我们现在不是研究历史，只是讨论中国文化大系中的儒家心法。因此，讲到“修身”与“齐家”的问题，引用到历史上历朝历代为天下主的第一家庭（族）。如果再做详细的叙述，那就变成讲历史小说了。但是，历史的人事问题，不正是《大学》内涵的反证吗？

我们的历史，从来以汉、唐开国为盛世，宋、明其次。元是蒙古族当家，清是满族当家，都要另当别论，实难要求过严。而且我在前面讲过，除了以历代开国之君为主题之外，其余的都算是“职业皇帝”，能够守成的已经不错，更不必用《大学》的尺度来讨论。不过，话也不能以偏概全。在“职业皇帝”当中，也还有几个可算是出类拔萃的人物，“虽不中，亦足观也矣”！

从刘邦的“龙颜”说起

以开国的帝王来讲，例如汉高祖刘邦，除了历史上赞许他是“隆准龙颜”、“豁达大度”八个字以外，应该说还有四个字，便是“知人善任”的长处。至于 “隆准”，是说他鼻子长得挺拔，鼻头特别大一点，犹如相书所说，“一鼻通天，伏犀贯顶”而已。这样的人多的是，我一生也见过几个乞丐和出家的和尚，都是“隆准”，并不能因鼻子大，就可当皇帝。“龙颜”嘛，谁见过？就算古画上的“龙”吧，那副尊容，除了很有威武以外，也并不特别，平常人也有的是。用这“隆准龙颜”四个字来称赞刘邦，完全是古人写历史的大手笔、妙文。因为没有什么特别好说的，当了皇帝，总要说他有特别过人之处才对。等于后世的什么“龙凤之姿，天日之表”一样的句子，极其谄媚。

我年轻时，有一个会摸骨看相的朋友，我常对他说，你赚了别人的钱，又在骂人，坏透了。假使你敢说我是有特别的骨相，或是“龙行虎步”、“虎背熊腰”，我非揍你不可。那是你明明在骂我是个禽兽，是个动物嘛！但是他说：“老兄，我是规规矩矩照书本上来的，那些历代的英雄帝王们，不都是很喜欢这些恭维吗？看来，你是一定做不成英雄了！”我们彼此哈哈大笑拉倒。至于说刘邦“豁达大度”，这一点，比较起来，可以承认，拿他前比齐桓公，后比唐太宗，都有点相似之处。但也必须看看反面的文章。例如范增对项羽说：刘邦居山东时贪财好色。现在到了咸阳后，居然不贪取财货，又不掳掠美女，看来其志不小，你不对付他，将来你必败在这个人手里。后来，果不出其所料。

我想，《史记》与《汉书》，你们都很熟，尤其是司马迁写《史记》的高祖、项羽本纪，也是大家最喜欢读的大文章，因此，我不需多说。

“豁达”背后的身世和性格

汉代开国之君的刘邦，他出身的家庭本来是一个殷实务农的人家。只有刘邦，在这个家庭中，素来就“不甘淡泊”、游手好闲、好说大话。在他家族的眼中，是一个不管家人生产，使父亲兄弟们不大喜欢的人。不过，这样的人，在每个地方、每个乡村中，都随时会出现。刘邦算是有 “智、力、勇、辩”的那一类型，环境往往不能范围他的。偏偏他运气好，吹牛说大话，吹到了一个外地来的大财主的女儿吕雉做妻子（这个大财主，历史上只称他吕公。但有说在《相经》上，记他名吕文，字叔平）。东方西方人类的文化，过去同样是重男轻女，所以记载她的资料重点放在她当皇后以后的事。其实，你仔细研究，从刘邦做亭长，送囚犯，放囚犯，躲在芒砀山沟里，直到与沛县的秘书萧何、曹参联络，取得县城，称 “沛公”起兵，他的妻子吕雉都是知情参与其事的。所以后来做了皇后，设计杀韩信，是两夫妻的同谋。刘邦死后，故意请张良吃饭，是她设计促使张良早死。（关于这一点，有人对我说，于史无据。我说，你不了解道家的“辟谷”，当然不明白。张良当时已修到可以 “辟谷”不吃饭，功夫到此，忽然强迫他吃肥腻的食物，不但功夫尽失，甚至不死也要大病一场。世界上的知识太多，当然有所不知。可是吕后有人教她，因此一饭之后即致张良于死命，并非历史上的奇事。）

当秦始皇实行“严刑峻法”以治国的时代，役使民工，不给酬劳，建造皇宫等工程，弄得民不聊生，到处逃亡避祸。在刘邦的家乡沛县，忽然从外地迁来一家财主吕公，等于是沛县一桩新鲜的大事。刘邦不过是一个区区的亭长，并非声名显赫的人。他在吕公过生日做寿的时候，自己一个人空手走来祝贺，在吕家的宾客签名簿上大书送贺礼的礼金万金，然后就大模大样地自己坐在首席吃喝起来。因此有人报知主人，吕公会看相，他出来一看，大奇刘邦的相貌，而且敢大胆冒充阔佬，就和他结交，想把大女儿嫁给他。当然，吕老太婆是反对的，认为这种吹牛说大话的人靠不住，但因吕公的坚持，也无可奈何。当时的婚姻都是由父母做主，儿女本身没有自由发表意见的机会。

“骄纵”的吕后实在不简单

不过在这个历史的故事上，可以看出吕后是出身财主家庭的大小姐，不免有“骄纵”的习性，配了一个刘邦这样的丈夫，“豁达”对“骄纵”，倒也情投意合。但对她的身世，刘邦总不免会礼让她一点，不一定是怕老婆，只能说总有一点自卑感，这也是人之常情。况且吕后是个聪明人，结婚以后便一直参与外事。历史上说，当刘邦放了囚犯，逃亡在芒砀山泽之间，只有吕后知道他在哪里，常常送饭给他吃。暗地也有人问她，你怎么会知道他躲在哪里？她就说：刘邦人在的地方，就有云气罩着，只有我看得出来，所以知道他在哪里。这是“欺人”还是 “自欺”，姑且不论，但可知道她是参与同谋的。如果照近年来社会上流行迷信气功的话，就会说那里有磁场，我会知道。

平常读历史或看小说，最奇怪的事，是在历史和小说的关节眼上，几乎很少提到金钱和经济的事。例如说《三国演义》吧，刘、关、张三人结拜，要起义，经费哪里来？其实，《三国志》已有说明，是中山大商张世平、苏双等，“赀累千金，贩马周旋于涿郡。见而异之，乃多与之金财”，刘备才有资本招兵买马。曹操起兵的经费来源，据《三国志》所载，是“散家财、合义兵，将以诛董卓”。但另如《世语》所载，“陈留孝廉卫兹，以家财资太祖（曹操），使起兵，众有五千人”。大概古代文人自命清高，不喜欢谈钱，一谈钱，就俗气了。其次，许多武侠小说，甚至爱情小说，也很少提到钱和经费来源。那些侠客都豪气干云，上酒店，吃饭馆，非常阔气，既不做工，又不经商，钱从哪里来？难道做了侠客，都有呼风唤雨，撒豆成 “钱”的本事吗？至于爱情小说，更不用说了，爱情就胜过馒头和面包，还谈什么钱呢！

因为讲到刘邦和他妻子吕后的家世，可以大胆地假定，当刘邦在草泽中，收聚流亡起兵的初步资财，是靠吕后娘家的资助。所以打下天下，当了皇帝以后，不但在感情上是习惯性地敬畏老婆三分，在利害关系上，吕后始终是可以“颐指气使”，俨然是站在“老板娘”当家的惯例上做事。因此形成汉朝三四百年的天下，始终是受“女主”和“外戚”所左右的家族政风。从形而上哲学的观点上讲，大自天下国家的政治，小至家庭个人的处事，真正的善恶是非，是因时因地为准，很难下定论。因为时间和空间的转变，是非善恶也有所颠倒。但只有因果的定律是绝对肯定的，乃至唯物世界的一切科学法则，也不能违背因果律的原则。

尤其刘邦和吕后，在家庭夫妇关系上非常玄妙，历史上的记载也并没有为他隐饰。刘邦与项羽的战争，所谓大小几十战斗，刘邦都是打败仗；最后一战，项羽乌江自刎，都归功于韩信的战略成功。当刘邦在彭城打了败仗逃走，项羽就俘虏了刘邦的父亲“太公”和他的妻子吕后，作为人质。后来便是历史上最有名的故事，项羽与刘邦面对面在战线上谈判，项羽绑着刘邦的父亲太公说，再不投降，我就烹宰了你的父亲。刘邦装着很轻松地说，“吾翁即若翁”，“则幸分吾一杯羹”。我和你本来是好朋友，我的父亲就是你的父亲。你如果烹了他，请你分一碗肉汤给我喝！这种无赖的作风，项羽是很看不起的，结果还是放了太公和吕后。

有一个人，名叫审食其，从沛县开始就为刘邦、吕后做管家的总务，过去官称的职务叫“舍人”。当太公和吕后被项羽掳去做人质的时期，审食其也一直跟随吕后做人质的副件。历史上只用一个字，“幸”于吕后。事实上，他就是吕后的情夫。后来刘邦当了皇帝以后，还封审食其做 “辟阳侯”。侯爵不是小官，张良有大功，也不过是“留侯”的侯爵。所以后人有诗说：“汉王真大度，容得辟阳侯”。

一直到刘邦死后，吕后专政，审食其与陈平同做丞相。吕后想把刘家的天下变成吕家的天下，审食其可以说是参与其事的。最后，吕氏夺权的力量垮了，由刘邦另外一个儿子刘恒即位，就是汉文帝，也没有处置他，只把他罢免了相位。这个审食其，也可算是历史上的奇人奇事，岂不是俗话说的“有福之人不要忙”吗？

史书给刘邦的短评

世界上最使人乐意拼命追求的东西，便是钱财和权位，但使人最容易堕落到丧心病狂的，也便是钱财和权位。证之历史上古往今来，上至帝王将相，下而平民老百姓，本来在贫贱的时候还是一个平凡的好人，如果运气好，忽然发达了，就完全变了一个人。就以我个人的一生，见过也经过现代史上几次大风大浪，看到的接触到的人物各行各业也不少，对照历史的经验，可以说始终不因得意、失意而变更人品的，实在不多见。

如果以汉高祖刘邦来说，他本来就是一个没有文化基础的人，自起兵统将以来，直到做了皇帝，他那种 “漫不在乎”的“豁达”个性，变得并不太大。只是从经验汲取失败的教训，对人对事的见识增加，心机就更深沉了。

历史上，对他的一生，很坦然地说：

初，高祖不修文学，而性明达。好谋能听，自监门戍卒，见之如旧。初顺民心，作三章之约。天下既定，令萧何次律令（顺势大略修改秦法），韩信申军法，张苍定章程（定度、量、衡准则），叔孙通制礼仪。虽日不暇给，规模宏远矣。

但对于文化教化，自秦政以后，刘邦并无建树，还属于草昧初创的格局。

当刘邦建立汉朝做了皇帝，在位的六七年之间，吕后还能自制，并没有做出想夺取政权，过于跋扈嚣张的举动。只为儿子刘盈做太子的事求张良的指教，请了“商山四皓”来保驾，使刘邦放弃了另立一个宠妃戚姬的儿子如意做太子的意图。

刘邦与吕后之间的钩心斗角

等到刘邦一死，他的儿子刘盈继位为惠帝，吕后就设法毒死了如意，又把他的生母戚姬斩断手足，挖去眼睛，弄坏她的听觉，迫她吃药变成哑巴，再把她放在厕所里，叫做“人彘”。叫自己的皇帝儿子刘盈来看。刘盈是个好心人，看了大惊大哭，就病倒了，对他的母亲吕太后说：“这样不是人做的事。我虽然是你的儿子，恐怕不能担任皇帝治理天下了。”因此，就故意服食刺激性欲的兴奋剂，天天在宫中玩女人，不大理会国政。勉勉强强在位七年，只有二十几岁就死了。这时的吕太后，才五十几岁。在历史上，就由她开始了太后“临朝称制”的创举，也可以说，由她专制独裁了八年，大量起用娘家吕氏的兄弟子侄辈，掌握军政大权，预备把汉朝的天下，换刘家成吕家。

由于这个历史真实故事，你可了解到夫妇家庭在权势利害的关系上，就会变更心志，换了一个与平常正常人格不同的心思，从爱情变成仇雠，由仁慈变成凶残，甚至亲生父子之间、母子之间，也会变作仇人。当然不只是女性如此，男性也会有同样情况。这种情形，岂只在权势富贵中心的帝王家族，即使在三家村里有一两亩薄田的农家，也随时随地可见的。

所以在战国末期，几乎与孟子先后同时的大儒荀子（卿），就对“人性本善”的观点并不同意，认为“人性”天生是“恶”的，需要教化学养才能使它从善。因此，他对曾子、子思秉承孔门遗教，认定“人性本善”的说法，大加反对。所以由他教出来半途退学的学生李斯，受其影响很大，后来帮助秦始皇厉行“严刑峻法”的暴政，是从确信“人性本恶”的基本立场出发。历史政治的背后，始终是受一种哲学思想所排演的活剧。因此，宋儒苏东坡也认为李斯的罪过，是该由荀子来负责的。其实，关于人性的本来是善或是恶，乃至不善不恶、非善非恶的问题，几千年来东西文化始终还争论不休，我们这次不讲这个专题，姑且不论。

现在，我们再回过头来，只讲汉朝初建的刘家媳妇吕后。她从小个性骄纵，到了中年，丈夫刘邦打下天下做了皇帝，自己也跟着做了皇后，正如刘邦对他自己父亲说的：“当年你都说兄弟们成器，你看我不会生产弄钱，管家里的事，很不高兴。现在你看我比兄弟们，为刘家可赚得多吧！”说得他父亲太公很不好意思。这个从有钱的吕家嫁过来的大小姐，那种心情，比起刘邦更是志得意满、不可一世了。但她是聪明人，担心的是自己只有一个儿子刘盈，依照传统宗法社会的惯例，理当做太子，将来好继位做皇帝，管理这个刘家天下的大财富。偏偏刘邦又特别宠爱另一个妃子戚姬，还想把她所生的儿子如意立为太子。这对她的威胁太大了，真是又气又恨。总算想尽办法，最后请教张良，请来“商山四皓”保住了儿子做太子的职位。但由于这个刺激，造成她的恐惧、怨恨、妒忌等等错综复杂的心理变态。加上她正在女性更年期前后，由生理影响更促使心理变态。

所以刘邦一死，她就更加慌张，儿子又小，朝中和刘邦一起打天下的大臣还不少，不一定都靠得住，对她也不一定服气，自己势孤力单，怎么办？当时那个朝廷局面太紧张了，只有哭。幸得张良有个孙子名“辟强”的，虽然只有十五岁，但见解聪明，犹如他的祖父，就为丞相陈平出主意说：“太后现在最怕的是你们这班老臣，那继位做皇帝的儿子又小，如果你们把她娘家的兄弟都封了重要职位，她心里就比较踏实，就好办了。”因此，吕氏娘家的兄弟们就一举把握了朝政。后来所形成的那种“政治心理病变”，也是够可怜的。

其实，她和刘邦一样，都是很有潜在机智的人，真是汉初一对半斤八两的活宝。当刘邦生病要死的时候，她找医生来，刘邦就对她大骂说：“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罢之。”刘邦为什么不肯接受吕后请来医生的治疗？他为什么又再三要改立太子？可以说，他深知吕后其志不小，太不简单。由此可见，他两夫妻在权势上的利害冲突早就存在，你看是多么复杂。

为刘汉后代的悲剧奏了序曲

所以他的后代子孙汉武帝刘彻，想立他所爱钩弋夫人的儿子弗陵做太子，就很忍心地赐钩弋夫人自杀。然后他问左右，外面的人们怎么评论这件事。左右对他说：“人言且立其子，何去其母乎？”刘彻听了说：“然！是非尔曹愚人之所知也。往古国家所以乱，由主少母壮也。女主独居骄蹇，淫乱自恣，莫能禁也。汝不闻吕后邪？故不得不先去之也。”这就是刘邦、吕后两夫妻钩心斗角的反弹，留给他的子孙汉武帝忍心杀爱人的历史经验谈。

再看吕后的聪明，比刘邦也差不到哪里去。她临朝称制，等于做了八年的女皇帝，临死以前告诫兄弟吕禄、吕产说：“我崩，大臣恐为变，必据兵卫宫，慎勿送丧，为人所制。”可见她也早有先见之明。只可惜她的兄弟比她差太远了。但她两夫妻的故事，在西汉、东汉两朝的末代，变更剧本，始终反反复复在重演，非常可悲可叹。由此看来历史与人生，再三反思，便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教育学养的原则，是有多么重要啊！既有先见之明，知道人心难测而必有变，难道就没有其他方法可以“齐家”、可以“治国”吗？

三三、慈惠爱人的汉文帝

到了汉高祖刘邦死后，吕后临朝称制，这中间前前后后二十年，除了汉室王朝宫廷在内斗以外，刘汉王朝初期的政治、社会、文化教育等方面，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建树。总算天下不打仗了，全国人民可以喘一口气而已。汉朝真正奠定立国基础的，应该是从汉高祖的小儿子刘恒开始，照旧历史的称呼，叫他汉文帝。这个阶段，正是公元前180年到公元前157年。

刘家汉朝的天下，经过吕后夺权一幕以后，当年追随刘邦打天下的老臣们大多已经亡故。只有丞相陈平、太尉周勃等少数几位恪守宗法社会传统的旧规，商议在刘邦亲生的儿子中，另选一个来继位。研究的结果，认为刘邦的中子代王刘恒最为合适。他就是后来历史上认为宽厚、仁慈、节俭的好皇帝。在汉朝的政治上，刘恒和他的儿子刘启汉景帝，被公认推崇为“文景之治”的仁政好榜样。其实，刘恒与他的父亲刘邦在一起过着宫廷生活的时间不长，而且也没有得到刘邦的好好教育，何以后来他能成为一个汉代开创守成的好皇帝呢？他除了命运以外，还有是得力于母教的影响，才有后来的成就。

得力于母亲的教诲

汉文帝刘恒的母亲姓薄，她原来本是南方的吴国人。在秦政的末期，天下大乱，魏豹自立为王。他听汉初一位看相的名女人许负说过，薄姬有贵相，将来贵不可言。因为许负善相的名气很大，她也相过吕后，所以魏豹就迫使薄姬的母亲把她送进魏王的内宫。后来魏豹战败被俘虏了，她也成为战利品的俘虏，归到汉王所属的纺织厂里做织布等工作。一个偶然的机会，刘邦看见了她，就很喜欢，把她提升到内宫来，作为自己的妃子，封她为薄姬，生个儿子就是刘恒。可以想象，她很会自处之道，所以没有像戚妃一样被吕后忌妒痛恨。刘邦当了皇帝，刘恒只有八岁，就被封为代王。现在河北省西北部和山西省北部一带，就属于当时“代”的管辖范围，算是北方苦寒的地带，而且是北方边防匈奴的前线要塞。

薄姬母因子贵，抓住机会，认为儿子太小，封王守边疆不放心，恳切请求刘邦要跟着儿子去代北。其实，她早已看透汉室的宫廷，矛盾太大太复杂，又怕吕后会谋害她的儿子，所以想远远避开。边防要塞虽然苦寒危险，但比起在宫廷中的危机，就平安得多了。她的聪明，正合于孔子所说“贤者避世，其次避地”的道理。事实上，她是有文化程度、有教养的一位贤母，她喜欢读《老子》，对老子的道家哲学有认识，懂得谦退为上策。因此，她达到了愿望，跟着儿子刘恒到北方，成为代王的太后。但却没有想到她的儿子后来居然做了皇帝，她也正式被尊封为皇太后。

事实上，汉文帝刘恒的一生，受母教影响很大，他以黄（帝）老（子）之道的学术思想治天下。正当天下人心厌乱思治的时候，全国上下需要休养生息。他力守老子所教的“三宝”法则：“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因此才赢得后来历史上有名的“文景之治”的美誉。而且也可以说，汉代刘家的天下到他手里，才是真正奠定汉朝根基的开始。刘邦提三尺剑，于马上取天下，不能在马上治之。他的儿子刘恒，却能以道德文治守天下，才能建立了一两百年的西汉王朝。所以在他死后，大家议定他的谥号，够得上称一个“文”字，因此被尊称为“汉文帝”。

两封信化解了两场兵灾

当汉朝大臣们决定迎接代王刘恒来京的时候，他还只有二十三四岁，不免心里有所顾虑。经过与部下的会议讨论，郎中令（秘书长）张武意存顾忌，认为“汉大臣习兵多诈，愿称疾毋往”。但中尉 （主管军事的）宋昌提出四点理由，认为应该去。因此，他就带了宋昌、张武等六个高级部下直达长安。到了西安城外渭桥边，汉朝的大臣们都出来接驾，跪拜称臣。但刘恒的作风不同，他不但不以准皇帝自居，而且还不以王子的身分自重，亲自下车向大臣们答拜。这个时候，重臣周勃就起来对刘恒说，要求单独向他汇报几句话。宋昌马上就说：“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无私。”周勃被宋昌顶得没有办法了，只好跪着把玺符 （皇帝的大印信）呈上。但刘恒接过印信，还说：我们大家到了城里官邸再商量吧！

当然，最后还是他继位做了皇帝。他登位时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大赦天下”。第二道命令，“振穷、养老”，“令四方毋来献”（即通知各地不要向皇帝奉献任何宝物）。但在那个时候，长江以南还有一个在广东的南越王赵佗，他是河北真定人，和汉高祖刘邦都是同时起兵的人，因为不满汉朝的内政，自己要独立称帝，情况相当严峻。你看汉文帝怎么办：他一不动兵，二不震怒，只是以后辈身份写了一封信给赵佗，就使赵佗乖乖地收兵称臣了。（有关这封信，我在讲《老子他说》时已经发表说明，那时还引发当代一件大事，也真有趣，将来再说吧！）

后来对于长期侵略入寇北方的匈奴，他也是写了一封信给匈奴，得以暂时和平相处。至于 “减轻刑法”而除 “肉刑”等等，都是被后来历代所歌颂，引为政治的好榜样。

所以历史上对他的定评，大致都说：“慈惠爱人曰文”，又说：

汉兴，扫除烦苛，与民休息。至于孝文，加之以恭俭，专务以德化民，是以海内富庶，兴于礼义。断狱数百，几至刑措。至于制度礼乐，则谦逊而未遑也。

这些评语，其中说到他的时代，他能做到使司法公正清明，几乎做到很少人犯重大的刑事案件。至于重兴文化的工作，他自己也认为还没有做到。因为他只有四十六岁就死了。但他的母亲皇太后还健在。他死了以后，人们更钦佩敬重他俭朴的道德，说他在帝位二十二三年间，“车骑服御，无所增益。有不便，辄弛以利民。尝欲作露台，召匠计之，值百金”，他说：“百金，中人十家之产也。吾奉先帝宫室，常恐羞之，何以台为！”史书又记载他：

身衣弋（黑色）绨（厚茧丝袍）。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帷帐无文绣，以示敦朴，为天下先。张武等受赂金钱，觉，更加赏赐，以愧其心。专务以德化民，是以海内安宁，后世鲜及之。

贾谊堪问唯鬼神

讲到这里，使我联想到小的时候读书，先生们教读古文贾谊《过秦论》、《治安策》。又读李商隐吊贾谊的名诗：

宣室求贤访逐臣 贾生才调更无论

可怜夜半虚前席 不问苍生问鬼神

对于贾谊，寄予无限的同情和惋惜。也认为汉文帝不用这个人才，真是失策。

后来自读历史，读《史记》、《汉书》，加上人生各种经历，才发现并不如此。贾谊生在汉文帝时代，青年有才，也有远见。但在那个时候对汉文帝所提的意见，他实在不能接受，也无法采用。譬如一个平民，在万分艰难中发了大财，变成了一个大富翁、大企业家。但他刚死，家庭有大变故，这个家族事业也岌岌可危。但这个儿子在危急中刚刚接手当家，要在艰难紊乱中安定整理家族事业，只能求于安稳中振兴旧业。明知还有许多很严重的隐忧存在，但在这个阶段，是不能用大刀阔斧来变更它的，否则会牵一发而动全身，整个事业前途会受影响，甚至前功尽弃。这种情形，只有身在其位，担当重任的人自己心里有数。不是像贾谊一样，少年书生，充其量只在这个大家庭做小职员，冷眼旁观，看出毛病，就希望少老板要照他的意思办就行了。古往今来，一般的有才有学的青年知识分子，像贾谊一样多的是。唐代李商隐的处境，更不如贾谊，但自命不凡，所以写了这首名诗，他不是吊贾谊，而是在自怨自艾。

汉文帝呢，他看过贾谊的文章，也很欣赏他的才华，但也知道他的空谈理想是行不通的。因此，即使找他来谈谈哲学的形而上问题，问问他对于鬼神问题的看法，或许谈得起劲，直到半夜，但有关苍生社稷的事，汉文帝心头明亮，自认为比他清楚得多了，没有什么好说的。千古文人，大都如此。好在大家都不是文人，像我一样，更是一文不名的不文之人，就无所谓了。

汉武帝、元帝文化政策的流弊

当汉文帝执政的阶段，还没有刻意来做重兴文化的事业。直到他的孙子汉武帝时期，才开始做复兴文化的措施。而汉武帝受公孙弘、董仲舒的影响，“罢黜百家，一尊于儒”，便开始扼杀“诸子百家”开放思想的发展了。尤其到了汉元帝时代，完全确定以偏重儒家学术思想为主，才形成汉儒以注疏、训诂、考据为重的 “汉学”。这个阶段，距离秦始皇焚书坑儒和项羽的火烧咸阳，已有七十多年了。可见革命性的破坏打倒旧传统是比较容易，但要重新建立文化，想做继往开来的大事业，就不是那样简单了。这也正合了传统文化的一句名言：“上有好者，下必甚焉。”而贪财好色，好酒使气容易，好文就不比好财好色那么轻易了！汉元帝偏好儒家，并非罪恶，但心有所偏，正违反了 《大学》所说的，其心已不得其正的过错。尤其不知《易经·系传》所说“道并行而不相悖”的传统儒家的精神文明。因此，可说使周秦以来中国传统文化的散失，以及西汉王朝的衰亡，也正是从汉元帝手里开始。

总之，我们为了讲到《大学》的“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的一节，就插进来引用历史上帝王家庭大多陷于“家不能齐”的事实，作为说明。因此，不知不觉耽误了很多时间，而且说了许多有关历史事迹的废话。如果再来讲历来一朝一代的历史，那就离题更远了。所以，先到这里煞住为妙。况且研究历史，不免容易引发感慨，尤其要把经（四书、五经）史合参，鉴古明今，就更加吃力不讨好了！到这里忽然想起清代诗人张问陶（船山）《读史》的一首诗，可以借用暂时作一结论：

一编青史太陈陈 上下千秋笑转轮

治乱凭天如有数 安危注意恐无人

只闻叔世多豪杰 不信深山有隐沦

叹息典谟三五册 万年难遇此君臣

有关张船山这首诗，只要把起首两句和最后两句合为七绝，也就足够说明古往今来的历史，都是古版今印，但有人事的不同，内容大体上都是轮回旋转，翻来覆去差不多。他说除了《尚书》上所保存的有关尧、舜、禹等三五篇上古流传的好榜样以外，如果后世要想再碰上那些圣帝贤相，恐怕是永远的梦想，难以成为事实了！（诗中所说的典谟，是指《尚书》的《尧典》、《舜典》、《大禹谟》、《皋陶谟》、《益稷谟》等篇。）

第五篇　内外兼修之道

三四、从自净其“意”做起

上面《大学》讲到这里为止，主要是先由“内明（圣）”的学养开始，兼带涉及 “外用 （王）”的 “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总原则，正如原文所记“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这是《大学》最基本的提纲，也是“致知格物，物格知至”最重要的环节。现在继续开始，便是分别讲解内外兼修的道理。

我们在先前已经提过人的生命作用，是由生理的“身”和精神的“心”两部分所组合形成。“心”的作用，便是和生命俱来的 “知性”，也可以叫它是 “理性”或 “理智”。喜、怒、哀、乐等情绪的作用，是生理的关系。但 “知性”的“理性”，最容易受情绪所蒙蔽盖覆，容易被它所左右起伏。人的学养修到自能“内明”“知性”的德用，转化情绪，调和情绪，归到清明的本位，才得合于天性自然之道。因此，首先便要了解引发 “心”的起心动念，乃至 “动心忍性”的先锋，便是“意”的作用。

“意”也有叫它是 “志”，或叫 “意志”。例如孟子说：“志者，气之帅也。”他用“志”字代表了“意”的作用。也有叫它是“意识”，这是隋唐以后，精密的“因明”（逻辑）佛学进入中国以后，对“意志”、“意念”等名词加以严谨地定名，一直应用到现在，由哲学名称变成普通用语。我们在前面也提到过佛学把 “心物一元”的人生生命，统归于“心、意、识”三个内涵。但在原本的《大学》，也早已把人的生命，列为“诚意、正心、修身”的“身、心、意”三重作用。这三重作用，我们也在前面已经大略讲过，而且还把这三者跟“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关系，引证秦始皇、汉高祖、汉文帝等帝王加以说明。现在，我们再就“意”的作用，进一步来做较深入的研究。

原本《大学》自释“诚意”的八正知

现在先读原本《大学》有关“意”的内外兼修，而做到“诚其意”的八重“正知”：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诚意）（一）

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诚意）（二）

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故君子必诚其意。 （诚意） （三）

（上面首要三节，朱熹自作主张，反而把它拿到后面，编为他自己章注《大学》的第六章。）

《诗》云：“瞻彼淇澳，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终不可喧兮。”如切如磋者，道学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瑟兮僩兮者，恂慄也。赫兮喧兮者，威仪也。有斐君子，终不可喧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诚意）（四）

（朱熹把这一节，与后面的第八节中“邦畿千里，惟民所止”一小节，抽出编为他自己章注《大学》的第三章。）

《诗》云：“于戏！前王不忘。”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此以没世不忘也。 （诚意）（五）

（朱熹也把这一节抽出，编为他自己章注《大学》的第三章里。）

《康诰》曰：“克明德。”大甲曰：“顾天之明命。”《帝典》曰：“克明峻德。”皆自明也。 （诚意）（六）

（朱熹把这一节抽出，编为他自己章注《大学》的首章，拿来作为“明明德”的佐证。）

汤之 《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诰》曰：“作新民。”《诗》云：“周虽旧邦，其命惟新。”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 （诚意）（七）

（朱熹把这一节抽出，编为自己章注的第二章，作为篡改“亲民”作“新民”的佐证。）

《诗》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诗》云：“缗蛮黄鸟，止于丘隅。”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诗云：“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此谓知本。 （诚意）（八）

（朱熹把这节分割抽出，编为他自己章注《大学》的第三章及第四章。而且更有趣的，把原本《大学》前面“此谓知之至也”一句倒抽回来，放在“此谓知本”这句之后，一共两句，作第五章。自说这是“阙文”，认为在这两句前面另有文章，不过被古人遗失了。）

由此看来，古今中外的大学问家，我慢我见，是如此的固执己见。比之玩弄权术的人，同样是扭曲别人的“慧命”，未免罪过。但反而因此能享千古盛名，岂非命运乎！

其实，原本《大学》本来就有它自己的次序，也可以说本来就有它自己的逻辑系统。例如现在看他个别列出 “诚意”这个主题来讲，无论是他自说“诚意”的内涵，或是引用经典来做说明，都是很有条理来阐明“诚意”内外兼修的作用。不需要朱熹来改正重编，好像曾子写作不懂章法，排列颠倒，必须要等千年以后出个“朱大圣人”来修改一番，才使儒家孔门的学问重新增光。这真是中国文化一件怪事，百思不得其解。究竟如何？且听我们慢慢分解。

自欺、欺人、被人欺三步曲

原本《大学》原文讲到这里，再说什么叫做 “诚意”，“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我们现在为了深入了解，先来分别解释这节当中自欺、好恶、自谦、慎独四个名词的内涵如下。

一、我读古人笔记，看到明代有一个人，对于买卖古董的看法，说了特别高明的三句话，他说：“任何一个人，一生只做了三件事，便自去了。自欺、欺人、被人欺，如此而已。”我当时看了，拍案叫绝。岂只是买卖古董，即使是古今中外的英雄豪杰，谁又不是如此。人不自欺，几乎是活得没有人味。我们从生到死，今天、明天、大后天，随时随地，总觉得前途无量、后途无穷才有希望，才有意思。其实，那些无量、无穷的希望，都只是“意识”思想形态上的自我意境而已，可以自我陶醉，不可以自我满足（讲到这里特别声明，不要误会了人生，就心灰意懒。你明白了大学之道，才知道做人的意义）。声明在先，你再来看看南宋才人辛稼轩的词说：

醉里挑灯看剑 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 五十弦翻塞外声

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 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 赢得生前死后名

可怜白发生

这首词，我在少年某一阶段，正是前途如锦的时候，最喜欢读它。也许和他深有同感，便早自抽身不做“自欺”的事了。人因为有“自欺”，才会“欺人”，最后当然要“被人欺”。换言之，人要自爱，才能爱人，最后自然可被人爱。也可以说，人要自尊，才能尊人，这样才能使人尊你。

那么，曾子所说的“诚意，毋自欺也”，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你必须要先注意一个“毋”字，这个字，在古代是和“弗”、“勿”、“莫”通用的，等于现代语的 “不可”、“不要”。“毋自欺”，就是不要自己骗自己。

“意识”，是“心”起分别理想作用的先锋。它旋转跳跃变化得非常快速，而且最容易作自我欣赏、自我陶醉、自我肯定或否定。它就在我们脑子里盘据活动，发挥思想、理想、幻想等等成千成万的作用。但它本身是把握不住，想过了用过了便溜了。它把好坏交给我们的“知性”去判断。它把种种影像收集归纳以后，又交给了“心”来安排收藏。要使“意识”净化，除非你真要做到“内明”反省的学问，随时留意它的活动，使它能 “知止而定，定而后安，安而后静，静而后虑”，才能得到真正的 “诚意”境界。这里的“诚”字，是包括专一、安定、无私、明净的意义。所以子思著《中庸》，便说：“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诚者，自成也”。同样是发挥“诚意”的内涵。这是“内明”之学的精髓所在。

同样的，我们平常生活中对人处事，也是这个“意识”的作用最为重要。但你如果对 “内明”学养不到家，那被“意识”所“自欺”，或“欺人”、“受人欺”是势所必然，事所难免。因此，孔子特别指出外用方面就要做到“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才好。换言之，在外用方面，孔子是教我们对人对事的原则，不可随便任意妄为，不可认为必然如此，不可固执己见，不可认为非我不可，这都属于“意识”不自欺的警觉。因此，曾子开头便说：“诚其意者，毋自欺也。”譬如说，人人都会埋怨被别人骗了，其实，人不自骗，谁又能够骗了你呢？相传禅宗的初祖达摩大师初到中原，将要入山面壁的时候，有人问他：大师啊！你来中国的目的是做什么？达摩大师便对他说：我要找一个不受人欺的人。达摩大师才是真大师，人能先不自欺，才能不受人欺。（小心，也许我正在自欺，而且又欺了大家。）

二、接着 “毋自欺”之后，他便用两句譬喻的话说：“如恶恶臭，如好好色。”好像人们对于一切事、一切东西的爱好和厌恶一样，当你真讨厌它的时候，就会立刻厌恶它，再也不会去迷恋它。当你真喜爱它的时候，你必然会马上去爱好它，再也不会舍弃它。同样的道理，当你明白了 “意识”的颠倒反复，自己扰乱自心时，你就要“不自欺”，立刻舍弃“意识”的乱流，归到平静清明的境界，正如前面七证次第所讲的“知止而后有定”才对。

三、真能做到使意识意念返还到明诚明净的境界，那才叫做真正的“自谦”，这完全是靠自己的反观省察才能达到的境界。谦，并不是消极的退缩，它是崇高的平实。谦在《易经》是一个卦名，叫做“地山谦棶”。它的画像，是高山峻岭伏藏在地的下面，也可以说，在万仞高山的绝顶之处，呈现一片平原，满目晴空，白云万里，反而觉得平淡无奇，毫无险峻的感觉。八八六十四卦，没有一卦是大吉大利的，都是半凶半吉，或者全凶，或是小吉。只有谦卦，才是平平吉吉。古人有一副对联：

海到无边天作岸

山登绝顶我为峰

看来是多么的气派，多么的狂妄。但你仔细一想，实际上它又是多么的平实，多么的轻盈。它是描述由极其绚烂、繁华、崇高、伟大，而终归于平淡的写照。如果人们的学养能够到达如古人经验所得的结论：“学问深时意气平”，这便是诚意、自谦的境界了。

“慎独”要慎什么样的“独”

四、最难了解明白的，便是 “意”的 “慎其独也”的“慎独”。当然，历来的注解，大多都把“慎独”说是一个人如在单独自处的时候，最需要小心谨慎，不可让自己放任散漫，或瞒着别人，做不善的事情。在十九世纪的末期，也有人为了配合政治民主的思想，说“慎其独也”的意思，是指不要在政治上搞独裁。不管如何说法，曾子在“诚意”这一节里，两次提出 “慎独”的重要。我们在前面也曾经提出《内经》对于“识神”的作用，便有“独悟”、“独见”、“独明”三独的境界。为了希望大家特别重视，不妨不避重复，再读一次原文。歧伯对黄帝说：

请言神。神乎神，耳不闻，目明心开而志先，慧然独悟，口弗能言。俱视独见，适若昏。昭然独明，若风吹云，故曰神。

我们须要知道，《内经》这一段对“识神”的三个景象的说明，比起精密逻辑的佛学 “法相唯识”传入中国的时期，还早了一千年以上。就算把它拉下来算是汉代的著述吧，也早了七八百年。为什么中国和印度的先哲们，都不谋而合，说得这样相似呢？

《内经》所说“识神”的 “独悟”景象，是指意识粗浮的活动静止以后，便会引发自性的智慧的功能，达到如有所悟的特别境界，“耳不闻，目明心开”，话也不想多说了。

从唐代以后，有些禅宗参禅的人用心久了，也有达到相似的“言语道断，心行处灭”的境界，也有自认修行到此，已算开悟得道了。但以真正的禅宗来说，便会明白这是“识神”的作用，所谓：

学道之人不识真 只为从来认识神

无量劫来生死本 痴人唤作本来人

从法相唯识学来讲，这也是“别境慧”的一种现象，也是意识的现象。虽是学养进修有得的好境界，但不是 “明德”达道的究竟。

其次，“识神”所发生的“独见”景象，它是在自我的意识中，好像什么都看得见，但是头脑身体是停在昏昧的情况中，正是冥想的作用。

再次，“识神”所发生的 “独明”景象，几乎等于灵魂出窍（精神状态），或同佛学所说的“中阴”现状，没有身体的感觉，便有如风吹云，飘飘欲仙的自我错觉。

但综合起来说，学问修养使意识达到知止而定、而静、而安的情况，所出现的独悟、独见、独明任何一种境界，并非是不好的现象，只是不可执著为真实。知道它是过程，是行程中的外景，并非究竟。所以必须审慎精思。这样才是“慎独”的“内明”道理。

如果用“法相唯识学”来作对比发明，《大学》所谓的诚意、慎独，正如唯识学所讲，第六意识有独头、独影作用的一面。甚至有些学佛修道的人，不从学理上穷究入手，往往会把“独头意识”的作用当作直观、直觉，而认为自己已经悟道了，或者把“独影意识”所发生的境界，当作神通或特异功能了。所以我常说，小心！神通与神经，不隔一层薄纸，它是孪生的双胞胎，必须要仔细弄清楚。但人苦不自知，其奈他何！

至于中国禅宗百丈禅师所说的“灵光独耀，迥脱根尘”，那是形而上的第一义道的境界。也可以比作《大学》在本节所说：“道盛德至善”，“此以没世不忘也”。既然已经借用了禅佛来做“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那就引用到底，比较说得更明白一点。究竟什么是 “慎其独也”，“慎独”的意义呢？曰：

诸恶莫作 众善奉行

自净其意 是诸佛教

这就很清楚了。但在日常意识清明的时候，可以做到纯善的情况，也算很不错了。而最要紧的，当在睡梦中“独头意识”发起“独影境”的变相时，仍然犹如日常意识清明的纯净，不被梦影所扰，甚至还转化梦境而能自主，这才够得上“诚意”“慎独”而“毋自欺”的现实境界了。（诚意） （一）

“诚于中，形于外”的深远道理

接着，就说“诚意”“慎独”的学养见之于“人道”修养的实际状况。他说：“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这里所说的小人，并非小孩子，但也和小孩的意义相关，比如没有受过良好教养的大人，也是同小孩子一样的小人。小人们在没有事做的时候，是非常烦躁、不耐烦的，因此不分好坏，什么事都会做得出来。“见君子而后厌然”，当小人在乱来的时候，忽然看到大人君子来了，也会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做错了，因此拼命说谎，或想办法掩盖自己的过错，“掩其不善”，表现自己还是很对很好的，“而著其善”。其实，那是自欺、欺人，没有用的。天下人聪明都相等，谁也骗不了谁。“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别人看你，你看别人，都是很明显的，尤其不能装假，明眼人一看，便会把你的心肝肺脏都看透了似的。“则何益矣”，作假有什么利益呢！为什么做坏事会被别人看得出来呢？因为人的“意识”在头脑中活动，就会促使神经细胞的变化，表现在面貌、气色、神情之间，逃不掉自己内心影响外形的规律。所以只有 “诚意”的真诚，最为重要。“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你只要把“意识”纯正净化好了，自然就会变成真诚的人，可以“特立独行”地做一个正常的平常人了。当然，不需要变成一个“道貌岸然”的样子，那是难看的一副如木偶的模样。（诚意）（二）

讲到“诚意”修养的作用，他举出 “诚于中，形于外”的必然律，便接着深入说明“诚中、形外”的严重性，因此才有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类似宗教家的严词，其实恰是科学观的真理。

距今六七十年前，我们读到《大学》这几句话，忽然自觉好笑，便出题要同学们猜，“十目所视”，有几只眼睛在看？“十手所指”，有几个指头在指？答案：五双眼睛，十个指头。这是说笑而已。后来看到佛教寺院里有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的塑像，觉得比曾子所说“十目所视，十手所指”更为严重。但当然也会认为那是宗教迷信的图腾。再后来了解到自然科学，对于物理学、光学等有些皮毛知识，才相信人们起心动念的思想作用，甚至善恶念头等等，它在自然界里，也犹如投一颗石子在水里，会发生波动性的动力作用，由一个小小的涟漪开始，逐渐扩散，遍于虚空。而且还可以用光学原理把它录影下来。才知道“十目所视，十手所指”，乃至“千手千眼”的真理所在，并非是托空妄语。如果真的学通了科学（我说的是真通，并非指专家的学位），他自然会了解到哲学和宗教学的严重性，就不敢妄加别人迷信的大帽子了。因为自己不懂，就说别人迷信，这才是真迷信，也就是不“诚意”了。

但曾子所说的“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他不一定是宗教性或科学性的说法。孔门儒家学说，素来是主张“天道远，人道迩”，必须先从“人道”做起，立下根基，才可再及于形而上的天人境界。他的重点，是指任何一个人活在“人世间”，你的所作所为，始终脱离不了现实环境，自然而然，就有许多人都在注意你的作为。至少如父母、妻子、朋友，乃至社会上其他人等，都是互相影响，互相关注的。至于从政，或是在各行各业有所成就、有了名声地位的人，便更加严重了。例如说，在南宋末期，当贾似道做了宰相的时候，便有人送给他两句诗说：“劝君高举擎天手，多少旁人冷眼看。”这也就是十目十手所视所指的道理了。但是，这还是对外来说。

至于对个人本身来说，由“诚意”到“诚中、形外”的功效，他便说到“富润屋”。譬如一个人富有了，便会先把自己的住屋改造装修一番，变得更华丽、更气派。 “德润身”，同样的道理，当一个人真正向自修 “内明”之学的“诚意”上做学问，这自然就是道德的行为，由心理影响生理，自己的身体也跟着变化好转。日积月累，慢慢地心境宽广开朗了，身体也就发福了（古人所说的“胖”，不是现在人跟着洋人说的“肥”，就想拼命减肥）。例如社会上有些得了严重病的人（如癌症等），医药无效，便去虔诚信仰宗教，求神拜佛保佑，结果也真有得救好了的，因此就感恩图报，极力弘扬他的信仰，到了疯狂相似，说神或佛的灵验。其实，是“诚意”虔诚的效果，是唯心功能的发挥，正如《大学》这里所说“心广体胖”的道理。因此，就再叮咛一句：“故君子心诚其意。”（诚意）（三）

学养须从日常行事中过来

接着说明“诚意”开始，修养达到 “诚于中，形于外”的效果，也不是知道了就能做到的。即使是天生圣人，也必须悟后起修，才能日臻完美。学问修养都不可以躐等，必须要在日常行事中实践过来，才能渐臻堂奥。因此，从这里开始，他就引用了历史上几个大人物，王侯和帝王，由 “诚意”改过自新，重新做好人，建功立业修德的故事。采取其中相关的名言，作为“诚意”自新榜样的说明。首先便引用《诗经》中《卫风·淇澳》篇的几句话来作说明（这篇诗是卫人思念赞美卫武公已九十五岁高龄，还能思过修学，勤于国事的美德。）但在这里，曾子隐晦了历史上的故事，只是说诗，他是采用这篇诗中有关描述学问修养渐进的说明，因为古人都知道这些历史上的故事。现在略为解说原诗如下：

瞻彼淇澳，竹猗猗（你看哪！淇水转弯那一块坳里的竹林，有多么美妙的丰姿啊）。有斐（一个文质彬彬）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他到老了，还那么用功）。瑟兮（多么严肃啊）僩兮 （多么勇敢啊）！赫兮（真是光明磊落啊）喧兮（胸襟真很爽朗啊）！有斐君子（现在这个文质彬彬的人啊），终不可喧兮（让人难忘，真的是没有什么好说的啦）！

原诗大意如此。但曾子用它做了深入的譬喻。他说：“如切如磋者，道学也。”是指卫武公为求道学的努力，像雕刻一块美玉一样，先要切好粗坯，再雕琢成形。再加仔细自修，这里还要琢一下，那边还要磨光一点。“如琢如磨者，自修也。”“瑟兮僩兮者，恂慄也。”既要精工细作，所以随时害怕自己半途而废，会功败垂成。要有这样小心用功的精神，总算修整完工，摆在那里一看，真是好威风、好庄严的一块瑰宝！因此，才赢得了“赫兮喧兮者，威仪也”的赞美了！至于说“有斐君子，终不可諠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那是说卫武公“诚意”改过自新，才做到文成功就的君子，学问道业不但成功了，德行也达到至善的程度了，实在没有什么好挑剔的，所以使人们永远忘不了他。

这是说明学问之道，由改过自新“自诚其意”，内外兼修的不易。卫武公少年的时候，杀兄自立。后来改过自修，有文有守，能从谏如流，以礼自防。为宗周出力，打败戎狄，因功封“公”，又入周朝为相，进德修业，为诸侯所重。年至九十五，德寿可风。但宋儒（程朱）他们，却把他放在圣贤的规格上，却不是曾子本意了。（诚意）（四）

总结历史人物经验在“自明”

接着就解释，“外用（王）”的影响，何以会使人永远忘不了他“道盛德至善”的作为呢？曾子便引用 《诗经·周颂·烈文》一篇的第一句话“于戏！前王不忘”来作说明。

其实，这篇诗是记载周公辅成王先出了问题，后来经过周公的教导，成王自己“诚意”改过自新，再出来执政的时候，各国诸侯陪着他祭拜文王、武王的颂辞。第一句，就很有警告性地说：唉！先王啊！我们忘不了你的道德教化啊！同时也是警告成王，再也不要忘记了先王的道德学养的榜样啊！

但是，曾子采用了这一句诗，他的用意，是说明像文王、武王一样，由“诚意”的学养成就，出来从政，为什么会使人永远忘不了他呢？那是因为“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此以没世不忘也”。这是说，像文王、武王那样，一般君子们因为尊敬他难能可贵的贤德，所以对他更加亲切而且怀念他。即使如一般小人们，为什么也是那么尊敬怀念他呢？因为他们感激文王、武王的德政，同时也使他们得到应该得到的利益，使他们也很满足快乐。因此，虽然文王、武王已经不在这个世间了，但是，无论君子与小人，好人和坏人，普遍的人群还是永远忘不了他的道德仁政啊！成王能改过自新，也就是真正的 “诚意”、 “毋自欺”了！但还需要更进一步的效法先王才对啊！

但这“诚意”、“毋自欺”的学养，究竟是怎样修学才能达到呢？他又引用了《尚书》中三篇，有关历史累积经验的三句话来作说明：

一是《周书·康诰》记载成王伐诛管叔、蔡叔以后，再封康叔于殷，来管治殷的遗民。而在训诫康叔的诰文上，提出“克明德”，你要记住效法祖父文王一样，努力做到“明德”的境界。《康诰》原文，还有“王应保殷民，亦惟助王宅天命，作新民”等要点，不录了。

二是《商书·大甲》记载伊尹下放大甲于桐，三年以后，大甲“诚意”反省存诚，改过自新，学养有了成就。伊尹又把他接回来复位，作了三篇告诫书敬告他，首先就提到：“先王顾天之明命”。《大学》引用原文，删减了“先王”两个字，因为重点在 “顾天之明命”一句，“顾”是伊尹告诫大甲，你要追念你父亲“先王”的成功，他是随时随地在照顾起心动念的善恶，明白了天性自然道德生命的作用。（原文还有因此得到天地上下神祇等等的庇佑，才能平定天下，有宗教性警告的话，就不引述了。）

三是《虞书·尧典》记载帝尧“克明峻德”，说明唐尧的基本学养功夫，就是能自我 “内明”，完成 “内圣外王”的最高道德。

最后，曾子作了一句总结：这些古代历史上记载的经验重点，都是说明“皆自明也”。当然是从自我“诚意”下手，才能达到“内明”境界。但朱熹却把这三句带有“明德”的话，认为曾子用意应该是注解 “明德”的道理，反用在这里，并不合适。自作主张改编了它，未免太过乎！他却忘了“六经皆史也”的道理，更忘了这是指历史上大人们有关“诚意”改过自新“毋自欺”的要点。（诚意）（六）

曾子在这里，不但引证历史上大人物，如卫武公、周成王、商大甲的故事，隐恶扬善，再不提起他们的往事，只说他们“诚意”改过自新，不自欺的高尚成就，而且更进一步引证上古史上革命的帝王们，如商汤、周武王，功成名就之后，衷心“诚意”，不自欺地坦白反省，足为后世效法的榜样。如，“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诰》曰：‘作新民’。《诗》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

在古史上汤、武革命的故事，应该不需多说了。商汤为了夏桀的残暴不道，才不得已起兵革命，最后下放了桀，就自己建立新政，代号称 “商”。但他内心 “诚意”不自欺，随时告诫自己，从此要内外兼修，做到日新又新的境界。“内明”的“日新”，是要天天反省，无欲无私，达到道成德就。“外用”的“日新”，要对国家人民，使其安居乐业，胜过前朝前代。等于现代人最喜欢通行的话，要天天前进，日日进步才对。当然不是要天天穿新衣服，随时换新房子等等的意思。因此，商汤把这句话铸刻在盘子上面，以便每饭不忘，好提醒自己。古代所说的 “盘”，是盛水的器具，它的造型特点是圆形、浅腹、圆足、有耳，是供王公贵族饭前饭后洗手之用。文献记载，西周以后，“盘”也作为沃盥仪式中盛水之用。但朱熹注说“盘”是沐浴用的“盘”，表示在洗澡的时候，提醒自己也要洗心；道理没错，却非“盘”的正确注解。

同样的道理，引用《诗经·大雅》中周人推许周武王的革命成功以后，赞颂文王的功德，其中提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周原来是殷商末代的诸侯小国，但因殷纣太坏了，不得不起来率领诸侯革命，结果建立了周朝，可是革命是维新的，不会像前朝的纣一样，犯大错误而误国误民。其中插进一句“《康诰》曰：‘作新民’”，都是说要重新做人做事，决不像过去一样。但朱熹不管原来的用意是为了引用说明古代的圣君贤相们 “诚意”不自欺的反思，他只看到有“新”字，便正好拿来注解自己认定师说的 “亲民”应改作“新民”的佐证。如果让我们抛一句古文来说，“毋乃大谬乎”！

君子为什么“无所不用其极”

那么，曾子引用这三句话的结论说：“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是什么意思呢？如果要翻成白话来说，就是说：“所以是真君子，没有哪一样不极力随时反省，改过自新的。”换言之，曾子用这一句是说：是真君子的 “诚意”不自欺，他们都会坦然忏悔，“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但他用词很含蓄，只说“无所不用其极”。换言之，“无所不用其极”，便是彻底的“洗心革面”，是真的“自净其意”，并没有掩饰之处。因此，才有后文提出总结“诚意”与“知止”的相关作用。（诚意）（七）

结语，为什么首先要引用《诗经·商颂·玄鸟篇》中的“邦畿千里，惟民所止”？这就是用来表示 “外用 （王）”之学，为民服务而不自欺，必须要使人民能够安居乐业，才是“无所不用其极”的真 “诚意”。接着，又引用 《诗经·小雅·缗蛮篇》中的“缗蛮黄鸟，止于丘隅”的画面，就此来引用孔子的话“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作注释，因为《缗蛮》诗篇中这两句话，是指在周幽王的时代，“幽王无德，政治无道，礼废恩薄，大不念小，尊不恤贱”，所以知识分子的士子们作诗讽刺，以小黄鸟来比喻一般平民的怨叹！觉得活在乱世之中，人还不如小鸟的自在。你看那个小小黄鹂，还可以自由自在站在小山丘上，休息歌唱，但我们却永远工作辛劳生活无着！因此，曾子就引用夫子的话说：做人处事，尤其是为政，随时都要自己反省，该知道止的时候，就要赶快停止下来，好让人民休养生息。不然就会使人感觉人的生命与生活，还不如一个小鸟呢！那怎么可以啊！这正如古人生在乱世时候的两句话：“宁做太平鸡犬，不作乱世人民”是一样的道理。你们年轻不知道，可以去找距离现在四五十年前的老人谈谈，就可知道其中的艰危辛苦了！

然后，又再引用《诗经·大雅·文王篇》中的句子，描述周文王的伟大道德，他自己忍受纣王的无道加害，遵守礼法，委曲求全，修德俟命，但使人民得到熙熙攘攘的安乐生活。如“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那才是文王 “诚意”、“立德”的榜样。因此，就再加以说明，“诚意”与 “知止”的指标：“为人君，止于仁。”作为领导人的人君，或是公私事业的主持人——老板们，自己的 “诚意”，是 “知止”在仁爱一切人的目标上。“为人臣，止于敬。”作为国家政府的干部，或是公私事业的职员，自己的“诚意”是“知止”在敬守职务的公德上。“为人子，止于孝。”为人子女的 “诚意”，是“知止”在孝顺父母。“为人父，止于慈。”为人父母的“诚意”，是“知止”在仁慈教养子女。“与国人交，止于信。”说到这句，真是感慨良深。我已是垂暮之年的人，白活了七八十岁。但我可以说，亲身经历和阅世看人七八十年了，使我最悲叹的事，在这几十年来社会文明的变化中，文化教育失败，造成人和人之间的“无信”，非常严重，几乎到了人人既不信己，又不信人，一代不如一代。近年以来，已经到了 “与国人交，止于防”，甚至可说，“与国人交，止于欺”的地步。这几十年，是什么文化思想，是什么文明教育的结果啊！实在值得忏悔反思啊！因此感慨，常想到元遗山的诗：

百年世事兼身事

杯酒何人与细论

讲到这里，对于《大学》“诚意”的自释，大概已近尾声。但最有趣的，曾子却在这里引用夫子的话：“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并说：“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此谓知本。”讼，是争讼、诉讼，照现代语说，是打官司。这与“诚意”有什么关系呢？尤其孔子说，我听别人打官司，原告、被告、证人、律师，都是各有各的理由。当某一边说得很有道理时，反过来听那一边，说得也很有道理。最重要的是自己要保持客观，并使大家没有纷争，都能心平气和，合理地得到解决。天下的歪理千条，正理只有一条。当是非纷纭，莫衷一是的时候，只能用快刀斩乱麻的办法。所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阻止那个不合情理的一边，再也不要争辩下去。总之，就超越时空的“形而上”来说，是没有绝对的是非善恶的。但在现实的人世间，你只能依照全体人们共同认定的是非善恶为标准。所谓 “大畏民志”，如此而已。最后，“此谓知本”，知个什么本呢？这是指我们的意识所产生的思想形态，在我们心中脑里，随时都有矛盾乱流，形成业力。任何一个人，随时在心中脑里，有理性和情绪上的斗争，随时自己和自己在争讼、打官司。除了能“自净其意”以外，“自讼”是随生命并存，永无停止的。所以道家的庄子，也形容这种“心、意、识”自讼的状态，叫做“心兵”，就是说平常的人们意识心中，随时都在内战。如果心兵不动，自心的天下就太平了。人们假如能够学养到自净其意，不生妄念，心兵永息，更不自讼了，那才真是“知本”。

再加牵强附会地说，曾子自己引用了上古历史故事以后，觉得对于历史上的功罪也很难下定论，讨论下去也没有多大意思。所以便引用孔子说过 “听讼”的话，借此作为“诚意”、“知止”的总结。因此，我们也不必再替曾子作辩护人，与朱熹争讼了！（诚意）（八）

“诚意”在外用上也须“知止”

大家不要忘了，上面是我们把原本《大学》一路下来的“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到再重复一句“故君子必慎其独也”一段，有关“诚意”、“慎独”问题，用经史合参的方法所作的说明，别列为八个“正知”。这也就是说明“大学之道”，由“知止而后有定”的七个“内明（圣）”、“明德”的实证学养开始，是以 “知止”为基本的正知正见。到了“诚意、正心、修身”的 “外用 （王）”阶段，就以 “诚意”为内外兼修 “明德”的关键修养。但要 “诚意”在 “外用（王）”之学方面，也必须要切实了解“知止”的重要。所以原本《大学》说明“诚意”的总结，便又引用 “知止”，重提“知止”，实在是有深意。有关 “外用”之学的 “诚意”“知止”，孔子在 《易经》乾卦的 “文言”说得最为透彻清楚。如说：

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其唯圣人乎！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

人们如果真能明白了这个道理，就可知道“大学之道”是由《乾卦·文言》的“大人”之道的发挥。明白了这个原则，才懂得“外用”、“知止”的不易。无论古今中外，人们要想自立立人，自利利他，上至领导国家天下、服务人群，为英雄、为豪杰，从事政治、军事、外交、经济等，中至经营工商企业，或为一家一己的商贾买卖，甚至只为个人的谋生，如果不明白“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的“诚意”、“知止”原则，只知精进发展，任意妄为，那就一定会给自己带来临去时的后悔莫及了！不过大家放心，在一般平常的人们，虽然到了生命尽头，仍然不知“诚意”、“知止”的“进退存亡”之道的大有人在。所谓“至死不悔”，那是普遍的情形。

三五、修身与正心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愤）懥（怒），则不得其正。有所恐 （怕）惧 （吓），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

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此谓修身在正其心。

我们在前面所讲的“大学之道”，由“致知、物格”，直到“诚意”、“知止”，都属于我们生命存在的精神方面的事。用简略粗浅的习惯观念来说，都是属于心理部分的事。但人和一切生物生命的存在，是由身心两部分所组合而成的。精神和心，众生天天在用，在活动，但心不知心，心亦不见心，正如子思在《中庸》上所说：“百姓日用而不知”。如果要想自己见心、知心而明心，从“大学之道”来说，必须先从“知性”开始学养，由“知止而后有定”，到达“安、静、虑、得”的境界，才能得知“明德”自性的本来。

但一般的人们，由生到死，大多数是不管“心”是什么东西，“意”是什么东西，“知性”又是什么东西。从十九世纪开始，除非他是学心理学或是哲学，乃至学医学的精神病科等等学科的人，都是从唯物哲学的科学出发，才能对这些问题构成它为新兴科学分门别类的一套学识。我们在这里没有时间另作比较性的介绍。

人身难得要珍惜

人们对生存的生命，所注重的现实人生，普遍都认为“身”的存在就是生命，就是人生。其实 “身”是 “生命”中机械性的机器，是在现实中所表达的每一个人“自我”存在的作用。它是属于自然物理的、生理物质的现实，是偶然的暂时的，受时间空间所限制的实用品。如果从“形而上”的心性精神观点来讲，此 “身”不过是我们现在生命之所属，只有暂时一生的使用权，并无永恒占有的所有权。“身”非我，真正生命的我并非就是此“身”。

我们为了暂有的“身”，假定以中间六十年做指标来讲，每天为了它要休息，占去一半时间都在昏睡中，已经除了一半，只有三十年。一日三餐，所谓 “吃喝拉 （屎）撒 （尿）睡”五件要事，又减去了三分之一。如果像现在政界官场、工商业家们的习惯，一日有两餐应酬，至少每餐要浪费了两三个钟点，加上夜晚的跳舞歌唱等等，不知道他们有多少时间办公？多少时间读书？看来真为大家惋惜心疼。但是人们都说这样才叫做人生啊！我复何言！我们这样说，不是对人生的悲观，这是为了我们幸得而有此生，幸得而有此身，所谓佛说“人身难得”，应当加以珍惜自爱这个难得宝贵的生命。

但话又说回来，我们的一生，单单为了此身的存在，为了它的需要所产生的衣、食、住、行，就忙得够呛，自身忙得不得了，难有太多的时间为别人。因此，了解到做父母的、做社会服务的人，个个都是天生圣人，都是仁者。其实，每一个人活在人世间，几乎没有一个不是损人利己的，同时也可以说，没有一个不是损己利人的。因为人是需要互助的，人是彼此需要互相依存的。人不像别的生物一样，所以构成人群的文化，形成了社会。

然而，此身的存在，为了生活已够麻烦，如果再加病痛和意外的灾害，那可麻烦更大了。因此，道家的老祖宗老子便说：“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但是，另由道家分家出来的神仙丹道们，却要拼命修身养性，以求此身的长生不老（死），忙上加忙得不亦乐乎！真的长生不死的人没有看见，但他们有此永远的希望，因而洁身自爱，看来比吃喝玩乐过一生的，也就各有妙趣不同了。另有从痛苦生活中经历过来的人说：“百年三万六千日，不在愁中即病中。”乍看虽然消极，事实上大多数的人们确实都有这样的境遇，所谓儒家“仁政”之道“平天下”者，又将如何平之呢？

我们因为研究 “大学之道”，恰好讲到人我的 “身心”问题，所以才引发有关“身见”的话题。曾子在原文中，并没有像佛道两家一样，特别说明解脱“身见”的重要。你只要仔细读了这一段原文，他也是极其注意“心”的作用为主体，“身”只是“心”的附庸而已。所以最后特别说明一句“此谓修身在正其心”。并不像一般佛道两家的支流分派，专门注重修炼“身”的生理气脉，便自以为是修道的真谛了。

不过，话又得说回来，“身”固然是 “心”的附庸，可是在现实存在的生命作用上，人们一切思想行为表现在“外用”方面，完全是因为有身，才能造成这个人世间芸芸众生的种种现象。所以在 《大学》有关 “内明 （圣）”“外用（王）”的八纲目中，特别列出“修身”这项要点。但在“修身”的要点中，他所提的，只是身心有关的 “忿懥、恐惧、好乐、忧患”四个现象，并没有说到身的气脉、五脏六腑，以及现代所说的神经肌肉等问题，这又是什么道理呢？答：儒家孔门的学问，最主要的中心，是注重“人道”的行为科学，不像古代医学所讲的养生，专在生理变化上讲到和心理相关的作用。如果要了解这方面的问题，应该多读《黄帝内经·素问》部分的学识，配合现代医学、卫生等科学来作研究说明。我们不必牵涉太广，反而变成泛滥无归，离题太远了。

在《大学》这里所提的“忿懥、恐惧、好乐、忧患”四个现象，其实就是子思在 《中庸》上所说的 “喜、怒、哀、乐”四个情绪。再从上推寻，都是浓缩《礼记》中所述传统文化中的“七情”的要点，只是曾子把情绪所发生的现象作用，较为明白地分析描述。子思是照传统所归纳的原则，提出大纲，如此而已。如果从大体来说，这四个甚至七个情绪现象，每一个人在幼小时期开始，已经发生因子的阴影，做父母、师长的人，只要注意留心幼童的性向，已经可以看到他的一生。正如俗话说的“从小看到老”，尤其在生理健康状况以及面貌表情上，几乎是无法掩盖隐瞒的。

所以教育文化的目的，就是要改变人的缺陷，使一切圆满，没有遗憾。可惜的是，世间做父母、师长的，真能“诚心”知道的，“诚心”牺牲自我为后世社会而造成一个“真人”的，并不太多。普遍只是想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出人头地就好了，只想把自己一生遗憾做不到的希望，要求孩子去完成，真是大错特错。因此，古人说“经师易得”（教授各门学识的老师叫经师），“人师难求”（如孔子、孟子、颜回、曾子等，便是人师，甚至还兼经师）。后世的《三字经》也说：“养不教，父（母）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就是这个意思。

“心”能转“身”的道理

我们现在不妨略知皮毛地说一点养生学的理论。如说，愤怒伤肝，恐惧伤肾，好乐伤心，忧患伤肺。换言之，容易发怒或脾气不好的人，便是肝气不平和的现象。容易害怕，俗话所说胆小怕事的人，便是肾气（与脑有关）不平和。嗜好过分，特别如饮食、男女方面过分，可使心脏有问题。多愁善感，或遇家庭问题，其他等等事故，心多忧患，便由肺气不平和开始，影响内脏健康。总之，七情六欲与生理健康关系非常大，错综复杂，一言难尽。中国古代医学所讲的“五劳七伤”，便是这些原因。但是知道了也不必怕，只要明白了“诚意”、“正心”，明白了“心能转物”、“心能转身”，一切可以从“唯心”的力量自能转变。当然，这就是“大学之道”大人之学的学问所在了。

通常每一个人，由面目的表情、态度、动作和言语表达等综合起来，才构成为一个人的行为。所有这些行为，是由整个人体的“身”在运作。但在每一个人的行为动作中，都是充分含有“喜、怒、哀、乐”“忿懥、恐惧、好乐、忧患”的成分。无论是婴儿、老人，或是聋盲喑哑残障的人，都是一样，并不因为肢体的缺陷就缺少七情六欲的成分。因此，平常要了解一个人，认识一个人，观察一个人，都是看到这个人就知道了他是爱笑的人，或是容易发脾气的人，或是非常保守内向的人，或是很有浪漫气息的人，或是很狂妄傲慢的人等类型。其实，所谓这个人，是人们习惯性“逻辑”上的普遍“通称”。严格地说，这许许多多不同类型的人，是从他有每一个单独不同的“身体”所表达出来的不同形相。人们因为使用名词成为惯性，便就统统叫他是每一个“人”的不同，不叫他是每一个“身”的不同。

我们明白了这个“逻辑”道理，再来看 《大学》，对于一个人的“身心”，就用很严谨的界别，述说有关喜、怒、哀、乐等情绪的重点，是属于“身”的一边，尤其容易见之于形态表达的作用上。要想修整改正这些生来的习性，所谓从事“修身”之学，便要从“心”的方面入手。

但现在问题来了，“心”是什么？“心”在哪里？怎样才是“心在”？怎样才是“正心”？这里可有一连串的问题，留待后面再说。诚如曾子所说：“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这当然是毫无疑问的事实。譬如那些古代言情小说所写的，“茶里饭里都是他”，一看就知道她心里在想念着一个人，对茶饭无心欣赏，并不是说茶里饭里有个心。同样的道理，当一个人，在极度忿怒、极度恐怖、极度爱好、极度忧患的时候，也是“茶里饭里都是他”，也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的。因此，在曾子之后的孟子也说，“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孟子是说每个人平常都生活在散乱或昏迷的现状中，此心犹如鸡飞狗跳，并不安静在本位上，所以只要能收得放肆在外的狂“心”，归到本位，就是真正学问修养的道理了。

曾子与子思都是传承夫子道统心法的弟子，也可以说是孔门儒家之学的继承者。《大学》与《中庸》，都是专为弘扬孔子“祖述尧舜”的传心法要，当然就形成另一种严谨肃穆的风范。后世的人读了都非常敬仰，但实在也有 “敬而远之”的味道。因为这些精义稍加深入，就像宗教家的戒律，使人有可望不可及的迟疑却步之感。其实，心性之学，确是中国周秦以前文化的精髓。在那个时期，世界上除了希腊文化中的哲学部分略有近似以外，只有印度文化中的佛学，才是对心性之学有它专门独到的长处。不过在曾子、子思的时代，佛学并没有传入中国，所以不可以同日而语。但在春秋的初期，中国文化学术儒、道、墨等分家的学说还未萌芽，就有早于孔子而生的管仲，对于心性之学已有湛深的造诣，只是后世的人们把他忘掉，归到“政治家”里去了。因此，他在政治领导的方向上，能够为中国的历史政制奠定了良好的基础，永为后代的典范，并非是偶然的事。

管子有关身心的学说

我经常对西方的学者朋友们说，中国文化自古以来并不像西洋文化那样，是把哲学、史学、文学以及诗人、政治家加以区分的。十八、十九世纪以前的中国，素来是文哲不分、文史不分、文政不分，是混为一体的文化学问。过去了不起的政治家，也就是哲学家、史学家、诗人、学者。如果你要研究中国的哲学，不会中国的文学、诗词、歌曲，不懂“二十六史”，就很难说是真能通达博雅了。例如管子，他的中心学术思想，是在他所著书中的《心术》上下篇、《白心》篇。这三篇，最为重要。现在为了大家多加了解，就其《心术》上下篇各摘录一则有关“身心”的学说。

心之在体，君之位也。九窍（两眼睛、两耳朵、两鼻孔、一嘴、大小便处）之有职官之分也。心处其道，九窍循理。嗜欲充益 （人被嗜好、欲望塞满了），目不见色，耳不闻声（相同于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故曰：上离其道，下失其事（譬如政治体制的失控）。毋代马走，使尽其力。毋代鸟飞，使毙其羽翼。毋先物动，以观其则。动则失位，静乃自得。道不远而难极也，与人并处而难得也（人的身心，本来就有道，只是自己找不到它）。虚其欲，神将入舍（只要自己去掉了妄想欲望，空灵的元神，就会回到你的家里——身内）。扫除不洁，神乃留处。人皆欲智而莫索所以智乎！智乎！智乎！投之海外无自夺。求之者不得处之者。夫正人，无求之也，故能虚无。虚无无形，谓之道。化育万物，谓之德。君臣父子，人间之事，谓之义。登降揖攘，贵贱有等，亲疏之体，谓之礼。简物小，未一道，杀戮禁诛，谓之法。

形不正者，德不来。中不精者，心不治。正形饰德，万物毕得。翼然自来，神莫知其极。昭知天下，通于四极。是故曰：无以物乱官，毋以官乱心，此之谓内德。是故意气定，然后反正。气者，身之充也。行者，正之义也。充不美，则心不得。行不正，则民不服。是故圣人，若天然，无私覆也。若地然，无私载也。私者，乱天下者也。

当然，我无法在这里再多加引述，只是大略提到管仲的有关心性之学的学问，作为对曾子所说 “心正而后身修”、“修身在正其心”的参考。我觉得，一般人只知管子在历史上的事功，却忽略了他的学问和文章，这是很可惜的。

庄子特别为残障者加油！

总之，“修身”的重点在于 “正心”，并不是修饰外形。同样的道理，庄子在《德充符》上，讲了五个身体残障而有道的高人，其中特别提到一位和孔子幽默地对话。鲁国有一位残障的人，因为少了足趾，因此便叫他“叔山无趾”。他来见孔子，孔子就说：“你以前为什么那么不自爱，搞成这个样子，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呢！”无趾便说：“吾惟不知务（我以前因为不懂事），轻用吾身（不爱惜我的身体），吾是以亡足 （因此损害了我的足）。今吾来也，犹有尊足者存（我现在来见你，因为我还有那个比足更尊贵的存在），吾是以务全之也（我所以必须要好好保全它）。夫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吾以夫子为天地，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我原以为你夫子像天地一样的伟大，哪里知道你也只是重视外形的人）。”

孔子听了，会有什么反应呢？《庄子》这样记载：

孔子曰：“丘则陋矣（啊！对不起，失礼了，我今天太卑鄙了）！夫子胡不入乎，请讲以所闻（无趾先生，请你进来，对我讲解你所了解的道）。”无趾出。孔子曰：“弟子勉之！夫无趾，兀者也（断了足的人），犹务学以复补前行之恶，而况全德之人乎！”

同时，庄子又讲了一位外形生得非常特异的人，名叫“闉趾支离无脤”，驼背，足跟不着地，整个身体扭曲，又没有嘴唇。卫国的诸侯卫灵公见了他，和他一谈，非常佩服他，又很喜欢他。卫灵公认为他是一个极其完美的“全人”。

因此，庄子说：

有人之形（有些人，只有人的外貌形象），无人之情（并无人的内情）。有人之形，故群于人 （因为他的外形，的确是个人，所以他生活在人群里）。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于其身（因为他不近人情，所以对他，没有什么是非善恶可说了）。眇乎小哉！所以属于人也（所以属于一个人的外形生命，是太渺小了）！乎大哉！独成其天（最伟大了不起的，是生命中的天性啊）！

再说，大家一定都看过那些佛教大寺里的罗汉堂。五百罗汉大多是形貌古怪的角色，而且有的东歪西倒，并不像大殿上代表“全人”丰姿的佛、菩萨那么庄严美妙。可是那些罗汉，也都是得了道的大圣人。

孟子也说过：

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有内在隐痛，或另有心病，或与生俱来内有暗病的人）。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

愈是受过患难曲折、生活在艰难困苦中的人，愈能反思立志，完成了伟大的学问、技能和道德的修养。

中印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

所以说，“修身在正其心”，道在心，不在外形，都是同一意义。但“心”在哪里？“心”是什么？什么是“心”？怎样才是“心在”？怎样才是“正心”？这就要回到前面提过的问题上来了！曾子只说“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此谓修身在正其心”。反过来说，视而见的是“心”在见，听而闻的是 “心”在闻，食而知味的也是“心”在知味。如果一个人，在同一时间内，看见一件很可笑的东西，又听到有人笑得像哭的声音，嘴里还正在吃得津津有味，又碰到牙齿咬破了舌头，这时“心”在哪一个作用上面？当然，也可以说当下能看、能听、能知味、又能知痛痒的，同时都是“心”的作用。

但照现代医学来说，这些作用都是脑的反应，并没有另外一个“心”的存在。但是，近来医学上对脑的研究，并不是绝对肯定地说，除脑以外便没有“心”了。不过，我们现在不能跟着医学的科学来讨论“心”和“脑”的辨别，不然会愈说愈加繁复。我们只能照固有的传统文化来讲，如前所说，同时能起“见、闻、觉 （感觉）、知”作用的，还正是意识的范围，意识与脑的作用，几乎是连在一起的。至于传统文化中所说的“心”，是包括整个人体的头脑、四肢、百骸、腑脏，甚至所有全体的细胞。乃至现有生命活力所波及的反射作用，以及它能起思维、想念和意识所反应的“见、闻、觉、知”等等功用，都是一“心”的 “能知”“所知”的作用。它既不是纯生理的，又不是纯精神的。而生理的、精神的，又都属于“心”的范畴。所以便可知道传统文化中的“心”是一个代号，是一个代名词。如果把它认定是说心脏的“心”，或是脑的反应，那就完全不对了。换言之，“心”是生理、精神合一的代号，既不是如西方哲学所说的“唯心”，也不是“唯物”，它是“心物一元”的名称而已。

关于这个问题，在中国文化中的哲学史上，由周秦前后开始，到了战国时期，大如儒、墨、道三家，细分如诸子百家，各有主旨界说的异同。再经魏晋南北朝，到隋唐之际，几乎一千年左右，论说争辩，也是各主所见，互有短长。直到中国的禅宗兴起，蜕变了宗教与学术的外衣，就以中国的民间的土语方言，表达了至高无上的 “形而上”与 “形而下”整体的奥义，才比较说得最为明显。例如盛唐之际的禅宗大师们就说：“心即是佛，即佛即心。”又说：“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或说：“本来无物亦无心。说一个佛，说一个道，已是十万八千里了。”尤其如初唐时期禅宗六祖慧能大师的著名偈语所说：

菩提本无树 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 何处惹尘埃

这是为各家公认推崇的明心悟道之作。但是六祖的师兄神秀禅师的偈子：

身是菩提树 心是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 莫使惹尘埃

他所指渐修境界的叙述，便为南宋理学家，如程颐兄弟、朱熹等所因袭，作为 “治心”之学的标本，提倡以孔、孟儒学“主敬”、“存诚”的修养方法。例如朱熹影射他自己学问修养的名作：

半亩方塘一鉴开 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那得清如许 为有源头活水来

昨夜江边春水生 艨艟巨舰一毛轻

向来枉费推移力 此日中流自在行

从他这两首七绝的诗，不能不说他对于 “诚意”、“正心”之学，确有相当的心得与成就，可惜的是，他还是不明白所谓“向上一著”的究竟。

了解了这些传统文化中“心法”的道理以后，便可知道《大学》所说的“正心”与“心”在哪里，是与它开始所说“在明明德”，以及“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诚意、正心”，都是首尾兼顾，始终一贯的学问与修养，并非在此“心”之外，另有一个什么“明德”的存在。

讲到这里，我们又不得不借重佛学来作说明，因为专门深入研究“心性”之学，以及“心物一元”的学问，到现在为止，实在没有哪一种学说理论更比佛学高明。佛学是以“三界唯心，万法唯识”为主旨。所谓“三界”，是指这个宇宙之间的生命，统以爱欲、淫欲为生命来源的作用，叫做“欲界”。它是包括物质、物理的世界的一切生命在内。超过欲界以上的是“色界”，以光色为主体的生命世界。超过色界以上的是“无色界”，我们暂时只能理解它是“空界”，或可说是超越时空的一种现象。“万法”是指宇宙间的一切有形的事物，以及一切无形的理念和精神。佛学说所有 “三界”、“万法”，都是“一心”的功能所变现。至于从人道立场开始，包括物理世界和精神世界的“唯心”“唯识”作用来说，它又分析归纳，列为八个“识”的界别。先从人体来说，眼耳鼻舌身，各有它个别的五个“识别”作用。普通叫做“前五识”。它们都通过第六“意识”的分别思量等作用，而纳入归藏到以坚执“人我”为主导的意根，作为形成个别生命的一种功能，梵文命名它为第七“末那识”。这样由个别“人我”来分析说明它的现象，由前面七个识，到最后都是从一个“能藏、所藏、执藏”的作用，与精神、物理、物质相汇合的功能，以梵文命名它叫第八“阿赖耶识”，翻译成中文，便名“藏识”。而这八个 “识”的中坚主导，仍然是以第六“意识”为最重要。不过，“八识”统属 “心王”，所以又简称为 “心、意、识”。总之，最后仍然以 “心”为主。

由此了解，你再回转来看曾子著《大学》的时候，佛学根本没有进入中国，而且这样条分缕析的 “唯识”“法相”学，在当时的印度佛学界，也未开始大流行。但 “大学之道”却从 “明德”开端，中间也特别强调 “致知格物”到“诚意、正心、修身”，如此等等，种种迹象，何期不谋而合，有这样相似呢？这就是说明，东方西方，前古后古，无论是讲唯心或唯物的道理，总之，真理只有一个，只是表达的说法各有不同而已。所以佛说：“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也就是说明真理是说一不二的道理。

修身的重点在正其心

那么，我们再回转到“大学之道”的本题来说，为什么说“修身在正其心”呢？事实上，我们身体歪了，“心”想要它正起来，你心尽管想正，它就老不会正，这又是怎么说呢？大家不要搞错了《大学》所谓“修身”的道理，它一是说由身体内在所表达在外形行为的态色；二是说由身体内在生理习性所发生的 “忿懥 （轻易发脾气）、恐惧 （随时怕事）、好乐（容易动容）、忧患（悲观多虑）”等，和“喜怒哀乐”的情绪，需要修整的学问。并非是指如整骨、整形、美容医师们的治疗手术的学识。如果我们引用老子的话来作对比的说明，就更明白了。老子说：“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又说：“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至于大乘佛学，为了慈悲济世而救度众生，所谓真的菩萨们，是可施舍本身的头目脑髓。那都是超越世情的常道，并非人道中的平常人所能够做到的。

但是，如要钻牛角尖，一定要向生命的身体上讲求“修身”与“正心”的关系，那是纯生理、纯医理等的学问，是属于唯物哲学和科学的一边。它和唯心哲学的一边，都是同等的深奥，都不是普通常识所可思议的。例如我们古来传统文化中的道家医学，甚至道家学派支流的神仙丹法，以及从印度流入中国的后期佛学，如西藏密宗的修行路数，都如一般人所固执的“身见”一样，要想从现有的肉体生命上追求，愿意自找麻烦地钻出一个成果来。可是它所包括的学理，更是千丝万缕，非常复杂。并非如一般人盲修瞎炼，随随便便“内炼一口气，外炼筋骨皮”，就可以一蹴而就的。

至于后世一般人，为了希望长生不老，借重佛道两家乃至神仙密宗等名目，执着人身的“身见”，拼命作炼气修身的功夫，那就应该先深入佛学对于人道生命的生来死去的学识，有个透彻了解。如《入胎经》“十二因缘”的“中有”理念等。然后对《素问》、《灵枢》阴阳大道的学理，以及人身“十二经脉”、“奇经八脉”和几百个穴位，先有了医学上的基础，再对印度瑜伽术所说的 “军荼利” （中文翻译如“灵能”、“灵力”、“拙火”乃至“三昧真火”等等，都是人身生命功能的代号），以及和它相关的人体生理七万二千脉、一万三千神经、四千四百四十八种病情，再有所实修实验的学习，然后才可以讲究修身炼气之道。

但是最基本的也是最重要的：“所”修者是“身”，“能”修者是 “心”。最后还是要归到 《大学》所说的一句名言：“此谓修身在正其心。”

三六、中国文化传统的“家”

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之其所贱恶而辟焉，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而辟焉，之其所敖惰而辟焉。

故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者，天下鲜矣。故谚有之曰：“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此谓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

我们这次研究讲说《大学》，大体上是把它的内容划为“内明（圣）”与“外用（王）”两大项目。由“大学之道，在明明德”、“知止而后有定”开始，直到“致知格物”、“诚意、正心”，属于“内明”的学问修养为主。从 “正心”与“修身”来讲，已属于内外兼修的范围。但到了“齐其家在修其身”的阶段，直到“治国、平天下”，可以说是属于纯粹“外用”之学了。但是，所谓“外用”之学，也可以说就是行为学或行为心理学，伦理学或政治伦理学，管理学或管理领导学。总之，如照现代人巧立名目的习惯，若略有所知，就可夸大其辞地戴上高帽，爱叫它什么学都可以。但不要忘了，它本身早已有了一个最好的名称——大学。

祠堂曾是社会安定的基石

现在要讲“修身”与“齐家”之道了。我曾经多次提醒大家注意，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齐家”，并非是西方小家庭的家，也不是二十世纪后期中国新式的家。古代传统文化的家，其主要是指“宗法社会”和“封建制度”相结合的“大家庭”、“大家族”的家。它本身就是“社会”，所以过去中国文化中，再没有什么另一个“社会”名称的产生。如果从“大家族”的“社会”，与另一个家族，或其他许多家族的土地连接起来，就是另一个团聚的名称，叫做 “国”了。因此，由上古以来到后世，便正式成为“国家”名称出现了。

古代所谓的家，是由“高、曾、祖、考、子孙”五代一堂贯串上下的家。但这还是偏向于以男子社会为中心的家。如果再加上由女子外嫁以后，所谓姑表姨亲等关联的家族相连接，构成一幅方圆图案的家族社会，再加上时代的累积，那么岂只是五百年前是一家，几乎整个中国本来就是一家人，这是一点都不错的。所以从中国上古的“武学”与军事发展来讲，古代俗话所说的“上阵需要亲兄弟，打仗全靠子弟兵”的这种观念，也都从“宗法社会”的家族传统文化所形成。例如民间小说或旧式戏剧中所推崇的“杨家将”、“岳家军”等，也都是由这种“家族”观念所产生的荣誉。如果随随便便说它是落伍的陈旧“封建”意识，应该打倒，才能使社会有新的进步，似乎未必尽然，还须值得仔细研究，再作定论。

“大家族”的 “家族”观念，在中国文化中植根深厚，它影响了东方的亚洲，如朝鲜、日本，乃至东南亚各地。它也是民族主义和民族共和思想的根源。尤其在中国本土，直到现在，如果深入研究各个地方的“祠堂”和“族谱”，那种“慎终追远”的精神，以及旧式“祠堂”家族的“家规”，你就可以了解为什么古代政治制度，从政的官员那么少，社会治安、保安人员等于零，它用什么方法、什么体制，能够管理好那么一个偌大的中国。

我们现在再重举一个三百多年前的例子来说，当明末清初时期，满族在东北，一个寡妇孤儿，率领十来万满蒙军队，其中包括少数的汉军，就能轻轻易易地统治中国上亿的人口。他们靠的是什么？并非全靠杀戮，也不是全靠严刑峻法。他们真正了解文化统治的重要。由康熙开始，他已经深深知道儒家学说的 “齐家、治国”的重心。因此，他颁发“圣谕”，要民间知识分子的读书人秀才们，每一个月的初一、十五在乡村的祠堂里讲解“圣谕”，极力推行提倡儒家的孝道，以及把儒学作为戒条式的律令。后来到了雍正手里，又重新扩充了康熙的“圣谕”，成为《圣谕广训》。他们了解“社会教育”的重心，是在形成整个社会的循规蹈矩的道德风气，而达到不言之教，不令而威的效用。

你们年轻人不会知道，我是从小亲眼看见过在偏僻的农村里，如果一个青年有了不规矩的行为，偷了别人家的鸡，或有了男女的奸情，告到族长那里，如果情节重大，大家要求族长打开祠堂门，当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来评理处置，那就非常严重了。这个子弟如不逃走，也许会被“家法”（祖宗前面的红黑棍子）打死，至少是当众出丑，永远没脸见人。

后来在对日抗战初期（1937年），我到四川，有一位青年朋友，四川彭县人，跟我一起做事久了，他常常苦苦要求我为他报仇。你说，他要报什么仇？他要杀人放火，烧掉了家乡别家的“祠堂”，要杀掉那一姓的“族长”及有关人士。为了什么呢？因为他与这家的小女私相恋爱，被他们发现了，认为太不要脸，太丢家族的面子了，要把他两人抓住活活打死。结果男的逃掉了，后来就是我的朋友。女的被抓住了，由“族长”当众决定，把她活埋了。因此，他日夜要想报仇杀人。后来我总算用别的方法，化解他的仇恨，使他另外安心成家立业。当然这些例子不多，但由家族制度所发生的流弊也不少。你们都也看过很多现代文学大师们的社会小说，也就约略可知旧式“家庭”和“大家族”阴暗面的可厌可恶之处，必须加以改革，但这也是 “法久弊深”的必然性，并非全面，也不可 “以偏概全”，便认为是毫无价值的事。

“大家族”的宗祠，它不是一种法定的组织，它是自然人血缘关系的 “标记”，是 “宗法社会”精神的象征，是“宗族”自治民主的意识。有的比较富有，或者宗族中出过有功名、有官职的人，也有购置“学田”、“义田”，把收入作为本族（本家）清寒子弟读书上进的补助。祠堂里必要时也会让赤贫的鳏、寡、孤、独的宗亲来住。当然，族里如果出了一个坏族长，也会有贪污、渎职、侵占的事。天下任何事情，有好处就有坏处，不能只从单一方面来看整体。

“社会福利”工作由来已久

从社会学的立场来讲，几千年来的中国文化，似乎缺乏“社会”团体这一门思想学术，甚至孔孟儒家的学说，如《大学》、《中庸》，也根本没有提到“社会”的观念，更没有什么 “社会福利”思想。当年我在听 “社会福利”这一门课，刚由美国输入中国，非常新颖时髦。我一边听课学习，一边就提出不同意见。我说，在传统的中国文化中，有关“社会福利”问题，从我自幼接受的传统教育开始，早已深深种下这一门课的种子。大体来说，如恤老怜贫、敬老尊贤、存孤敬寡等等，都是幼少教育的重点。而且在儒释道三家的学说中，以及诸子百家，统统有从“社会福利”出发的理论和名言。只是大家不懂中国“社会学”历史的发展，没有像西方二十世纪以来的文化，由资本主义的经验，转变成为新时代劳工福利，推广到所有“社会福利”的实验方法而已。我只听了几堂课以后，那位在美国留学回来的博士教授，就约我谈畅中国历史上有关“社会学”的知识，后来干脆请我演讲“中国特殊社会史的演变”的专题。“特殊社会”是我当时新创的名词，因为从战国时期的墨子开始，几千年来都存在这种“社会”。即使如西洋各国也同样存在。渐渐演变，就成为近代史上的 “帮会”了。但到底我是在求新知，不是来卖旧货。讲了几次，听的人热烈欢迎。我就见好便收，干脆不去上课，自己看书研究，免得浪费时间。

讲到这里，除了“宗法社会”“大家庭”的精神遗风，演变成为“宗族”的宗祠（祠堂）之外，由南北朝、唐、宋以后，中国社会佛道两家的寺、院、庵、堂、道观等等，都是有形无形兼带着在做“社会福利”的工作。韩愈当时反对迎佛骨，接着便写了《原道》等大文章，反对佛、老，更反对一般人去出家做和尚、做道士，认为是不事生产、“无父无君”的不忠不孝。这个观点，从政治文化的立场来说，一点没有错。但从整个“社会”的观点来说，也未必尽然。过去帝王封建时代的中国，并没有专管“社会福利”的机构，如果没有这些寺、院、庵、堂、道观来收容那些鳏、寡、孤、独的人，试问皇帝们、大臣们，包括韩愈老夫子，谁又来照顾他们呢？所以韩愈的侄子，出家学道成仙的韩湘子，也只好做两句诗来启发他老人家，“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了。社会上的人，到了某一环境，的确都有“家何在”的情况啊！

从“张公百忍”的故事说起

在中国，“宗法社会”和 “家族”所形成 “大家庭”的观念，有四五千年前的传统，在唐宋时期最为鼎盛。最有名也最有代表性的历史故事，就在唐高宗李治时代。公元666年，高宗到山东泰山去，听说有一位九代同居的老人，名叫张公艺，便很好奇顺道去他家里看看，问他是用什么方法，能够做到九代同居而相安无事。这位张公艺请求皇帝给他纸笔，要写给他看。结果，他接连写了一百个“忍”字。高宗看了很高兴，就赏赐他许多缣帛。后来就成为历史故事的“张公百忍”。不知道当时的张公艺是有意对高宗的启示，或是对高宗的警告，无论怎么说，他却无意中帮忙了武则天。同时，也确实是他由衷的心得，说明做一个“大家庭”的家长等于是担任一个政府机构、大公司的主管，也犹如一国家的领导人，自己要具备有多大的忍耐、莫大的包容，才能做到“九代同居”，相安无事。

大家须要明白，我们中国由上古开始，地大人稀，而且历来的经济生产全靠农业为主，土地与人口就是生产经济、累积财富的主要来源。在周秦时期，封建诸侯的政治体制上，也多是重视人口。秦汉以后，封侯拜相乃至分封宗室功臣，也都以采地及户口为受益的标准。所谓“万户侯”等的封号，都是文武臣工等最有诱惑力，最要得到的大买卖。因此，人人都以多子多孙是人生最大的福分。当然，户口人丁的众多，是生产力和财富的原动力，不免形成大地主剥削劳动人工，压迫小民的现象。但并不像当时西方的奴隶制度，其中大有差别，不可混为一谈。我不是赞赏那种传统习俗，只是在历史学术上的研究，是非同异必须说明清楚，提醒大家在做学问、求知识方面的注意而已。

同时，说明由于“宗法社会”、“家族”的传统，形成后世“大家庭”、“大家族”的民情风俗，产生贵重多子多孙的结果。人们要想教育管理好这样的一个“大家庭”，比起管理一个社会团体，一个庞大的工商业集团，甚至比起一个国家的政府（朝廷），乃至现代化的政党，还要困难复杂得多。因为治理国家、政党，管理社团，大体上说来，只需要依法办事、依理处事，“虽不中，亦不远矣”。至于公平公正、齐治一个“大家庭”或“大家族”，它的重点在一个“情”，所谓骨肉至亲之情上面，不能完全“用法”，有时也不能完全“论理”，假定本身修养不健全，以至家破人亡、骨肉离散，也是很平常容易的事。

举例来说，在过去的社会里，一对夫妻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几乎屡见不鲜，是很平常的事。甚至愈是偏僻的农村的贫苦人家，愈是生一大群子女，比富有城市人家更会生产人丁。其中原因，并不只是饮食卫生等问题，包括很多内容，一时不及细说。但古代的传统，除了元配的夫妻以外，还准许有三妻四妾，所以稍稍富裕的家庭，以儿女成行来计算，还不只三个五个，或十个来算人口的。如果只以一夫一妻来说，他们生了五个儿子，讨了五个来自各个教养环境不同的媳妇，在兄弟媳妇之间，互相称做“妯娌”。每个媳妇的个性脾气、心胸宽窄、慷慨悭吝、多嘴少话，个个自有各的不同。而五个儿子之间，由父母遗传的生性并不是一模一样。假如和父母一样，就叫 “肖子”，肖，是完全相像的意思；和父母不一样，叫 “不肖”。人不一定都是 “肖子”。所谓“一娘生九子，九子各不同”。也就是说和社会上的人群一样，智、贤、愚不同，良莠不齐。再配上五个不同的媳妇，单从饮食衣着上的分配，甚至彼此之间对待上下的态度等，任何一件小事就有随时随地的是非口舌。如果发生在外面社会上的人群，还可忍让不理，躲开了事。这是昼夜生活在一个屋檐底下的人家，你向哪里去躲。倘使还有三五个姊妹未出嫁，日夜蹲在家中的大姑、二姑、小姑等等，不是父母前的宠女，至少也是娇女，对“妯娌”兄嫂、弟媳之间，对哥哥弟弟之间的好恶、喜怒、是非，乃至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可以闹翻了天。还有能干泼辣的姑娘，虽然嫁出去了，碰到对方女夫家是有权有势的家庭，或是贫寒守寡，无所依靠的家庭，也可能回到娘家干涉家务，或是请求救济。总之，说不尽的麻烦，讲不完的苦恼，比起在政府官场中主管老百姓的官，或是当管理国家天下的皇帝，看来还要难上百倍。因为做领导人的糊涂皇帝，或做管理百姓的糊涂官，只要“哼哈”两声，就可以决定一切了。可是 “齐家”内政之道，不是“哼哈”二将就可了事的。“哼哈”二将，只能在佛教寺院门外守山门，不能深入内院去的。

我们这样还只说了父母子女两代。如果五个儿子媳妇，各自再生三五个儿女，那么，一家二十口或三四十口，还不算相帮的僮仆婢女，以及临时外雇，乃至佃户等相关的人丁在内。再过一二十年，第三代的孙子，又结婚，又生儿女，那么，这个所谓兴旺的人家，在四五十年之间，已是“百口之家”了。因为过去的社会，通常是早婚的，不比现在。你们须要了解，在孔子到曾子、子思、孟子的时代，甚至后世如我所讲这种情状的家庭，尤其是 “皇室”或 “诸侯”王家，所谓数百口之家，那是通常的事，不算稀奇。

在我们的历史上，所谓 “五世同居”的 “大家庭”，历代都有，甚至如在宋真宗赵恒的大中祥符年代（1008年—1016年），“醴陵丁隽，兄弟十七人，义聚三百口，五世同居，家无间言”。尤其是最后一句的记载，实在使人不敢想象地敬佩。所谓“家无间言”，是说全家三百多人，并没有一点不和睦、不满意而吵闹起来。因此便可知道“齐家”之道，是“齐”这样的家，不是如现代乃至西式的小两口子，把两个铺盖拼成一张大床或两张小床的家。即使是对小两口子的家来讲，又有几对是白头偕老、永不反目的呢！你看，“齐家”是那么轻易要求，那么稀松的世间人事吗！

照我默默的观察看来，依照现代物质文明的快速进步和精神文明相对的衰落，不论是资本主义或社会主义，甚至举世皆醉的工商业竞相发展，不久的将来，人类社会不会再有家庭制度的存在，而且也没有婚姻制度神圣的存在了！人类历史的剧本看到这里，我自己觉得可以“煞搁”了。因为我是一辈子看戏的，再看下去，不是不好看，习惯不同，就有点太陌生，不大自在了！

尧可不愿多子多孙

讲到这里，又使我忽然想起孔子说的两句话：“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为了上面所讲的中国过去社会的 “大家庭”，依照孔子的话，“好古，敏以求之”，使我又想起孔子所再三推崇的上古圣人皇帝唐尧的一则故事。根据历史的记载说，尧治天下五十载，出外巡视，到了陕西华山一带。华封人（管理华山地政的人）祝曰：“使圣人富、寿、多男子（愿你长寿，大富大贵，多子多孙）。”尧曰：“辞（多谢你了，我不需要这些）。多男子则多惧，富则多事，寿则多辱。”我们看了帝尧辞让别人祝福的话，实在很佩服，不愧可称之为“圣人”，这也就是后世道家思想的根源，具有出世怀抱的超然感受。但是华封人听了，便又说道：

天生万民，必授之职，多男子而授之职，何惧之有。富而使人分之，何事之有。天下有道，与物皆昌。天下无道，修德就闲。千岁厌世，去而上仙，乘彼白云，至于帝乡，何辱之有。

看来，华封人这一段话，又是帝尧以后儒、道本未分家的共同思想。不过，要活千年才厌世而去，未免又太奢侈了吧！正如佛说，长寿是三灾（刀兵、瘟疫、水火）八难中的一难。仔细看来，的确别有高见。

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 “家”，我们大概已经介绍清楚。也许，你们现代一般从开始就先学新时代的文化，或一开始便从西方文化基础学习的人，看来非常奇怪，好像西方的社会文明根本就没有这种情况存在。如果你是这样想，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无论是欧洲方面的英格兰、爱尔兰、法兰西、德意志等民族，乃至由各种民族所拼凑的“美利坚”国民，以及世界上任何地区和各国各地的少数民族等，在它的社会中，也都以拥有“故家”或“世家”、“大族”而自豪自傲的观念存在。这是人性的特点，也可说是人性的弱点。举例来说，在现代的美国，对于已故的总统肯尼迪，便有其特别的追慕之情。“肯家”也是美国的“世家”、“大族”，在美国本土的人，也经常有喜欢讲说或关心“肯家”，以及别的“世家”的许多故事。

三七、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前面所讲，是因为要研究讲解“齐其家在修其身”的道理，必须先要明白中国文化两三千年来，所谓 “齐家”之“家”的内涵指标。因此大略介绍过去历史上，所谓“大家族”和“大家庭”的情况，是《大学》所指“齐家”之道的重心所在。至于初由一男一女两相单独建立的 “小家庭”，是归于“夫妇之道”的范围，当然也和“修身”“齐家”有其基本的重要关系，但非本段文言的主要所指。

修身齐家的五个心理问题

《大学》本文这一段“齐其家在修其身”的内容，特别提出有五个心理问题，是主持家政的人，也可以说包括所有主持一个社团或政党的领导人，本身最需要有自知之明，避免容易偏差、容易犯错的主要修养所在。这五个心理问题的内容是：

一、人之其（有）所“亲爱”而辟焉

二、（人）之其（有）所“贱恶”而辟焉

三、（人）之其（有）所“畏敬”而辟焉

四、（人）之其（有）所“哀矜”而辟焉

五、（人）之其（有）所“敖惰”而辟焉

这五个“而辟焉”，也可说就是人们容易犯错误的五个心理问题的专题。“辟”字，在古书古文上有多重释义，有等于开辟的辟，也有等于庇护的庇。但在 《大学》本文这里，“辟”是等于偏僻、偏差，甚至有病癖的意义。我们先要了解这个文字上的意义，然后再引用比较浅近明白，在历史上有过经验的故事来做说明，就更容易明白。

我们想引用历史故事来说明，也是为了配合《大学》所讲“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之标的来讲。其实，上面所提最浅近平常的五个心理问题，上至帝王将相、王公大臣，乃至工商业团体，甚至现代所谓的民主党派，下至每一个平民、小人物、小家庭，随时随地也都普遍存在这些问题。假如真要举出实例，恐怕要用再多的货柜也装不完的。只是为人长上，或做父母的家长们，一时很难“反躬自问”，很少有人肯自我反省而已。

由“亲爱”而产生心理偏差的故事

有关第一个“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历史故事的事例，便是《战国策》所记载触詟说赵太后的先例。

战国的末期，燕赵两国和西面的秦国最接近，也都是秦国急于想吞并的对象。刚好赵惠文王死了，他的儿子孝成王即位，年纪很小，是个寡妇孤儿的局面，只好由能干的赵太后亲自出来掌握政权。秦国看到这个时机，就出兵急攻赵国。赵国没办法，就向齐国求救兵。齐国又把握机会要挟，必须赵国派遣赵太后最宠爱的小儿子长安君来做人质，齐国就会马上出兵救赵。赵太后不肯，大臣们极力劝谏她赶快派遣长安君去齐国，否则就来不及了。赵太后就公开地说：“如果再有人向我说，要派长安君到齐国去做人质，我老妇必唾其面。”

正在毫无办法的时候，赵国的一位老臣触詟 （官拜左师）忽然请求要见太后。太后想：他偏要倚老卖老来见我，一定和这事有关。就很生气地等着。但触詟是赵国的老臣，威望又高，所以虽然生气，也还不失礼貌地接见他。触耆老态龙钟，慢慢地一步一步走上来，嘴里说：“老臣病足，走得不快，请太后宽谅。我因为很久没有来晋见太后了，怕你玉体欠安，所以想来看看太后你啊！”太后就说：“我是靠坐銮驾走动，还算不错。”触誊又说：“胃口还好吧？”太后说：“老了，平常只吃流质的稀饭。”触誊说：“我真老了，不想多吃东西。不过每天勉强自己出去散步，走三四里，算是运动。这样，胃口就稍好一点，身体也舒服多了。”太后听了便说：“老妇不能。”讲到这里，太后态度就变缓和，心里也放松了。她觉得触誊这个老头子，完全是和自己说些老人话而已，大概不会讲要长安君去做人质的事，也就完全放心了。

跟着触詟便说：“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窃爱怜之。愿令补黑衣之数，以卫王宫。没死以闻。”这是说，我有一个最小的儿子，名叫舒祺，很不像我少年时候的努力用功。不过人老了，总是疼爱自己的小儿子。我希望你太后开恩，叫他来补个王宫警卫队的队员。他有了一个位置，我也就安心了，所以我就不怕死地随便说出来，求你太后准许吧！太后一听，就说：“好吧！他几岁了？”触詟说：“他只有十五岁，虽然还小，但我怕自己快要死了，‘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所以要抢着来对太后请求。”（读了这一段，活像眼前看到一个很啰嗦的老头子，唠叨着为儿子求职说话。）

太后说：“大丈夫男子汉，也会爱怜自己的小儿子吗？”触詟说：“哦！男人们比女性还过分呢！”太后说：“女人和男人不一样，爱是真爱。”触詟说：“我看太后你爱你那个嫁去燕国的公主，比爱长安君还厉害。”太后说：“哪里能比，我实在最爱长安君，他实在还太小啊！”触詟说：“做父母的爱儿女，都是要为儿女长远的前途打算。你太后送公主嫁到燕国去的时候，一步一步跟在她的后面，一边又流着眼泪，担心她嫁得太远。看了真够难受的。但出嫁了以后，你虽然不是不想她，却还随时祷告老天保佑，不希望她会回来啊！那不是希望公主在燕国，生个儿子，可以继位为王吗？”太后说：“那是当然的，是这个意思。”

他和太后的谈话到了这里，触詟便说：“如果细算三代的事，我们赵国前面历代的赵王，能够继位的后代子孙，好像存在的不多吧！”太后说：“都没有了。”触詟说：“其实，不只赵国，其他各国的诸侯后代，能够继位存在的，有很多吗？”太后说：“我没有听说过还有多少存在的。”

触詟便说：

此其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孙，则必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之位，而封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老臣以媪为长安君计短也，故以为其爱不若燕后（指公主）。

这是说，那些目前看得见的诸侯子孙们，都是在眼前就闯了大祸，本身受报应了。有些虽然迟了一点儿，大家也眼见他们的子孙没有好结果。难道是人民的老板们、皇帝诸侯的子孙们，都不是善人吗？其实不是这个道理。因为这些高贵的子弟们，家庭出身太好，生来就自然有高贵身份的地位，但他本身对社会国家并无半点功劳，而且因为出身不同，生活“自奉”得很富厚，奢侈、骄纵。得来容易，习惯了不劳而获，并且方便要挟，而取得贵重的资产太多了。例如你太后，现在随便就封了小儿子做“长安君”的官位，又给了他许多肥好的地产，把重要、好的东西都给他，还有特别的权利。你还不趁现在叫他努力做一点对社会国家人民有贡献，有大功劳的事情。如果有一天，你像山崩一样地倒下去了，那么长安君有什么办法自己对赵国的老百姓做交代啊？所以我认为你爱长安君，是不及爱出嫁燕国的公主一样深呢！

讲到这里，赵太后全明白了，便说：“好吧！我懂了，随便你怎样办吧！”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齐兵乃出”。原文写到这里，后面还附带一段很有深意的结论说：

子义（赵国人）闻之曰：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以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人臣乎！

这是说，一个赵国人名叫子义的，听到了这件事的经过内情，便说：“你们看，做人们大老板的帝王，他们的子孙，也就是他们的亲骨肉，还不能只靠没有功劳的地位，也不能靠没有功劳的享受。不然，你虽然尊贵，满堂黄金宝玉，也无法守得住的。何况我们做普通的老百姓，有财富，就一定可靠吗？”

我们引用这个历史故事，是借来说明“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的道理。因为一牵涉到亲情爱情，心理就有偏差，严重一点就心理失常。那么，所有的智慧、理性，就都会被自己的感情所蒙蔽了。正如欧阳修所说：“祸患常积于忽微，智勇多困于所溺。”岂但国家大事，就是三家村里的贫困小户人家，也随时会有这种情况发生，何况那些有权有势或是财富大老板们的家庭呢！可见“齐家”之道在“先修其身”的不容易了。尤其现在只生一个孩子的家庭，集中了大人们的亲爱、哀矜、畏敬、敖惰，及至贱恶于一个孩子身上，真是使人不寒而栗，更不敢想象将来后一代的子孙是怎么样的情况。

由“贱恶”而产生心理偏差的故事

有关第二个“（人）之其所贱恶而辟焉”的事例，也就是孔子所著《春秋》中宗旨在“责备贤者”的第一个历史故事——在左丘明发挥解释孔子大义的《左传》上所谓的“郑伯克段于鄢”，这是最重要的先例：

郑庄公的生母武姜，生她大儿子庄公的时候，是难产，经过很痛苦，所以在心理上有了成见，就对这个儿子有反感。用后世俗话来说，这真是前世的孽。因此她钟爱第二个儿子共叔段，她希望老公郑武公把王位传给老二。但当时在宗法传统的习惯上，必须以长子作为王位的继承人，如俗话所说：“皇帝重长子，百姓爱幺儿。”况且庄公从小便很聪明能干，有机谋，当然就顺理成章继位了。可是他的生母心里是很不高兴，很不愿意的。

庄公继位以后，做母亲的武姜便要求大儿子庄公封弟弟共叔段到制邑去做地方首长。庄公明白母亲的用心，就对妈妈说，那个地方地形险要，上代的虢叔就死在这个地方。妈妈！你老人家另选一个地方吧！其实，庄公知道这个行政区域很富有，兵精粮足，弟弟去了要造反夺权就难办了。所以对妈妈说假话，故意推托。这就是亲生母子之间，在政治上、权利上钩心斗角，毫无 “诚意”真情存在。武姜不得已，为老二要了京邑。庄公只好照办，因此大家就叫老二共叔段为京城大叔。

郑国有一位大臣叫祭 （蔡）仲，对庄公说：“都城过百雉，国之害也。”这就是说，你把那么大的最重要地区封给弟弟去治理，对国家安全来说是有问题的。同时又说了许多理由。郑庄公听了，半真半假地说，那是我妈妈姜氏硬要的，我做儿子的有什么办法！祭仲便说：这样做，你的妈妈也不会满意的，“不如早为之所，无使滋蔓。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庄公便说：“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你放心，等着瞧吧！

接着，老二共叔段又要求郑国西边和北边的两大地区，一并归到他的范围，这等于有全国一半的地盘了。宗室的大臣公子吕便对庄公说：“国不堪贰。”一个国家，不能两分。你究竟想怎么做？要把国家交给你弟弟，我们就去报到，不然就应该另有处置，否则全国老百姓也弄不清楚大方向了。庄公说：“无庸，将自及。”你放心，没有用的，他自己会倒楣的。事情愈来愈严重，公子吕又说一次。庄公便对他说，“不义不昵”，他老二不讲情义，不和我做哥哥的亲爱和睦相处，“厚将崩”，累积罪过愈多，垮得愈快。

最后，老二共叔段什么都准备好了，就要发动叛变，用武力来抢夺哥哥的政权，妈妈和他约定做内应，发动的日期也约定好了。庄公的情报很清楚，因此就派兵去伐京邑。百姓也不拥护共叔段，所以他想抢王位的计划就全盘失败了，最后逃到鄢邑。庄公再命令伐鄢。共叔段只好逃去投奔共国。因此庄公下命令把母亲迁出内宫，下放到一个小地方城颍去住，气得狠狠发誓说：“不及黄泉，无相见也。”这就是说，除非我们母子两人都死了，在地下才再见面。换言之，永远不想再见到妈妈了。

当然，亲生的母亲，虽然最恨她的偏心所造成的错误，但到底还是有母子骨肉的亲情。人世间最难解脱是情的作用，尤其是亲情最难了。所谓孝道，便是至情的表现。事后庄公也很后悔，话说得太过头了，事也做得太绝了。总算经过他的另一位功臣颍考叔的劝谏，为了兑现誓言，叫庄公挖了一条地道，再使母子相见，终使母子重新团聚，恢复原来母子之间的亲情。《左传》记到这里，便说：“君子曰：颍考叔，纯孝也。爱其母，施及庄公。”孝敬父母，是人性爱心最基本的真诚。孝敬自己的父母，又扩充到孝敬别人的父母，这才叫做“纯孝”。

《左传》的原文很精彩，文字写得很优美，而且简练晓畅，翻成了白话文，反而没有那种纯朴深刻的风味了！我们小时候读它，是要朗朗上口，背诵得出来，一辈子都有用处。变成了白话，就没有深度了，看过了就会丢掉，很少有再启发作用的价值了。孔子著《春秋》，是从他的故国鲁隐公元年，也就是周平王四十九年（公元前722年），亚述帝国灭以色列的那一年开始。换言之，郑庄公出兵打弟弟共叔段，就是这一年的事。孔子对郑庄公贬辞的要点，只用了一个“克”字。因为一个国家，对敌用兵胜利了，才可以叫“克”。共叔段是他亲兄弟，做哥哥的明明知道他被妈妈娇惯宠坏了，为什么不在事先好好设法教导？至少也应该预先防范处置。但郑庄公却用政治手段，故意培养他、放纵他，造成他犯最严重的错误，叫全国的人看清他的不对。又把他当敌人一样，出兵去讨伐他，表示自己的了不起。其实，郑庄公基本上完全是玩弄手段，制造一个罪过的圈套给弟弟和母亲去钻，因此而赶跑弟弟，甚至在征战中杀了他，还自充好人，是为国家安全，不得已才大义灭亲，这就是阴险奸诈的用心。不但没有兄弟友爱的亲情，对母亲更没有真正的尽孝，为什么不好好事先感化母亲的错误？而且这样做，更是大大不合于“治国”、“从政”的道德，是为后来春秋时期各国的诸侯开启了坏风气的“始作俑者”。所以孔子只用了一个“克”字来标明他的罪过。这样以一个字来批判善恶、是非，就是著《春秋》的“微言大义”的精神所在，也奠定了后来中国两千多年写历史用字用句的典范。

至于对郑庄公母亲的偏心偏爱的过错，孔子不忍心说“天下有不是的父母”而已。但左丘明却根据孔子的《春秋》“秉笔直书”，把郑庄公和他的母亲的不能“修身、齐家”的前因后果，都记述得清楚，为后人做警惕的榜样，这就是《左传》所谓“传”也。这也就是不能“齐家”，不足以“治国”的“宪”榜。

从“畏敬”鬼神说到近代“人造神”

有关第三个“（人）之其所畏敬而辟焉”的历史故事实例不少。严格研究，也很复杂，可以另成一个专题。而且牵涉的学科很广，当然，主要的还是哲学和心理学、医学等学最为重要，因为这些科目也是最有相关的学科。

我们退而求其次，在这里所谓的“畏敬”问题，其中包括有两种成分：一是“畏”；二是“敬”。《大学》在这里把这两种内涵合称为一个名词，等于是由“畏”而“敬”的作用。这种现象在人的心理作用上，严格地说是普遍存在的。换言之，“畏敬”，它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尤其在宗教的心理学上更为明显。举例来说，人为什么惧怕鬼神？因为你不知它究竟是真的“有”，或是真的“无”。而且从有人类以来，个个说有，而人人又没有真正的见过。说看见过的，或肯定相信的，究其实际，仍然多是捕风捉影之说，并不像自然科学可以拿出实质的证据来。

所谓鬼神之说，也就是概括“敬天”或“敬事上帝”等等“形而上”，似乎另有一个作用的存在。不管任何一个顽强的人，虽然绝对不理会这些说法，但在他一生有某一种身心状况发生时，仍然难免会起一种异常的感受，恐慌、怀疑。那就是这种“畏敬”心理的原始作用。

人的生命，有生必有死。但谁也一样，平生所最畏惧的就是死。因为人人都没有把握自己几时会死，自己是怎样死的，死了以后，究竟是怎样的？死了以后，还有来生吗？这些问题，也都和“畏敬”心理的作用密切有关。

不说死而说生吧！谁也不知道自己活着的一生，前途遭遇会怎样变化，受苦或享福？和我生活有关的父母、夫妇、儿女、财产、权位、主管、老板、政府、国家、世界等等，都是无法自定，无法可以前知的。因此，要算命看相、求神问卜、看风水（相宅、相墓地），甚至还请人来相看办公室、床位等等。所谓“不迷而信”的“迷信”专家，就普遍地无所不有了。因为人们的心中，从来就存在有事事不可知，患得患失的畏惧心理。除了贪生怕死以外，怕没有饭吃、怕没有衣穿、怕没有钱用等等，无论穷富，谁也难免一怕，这就叫做畏惧。

至于从小在家就畏惧父母、畏惧兄弟姊妹。读书入学，畏惧师长。学成做事，畏惧长官、老板，甚至畏惧同事、同僚。出门怕赶不上车，天晴怕下雨，不下雨的时候，又怕天晴。有人因为怕穷，怕失去了不能占有一切的希望，就不惜作奸犯法去偷人、抢人、害人。但也有人为了怕违背道德，怕违犯法纪，而甘愿穷途潦倒一生。几乎一个人活了一生，随时随地都在畏惧中，但又自以为是、自得其乐地过了一生。

总而言之、统而言之，细数人生，谁又不在“畏敬”中过了一生？但是世界上什么是最可怕的呢？鬼神并不可怕，因为没有见过。上帝、佛、菩萨也不可怕，天堂和极乐世界都距离我们太远。最可怕的是“人”；更可怕的是“自己”；尤其可怕的是人自己所造成的 “人”神，它的代号，叫做“权威”。其实，权威只是虚名，它没有一个东西，但它又把握支配了一切的东西。它是以一个孤苦伶仃可怜的人为形象，是“寡人”、是“孤家”，它使人不想接近又想接近。望望然是很渺小，又好像很伟大，总之，是人人自我矛盾所造成的一个“偶像”。最好的偶像，是没有一个它的自我形式，是以人人心中各别自我所形成的一个偶像。它使人人心中自我自生有 “畏敬”成癖之感。这样，就是 《大学》所说“（人）之其所畏敬而辟焉”的最高原理。

先不说过去历史上的往事，只讲我所经历过的时代，由二十世纪初期开始。小的时候开始接触文化，也和众人一样，喜欢读各种名人的传记，拿来对比中国历史上的人物。那个时候，开始读德国的威廉二世和什么铁血宰相俾斯麦，很新奇很惊讶。其他如兴登堡、福熙元帅，包括钢铁大王卡内基等，都是新鲜的玩意。听的是李鸿章以及日本明治维新的伊藤博文，仰慕的是曾国藩、石达开等等。但这些也只属于少年时期的憧憬而已。

到了北伐前期，那时印刷术已稍发达了，到处可以看到一张又一张由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的袁世凯、张勋到奉、直战争的大帅们，和革命先驱孙中山、黄兴，甚至什么国民革命军的北伐总司令蒋介石的画像。一个个都是人们所制造的“权威”，令人望之似乎“畏”而生“惧”，但未见得有“敬”意存在。

接着而来的，便是二十到三十年代，欧洲的国际局面变了，什么意大利新兴时髦的法西斯领袖墨索里尼，是如何的英雄，怎样的了不起。跟着是德国的领袖希特勒，如何的英雄，怎样的了不起，中国无人可及，墨索里尼也还差一点。天上的飞机，可以丢什么炸弹，汽车以外又有机械化的部队坦克车；机关枪、迫击炮是怎么的厉害。俄国又自“十月革命”以后，有了苏联第三国际，列宁是怎么的神圣。日本的威风可怕，也制造了东条英机和土肥原，更是嚣张。赶快去找《墨索里尼传》、希特勒的《我的奋斗》等书来看。当然，那时的美国，还算是老实关锁自己在太平洋的东岸，印象还不算太坏。

换言之，这个时候的欧洲，如德、意两国，都在人造神，要使人“畏而惧之”，犹如希特勒和墨索里尼一样。而在中国也开始学步了，出现了什么“救星”之类的口号。不久，那些制造人造神的（公司）伙伴们，好几个都成为我的朋友，也可以说，我成为他们的朋友。但很抱歉，我始终只能作为他们的“诤友”，内心还弄不清楚是什么原因，总觉得“大不为然”。也许是我读的线装古书太多了，总觉得“立德”和“立功”，好像不是这样就可以的。

可是，那个时候社会上又流行出版美国人著的什么《演讲术》和《驭人秘诀》等书。接着到了抗战初期，我的朋友萧天石又出了一本《世界名人成功秘诀》的书，我看了对他说：你是写书出名成功了，也许会害了别人。他要我写序言，我推辞了三十年后，才为了他的友谊而写了一点意见。

从这个时期开始，有些朋友们访问德、意回来，受了墨索里尼、希特勒的影响和忠告，真的开始极力造神。苏联也一样，列宁早已成“神”了。有一次，在电影院“神像”出现，大众肃立的时候我轻轻问身边留学苏联的朋友沈天泽，他们怎么搞成这样？他说：“苏联也是如此。有一次，列宁自己单独去看电影，‘神像’出现了，列宁自己坐在那里不动。他旁边一个老头子吓住了，赶快拉他一把，叫他站起立正。不然，‘格别乌’会抓你去受罪的。列宁还是不动，只对那老头子笑一笑。”我听了就说：“我总算懂了项羽的话：‘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也正是发自这种心理。”站在我右边的朋友叶道信就说：“老弟，你还太嫩，我二十年的革命，还不及我现在当了三个月的‘袍哥’。你在边疆的时候，为什么不试着自己制造自己，就会懂了。”说话的老兄，他也是留学苏联的，但新近却加入“哥老会”，做了一步登天的“舵把子”（龙头大哥），所以才有这样的感慨！我说：“我尝试过味道了，不想上瘾成癖，所以溜了！你去做山大王过瘾吧！”大家彼此会心一笑。

但是，匆匆三四十年的时间，这些一幕幕的现代史都已过去，神像也一个个不见了，好像是彻底打倒迷信了。可是，人们仍然在造神，仍然在做个人崇拜，好像不塑造一个“孤家”“寡人”，自己就“六神无主”、无法玩弄“跳神”法术似的，真是何其可悲啊！二十世纪的大半时期，好像都在人造神的“神人合一”的时代。

从史实中领悟“畏敬”的正反道理

讲到这里，我们姑且例举一个历史上的故事，给大家参考，可以由此而悟入“畏敬”心理正面和反面的教育道理。

在春秋的后期，齐国的贤相晏婴 （子）已死了十七年了。有一天，齐景公公开请诸大夫（大臣）们宴会，高兴起来，自己起来射箭，但并没有射中箭靶上的红心。可是大家一起叫好。齐景公一听，变了脸色，叹了一口气，挂上了弓箭回宫去了。

这个时候，一位大夫叫弦章的进来。齐景公便说：自从晏子舍我而去十七年了，再也没有一个人对我说不对的话，没有人能够当面明白指出我的过错。你看，今天我射箭，明明太差劲，但大家都异口同声叫好，这样对吗？

弦章就说：这是大夫们的不肖 （不对）。大家 “知不足知君之善，勇不足以犯君之颜色（没有勇气批评你，怕你不高兴）”，但是有一点是一致的，“臣闻之，君好之，则臣服之。君嗜之，则臣食之。夫尺蠖 （蚯蚓类）食黄则其身黄，食苍则其身苍。君其犹有陷（等于憾字）人言乎（你主上有什么办法叫别人都不恭维你呢）？”齐景公一听，便说：你说得对。今天我和你的谈话，“章（你）为君，我为臣”。

说到这里，正好有人报告，海边管理渔业的进贡一批鱼来了。齐景公就说，拨五十车的鱼赐给弦章。因此，大路上都被到弦章家去送鱼的车子塞满了。弦章就过去拍拍送鱼的人的手说：刚刚主上射箭的时候，所有在场的人都叫好。他们就是想像我现在一样，可以得到主上赏赐的大批鱼啊！从前晏子在世的时候，碰到这种事，他一定推辞不肯收受，他只是直话直说，纠正主上的过错。现在他死了，大家都只知道谄谀拍马屁，说主上好听的话，其目的只想为自己巩固权位，升官发财。所以主上箭射歪了，还一起叫好呢！我现在辅助主上，没有什么功绩，反而得到那么多鱼的赏赐，完全是违背晏子政治道德的行为。因此，我决定不接受皇上的赏赐。你把所有的鱼都送回宫去。“君子曰：弦章之廉，乃晏子之遗训也。”

汉代刘向曾经为齐景公这个历史故事写过短评，他说：

夫天之生人也，盖非以为君也。天之立君也，盖非以为位也。夫为人君行其私欲而不顾其人，是不承天意，忘其位之所宜事也。

这是说上天生人，都是平等的，并非是指定哪个来做为人君或领导人的。就算是上天给你机会，立你为人君或领导人吧，也不是只叫你占住那个位置来满足个人的私欲，而不顾一切人民所指望的大事业。如果做人君的是这样一个人，那么他就是不虔诚奉承天意，忘记了他占有这个人君之位所应该做的事了（其实，古人所说的天意，也就是后世人所说的命运和机会的代名词而已）。又如说：

明主者有三惧：一曰处尊位而恐不闻其过，二曰得意而恐骄，三曰闻天下之至言而恐不能行。

齐景公出猎，上山见虎，下泽见蛇。归召晏子而问之曰：“今日寡人出猎，上山则见虎，下泽则见蛇，殆所谓不祥也？”晏子曰：“国有三不祥，是不与焉。夫有贤而不知，一不祥；知而不用，二不祥；用而不任，三不祥也。所谓不详乃若此者也。今上山见虎，虎之室也，下泽见蛇，蛇之穴也。如虎之室，如蛇之穴而见之，曷为不祥也。”

这些历史文化上的故事，与《大学》所说“齐其家在修其身”的 “（人）之其所畏敬而辟焉”，都有相关的经验之谈，值得参考，或者多少会有启发，使你有所 “悟”处。“畏敬”的心理，不只是在对上辈的父母或长官而言。如兄弟之间、夫妻之间，也很容易形成偏差。我们也可以看到有些家庭，因为有一个哥哥或弟弟、姊姊或妹妹，个性特别或比较有才能，也就容易形成“畏敬”的心理，甚至父母反而怕子女。这些事例，古今中外社会上，并不少见。

至于普通一般人所说的 “怕老婆”、“怕太太”，当然，也包括妻子怕丈夫的，那也是并不少见的事实。在历史的故事上比较出色的，就如汉宣帝时代的霍光，功在汉室，比伊尹放大甲、周公辅成王等历史事迹，都很类同。但为了“畏敬”他的妻子霍显，为了女儿做皇后，最后弄得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又如隋文帝杨坚“畏敬”他的老婆独孤皇后的偏见，结果两夫妻都受了第二个儿子杨广隋炀帝的阴谋欺骗，弄得一手所创的统一国家局面，就此而亡。

从史实中体会“哀矜”的正反作用

有关于第四个“（人）之其所哀矜而辟焉”历史故事的事例，我们只举出汉武帝与汉宣帝三四代祖孙之间的宫廷（家庭）变故，就是最好的说明。

公元前92年到前86年之间，是汉武帝刘彻的晚年，因为误信宠臣江充的挑拨离间，造成了西汉历史上有名的类似宗教迷信的事件，所谓“巫蛊”一案。杀了自己的儿子（太子）刘据全家，包括刘据的三男一女，以及诸皇孙、皇孙妃、皇孙女。当时在他嫡系的曾孙辈中的刘询（初名病已），还不满一周岁，也被关押在专为王侯、郡守们所设的“郡邸狱”中。廷尉监 （犹如现在执法的部长和最高法院的审判长）邴吉，参加审理这案。他心里知道这是汉武帝一时糊涂的暴戾举动，而且可怜这个皇曾孙刘询是个无辜的婴儿。他就派了一个罪刑很轻而且刚生了孩子的女犯人做刘询的奶妈，喂他奶吃。

这样过了五六年。这个时候，又有那些专讲“望气”一套的方士们说长安狱中有天子气。传到最迷信神仙的汉武帝耳朵里，当然立即发生作用，就下诏：“狱系者，无轻重，一切皆杀之。”命令到达皇曾孙刘询关押的监狱，邴吉就关闭狱门，拒绝接受诏命。他说：“他人无辜死者，犹不可，况亲曾孙乎！”这样，就坚持一夜。天亮了，那个派去执法的“谒者”（传达官）郭穰对邴吉的抗命也无法处理，只好回宫奏报。在这个时候，汉武帝的头脑好像清醒多了，就叹口气说：“天使之也！”不但没有再追究，而且下诏大赦天下罪犯。邴吉就把刘询送到他祖母史良娣的娘家，交给史良娣的母亲贞君抚养。

后来又有诏，要他认祖归宗，把他放到宫廷的边舍“掖庭令”张贺那里收养。掖庭令，是职掌后宫贵人、采女等总务的官职。张贺原来曾经派在被杀的太子刘据那里任职，太子（刘询的祖父）对他很好。他 “思顾旧恩，哀曾孙 （刘询），奉养甚谨”。张贺本来还想把孙女嫁给刘询做妻子，因为他的弟弟张安世反对作罢。但他不死心，正好和他的职掌有关的一个单位“暴室”（是管关押宫中皇后、贵人有罪的拘留所，也是宫女们的医疗所）的主管官“啬夫”（官职名称）许广汉（他同司马迁一样，犯了罪，接受 “腐刑”，变成了太监，派在这里做主管），他有一个女儿许平君，美丽老实。张贺看中了她，就和许广汉商量，愿意自己拿出家财，为刘询做聘金，娶他女儿。许广汉答应了，回家同他妻子一讲，太太大发雷霆，她说：“一般看相、卜卦、算命的，都说我生的女儿将来大富大贵，怎么可以嫁给一个没落皇孙，穷极无聊的赖小子。”但是，许广汉已经答应了张贺，就不变更诺言，把女儿嫁给刘询，小两口子很恩爱，不到一年，生了个儿子叫刘奭，就是后来的汉元帝。

刘询这个时候依靠许广汉兄弟，生活在一起，同时只与外婆史家往来。但他也肯上进读书，就跟东海学者复中翁学习《诗经》。“高材好学，然亦喜游侠，斗鸡走马。”到处乱跑，所谓 “上下诸陵，周遍三辅 （首都长安以外附近各地区）。以是具知闾里奸邪，吏治得失”。因此，他不久做了皇帝以后，成为一代明君，庙号宣帝。历史上的皇帝，死了以后得个“宣”字的谥号，并不太多，够得上称 “中兴”的，才用“宣”字。如史称：

帝（指汉宣帝）兴于闾阎 （起自民间），知民事之艰难。霍光既薨，始亲政事。厉精为治，五日一听事（朝廷会议，当面听汇报）。自丞相以下，各奉职奏事。敷奏其言，考试功能（听了汇报，再考察他执行实践的绩效）。及拜刺史、守相 （等于省级间地方首长，不过那时社会形态不同，人口少，不像现在一省那样繁复），辄亲见问。观其所由，退而考察所行，以质其言。有名实不相应，必知其所以然（讲的和做的不同，都能知道他根本问题所在）。常称曰：庶民 （老百姓）所以安其田里，而无叹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讼理’也。与我共此者，其惟二千石乎（这是给郡守、省级地方首长的实物待遇，每月粮米二千担。但各级不同。这里是指地方首长，是基层政治好坏的关键）！以为太守吏民之本，数变易则下不安。民知其将久，不可欺罔，乃服从其教化。故二千石有治理者，辄以玺书勉励，增秩赐金，或爵至关内侯。公卿缺，则选诸所表，以次用之。是故汉世良吏于是为盛，称中兴焉。

其实，西汉的皇朝，从汉武帝以后，能够由刘询来继位做了皇帝，使汉室中兴的功劳，可以强调地说，完全是邴吉的阴功积德所造成。但他从最初救了刘询这个婴儿，又找奶妈养了他，使他长大成人，甚至向霍光推荐他做了皇帝，刘询都不知道内情。邴吉也始终不说，既不表功，更不邀宠。起初只为同情、哀矜（怜悯）、仁慈、正义的心理出发而已。

汉宣帝刘询做了十一年皇帝以后，因为一个老宫女自己表功，告诉宣帝过去二十多年前，曾经在掖庭做过你皇帝的保姆，是怎样的保护你，才讲出当年在监狱中的情形。宣帝一路追究下去，找到当年的奶妈，才知道都是邴吉的功劳。史称：“上亲见问，然后知吉有旧恩，而吉终不言，大贤之。”宣帝是读 《诗经》出身的，因此他就引用了 《诗经》上的一句话说：“无德不报”。就封邴吉为侯。对于当时保护有功的人，那个老宫女和奶妈等，都加赏赐。但在要封侯的时候，邴吉却病倒了，汉宣帝怕他死掉，很担忧。夏侯胜便说：“有阴德者，必享其禄。今吉未获报，非死疾也。”果然，不久就病好了。

汉武帝临死时，把只有十三岁的太子弗陵托孤于大司马大将军霍光、金日（匈奴人）及上官桀。这个太子后来就是汉昭帝，很聪明，可惜短命，只做了十三年的皇帝就死了，还没有儿子。霍光就和大臣们会议，迎接刘氏皇室一位昌邑王即位，不到一年，发现这个继位的皇帝“淫戏无度”，又经霍光和朝廷大臣们决议废了他。在这个时候，邴吉才出面对大将军霍光说：

今社稷宗庙（刘氏的国家天下）群生之命，在将军之一举。而武帝曾孙名病已，在掖庭外家者，今十八九矣。通经术（《诗经》、《论语》、《孝经》等），有美材，行安而节和。愿将军决定大策。

“光会丞相以下，议定所立。”因此刘询才得以继位，做了皇帝。他的出身经过艰难曲折，并非是纯粹的 “职业皇帝”，所以后来才能成为汉室皇朝的一个“明主”。所有这些经过，可以说都是邴吉一手所造成，多方极力“诱导”一个刘氏孤儿作为明君的成功史迹。

霍光对刘家的政权，的确也做到了不负汉武帝的所托。结果，为了老婆霍显要把女儿推上皇后的宝座，谋杀了汉宣帝“贫贱夫妻”时候的许平君皇后，因此弄得家破人亡。历史上既赞许霍光，又替他惋惜。最后为他加上一句评语，是“不学无术”四个字。后来在宋真宗的时候，寇准在“澶渊之役”上立了大功，但被丁谓等同僚挑拨，说他是拿皇帝性命做赌注，因此遭贬。路过四川碰到张咏，寇准请张咏对他的事作一句公平的评论。张咏只对寇准说了一句：“《霍光传》不可不读。”寇准回来，再拿《汉书·霍光传》来读了一遍，读到最后的评语“不学无术”一句，就笑说：这才是张咏要骂我的意思呢！

再说有关于“（人）之其所哀矜而辟焉”。同样的道理，相反的结果，仍然可在汉宣帝的历史故事中看到成例。

汉宣帝刘询，因为少年未得志时候的妻子（皇后）许平君被霍显谋杀以后非常伤心，就立了许平君第一个儿子刘奭做太子。并且特别挑选后宫无子，而且做人很谨慎的王婕妤（婕妤，女官名，等于后世的妃子）做皇后，叫她认养太子（后来王婕妤的娘家，就在汉宣帝以后历代出皇后，因此培养了王家的后代出个王莽篡汉。历史故事的前因后果，真很难说得清楚）。刘奭长大成人以后，个性温柔，又很仁慈，并且极喜欢儒家的学术。看到他的皇帝父亲宣帝所用的大臣，多半是讲究“法治”，注重“吏治”，刑法比较严厉，心里很不同意。有一天，他陪皇帝父亲宴会，找个机会对宣帝说：“陛下持刑太深，宜用儒生。”宣帝一听，变了脸色，很严肃地对儿子说：

“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 （道）王 （道）道 （家）杂之，奈何纯任德教（只讲道德），用周政乎 （还用周朝的礼法吗）？且俗儒 （通常一般读书人）不达时宜（不能通达时势合适的变化），好是古 （认为古代做对的）非今（现在都错了），使人眩于名实（被理论逻辑搞昏头脑），不知所守 （他们又不知道自己该守的本分），何足委任。”乃叹曰：“乱我 （刘）家者，太子也。”

从此，宣帝对太子比较疏远，而且很想换另一个儿子来立作太子。但因为刘奭是许平君皇后所生，而且夫妻父子三人都是从平民艰苦中出身，尤其对他的生母许平君情深义重，曾经还答应过她，一定把她所生的儿子做太子。所以始终下不了决心，最后还是让他做太子。等到宣帝死后，刘奭继位，就是汉元帝。果然，从此以后西汉刘家的天下就黯然衰落了，直到王莽假借儒家的学术篡位。不是刘秀“光武中兴”，汉朝的政权也早就换了他姓。这便是“（人）之其所哀矜而辟焉”反面的作用。

“哀矜”用现代话来说，便是“怜悯和同情”。“矜”这个字，包含有“自满”及“怜惜”几重意义。《大学》在这里所用的“哀矜”，是怜悯、同情的意思。犹如孟子所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它是人性固有的爱心和同情心。尤其是女性在这方面的反应，比之男性更为明显。因此常常有人引用古代成语，所谓“妇人之仁”。其实，不要轻易曲解“妇人之仁”这句话，把它当作无用的代名词，扩充“妇人之仁”，才是大仁大义、大慈大悲。就怕你连 “妇人之仁”的仁心都没有，就不必假借大仁大义来掩饰自己了。例如，佛说慈悲，就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仁”字同一意义。但佛把“仁”心用两极分开来说，便叫“慈悲”。“慈”是如父（男）性、阳性的爱，“悲”是如母（女）性、阴性的爱。“慈悲”、“仁爱”、“哀矜”本来都是好事，但亦不可以受自己心理的蒙蔽，发展变成偏向的一面。如果变成偏心、偏爱，不但不能“齐家、治国、平天下”，甚至也不能 “修身”，不能自处。

我们也可以从佛学中去了解“慈悲”另一面的作用，如说：“慈悲生祸害，方便出下流”。这种道理和人生实际行为的结合，“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不然，就犹如现代一般人，在那些报屁股或杂志的尾巴上，看到学到一句“爱心”或“爱的教育”的皮毛，就一味只以“爱”啊“爱”的教养子女，最后多半变成“爱”之反而“害”之了。希望大家真要“好学”、“慎思”，去“明辨”它才对。

从史实中了解“敖惰”的心理背景

有关第五个“（人）之其所敖惰而辟焉”的内涵，须先了解所谓“敖惰”两个字的意义。在这里所用古文的“敖”字，就是后世常用的 “傲”字，也就是 “骄傲”的 “傲”字。但严格来讲，“骄”比“傲”更厉害。“傲”是内在的，正如古人所谓，此人有“傲骨”或有“傲气”，这还代表了一点赞许的意思。“骄”就有使人受不了的粗暴之感了。如果又“骄”又 “傲”，那就什么都免谈了！例如我们现代，常常为了某一件很荣耀很得意的好事，便说 “值得骄傲”。那就完全用错了词句，把中国人自己变成没有文化的国民了。这是几十年前那些翻译者的粗心大意，把Proud这个洋文字翻译错了。事实上，是 “值得自豪”的意思，那就对了。“惰”字，当然是指 “懒惰”的 “惰”。但严格地说，“惰”是不太勤快的意思。借佛学来说，叫做“懈怠”，太过松“懈”，又是得过且过，马马虎虎了事，就是“怠”。换言之，“懈怠”就是 “惰”。 “懒”就不同了，此 “心”从“赖”，根本上，就是什么都不愿意做，不肯动，不想动作，这就叫“懒”。正如《西厢记》上的一句诗说：“万转千回懒下床”，那是真“懒”。

但《大学》上却把“敖”和“惰”放在一起，这个用字的方法真妙，它就代表了一种心理状态，自 “傲”而养成“怠惰”的习性。犹如富贵中人的子弟，古代所谓“世家公子”或“千金小姐”，现代所谓“高干子弟”或“豪门”，因为从小受家庭、环境的影响，不知不觉自“傲”惯了，就什么事都“懒”得去做，变成 “颐指气使”的神气；努努嘴、抬抬手，或用一个指头点一点，或用眼睛瞪一下，指挥别人去做。这就是“傲惰”的形象。我看，现在很多年轻的父母，专讲所谓“爱心”的教育，常常养成孩子指挥父母大人去做事，孩子反而大模大样，坐在那里摆架子。这真使人“望之生畏”，只好心里暗叹一声“阿门”（祈祷完了最后的一声）！

我们人与人之间的闲谈，经常会碰到有人问起：你看将来的社会或将来的时势怎么样？这是人人关心的问题。从前跑江湖、混饭吃的算命先生，有一句成语说“上门看八字”。这是说，只要进到你的门口，四面八方看一看，早已知道了你这一家兴旺不兴旺，不必要等你报上生辰年月，命已算过了。你要问将来的时势和社会趋势，多看一下后一辈的孩子教育文化，就可大概知道未来了。孟子有一段话说得很对：

富岁子弟多赖，凶岁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尔殊也，其所陷溺其心者然也。

这是说，富贵的家庭或是社会富有了，就会养成青年人多“赖”，爱炫耀、爱耍阔、爱奢侈、好高骛远。社会苦寒，家庭贫穷，就会使青年人容易走上“暴戾”愤恨的路上去。这并不是天生人才有什么差别的作用，只是因为受环境压力，造成心理沉没的后果。除非真能刻苦自励、专心向上的人，才有可能跳出“世网”。又如我们小时候读的成语所说，“国清才子贵，家富小儿骄”，“马行无力皆因瘦，人不风流只为贫”。虽然短短一两句话，如果你能“闻一而知二三”，也可了解它和孟子所说的这段话都是同一意义。这样，就可以知道 《大学》所说 “敖惰”的心理情状，它的内涵并不简单。

我们姑且举出历史上的事例，用来反映“敖惰”心理的正反面等情状。首先引用的历史故事，便是大家平常所熟悉的越大夫范蠡，他辅助越王勾践复国灭吴以后，便飘然浮海而去，转到齐国，改变姓名，自称 “鸱夷子皮”，在海边从事农业，亲自耕种，“苦身戮力，父子治产”。勤苦积累资产，没有多久就成为数十万金的富翁了。齐国的人知道他有经营致富的经济才能，便请他出来做国家的财相。他很感慨地说：

居家则致千金，居官则至卿相，此布衣之极也。久受尊名，不祥。

因此辞职不干，而且“尽散其财，分与知友乡党。而怀其重宝，闲行以去，止于陶，自称‘陶朱公’”。再和儿子从事农牧，兼做贱买贵卖的生意，“逐什一之利”。不久，又“赀累巨万”。天下称陶朱公。

他在陶地，又生一个最小的儿子，我们通常叫做 “幺儿”。这个时候，他的第二个儿子在楚国，不知道为什么事杀了人，判死刑。陶朱公知道了，便说：“杀人而死，职也（依法抵命，应该），然吾闻千金之子，不死于市。”叫最小的儿子到楚国走一趟看情形。“乃装黄金千镒，置褐器中（破旧灰色的背包），载以一牛车”，就要小儿子出门了。但他的大儿子不同意，一定要自己去楚国看二弟。陶朱公坚持不允许。他的大儿子就说：“家有长子曰 ‘家督’，今弟有罪，大人不遣，乃遣小弟。是吾不肖。”便要自杀。陶朱公的太太便说：你一定要派小儿子去楚国，未必能保得住老二的命。现在先死个大儿子，怎么办？在老婆和大儿子的双重压力下，陶朱公也没办法了，不得已，只好由大儿子去楚国。他写了一封信，叫大儿子到了楚国，就送给他的老朋友庄生。而且吩咐儿子把这一车千镒黄金交给庄生，“听其所为，慎无与争事”。大儿子告辞出门，又私自带了“数百金”上路。

到了楚国，找到了庄生。他住在城外郊区茅草盖的房子，看来很穷。但他照父亲陶朱公的意思，把信和千镒黄金都交给了他。庄生看了信，就说：知道了，你赶快回家去，千万不要在楚国等消息。就是你弟弟出狱，也不必问其所以然，快走。陶朱公的大儿子听了，只好告辞出来。但并不回家，偷偷找个地方住下。把自己私下带来的黄金，另走门路去活动，找到楚国的政要贵人，要设法救小弟出来。

庄生呢，虽然穷居楚国，但是廉直之名全国皆知，“自楚王以下，皆师尊之”。他虽然接受老朋友陶朱公送来千金，并不想要，他想救了老朋友小儿子的命以后，再全数退回，才是对好友的真情。所以收了黄金，便对他自己的老婆说：“此朱公之金。如有必病不宿诫（他这样做啊，等于是病急乱投医），后复归（事后要全数归还），勿动。”但陶朱公的大儿子不懂他的用意，认为这个老头子“殊无短长也”（他有什么好办法）。他只是为了父亲的命令照办而已，心里实在舍不得。

庄生找个机会去见楚王闲谈，便说：“夜观星象，天象有变，对楚国可能发生灾难，怎样办呢？”楚王一听便说：“这样就做一件大好事来消灾祈福吧！”因此，楚王就派人先通知执法的官吏，把有关刑法的重案暂停执行。这个消息被陶朱公大儿子联络的那个政要知道了，就来对他说：“你弟弟有救了，一定快要出狱了。”陶朱公的大儿子一听，就问：“你怎么知道？这样有把握吗？”那个政要便说：“我知道楚王快要发布大赦令了。因为他每次大赦以前，都有这种举动。”陶朱公大儿子一听，真可惜他父亲送给庄生的千镒黄金，反正要大赦，弟弟一定出狱，岂非浪费了千金之赀？愈想愈心痛，就去再见庄生。“庄生惊曰：‘若不去耶？’（你还没有走啊？）”他就说：“不好意思，没有听你的吩咐，因为我实在不放心弟弟的案子。现在听说要大赦了，所以想先来向你辞行。”庄生一听，喔！你送来的黄金都在那间屋里，你赶快搬走带回去。这位朱大公子也就老实不客气，亲自去把黄金都搬出来带走了。

庄生第二天马上又去见楚王说：“你要大赦做好事，消灾免难是可以的。不过外面已经有了谣言，说是陶朱公拿了大批黄金买通关节，所以你的大赦是为了要放陶朱公的小儿子。”楚王一听，大怒。马上命令执法官，立刻先把陶朱公的儿子正法，然后再来大赦。因此，陶朱公大儿子只好去为弟弟收尸，搬丧回家。

回到家里，他的母亲和家人，都痛哭不止。只有陶朱公反而笑着说：我早知道他去了楚国，他的小弟一定要被杀掉了事。这并不是他不爱弟弟，因为他“顾有所不能忍者也”。他从小和我一起，劳苦耕田，辛苦经商。他知道为生活太困难，爱钱如命。所以他认为白白丢了千金，很舍不得。我本来要老幺去办，是因为他出生以来就在富有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玩顶好名牌的车子、养名马、名狗，花钱漫不在乎！“岂知财所从来，故轻弃之，非所惜吝。前日吾所为欲遣少子，固为其能弃财故也。而长者（老大）不能，故卒以杀其弟。事之理也，无足悲者。吾日夜固以望其丧之来也。”

历史上又记载着陶朱公的经营产业及财富，有三徙（三次迁居别地）三散的经历。这也就是根据范蠡自己的名言所说，“大名之下，难以久居”的原则。有名与有钱，都不是人生的大好事。但是世界上的人都在拼命追求名利和权位，怎么说也是白费的。只有在名利、权势上亲身打过滚的人，才比较清醒了一点。但是，都是已经到了“尸居余气”的时候，虽然清醒了，太阳也立刻要下山了！像范蠡的一生，除了事功以外，自处之道非常高明，可说是千古一人，不愧是正统的道家人物。

我们引用历史上所记有关陶朱公的这件故事，说明“敖惰”的心态。从陶朱公亲切说明刻苦成家子弟节俭谨慎的习性，容易偏向于吝啬；出生于富贵家庭子弟的习性，容易养成偏于放浪轻财“敖惰”的习性。但当然也不能一概而论，也有许多的例外。以我自己一生的经历来体会，单在钱财方面来说，有过极大艰难困苦的经验，身无分文，求一饭而不可得的遭遇；也有撒手千金，不知财之所从来的境界。有“臆无不中”，经商得利的时日；也有一夜之间全军覆没，依然两手空空，身无长物的打击。所以我常说笑，你们的经济学是从课本上学来的，我是从经验上得来的。只有成功的经验，还只算一半，要有失败的经验，才算满分。世界上最困难的是一块钱，古人所说“一钱逼死英雄汉”是事实。有了资本以后赚钱，那是一半靠聪明，一半靠运气。只有从勤劳节俭得来的，才是根基踏实。赚钱发财很难，但有了钱财以后，用钱更难。用得其时、用得其分、用得其当，并不容易。而且必须要知道财富是不属于你的，是属于整个社会人类的。纵使有了财富，那也只是有一时的使用权而已。它毕竟非你之所有，只是属于你一时所支配。

这篇有关陶朱公的文章，我在十二岁半的时候，由于父亲的教导背诵过来。但我真懂得这篇文章的时候，已经过了“不惑”之年了。所以说到这里，便有不胜感慨之思，倚老卖老又多废话了，抱歉。另一篇文章，也是和“敖惰”问题有关的，便是东汉时代马援的 《诫兄子 （侄儿）严敦书》。后来在民国二十年（1931年）左右，好像在中学国文课本上看过，大家都可能读过，就不必多说了。马援的一生，也真是了不起，但最后临老的时候仍然免不了遭人排挤，被历史上算是很高明厚道的光武帝刘秀所贬。除此之外，以历史的经验，说明“（人）之其所敖惰而辟焉”的故事，只要去读《旧唐书》上所记叙初唐开国功臣的后代子弟，如房玄龄、杜如晦、徐（李）世勋等人的传记，便可知道那些“五陵贵公子，裘马自轻肥”的结局，就能明白《大学》所说的“敖惰而辟”的学问修养之道，是有多么的重要了。

问：所谓“敖惰而辟焉”，是否具有更多方面的理解？例如我们看到某一位同学，聪明才智的确大有过人之处，但因为他太过自负，而且又理想不平实，便成了“恃才傲物”、“落落寡欢”的个性，几乎对任何人也看不惯，任何事也不肯将就，只自沉没在他自己的烦忧中，这种心态也应该就是“敖惰而辟焉”的情况吧！

答：你所说的完全正确，可以说闻一而知其余了。不但对“敖惰而辟”这一个问题的内涵，应当由多方面去理解，然后“观过而知仁”，用此反省自己的心理行为，同时了解其他如前面所说的几个问题，都是同一意义，不只是一端而已。扩充这样的所知所行，再能影响他人，感化其余，这才是合于中国传统文化所说的真正“儒行”之道。

如果再进一步来说，曾子在 《大学》中所提出人之所“亲爱、贱恶、畏敬、哀矜、敖惰”五个重点，是属于最容易构成心理偏差的大方向。我们所讲，只是大略加以研究理解而已，实际上还是很简化的。倘使照中国文字学来说明，这五个名词所包含的问题，都有正反双向和多方面的内容存在。而且一个字就包括了一个概念，并非是两个字只包含一个问题。例如，亲和爱、贱和恶、畏和敬、哀和矜、敖和惰，每一个字，都包含有不同心理状况、不同意识形态的心理现象。并非是两个字或多个字，只代表了一个概念。这就是今文和古文不同的特点。

因为古人读书就学，从幼童开始，先学 “小学”。这里所说的“小学”，不是现代化的“小学校”。这里所谓的“小学”，是先要真正了解每一个中国字的具体内涵。它为什么要写成这样的结构？它代表了什么概念？不是像其他民族的文字一样，有的是先有了概念，用音声拼合，再构成了一个字。所以在过去我们读书识字开始，由传统的教导所得知，上古人类文字的结构，有三个兄弟不同：一是右行，如梵文等，以形声为主。二是左行，如 “麽麽文”，但早已失传。三是直行，如中国文，方块字，包括“六书”（六种结构的意义）。由古文“小学”之学的发展演变，到了汉代就产生对古文、古字的研究考据，便叫做“训诂”之学了。至于注音，甚至概括今古方言读音的不同，便发明中国字的拼音方法，所谓“反切”的拼法，那是在东晋前期，因翻译梵文佛经，采用梵文形声的方法，开始制造“切韵”等学理。可以说，大要是得力于西域东来的高僧鸠摩罗什法师等，和他在中国的高僧弟子们所创造的成果。

这些废话，都是为了同学的发问所引起的补充说明。

给自己、父母、领导人的启示

现在我们回转来，归到 《大学》本题，有关前面所说“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五个“修身”的心理问题，使我们拖延了一段时间，好像愈说离题愈远。其实，原本 《大学》的本身，是有它一贯的次序，在论说道理方面，一层一层的转进而已。但它始终没离开《大学》开头所讲“知”的学问，和“止于至善”“止”的修养实践效用。因此，它接着便说出最重要的结论：

故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者，天下鲜矣。故谚有之曰：“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此谓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

这是说，一般人尽管疼爱自己的家人和儿女，但必须明白在疼爱的同时，还要了解他有反面的坏处和恶习惯。换言之，当你讨厌自己的家人和儿女，同时，也要切实了解他有美好的一面。不可以单凭自己私心的爱好或厌恶，就全盘偏向。但是，人是很可怜可悲的，往往只凭自己的主观成见，就否定了一切。因为人是最难反观自己，最难反省自己的。所以曾子便很感叹地说，人能不被自己主观成见所蒙蔽的，举目天下，实在是很少见啊！但他并非说是绝对没有，实在是太少了而已。因此，他又引用当时民间老百姓的俗话说：一般的人们，都不知道自己的子女有潜伏的恶性习气，正如不知道自己种的稻谷植物的苗芽，天天成长得多大多好啊！

当然，曾子所引用的是春秋战国时代的俗语，所以便自己注明是“谚曰”，“谚”就是土俗言语的意思。如果我们也引用后世农村乡巴佬的土话来说，例如：“儿子是自己的好，老婆是人家的好。”前句便有类似的意思，不过说得更淋漓痛快。但曾子是大儒，他不会引用这样不雅的话。我本来就是老粗，也来自田间，所以便“肆无忌惮”地乱用。

曾子所引用谚语的第二句“莫知其苗之硕”，很有意思，如果你是在农村长大便会知道。老农友们每天还没见亮就起身，走到自己地里转一圈，看看自己种的稻谷麦子老是那么高，没有长大，很着急。但偶然回头，四面一看，别人种的好漂亮，长得又快，看来实在很泄气。其实，别人看他的，也是一样的感觉。为什么呢？因为天天在眼前看，就看不清楚究竟了。所以，凡事要冷眼旁观才清楚。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看人也是同样的道理。又有一句土话说：“丈母看女婿，越看越有趣”，是吗？这是因为丈母娘“爱屋及乌”，受自己女儿“所亲爱而辟焉”的影响啊！

再进一层来讲，《大学》在这里所讲的五个“修身、齐家”的方向，必须要明白，并不是对现代小两口子的“小家庭”来说，这是针对古代宗法社会所形成的“大家庭”、“大家族”来说。换言之，这里所说的“修身、齐家”之道，由小扩大，也就是对做国家领导人的王侯将相所讲的领导学问和修养。如果照现代来说，凡是政府或政党、社团，工商业的公司、会社等的领导主管，要讲什么治理或管理之学的，便首先需要了解自己的修身问题。

我们须知道所谓的“家”，是由一个人和另一个异性的密切结合，共同组成物质生活和精神生命的具体象征。由一男一女变成夫妇的关系，必然就会有了子女，再变而成为父母。有父母子女，当然会有兄弟姊妹的形成。正如孔子在《易经·序卦》下篇所说：

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错，是相互交错的意思）。夫妇之道，不可以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卦名）。

但从社会学的另一观点来说，人都是社会的成员。而人需要生活，生活必须要人与人之间的互利互助，因此就形成了人群合作的社会。而把家的关系，不当作社会的基本成员。家只是整个社会成员的个人私有关系而已。由于这种理念，而发展成为社会公有、共存、共享的目的。这种思想的理念，虽然是“陈义甚高”，而在以人为中心的世界，基本上始终不能解脱以家为中心的作用。因为人是有情欲也有理智的，毕竟不同于无心无知的矿物、植物，也不同于一般动物，可以完全机械式地加以限制管理。因此，在人的社会中，始终存在着以家为主体的结构。但这个结构，在哲学的逻辑上也只是一个具体的象征而已。可是由于有这个具体的象征，家与家的联合集成，便形成为一个社会。换言之，家是社会的基本单位，由于家的扩大为社会，社会便是一个大家庭。家与社会再扩大结合，就形成为一个更大的结合体，那就是所谓的国家。由此可以了解，无论是旧学或新知，说过来说过去，说来说去 “歪理千条，正理一条”。看来，我们传统文化中的《易经·序卦》所说，依然是千古常新，仍然不能外于此理此说。

明白了原本《大学》所说家的观念，是大家庭、大家族的内涵，它跟西方后期文化所说的社会，是有相同的性质。同时，需要了解《大学》所说的修身齐家之道，可说是指示我们对于家庭和社会团体乃至政府、政党、公司等等的领导哲学的认识，和领导人的学问修养的目标。

例如一个人，处在社会领导的地位，不管所领导的人有两个或多个，乃至成千上万，他所负担的责任就是这个社会的大家长的任务，又略有不同于自己血缘所属家庭的关系。因为所领导的人来自四面八方，每个人的出身背景、家庭教养、文化教育程度，甚至宗教信仰等等，都各不相同。尤其如我们大中华的民族，因为有几千年文化的各种熏习，更为复杂。我还住在美国的时候，常常对华侨社会中的同胞说：我们的民族习性，有两个人在一起，就会有三派意见。而且正如我们自己的批评，“内斗内行，外斗外行”，这真是最可耻、最要命的恶习。所以我们上古传统的文化，早就教导我们做一个领导人的三大任务，就是要“作之君，作之亲，作之师”，并“如临父母”“如保赤子”。必须要求自己学养的成就，可以做这个社会的长官（老板）。也可以做这个社会的父母亲人。更重要的是，也可以做这个社会的大导师。同时，对于所领导的社会成员，要有耐心地教育他、教养他，就像父母或保姆对待孩子一样。

当然，如果是在负责教育的岗位上，也必须要有做学生的领导、父母、保姆一样的修养学识和心情才对。不是只做一个“经师”，传授知识，必须要同时是一个“人师”，有形无形教导一个学生或部下，怎样做一个人。当然，假如能教导出一个学生，最后成为“完人”或“真人”，那就可说已对得起自己的一生，是为“圣人师”或“天人师”了！

我们了解了前面所说这样一个大原则以后，便可知道面对任何一个犹如“大家庭”的社会团体，和我们所接触的左右、上下、前后，任何一个人，彼此之间，随时随地，都很容易产生“亲爱而辟焉，贱恶而辟焉，畏敬而辟焉，哀矜而辟焉，敖惰而辟焉”的情形。如果我们要在历史上列举这一类相关的故事，甚至从现代社会上的个案来说明，那就需用现代的电视、电脑来演出，可以够半生或一生来工作了。我们只能到此打住，继续下文的研究讨论。

第六篇　齐家治国

三八、从治国必齐其家说起

所谓治国必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

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长也。慈者，所以使众也。《康诰》曰：“如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

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此谓一言偾事，一人定国。

尧舜率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率天下以暴，而民从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是故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所藏乎身不恕，不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故治国在齐其家。

《诗》云：“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宜其家人，而后可以教国人。《诗》云：“宜兄宜弟。”宜兄宜弟，而后可以教国人。《诗》云：“其仪不忒，正是四国。”其为父子兄弟足法，而后民法之也。此谓治国在齐其家。

我们研究《大学》，前面已经提起大家的注意，到了修身齐家的阶段，是由 “内明 （圣）”的学养，转进为 “外用（王）”的发挥。但必须更要了解，过去的历史文化，从孔子开始的儒家，乃至传承孔门心法的曾子、子思，甚至孟子，始终是秉承三千年来“宗法社会”的伦理传统，发扬人道的人本位思想。

中国上古社会以“礼治”为主

大家庭的家族，便是人群社会的基本，犹如一个小国的雏形，而且它所注重的是礼治，而不是“法治”。“礼”是文化的教养，道德榜样的感化。“法”是人为建立适应时（间）空（间）环境的规矩，用来管理人的行为，使其在人与人之间、人与社会之间，可以平衡利益、调整利害冲突。殷周以前，中国文化的政治指标是以礼治为主，法治仅是辅助礼治不足的偶尔作用。如果要研究讨论礼治和法治的比较，问题可不简单，必须要从人类社会发展史、人类经济发展史等等学科来综合研究。

我们现在提到礼治、法治的问题，只是要大家了解孔门儒家的传统学问的主旨所在，是以人本位的“人伦”之道出发，外及“为政”的原则原理。所谓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一贯道理，都不外于这个范围，它并不是讲政术、政法的运用法则。明白这个道理，才好对原本《大学》、《中庸》等书，去学习了解它的精义所在。

同时更要了解，由于传统文化以 “宗法社会”的 “家族”为主，从夏朝开始，由尧舜以来的“公天下”，一变为“家天下”。到了周秦以后，确立以一姓一家为代表的国家天下，“大家长”号称“帝王”。这个制度习惯一直运作了两千多年，直到二十世纪初期，才与西方后期的民主等思想相结合。与孟子所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完全一致。但在我们的文化思想习惯的血液中，至今还存在着“宗法社会”帝王“大家庭”的阴影。

在民国三十年（1941年），我还亲自碰到来自田间的农民七八人，手执杏黄旗身背大关刀，冲进成都 “皇城”大殿，登上皇帝宝座自称“天子”。这是真人真事。其他军阀、政客、学人们，也还有不少如曹操所说，有“几人称帝，几人称王”的思想呢！七十多年前，有一位清朝遗老亲口对我说：“你看吧！国民革命军北伐成功了吗？他们不知道北伐成功，正好是政治南伐呢！”那时我还年轻，不懂就问，什么叫 “政治南伐”啊？他说：“做官、玩法、贪赃、腐败、无能、争宠、争权，都跟清朝以前的帝制时代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外表不一样而已。而且他们还不像帝制时代有水平，那时文雅多了！你父亲要你读书不做官，是对的。‘一代赃官九代牛’，来偿还罪孽，可怕啊！”老实讲，他这一番话，我数十年来记忆犹新，世事几经反复，愈看愈不是滋味。这真如张问陶的诗所说：“一编青史太陈陈，上下千秋笑转轮。”将近一个世纪的革命，百年来的岁月，反反复复，依然如故，真的令人气结。

谈“民主”要从自己身上做起

而且更要明白，从西方后期文化的民主自由思想东来，和中国的固有传统文化冲击，渐渐又互相沟通了解而结合。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以后，以美式的民主选举来说，为了竞争登上国家领导人的宝座，互相揭发缺点，甚至做人身攻击。对于他青年时代的学业成绩、男女恋情，甚至夫妇之间的嬉笑怒骂，都要拉上电视来讽刺。还公认这才是真正民主的风范。诚然，好玩是好玩极了。但是世上多少人是白璧无瑕的圣贤啊！照这样说来，自三代以后，有高尚的品德的，大多缺乏掀天揭地的才能；要有才有德有学识，又要有雄才大略的气魄，这种人恐怕只有向印象派画里去找了。而且这是要求别人是圣贤，不是要求自己是圣贤啰！但不管怎样说，现代美式的民主选举挑剔病，正如B型流行感冒，风靡一时，归根结底还不及孔门学派的《大学》、《中庸》之道，说得更明白透辟呢！并且它不是要求他人，而是要人人能明白自己要达到的学养目标。“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要“诚心”地要求自己，虽然没有完全做到，也不太远了，总会到达目的地。

那么，原本《大学》关于“治国必齐其家”的原文怎样说呢？“所谓治国必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在这一节里，先要了解所说的“教”字，照传统文字学的解释，教者效也。这个字的内涵，便有教化、教育和效果的意思。因此，便知它所说的是人人要求自己的学养，发挥“外用（王）”，先要从齐家做起。而且更要了解这个“齐”字，在传统文字学的解释上，有平等、平衡、持平、肃静的内涵。

因为你从“成人”而进入 “大学”的阶段，既已养成“致知、物格、诚意、正心、修身”的 “内明 （圣）”之学，自然也可以因“身教”而影响自己的家人，使他们能够了解做人处事的标准方向，而使整个家庭安和乐利。假使对于亲如家人都不能达到教化、教育的影响效果，那么你说替别人做事业，反而能教化、影响大家，那是肯定不可能的。所以说，一个真有学养的君子，即使不走出家门一步，他也能够对整个社会、国家起教化、教育的影响。

上面是根据《大学》原文，姑且试着来略加说明。但我现在犹如《礼记》上所说的：“猩猩能言，不离走兽。鹦鹉能言，不离飞禽。”我也是学话的鹦鹉而已。而且一边说，一边自己冒汗，心里发毛，惭愧之至。只有一句话：“我所不能也。”因此，我也常告诉一般学佛修道或信任何宗教的朋友们说：请你先平实一点，不要老是说我要学佛度众生、救世人。自己的家人，不是众生之一吗？也是世人吧！既不能影响家人，便说要度众生、救世人，可能吗？也许你能，我实在自惭不能。所以一辈子也不敢以师道自居，既不认为有学生，更不敢自认是你们的老师了！

所以更要了解如《中庸》所说“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的意义了。这是子思说明孔子所推崇宣扬的传统文化，是以尧舜的道德教化作标准，以周文王、武王的接近道德的“宪章”制度为榜样。有关尧舜的大略历史背景，前面已经提到过。现在，我们将对周文王的历史资料先有一个认识，了解他是怎样影响“齐家、治国”的经过，就可明白孔门传统儒家所指的“治国、齐家”的标榜所在了！

三九、周室治国齐家的故事

姬周家族的来源，根据历史的资料，始于公元前2357年的时代，但我们并不是在研究远古史，姑不具论。现代所要取用的，是从商朝殷纣以后，有关周文王以及武王的兴起，建立了周室王朝约八百年的封建和中途的共和政权，奠定中国文化历史的传统根基，而且为孔子所赞扬为“郁郁乎文哉”的周朝上辈 “家世”。它的兴起时代，约在公元前1320年（与此同期，摩西率希伯来人出埃及，登西奈山受十诫，为犹太教的开始）。从公元前1250年以后，希伯来人征服巴勒斯坦故土，腓尼基人开始殖民时代，与周室王朝上辈，历史上的著名贤王 “古公亶父”与季历 （即周文王之父）活动的年代在先后百余年之间，直到公元前1123年间的周室王朝兴起，这些历史故事都是根据历史资料的记载，但我们只用一小片段来说明重点。

周室是尧、舜时代为人民发展农业最有功的后稷的后代。到了夏朝末代，政治衰败，不重视农业的发展，因此后稷之子不失去了公职，就避世避地到了当时所谓文化非常落后的戎、狄之间，就是现代的甘肃弘化县一带。到了不的孙子公刘时，他虽然在当时文化落后的地方，仍然重新振兴祖传农业发展的精神，如记载所说：“务耕种，行地宜”，普及到了渭水之南，“取材用（开发农林经济），行者有资，居者有畜积，民赖其庆，百姓怀之，多徙而保归焉。周道之兴自此始，故诗人歌乐思其德。”

再传八九代以后，到了古公亶父手里，也就是殷朝开始没落的前期。他重兴祖先公刘的农业发展政策，所谓“积德行义，国人皆戴之（人民都拥戴他）”。但是，那时西北文化落后的戎、狄少数民族 “薰育”，却来侵占攻打他的地盘，“欲得财物”。给了他以后，还不满足，又要再来进攻，“欲得地与民。民皆怒，欲战。”古公曰：

有民立君（有了人民群众，拥立一个君主），将以利之（那是因为这个君主，可以为人民谋福利）。今戎狄所为攻战（现在戎狄想来侵略我们的目的），以我地与民（是因为我们有了土地和人民群众）。民之在我，与其在彼，何异（人民群众在我这里，和在他那里，只要生活得好，那有什么关系呢）？民欲以我故战（现在人民大众，想为了我的关系，愿意战斗），杀人父子而君之，予不忍为（战争是要死人的，为拥护我而战，那是为我而杀了别人的父兄子弟，然后又自做大家的君主，我实在不忍心做这种事）。

因此，古公亶父就悄悄地与近亲私属一群人，学他的远祖不窋一样，避地去了现代的陕西，重新定居在梁山西南的岐山之下。但被原来所有的人民群众知道了，大家就扶老携幼，离开戎狄而追到岐山来，照旧跟着他。而且附近的邻国也久仰古公的仁义贤名，都来归附于他。因此，他只好开始传播文化，改革了戎狄的陋习和旧俗，建设城郭和屋室，划分地区，分配给人民群众来居住。同时又建立官制与职责，形成了一个 “国家”的初步规模，所以历史称他是周朝的“太王”。

在这一节所讲的历史故事中，我们可以看出东西两方历史文化的演变，往往有先后同出一辙的故事。古公亶父的东迁和摩西的出走埃及，都是上古历史上最有意义、最有兴趣的事。但与后世所建立的民族国家的思想，就有很大的区别和不同的理念。这点必须要了解清楚，且待稍后再来研究讨论。现在，再来看一段历史记载：

古公有长子曰太伯，次曰虞仲（仲雍）。太姜生少子季历，季历娶太任，皆贤妇人，生昌（姬昌），有圣瑞。古公曰：“我世当有兴者，其在昌乎！”长子太伯、虞仲，知古公欲立季历以传昌，乃二人亡如荆蛮，文身断发，以让季历。

古公卒，季历立，是为公季。公季修古公遗道，笃于行义，诸侯顺之。公季卒，子昌立，是为西伯（西伯就是后来的周文王）。

“三太”的母仪

古公有贤妃曰“太姜”，即季历等三兄弟之母。太姜有美色，而且性情贞静柔顺，并且极有智慧。教导诸子至于成人，从来没有过失。古公谋事，必与太姜互相商量。随便古公要迁徙到什么地方，她都不辞劳怨，顺从追随。

季历继位，又娶有贤妃曰 “太任”，史称其端庄诚一，德行无缺失。及有身孕，即自开始胎教，所谓 “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淫声，口不出傲言”，因此而生文王。

文王又有贤妃，曰“太姒”。《史记·周本纪》说：“武王同母兄弟十人，母曰太姒，文王正妃也。”《列女传》称其“生十男，亲自教诲。自少及长，未尝见邪僻之事。文王继而教之，卒成武王、周公之德。”

周室由古公亶父到季历、文王三代，都有贤妃良母，助兴周室。所以能形成姬周王室七八百年的宗室王朝，都是由其上辈“齐家、治国”的德育教化而来，并非偶然徒然地提三尺剑，一战功成而得的天下。因此，后世尊称别人的妻子叫“太太”，便是从周室有三位“太”字辈贤妻良母，母仪可风的典故而来，并非是随随便便的口头语。

太伯推位让国的遗风

如要了解“齐家、治国”之道，兄弟之间 “推位让国”的遗风余德，便须再看九百多年以后《史记》所载《吴太伯世家》的历史故事。

太伯和其弟仲雍两人，为了孝顺父亲古公亶父想立小弟季历为王的意愿，他两兄弟就出奔到当时所谓没有文化、落后地区的荆蛮（就是现在的江苏无锡、苏州一带），断发文身，表示自甘隐遁没有用处，因此自号“句吴”（就是后来周武王分封为吴国的开始）。太伯卒，无子。弟仲雍立，兄弟先后相继五世。周武王克殷，求太伯、仲雍之后，封为诸侯。

到了春秋时期，就有吴王寿梦崛起。寿梦生有四子，“长曰诸樊，次曰余祭，次曰余昧，次曰季札。季札贤，寿梦欲立之，季札让不可，于是乃立长子诸樊，摄行事当国”。大哥诸樊在除了父王寿梦的丧服以后，就要照父亲的遗愿，让位季札。季札又极力辞谢，并且“弃其室而耕（自愿下乡种田务农，做个平民）”。因此，大哥诸樊死后，就由其二弟余祭继位，他们兄弟的用意，仍然希望最后由季札来即位。余祭过后，就由其三弟余昧继位。

余昧卒，大家仍要依照父兄的遗愿，要授位给小弟季札。季札推辞不掉，就躲开逃走了。季札在吴国的封地是延陵，因此后人便称他为“延陵季子”。因为季札的逃避王位，吴人不得已，才立余昧的儿子僚为吴王。历史上有名的专诸刺僚王的故事，就发生在这个阶段。这已是周室政权衰微没落，到了所谓春秋末期的时代了。

但季札在他二哥余祭当政的时候，曾经奉命出使去鲁国，因此顺路“请观周乐”，这也是历史文化上有名的故事。其实，是季札对周代以来文化历史演变的论评，极其精彩。

周末第一文化大使——季札

可是更精彩的，是季札顺道访问齐、郑、卫、晋等诸侯国，对于当时四国的名相、大政治家，都有精辟的建议和劝告，那些大智慧的名言，影响当时和后世，都很重要，因此要特别附带介绍。

季札去鲁，遂使齐。说晏（婴）平仲曰：“子速纳邑与政（你快点把封邑和政权交出去）。无邑无政，乃免于难（你既然没有分封的采邑财产，又没有政权在手，就可以免了杀身之祸了）。齐国之政将有所归，未得所归，难未息也（齐国的政权，看来将要另会归属他家了。如果还没有得到另一归属，恐怕争夺政权的灾难，很难得到平息哩）。”故晏子因陈桓子以纳政与邑，是以免于栾高之难。

去齐，使于郑，见子产 （郑国的贤相），如旧交（一见如故）。谓子产曰：“郑之执政侈 （太夸张自负了）。难将至矣，政必及子 （恐怕马上会有政变，最后一定会要你出来执政）。子为政，慎以礼 （你如当政，应该谨慎小心，注重文化道德的教化）。不然，郑国将败（如果不这样做，郑国恐怕就会垮）。”

子产听了季子的忠告，果然成为当时郑国救亡图存的贤相。

去郑，适卫。说蘧瑗 （伯玉）、史狗、史鱼、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曰：“卫多君子，未有患也。”

自卫如晋，将舍于宿 （地名，河北濮阳县北部）。闻钟声，曰：“异哉！吾闻之，辩而不德（口头理论很多，实际政治道德太差），必加于戮 （恐怕难免于残杀）。夫子（指晋臣孙文子）获罪于君以在此，惧犹不足，而又可以畔乎（他孙先生既然已得罪了晋侯，所以避祸到这里，恐惧反省还来不及，岂可以另有图谋，要想反叛吗）？夫子之在此，犹燕之巢于幕也。君在殡，而可以乐乎（他孙先生避难到这里，好像燕子筑巢在布幔上，是很危险脆弱的。况且晋君新亡，还未出殡，怎么可以敲钟打鼓来作乐呢）！”遂去之（因此，季子就不去晋国了）。文子闻之，终身不听琴瑟（孙文子从旁人那里听到季札对自己的评语，在他的后半生就始终不听音乐，表示惭愧和忏悔）。

适晋，说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曰：“晋国其萃于三家乎（后来果如其言，韩、魏、赵三家分晋）！”将去，谓叔向曰：“吾子勉之（你要特别小心啊），君（晋侯）侈（太昏庸自负），而多良大夫皆富，政将在三家（而且这许多的当权大臣都很富有实力。很快，晋国的政权就要归到三家的手里了）。吾子直，必思自免于难（你老兄是个忠直的人，必须预先做好准备，不要在这场政变灾难中做无谓的牺牲了）。”

不但如此，季子在出使回吴的途中，再经过徐国，还留下一段“挂剑徐君墓树”的千古佳话。《史记》：

季札之初使，北过徐君。徐君好季札剑，口弗敢言。季札心知之，为使上国，未献。还至徐，徐君已死，于是乃解其宝剑，系之徐君冢树而去。从者曰：“徐君已死，尚谁予乎？”季子曰：“不然，始吾心已许之，岂以死倍吾心哉！”

这就是季札的高尚情操，不因为朋友的死生变故而自负初衷的心愿。对朋友的心知而不负心，更何况是对君臣父子兄弟之间。人生学问修养到此境界，算不算得上是一个真、善、美的完人呢？

有关吴太伯和季札推位让国的结论，太史公司马迁写了第一篇《吴太伯世家》，评语如下：

孔子言：“太伯可谓至德矣（吴太伯的德行，可说是高尚到了极点）！三以天下让（他一生三次把现成可以统治天下的权位推让出去），民无得而称焉（实在使人们欲赞无辞）！”余读春秋古文，乃知中国之虞，与荆蛮、句吴兄弟也。延陵季子之仁心（至于延陵季子的仁义之心），慕义无穷（使人无限地敬仰钦佩）。见微而知清浊（尤其对事理的观察，透彻微末，由某一点上就可分别清浊好坏）。呜呼！又何其闳览博物君子也（何以他能有如此的远见？因为他是一个深通人情物理，有真学问的君子啊）。

另外，我们还可以从季札的生存时期，了知 “乱世多贤”的历史事实。正当这个“春秋”末期的半个世纪之间，圣如孔子，以及孔门的诸多弟子，乃至晏子、子产、蘧伯玉、延陵季子等辈诸大贤哲，都出生在这个时期，只是“贤者不在其位”，“能者不当其职”，但在文化史上，他们却留下不朽的立言功业，以及千古的流风余事，影响了中国后世两千年来的文化思想。

另外，在这个时期，可称为第二个成功的而非职业性的外交大使，那便是子贡为救鲁国的国难，出使吴、越、晋之间的纵横外交。子贡和季札，应该都算是中国外交史上最成功的两种榜样。后来的苏秦、张仪，并不足以和季札、子贡二人相提并论了。

孝、弟、慈的道理

我们为了深入研究《大学》所谓“治国必齐其家”的道理，先曾花了不少时间引用《周本纪》及《吴太伯世家》的相关资料，说明《大学》所讲“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的内涵。这也正是孔子“祖述尧舜”的公天下时期，以及从夏、商、周的家天下以后，治国必齐其家的主旨所在。现在我们采用历史事实来做引申说明，比较确切。然后便顺理成章可以了解它的后文，所谓“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长也。慈者，所以使众也”的道理。

有关这一篇孝、弟、慈三者的事实说明，我们只要先看周室初期太伯、仲雍两兄弟，为了要真实做到“推位让国”，就不惜舍弃个人对父母的孝养，离家出走，逃隐荆蛮，断发文身，以示无用。正如古人所说“移孝作忠”的事君之道。从私来讲，古公亶父是太伯、仲雍的父亲，他们父母子女之间，并无彼此失德不和之处。只是古公亶父正位居国君，从“天下为公”来说，太伯、仲雍兄弟虽然身为人子，但身居臣位。他们既然明白了为父为君的明智意向，既不能避世，就只有避地、避人一个方法，才可以解脱“宗法社会”君臣父子之间的矛盾烦恼。所谓“知进退存亡之机，而不失其正者”，才能“知止而后有定”，然后做到 “孝者，所以事君也”的实效。唐宋以后的儒家们，特别提出“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的论调，也许不完全是从这个观点出发，或者是把孝与忠的定义只范围在一种小忠、小孝的个人人格圈圈以内！

同样，由前面所引用太伯、仲雍兄弟的故事，以及延陵季子的再三推让，逃避三位哥哥依次要传位给他的行为，便可说明“弟者，所以事长也”的道理。至于“慈者，所以使众也”的要点，我们只要真实理解古公亶父避居岐山以前所说的话“有民立君，将以利之”，以及“民之在我，与其在彼，何异？民欲以我故战，杀人父子而君之，予不忍为”，便知其中的道理。正如《大学》接着引用《康诰》所说“如保赤子”，并说明“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不过，讲到本文最后一句，我不免也要对曾子幽默一声说，曾子真是落后的古人。他没有看到二千余年以后的现在，和将来的时代，大多数都是“先学养子而后嫁”的呢！甚至还有专门教导未嫁而先养子的教育法。希望曾子再也不要叹息今不如古才好！

推位让国与统一江山

我们讲到《大学》“治国先齐其家”一节，都有引用孔子再三推崇尧舜和周文王祖先的话。在有意无意之间，更是赞叹周文王的大伯父吴太伯和二伯父仲雍几个人的“推位让国”的伟大行为。因此引用史实，说明这是很了不起的千古典型。

但是，孔子的本意，是不是要后世的人都要效法吴太伯兄弟一样，一定要推位让国才算是真君子呢？可以说，不论孔子和他的弟子们，都没有明确地说出来。只是赞叹敬佩，“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而已。

推位让国，是中国上古“公天下”或“家天下”的历史中，所表现出帝王体制时代的真民主，也是政治道德的最高品德。如果“高推圣境”，这是要求它在三代以上的政治情操，并不必过分强调在三代以后的作为。周秦以后，如果都须依照古公亶父的 “避地”，或是吴太伯、季札等先贤的“遁世无闷”，那么，秦汉两代，早应归顺于匈奴；隋唐初期，亦应早让给突厥或胡人。魏晋南北朝时期“五胡乱华”的纷争，难道是无理取闹的局面吗？至于五代以后的宋朝和辽、金、元，以及明朝以后的“满汉”明辨，都变成是多余的纷扰啰？

其实，推位让国的最高理则，并非如此。它的主旨，只是局限在“齐家”范围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礼让行为，并非是对领导有国者的大君主，或大领导统治者的要求。我们只要冷静读一读历史，从秦汉以后直到明清，几乎所有“家天下”的帝王家庭，父子之间、兄弟之间、夫妻之间，都为了争夺权位而互相残杀，甚至因此而亡国亡家的，岂可胜数！

到了现代，这种推位让国的精神和真修养，倘使用在真正民主政治和真正民选的政治团体，或是大企业集团的大老板们，倒是成为至高无上的个人为政品德了！

如果是一统大国的领导理念，那么，又须另行参读司马迁论说唐尧、虞舜三代以上的王道德治，和秦汉以后的一统江山，都不是草草匆匆、随随便便的事。实在值得一读，并且须要慎思明辨，就大有助益之处。如云：

昔虞、夏之兴，积善累功数十年，德洽百姓，摄行政事，考之于天，然后在位。汤、武之王，乃由契、后稷修仁行义十余世，不期而会孟津八百诸侯，犹以为未可，其后乃放弑。

秦起襄公，章于文、缪、献、孝之后，稍以蚕食六国，百有余载，至始皇乃能并冠带之伦。以德若彼。用力如此。盖一统若斯之难也。

前面说到唐虞传天下之难（人），再说到秦“盖之一统天下，若斯之难也“（事）。但刘邦之天下，自认马上得之，但未必能马上治之。所以上古之时，用“道”、“德”来理天下，战国以后，历代帝王以“霸”和“术”来治天下或争天下。所谓“霸”就是武力和权威，而 “术”就是方法、手段。如果以“明明德”、“亲民”为出发点，那就可以成为历史上的“明君”了，正如西方马丁·路德所说的，“不择手段，以达到最高道德目的”。但说起来简单，古往今来，做到的又有几人呢？所以玩弄手段、自欺欺人毕竟是很危险的。

刘邦以一无赖子得天下，长期的楚汉相争，称帝时已快六十岁，到了暮气沉沉的时候，加之不学无术，也就没什么作为了。但是刘家出了两个不错的子孙——文、景二帝，他们从小所处的环境及所受的教育，使他们变成了一代守成之主，为汉朝厚植了国力基础。所以才有武帝的崛起，用了两代的积蓄屡伐匈奴，一洗汉朝六十年来的屈辱外交；并解决秦汉以来的边疆问题，灭南越，伐朝鲜，奠定了中国初期的版图。这就是历史上造成所谓“汉唐盛世”之一的汉孝武帝刘彻。

武帝本身是一个既迷信而又任性的人，关于迷信的部分，司马迁在 《孝武本纪》中一开始就说：“尤好鬼神之祀”，接下来用了大半的文字，叙说武帝的求仙等等，所以文遗山才有“神仙不到秋风客”之句了。其余如尊儒术、通西域、征大宛等，无一不是自大任性所造成的。惟因如此，才有汉朝的盛世；也因如此，才种下了西汉没落的初因。真正谈历史的人，还必须深入研究，自有启发之处，这才真正是《大学》一书最好的旁证。

四十、治国当家的原则

曾子著 《大学》，秉承孔子遗教，从夏、商、周以后，以“宗法社会”的“家天下”为主，由“治国必齐其家”为中心，特别引用周室王朝时代《康诰》中“如保赤子”的一句，作为执政治国者的目标和信条，告诫执政者的内明存心，必须对于全国的人民确切具有 “如保赤子”的仁慈之念，不可徒有口号而自欺欺人。但是历来秉国执政的领导人，或者被才能和德性所限，或是被当时的社会环境条件所牵掣，是否具有这种存心，甚至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都是势所难免的事。因此曾子便提出 “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的名言，作为勉励之辞。

自知与知人

然后他便提出作为秉国执政者，或是身负任何社会团体的主管，以及身任地方政府的领导者，必须要有 “知人之智”、“自知之明”的道德原则。而且这个大原则，并没有时代的局限性，更不因任何政治主义，或是唯物、唯心等思想逻辑，乃至人治或法治的治理方法，以及帝王政体、民主政体等理念而别有异同。这就是《大学》所谓“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此谓一言偾事，一人定国”的道理。

假如我们用曾子所说这几句名言作历史论文的题目，就只以中国两千多年的历史立论，几乎可以分别开来，各写一部一两百万言的专著或小说。

现在我们姑且简单从秦汉以后说起。汉朝自汉文帝倡导节俭，一二十年之间，就使社会富有丰裕，从此使人民得以休养生息，成为历史上所推崇的文景时代。因此，到了汉武帝手里，才能发挥汉室雄威，开疆辟土。

接着，由汉宣帝的以儒、道、法并用，整顿吏治，实行他刘家天下的王道和霸道并存理想，才形成了汉室前期的大汉规模。

到了汉元帝以后，就开始根植了王莽一流的儒生政治风气，所谓：“一人贪戾，一国作乱”，“一言偾事”，“其机如此”。

在中国两千年左右的历史上，比较值得称道，能够做到齐家治国的榜样，以我个人肤浅的认定，大概只有东汉中兴之主的光武帝刘秀一人。他本身虽然来自田间，但也是从儒学出身，对于《诗经》的文化教育更有心得。至于他的文章简练，虽然只有短短几篇诏书，便足以启发东汉以后汉文的先声。

东汉末期，魏、蜀、吴三国分立，但是曹操父子富于哲学性的文学才华，开启了建安七子的文采风流，影响后世很大。曹孟德的称王称帝事功，哪里比得上他在中国文坛上的千秋价值呢！因此而有魏晋初期老、庄、易学“三玄”的兴起。青年士子，如王弼的注《老子》，郭象注《庄子》，好坏不说，但不能不说都是受曹家父子深富哲学性的文学影响而来。

再说，历史上的 “以孝道治天下”的宣传口号，很奇怪，恰恰是历史政治最糟糕一代的晋朝的高调。

至于南北朝时代的宋、齐、梁、陈，乃至初唐之际的文学，柔靡婉丽，就像南北朝的历史形态一样，犹如“东风无力百花残”的败局，实在凌乱不堪。然而，它的风流潇洒风气，却影响了唐朝开国一代名王李世民。

中国的历史，我们过去最值得称道的，就是汉唐。但是李唐建国，为什么一开始就能有它的独特风格呢？那不得不归功于唐太宗李世民一人。所谓唐诗、书法，甚至唐朝初期一代才子形成的政治风气，也都是受唐太宗的影响而来。从中国的书法来讲，初唐时期的虞世南，甚至稍后的颜真卿、柳公权、裴休等人，都超不过李世民本人的韵味。何况他的诗及文章，也是南朝六代以来的第一人。因此才有唐代的文学照耀古今。这就是 “上有好者，下必甚焉”的结果。同时，因为他喜好哲学，钻研佛理，才使中国的禅宗在盛唐以后崛起，影响了日本，而且普及到东南亚各国。直到现在仍为世人所揣摩猜测，摸不着边际，正如雪窦禅师所谓：

潦倒云门泛铁船 江南江北竞头看

可怜多少垂钩者 随例茫茫失钓竿

唐末五代之乱的后期，就出现了“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赵宋王朝。但很遗憾，就是开国之初的宋太祖赵匡胤和宋太宗赵匡义两兄弟，却是爱好文事的军人兼学者的人物。尤其是宋太宗赵匡义更为特出，在他带兵作战的一二十年间，虽在马上行军，还是手不释卷、读书不倦，因此而养成“守文弱主”的格局。致使南北宋赵家三百年的中国天下，始终是和辽、金、元并存共治。等于在历史上，重新出现一个南北朝的时代，并不能算是真正的江山一统，故无法与汉唐两代并美争辉。

可是在南北宋三百年间的朝廷政府，重视文人学者，礼遇宰相，尊重儒林、道学的风气超越古今。因此而有“五大儒”，如周濂溪、张横渠、程颐、程颢乃至朱熹等人的出现，形成宋儒特有的“理学”，与佛、道两家互争胜场。然而始终难免三百年来，赵家所有的职业皇帝，照例都是“守文弱主”的遗风，造成年年纳贡、岁岁捐输北国的奇耻大辱。这可不能误解是“一家让，一国兴让”的明训。宋儒们虽然拼命讲《大学》、《中庸》，实在都没有教导养成 “一人定国”的历史成果，应该是难免愧对先圣先贤吧！

接着而来，便是蒙古族所建立的元朝，统治了中国将近百年的局面。当时蒙古族缺乏文化，特别信奉边疆少数民族所崇拜的喇嘛教，因此使元朝八十年间的政治，完全是与喇嘛和番、胡人等共治中国，使唐宋以来的儒、佛、道三家文化的基础，几乎完全为之伤残殆尽，黯然失色。

出使西藏的禅宗大师

好在很快也就出了一个和尚皇帝朱元璋，推翻了元朝的政权，使蒙古族归还本位，返回他们的草原大自然之中。朱元璋曾经为了生活无着而做过和尚，因此他对宗教，尤其是佛教，到底不太外行。所以在他建立明朝，登位做皇帝的初期，对于东南亚信仰佛教等地区，以及西藏只派了一个禅宗大师的和尚出使“番邦”，协调西藏，就此便使西陲相安无事，甘心臣服。永乐帝继位，用老办法，敕封哈立麻喇嘛为“大宝法王”，也就相安无事了。有关西藏现存密教中的“大手印”与“大圆满”等法门，都与宋、元、明时期输进禅宗佛法息息相关不可或分。不过，这个奥秘实在“只可和智者道，难与愚痴者言”。佛曰：“不可说！不可说！”其然乎？其不然乎！

有问：明初朱元璋所派安抚西番的和尚大使是谁？在历史上并没有明确记载，请顺便一讲。

答：中国过去的历史，都是自称为儒家的大学者所编纂。他们都是戴上有色眼镜，凡是碰到佛道两家或不懂的事，就毫不客气地删除。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正为此故。

明初在洪武三四年之间，朱元璋特别请托金陵（南京）天界寺觉源慧昙禅师出使安抚西藏。禅师原籍浙江台州人，俗姓杨，十六岁出家为僧，在杭州中天竺寺笑隐大欣和尚处参禅悟道。悟后便说：“只为分明极，翻令所得迟。”笑隐问道：“汝见何道理？”他便展开两手说：“不值半文钱。”他在西藏期间极受尊重，后来便圆寂（死）于西藏。朱元璋很难过，请宗泐禅师等收奉慧昙禅师留在天界寺中的衣钵，建塔在雨花台的左边以表崇敬。宗泐禅师，也是朱皇帝所最钦敬的和尚禅师之一，曾经要他还俗做官，禅师不肯。后来因为涉及宰相胡惟庸一案，被朱元璋贬遣到他的故乡凤阳修建佛寺三年。可是朱皇帝有了疑问就很想他，因此有诗送他说：“泐翁去此问谁禅，朝夕常思在目前。”又召他回转南京，再住天界寺。

朱元璋和永乐以后，明朝三百年的天下，所有朱家后代的职业皇帝，几乎没有一个像样的人君。而且大多都如祖宗朱皇帝一样，内在有极恐惧的自卑感，因此轻视儒生、侮辱臣僚，使有明一代三百年来的政权，操纵在那些不男不女的太监手里。正如《大学》所说：“一人贪戾，一国作乱”，极其可悲。我有时读《宋史》的感受，大有如北宋初期名相晏殊的词句“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的味道。当我读《明史》的感受就完全不同，好像是“乱石崩云，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的味道。赵宋和朱明两家的天下，同有三百年的执政时期，收场几乎都很可悲。当李闯王进到北京，看到崇祯吊死煤山，很感叹地说：“君非亡国之君，而臣皆亡国之臣也。”但也有人说，这是崇祯在临死前的自语。不论此话是谁讲的，实在不是公平的论断，只是推过于人的遁辞而已！朱明一代的王朝，虽没有一个出色的人君，可是却是江山一统的中国。至于赵宋一代，尤其在北宋初期，在文事政治方面，君臣都有可观可法之处，只不过仅是半统山河的局面，比之明朝不免大有逊色。

明朝后期，满族兴起于东北。这个时期，以现在惯用公元来计算，已是十六世纪后期到十七世纪的中期阶段。如果不谈三百年前“反清复明”的民族意识，但从大中华文化的华夏文明来讲，正如民国初年开始，早已了解汉、满、蒙、回、藏，乃至许多的少数民族等，在五千年前由黄帝轩辕前后时期，寻根究底原本算是一家。

不过，在十六世纪时期，满族在东北仍属少数民族的一系。但满族在东北建国的初期，虽然是“草昧初创”、“利建侯”的阶段，而在有形无形之中，也早已吸收中原的文化，只是水平不高，还在学习适应的阶段而已。

到了明朝垂危的最后时期，正好碰上吴三桂妄想利用满族武力反击李闯王，才使皇太极的孤儿寡妇率领十来万八旗子弟，俨然像煞正义之师，轻轻易易进入山海关坐取北京，从此便统治了上亿人口的中国又将近三百年的天下。这个历史镜头，使人想起唐人的诗句，真是“尘土十分归举子，乾坤大半属偷儿”的写照。如果用《史记》的笔法，便可说：“虽曰人事，岂非天命哉！”奇怪的是“时无英雄，徒使孺子成名”而已！

因此而使明末遗老们不甘心满族少数民族的统治，高呼“华夷之辨”、“满汉之分”，倡导民族主义，始终与清朝两百余年来的政权，或明或暗反抗斗争到底。直到孙中山先生崛起鼓吹革命，奔走海内外，终于赢得了辛亥革命的成功，才推翻了清朝最后政权，然后提倡“五族共和”，重新建立大中华民族的故国。

其实，初期满族的入主中国，实在是 “乘时而兴”、机会给予的时代幸运，并非是满族的文治武功另有特别高明之处。至于后来所谓的 “八旗雄风”，甚至被人们最痛恨的“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等劣迹，都还不是依史论史的关键所在。

从清朝得到的历史教训

我们如果要认真吸收历史的教训和经验，“鉴往而知来”：

一、应该要切实明白中国两三千年的内忧外患，重点都是起于边疆的边政、边防问题。以中国的地理立论，由西到东，所谓满、蒙、西域、番藏等问题，在历史的时间、空间上，一直存在三千多年，直到现在。其中包括文化问题、民族问题、宗教问题。至于由北到南，在海疆问题的海防上，也是极其重要，但须另作专论。元朝的蒙古族和明末的清兵入关，都是中国三千多年来的历史。在治理边疆问题上的败笔，希望后之来者再也不要重蹈覆辙。

二、有关清兵入关的战略问题，实在是过去历史上的创格。如果真要研究满族在关外东北崛起的初期，就是满族对蒙古各旗的征服，的确并不简单。到了入关之后，若说满族是用武力统一中国，那是根本文不对题。清朝的统一中国，所用武力完全是一种代理战争的战略，八旗兵力只是作为指挥监督的作用而已。明白地说，清朝是利用蒙古兵和汉族人本身来作代理战争，他自坐观其成，唾手而得地统一了中国。如洪承畴和吴三桂、尚可喜、耿精忠等 “三藩”，都是汉人汉兵，正如后人在崖山的吊古诗所谓 “镌功巨石张洪范，不是胡儿是汉儿”，同出一辙。

三、清兵入关前后，他们的领导上层，初期所吸收的文化，是受《三国演义》和老子《道德经》的影响最大，并未认真接受儒家的思想（《三国演义》这部小说，在日本如丰臣秀吉、德川家康等幕府，也都受它影响最大，罗贯中先生真亦足以千秋矣）。可是入关之后，由顺治开始，到康熙、雍正、乾隆三四代一百多年之间，都是受佛学禅宗、律宗的影响。这也是中国文化史上的奇迹，但却为一般历史学者所忽略、轻视过去了。如果用严格的比喻来说，大家都知道，西汉的“文景之治”是重用黄（帝）、老（子）的道家文化思想。后世称它是“内用黄老”、“外示儒术”。那么，清朝在康、雍、乾三代，是“内用禅佛”、“外示儒家”。这是绝对正确的事实，如假包换。只可惜后世一般人对禅佛之学太过生疏，反而不能学以贯通，自被成见所瞒了。

假定你能明白前面所讲的要点，你就可以了解在清朝初期一百多年，甚至后来的百余年，并没有像汉、唐、明朝各代，有所谓历史上最头痛的外戚、女祸、宦官、藩镇等祸国殃民的大乱出现，这岂是偶然的幸运吗？当然不能以清朝最后末代的慈禧、李莲英，或者拿过去历来的 “反清复明”，有意尽量描黑的“清朝宫闱内幕”等小说来讲，那就没有什么话好说了。

而且最重要的，我们只要反证历史，由汉唐以来的中国，所谓幅员之广、版图之大，收内外蒙古、西域新疆等于一统山河，全形如秋海棠叶的中国地图，便是这个时期的杰作。这总可算是功高一等，超越历代吧！同时，由康熙开始，亦收亦放、似紧又松地漫天散布法网，留给雍正即位再来收紧网罗，整顿吏治、财政，奠定乾隆以来将近百年的承平岁月，使全国上下的百姓和知识分子，都醉心在文章华丽、词赋风流、功名境界之中。因此而有乾、嘉时代的青年士子们所谓 “不做无聊之事，何以遣此有涯之生”的幽默话。乾隆也志得意满地自作御制春联“乾坤春浩荡，文治日光华”的高调，似乎也不是大吹牛皮，过分夸大。只是他却忘了能做到这样的成果，都是受之于父祖的余荫而来，并非完全是他一手所造成的大功德。但是历史和人生毕竟超越不过因果的定律，两百多年后的满族，仍然是由孤儿寡妇挟着皮包，坐上马车，黯然出关而去。可怜的只是末代皇帝溥仪，不过他的故事现代大家都知道，就不必画蛇添足了！

接着而来，我们如果讲现代史，那就比研究 “二十五史”更为麻烦。现代史必须要从清朝乾嘉时期开始追溯前因。同时又须和西洋的文化史搭配起来研究，由十五世纪以后西方文明的演变，以及十七世纪以来西方文化的航海、工商、科技、政治、经济等等的革命性文明，如何逐渐影响东方和中国。直到现在，东西文化虽还未完全融化结合为一体，但已有整合全体人类文化的趋势，以便迎接未来太空文明的到临。古人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为学为政，切不可目光如豆，掉以轻心，只当这些是狂妄幻想的妄语而已！

问：但是，我们现在为了讲 《大学》的 “治国必齐其家”一节，而且只在研究 “一家仁，一家让”的影响，和“一人贪戾，一国作乱”、“一言偾事，一人定国”的小段，为什么却乱七八糟地引出历史来“讲古”，又没有把历史的真实经过和每一小段话一一对证说明呢？

答：实在是为了时间和精力的有限，只能提纲挈领地说一点能够作为启发性的作用。至于“闻一而知二三”，可以自启“虑而后能得”的效果，那就全在诸君的慧力了！至于说为什么过去“家天下”的帝王体制时代，大讲其“治国必先齐家”的道理，忽然使我想起在隋末的时候，当李世民规劝、怂恿他父亲李渊起义造反，李渊最后被时势所迫，不得已地对儿子李世民说：“吾一夕思汝言，亦大有理。今日，破家亡躯亦由汝，化家为国亦由汝矣！”由于李世民的建议，才有李唐一代三百余年的天下。这是 “一言偾事，一人定国”的样板，也是“一人贪戾，一国作乱”的反面对照。至于李唐家族有关“治国齐家”的功过得失，其中因果姑且置而不说，以后可以专论。

其实，不管是封建的帝王时代或开明的民主时代，不论是为治国、为家族或社团，即如任何一个人，要立志做工商业或其他的事业，也随时可能会有“破家亡躯”的危险，同时也有 “化小家庭而利邦国”的可能。所以对于 “一人贪戾，一国作乱”，以及“一言偾事，一人定国”的原则修养，就不能不深加体会。 “贪戾”一句，是一个人心志发展的“行为”的阴暗面，“贪”字所包括的心理、行为作用，大小、明暗的无所不有，一时阐述不完，将来或专讲“心性”、“内明”之学时再说。“偾事”一句，是指人在言语上最需谨慎的关键。在这里必须要作补充的说明，因为这两样心行，在历史上及现实人生的经历上事例太多，希望大家有所会心，便可明白 “知止而后有定”的功用对于自反自省的重要，便会后福无量了！

四一、法治与治法

下文所讲的，就是说明 “治国安邦”有关为政的 “法治”和“人治”的共通要旨。曾子就引用上古史的经验来作说明，如说：

尧舜率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率天下以暴，而民从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

这是很浅显的古文，等于白话，我们不必另加发挥，大家一读就会明白。下文接着便说：

是故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故治国在齐其家。

这是说明治国的要旨，无论是过去的君主体制时代，或是后世的民主体制时代，其政治和法令都必须先从自己本身和家人开始体会设想，怎样领导人民，怎样制定法令，必须完全适合于人情物理，才能行得通。假定所领导的办法和所制定的法令，使用在自己本身或自己的家人，都觉得无法忍受，无法宽恕，而要求别人或下属人民来遵守，那是绝对行不通的。所以说“治国在齐其家”，便是这个道理，读来并不难理解。

为什么“率天下以暴，而民从之”

但是，如果拿来对照现实的世间，我读这一句读了六七十年，还是不能理解。原因是什么呢？例如我们读中外历史，以过去的经验来说，不论是哪一国或哪一种族的人民，他们在很长的一段年代里，为什么就能够忍受那种暴政，一直要等到“人亡政息”才有所反弹，起而改革？就像前文所说，“桀纣率天下以暴，而民从之”，到底是为了什么？现代史上如意大利当时兴起的墨索里尼与德国的希特勒 “法西斯”，都是我们亲身耳闻目睹的事实。但当时多少人为之疯狂倾倒，多少人为之顶礼膜拜，甚至还留给现世的后人，在憧憬欣羡，乃至私自模仿，这又是为了什么？可以说百思不得其解。后来阅世愈久、涉世愈深，才完全明白这是一个人性哲学上的大问题，不是自然科学或社会科学所能彻底明白的问题。如要从社会科学讲起，最后回归到“哲学的科学”问题上去，多少年、多少字也讲说不完，我就不必自找麻烦了，自然会有将来的贤者去阐述明白。

话说回来，我们前面讨论过去“家天下”帝王制度的时代，即使如《大学》所说，“其所令，反其所好”，而人们却依然服从忍受，好像也是很难理解的事。其实，不只是过去的历史是如此，即使在十七世纪以后，由欧洲开始，二百多年来高唱“民主”和“人（民）权”的西方国家，甚至如现在的美国，他们自己认为是世界上最民主、最有人（民）权的国家，事实上就存在着有许多法令，多是反其人民的所好，但是人们依然在遵守流行，并未完全改正过来使其完善。仔细看来，古今中外善恶美丑的事实都是一样，只是各个时代、各个地区的人们，把善恶美丑的外形粉饰打扮得各有不同而已。

当我在美国居留做过客的两三年间，审慎观察研究他们的各阶层社会，人们最厌恶的便是律师。其次，最恐惧的是医生和医药。号称为世界最民主、文明的美国，也难免如老子所说，是“法令滋彰，盗贼多有”的社会。他们的法令也多如牛毛，各州的立法有的和联邦法律有所不同，难免抵触。法官们对于法律的解释，有时也犯了如中国历代酷吏一样的错误，“周纳罗织”，入人于罪的也不少。因此，作为律师的一行就有不少懂得钻法律的漏洞，犹如中国明清时代的一些刁钻师爷或恶讼师一样，也会使打官司的当事人弄得家破人亡。尤其有关税法方面，追缴、追补的多，逃税、漏税的也很公开普遍。这也就是美国式的民主“人（民）权”一面的热闹事。点到为止，也是一言难尽。

有关于美国医学界方面的“法令”，也是不堪领教。医生、医药的费用，昂贵得很难想象。等候排时间治疗，有时超过一两个月，因此拖死病人也很平常。他们间接在压榨病人的费用，实际上是把持医药法令，直接在敲政府卫生部门，尤其保险公司的竹杠。如是私人出钱，向医生、医院求治，那就“贵不可言”了！但无论是间接或直接的要钱，其实就是攫取人民社会的财富而归于己有。但他们是“于法有据”，习以为常，不认为早已根本违反医德和医药对于人类救苦救难的基本原则了。

如照我在过去中国七八十年前，亲眼看到古老的农村社会，现在人所谓的封建社会的医生和药店，几乎和现代西方或美国的医生、药店完全相反。那时医生如果太摆架子，拖延时间去看病人，当场会为病家及大众所咒骂。药店在过新年的正月初一绝对不可关门，而且也不许关门，那是千多年来的风俗习惯。不论半夜三更，正月初一或除夕，请医生看病或到药店买药，绝对没有推迟拖延的行为，不然就会被社会群众所唾弃的。至于民间社会，不论妇女村农，懂得几个祖传偏方或治病方法，给人方便治疗，得到一般老百姓的爱戴，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当然，或药不对症，庸医杀人，不免有之，但到底是少之又少。决不像美国式的 “民主”法令，以保障人命做借口，随便指为“无照医生”，就绳之于法。我在美国也随时看到有些病人，明明是医药错误，但也绝对不敢施之援手，甚至也不敢多说，稍一不慎就会触犯他们的法令，不堪设想。国际间能把新旧中外医药一例公费，减少人民负担的国家，据我所知，只有在1980年代前的中国已经做到，虽然并未完善，那也确是当时历史上一个难能可贵的善政了。

总之，我们只是略举美国式的民主 “人 （民）权”，有关法治的一些表面皮毛现象，来说明“其所令，反其所好”而人民依然服从也是常事。只是一般来自外国久居其邦，或为侨民的人们，始终在心理上存有主、客之别和潜在意识的客气，并没有完全深入观察，就不觉得他们民主、法治的社会，仍然还有许多太不文明的阴暗面，因此只见其“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了！不过，他们到底是历史文化年轻的国家，像一般人群中的青年人一样，容易犯有自傲自满、轻视一切的习气，但也确有“知过必改，善莫大焉”的好处，倒很希望他们真能产生一个雄才大略的领导人，和世界上各个民族、国家相互合作，共同为人类谋福祉。

讲到这里，让我穿插一则往事。在1985年的冬天，我到美国还不到四个月，有一位担任白宫财政部副部长级的人，经过朋友介绍特来访问。在闲谈的时候，他问我对于美国的观感，我说：我刚来贵国，差不多每天都在找房子，由最便宜的十万美元一幢的房屋看起，到达两百多万美元一幢的，大约看了大小二百多幢房屋，都需要登堂入室看个究竟；同时也和社会福利的社团有所交往，所以很忙，没有了解清楚。但他就从这个问题上再三追问。我就很随便对他说：据我的初步观察所了解，现在的贵国（指1986年），只有三句话：“最富有的国家，最贫穷的社会，也是世界上负债最大的国家”。但你们不怕，因为国力很强啊！他听完了我的话，特别站起来和我握手说：你说得真透彻，你的观察力太敏锐了！我们很想你能留在美国。我说：请不要见怪，我是随便说说，不足为凭。“我原过客”，到了贵国，能得合法的居留，安心暂住一时，已很感谢盛情了！我欢迎你常来我家做客，喝中国茶、吃中国菜，也是一乐也。于是彼此相互欢笑而散。

制定法令的基本原则

现再回到《大学》本节中所提，有关建立和颁布法令的基本原则，所谓：

是故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诸”字古代是通“于”字用）

这是说，从事政治的当权者或立法者，当你要发布命令或建立法制的时候，不要忘了自己也是一个最基层的平民群众，也是对象的当事人，只是现在立场不同，处境不一样而已。如果自己接受这个命令，是不是可以做得到、行得通呢？假定人人是我，如果在我自己的心中也有所碍难，也觉不妥，那就不能随便下令或立法而要求别人遵守了。不过，这几句话的内涵很广也很重要，它是有关法律和政令的法理问题，也就是法律学的哲学问题。人类的社会原本无法，“法由人造”，“令自人兴”。以传统的文化历史来说，三代到西周的时期，姑且统归在礼治的社会。所谓礼治的精神，首先的原则注重在教化。因为那个时期，文化智识教育只属于官府和士大夫所有，教育并不普及。（平常的人们，客气一点都叫做“庶民”，不客气一点，都算是愚氓，用俗话来讲，也叫做“细民”。“细”字，就是小的意思。“细人”就是小人。如要研究这个字的读音，应该照客家话、广东话来发音，就合于古音了。那么所谓 “庶民”，便是 “细民”的变音而已，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礼治，不但在于要求上层阶级的士大夫们，同时也是要教化一般的庶民。所谓“不教而诛之”，则过在士大夫们所从政当权的官府，并不完全重责于庶民，这是礼治文化最重要的精神所在。

到了东周以后，姑且以秦始皇上辈秦襄公时代做代表来划定界线，从商鞅变法开始，才使主张法治的法家之学崭然露其锋芒。因此，到了秦始皇建立帝王政权，专门注重法治，法令严密，才有历史上所称秦法綦严的说法。但帝王政体的法治，只是对皇帝以下的一切人等来说，独有皇帝本身自有特权，不受他自己所颁布的法律所管。皇帝是“出言为经”、“吐语为法”的一个怪东西。所以秦汉以后的许多帝王，本来都是前朝依法所称的盗贼或叛臣出身，一旦取得天下，登上宝座以后，便自又颁定法令，依法管理臣民了。早在战国时代的庄子，就说过这样的话：“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出焉。”而在唐代的历史上，记载着开国功臣徐（李）世勣（即徐懋功）的自白，用作庄子这几句名言做注解，便很恰当，也另具有双向的内涵。徐世勣说：

我年十三时为亡（亡音无）赖贼，逢人则杀。十四五为难当贼，有所不惬则杀人。十七八为佳贼，临阵乃杀之。二十为大将，用兵以救人死。

千古英雄，大都不外于此例，只是徐懋功肯说坦白话，仍然不失其英雄本色。如从法律的观点来判决他的罪刑，我们也许可以说徐懋功在十三岁时，是一个失去教养的无赖儿童，随便就犯杀人罪。十四五岁有所改变，但碰到对他不合理的人，因气愤才动手杀人。十七八岁改邪归正，除非在战场上，才杀敌人。二十岁正式参军，因功封为大将，却是用兵来救人了。他在十三岁到十四岁时期，年少失学，岂无被杀者有关原告提出告诉？但于法无据，家庭社会自应负责。今又自首坦承，改过从新，依例（判例）不问。他自十七八岁到二十岁时，参加起义有功，被封为大将，临阵杀敌，功在国家，应稽核其屡次累积战功，依法加封“英国公”，以褒忠荩。此判！

汉代建国初期，大都只注意刘邦初入咸阳，还军灞上，悉召父老豪杰谓曰：“父老苦苛秦法久矣。与父老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这只是刘邦在天下未定，收买人心的战略作为上的措施，并非是正式建立刘汉的皇权以后，仍用当时的约法三章来治理天下国家的。汉代建国以后，初期所用的法律还是因袭“秦法”，但取其便民利国者稍加修整而已。如汉初的开国丞相萧何、曹参，都是原在秦代的县级单位担任官吏、师爷，他们也都是从小学习秦法，并有从政执法的经验，也可勉强地说，都是法家出身，并非齐鲁儒生一样讲究诗礼，他们都是法家的门徒。

到了汉文帝继位以后，重视人身，对于原有刑法上的残酷有所不忍，下令加以裁减修正，因此就赢得历史上万古流芳，有“汉文除肉刑”的德政盛名。但在他儿子汉景帝继位以后，对他父亲皇帝的宽大政策发现流弊，又稍加收紧，重视法治，这就使后来的历史虽然赞美“文景之治”，但对汉景帝便要加上一个“严酷”的微辞了。跟着而来的汉武帝也很注重法治，例如有关李陵败降匈奴一案，司马迁旁观不平，稍为辩解，武帝一怒，便被降罪而受腐刑 （阉割），你说这有多么冤枉。而且可见汉法之严，并没有比秦法好过多少啊！所以汉宣帝便说：“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这是真话。注重法治的管理，便是霸道的效用。王道的礼治和道家的“慈俭”，固然是应时良药，温和清凉，有时的确难以治愈重病或急症。

我们如要了解历代传统的法令、法律，大多已经不可考。但《唐律》、《明律》和《大清律例》并未散失，我觉得很值得研究，也只有从这些文献下手，才可以从它的反面知道当时社会有关的各种情况，怎么可以只向“法律”本科一面去看呢！但自本世纪以来，我们为了推翻几千年来帝王专制的政体，便向西方文化中学习西洋的法律，初期引进，和日本差不多，是学习欧洲的“大陆法系”为主，稍有参考以英国为首的“海洋法系”的精神。至于如埃及、印度、阿拉伯、罗马、巴比伦、犹太、波斯、希腊等法系，只当作学术上的事，并不实际采用，而且也完全不顾我国传统法系优劣好坏的精神。经过半个世纪以上的演变，还是相当紊乱，一言难尽。总之，直到这个世纪的末期，对于法制、政体等等，可以说也是一个阴晴未定的局面。思之！思之！未免神伤！

对不起，因为讲到法令问题，便引起一些有关法令的感慨。惟恐牵涉太广，离题太远，便只能如蜻蜓点水一样，略微一提，就此煞住。不然，又便成为“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愈飞愈远，不知说到哪里去了！

多做好事才是真修行、真学问

我想另用一个简捷的方法，来说明“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的道理。大家知道，许多人都很谦虚客气，叫我一声老师，其实，我哪里够得上可为人师的资格。有一次，一位在乡村担任多年的警察（公安）来看我，谈到执行勤务的苦处，他便说：“老师啊！我很想提早退休，能在你身边做事，随便打扫清洁，端茶送饭都可以。”我说：“你是一个诚实君子，多担待一些烦恼苦痛，为地方社会老百姓做点好事，才是真修行，才是真学问。”

他谈到由台湾当局各部门的发布命令，一层一层来个“等因”、“奉此”照转，到达县级政府，也许加添一些意见，或无意见，照转不误。又分发出去，到达乡镇公所和警察（公安）派出所，要我们严格执行。但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老爷们，根本就不是从基层干起的人，先不要说他教育学识水平的标准如何，但他们至少是不知道人民社会和各个地区的情况不同，就闭门造车，乱出主意，就自己根据理想的理由，拟出办法变成条文，要我们来执行。你说怎样行得通呢？如果拿到这些法令向老百姓敲竹杠倒好，行不通的也得通，要通的也可以使它不通。但我是死不肯做的，实在是于心不安嘛！不过，有时也有很好的办法，就是多方面仔细研究下达的法令和命令，就可发现上面的矛盾重重。有时间，有精神，高兴起来，不想升官就顶回去，不然就置之不理，反正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嘛！为什么可以这样做呢？因为上面的法令，在高层的内部就没有沟通联系好，例如管经济的下达的法令，和管教育的或管农林的等所颁布的法令，甚至和地方政府的决策，就彼此上下矛盾，互相抵触，那叫我们最基层的干部，又怎么去执行啊！

再从司法方面来说，法院方面的通缉令，说我们本地某某是大流氓，必须缉捕归案，不可纵容。我们就不怕艰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缉拿归案送进法院。但再经法庭的审理宣判，根据什么“民主”啊，“人权”啊，或是这个人是心理不正常，或是精神病状态啊，轻轻一判，关了一两年就出来了。然后，他便带着一把刀或是一把手枪，反来拜访我们，二郎腿一翘，把刀枪在办公桌上一拍，说：“老兄，老子没事啦！你对我的好处怎么算，我们走着瞧吧！”老师啊！我们说是为人民的保姆，原来那些立法和司法、执法的老爷们，又是那么宽容，岂不是叫我们和坏人结怨？倒楣的是我们，他们却赚到了一个宽大仁慈的好名。你说怎样才好做人做事啊？

他问：“过去历史上，想来也是同样的吧？”我说：“对了。历史的兴衰成败，几乎都是同一版本的新修花样。宋朝的王安石书读多了，但不深入当时的社会环境，就想变法改革，理想是高远的，但他坐在办公室所制定的法令并不合时宜。而且下达以后，又被委派执行的官吏和中下层曲解了，因此就闹得身败名裂，使北宋王朝从此一蹶不振。当然，主要也由于当时皇帝宋神宗的急功好利之所致。这便是历史上给他的谥号‘神宗’的‘神’，寓贬于褒之意。”当然啰！其他还谈了很多，他也提了许多在从政上所谓公和私之间的问题，使我凛然警觉到，他是一个很有见解，甘心于“吏隐”的好公务员，不禁肃然起敬，感慨万千了！如果要我去做警察，未必能赶得上他好。除非我是小说《包公案》里的南侠展昭，或是《七侠五义》里的北侠欧阳春，《施公案》里的黄天霸。但从和他的谈话里，会而通之，便可了解法令、政策合不合于民心，以及历史上所说吏治的重要，就是基层干部的好坏和一个政权的关系是多么的严重啊！简单地说，通过这个故事，就可明白《大学》所说的“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故治国在齐其家”的意义所在。

但要能做到“有诸己而求诸人”、“藏身而恕而喻诸人”，说来容易，做到不易。因为人人都有极强烈主观、我见顽固的习气，有时明知故犯，却也抵死不改。所以孔子告诫弟子们，要学问修养做到 “毋意、毋必、毋固、毋我”的四毋，最为重要。但怎样才能修养到四毋的境界呢？我们可以引用《大学》的实修实证的话说，必须要能“知止而后有定”，由定而后层层转进，达到“静、安、虑、得”的造诣才行啊！

四二、先看《诗经》怎么说

研讨《大学》到今天，我们还停留在“治国必先齐家”的阶段。对于《大学》的原文，有人批评几乎完全不顾逻辑的条理，可以说是杂乱无章。例如本段原文，既然是讲“治国和齐家”关系的转进，还算得上是有次序。但正说法令问题，忽然又无头无尾，插进来男女婚姻的问题，在上下文的衔接处，又没有交代清楚，实在有点含糊不清。如果在明清两朝，考“八股文”的对比文章，《大学》这一段的写作章法，恐怕也是考不取举人、进士了！

其实，春秋战国时期的诸子文章，却是适合于当时理解的习惯，有时候一两句就告一段落，跟着便如异峰突起，另一个观念来了。例如庄子的文章，更为放肆，但因为他文笔太美了，又是古代名贤，人们就不敢随便批评，反说他是“汪洋惝恍，理趣幽深”呢！曾子著《大学》，在这段“治国和齐家”的关键里，好像是少了个介词。但从古文的写作习惯来讲，接着而来，它用“诗云”开始，就已表示在这个大问题中，又须套出另一个最相关的问题来了。这个相关的问题是什么呢？就是后世人们所说的“男女婚嫁”而成家室的问题，也就是现代人所说的婚姻问题和家庭问题等。

为了研究本段文字的内涵，且让我们先来了解它所引用三处《诗经》上的诗句，然后回转来再详细了解它的内容。

“宜室宜家”的深意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这四句诗，出在《诗经·国风·桃夭》三篇中。其实，在《大学》里，它所引用的重点，最重要是在最后一句 “宜其家人”。事实上，上面两篇最后都有同样两句，都是很有深意的，那便是“宜其室家”和“宜其家室”。因此，我们后世用在结婚喜事的成语上，便有 “宜室宜家”的颂辞。至于原诗的“桃之夭夭，其叶蓁蓁”的内涵，是指那个要出嫁的姑娘，既有年轻健美的外型，同时也有深藏不露的才能和良好的德性。“之子”两个字，就等于现代语所说的“这个孩子”。换言之，最后两句是说，这个女孩子嫁过去了，一定很合适于这个家庭。他家里会发达了，娶了一个好媳妇。

也许你们要问：“桃夭”两句，简简单单，真有包含所说的那些意思吗？讲实在的，这就是《礼记·经解篇》所说的“温柔敦厚，诗教也”的道理。诗歌都是口语，很好作，顺口溜便是，但好的诗歌太难了。如果要就“桃夭”的两句内涵来发挥，起码要讲说一二个钟点，我们不要离题太远，就学陶渊明的“好读书，不求甚解”吧！你只要从后世文学上惯用的成语“艳如桃李”，并没有加上“冷若冰霜”的反面词，便可知道 “夭桃”和那蓁蓁的桃叶配在一块，如说“牡丹虽好，还须绿叶护持”，这样便可明白“美在其中矣”的文学境界了！

至于“宜兄宜弟”一句，它是引用《诗经·小雅·蓼萧篇》里的一句。事实上，据历来各经学专家的研究，这四章诗是指周公摄政第六年，“泽及四海，统一华夷”，“怀远人”“柔万邦”的盛德所感，诸侯宴会，并无猜忌，都是如兄如弟，相亲相爱。使人读后，便会有怀念“成周一会，俨然未散”之思。

但曾子在本节里单单引用这一句，是借它来一语双关。对治国平天下而言，是指做到“柔万邦”、“怀远人”的成果。对家庭而言，是指兄弟姊妹、至亲骨肉之间的和睦康乐，互相敬爱的作用。

所谓“诗云：‘其仪不忒，正是四国’”两句，这是《诗经·国风·鸤鸠篇》中的句子。“忒”字，有正心不变的意义。这是指在主体当权的人，对于诚意、正心的初衷，必须要做到表里内外如一，终身不变，才能正己正人。在家庭、家族中如此，对治国平天下也是如此，才可以自立立人，相率天下以正了！

温柔敦厚的诗教

关于本节所引用“诗云”的问题，现在已经了解了，后面便可省掉插曲的麻烦。但在《大学》、《中庸》、《论语》、《孟子》的四书里，为什么会常常碰到“诗云”、“子曰”等句子呢？

第一，因为在曾子他们那个时代，历史经验所留下的文献并不如后代那么多。那个时候孔子所著的《春秋》还刚好新出笼，所谓各国史料的《国语》以及《左传》和《公羊》、《穀梁》等《春秋三传》还未流行，除了《尚书》算是史料以外，如要引用前人的历史经验，以《诗经》所收集的资料最为恰当。因此，写到或说到要“引古以明今”的时候，便常常出现“诗云”、“子曰”了！到了后世，学者们便进一层，知道提出“六经皆史也”的观念了！

第二，诗句是浓缩简练了历史社会上许多复杂的事实和很多情绪上的感慨，构成少数的字和句子的精髓，包含内涵意味无穷，但又不是破口大骂，或是任意的批评，或是随便的恭维。例如大家都称唐代的杜甫是 “诗圣”，如他所作《蜀相》的：

三顾频烦天下计 两朝开济老臣心

出师未捷身先死 长使英雄泪满襟

是多么的引起共鸣啊！但最关键的感慨在哪里呢？在 “频烦、开济”的四个字，更可以为诸葛一生的遭遇而痛哭流涕了！他觉得诸葛亮的一生太划不来，太可惜。他本来是“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的人，是多么的清闲自在。但是，偏偏碰上一个刘备，三顾茅庐，烦死人，不但是一次，还是三次的“频烦”，只好告诉他当时一代的局面，是注定天下三分的格局。但不幸地被刘备硬拉出山了，情不可却，只好帮他一把。“刘老板”已经不算太高明，但他会用办法把诸葛亮稳住，临死还逼他再帮他自己的儿子。可是阿斗真是个笨斗，但君臣之分已定，已是没奈何的事。诸葛亮帮刘备开国称帝，又要帮阿斗搞“安内攘外”、“经纶济世”地“整体全程经济”。既已开国，还要开济其后代，短短的父子两代耗尽了这个老臣的心血，到底还是白费。不得已，为了表明心迹，只好 “六出祁山”，“死而后已”。“出师未捷”是明知故犯，那是诸葛公在求得其死所的上策。所以明白其中意义的人，就会 “长使英雄泪满襟”。为诸葛一生的既“不遇其时”，又“遇人不淑”而痛哭流涕了！这样了解，才可明白“诗教”的“温柔敦厚”之旨。不可说你真可怜啊！比我杜甫还惨啊！那便叫做“嘶”，不能叫做“诗”了！

四三、炼石补天靠母性

现在我们回到《大学》所引用诗云“桃之夭夭，其叶蓁蓁”开始。我们要了解中国文化中，代表儒家的所谓万世师表的孔子，他对于人类社会的看法是如何呢？大家都知道，他曾经说过一句“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的名言。尤其在他所研究的《易经·序卦》下篇，便更明白地说：“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等等。换言之，他毕生是主张尽“人道”以明“天道”。但从人类社会的现实开始，“天道远，而人道迩 （近）”。后来代表道家的庄子也说 “六合之外，存而不论”的理念，都有类同之处。因此，孔子在他所整编的《诗经》第一部分的“国风”里，开头就引出与男女夫妇最有关系的 《关雎》一篇，所谓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乃至“求之不得”，又是“寤寐思服”啰！“辗转反侧”啰！比起现代男女恋爱的情歌，激情都是一样，并没有什么强调古人多是“圣人”，后人都是“剩人”的样致。

从“只知有母”到“女主内”的演变

简单扼要地讲，这个人类社会的天下，主要的是男人一半，女人一半，平等！平等！女人并非是从男人拿出的一根肋骨变化出来，所以女人并非是永远附属于男人的。这都是传统文化很明显平实的基本原理。但是东西方的人类文化，自古以来如“宗教学理”以及“伦理道德”等的学说，甚至都把自然社会观念的形成，同样的“重男轻女”，变成了以男性社会为中心的现象。

其实，我国的历史传统文化，自有上古的记载开始便很公平，认为远古人类的社会“只知有母，不知有父”。开初原来都是以母性为中心的社会。但因男女天然的生理不同，在女性的生理周期以及最为重要的怀孕和生育时期，乏力再去自谋饮食和其他劳务，很自然地必须要男性的帮助和照顾，因此就渐渐形成习惯，建立了男女结合共同生活的家。因为有了“家”的形成，又渐渐演变成“男主外、女主内”的初步习俗。然后为了饮食和生活，才自然地知道收藏、储蓄、占有、开发等行为，就初步形成了如后世所谓的“私有财产”或“家庭经济”的基本形态，这正是合于唯物史观发展的原理。但这是没有加入人性心理变化成分的观念，更没有涉及人类社会发展的“自然”和“必然”的规律。有关这种综合性的“人类社会”的发展变化进程，以及它的循环往复的法则，在孔子所著《易经·序卦》里，都早已有了很科学性的逻辑理念了！

因此，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对于远古、上古史，便都有对“母性社会”母系为中心的简单记载，称之为“氏”。我们姑且避开天皇氏、地皇氏、人皇氏来说，存在有巢氏、燧人氏，乃至伏羲氏、神农氏，直到黄帝有熊氏——因其母生“帝”于轩辕之丘 （河南新郑），因名 “轩辕”；长于姬水，故又以“姬”为姓。但从黄帝以后，仍称颛顼高阳氏、帝喾高辛氏。直到帝尧开始，人类社会的文明渐盛，才改变以母系为中心的习惯，从其封地开始，改称为 “唐尧”，乃至“虞舜”。可以说，从尧舜以后，以男姓为中心的“族姓”风俗，才开始建立。至于认为“氏”即是“姓”的观点，那是汉代儒家们从“重男轻女”的狭隘思想开始，才把母系为中心的“氏”，曲解改变过来的。事实上，中国历代历朝的政府所习用的，都是秉承上古传统文化的习惯而有分别，直到清朝末代还是如此。如男人冠 “姓”，女人冠“氏”，男人称 “丁”，女人称 “口”，后来才统统混合通用，就叫某某 “姓氏”的 “人丁”或 “人口”。其实，这种区分的称呼，不是阶级的观念作用，是适合逻辑的分类而已。

如果再向上溯，那就必须要如荷马的史诗 《奥德赛》、《伊利亚特》或屈原的《离骚》一样，要推到远古流传的神话，才是代表历史的根源了。例如传统的古史神话之一，说黄帝和蚩尤的战争，那位被后世称为“战神”的蚩尤，头触“不周之山”，因此而使“天塌西北”、“地陷东南”，所以使中国变成了现在的地势，西北高，多沙漠，东南低，多海洋。好在感动了我们大家的老祖母女娲氏，看不下去了，才出来“炼石补天”哩！女娲称“氏”，仍是代表了上古以母系为中心的意义。而且人们所生存的最伟大的天地，有了严重的缺憾，还是要靠这位人神之间的老祖母出手撑持，才能挽回人类的浩劫。女祸氏，才是代表了人类母性的最伟大的光荣和功德。

好了，我又说累了，也觉得自己愈说愈远了，就到此打住。为什么我要从远古说起，以母系社会为中心是什么道理呢？简单总括一句，要特别提出声明，我是认为中国文化传统继续保持了五千年，大半是靠过去历史上女性伟大的牺牲，以及她们“忍辱负重”的功劳。换言之，女性对中国传统的社会文化，的确犹如女娲氏“炼石以补天”的功德。但这是说过去，今后是如何？我也和大家一样，只能知过去，并不能知未来，更不明白现在。

可是我们传统的历史文化，如从黄帝开始，下至夏、商、周三代前后，都是依循“重男轻女”的男性社会观念为中心，关于女性，大多只记其反面。对于因得力于母教的记载，少之又少，只有在商汤以一旅中兴邦国的故事，还稍微表彰了商汤革命的成功，是得力于母教的成就。其他所记载的，都是注重因女祸而破家亡国的故事，反加极力描写。如夏桀因嬖妹喜而国亡；商纣因嬖妲己而国亡；周幽王因嬖褒姒而国亡。看来夏桀、商纣、幽王，还远远比不上后世的唐明皇，他却是：

空忆长生殿上盟 江山情重美人轻

华清池水马嵬土 洗玉埋香总一人

美女子和美男人，那是天地父母自然生成的艺术品之一，它本身并不一定有善恶好坏的作为。无论是普通老百姓，或是一个帝王，因为有了美女而终至于国破家亡，那是男人本身没出息，专门拿妇女来做代罪羔羊，不算是公允！

但到了西周的古公亶父东迁岐山，再到周文王、武王的兴起，总算在历史上有了公平的记载，极力赞扬周朝初期的“三太”（古公亶父的后妃太姜、文王的生母太任，以及文王的后妃太姒，事见前述），外带及周武王的贤后邑姜，她是太公望之女，“贤于治内，辅佐武王。有妊，立不跛，坐不差，笑不喧，独处不倨，虽怒不詈”，生太子诵，就是后来的周成王。因此在孔子的思想观念里，对于“治国齐家”的重要，不要忽略女性的功劳，并且极力赞颂周初姬家母教和母仪的伟大，关于周武王革命事业的成功、周朝的兴起极力推崇，因他有了十位最重要的贤臣，其中一位，还是女性呢！

周武王革命成功，建立了周室王朝的政权以后，开始整理自上古以来一脉相承的道统文化，也就是我们现在常说的传统文化，那就是周武王的弟弟周公。后世所谓的“三礼”（《周礼》、《仪礼》、《礼记》）的《周礼》，据说是由周公姬旦所汇集主编，然后才规定发布。当然啰，也许有些是出于他人之手，后来又经过孔子删订改编而成的。这是属于考据学专家博士的事，我是“后进于礼乐”的野人，也是粗人，就不必细心专说了。不管如何，由周初周公“制礼”开始，照孔子的观念来说，中国人才真正开始有了一套整体的文化体系了。因此他郑重赞叹周朝是“郁郁乎文哉”的开始。“三礼”制定了政治、社会、经济等等礼仪，可说是一部 “宪法”法理的大原则。同时在婚丧等等礼仪以外，制定男人成年的“冠礼”（等于后世的法定，有了成人资格，可以行使选举权或人权了）以及 “婚礼”，乃至女子的 “笄礼”等，相当繁琐，别成一套体系的学问。但如仔细“好学、审问、慎思、明辨”一番，其中所包含的生理、物理，以及人和自然界的关系等学问都有，并不是一部陈腐不堪的老账簿。

“三从四德”的时代意义

好了，单说我们过去所要打倒的“孔家店”有关女性的问题吧！“五四”当时，搞妇女运动的人，一听到女子要有“三从”“四德”，就大喊打倒，而且都盲目地归罪到“孔家店”里去。其实这都出于《礼记》《仪礼》上的记载。而且“三从”“四德”的内涵，并没有一点轻视或是压迫女性的意思。所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或谓老来）从子”，就叫“三从”，那有什么错？你把“从”字换做现在流行的法律术语，变成“负担”或“负责”来想想就通了，那真是对女性的尊重啊！女子在未嫁之前，应该由父母负担生活和教养，有什么不对？结婚出嫁以后，做丈夫的就应该负担起妻子一切的生活及安全，那又有什么不对？难道男人要靠妻子生活的才对吗？丈夫死了，当然妻子自身的父母也老了，不靠子女的照应，怎么办？

当然啰！从现在来说，可以靠政府所办的社会福利，但真是一个男子汉或好儿女，把父母养老的感情和责任完全推之于社会，也未免有点那个吧！尤其在父母子女的情感上说，恐怕不是味道吧！为别人、为大众争福利的养老是大好事，如果是只为自己，那便不算是“民主”的本意，只能算是个人自由（自私）主义的什么吧！也许我又错了！不过，如从上古的历史社会来设想，三千年前，教育并不普及，尤其女性根本无法受教育。而且基本上，上古是全靠人力的古老农业经济社会，女性更没有自由独立谋生的能力，那么在家不从父，又要从谁呢？出嫁，当然也就是要有取得长期饭票的需要，不从夫，又如何呢？至于夫死从子，事实很明显，就不要多说了。但是还要知道，夫死、子小，还要“母兼父职”，抚养子女成人，试想那又是究竟谁从谁呢？如果你把“从”字只当做“服从”、“盲从”的意义来解释，那你这个中国人还没有弄通中国字的内涵，还需要再回去在“孔夫子师母”那里多学习学习吧！

说到“妇德、妇言、妇容、妇功”的“四德”，这是有关妇女人格和人品养成教育的目标，不只适合于女性，男儿也同样需要有这种教养。一个人的品德有了问题，不论是男女，当然是不受人欢迎。言语粗暴，或是刻薄贫嘴，或是出言不当等等，也就是一般人所谓的没有口德，那也当然不行。至于“妇容”一项，更不要误解是在选美。古文简略，它所谓“容”，是指平常的 “仪容”整洁，不要故作风骚，给人做笑料。“妇功”一项，过去在有的书上，要把 “功”字读成 “红”字，那是专指刺绣，或裁缝和精工纺织的技能。尤其在农业经济为主的农村社会里，这对于充实家庭经济更为重要。古老的妇女“四德”中的这一项，我觉得对于现代和将来社会中的女性，更为重要。简单地说，还在二十多年以前，我有一个朋友的女儿，大学毕业了，和一位在外国的华侨青年结婚。他们在出国以前，奉父母之命向我辞行。我就对那位朋友的女儿说：你出国第一件最重要的事，还要去求学。我不是叫你去读一个什么博士或硕士的学位，我希望你去学习一种个人独立谋生的技术，如依一般女性来说，学会计也好。因为时代到了现在，尤其是婚姻制度快要破产了，爱情是抵不过面包和米饭的。所以现代的女性，从小开始必然要学会一项专业独立谋生的专长，才能保障自己和夫妻的关系，这就是“妇功”的重要。这位小姐后来照我的话做到了，固然不负所望，也不出所料。

在以农业经济为主的古老社会里，虽然不是政府的明文规定，但在自然形成的风俗中，对于幼小男女的教育，尤其是“妇功”方面，早已自成为一种当然的行为。长话短说，我们只举南宋诗人范成大一首《田家》的诗，便可呈现出一幅江南农村社会教育的真实画面了，诗说：

昼出耘田夜绩麻 村庄儿女各当家

童孙未解供耕织 也傍桑阴学种瓜

另如清末的名臣曾国藩，当了那么大的官，但是对家中的女儿媳妇，每天要绩多少麻 （做布的原料），织多少布，或者做鞋底，都有很严格的规定。其余的例子不胜枚举，也就不用多说了。

四四、治国齐家须女宝

总之，《大学》所讲“治国在齐其家”，首先所提出的“之子于归，宜其家人，而后可以教国人”，便是依照传统文化《周礼》的精神，要点是讲一个家族、家庭中，首先需要有一个具有妇德的女主人，才能使这个家庭、家族父子兄弟、上下老幼，各得其“宜”。这样，当然可以使这个家庭中的男人们向外发展事业，不但无内顾之忧，同时还可以得到贤内助的助力了！但就下一句的“而后可以教国人”的结语来说，它的重点还是在指“家天下”时期的帝室家庭，以及王侯将相乃至当权士大夫们的家族而言。因为上古的时代，还在“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的封建制度的社会，所以对于上层领导的要求更为重视。这就是所谓的“春秋责备贤者”。

从“妇德”到“母仪天下”

其实自古以来，从东方的文化来讲，在周秦时期，不但从孔子开始推崇《周礼》的文化，重视王朝帝室“齐家而后治国”、“妇德”和“母仪天下”的主旨；就如以“入世而后出世”的印度圣人释迦牟尼佛来讲，也是同样推崇治世的“转轮圣王”，等同于佛。同时他也强调所谓治世“轮王”的福德，必须同时具备 “七宝”（轮宝、象宝、马宝、珠宝、女宝、主藏臣宝、主兵臣宝）。但在人道上的第一重宝，就是“女宝”，也就是贤良有德的后妃。所谓“轮宝”，有两重意义：一是指犹如现代精密科技的海陆空等武器；二是指历史时代的巨轮，等于俗话所说的有好运气和“天命攸归”的意义。“象宝”“马宝”是指交通和征战所用的快速交通工具。“珠宝”是专指经济、财政极发达的财富。但上面所说的四种，都属物质文明方面。讲到人事方面，第一需要有贤德智慧的后妃“女宝”。另一就需要有善于理财的经济、财政的能手 “主藏臣宝”。你们知道吗？日本人叫财政大臣“大藏相”，就是出典在佛学中。另一最重要的就是善于知兵，统领大众所向无敌的大元帅“主兵臣宝”了。

虽然如此，但印度的古代信史已很难稽考，例如著名的阿育王或孔雀王朝的好坏后妃，更是没有信史可征。既如中国传统的“二十六史”中，除了周室初期，接连记载着四代的贤德后妃以外，自秦汉以后，帝王体制时代较为贤良的后妃，为数实在寥寥无几。以开国创业的那些帝王来说，除了汉光武的阴皇后（阴丽华）和朱元璋的马皇后以外，即如李世民的长孙皇后，还当退居其次才对。尤其是朱明开国的马皇后，她是一个基本上没有受过教育的乡村妇女出身，但她的德行却远远超过历代的贤后之上。而且对朱元璋称帝封后的时候，严谨地提出警告说：“夫妇相保易，君臣相保难。”足见她对朱元璋个性的了解和规劝，是多么的高明啊！她比范蠡警告文种，越王之为人“只可共患难，不可以共安乐”的话，更有深度。因为她从人生艰苦的经历中，了解到人性的反面。但是，她是朱元璋同甘共苦的妻子，她也深爱这个丈夫，只好在他得意欢乐地登上皇帝宝座的时候，流着眼泪，对丈夫说了这样警告性的历史名言。短短的十个字，比起那些文章千古的大臣“谏书”更为有力，真可以说是掷地有声的金玉良言啊！

下面，接着“宜其家人，而后可以教国人”之后，便是“宜兄宜弟，而后可以教国人”了。对于“宜兄宜弟”的出典和内容，前面已经说过，话不重提。但他引用这句在“治国在齐其家”的一段里，那是专指在家庭、家族中兄弟姊妹互相争宠，互相争斗，尤其在权位和财利之间的争夺，甚至还不及路人和外人。他们彼此互相残杀，历代历史记载得太多了，岂只有初唐开国时代的“玄武门事件”，宋朝开国时赵匡胤兄弟的 “烛影斧声”，乃至清代雍正夺嫡的疑案等。即如一般平民老百姓，稍微富裕的家庭，甚至如三家村里薄有几分田地或几间东倒西歪的破屋，兄弟姊妹为了争产分财，闹得你死我活，实在也是不可胜数。如果推广“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这个观念，使现代社会上的政党、社团、公司、店号等的同志和同仁，都如兄弟姊妹，“同心一德”，互相尊重，互相关爱，那便是广告中言语文字的“美声”，比水面上画花纹、小孩子的吹气泡还要难得的好事。

因此，曾子只好著之于书，告诫奉劝天下后代，真正儒家“孔门”所教育的学问重点，对于治国齐家之道，首先重视有“贤妻良母”的“宜其家人”。同时就是兄弟姊妹之间，和妯娌姑嫂之间的“宜兄宜弟”，就是如此而已。尤其如现代人，已经开始有了“四海为家”的习惯了。假使碰到为了个人的利益关系，和兄弟姊妹、朋友之间争得太过分痛苦的时候，我总是常常提醒他们一句话，古人说的“一回相见一回老，能得几时为弟兄”。退一步，放一着，就可自求多福了。话虽如此，如果没有“知止”、“诚意”的平日涵养工夫，一碰到事情，就绝难做到了。

“为政”不等于“政治”

接着而来的，在“治国在齐其家”的本节末后，就又引用诗云“其仪不忒，正是四国”的名言，用来说明“治国”与“齐家”的“宜其家人”和“宜兄宜弟”，都不是只在要求妻子和兄弟姊妹做到的结果。真正能够做到使妻子和兄弟姊妹都能和乐相安相处的，都要由于自己本身的品德行为和学养教化的影响才行。这便是《大学》开端所说的“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效果的发挥了。“其仪不忒”，是说自己本身“诚意、正心、修身”的榜样始终一致，表里如一，从来没有言行相违、口是心非的败德。那么，自然而然地会“正是四国”，可以感化普及于国人了。

所以它在做最后的结论便说：“其为父子兄弟足法，而后民法之也。此谓治国在齐其家。”但须注意，在这里所用的“法”字，不是指法律的法，而是作效法的法来用。这是说，假如你能做到，使父子兄弟们都要效法以后，渐渐就可使人民也都来效法了。这就是孔门儒学所说的“为政”的道理。“为政”是正己然后正人的教化，由君道、父道而同时兼具师道的道德，感化人民的作用，不是“政治”；“政治”是依法管理和治理人民的作用。如果望文生义，看来都是同一名词，好像意义都差不多。事实上，它是大有差别的。

例如东周以前，周（姜）太公吕望的 “治齐”，以及后来管仲的“治齐”，他两位都是真正大政治家的做法，而稍微兼具有“为政”的风范。其他如周公儿子伯禽的“治鲁”，比较重视 “为政”的德化，可是却使鲁国在春秋、战国末期，始终似嫌懦弱。可是到了秦亡、汉室初兴的阶段，东鲁儒生始终还存有保全儒家传统文化的风仪，影响两汉而流传于后世，其中道理实在值得深思长想。

所以说，文化是人类民族的灵魂，尤其是一个国家民族，切不可自毁灵魂、但取躯壳地糟粕文明，更不可自毁千秋的文化大业，而把后世的一家之言当作金科玉律。那是必有自忏孟浪，后悔莫及的遗憾啊！

第七篇　治国平天下

四五、人世难能天下平

在进一步研究“平天下在治其国”之前，让我们先来读这段原文：

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絜矩之道。（一）

《诗》云：“乐只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诗》云：“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有国者不可以不慎，辟则为天下僇矣。（二）

《诗》云：“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仪监于殷，峻命不易。”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德者，本也；财者，末也。外本内末，争民施夺。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是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三）

《康诰》曰：“惟命不于常。”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矣。《楚书》曰：“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舅犯曰：“亡人无以为宝，仁亲以为宝。”《秦誓》曰：“若有一介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寔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孙黎民，尚亦有利哉！人之有技，媢嫉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通；寔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四）

唯仁人放流之，迸诸四夷，不与同中国。此谓唯仁人为能爱人，能恶人。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命也；见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远，过也。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是谓拂人之性，菑必逮夫身。是故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五）

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孟献子曰：“畜马乘，不察于鸡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彼为善之。小人之使为国家，菑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六）

我们研究“治国在齐其家”以后，接着而来的，便是“平天下在治其国”的全段大道理，作为全书的结论。这就是曾子秉承孔子遗教的心得，指出“外王（用）”之学的“为政”大道。也就是从宋儒开始，认为《大学》《中庸》，便是“帝王学”，是“治国平天下”的大经大法。用现代话来说，它就是“领导学”的大原则。可是，本段的内涵，也不免有时间（时代）、空间（地缘）的局限性，需要“慎思、明辨”清楚，不可但如宋儒的某些理学家的观点一样，认为只要《大学》《中庸》和半部《论语》就可治天下了，那便会成为笑话。如果真是这样，倒不如假借子路的幽默话所说：“有人民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而后为政”，以及孟子的感慨所说：“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只靠天才和命运就可以了。事实并非如此。我们现在为了探讨的方便，姑且把原文分列为六节，等于是六个要点，然后再来分别理解。

先了解“天下”的原义

但是，必须先要了解一个名词的问题，周朝当时所谓国家的“国”字，是指在周室“分封建国”的体制下，所有诸侯们的治地都叫做“国”，或自称为“邦”。所谓“天下”的一词，才是等于后世和现在一统中华 “大国”的代名词。《大学》原文所称的“天下”，也就是这个意思。当时是以姬周王朝为所有诸侯邦国的共主。周王朝所统领的人民和土地，便称谓是一个“天下”，并非等同于现在的世界，或整个地球的观念。不过，我们也需要知道，在周秦以前的中国传统文化中，有的文献书籍上所讲的“天下”，也有同于现代世界观的地方，尤其是汉儒所分类以后的道家遗书，并不少见。例如战国时期的阴阳家邹衍，便说 “天下有九洲”。我们“中国”只是“九洲”中的一洲，称为“赤县神洲”而已。所以当时的人，认为他的说法很 “怪诞”。换言之，认为这是古怪的、不实的说法。

到了十五世纪以后，由于天文、地理、科学的发展，世界上的人类渐次知道了地球上有八大洲，这便与两千多年前邹衍所说的只差一洲了。如果再拿《山海经》和中国上古神话来做比较研究，也许是上古以来，地球上的地质经过时间的变化太大，洲和洲之间分裂和重新凑合，因此少了一洲，那就不敢随便否定邹衍所说的话是否“怪诞”了，这便是科学的精神，不可盲从附和。

明白了这些资料以后，就知道《大学》中的“平天下”观念，实质上是以当时周室王朝所统一的整个 “中国”而言。假如我们扩而充之，视为整体人类的“理想国”或“世界大同”的观念，我想，曾子也决不想保留著作权，大家都可以随便自由取用，只怕“言者无心”，但恐“听者有意”，反而自生争议而已。

什么叫“絜矩之道”

现在我们首先讨论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第一分节的第一项目，便是“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用现代话来说，就是在上面高层的领导人，能做到尊重老人，先从对自己的老人，如父母以上的祖父母辈，乃至父母以上上辈中的叔伯等老人，都能敬重孝养。扩而充之，就能善养天下的老人了。犹如历史所推崇的“西伯昌（周文王）善养老”，便是此例。那么，你所统治下的社会人民，自然都会效法你的行为，做到孝顺父母和上辈了。

其次，所谓 “上长长，而民兴弟”，也是同样的意义。你能做到尊敬年长的兄长辈的人，自然社会人民，大家都会效法你的行为，做到“善事长者”，兴起兄弟之间友爱的德行了。

再次，所谓“上恤孤，而民不倍”，这个“倍”字，在原始的文字中，也就包含有“违背”的意义。这是说，你能体恤孤儿，使幼孤的孩子也有所养，有如己出。那么，社会人民就都会效法你的德行，视你如大众的父母，不会生起背离的念头了。

最后“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一句，其中所谓 “絜矩”是什么意思呢？“絜”字，在中国上古的文字学中，就有中心平衡点的内涵。换言之，犹如天平秤的“杠杆”，不偏不斜，才得中正的平衡。“矩”字，大家都知道是规矩的矩。规是圆周的，矩是方角的，就是自古以来工程所用测量方圆的基本标准工具。把方圆标准的仪器名称凑合在一起，便叫做“规矩”。这是说，大人君子们，必须要有“独立而不倚”的公平中正的内心修养，才能“智周万物”，“量同太虚”，可以包容涵养万民，泽及苍生。曾子在《大学》里所提出的“絜矩”之道，也就是后来子思所著的《中庸》之谓“中”的由来。简言之，“中庸”就是“絜矩”之道的发挥。不信，再读下文便可知道了。

“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絜矩之道。”在这里所提出的“上下、前后、左右”六个方面，就具有人事、物理等古人所谓的“六合”的内涵。也就是《易经》八卦之学后天重爻所用的“六爻”的意义。“六合”就是四方加上下，也是上古对空间的代号。“六爻”，就是有六个层次交会点中心的作用。这样便叫做“絜矩”之道。所谓 “絜矩”之道，就是平衡，就是“中庸”，且请大家精细参详为幸。

至于原文所说“上下、前后、左右”的内涵，切勿随便放过，以为一看便懂，不需要多加讨论，那就难免有过分大意的失误了。例如“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这是说你本身在上位，作为领导的人，不管你是做皇帝，或做官的臣工，乃至做老板、做师傅，甚至做父母、兄长的人，凡是居于上位的人，无论你做任何一件事，自己想来都很讨厌，或很为难，或者很不应该去做，只想逃避，如果反而指使下面的人去做，那便是“缺德”，就是“意不诚、心不正、身不修”，切切不可如此。相反的，如果你身居人下，对于有些事，有些作为，自己想来都有些厌恶，但是为了讨好上级，就改变方法，把坏的成分，花言巧语，另加包装，怂恿上面去做，或是掩盖自己的过错，故意诿过于上级，那就是“意不诚、心不正、身不修”的最大“缺德”，切切不可如此。不过，这样的理解，还只是略说一面。如要照人世间的人情险恶心理去分析，再来参照过去历史上的故事，便可了解这两句所包含的内容还多着呢！希望大家自己去好学、深思吧！

至于“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看来又是多么的简单。但你仔细思维，就不一样了。譬如有一件事，我们从前就很讨厌它，不想办，现在又碰到了，就毫不犹豫地把它先搁在一边，这样，也常常会发生偾事或误事的后果。因为一切事，都会因时（间）、空（间）而变化，未必从前讨厌的事，现在仍旧讨厌啊！或者这个人，是你从前最恨的人，他现在已改过重新，你还照以前的厌恶，不让他重新做人，把他加以阻碍，那也是不对的。至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譬如有一件事或一个人，你看到将来的后果一定不好，但今天是由你或你我来办，你就 “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不管对与不对，先行处理了再说，那也常常有“后悔莫及”的反效果。诸如这样的理解，如果对照过去历史上所经历过的事实来讲，那便太多太多了。

现在让我这个老顽童，来讲个笑话给你们听。从前有一次，我带领学生兵的部队去散步，有一个学生，面色很难看，他看我没留意的时候，很快转身插队到前一个位置去了。我回头看到了，就叫他回来，要加训斥。但我先问他说：“虽然不是正式行军，大家可以随便一点，你平日素来很守纪律，今天为什么这样不守规矩？”他说：“我的前面那位同学，一路连放臭屁，实在受不了啊！我愿受处罚。”我听了，也不禁笑着说：“你昨天还向我大谈《大学》上的道理呢！你可忘了‘所恶于后，毋以从前’吗？”这个学生听了，就和我都大笑不止，然后我叫他去告诉那个同学，快到医务所去诊断一下，是不是肠胃消化不良，或另有其他的毛病。在外交界或平常正式宴会上，随便任意放响屁或臭屁，那都是很失礼的行为，须要注意。

又如“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絜矩之道”，这四句话的左右对比，很简单地讲，是说在做人处事上，自己碰到不愿意去做的事，就不可以随便推托给平辈平行的人去做。例如让做官的同僚、同事，社团、公司中的同仁，甚至或亲如兄弟姊妹的朋友们去“勉为其难”，做自己不愿做的事了。但扩而充之，从“治国平天下”的大是大非、大经大法来讲，古今中外任何朝代、任何政体、任何制度，都会碰到有左右两班两派的不同意见而形成矛盾。在最高领导的原则上，决不可以把右的一方所厌恶的事或主张，强迫要左的一方去做。同样的，也不可以把左的一方所厌恶的事或主张，强迫要右的一方去做。至于处在最高领导层的地位，要怎样才能调和平衡上下、前后、左右的各种对比矛盾，而使其得到中正和顺的境界，那真是需要有大智慧、大仁德、大勇气的才器了。也正如岳武穆讲用兵之道一样，“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此话实在只可意会，难以言传。也正如古德禅宗大师们所说，“如珠之走盘”，并无一个定位的方法了。如果有一个固定的方法，那已是落在上下、前后、左右的偏旁圈圈之中了。这些在历史上所经历的故事和现代史上的新故事，事例也不少，都姑且不论。

对于《大学》这一节的名言，也有人说就是孔子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其实不然，“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只对个人自我的学问修养来讲。至于本节所谓有关上下、前后、左右的话，始终是从 “大学之道”的 “明德”、“内明”之学出发，然后推之于 “外王 （用）”、“亲民”。而作为一个领导者，在对人、治事、处世之际来讲，其中的内外、表里、精粗之际，实是因应事物的大学问。如果以《大学》本身的主旨来讲，必须要先从 “知止而后有定”，直到 “虑而后能得”，通达 “格物”、 “致知”，配合“诚意”、“正心”、“修身”的全程学养，才能真的明了“絜矩”之道的妙用。

四六、天秤不自作低昂

跟着上节而来的，他又引用了 《诗经·小雅·南山有台》的两句名言：“乐只君子，民之父母”。自又加以解释说，所谓能成为人民所敬仰如父母的好领导，必须要做到真正的“民主”之“主”，那就是“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像这样的文句，它本身就是白话，我们不必再加解释。只需要注意“好”“恶”两个字的读音和用意，就可以了。

当政者“不中不正”的后果

然后他又引用 《诗经·国风·节南山》章中的典故。“《诗》云：‘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有国者不可以不慎，辟则为天下僇矣。”先说他所节录原诗四句文字的本意。前两句，是用古人帝王制度及官府的习惯，重视“坐北向南”、“南面而王”的气概。当人们面对南山的高峻，最为出色的，就是对门当面的那一块洁白无瑕、壁立万仞的大石岩，使人看了便肃然起敬，大有神圣伟大和崇高之感。当然，并不像黄山的天都峰那样，令人会生起不在俗世的出尘之感，只可当做飘飘欲仙的意味。跟着后面两句，就使人会有压迫之感了，尤其是对当时“秉国之钧”的高层领导者来说，大有咄咄逼人的气概。“师尹”是西周时期的官职名称，除了“天子”的皇帝以外，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道大臣。这两句诗的用意，是以比喻的文体表达出来。也就是说，你这个做师尹的要注意啊！你犹如南山的那块大石岩一样，你在万民所望、众望所归的权位上，威权赫赫，不可一世，但全国人民雪亮的眼睛都盯着你看，他们对于“治国平天下”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啊！这便是原诗句的本意。至于历来严格研究《诗经》的经学家们，对于原诗在历史时代的故事，所指的究竟是谁？各说纷纭，莫衷一是。但至少都认为这首诗，是在周幽王宠褒姒那个朝代所作。因为周政衰败，民心愁苦，但是那个“秉国之钧”的师尹，既不负责任，又讨好幽王，弄得民怨沸腾。有关师尹是谁，是官名？是人名？千古以来，都还在考证中，姑且不论。

因此，曾子便说：“有国者不可以不慎，辟，则为天下僇矣。”他所说的 “有国者”，就是后世所谓的 “当道者”，现在所谓的“执政者”或“当局者”，是同一意义的不同名词而已。“辟”字，就是“偏僻”的“僻”，就是 “不中不正”的另一说辞。“僇”字，相同于“杀戮”的“戮”。这个字用得很重，就是说，犹如这个 “师尹”，做得不正，天下人就会起来“杀戮”了你。不然，也会被后世的公平历史学家所“笔戮”的。

曾子在前面引用《诗经》上的历史经验，既说明了作为“民之父母”的存心之不易，更进一步来说明 “秉国之钧”者，更需要有随时反观自省的警觉，不可被权位所迷惑，陷于万劫不复的境地。因为权位与功名富贵，都是外来的物欲，但也最容易迷惑自心，使人丧失“智知”的理性。宋代的名臣大儒欧阳修曾经说过：“祸患常积于忽微，智勇多困于所溺。”的确是古今中外不易的名言。人生到此，如果没有山林布衣的气度，如孔子所说“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富贵于我如浮云”的“知止而后有定”的定力，几乎没有几个能跳得出权位的陷阱。

先“立德”才能得民心

曾子引用《诗经》上的历史经验，更进一步巧妙地再配上一层，推到有国者的得失存亡之机，如说，《诗》云：“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仪监于殷，峻命不易。”这四句诗是《诗经·大雅·文王》七章诗中的名句。这是姬周初期建国时候的“箴言”名歌。它的用意，是告诫周室王朝继位者的子孙们。他说，当在前朝殷商盛世的时期，他们并没有丧失了人民大众的信任。那个时候，殷商的善政，可以说，够得上是配合天心仁爱的标准。（“师”字，是有大众、群众的内涵。“上帝”，是上古以神道设教的名称，它代表了那个能为万物之主的天心和天意。）谁知到纣王的手里，政治腐败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完全丧失了人民大众的信赖，因此而致国亡家破，才有我们今天的周室王朝。所以你们要把前朝殷商的失德，作为一面镜子，随时反照反省，不可忘记了历史的教训。那个至高无上主持大命运的天意，它永远监临着你，唯有施仁德在民，才能得到保佑，这是不可变易的最崇高的大原则。（“监”字，古文通“鉴”字用。“峻”字，即有崇高至上的意思）。

然后曾子又进一层引申解释说：“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德者，本也。财者，末也。外本内末，争民施夺。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是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这一段文章非常白话，本来不需再加讨论。但是，为了在座的几位年轻同学是从现代白话教育起步，使我又回想到我自己读这一段文字的时候，还在童年，距离现在已有半个世纪以上，当时似懂非懂不敢多问。如果啰嗦多问，老师会说，好好背熟它，将来你就会懂。当然，听来很闷气，不是生气，因年轻还不懂生大气呢！将来懂得，真是莫名其妙！心想，恐怕老师他自己还没有完全懂吧！可是几十年后，真的反而觉得那个老师真高明，好在没有点破我。如果那个时候，他教我懂得了文字，也许永远只是做个“浮沉宦海如鸥鸟，生死书丛似蠹鱼”而已。这是要有人生多方面的经验，而且还要配合数十年的做人做事，才渐渐地一层一层深入，才算真懂了。学文哲和文史，也同学自然科学一样，没有走进实验室去实习，永远不会有新发现，永远不会有发明的。

话说这段文章，它是在古往历史上，评论一朝一代创业建国者的经验和成功失败的大原则，同时也是一个人要做任何一种事业的成功和失败的共通原理。一字千金，真不愧是孔门贤哲弟子的名言。他首先提出“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之道，这个“道”字是一条不可变易的大原则之道，并非是说话之 “道”。不过，你如把它当作要说话之先的“说道”，也勉强可以。总之，他说，要想创业建国，唯一的条件，需要有人民群众的归心拥护。有人民群众才能得国；相反的，失掉民心就会失国。但怎样才能得到人民的归向呢？答案：“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是故”是古代语言的习惯，便是现代常说的 “所以”。这是说，你想要创业建国，或是你想做任何一件事业，必须要具备先得“人和”。你想要人心归向，或是个人想要有朋友相助，必须先要从自己“立德”开始。如果自己做人，态度、言语、思想等行为，处处“缺德”，一切就免谈了！不过，一个 “德”字，涵义太多太广太深，真是一言难尽，说不完的，不是随随便便说一句“道德”就对了。所以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一直说到这里，仍然还都在“德”字的范围里打转呢！明白这个道理，自可了解下文所说的推理：有德，才有人众；有了人众，就会有土地；有了土地，就会有财货；有了财货，当然就能兴起种种妙用了。尤其是一个国家，就是人民、土地、财货三个因素的综合凝聚，然后构成一种总动力的共同经营，那便是后世所说的 “政治”和 “治权”的内容了。其实，一个人家也是一样，先由男女两个人结合在一起，共同辛苦经营，然后才成为一个家庭。至于现代人的创业，无论是工商事业、金融事业或社团事业，也都不外乎此理。

但他特别慎重地提出注意，任何创业成功的基本条件，在于个人的“行为道德”，也就是包括心理行为和处事行为两种的综合。所以说，“德者，本也。财者，末也。”这个“末”字，不是说财是没有用的意思。这是说，一个人自己的道德行为是根本，财货是由根本所发展产生的枝末。换言之，德行犹如树根，财货犹如树的枝叶。树根不牢固，枝叶是不会茂盛的。因此，他便说：“外本内末，争民施夺。”如果你不愿在自己内在的根本德行上建立，只想争取向外的财货，那就必然会有人来和你争夺权利。所以在争取人和，与争取财货两者之间的妙用上，曾子就特别提出一个道理，即“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那是万古不易的名言，也是人类生存和生活上的大原则。赚钱难，聚财难。但是用钱更难，散财更不易。能够赚钱聚财，又能够善于用钱和散财的，必然是人中豪杰，不是一般常人所能及的。至于死守财富和乱散钱财，当然是一般社会人群中常有的两种典型。

当政者特别要注意一言一行

最后，曾子又特别慎重地提出对于有志于 “治国平天下”者，言论和财货两者的反应作用，也可以说是因果律的法则。“是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第一，他为什么在这里又要涉及到言语方面的事呢？而且他所说的言语，又是指哪种说法呢？答案：是指关于言语的“德行”，也就是平常所称的“口德”。言语，是内心思维意识的表达，如俗话所说：“欲知心腹事，但听口中言。”一个人的善恶行为，在外表的是整个人身的行动，在内在的是意识思维。但这两者之间，对外表达作用的，便是言语。“唯口出好兴戎”，善言是德行，恶言是祸患，又如俗话所说的“祸从口出，病从口入”，都是同一道理。但是这还只是从一个人的立场而说，如果是身负国家天下之责的人，那就更严重了，他的一言一行，动辄会影响全民的。所以中国传统文化，在两千多年的帝王制度里，有形无形具有监视帝王作用的，便是“史官”。“左史”记行，“右史”记言。虽然后世有今不如古的趋势，被改称为皇帝的“起居注”，但还是相当严格。在那些不敢记，而又不敢不记的字里行间，还可以看出一些究竟的。

总之，曾子在这里提出言语的因果作用，也是很有深意，我们为了曾子是周朝末期的人，应当还是先从周朝的史料中去了解，就比较切近。首先，我们且看周文王临终的时候，对他儿子周武王所说的话，如史料所载：

西伯（文王）寝疾，谓世子（武王）曰：“见善勿怠（看到应该做的善事，不能偷懒不做），时至勿疑（凡事要把握机会），去非勿处（过去曾经有错误的事，快改，切勿流连）。此三者，道之所止也。”世子再拜（听完了，叩了两三个头）受教。

周文王死后十二年，“是时诸侯皆畔 （同叛）殷归周，不期（事先没有约定时间）而会盟（孟）津者八百。皆曰：纣可伐矣。王（周武王）曰：汝未知天命，未可也。乃引师还”。有人向殷纣王报告这些情形，纣便说：“我生不有命在天（我的生命不就是有上天来安排的吗）。”完全不听别人的劝谏。

看了历史上所记载的故事，由周文王开始教诫儿子的三句话，除了勉励武王努力为善以外，特别重要的一句，便是“时至勿疑”。至于怎样才能“知时”“知量”，什么时候才是真的“时至”，那就完全是“物格知至”的智慧之学的境界，既需天才，还要力学才行。到了第二年，周武王就正式出兵革命，伐纣而建立周朝的天下了。但是周武王姬发与殷王纣辛，同样地都说到天命，史书记载也很清楚，他们语气的不同点在哪里呢？应当“慎思、明辨”清楚，就可以了解“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的道理。

除此以外，大家都喜欢读 《史记》的刘邦和项羽的本纪。我也曾经说过，你只要看他们两个，都同样亲自见到秦始皇出巡的排场。但项羽便说：“彼可取而代之（可以把他拿下来，由我来替他吧）！”刘邦也说：“大丈夫当如是也（做人应当做到这样，才算是大丈夫呢）！”同样的心思，同样的话，两个人的语气所代表的“心理行为”形态，完全不同。结果，项羽的事业，毕竟还是被刘邦“取而代之”了！

再举个例来说，当赵匡胤在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做了宋朝的开国皇帝以后，再三要出兵收拾在江南的李后主。最后，李后主急了，派了一位大文豪的大使徐铉去宋朝，问赵匡胤说：“南朝对北宋非常听话，又随时进贡，有什么不对，你非出兵不可吗？”赵匡胤也被他逼急了，便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是说，我要好好地在床上睡觉，但在我的身边，还有一个人在睡，而且还大声打鼾，我当然受不了啊！话说得很简单明了，没有什么其他的理由就是理由。这真是古今中外，一切想当英雄人物共同的心声。

我看历史，每次想起赵匡胤的话，什么理由都没有了，只好付之一笑。因为由赵匡胤开始，三百年的赵宋天下，都是吃软不吃硬的局面。他当时对南唐说出这样的话，但在黄河以北的燕云十六州，岂不是正有人在卧榻之侧大声鼾睡吗？为什么不率领南唐，一起来先赶走北榻旁边的睡汉呢！不过，到了南宋时期，那个疯狂的金主完颜亮，一定要出兵打南宋，他作的诗也说：

万里车书尽混同 江南岂有别疆封

提兵百万西湖上 立马吴山第一峰

这首诗起头第一二句，同赵匡胤的卧榻旁边，再也不准别人打鼾睡觉，岂不是同样的“言悖而出，亦悖而入”吗？但完颜亮遭遇到南宋一位书卷名臣虞允文所指挥的“采石之战”，就彻底失败，终至国破身亡了。其实，我这样说，也许是胡乱挑剔，牵强附会，也只可付之一笑而已。但话说回来，在《大学》上，在这里忽然插进言语的悖出悖入的话，还不算是太关键的重点。也可以说，只是做文章的对衬而已。他的重要主旨，是在下一句的第二个问题：“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

“财”“货”的原义

我们研究周秦以前的中国文化，最要紧的，先要把自己的思想观念，时光倒流，回到上古传统文化所使用的文字上去，这样才知道古人简单的一个“货”字，是包括了现代人所说的物质资源，乃至一切农工商业等产品。凡属于经济学范围的东西，统名叫 “货”。但有的古书上，又把 “货”“财”两字合用，也有和农业生产的粮食合用，称为“食货”的。如果随便一读，便很容易使人在意识分别上，混淆过去。其实，“财”字是指 “财富”，是包括农工商业所得的“物资”，和代表“货物”互相“贸易”交流与币贝等的总和统称。例如本节上文的“财聚民散，财散民聚”，是用“财”字。到了本文末节所用，便换了 “货”字，都是很有深意，不是随便用字的。

人类的“财富”，基本上都是由自然界的“物资”而来的，是绝对 “唯物”的。那么，他在讲 “治国平天下”之道，为什么先前已经说到了“财富”，现在又怎么再提出物质资源的“货物”观念上去呢？答案很简单，因为人性的最大的欲望，除了生命基本所需求的“饮食男女”以外，就是“好货”。这就是人性普遍存在的占有欲，基本病根最重要的一环。如果照后世的社会科学来讲，换了一个名称，就叫做“利”字。例如世人常用的“名利”二字，“名”就包含有权位、权力、权势、权威等。“利”就包括了货物、财币、钱财等。我们只要明白了这些意思以后，便可恍然明了先贤们把上古史，姑且裁定到夏、商、周三代以前，因为进入封建时代家天下帝王制度形成，经四千余年之久，王侯将相和所有的帝王，都是把天下国家当作货物在玩弄，巧取豪夺，又有几个是以“济世救民”存心的呢？尤其在秦、汉以后，那些开国帝王的目标，都是以“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作为目的，谁又真能“明明德”而做到“治国平天下”呢？

刘邦、李渊、朱元璋的老实话

在历代的历史记载上，你可以看到有三个人物说了老实话，真不失其为英雄本色了。一个是刘邦；一个是李世民的父亲李渊；另一个是朱元璋。

如《史记》所载，当刘邦做了汉朝的开国皇帝以后，志得意满。有一天，对他的父亲（太公）说：“始大人常以臣无赖，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力。今某之业所就，孰为仲多？”这是说，当年你在家里，常常说我是个无赖，不会谋生赚钱置产业，不如兄弟的勤力。现在你看看，我的产业成就，比起兄弟，是哪个赚得多呢？刘邦的出身、文化教育水平到底太差，当了皇帝以后，仍然是当年一副无赖的作风和口气，居然在老父面前傲然自满，而且很坦率地说出这个国家天下，统统是我赚来的刘家产业财货，打天下的功臣们，都只是我刘家的猎狗而已（他明说功臣们犹如功狗）。至于天下老百姓们，都是逐鹿中原所得来的猎物，那当然都不在话下了。所以说这是刘邦讲的真话。

到了隋末，太原公子李世民设计逼促他父亲李渊起兵造反，李渊胆小，但为形势所迫，也不得不冒险一搏了。李渊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对李世民说：“破家亡躯亦由汝，化家为国亦由汝矣。”这是明说造反不成功，我们李家家破人亡，罪孽都由你而起；如果成功，把天下国家变成了李家的产业财货，也是由你一手所造成。哪里是有半点“解民倒悬于水火之中”的诚心呢？所以这也是真话。

至于朱元璋当了朱明开国的皇帝以后，有一天，在深宫内院，和马皇后一起，两口子闲谈，一时高兴，朱元璋便说：“当初起兵，还不是为了饥寒所迫，没有饭吃，哪里料到今天，居然做起皇帝称天子呢！”他说完出去，马皇后立刻嘱咐站在旁边的两个太监说：“皇帝马上就回宫，你们要从此以后，一个装聋，一个装哑，不然就没有命了。”因为马皇后仁慈贤德，她知道朱元璋个性忌刻，一想刚才和皇后的谈话，给旁边的小太监们听了传出去，太不光彩了，一定会马上回宫追问，动辄杀人的。果然不出所料，朱元璋又匆匆返转内宫，查问这两个太监，终因一聋一哑，总算格外开恩，放过不杀了。史称马皇后的仁慈德行，诸如此类的不少。但在正史上记载的并不多，在明人笔记上，反而保存一些资料。

古人说：“人间莫若修行好，世上无如吃饭难。”又说：“美人卖笑千金易，壮士穷途一饭难。”俗话说的“一钱迫死英雄汉”，“人是衣服马是鞍，金钱就是英雄胆”，等等，都是很平实坦白地说明 “食”和 “货”，确是人类基本需求、不可或少的东西。但从人类文化的人生哲学角度来讲，“名、利、财、货”，“富贵功名”，“权位金钱”，都只是在生存、生活上，一时一地的应用条件而已。它的本身，只能作为临时临事所需要支配的机制，根本上，它都非你之所有，只是一时一处归于你之所属，偶尔拥有支配它的权利而已，并非究竟是归于你的所有。因为你的生命也和“功名富贵”那些现象一样，只是暂时偶然的存在，并非永恒不变的永生。可惜那些大如开国的帝王们，小如一个平民老百姓，大都不明白“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的因果法则，都以为那是我所取得的，而且千秋万代都应统属于我的所有。谁知恰恰相反，翻而变成后世说故事的话柄，惹得人们的悲欢感叹而已。如果能够在这个利害关头，看得破，想得开，拿得稳，放得下的，就必须先要有“知止而后有定”，乃至于“虑而后能得”的平素涵养功夫。尤其对于“物格”、“知至”的道理，是关于“内明”、“外用”的锁钥，更须明白，然后才能起用在“亲民”的大用上，完成 “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功德。

四七、上台容易下台难

从前面所说“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的观点，简略借用过去那些“家天下”大小王朝前因后果的故事，作为“悖入悖出”的参考资料。周秦以前暂且不论，但从秦汉时期说起。我们根据历史，且看所谓汉高祖的刘邦，以一布衣平民，因为社会时势演变的趋势，醉提三尺剑，乘时而起，比项羽等人先入关中。那时秦始皇的二世，已经被太监赵高杀害，再立秦二世的兄子 “子婴”为秦王。等到刘邦军临灞上，秦廷上下知道大势已去，就由子婴“素车白马”，头颈挂着皇帝的印绶，捧着皇帝的符玺，在轵道旁请求投降。“诸将请诛 （杀）之”。沛公刘邦说：“始 （楚）怀王遣我，固以能宽容。且人已降，杀之不祥。”乃以属吏（就把子婴交给部下来看管）。自己再入咸阳（秦廷首都），“与父老约法三章”，除秦苛政，还军灞上。这段历史，大家都很清楚。后来项羽到了咸阳，才杀掉子婴，放火烧了秦廷宫室和阿房宫。

由此可见，西汉刘邦比起项羽等人，起事时的确宽容仁厚得多。后来刘家汉朝的天下，好好坏坏经过四百余年后，被曹操的儿子曹丕篡位而灭亡。总算曹丕父子，还是很有风度，并没有把刘汉最后一个皇帝汉献帝刘协置于死地。曹丕便以新朝皇帝自尊，封刘协为“山阳公”，让他安然活到五十四岁。

但在西蜀，还有刘家一支后裔，便是刘备及其儿子刘禅（阿斗），还在诸葛亮的辅佐之下，在成都称帝。等到诸葛丞相六出祁山，身死以后，阿斗支撑不住，就投降了曹魏，也被封为“安乐公”。阿斗果然一生有福，得到安乐的晚年。

阿斗与孙皓的对比

其实，这个时候曹魏天下的气数也快要完了。促使西蜀投降的是在曹魏的权臣司马昭手里的事。刘禅（阿斗）投降以后，还曾经发生过历史上最有名的趣事，看来比起西汉高祖刘邦当年的豁达大度还要豁达。我想大家都知道，不过，再讲一次轻松一下也好。

刘禅投降以后，“举家迁洛阳，大臣无从行者，惟秘书令郤正及殿中督张通，舍妻子，单身从行。”他在魏国被封为安乐公，有一天，曹魏宫廷公宴，演四川戏，人看了都很伤感，但是阿斗却嬉笑自若。司马昭看了，就对贾充说：“人之无情，乃至于是。虽使诸葛亮在，不能辅之久全，况姜维耶！”

有一天，司马昭又问阿斗说：“颇思蜀否？”阿斗说：“此间乐，不思蜀。”郤正知道了，便对阿斗说：“若王 （指司马昭）复问，宜泣而答曰：‘先人坟墓，远在岷蜀，乃心西悲，无日不思。’因闭其目。”果然，有一天，司马昭又问他想西蜀吗？阿斗便照郤正所教的演答一番。司马昭听了说：你今天怎么和郤正讲得一样的话？阿斗听了，就很惊奇地说：“诚如尊命。”这等于说，你都说对了，正是郤正教我要这样讲才对啊！惹得左右人等都哈哈大笑不止了。

读了汉魏之间的历史，看来古人所说 “天道好还”的话，确是一点不差。有关刘汉末代降王，如刘协、刘禅的结局，就好像刘邦初到灞上不杀子婴一样，总算自然很公平地还他一个仁厚的结案。

讲到这里，顺便一提三国时代的结束。东吴孙权的后人孙皓，被晋室司马炎所败。孙皓也和刘禅一样，投降晋朝，被封为“归命侯”，两年后自然死亡，司马氏并没有使他受辱受罪。这正如孙秀所说：“昔讨逆弱冠（东吴孙权的父亲孙坚，还只是二十多岁的少年时，汉末与曹操等举兵共讨黄巾），以一校尉创业。今后主举江南而弃之，悠悠苍天，此何人哉！”但当晋主司马炎接见孙皓时，便对他说：“朕设此座以待卿久矣！”孙皓便说：“臣于南方，亦设此座以待陛下。”这个对话，完全不同于刘禅的假糊涂真圆滑。孙皓表现得也真有骨气。晋室的权臣贾充又问他：“闻君在南方，凿人目，剥人面，此等何刑也？”孙皓就说：“人臣有弑其君，及奸回不忠者，则加此刑耳！”贾充反而被他弄得很惭愧，没有面子。因为他是帮司马炎谋杀曹魏后主曹髦的主犯，所以孙皓对他很不客气。孙皓这种性格，充分代表东吴孙氏后裔“南方之强也，强哉矫”的表现。但孙氏几代，数十年来雄踞东吴，除了割据封疆，拥兵自重，北拒曹魏，西抗蜀汉外，也并无太多的大过，有此结局也算是很好了。

从秦汉以后，把天下国家完全看做家天下的财货，所谓政权，只是为家天下财货经营管理机构而已。这种现象，到了魏晋一百年间，更为显著。因此，当曹操培养的儿子曹丕（文帝）篡汉践位以后，短短做了七年的皇帝便死了。由他的儿子曹叡（明帝）继位，做了十三年的皇帝也就死了。但在这二十年的曹魏政权中心，早已隐伏着另一个专以阴谋起家的家族——司马懿父子、兄弟、叔侄的集团，又要取曹魏的政权而代之，变成司马氏的家天下了。所以当曹叡死后，便由他的养子曹芳继位，勉勉强强维持了十四年的“五马同槽”的曹氏王朝局面，弄得曹芳忍无可忍，谋划除去司马氏。因此，司马昭干脆地废了他，另立了曹丕的孙子曹髦，也只做了六年的傀儡皇帝，他说：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率领左右进攻，被司马昭的手下杀死。再另立曹操的孙子曹奂，做了六年有名无实的皇帝，就被司马炎彻底废黜，封为陈留王了事。从此便变成晋武帝司马炎的晋朝天下了。算来曹氏祖孙三代，先后只占有权位四十六年，所谓“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是丝毫不差的。

刘毅大胆直言

司马炎篡践曹魏的政权，史称为西晋王朝的开始，也便是历史上另一场滑稽悲剧的开锣。司马炎本来便是司马氏的权力世家子弟，深受家族的阴谋教养，所以他由父亲的余荫，顺手牵羊做了晋世祖的武帝，便志得意满，亲祀南郊。在拜天的时候，就问身边的司隶校尉（监督京师及周边的官员及治安的监察官）刘毅说：“朕可方（比）汉何帝？”刘毅就干脆地说：“桓、灵”（东汉末期两个败家的昏君）。司马炎听了说：“何至于此？”刘毅说：“桓、灵卖官钱入官库（归入政府），陛下卖官钱入私门（收进自己的家里去）。以此言之。殆不如也。”这是说，你还比不上汉桓帝和汉灵帝呢！司马炎听了，大笑说：“桓、灵不闻此言。今朕有直臣，固为胜之。”但他的好色，比起秦始皇、隋炀帝也差不了多少。他选了东吴伎妾五千人入宫，服侍他个人的宫女太监，差不多也有一万人。因为女色太多，难分专宠，便“常乘羊车，恣其（放任它）所之（它走到哪里），至便宴寝（就留宿在那个宫女的宫中），饮酒作乐。”因此，“宫人竞以竹叶插户，盐汁洒地，以引帝车（引来司马炎所乘羊车）。”他这样经常 “日事游宴”，当然就 “怠于政事”，不管国家的正事了！

所以西晋初期的司马氏家天下的政治权力中心，实际又操在权臣贾充等一般佞人的手里。但他也算享受了“身为天子，富有四海”的皇帝之福二十五年，便由他的痴呆儿子司马衷继位。后世嘲笑叫“蛤蟆皇帝”的晋惠帝，就是这位活宝。他的皇后是贾充的女儿，也是在晋史上最富有丑闻的贾皇后。她生得“丑而短黑，妒忌多权诈”，但又极其浪漫淫荡。可是这个痴呆皇帝司马衷，反是 “嬖而畏之”，因此，晋室王朝本身早已乱七八糟，不足以领导天下了。但在这样家天下的皇室情况之下，痴呆皇帝也享受了糊里糊涂的帝王生活十七年之久，真是奇福奇事。可是历史与政治，冥冥中始终有一个无形的规律在仲裁着它的善恶是非，不管你有怎样的权谋智巧，毕竟是逃不出这个因果定律。这也就是曾子所说“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的报应原则。

当司马炎父子皇帝四十二年之后，司马氏的家天下，内有“八王之乱”，外有“五胡乱华”的开始。继位的司马炎儿子司马炽（晋怀帝），做了四年的倒楣皇帝，便被“五胡乱华”之首的北汉王刘渊的儿子刘聪俘虏。当刘聪宴会群臣，便使这个晋朝的皇帝司马炽“青衣行酒”（穿着青色的侍从衣服，出来为大家倒酒）。这样加以侮辱，他还算是留着故人的情面呢！但最后还是被刘聪所杀。

接着便是司马炎的孙子司马邺继位（晋愍帝），也只做了四年傀儡皇帝，又被刘聪俘虏，而且也照对待晋怀帝的待遇一样，更降一等，当刘聪出巡的时候，便要这个晋朝投降来的皇帝，充当“车骑将军，执戟前导”。见者指之曰：“此故长安天子也。”“故老有泣下者。”但这样还不算了事，刘聪又当宴会群臣的时候，再命令他“行酒洗爵，已而又使执盖。晋臣涕泣有失声者。尚书郎辛宾起，抱帝（司马邺）大哭”。刘聪就干脆杀了这对君臣了事。

这便是由司马氏阴谋篡夺了曹魏四十六年的家天下，改称为晋朝以后，经过祖父孙三代皇帝，总共起来也只有五十二年的西晋天下。但是身后子孙“悖入悖出”的情况，比起曹魏的结局，不但萧条，甚至更为凄惨。至于对国家天下人民来说，既不能“修身、齐家”，更谈不上有 “治国、平天下”的丝毫功德。然而综合两晋（西晋和东晋）司马氏的家天下，却也拖拖拉拉了一百五十六年之久。这个问题中间的关键，究竟是什么原因？实在也是一个最有意义、最有趣味的历史文化演变的大问题。但不想拉杂在《大学》的研究中来讲，姑且暂不讨论，不然，就又成为一个历史哲学上的专论大问题，不是一朝一夕就可匆匆讲得完的。

四八、魏晋南北朝的时代

不过，在我们传统的历史上，所谓魏晋南北朝的时代，先后总共有三百七八十年之久的时期，每一个短短年代的家天下的皇室政权，每一个匆匆上台、急急忙忙下台的帝王人物，实在正如《红楼梦》所唱的：“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做故乡”，看来真是可悲可叹。同时，也可以说这一段的历史，比起春秋战国的三四百年间的故事，更为紊乱和黑暗。但我们从中华民族和中华历史文化的角度来看，那就立场不同，观点也不一样。例如照旧史的文化哲学的观念来讲，都说魏晋时代的历史文化，是误在知识分子的士大夫们，由于这些人们太偏向于注重《易经》《老子》《庄子》的“三玄之学”，以至于 “清谈误国”，招致 “五胡乱华”，形成了东晋南渡以后的南北朝格局。其实，这样论断也未必尽然。我们现在要讲这个阶段的历史，却有三个最重要的关键，需要另加理解。

要了解当时的三个关键问题

一、是魏晋以来，文官政治体制的形成。

所谓魏晋时期的知识分子士大夫们，已经养成轻视家天下的皇室统治，把从汉朝开始的“选举”精神，渐渐结合成儒、道、法三家的政治思想，形成了文人政府的治权，开始建立了一套政治管理学的人事体制，成为后世文官政治“铨叙”人事的先声。家天下的皇帝归皇帝，读书的士大夫们归士大夫，完全不理会皇室的权威，自然有他超然于政治权力以外的本身的地位。所谓“清谈”“三玄之学”和研究新近由印度输入的佛学，只是文化教育上的一种潮流，一种轻视皇权的反动，反映士大夫们另一种不同意现实政治的风格而已。

这种情况，最初是由曹操父子开其风气之先，当曹操开始建立曹魏政权的时候，一面注重法治，一面又特别奖赏聪明才智和文学才华的名士，但又不太要求他们的操守。所以到了魏明帝曹叡阶段，虽然名儒有如陈实、陈群、王祥、贾逵等人，但是新进少年学者如何晏、王弼，乃至如史称“竹林七贤”等辈，都是一代俊秀，名重当时，但又多是轻视世事，浮夸自负的青年名士。因此，曹叡要建立另一种人事制度的考核办法，来替代“选举”用人。如史称：

魏主叡深疾浮华之士，诏吏部尚书卢毓曰：“选举勿取有名，名如画地作饼，不可啖也。”毓对曰：“名，不足以致异人，而可以得常士。常士畏教慕善，然后有名，非所以当疾也。今考绩之法废，而以毁誉为进退，故真伪浑杂，虚实相蒙。”

曹叡同意他的建议，就诏散骑常侍刘劭，作都官考试法七十二条。然而经过朝廷（政府）会议，迟迟没有通过，结果也就没有实行。可是刘劭却因此著了一部《人物志》，开启后世人事管理学的先河。

其实，在这以前，由陈群在曹魏时期所创建的“九品中正”的人事制度，配合当时从两汉以来以“孝道治天下”的宗法社会的儒术精神，不但早已实行于魏晋的时代，也影响后世，使选举人才的制度法久弊深，完全被名门望族所垄断，形成两晋和南朝六代之间的门第、门阀风气。正如晋初尚书左仆射刘毅所痛恶的“上品无寒门（所谓上流社会，没有一个是贫寒出身的平民子弟），下品无世族（所谓基层干部，没有一个是权势家族出身的子弟）”。其实，刘毅这篇有关用人行政的谏疏文章，直到今天，无论是哪种政党、政见的民主时代，也应当好好仔细研读，作为民主选举制度精神之参考。

二、是世家门第的学术官僚，形成知识分子读书人的士大夫集团。

这种风气，从魏晋开始，直到南北朝的两三百年时期，成为社会默认的当然情形，并无一个有力者毅然出来鼎革这个时代的弊病。也正如曹魏时代的阮籍所感叹的 “时无英雄，徒使竖子成名”。其原因是由于传布学术知识的书本，都靠手写传抄的私家藏书，并不普及。文化教育也不发达，政府与社会，都没有设立学校的风气。尤其是一般社会，丧失了自古以来“文武合一”的教育子弟的精神。一般上层社会，也只以读书成名，便算是品行端正的标准。因此而使学术知识，只能出于世家权门，形成门第、宗族的士大夫群的权威集团，左右把持皇室的政权，牢不可破。当 “五胡乱华”开始，西晋皇室没落，由群臣拥立司马懿的曾孙司马睿南渡称帝 （晋元帝），从此定都建康 （南京），为东晋的开始。但司马睿和他的儿子司马绍（晋明帝），虽然南渡以后先后两朝称帝，事实上也等于是一个傀儡皇室，父子皇帝只有八九年时间，都在忧患中死去。

后来东晋王朝，虽然再经九个皇帝，共有一百零四年的时间，但政权仍然操纵在王、谢等势族手中。前如王敦、王导，后如谢安、谢玄等王、谢权门，都是“世家望族”出身的子弟。他们坐以论道，谈玄说妙，大多是文 （学）哲（学）不分的高手。即使如谢安、谢玄叔侄一样，总算领导指挥了一次在历史上有名的“淝水之战”，打了胜仗，但在指挥打仗的场面中，仍然还不离名士风流的风格，模仿三国时期的诸葛亮，纶冠羽扇，潇洒自如。犹如西晋初期，与东吴的陆抗互相敌守长江两岸的羊祜（叔子）一样，“轻裘缓带”，依然不失其雍容悠雅的风姿。这种士大夫们的作风，在政府或上层社会之间，只要读刘义庆所辑的《世说新语》一书，就可大概了解当时的一般情形了。

简单地讲，由东晋开始，士大夫们的文人学术官僚集团的风气，一直沿袭到“南朝六代”（宋、齐、梁、陈、隋），俨然如牢不可破的堡垒，纵然是当时一代当国的帝王，也对此无能为力，只好向这种现实低头将就。这是确实值得注意的历史经验上的一面“风月宝鉴”。现在且让我们举一个历史的故事来做说明。例如，在南朝萧道成篡位称为齐帝的时候，他的中书舍人（等于皇室办公室的主任）纪僧真，“得幸于齐主（萧道成）”，“容表有士风”（外表很像一个有学识的读书人）。

请于齐主曰：“臣出自武吏，荣阶至此（我从行伍出身，官做到这个阶层），无复所须（别的也没有什么要求了），唯就陛下乞做士大夫（希望皇上给我一个士大夫的荣誉）。”齐主 （萧道成）曰：“此由江斅、谢瀹（这两人是当时的名士而兼名臣），可自诣之（你自己去找他们商量吧）。”僧真诣斅，登榻坐定（刚刚坐到客座的椅子上）。斅顾左右曰：“移吾床远客（江斅就对旁边侍候的人说：把我的椅子移开远一点，不要靠近这个贵客）。”僧真气丧而退（弄得他很没有面子，只好回来）。告齐主曰：“士大夫故非天子所命（我现在才明白，士大夫这个头衔，就算是当今皇帝天子下命令，也是办不到的）。”

你只要读了历史上这个故事，再来对照一下我刚提过的《世说新语》，便可知道魏晋南北朝之间的读书人、知识分子的傲慢和自负的酸味，有多么的可畏和可悲啊！这种情形，直到唐朝才开始改变。所以唐代诗人刘禹锡，对南朝六代的首都南京，便有针对这种历史情形的《怀古》之作了！如：

朱雀桥边野草花 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 飞入寻常百姓家

以及：

山围故国周遭在 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东边旧时月 夜深还过女墙来

三、旧史所称魏晋南北朝之间一百余年的“五胡乱华”局面，几乎与西晋、东晋的朝代相终始。

这个历史上的旧问题，是中国由秦汉以来，直到隋唐之际，大约有一千年左右的大事。实际上，是中华民族容纳接受“西陲”和“北疆”各个民族归服内地，融入“华夏”民族的阵营以后，因历代的帝王朝廷（政府），并没有加以深厚的文化教育，因而引发种族文明的冲突，形成 “中华文化”的“内外之争”、“南北之争”，促使在隋唐以后中华民族大结合的大事。只是大家研读历史，容易简略轻忽过去，没有特别注意这是历来中国边疆政治的重要问题，和华北与西域多种少数民族的生存矛盾问题。因此，历史惯例上只以固有的华夷之辨，和 “胡汉”之争的习惯，就侗地称为“五胡乱华”了。

如果要彻底了解这个问题，必须先要从秦汉历史上的匈奴传记等开始，深切了解从中国的“北疆”，东起朝鲜，毗连俄罗斯的南境，直到内外蒙古、西伯利亚，再南回到古称“西域”、“西北边疆”的新疆、青藏等广阔边境的许多少数民族，和我们远古轩辕皇帝前后代的血缘关系，以及历来对待“治边”政策的是非。这的确是一个很严肃的历史文化的大问题。即使现在和将来，仍需要切实注意正视这类的大问题。只是我言之慎重，恐怕你们会当作我在狂言乱语，或认为是危言耸听，所以便只提到为止。

所谓“五胡乱华”之始，必须先要知道，早在西汉宣帝时代（公元前50年之间），匈奴呼韩邪单于已来归降，渐通内地。到了东汉光武帝时代（公元50年之间），匈奴南单于以及鲜卑族的归降内附，致使匈奴北单于又来恳乞“和亲”。汉光武帝的政策（战略），是以匈奴为屏藩来捍御匈奴，可以说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代理防御、代理战争的上策，并使匈奴各族，愿意投降的移民内附，居住在云中、五原、朔方、北地、定襄、雁门、上谷、代等八郡 （在内蒙、山西、陕西、河北境内），赐以粮食、牛羊、丝绸布匹等生存种殖物品，而且还派兵保护。到汉章帝时代（公元87年间），鲜卑人出击北匈奴大胜。因此 “北庭”有五十八部，二十万人，胜兵八千，都来降服，加入云中、五原、朔方、北地等处居留。接着又在汉和帝时代（公元89年间），以及汉桓帝时代（公元158年间），乃至在汉献帝时代（公元216年间），有陆续来降、移民内附的，为数不少。

在这个时候，曹操初起，为追除袁绍的儿子——投奔乌桓的袁熙、袁尚，他就并击乌桓而破之，斩其首领蹋顿（据史称，是辽西乌桓的另一支）。跟着，他又把由汉光武时代开始入居西河郡（山西、陕西、甘肃一带）的匈奴等族分为五部，加以监护。这不能不说是曹操对匈奴等族移民内地的管理政策上，已较有先见之明。只是当时仍然缺乏加以文化教育的观念，以致造成后来各民族之间的文明冲突，实为憾事。

“胡”“华”民族的混和

讲到这里必须要了解，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文化不同的各个国家民族之间，早在公元以前，就能接纳外族归附移民，不记宿仇，没有种族歧视成见的，除了中华民族，可以说是绝无仅有了。因为中国文化本来有“王道治天下”的传统，以“民吾同胞”“物吾与也”的仁义精神，才能做到。也可以说，中华民族的“华夏”文化，早已在公元以前就实行了人类大同的理念，早已泯除种族歧视的狭隘胸襟。例如以后的唐末五代，以及元朝和清朝的入主中国的历史事实，都是具有这种精神的作用。就以历史的事实为证明，中华民族从来不肯侵略他人，不是以强权当公理的民族。只有“忍辱谦让”，化解其他民族的非礼侵凌，加以感化而融归于整体“人道”之中。所以在公元500年之间，在南朝梁武帝的时代，印度佛教的禅宗达摩祖师，决定要“东渡”中国传法时，别人问他为什么一定要去中国，他说：“震旦有大乘气象。”换言之，所谓大乘气象，就如佛说的 “娑婆”世界中的中国，确然具有慈悲（仁义）的精神。“娑婆”是梵音，是说“难忍能忍”的“堪忍”的精神。

总之，由东汉光武帝到魏晋两百多年之间，以匈奴为代表的各种入居内地“河西八郡”的各民族，其中分子颇为复杂，事实上，早已是汉族血统大混合的时代。如加严谨的稽考，北部匈奴另一支没有入居中国的，后来就在欧洲建立匈牙利。丁灵另一支，与后来的俄罗斯的另一族。乌桓另一支，与后来的阿富汗有关。鲜卑，就是后世还居留在西域边疆的锡伯族。隋唐之间的突厥，与后来的土耳其很有关系。波斯就是后来的伊朗。大食就是当时的阿拉伯帝国。天竺就是印度。至于氐、羌、羯等少数民族，大部分都已汇合成后世居留在新疆、西藏（前藏和后藏）、青海等地的少数民族。史称“五胡”的，就是当时崛起而建国的匈奴、鲜卑、羯、氐、羌。先后称王称霸的十六国，计有前赵、后赵和四个国号为“燕”、五个国号为“凉”、三个国号为 “秦”的政权，以及夏与成汉等十六国。其实，他们当时生活语言早已华夏、汉化，在基本文化上，也已学会了汉化的文字，只是在民族的性格上，仍然具有矫捷慓悍的习性。尤其他们看到汉末到魏晋之间的朝廷皇帝的政权，原来都是这样抢来抢去，并不行于正道。而且由司马氏的家族抢了曹家的天下以后，他们自己的家族，又闹兄弟争权的“八王之乱”，互相残杀。平时所谓文化教育上的“道德仁义”，原来都成为书本上的废话。那么，他们也认为自己早已是中国人，中原的天下，大家有份，因此而形成“起而代之”的乱源。同时，在魏晋时代，另一批知识分子士大夫们，也看不惯这些世族、门阀士大夫们的作风，干脆就加入汉化的新民族，即习惯称呼为“胡人”的范围，起而大干其逐鹿中原的美梦了。这样，才是史称“五胡乱华”的基本原因，事实上，可以说是“胡华混和”，也并非过分。但在这个阶段的中间和结束，就形成“中华文化”另一章的大结合，变成北魏文化与南朝六代的大光彩了。

大家试想，如果我们也是生在当时外来入居内地的少数民族之中的一分子，由祖先辈从塞外的大沙漠和大草原进入中原以后，正如毛泽东的名词所说：“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谁又愿意再脱离中原，回到那大沙漠和大草原之间，终日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环境为伴呢？况且过了沙漠，西去欧洲，正是罗马帝国强盛纷争的局面，要想去分一杯羹，决不可能。北有鞑靼的俄罗斯挡驾，东有朝鲜的海峡阻隔。此时晋室王朝又正好自失其鹿，身强力壮，再不起来逐鹿中原，更待何时，难道要他们真肯倾心于当时的新进文化，去学佛修行打坐吗？所谓“物必自腐，而后虫生”、“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这是千古不易的定律。魏晋南北朝五胡乱华的时代，便是这个情形所发生的历史事故。

胡汉文化的另一面

现在让我们简略地列举历史上几个事实，作为说明。

其一，正当司马炎称帝的西晋初期，也就是公元279年之间，鲜卑族的树机能（人名）攻陷凉州 （陕、甘）边区。司马炎采用了王济的建议，就封匈奴族的刘渊为“左部帅”。其实，在这中间，历史的记载就早已说明“自汉、魏以来，羌、胡、鲜卑降者，多处之塞内诸部。其后数因忿恨，杀害长吏，渐为民患”。侍御史郭钦曾经疏奏说：

戎狄强犷，历古为患，宜及平吴之威，谋臣猛将之略，渐徙内郡杂胡于边地，峻四夷出入之防，明先王荒服之制。

司马炎不加理会。不到十年，改封刘渊为“北部都尉”。接着，又再加封为“匈奴五部大都督”（等于是统管五部胡人的总督），造成他后来自称“北汉王”的权势了。但刘渊本身，也自有他必然不能久居人下的条件。如史称：

刘渊，刘豹之子。幼而隽异（幼年的时候，已经不同于一般的儿童）。师事上党 （山西德安府）崔游，博习经史。渊尝谓同门生曰：“吾常耻随 （汉初的随何）陆（汉初的陆贾）无武，绛（汉初的绛侯周勃）灌（汉初名将灌婴）无文。”于是，兼学武事。及长，猿臂善射，膂力过人，姿貌魁伟（又是文武全才）。

晋朝的名臣王浑、王济父子都很赏识他，所以极力推荐。而且刘渊的为人，又 “轻财好施，倾心接物，五部豪杰，幽（现在的北京）冀（河北的真定沧州区域）名儒，多往归之。”这里根据历史所说的豪杰名儒，都是当时在民间的读书知识分子的士大夫，和一般民间社会上的豪强之士。因此，历史上便称他是“五胡乱华”之首的“北汉王”。后来俘虏晋怀帝、愍帝的“汉王”刘聪，都是他的后人。但是根据事实，刘渊父子，早已是汉化的胡人，并不能算初从境外入侵的外夷了。

石勒与佛图澄的故事

其二，在五胡十六国当中，最为骁勇好杀的后赵主石勒，也并非只是一个武夫。其实，他也早已具有汉化的文化底子。他一边笃信佛教，师事印度东来中土的第一佛教神僧佛图澄，同时又喜欢学习中国的历史文化，如史称：

赵主石勒谓徐光曰：“朕可方自古何等主？”对曰：“陛下神武谋略，过于汉高（祖）。”勒笑曰：“人岂不自知，卿言太过。朕若遇高祖（刘邦），当北面事之，与韩（信）彭（越）比肩。若遇光武 （刘秀），当并驱中原，未知鹿死谁手。大丈夫行事，宜磊磊落落，如日月皎然，终不效曹孟德（操）、司马仲达（懿），欺人孤儿寡妇，狐媚以取天下也。”

从他的这一段言论来看，的确也非等闲之辈。同时，也骂尽了历史上不以“功德”取天下的自命英雄们，确是千古名言。比起庄子所描写柳下惠的兄弟盗跖与孔子的对话，并无逊色，而且更是痛快淋漓。

石勒虽然并不勤学读书，但“好使诸生读书而听之。时以其意论古今得失，闻者悦服。尝使人读《汉书》，闻郦食其劝立六国后。惊曰：‘此法当失，何以遂得天下。’及闻留侯（张良）谏，乃曰：‘赖有此耳。’”

史称：“石勒，字世龙，上党（山西）武乡人。其（祖）先匈奴别部也 （也早已是汉化的胡人）。年十四，至洛阳，倚笑上都门。王衍（晋室名臣）异之曰：胡雏声视有奇志，将为天下之患 （王衍看到他，便说：这个年轻的胡人小伙子，他的说话声音和眼神，是胸怀异志的，将来会成为祸害天下苍生的人）。遣人收之（想派人去逮捕他），会勒已去。”石勒既为后赵主，施行暴政。因受佛图澄大和尚的教化，才渐回心纳谏向善。

这个时候，是佛法在魏晋之间正式进入中国的初期。一般从西域过来的高僧居士们，都是从事翻译佛经。晋室的名臣名士如王导、谢安等人，都是极力结交西域高贤，潜心佛学，等于十九世纪以来国内的上层社会，都倾心科学一样，风靡一时，但还未完全普及。可是在河西及关中的胡、汉各部，因为与西域较为接近，信奉的就比较内地为多。而佛图澄的到来，不大讲经说法，只以他本身的神迹示现佛法，又感化了后赵主石勒，佛教就大为人们所信奉了。

当时，在东晋的西域高士支道林，听到佛图澄在石勒身边，便说：“澄公其以季龙为鸥鸟耶！”支道林的意思是说：佛图澄把石勒当作飞禽走兽在调教吗？太危险了！果然，东晋的兵力曾经一度攻进淮泗，石勒就大发脾气说：我这样信佛，反而有敌寇来打我，太不灵了。佛图澄就对他说了一段神话：你的前身，只是一个商人，经过罽宾（当时的西域国名，现在印度的喀什米尔）寺，发心作大佛事，但在僧众中有六个得道的大罗汉，接受了你的供养，我也算是其中的一个。当时有一位大阿罗汉就说：这个商人，死后要投胎变鸡去受业报，再转身，便会在晋地称王。你今天也总算有了好报了。打仗，有胜有败，怎么又归罪到佛法有灵无灵呢！石勒听了神僧的话，倒很相信，又告诉佛图澄说，要不杀是很难做到的。佛图澄就说：“但杀不可滥，刑不可不恤耳！”不到十多年，佛图澄就对他说，我的寿命到头了，要向你辞行了。石勒就说：“大和尚遽弃我，国将有难乎？”佛图澄就对他说：

出生入死，道之常也。修短分定，无由增损。但道贵行全，德贵不怠。苟德行无玷，虽死如生。咸无焉，千岁尚何益哉！然有恨者，国家（指后赵石勒）存心佛理，建寺度僧，当蒙祉福（应当有好报）。而布政猛虐，赏罚交滥，特违圣教（你的政治行为又特别违背佛法），致国祚不延也（因此，你当国的寿命就不太长了）。

石勒听了，大哭一场，抬头看看佛图澄，已经安坐而逝了。可是不久，有一个出家人从甘肃过来说，自己亲眼看见佛图澄进了潼关。石勒听了，马上命令开棺验视，并没有遗体，只有一块石头。石勒一看，烦恼极了，就说：石是我的姓，大和尚埋掉我走了，这个国家还能长久吗？果然不久，石勒也就完了。根据神僧的传记说：“佛图澄在关中，度化弟子数千万人。凡居其所，国人无敢向之涕唾。每相戒曰：莫起恶心，大和尚知汝。其道化感物，有如此者。大教（指佛教）东来，至澄而盛。”

我们讲到这里，主题仍在说明“五胡之乱”后赵石勒的时代，正当公元330年前后，也是罗马君士坦丁大帝迁都拜占庭的时期。这时正是魏晋以来，中国传统文化中的 “王道”陵夷，儒家和道家的文化精神，也已濒临续绝，士大夫们的文人政治体制，犹如《诗经·小雅·巧言》六章所说：“无拳无勇，职为乱阶”。因此汉化已久的“五胡”等种族，对于固有传统道德有关的“仁义礼智信”等，都视为空谈，不足重视。但从西域新兴传入中原的佛法，以 “慈悲”为教，以戒“杀、盗、淫、妄、酒”的主旨，加上宗教神灵默佑的冠冕，反而都被胡、汉人等所接受。因此而形成隋唐以后儒释道三教的文化汇流，以及后世北魏佛教文明的兴盛，才有流传到现在的敦煌壁画，云冈、龙门石窟等文物的存留，供人景仰凭吊。这些都是历史的血泪累积而成，及佛慈悲润泽的结果，并非是离题太远，专门介绍佛法和神僧的故事。

苻坚见不到鸠摩罗什

其三，例如前秦的苻坚，据说他的先世是西戎的酋长，也不能完全算是境外迁入的胡人，旧史称他“雄武智略，尽有中原”。史称秦王苻坚鼎盛的时期，其武力霸权，已“东极沧海，西并龟兹（新疆省库车、沙雅二县之间），北尽沙漠，唯建康（东晋首都的南京）在外”。但最后以百万之众南伐东晋，为谢安、谢玄所败，自称 “秦王”只有二十七年，寿命只有四十八岁。但他能重用隐居华阴的山东名士王猛，也就是曾经与东晋的权臣桓温见面，所谓“扪虱而谈当世之务，旁若无人”的奇士。王猛在临死之前，吩咐苻坚说：“晋虽僻处江南，然正朔相承，上下相安，臣没之后，愿勿以晋为图。”

后来苻坚自负以百万之众，可以“投鞭断流”，决心南伐东晋。弄得宗室苻融没有办法，只好对他说：“王景略（王猛字景略）一时英杰，陛下尝比之诸葛武侯（亮），独不记其临没之言乎！”苻坚还是不肯回心转意，终于一战而败，身死国亡，不出王猛之所料。

但是，苻坚也是倾心文化，对学者和高僧，都加以特别的礼遇，决不自以为是，轻视文化人士。他重用王猛，言听计从，尊如师礼。那时在襄阳的高僧道安法师，名重一时，是佛图澄的弟子，也就是后来南渡到庐山，建立净土宗念佛法门，影响中国千余年来各阶层社会的慧远法师的师父。道安法师的学问和德行，中外皆知，东晋朝野也很仰慕。在中国文化哲学史上所称的“襄阳高士”习凿齿来见道安法师，自称：“四海习凿齿”，法师对说：“弥天释道安”，便是这个故事。苻坚敬仰道安，曾经送他外国金饰佛像金缕结珠弥勒。法师每次讲经说法，便安设此像作证。但苻坚终于忍不住而攻打襄阳获胜，就亲自与道安法师见面，对左右的人说：“吾以十万师取襄阳，得一人半耳。”左右问为谁？曰：“安公一人，习凿齿半人也。”可是，苻坚南伐东晋，苻融请道安法师力劝，也终于不听。但他既得道安法师之后，又听说西域有高僧鸠摩罗什，道望推重一时，就又派大将吕光（字世明，河南洛阳人）率兵七万西征，要迎取鸠摩罗什东来中国。

吕光奉命西征，据说威服四十余个小国。到了龟兹，以武力威胁，龟兹国王无奈，只好出让高僧鸠摩罗什。但吕光得到鸠摩罗什，回到了姑臧（甘肃的武威），听说苻坚已死，他便收降了凉州牧（甘肃地方首长），先自称为“酒泉公”，后又自称“凉帝”。因此鸠摩罗什法师也在后凉吕光父子手里，被“凉”了十多年。这个时候，正是公元392年之际，欧洲的罗马正开始确定基督教为国教。

由于苻坚以霸权武力，派兵遣将远征西域，只为了迎取一位有道有学的高僧东来，实在是古今中外历史上，极为稀奇少有的事。同时，也可知后来佛学在中国的盛行，鸠摩罗什法师对中国文化哲学、文学上的深远影响，也是史无前例的重要事件。

十多年后，西戎羌族的姚兴，是后秦第二个皇帝，又派大将姚硕德伐后凉，迎请鸠摩罗什入长安，待为国师，安居于长安的“逍遥园”，翻译佛经三百余卷。门下弟子共襄译事的很多，据说从学的中国僧俗弟子有两三千人之多，而特别俊秀突出的有七八人。例如后来史称 “生公说法”的道生，与著《物不迁论》、《般若无知论》等哲学和科学上千古名文的僧肇，以及道融、僧睿等，各有著述。尤其他开创用梵文的拼音原理，为中国文字首创音韵字母的拼音反切方法，便是鸠摩罗什法师与他的中国弟子僧睿、惠观、惠严等的功劳。可惜法师在秦住世译经的时间只有九年，便已圆寂。算来世间的寿命并不太长，实在也是中国佛学文化的一大憾事。

但当苻秦与姚秦的两个时期，中国的道安法师与西来的鸠摩罗什法师的时代，关中（潼关以西）与洛阳等中原一带地区的第一流知识分子、优秀人才，因对于当时政权的悲观和厌倦，大都是脱离现实，跳出世网去出家学佛。不然，就去学神仙，做道士。因此也可以说东晋时期是“天下之言，不归于佛，即归于道”的时代。既如南渡以后，东晋王朝上下各阶层的社会人士也是如此，在位的权势名臣如王导、谢安等人，都与西域过来居住在江南的佛学名士支谦、支亮等人有密切交往。例如道安法师居襄阳的时期，东晋的孝武帝司马曜便赐以诏书说：“法师以道德照临天下，使大法流行，为苍生依赖，宜日食王公禄，所司以时资给。”但道安法师却固辞不受。而且当时兴起一种讲学论道的风格，所谓有学问有修养的人，手里都拿着鹿或马的尾巴所做的拂尘，表示有出尘离俗的风度，这在史料的称谓便是“手持拂尘，从事玄谈”的风气。事实上，这种习惯是从印度文化中婆罗门教手持拂尘所传布过来的形象，至今佛、道两门中还保有“持拂”的风规。

儒家沉寂、佛家昌盛的时代

总之，从魏晋南北朝以来，直到唐代开国之初的三百多年间，所谓儒家“孔孟之教”“五经之学”，非常沉寂，儒家典籍平常只是用作读书习字、求知识的普通教育课本而已。不像宋、明以后，不讲究孔孟之教，不合 “儒宗道学”的人，就难以立足于朝廷，甚至在“士林”社会中，也会终身为人所轻视。但在东晋到南朝几代之间，由于关中、中原（侗地指长安、洛阳一带）的佛学昌盛，江南佛教寺庙林立，影响了当时各层社会，上至皇帝，下至贩夫走卒，个人所取的名字，很多用佛经上的菩萨、罗汉、那罗延等名词，由此可见当时佛学文化影响中国，是如何的普及。这好比现代二十世纪，人们喜欢取用西方的名字，如约翰、海伦等，乃至市面商店，也有以原子理发厅、原子冰淇淋店等作为招牌的，这同样是时代感染的常态，并不足为奇。

可是正如曾子所说的：“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到了公元440年间，北魏拓跋氏兴起，江北统一，南北朝对立的形势从此开始。北魏朝野后来也受佛教文化的影响，历代陆续建造佛寺三万余所，剃度出家僧尼达二百万之多，声势之隆，更过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情况。但在500年之间，北魏的皇帝太武帝拓跋焘继位，因受笃信道教的大臣崔浩所影响，崇拜道士寇谦之，便做出使佛道两教教争的大事，也就是中国宗教史上，佛教受到所谓“三武一宗”之难的第一遭。同时，也是中国本有文化意识史上自相斗争的大事之一。

据史料所载：“宣告诸镇将军刺史，诸有浮图 （佛寺）形像及一切佛经，皆击破焚烧，沙门（出家人）无少长，悉坑之。”但“太子素好佛法，屡谏不听，乃缓宣诏书，使远近预闻之，得各为计。沙门多亡匿获免，收藏经像。唯塔庙在魏境者，无复孑遗。”

换言之，三万多幢佛寺都被摧毁了，也真是一场破坏性的壮举。但现在看来，也早已史有前例，不足为怪。况且从英国人凯恩斯的经济学说观点看来，“消费刺激生产”，没有伟大的破坏，哪有伟大的新生产呢！人类就是这样幼稚，经常做出许多无理取闹的事，赢得自我毁灭。

其实，早经古代学者的考证，北魏拓跋氏也是黄帝的子孙，“昌意”的后裔，受封北方的一支，居“大鲜卑山”，自以为号。故到北魏孝文帝时开始，“去胡衣冠，绝虏语，尊华风”，一律恢复学习汉化的文化习俗，迁都洛阳，改姓元氏。公元485年前后，还在南朝齐、梁之际，制定“禁同姓相婚法”，“定户籍法”及“公服制度”。而且更有意义的是，在那个时候，北魏就已开始实行“均田法”，也就是土地公平分配的政策，如果跟现在相比，他在一千五百年以前早已“前进”了。至于有关这个时代的佛学与佛教文明的兴盛和得失，宋代名儒而兼名臣的司马光，对于《魏书·释老志》所载便有一篇论文，也很有参考的价值。

总之，根据历史的经验，作为能够影响一个时代的领导人物，基本的见解和修养，确实需要《大学》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的心境，才能够做到利己利人，功在当世，济世安民，泽及万代的大业。

四九、南朝权位戏连场

在公元420年间，东晋末代完结。南朝开始第一代的宋高祖刘裕，由农民出身，幼年就长养于佛寺，所以小名“寄奴”，后来得到时势造英雄的机会，最后就干脆谋杀了在位二十二年的晋安帝司马德宗，又用毒药再杀了被他利用了两年的晋恭帝司马德文，自己就学习曹丕、司马炎的办法，照样画葫芦，篡位称帝，定国号为“宋”。但比起曹丕篡位不杀汉献帝，司马炎篡位也不过废除曹奂而已，刘裕的行为就不同了，南朝各代由篡位称帝，对于前朝的子孙 “斩草除根”的先例，是由他开始。以后接着齐、梁、陈、隋，都是同样翻版，只是隋朝开国的隋文帝杨坚，在杀戮以外更加灭族，所以历史学家们便说隋朝皇权是必然不会长久的。

刘准、萧衍、萧绎、陈叔宝的故事

刘裕自己做了三年的皇帝便死了，经过子孙继位七个职业皇帝，一共只有六十年的刘宋天下，便又被权臣萧道成照样翻版篡位，就改 “宋”为 “齐”了。但当萧道成篡位称帝，创建齐朝的初期，先来废掉刘宋还只十四岁的幼主顺帝刘准时，刘准便收泪说：“欲见杀乎？”那个奉萧道成命令而来的王敬则说：“出居别宫耳！官家（对皇家的代名称）先取司马家亦如此也（指刘准的祖先刘裕篡位称宋帝时，迫害晋朝司马氏的后代，也就是现在这样做的）。”因此宋顺帝刘准，也便知道自己的下场了，就泣而弹指曰：“愿后身世世，勿复生帝王家。”最后，萧道成当然放不过他，不但杀了刘准，还灭了他的家属。

刘准所说“愿后身 （生生）世世，勿复生帝王家”的话，足为千古滥用极权者的警语。而历史上有同样的痛苦，但有不同悲壮故事的，就是明末的怀宗朱由检——崇祯皇帝。他在国破家亡的时候，准备自杀上吊以前，召来他只有十五岁的女儿 （公主），说了一句：“尔 （你）何生我家？”就自己用左袖掩面，右手挥刀，斫杀公主，因为用力不准，只断了公主的左臂。读了历史，便可知道做帝王或权势家族的后代，实在并非是真正的幸福。

可是萧道成自己在位做皇帝，也只有四年，接着虽有六个糊涂的子孙皇帝，也不过二十四年。就又被同宗的萧衍所废，改国号为“梁”，那便是后世较为有名的吃素学佛的梁武帝。他总算比较好心，起先没有要杀萧道成的后人，但因沈约的警告：“勿慕虚名而受实祸”，终于也照样画葫芦。他本身在位四十八年，除了喜欢学做和尚，当佛学大师，亲自讲经说法以外，还不算有太多的大过，寿命也活到了八十六岁。但很可惜的是把权谋当作道德，尤其是投机取巧，错用了东魏投降过来的叛臣侯景，终于被迫而饿死台城（南京）。但他在临危的时候，却说了“天下自我得之，自我失之，又有何憾”的洒脱壮语。这种犹如赌徒的豪语，的确也非平常人所能企及的。后来他的子孙还继续称帝了六年，也算共有四主，五十四年的天下。

在中国的历史上，梁武帝萧衍可说是一很特别的书生皇帝，他是文学家，又是哲学家。他在未登位之先，便和一班当时的名士学者们，对主张“现实唯物论”的学者范缜所著的《无神论》打笔墨官司。他是极力主张有神论，认为生命是有前生后世，确实另有一个“神我”的存在。他早死的大儿子萧统，就是中国文学史上著名的“昭明太子”，后世流传的《昭明文选》便是他编辑的大作。后来继位反抗侯景的梁元帝萧绎，也是他的第七个儿子，同时也是历史上一个读书皇帝的活宝。他继位后，就派陈霸先讨伐侯景，三年以后，自己是被西魏攻进所杀的。但在敌人进城之前，他还有心情在作诗。当他知道敌人进入金城（宫城）的时候，“乃焚古今图书十四万卷”。被杀以前，有人问他：烧书是什么意思？他说：“读书万卷，犹有今日，故焚之。”这也是天下第一奇言，自己本身没有雄才大略，却埋怨读书无用，岂不可笑，就大不如他的父亲梁武帝的豁达洒脱了。

接着萧梁而篡位称帝的，便是陈高祖的陈霸先。他从小也是一个“不事家人生产”，放荡不羁的性格，但却会阴阳之学，通达“奇门遁甲”等方术。登位以后，也照旧先杀了梁主江阴王萧方智。不过他自己本身也只做了三年的皇帝，五十七岁就死了。经过四个子侄辈先后继位，最后便是他的孙子陈叔宝作为末代的皇帝，也便是在历史上有名的风流皇帝陈后主。当隋兵打进台城南京，他就抱着妃子张丽华、孔贵嫔跳进水井里去逃避，最后被人放下绳子，三个人一起被拉上来。那个水井，变成南京名胜之一的“景阳宫井”。这也是历史上风流皇帝在亡国的时候，抱着美人跳井的闹剧主角。但当时带兵打进南京的，便是后来的隋炀帝杨广，他总算没有杀了陈叔宝，只把他当战利品，作为俘虏而“献俘太庙”，把他作为自己论功行赏的活宝。所谓“南朝”之一的陈朝，一共也只有五主，三十三年的天下，如此完结了事。

陈后主陈叔宝，也和比他迟生三百多年的南唐李后主差不多，除了风流自赏以外，还是一个爱好音乐的名家，他还未亡国以前，自己制作了有名的歌曲《玉树后庭花》，教导宫娥们习唱，民间也有流传。因此，唐代的诗人杜牧有感于陈后主的故事，便有《秦淮夜泊》的诗说：

烟笼寒水月笼沙 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 隔江犹唱后庭花

如果照中国传统文化的哲学观点来说，“造化”老儿真会玩弄人类。由他所编写中国历史的剧本，总是给你画格子，画圈圈，使你在社会的演变格子里，好像规定五六年一小变，十五六年一中变，三十年左右又一大变。然后又变方格为圈圈，六十年左右一小变，一百二十年左右一中变，一百八十年左右一大变。在这些方圆的演变程式中，用加减或乘除的公式，好好坏坏，多多少少，就看人类当中的操作算盘的人，自己怎样打算放账和收账了。其实，“造化”老儿也很公平，对于其他各民族的规格，也差不多。只是他们过去，没有像我们的祖先，对于历史是采用“会计”和“统计法”。我们祖先，对以往的历史，账本记得比较清楚，所以看来就很明显，也很惊人。

杨坚、杨广父子的故事

由魏晋以来旧史所称的“五胡乱华”到南北朝的对立，在中国文化的演变史上，将要进入儒佛道三家汇流的前期。我们首先需要了解，所谓“北朝”的北魏，统一了江北各个少数民族胡乱建国以后，结果又分裂成为东西两魏。东魏后来又变为北齐。西魏又变为后周。从杨坚的崛起，并了后周、北齐，灭了江南的陈国，然后南北才得混一，称为隋朝。为李唐的建国首先开路的隋朝三十七年的天下，就在灭掉南朝陈后主的时候开始了。隋朝开国的隋文帝杨坚，和他继承皇位的儿子隋炀帝杨广，也都是历史上的明星皇帝，更为有趣。但大家不要忘记，在魏晋南北朝的三百多年以来，江北江南的社会上下，都充满了佛学和佛教的气氛。那个时候，并没有把儒家的《大学》《中庸》或“四书”，当作帝王政治指导原理的 “帝王学”来使用。所谓 《大学》《中庸》是帝王们必读之书，这是南宋以后的广告宣传，应该另当别论。因此，作为隋朝开国之君的隋文帝杨坚，便是当时最时髦有趣的明星皇帝了。

现在先说历史上记载杨坚的出身故事。他小时候名叫“那罗延”（是佛学中东方金刚力士的名称，犹如陈朝的大将萧摩诃，都是佛学中的名词）。他的父亲杨忠，本来就在西魏及后周做官，封为“随公”。母亲生他的时候，已有很多的神话，是真是假都不相干，姑且不论。生了他以后，从河东来了一个尼姑，就对他的母亲说：这个孩子来历不同，不可以养在你们凡夫俗子的家中。他父母听了相信，便把他交给这位尼姑，由她亲自抚养在另外的别墅里。有一天，尼姑外出，他母亲来抱他，忽然看到他头上有角，身上有鳞，一下怕了起来，松手掉在地下。刚好尼姑也心动，马上回来，看见便说：啊哟！你把我的孩子吓坏了，这一跌，就会迟一步才能得天下。不管这个故事的真实与否，杨坚父子的确也是中国历史上划时代的重要人物。所以旧史学家不好意思明写，但也不排除当时坚信不疑的流传神话，就照旧老老实实地记下来了。

杨坚后来在北周的篡位称帝，已势在必行，但促使他篡位的决心，最重要的是靠他的妻子独孤伽罗的坚持。独孤氏勉励杨坚的名言，就是“骑虎之势，必不得下”。他开国称帝开始的行为，同样地就埋下了 《易经·坤卦文言》所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的不可思议的自然定律，那便是他尽灭北周国主宇文氏之族。他的儿子隋炀帝，结果反被宇文化及所杀，就此隋亡。杨坚父子的隋朝天下，始终只有三十七年而已。这样循环往复的现象，好像就自有规律的轮转存在似的。

且说杨坚做了皇帝以后，当然就是独孤氏升做皇后，史称：“后家世贵盛，而能谦恭，惟好读书，言事多与隋主意合，甚宠惮之，宫中称为二圣。”事实上，隋文帝杨坚恰是历代帝王怕老婆集团的常务主席，所谓“宠惮”二字，就是怕得要命的文言。最后因为听信独孤皇后和次子杨广的蛊惑，废掉大儿子杨勇，而立杨广为太子。但在独孤皇后死了不到三年，杨广干脆就杀了在病中的父亲隋文帝杨坚，自己继位做皇帝。杨坚在临死之前，才后悔太过分听了皇后的话，受了儿子的欺骗，便捶床说：“独孤误我。”但是已经太迟了。他做了二十三年的皇帝，功过善恶是非参半，不知道那个教养他的老尼，为何只能养成他做皇帝，却没有教养他做个好皇帝！岂非“为德不果”吗！

至于隋炀帝杨广，在他弑父杀兄，登上皇帝宝座的初期，那种踌躇满志的高兴，便自有诗说：“我本无心求富贵，谁知富贵逼人来。”那是何等的得意，后来天下群雄并起，他游幸到了扬州，自己也知道靠不住了，常常引镜自照说：“好头颈，谁当斫之？”使得在旁边的萧皇后非常惊讶地问他，为什么讲这种不吉利的话。谁知道他却笑着答复萧皇后的问题，说出了几句出类拔萃的哲学名言，比起那些“披发入山”或“剃发为僧”的高士，还要潇洒。他说：“贫贱苦乐，更迭为之，亦复何伤？”这等于是说，一个人生，对于贫贱和富贵、痛苦和快乐，都需要轮流变更来尝试一番。这又有什么稀奇？何必那样悲伤呢？他明知自己已经快到了国破家亡，身首异处的境地，仍然还如平常差不多的名士风流，看通了“悖入悖出”的道理，甘心接受因果律的应验，好像自己有意作成“自食恶果”的佼佼者，这也真是不同凡响的挽歌。

但从隋朝杨坚父子“混一”中国以后，便转入李世民父子的李唐时代，才真正统一中国，建立唐代将近三百年的天下。后世学者，平常习惯以“隋唐”并称，因为隋朝仅有短暂三十多年，随之而来的，不是以阴谋篡位而得天下，李氏同汉初一样，是以武功建立唐朝的，此所谓“隋”之谓“随唐”也。

也许从这个观点引证历史，你们会说这是唯心哲学的史观，觉得可笑。其实不然。因果定律的存在，无论唯物、唯心，都是同样的事实，也是自然科学共同的认定。如果详细讨论，便又牵涉到哲学和科学碰头的专论，我们暂且不讲，以后有机会再说。现在插在这里，我们先看一看清朝开国之初的情况，所谓“太祖”高皇帝努尔哈赤，在他开国的第四年，亲征原属蒙古后裔的叶赫族，尽灭其国。叶赫族贝勒金台石率妻子登所居高台，宁死不降，而且发誓，只要叶赫族有一人在，即使是女的，也必报此恨。因此，清朝两百多年，遵守祖制，绝不娶叶赫族的女子做后妃。但到了奕詝（音）继位，年号咸丰的时代，叶赫族的后裔，就是“清史”有名的“慈禧太后”那拉氏（叶赫族原为纳喇氏，音译不同），偏又入宫成了贵妃，又生了儿子，即五岁就接位的同治。他只做了十四年的皇帝，十九岁便死了。以后便开始由慈禧策划，名为两宫皇太后的懿旨，立了光绪。实际上是慈禧专政，一直到清朝彻底毁灭，就是她一手所造成的后果。这是巧合或是前因的反复，就很难论断了，但却是一桩真实的历史故事，并非虚构。

谁能逃避无形的因果定律

所以《大学》一再强调“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的“明德”之教，是阐扬文治与武功的政治行为。虽然从表面看来，只有现实的利害关系，并无绝对的是非善恶的标准，但其中始终有一个不可逃避的无形原则，那便是循环反复的因果定律，正如《易经》泰卦爻辞所说的“无平不陂，无往不复”的道理。“为政”果然如此，做人做事何尝不是如此。这也就是曾子所说：“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的说明。

我们现在提出的历史事实，只在证明真正“诚意”“正心”为“治国、平天下”，能够“以德服人者王”的并不易得。大多数都是“以力假仁者霸”的存心和行为，以及他们的开场和结果。然后反观这个多灾多难的民族国家，为什么有如此的曲折？究竟自我要在哪一种文化，哪一种“政治哲学”的意识文明，才能做到万古千秋、国泰民安呢？实在值得深长思量啊！难道过去我们几千年来的先人，都是笨蛋，都不及二十世纪的人聪明睿智吗？那么我们的“基因”根本就有问题啰？是吗？

但恐怕引证历史太长，离题愈远，所以只大略提出魏晋南北朝的两三百年的紊乱又短暂的历史局面，作为对照。可是这种讲说，对中国历史和中国文化的两个重要观点，并未阐明。同时也希望即将放眼于世界人类学的国际学者们，也须特别注意留心，不可以偏概全，曲解了中华民族和中国文化的真义。

讲到这里，本来已经信口开河，收煞不住，便想继续说明中华民族和中国文化的特性。正面告诫国际上一般似通非通的所谓“中国通”的学者，不要眼光如豆，得少为足，然后便师心自用，以主观的偏见，想来挑起新时代的文化战争，实为不智之极。但又忽然想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还是希望你们多去用点心力，来做些挽救世道人心的工作吧！

五十、所治在法，能治在人

《大学》所说的“治国、平天下”之道，讲到这里，就转入“为政在人”的法治和人治的大要。但曾子从这里起，都是引用在他以前时代的历史经验，作为说明。他首先引用《尚书·康诰》中 “惟命不于常”的一句政治哲学，说明“秉国之钧”的当道为政者的精要重点所在，值得注意研究。

接着，他便引用《楚书》所说：“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这两句话，是春秋时期记载在楚国国史上的名言，原文接近白话，大家一读就明白。不过须要知道，在曾子那个时代，楚国正是南方新兴的强国。楚国的名相，如令尹子文、孙叔敖等人，也都是一代的名贤。而且人才辈出，代表了当时南方文化特有的象征。有名的道家人物，如老子、庄子，当时来说都算是楚人。后来影响中国文学最有力的《离骚》作者，便是楚国的名臣和忠臣的屈原。由于曾子引用了《楚书》，更可说明当时的南方楚国文化，早已与中原的华夏文化、河洛文化并驾齐驱，别成一格，也已为儒家学者所重视了。

然后他又引用了春秋初期，在各国诸侯中的第二位霸主晋文公的名臣舅犯的话：“亡人无以为宝，仁亲以为宝。”晋文公是因为晋国家族的内乱，出外流亡在国际间十九年，终于能得回国继位，励精图治，称霸诸侯。当他在外流亡的时期中，追随维护他的，共有四五个最得力的名臣贤辅，舅犯便是其中之一。他的单名是个“犯”字，因为他是晋文公的舅舅，所以后来便以“舅”为姓，叫做 “舅犯”。明白了这个历史故事，便可知道舅犯所说的“亡人无以为宝，仁亲以为宝”的意思。也就是说，我们在国际间流亡了十九年，依靠什么法宝呢？唯一的法宝，便是几个仁人君子同心一志，亲密无间地团结在一起，才能赢得国际间的亲切援助。

曾子从《秦誓》上发挥

然后，他又引用了《秦誓》的一段话，说明一个领导者需要重用贤者的不易道理。这一段历史故事比较长一点，是有关秦始皇先代名王秦缪公的故事。在春秋初期，这也是脍炙人口的事迹。由此可见秦国以一个后起的弱小诸侯，竟能自成霸业，威震四方，终春秋战国之世，诸侯国际之间，谁也不敢轻触其锋，并非偶然的事。所以贤如孔门的高弟曾子，也不得不重视秦缪公的政治文化大要了。我们现势必要把曾子所引用《秦誓》的一段话，先来了解：

《秦誓》曰：“若有一个臣 （假定有一个人），断断兮，无他技（他能够具有明智的决断，虽然并无其他专长的技能）。其心休休焉（但他的心地善良），其如有容焉（心胸宽大，好像一个大容器，能够包容各类的人物）。人之有技，若己有之 （别人的长处，就好像是他自己的一样）。人之彦圣，其心好之（别人有美德贤才，他就喜爱得很），不啻若自其口出，寔能容之（不只是在表面上嘴巴说说别人的好处，事实上，他真能容纳别人的长处，犹如自己一样）。以能保我子孙黎民，尚亦有利哉（这样的人，当然能保护我们的子孙和人民，对于国家有多大的利益啊）！人之有技，媢嫉以恶之（别人有本事，就妒嫉他、讨厌他）。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通（对于别的有美德贤才的人，便故意反对他，还设法使他到处行不通），寔不能容（事实上，他实在是无容人的度量）。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这种人，绝对不能保护我们的子孙和人民，实在是很危险的人物）。”

曾子在引用了《秦誓》原文以后，便加以发挥说：“唯仁人，放流之，迸诸四夷，不与同中国。”这是他根据 《秦誓》的最后七句话，说到那些当道的人，既没有容人之量，反而妒忌有贤德的人才，那就应该流放他们到四夷去，不和他同居中国。这好像是曾子完全学了孔夫子的办法，一上手就先处理了少正卯再说嘛！其实，并非如此。这几句话，是曾子理解到秦缪公作《秦誓》的时候，有关百里奚和蹇叔的出身故事，我们在后面再说清楚，就可明白他评论的要点了。因此，他的后文就说：

此谓唯仁人，为能爱人，能恶人。见贤而不能举（纵然看到好的贤人，但不推荐提拔），举而不能先（虽然推荐提拔了，但太迟了，已失去他发挥才能的时机），命也（那是命应该如此，无话可说）。见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远（明知道他的不对，但不能辞退他，或者辞退了，还不能真和他疏远），过也 （这就是本身的罪过）。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是谓拂人之性，菑（灾）必逮夫身（总之，为政治国之道，假如只是凭自我的主观，师心自用，或刚愎成性，自己真正所爱好的方向和目的，是一般人们所厌恶的；自己所讨厌的方向和目的，正是一般人们所喜爱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是违背了人性。那么，倒楣的灾难，一定会临到他自己的本身了）。是故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

最后一句是曾子的结论：所以说，真是一个仁人君子，必然会遵循一个千古不易的大道，那就是言行忠信，必然可以得到一切好的结果。如果是自满、自慢、自傲，而且自以为是，一点也不悔改，那就必定会失去了一切。

秦缪公重用百里奚

公元前659年左右，就是周惠王的时代（也正当齐桓公伐山戎，兵临孤竹的那个时期）。在西陲的秦国，就由秦缪公（名任好）继位，他所迎娶的夫人（妻子），就是晋太子申生的姊姊。这个时期，晋国的诸侯献公故意与虞国（山西平陆县地区）交好，向它借路出兵，要攻打虢国（山西平陆县北部），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假途灭虢”之计的阴谋故事。因为晋国出兵灭了虢国以后，班师回来，又途经虞国，就顺手牵羊把虞国也一起灭了，同时俘虏了虞国的君主和他的大夫百里奚。

晋献公得胜回国之后，正好把女儿出嫁给秦缪公做夫人，就把百里奚分配为陪嫁的男仆。百里奚就设法逃亡到了宛地（河南的南阳）。但很不幸，又被楚国边境的老百姓抓住了。秦缪公听说百里奚是一个很有才能的贤者，便派人到楚国去，说自己秦国有一个陪嫁过来的仆人，逃亡在你们楚国，我们愿意出五张黑色的上等羊皮作代价，把他赎回秦国。楚国边地的老百姓一听有这样高的代价，就把百里奚交还给秦国。这个时候，百里奚也已七十多岁了。

秦缪公得到百里奚，首先就亲自解去他的刑具，向他请教治国的大事。百里奚就说：“臣亡国之臣，何足问？”秦缪公就说：“虞君不用子，故亡。非子罪也。”秦缪公再三耐心地请教，百里奚就对他长谈了三天。秦缪公高兴极了，就把治国的政权交给他，号 “五羖大夫”。百里奚又谦虚地说：我实在赶不上我的好朋友蹇叔，他才是一个真正贤能的人才，但可惜世人都不知道他。我以前曾经游历到齐国，流落他乡，穷困到在沛县讨饭，蹇叔因此而收留了我。我想出来替齐君“无知”作事，蹇叔阻止了我，而使我躲过了齐国一场政变中的灾难。以后，我又到了周朝的国都，周王子穨喜欢玩牛，我就以养牛的专长技术和他接近，周王子穨也有意想用我，蹇叔又叫我不要干，所以我就离开了周地。跟着，周王子穨也在一次政变中被杀了，我总算又免了一次灾难。后来又替虞君做事，蹇叔还是阻止我不要干，可是我明知虞君不会听我的建议和计划，但是我贪图虞君给我的高官厚禄，待遇太好了，我就干下去了，因此终成为亡国的俘虏。我前两次听他的话，使我得免于难，就是这一次我不听他的，所以卷入了虞国的大难之中。由于我和他个人交往的事例，便可知道蹇叔是一个真正贤能的人才。秦缪公听了，就马上派人以重金作礼物，迎接蹇叔到了秦国，请他担任上大夫的职务。所以蹇叔和百里奚两人成为秦国一代的贤臣，使秦国一跃而威震西戎，他两人最后成为秦国的大老。

在春秋时代，诸侯国际间的变化很大，正在秦晋修好的五六年之间，晋国宫廷发生内乱，因此也影响秦晋之间许多事故。恰巧又碰到晋国大旱，便向秦国求助借粮。秦缪公本来不想援助晋国，但百里奚就说，晋国的新君“夷吾得罪于君，其百姓何罪？”秦缪公认为有理，就用舟车等运输工具，由陕西运粮救济山西的晋国。过了三年，秦国也因天灾而闹饥荒，就向晋国去借粮。可是晋国的新君晋惠公夷吾反而听信谗言，乘人之危，就出兵攻秦。秦缪公只好发兵亲自主持反攻，就和晋惠公夷吾在韩地（陕西地界）会战，晋夷吾看到战场的形势有机可乘，便亲自带了少数人马冲锋陷阵，不幸马失前蹄，陷于泥淖。秦缪公就和麾下人马想赶来活捉晋夷吾。结果，不但没有抓住他，秦缪公自己反被晋军包围了，而且还受了伤。正在这个危急的时候，忽然来了一支岐山下三百人组成的义勇军，冲进重围，不但解脱了秦缪公的危难，而且还俘虏了晋惠公夷吾。

其实这支岐山脚下的农村游民临时组成的三百义勇军，秦缪公事先一点也不知情。这是在几年以前，秦缪公丢了一匹平常最喜爱的名马，它跑到了岐山下面，就被山下农村的游民们抓住，当场杀了吃掉。参加吃马肉的共有三百人。当秦缪公派出去寻找马匹的官吏们来了一看，国君的马正被他们放进嘴里去，那还得了，一面派人报告秦缪公，一边想调兵来抓人抵罪。谁知秦缪公听了报告，便说：“君子不以畜产害人（君子不可以为了畜生而伤害了别人）。吾闻食善马肉不饮酒，伤人（我听说吃良马肉不喝酒，会生病的）。”就派人专程送酒去给他们喝，而且声明赦他们统统无罪。所以这三百人牢记秦缪公的不杀之恩，总想找个机会报答。现在听说秦缪公正和晋国交战，而且战况不利，他们就自动组成义勇军赶来了。每个人都争先冲进晋军的重围，真是歪打正着，恰恰解救了秦缪公的危机，还使他打了一次很大的胜仗，俘虏了晋惠公夷吾。这好像正是秦缪公量大福大的报应似的。这件事，如果摆到两千多年后的今天，被国际上保护动物的人知道了，一定会控告秦缪公和吃马肉的三百个人，共同犯了侵犯“马权”的杀害罪。然后扯到“马权”和“人权”之争，就好大做文章，大家有事可做了。

秦缪公这次受到晋夷吾的刺激太大了，便宣布要活活地杀了他，祭拜上帝。可是那时各国诸侯的宗主周天子听到了这件事，便派人对秦缪公说：“晋我同姓，为请晋君（晋国是我周天子的同宗，我要求你放了他）。”同时秦缪公的夫人正是夷吾的姊姊，当然受不了这种事的发生。她就穿了孝服，光着脚不穿鞋子，来见秦缪公说：“妾兄弟不能相救，以辱君命（我兄弟犯了大错误，但我救不了他，我也只好对不起你，也不想活了）。”秦缪公一看情势，便对他的夫人说：“我得晋君以为功，今天子为请，夫人是忧。”算了吧！我就放他一马，叫夷吾来签约，送他的太子圉来做人质，献上河西的地盘。当然晋夷吾都一一照办了，就放他出来，请他住在国宾馆，用最上等的饮食款待，再送他回国。秦国的国界，从此扩展到龙门河的边境，直逼晋国的疆界了。

“蹇叔哭师”的故事

晋公子圉在秦国配秦女为妻，过了几年逃回晋国，继位为晋怀公。这件事，又使秦国上下非常不满，便把居留在楚国的晋公子重耳迎接到秦国来。过了两年，秦缪公就设法送重耳回晋国，立为晋文公。秦缪公开始帮助他建立了霸业，成为春秋时代继齐桓公之后第二位霸主。但过了八年，晋文公就死了，他的太子继位，称晋襄公。因秦缪公受了郑国一个卖国贼的怂恿，便派百里奚的儿子孟明（视）、蹇叔的儿子西乞（术），和白乙丙三个人为将，出兵侵袭郑国。事先也问过百里奚、蹇叔二老的意见，二老都力加反对，但秦缪公坚决不听。因此二老就来阵前为儿子送行，大哭一场，断定此行必败，你们将死在殽地（河南三殽山）的山谷里。这就是《左传》上一篇名文“蹇叔哭师”的故事。

秦国这次出兵侵郑，是师出无名的偷袭。有人卖国，也有人爱国，恰好郑国有一位商人弦高，正在晋国的边境滑地（河南偃师县境）做买卖，买了十二头牛要赶到周邦去卖。知道了秦军已到达此地，为了自己的国家，就把这十二头牛赶到秦军的司令部去，自己说是郑国派来的代表，并且说：“郑国知道你们大国要打来了，已经做好准备，现在先使我送牛来劳军。”秦国所派的三位将领一听，认为消息已经走漏，便会议商量，如偷袭无功，去也没有用，不如顺手把晋国的边境滑地占领了再说。

这个时候晋文公刚死，葬事还未办完，继位的太子晋襄公一听到这个消息，就赫然震怒，穿着丧服，亲自领兵来反击，大破秦军，“无一人得脱者”。百里奚的儿子孟明领头的三位将领，也当然全被俘虏了。不过晋文公的夫人是秦国人，她就对晋襄公说：秦缪公现在对这三个无用的将领恨入骨髓，希望你把他们三个人交还给秦国，由他自己去处理。晋襄公也就照办了。等到孟明等三个败兵之将回到了秦国，秦缪公穿了便服，亲自到郊外来欢迎他们，并且拉着他三人大哭说：“孤以不用百里奚、蹇叔之言，以辱三子，三子何罪乎？子其悉心雪耻，毋怠。”换言之，秦缪公坦然承认自己在战略上已基本犯了错误，并不责怪三个败将在战术上的过错。

四年以后，秦缪公更加厚待孟明等三位将领，使将兵伐晋，大败晋人，占领了王官 （山西闻喜县）及鄗 （郊区），为上次在殽地打败仗而雪耻。而且秦缪公亲自由茅津（山西平陆大阳渡）渡河到了殽地，在上次打败仗的阵地上封检士兵遗骨，亲为发丧，哭了三天。“乃誓于军曰：嗟士卒，听无哗，余誓告汝：古之人谋黄发皤皤（和年纪老大的商量）则无所过 （才没有过错）。以申思不用蹇叔、百里奚之谋，故作此誓，余后世以记余过。”这个誓言是记载在《史记·秦本纪》的原文，也许是秦缪公专对军中自白的讲话。至于曾子所引用的《秦誓》，可能是从前方回来再对国内的全面讲话，这样的“誓言”，等于是自白的忏悔文告吧！因此我觉得需要了解秦缪公的前后史料，才能体会曾子引用 《秦誓》以后所说 “唯后仁人，放流之，迸诸四夷，不与同中国”这几句话的意义。并非写到这里，又忽然插入《尧典》中“窜三苗于三危”的用意。

因为中国的传统文化，从孔子的“删诗书”、“订礼乐”开始，特别推崇 “周公”对于中国文化初期汇集大成的功劳。从此便奠定了孔子以次的儒家，对于上古以来流放四境边疆的东夷、西戎、南蛮、北狄，以及 “华夷之辨”的界限，只在于是否具有受过“华夏”文化的熏陶，或是完全属于原始的粗野无文状态的界说而已。

明白了这个主要观念以后，便可知道在周朝后期开始，初封于西陲戎、狄之间的秦国，还没有“华夏”文化熏陶的深厚基础，跟介于上古“迸诸四夷，不与同中国”的戎、狄差不多。但自从秦缪公的崛起，他一切的所作所为，大体上比之当时所谓中国的各国诸侯，不但并无逊色，而且几乎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因此曾子便有了上文的四句说明，再有下文的“此谓唯仁人，为能爱人，能恶人”，乃至“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命也。见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远，过也。恶人之所好，好人之所恶，菑（灾）必逮夫身”的结论。如果你了解了秦缪公和百里奚历史故事以后，就可恍然明白，他写在《秦誓》以后这一段话的内义了。至于“唯仁人，为能爱人，能恶人”的由来，可能曾子也是从秦缪公历史故事的引申而来。如史载秦缪公在百里奚以后，“戎王使由余于秦”的事，便可明白它的内义了！

由余论文化与文明之辨

由于秦缪公的崛起，威望日隆，雄踞西北边疆，就使当时还在过原始游牧生活的西戎等部落大为震撼，因此戎王便派了一位重要的人物由余做代表，东来秦国观察。史载：

由余，其先晋人也。亡入戎，能晋言。闻缪公贤，故使由余观秦。

由余的上代本来就是晋国的人，因为对晋国内政有意见，就由上辈带领出走晋国，流亡居留在西戎。但他仍然会说晋国的语言，了解中原的文化。

“秦缪公示以宫室、积聚。”秦缪公为了接待由余，特别请他参观秦国宫廷殿堂的雄伟建筑，以及展示国家财货储备的富有。

由余看过以后，便说：“这些伟大的建筑和繁华，如果是役使鬼神来造的，那也未免太劳神了！假如是使人来造的，恐怕使人民们太过劳苦了吧！”

缪公怪之，问曰（秦缪公听了他的评语，觉得非常惊奇！便问他说）：“中国以诗、书、礼、乐、法度为政，然尚时乱。今戎夷无此，何以为治，不亦难乎？”

这是秦缪公质问由余的问题。他说：“中国的文化，以诗、书、礼、乐、法度（治）作为政治领导的中心思想，但还随时会发生变乱，不能长治久安。现在你们僻处边疆的戎夷，没有固定的文化思想，那用什么来作为政治领导的中心？岂不是很困难的事吗？”

由余笑曰：“此乃中国所以乱也。夫上圣黄帝，作为礼、乐、法度（治），身以先之，仅以小治。及其后世，日以骄淫，阻法度之威，以督责于下。下罢极，则以仁义怨望于上，上下交争怨而相篡弑，至于灭宗，皆此类也。”

这是由余对答秦缪公的问题。他笑着说：“你所讲的正是中国的乱源所在。从中国的上辈圣人轩辕黄帝开始，创制了礼、乐、法度（治）等人文文化，并且从他本身开始实行，也只能得到小小‘治平’的成果。到了后世，社会承平成为习惯，逐渐养成骄奢淫佚的风气。人们设法阻挡了上有法度的尊严，只以法治的威力，督责下面来遵守。因此，致使下层人民疲敝不堪；反过来，便由下面怨望在上位的，认为作为上层的领导者，都不合于仁义道德的政治标准。所以形成了上下交争，互相埋怨的现象。从此为了争权夺利，乃至造成上下篡位，弑杀夺权的行为，终至于灭宗亡国。这些历史事实，都是由于自认为有文化思想的差异所造成的结果啊！”

夫戎夷则不然！上含淳德以遇其下，下怀忠信以事其上。一国之政，犹一身之治。不知所以治，此真圣人之治也。

这是说，至于僻处在边疆的少数民族戎夷嘛，从表面看来，他们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文化思想。但他们在上位的，只是内含着原始浑厚德性的纯朴作风，诚实地对待下属的人民。而在下面的人民，也只知道恪守忠信来奉事上面。所以一个国家的政治，犹如一个人的身体一样（没有什么头脑和肢体的分别感受），自己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便能自自然然地治理好国家了，这样，才是真正的合于圣人之道的“无为而治”的大原理呢！

怎样对待邻国的圣人

于是，缪公退而问内史廖曰：“孤闻邻国有圣人，敌国之忧也。今由余贤，寡人之害，将奈之何？”

这是说秦缪公和由余对话以后，回到内宫，就对他的亲信重臣廖说：“我知道古人说的，邻国的境内有了圣贤的人物，那才是敌国真正值得忧虑的重点。现在看来西戎的由余，的确是一个贤才的人，对我们秦国关系太大，那才是秦国的隐忧，你看怎么办？”

内史廖曰：“戎王处辟匿，未闻中国之声，君试遣其女乐，以夺其志。为由余请，以疏其间。留而莫遣，以失其期。戎王怪之，必疑由余，君臣有间，乃可虏也。且戎王好乐，必怠于政。”

缪公曰：“善。”

这是秦国的内史廖向秦缪公提议的谋略，也就是现代人所说的“大政策”和“大战略”。他说：戎王还僻处在中国的西北境的边地，过去还没有接触过中原的华夏文明教育。你现在试着先派遣一班擅长文艺康乐工作的青年女战士，能歌善舞的，送给他，先使他的意志沉醉在享受声色的迷惑之中。并且特别提出推荐由余，要戎王再提升他的权位，使戎王对由余产生怀疑，离间他和戎王之间的信任。而且故意挽留由余在秦国多住一段时间，不要马上使他回国，拖延了他原有规定的任务时间。因此，戎王一定会责怪由余，怀疑他有二心。这样，便使他们君臣之间互相猜忌而不信任，你就顺势把由余虏归己用了。而且戎王沈湎在声色歌舞之中，对于国内政务，必定会荒疏懈怠，那就有机会可图了。秦缪公听了廖的建议，便立刻说：“好啊！”照办。

因与由余曲席而坐，传器而食，问其地形与其兵势，尽詧（察）。而后令内史廖以女乐二八遣戎王，戎王受而说（悦）之，终年不还。

这是说：秦缪公便留住由余，坐在一起的时候，便和他相隔不远，有时候还故意要他靠近自己，同坐一排。吃饭的时候，还把自己吃的好菜送到他的面前去请他吃。顺便就问问他西戎的地理形势和军事布置的情形，因此全面了解了西戎的一切。同时，使内史廖选了一班年龄不大，受过严格训练的文艺康乐队，先送去西戎演出。戎王接受了后，非常欣赏迷醉，过了一年，还不肯送她们回来。

于是，秦乃归由余。由余数谏不听。缪公又数使人间要由余，由余遂去降秦。缪公以客礼礼之，问伐戎之形。

这是说，到了这个时候，秦缪公才放还由余回到西戎。由余看到了戎王已经非常堕落，上了秦王谋略的大当，便几次劝谏戎王，要重新振作自强。但戎王再也不肯听信由余的劝谏了。并且在这个阶段，秦缪公又特别派遣人员到西戎去慰问由余，邀请他再到秦国来。由余终于衡量形势，知道西戎必然会失败，不可久居，就来投降了秦国。秦缪公始终以上宾的客礼待他（等于请他当顾问），问他征伐西戎的战略。因此，不超过一年，“秦用由余谋，伐戎王，益国十二，开地千里，遂霸西戎”。

了解了秦缪公这段历史故事以后，对于曾子所说“唯仁人，为能爱人，能恶人”以及“是故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等所涵的内义，就可以迎刃而解，完全明白他是从引用《秦誓》以后，“以史证经”的章法了。

从三方面来看秦缪公

但是，我们既然讲到历史，尤其对于秦缪公这一段事迹，还有三个问题需要加以说明。但也可说是“读兵书而流泪，为古人担忧”的余事而已。

一、由历史的经历来看秦缪公，他的器度格局的确非凡，何以在当时春秋的初期，却不能完成对中原的霸业，而只能雄霸西陲呢？答：对于这个问题，便有两个关键：一是春秋的初期，秦缪公正生当齐桓公和晋文公的两雄之间，犹如后世历史上东汉末年，时代的机运，只能形成曹、刘、孙的三国局面一样。秦缪公果然器度不凡，但仍然缺乏问鼎中原的基础。二是秦缪公当国只有三十九年，在他雄霸西戎以后的第二年就死了，假如他能再活十多年或二十年，齐桓公、晋文公都成过去，那么当时的天下局面会变成什么样子，那就很难说了。

二、秦缪公的一生，果然是雄才大略，光明磊落。但生在那个时代，风俗习惯仍然还没有脱离神鬼迷信的鬼道。最遗憾的，是历史上记载他死后殉葬的人，达到一百七十七人之多。史载：

秦之良人子舆氏三人，名曰奄息、仲行、鍼虎，亦在从死之中。秦人哀之，为作歌 《黄鸟》之诗云：“苍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因此，司马迁也说：

君子曰：“秦缪公广地益国，东服强晋，西霸戎夷。然不为诸侯盟主，亦宜哉！死而弃民，收其良臣而从死。且先王崩，尚犹遗德垂法，况夺人之良臣，百姓所哀者乎！是以知秦之不能复东征也。”

其实，殉葬是古代社会最残酷不过的“鬼道”迷信。不过，也可能是在继位之间权力斗争、铲除异己的最好借口，稍有理性的古代人君，并不采用。如果以秦缪公的一生器度，居然在死亡之际仍会有这种举动，实在有大大违反其平生的所为之疑点。就此一举，便可以抹杀他一辈子的作为，都是不值一顾的戏剧性而已。但如多去了解历史的故事，也许可以为他辩护说，这种残酷的作法，并非是秦缪公生前的本意。

例如从前印度的名王阿育王（约公元前304年—前232年，秦始皇的时代），威重一时，在他晚年临危的时候，他还想做一次“供僧”的布施。可是马上要准备继位的太子和财政大臣们阳奉阴违，并不听命照办。阿育王自己也心里明白，当他最后正在口啃一个梨子时，便问太子和权臣们说：“现在的世界上，哪一个人的权力威望最大？”太子和大臣们都马上很恭敬地说：“除了大王你以外，更无别人了。”阿育王听了，便说：“你们不要再阿谀（拍马屁）骗我了。我明白，我现在的权力威望，只能达到这半个梨子，其他是一无所有，一无所能了。希望你们能遵守诺言，把这半个梨子，为我送到我师优波鞠多尊者的寺院里，去供养僧众吧！”说完了，也就闭目而逝了。

由于这个历史的故事，大家便可真正了解到人生，无论你生前是有如何的权力和威望，或者是多么的富有和荣耀，到了真的一口气不来的时候，你所有的美德和才华、功名和富贵，都如昙花泡影，毫无用处。甚至在你活着的时候，暂时属于自己的几十斤肉骨头，也只好随便由人摆布，了无是处了。所以说，以秦缪公一生的英明，死后要人殉葬的事，或者未必是出于他的本意，也未可知。所以贤如曾子，也便不理秦缪公身后的史实，只采用他生前“文告”的名言，作为参考。

三、在中国的历史上，后世的英雄帝王们，有的受秦缪公作为的影响，甚至想把他做榜样的也很有人。但是，一个人生成的器度到底各有不同，学习榜样，往往变成“画虎不成反类犬”了！例如在三国的时候，所谓“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的曹操，便做过一件事情，很像学秦缪公的举动，而到底限于器局，便成为完全相反的结果。

这事是在曹操北征乌桓以后，威震北方，因此匈奴就派了一位使臣来到内地，侦察汉朝的虚实，当然主要是看看曹丞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曹操本来是一个白面书生，并不像后世戏剧里把他丑化，扮成那个“鬼脸”。他怕自己不够威武，压不住匈奴派来使臣的气势，便在部下中挑选了一个面貌身材很有气魄的，来扮作“曹丞相”，他自己却打扮成丞相身边的一个卫士，手里把握着大刀，站在丞相所坐的座椅旁边（那时候，座椅也叫胡床，是初由西域传过来的家具）。他是用这样一个图案画面来接见了匈奴的使臣。事后，曹操便派人和匈奴的使臣周旋，侦察他的观感意见。派去的那一个人，在谈话中便故意问那个匈奴的使臣说：“你看，我们的曹丞相是哪一种人物呢？”那个匈奴的使臣便说：“很奇怪，久闻曹丞相的英名，但看来只是一个很有福气的平庸之辈。倒是丞相身边那个‘床头捉刀人’，大有英雄的气概，将来恐怕并不简单。”那个派去侦察的人，便回来据实报告。曹操一听，大为震惊，马上就意识到：“邻国有贤才，敌国之忧也。”此人不可久留，就暗地派人，在匈奴使臣回归塞北的路上把他杀了。

这个历史故事，充分说明曹操之所以为曹操，并不能如秦缪公，所以生前不能完成霸业。他当然也读过秦缪公渴求由余来归的历史，但在作为上就大不如秦缪公的器度，“唯仁人，为能爱人，能恶人”的行为了！

五一、义利之辨的财经学说

我们为了讨论《秦誓》的一段话，引申了历史上所载秦缪公的事迹，作为说明。现在再回转来继续讨论《大学》后段“治国平天下”之道的结论。但要重新提起大家的注意，“治平”一段的内涵，我们把它划分为六个要点。

第一，首先肯定以“孝道治天下”作为大经大法，这是他禀承儒家传统文化的不变信守。由此推广，以 “敬老尊贤”为“治平”的重点，因此而和顺上下左右，终归于“絜矩之道”，为政治道德的准绳。有关 “絜矩之道”的意义，我们曾经在上面讲过，就是至公至正的“持平”之道，或者也可说是公正的 “平衡”作用。但在古文的用词，就叫做“秉国之钧”的均衡作用。

所以第二，就引用周朝中期卫武公 “秉国”时期的政绩，说明怎样才能做到如“民之父母”，得到为人民所公推拥戴的荣耀。接着第三，说明既有人民群众和封疆“国土”，就须明白“财货”的分配运用，它与国家的权位和民心向背之间息息相关。因此，第四、五两节，特别提出天命无常“惟（天）命不于常”的关键所在。国家是人民公有的国家，天下是人人的天下。它毕竟不是永远属于某一姓某一家之所有，唯“有德者居之”。所以必须 “选贤与能”，以治其国，才是真正的“治国”之要。总之，无论为治国平天下，或者为个人私家保有财富，必须要彻底了解“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的必然性。最后，第六，再重申政治伦理道德和财货分配运用的重心，只在于“义利之辨”。

“大学之道”就是这样的一篇大论。这是曾子禀承“孔门之学”的“明德”外用的极则。但在最后一段结语，也是说明了自三代以下“家天下”的诸侯邦国政治体制，需要怎样均衡“财货”和“经济”关系的“治国平天下”之道的一贯思想。从秦汉以后，便一直为中国儒家学者们 “经世治平”、“死守善道”的信条。

民富即国富，国富则民强

讲到这里，使我又习惯性地想起两句常用的古文感言：“其然乎！其不然乎！”这样感叹，也就是表示问题并不简单，正值得切实研究。不过，在研究讨论这一段结语，首先需要简单解释一下《大学》的原文。如说：

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这是对古代农业社会的农业生产与人口消费来说）。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这也是对古代农业社会经济，以及兼带手工业的生产情况来说）。

这确是千古不易的名言。无论是十八世纪的亚当·斯密（Adam Smith）的《国富论》，十九世纪马克思（Heinrich Karl Marx）的《资本论》，二十世纪凯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的经济理论，都不能否定他的卓见。

其次，原文便说：

仁者以财发身（这是讲，能知仁道的人，因善于运用财富，便可以发展一身的功名事业）。不仁者，以身发财（倘使是不知仁道的人，便只想以他本身的一生的能力来拼命搏斗，求取发财）。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这又是说到当家治国的领导作风，以及领导社会的风气的重要性）。

上好仁，下必好义。但在古文中的“义”字，它的内涵究竟是什么？那可又是碰到一个麻烦的问题了！

儒家所讲的“义”，是“人人为我，我为人人”，人我之间都得安详，所以古人解释“义”（繁体为“義”）字造形的内涵，是从“羊”（吉祥）、从“我”，两个字义的综合，是属于“六书”中的 “会意”字的范围，等于说是 “为善最乐”的意思。但自曾子以后，孟子特别注重“义”字，主张以“义”为先。因此古人便如此注解：义者，宜也。这也等于说是没有哪一点不合适、不相宜的才是“义”。至于从墨子学说以后，墨家思想的“义”字，就有偏重于人我之间，富于同情心和相爱心的“侠义”之“义”了。我们知道古文对于这个“义”字和“仁”字一样，都具有广泛的涵义，可以说只能“心领神会”，不可局限于文字言语的形式。因此，曾子所说“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是有 “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意思，个个好义，当然就有了美善的好结果。

因此，他的原文便有 “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这是说明治国者应当不起私财之心。“藏富于国”，“藏富于民”，民富即国富，国富则民强，当然就可以达到一个完全“均富”的境界了。

原文讲到这里，他又引用了“孟献子曰：畜马乘，不察于鸡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孟献子是春秋后期鲁国有名的贤臣，史称其“为卿不骄，礼贤下士，士以是归之”。他是极力反对在位的权臣们以权谋私、以官图利的贤臣。古代四匹马同拉一车叫“一乘”，等于现代人有一部名牌的汽车。“百乘之家”，是古代表示当国者的诸侯们的财富气势。“伐冰之家”是古代有权位富贵的人家，派出人手，在冬天下雪结冰的时候斫伐冰块，藏在地下室保存食物，到了夏天也可以享受，等于现代人的大冰柜。所以孟献子就说这样的人家，他既然养得起马车和驾车的马匹，当然就不会太注意家里还要养小鸡生蛋，或养小猪来长大卖钱。这种人家，既然能有“藏冰”的财力，就不会太注意养牛羊来做买卖了。由此上推，有百乘之家的诸侯们，就不会培养专为他们一家“以权谋私”的图利聚敛之臣了。如果是百乘之家，与其还要培养专门为他“以权谋私”的聚敛之臣，还不如直接培养一些夺权“盗国”的谋士呢！

曾子在引用了孟献子一段话以后，便说：

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彼为善之。小人之使为国家，菑（灾）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这是曾子著《大学》大论最后结尾的一段话，看来他是针对当时鲁国内政以及春秋末期诸侯各国所说的。因为这些诸侯国家，都是胡乱增加赋税，搜刮民间社会的财富，归于诸侯私家公室，以充实权位与富贵。同时他也看到当时诸侯各国以及鲁国内政争权夺利的结果，的确是 “灾害并至”，大多都成为不可收拾的败亡局面，因此有感而发，坦率提出他的“危（正）言危（正）行”，作为警世晨钟的名言。

但很可惜的，由于他最后的几句结语“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彼为善之。小人之使为国家，菑（灾）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却被秦汉以后历来读儒书出身的学者们，硬要用来学做“圣贤”金科玉律的教规，对于“钱”、“财”二字，视为毒害。甚至平时多谈这两个字，就会变成“俗物”。可是，不随流俗，特立独行的学问修养，毕竟不易做到。因此，一般的读书学“儒”的知识分子，大多成为“既要清高又怕穷”的矛盾心理状态。一旦考取功名，跻身政要以后，既不懂经济财政，更不懂在国家社会人民之间如何理财致富，而达到富国强兵的妙用。好像都是误解了曾子著《大学》最后的几句话，变成了孙悟空头上的金箍咒一样，一听就要头痛打滚，非常可笑。所以中国有两三千年丰富记录的历史资料，所谓“二十五史”或“二十六史”，好像都是一部人事经历的资料档案。对于财政、经济、生产、消费之间社会的财经变化态势，和人事史料来对比，简直少得可怜。

注重财政的名相、名臣

在中国的历史上，特别注重经济发展，先行富有财政而建国的人，在秦汉以上突出的只有两个半人物。第一是姜太公吕尚的治齐，开发渔盐之利，建立了当时滨海落后的齐国，后来的子孙才得以富国强兵，称霸中原，经春秋战国直到秦汉时期，约七八百年而不衰。第二是管仲的治齐，也是先由发展经济着手，然后才能做到“一匡天下，九合诸侯”的霸主局面。另外半个，就是范蠡师法“计然子”的一部分学术，帮助越王勾践复仇雪耻，然后自己飘然隐遁，变更姓名为“陶朱公”，三聚三散，用致富来“玩世不恭”。

至于读儒书而搞财经失败的，倒有东汉时期的王莽和北宋时期的王安石。首先著作与经济、财政、赋税有关的专论，只有汉宣帝时代桓宽的一部《盐铁论》。但仍然是根据“六经”，不外以儒术为民请命的要旨，并非专就盐铁之利来加以发挥。又有后魏贾思勰著《齐民要术》。至于如汉武帝时代的桑弘羊、车千秋辈，以商人出身参与财政经济政策的，历来就不为读书出身的儒家学者所重视，甚至还鄙薄之而不值一谈。其他，如唐代的财经名臣刘晏，也是不齿于“儒林”，实在有欠公允。史载：

晏有精力，多机智。当安史之乱，户口什亡八九，州县多为藩镇所据，朝廷府库耗竭，皆倚办于晏。其用人，必择通敏精悍廉勤之士。出纳钱谷，必委之士类。吏惟书符牒，不得轻出一言。凡兴举一事，必须预计使任事者私用无窘，而后责其成功。又以户口滋多，赋税自广，故其理财以爱民为先，为后来言利者所不及。

但终亦以功高，而蒙冤构陷赐死。无论帝王专制时代或民主时代，古今一例，“谤随名高”，名臣毕竟难为，这也是人群社会必然性的矛盾啊！

现在我们为了研究曾子 《大学》大论的结语，牵涉到“治国平天下”之道的经济发展，和财政调配的义利之辨，顺便约略提出历史上的一些相关资料，用来作为 “义利之辨”的反面感慨之谈而已。因为实在没有时间为儒家学说和财经思想做专题讨论，只好到此打住。回转来再讲曾子本身，他一生的言行如一，确实做到了“义利之辨”，毕生清高廉洁自守，不愧于平生学问修养“择善固执”的风范。

曾子处义利之间的故事

我们为了浓缩时间，就同时列举孔门高弟如曾子、原宪，以及兼带牵涉到子贡的三个故事，作为大家自己去寻思研究的参考资料。《韩诗外传》记载：

曾子仕于莒（开始出来做鲁国莒邑的地方官），得粟三秉（得到发实物的薪俸有粟十六斛。古代以十斗为一斛，十六斛为一秉）。方是之时，曾子重其禄而轻其身（在这个时期，曾子是只注重待遇的收入，而轻视自己本身的得失）。亲没之后，齐迎以相（当他父亲死了以后，齐国欢迎他去做宰相），楚迎以令尹（楚国也欢迎他去做宰相，楚称宰相为令尹），晋迎以上卿（晋国也欢迎他去做宰相，晋称宰相为上卿。但他都推辞了，不肯出去做官）。方是之时，曾子重其身而轻其禄（在这个时期，曾子是专心重视他自己本身的学养与出处动机的该和不该，因为已经没有必须孝养父母的负担了，所以他就不重视俸禄的待遇丰薄，和官职地位的高低等问题了）。怀其宝而迷其国者，不可与语仁（如果本身怀有学养的高尚至宝，但却不肯出来挽救自己国家的危乱，那就没有资格谈什么仁心仁术了）；窘其身而约其亲者，不可与语孝（如果故意自命清高而死守穷困，也不顾父母生活困难的痛苦，那还谈得上什么孝道呢）；任重道远者，不择地而息（一个人本身挑着重担，前途又很遥远，为了完成责任，就不会挑选什么地点，都可以随地休息，保持精力达到任务）；家贫亲老者，不择官而仕（家里既然贫穷，父母又年老体衰，为了孝养父母，就不需要挑选官位大小，只要收入足够赡养父母，便去做了）。故君子桥褐趋时，当务为急 （所以说，是真君子的人，穿着旧鞋和破棉袄，急急忙忙地向前赶去，只是为了当时实在有迫切的需要）。《传》云：“不逢时而仕，任事而敦其虑，为之使而不入其谋，贫焉故也（所以《韩诗外传》的作者韩婴，为他所传的 《诗经》作这样的解说：一个人生不逢时，但不得已还是需要出来做官做事。既然担任了职务，就必须尽量尽心做好。可是只肯听命去达成任务，而不愿参与他的内部计谋。那是为了什么原因呢？因为他只是为了解决一时的贫困，并不是他要完成学养思想的真正目的啊）！”《诗》曰：“夙夜在公，实命不同 （所以 《诗经》上说：我虽然昼夜都在忙着做公家的事，但是我对生命意义的看法，自有不同的观点。只是一时命运的安排，现在只好这样做而已）。”

我们现在引用了《韩诗外传》，首先提出曾子为家贫亲老而仕的一节故事和评论，可以作为说明曾子在《大学》结语所说，对于当时诸侯之国的为财货与政治道德之间的“义利之辨”的观点，他是身体力行其道而自做榜样，是真实“儒行”的风格。同时，由此了解《大学》结语所说的道理，并不是专对治国平天下的经济、财政的专论。但也并非说它对于“治平”之道的财经作用上，就可忽略“义利之辨”的重要。从“治平”之道来讲，计较的是为“国家天下”全民的大利大义的“义利之辨”，并非专指一身的小节了。至少，我所见的是如此，且待诸公自己去研究吧！

如果孔门弟子少了子贡，行吗？

至于孔门高弟，在春秋末代的时期里，除了子贡一人别有他的胸襟怀抱以外，其他如颜渊、曾子、原宪等，所谓七十二贤人之中，大多是属于对时代的反动，有“不同意”主张的清流人士，与后世宋儒的“儒林”、道学大有不同。其中突出对比的两人，便是原宪和子贡的故事。《韩诗外传》记载：

原宪，字子思。宋（国）人也。读书怀独行君子之德义，不苟合当世 （不和当时社会的风气同流合污），当世亦笑之（所以当时社会上人，也觉得他很可笑。这是司马迁的记载）。其为人也，清静守节，贫而乐道。居环堵之室，蓬户瓮牖，桷桑无枢，匡坐而鼓歌。子贡肥马轻裘往见之，宪正冠则缨绝，捉襟则肘见，纳履则踵决。子贡曰：“嘻！先生何病也？”曰：“无财之谓贫，学不能行之谓病。宪贫也，非病也。若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学以为人，而徒有车马之饰，衣裘之丽，宪不忍为也。”于是曳杖拖履，行歌商颂而反，声满天地，如出金石。子贡耻之。

所谓“子贡耻之”一句，是说子贡等于被原宪的举动羞辱了一顿。当然，子贡不但会经商致富，而且还善于运用谋略的学术而代孔子出马，安定了鲁国受侵略的危机。这个有名的历史故事，可以自取《越绝书》来读，就可明白其中的道理。孔子死后，在曲阜的墓地，也是子贡一手所经营的，而且他还在夫子坟上守墓六年才离去。如果孔门高弟都如颜渊、原宪一样，遁世无闷，甘于清贫，孤芳自赏，行吗？

但我们既然讲到“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必须先要了解群众、资财、权力三者之间，犹如三根木杆捆在一起的三脚架，缺少一杆就站不起来了。尤其对一个国家的“治国”之道，没有良好的经济财政，必然就没有一个完整美好的政权，那是古今中外千古不易的大原则。你只要看看每一朝每一代的兴亡史迹，最后促使衰败的，必定是先由财政、经济上产生必然的崩溃。但在中国文化中一贯的传统观念，尤其是以儒家道家为主流的学术思想中，认为要解决经济、货财的问题，使“国家天下”得到“治平”的境界，只要从政治上做好，便可达到“物阜民丰”，国家和人民就都可以“安居乐业”了。

如再扩而充之来看，不但只有中国，其他如印度、埃及，甚至所有东方各国文化中的先圣先贤们，差不多也都有这样的观念。当然，西方文化好像也并不例外。可是，到了十八世纪以后，尤其是从英国发生“工业革命”（实业革命）开始，西方文化中渐渐形成对经济学的专注。到了十九世纪开始，在西方文化的思潮中，便形成了以经济为主导来解决政治问题的思想主义等的兴起。因此，直到现在东西双方，乃至全人类的文化思想中，对于这个问题，仍然还在含混不清，思辨难定。究竟是财富的资本影响了政治？或是政治影响了资本的财富？这也等于是哲学上的主题：究竟是蛋生鸡？或是鸡生蛋呢？且待人类慢慢摸索，再去求证吧！

《货殖列传》的妙论卓见

但在中国两千年前的周秦文化时期，比孔子早生一百多年的管仲（？—前645年），却首先提出了“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以经济为主导的政治方针。后人也有变易这两句原文，说为：“衣食足而知荣辱，仓廪实而礼义兴。”这样的意思，是说明有了经济、财货的繁荣社会，才有文化文明的昌盛。“其固然乎？其不然乎？”姑且不论，而在汉武帝时代的历史哲学家司马迁（前145年或135年—前86年），在他所著的《史记》中，特别创作一篇《货殖列传》，意在说明工商业经济的重要性，看来他是在有意无意之间，与历来的儒家学者们唱反调似的。其实，司马迁的思想主要是来自道家老子学说。但在《货殖列传》的论述中，也只好搁置“无为之治”的上古高远理想，随着时代社会的趋势，与管仲“经济政治”的观念先后互相唱和，确实具有启发性的卓见，应该算是不可不读的名文，大有助于“内圣外王”之学的慧知啊！现在我们摘引他原文开始的三段重点，作为研究的参考。

（一）太史公曰：夫神农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诗》、《书》所述虞、夏以来 （从虞舜、夏禹时代开始），耳目欲极声色之好（人们的耳目已经习惯了美声丽色）口欲穷刍豢之味（嘴巴已经吃惯了好吃的米面和畜牲的肉味），身安逸乐（身体已经习惯安逸快乐的享受），而心夸矜势能之荣（而且在心理意识上，已经习惯浮夸、骄傲，羡慕权位和势力的荣耀），使俗之渐民久矣（这些风俗习惯，是由上古以来渐渐地逐步所养成，后来的人们便认为是自然地当然如此了）。虽户说以眇论，终不能化（你想挽回人心，恢复到如上古时代的淳朴自然，虽然你挨家挨户去劝导，也是枉然，始终不会达到“化民成俗”的崇高理想）。故善者因之（所以善于运用的人，便只好用 “因势利导”的办法），其次利道之（次一点的办法，就用利字当头，诱导他上轨道），其次教诲之（再其次的，只好取用严格规范的管教方法来教导他们了），其次整齐之（管教也达不到目的，就只好订立法律规章来整齐划一地统治），最下者与之争（最下等的办法，就是和他们恃强争胜地斗争）。

（二）《周书》曰：“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 （农林畜牧）不出则财匮少。”财匮少则山泽不辟矣 （没有土地、山林、畜牧、海洋的资源，就没有办法发展经济的开放了），（至于农工商和山泽的资源）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原大则饶（资源多就富有），原少则鲜 （资源少的就很贫困了）。上则富国，下则富家。贫富之道，莫之夺予 （贫穷与富有，是不可以靠抢夺过来，或是施舍给人的），而巧者有余，拙者不足（这都需要人的聪明智慧去设法取得的，所以灵巧勤劳的人，就富裕有余，愚笨懒惰的人，就始终不够用了）。

（三）故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礼生于有而废于无（礼义文明是产生在富有的社会和家庭。贫穷的家庭和社会，什么文化文明，也都变成浪费了）。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适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富者得势益彰（富有的人有权势的支持，就更辉煌），失势则客无所之（失势的人，宾客朋友就不会来了），以而不乐。夷狄益甚（夷狄中的势利观念更加明显）。谚曰：“千金之子，不死于市。”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

在司马迁 《货殖列传》这篇文章里，他讲到子贡，便说：

既学于仲尼，退而仕于卫。废著鬻财于曹鲁之间（废著，古人解为储蓄和卖出。我认为应该解释为得空顺便的时候。鬻财，就是做买卖）。七十子之徒，赐（子贡）最为饶益（富有）。原宪不厌糟糠，匿于穷巷。子贡结驷连骑，束帛之币以聘享诸侯（一捆捆地带着通货的帛币，和诸侯们做交际往来上的礼物）。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他到哪一国，哪一国的君王们都要待他犹如国宾一样的对等礼遇）。夫使孔子名布扬于天下者，子贡先后之也。此所谓得势而益彰者乎！

司马迁写这篇《货殖列传》的文章，夹叙夹议，妙论卓见很多，大有深意存焉！你们自己去研究吧！他的最后结论，便说：

由是观之，富无经业（发财，没有一定要某种事业才可以的），财货无常主（财货也不固定是属于哪一个主人的），能者辐辏，不肖者瓦解（能干的就愈来愈多，不行的就破败不堪了）。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巨万者乃与王者同乐，岂所谓素封者耶（难道都是靠上辈素来有封爵的遗产而得来的吗）？非也（不是的，都是靠自己的智力勤劳而成功的）。

我们为什么在讲《大学》“治国平天下”的结语，硬要拉扯到《货殖列传》来做讨论呢？因为我读历史，每每发现古人被《大学》最后结语“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彼为善之。小人之使为国家，菑（灾）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的一段话镇住了，并未好学深思它的真义所在。因此，不惜眉毛拖地，特别点出其中的关键所在。既可还了曾子著《大学》的本来面目，又免得后儒们盲目追随两宋以来的理学儒家们所误解的蛊惑。讲到这里，同时我又想起雪窦禅师的一首偈子说：

一兔横身当古路 苍鹰瞥见便生擒

可怜猎犬无灵性 空向枯桩境里寻

读书求学，自当有顶门上一只眼，取其精华，舍其糟粕，不可妄自菲薄，盲目随人说长话短，死死啃住古人的遗骨、唾余啊！

至于补充《大学》结语，有关 《大学》的 “明德之用”和“义利之辨”的“至言”，我现在便为大家引用《易经·系传》上的话，作为总结。只是原文照抄，就不另加说明了！如说：

“显诸仁。藏诸用。”“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系传上）

“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子曰：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不见利不劝。不威不惩。小惩而大诫，此小人之福也。”（系传下）

第八篇　儒学演化与国家发展

五二、宋儒程明道《定性书》的料拣

中国文化从秦汉以后，学术思想的主流，从表面上看，虽然都一概归到儒家，但实际上是以阴阳、儒、墨、道、法各家杂用，而又不太有明确的界别。汉末、魏晋开始，便有道家的神仙 “丹道”学派兴盛，他们的修为基础，都是以“守静”为中心。那是根据老子的“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的说法而来。

从佛教传入到理学的兴起

但自汉末到两晋时期，由印度传入的佛家，它的修行实证的方法，是以“戒、定、慧”三学中的小乘禅观和“四禅八定”的定学为中心，由戒行的严密自律而得定，由定而生慧，由定慧而得解脱，完成“解脱知见”而进到“涅槃”寂静的境界，证得“阿罗汉”果位为最高的成就。

因此以定、静为修成仙佛之道共通的根基，就成为中国文化学养中的普遍意识。况且静态必须由不动的定境而生，定境必然由静态而成，这两者是一而二，二而一，互为因果，不可或分的效应。

尤其在隋唐的初期，由天台山的智顗大师，开创了中国佛教特色的天台宗，以修止观而得“中观正见”为目标。于是，从打坐修行，修止修观的禅修法门便大行其道。因此，影响了中国各阶层社会，朝野上下，都知道定静为修养的必要工夫，已成普遍的知识。

印度佛法中禅宗大师达摩祖师东来，早在萧梁政权的初期，已经在中土以传授“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法门为标榜。到了初唐开始，历中唐、晚唐，禅宗的“无门为法门”，已普及中国，成为中国文化的中心明点。尤其在残唐五代时期，禅宗的五家宗派鼎盛，几乎涵盖了儒道，乃至神仙丹道和佛教诸大派系的修证内容，当然也掩盖了天台止观禅修的声光。但禅宗虽然以“直指见性”为标榜，而在实际的修为实证上，仍然也离不开以禅定为基本入门的功夫。至于“参禅”的名词，是从宋元以后所兴起，那已是禅宗从驰骋中原和大江南北，终将走向小径的尾声了！

了解了中古文化衍变的趋势，然后进而研究由北宋开始，当时中国的读书人知识分子，承袭五代的提倡儒家经学，吸收了自南北朝、隋唐以来佛道两家的学说修养，转而“反求诸己”，便以标榜孔孟的儒家之学为固有文化的 “宗主”意识，别自成家，才形成了以祖述儒学为宗，左反神仙的道学，右反禅修的佛学，从形式和内容上就自成为新兴儒家的理学，与佛道两家互争胜场。理学的“理”，是袭取佛学华严宗的“理法界、事法界、事理无碍法界、事事无碍法界”，配合《易经·说卦传》的“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的宗旨，采取了韩愈的《原道》主张和李翱《复性书》的理念，作为信守的主题。但又学习禅宗传习语录的方式，统用通俗的语文来传道授业，以去恶务善，达到圣贤的地位。要学问修养到“人欲净尽，天理流行”的境界。须便从 《大学》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等的“慎独”功夫起步，与《中庸》的“诚”、“敬”会同，由此而完成“明德”以后的 “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外王”之道，这样，才是成圣成贤的正途。所谓道佛各家的行为学说，“遗世而独立”，都被辟为旁门左道的一偏之见而已。

但从北宋开始，被后世推为“儒宗”、“道学”的大儒，如周敦颐（濂溪）、张载（横渠）、程颢 （明道）、程颐 （伊川），并及邵雍（康节）等为五大“儒宗”。接着南宋程门再传弟子的朱熹，极力推崇师说，自以“道问学”为主导，注解四书，分为章句，因此而使孔子、孟子的儒学，都须限于朱注的章句见解范围，历八九百年之久。但如从宋儒的传道讲学，高谈“心性微言”的造诣来说，最为扼要简洁，足与佛道两家媲美的，莫过于程明道的《定性书》，亦“言中有物”，并非都是托空妄语。可是它的内容实质，又都是撮取了佛道两家的精华，融会于心而著述其“理”，批驳一般人所认为的“修定”而求“明心见性”，或妄求达到“清静无为”之道的误解。现在我们特别为它“认祖归宗”，指出它本来的出处，不必避讳它本来是借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错）”的因袭手法了。

康熙善学《定性书》

《定性书》云：“所谓定者，动亦定，静亦定，无将迎，无内外。”它的开头两句，便说动静都是本来在定，不必另行起心求定。这是它心得于禅宗所尊重的《楞严经》中“观音圆通法门”中所说的 “动静二相，了然不生”两句而来的。

“无将迎”一句，是袭用《庄子·应帝王》篇中的“至人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至于《庄子》所说的 “将迎”，与佛学所说的 “有觉有观”、“有寻有伺”是同一内涵。“将”是“停心一处”，“迎”是从起念处观照。

“无内外”一句，也是撮取《楞严经》的心不在身的内外中间，以及龙树菩萨所作《大智度论》的“不依身，不依心，不依亦不依，是谓宴坐”而来的。这真可说他是善于读书求学，字字句句都能会之于心的实学了。

程明道《定性书》所说“修定”之学的中心要点，就是上面所讲起初“破题”的四句话。实际上，都是佛道两家的家当，但他却一借不还，概不认账。以下的文章，都是对于这四句的发挥，但内容大部分都是从《楞严经》的说“心”，禅宗的谈“性”而来。可是除了首先提出这四句特别高明的警句以外，跟着而来的结语却又含混不清，并未说明所谓内和外，是指身和心或心和物。如说：“既以内外为二本，则又乌可遽语定哉？”

佛说《楞严经》是指 “心物一元”的 “心”。如经说：“虚空生汝心中，犹如片云点太清里”；“不知色身外洎山河虚空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中物”；“想澄成国土，知觉乃众生。”至于意识的思想、感觉、知觉，统是物理世界形成以后的作用，并非真实的存在。但凡夫之人，妄自分别身心、心物，认为有内外的界别，因此而不能证入“楞严大定”的如来境界了。

如果《定性书》也有如《楞严经》一样的交代明白，那么，他所说的“定性”之定，本无一定点之定可言，不必再假借“修持”的方便，错认禅观的“定境”或“清净无为”的“静态”为本来自性。那他就确实对于《易经·系传》所说“故神无方而易无体”、“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以及《中庸》引用的《诗经·大雅·文王》所谓“上天之载，无声无臭”等的奥义，就真的有其见地了！

很可惜，他在下文发挥《定性书》的道理，却又急切于有心用世，坐而论道，用来和 “明德”外用的 “治国平天下”之道合拍，反而又迷离惝恍，言不归宗，恰如禅师们的说法，“扇子哱跳，撞着三十三天帝释鼻孔，东海鲤鱼打一棒，雨似倾盆”，始终没有说明“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有关定慧之间的妙用，甚为可惜。

《定性书》的最后结论，把 “性”和 “情”的作用，隐约作为内外的关键，提出“制怒”的修养最为重要。总算流传了四五百年以后，得到一个好学生，那就是清初的康熙，他从程明道的 《定性书》中学到了唯一的要诀，就是 “制怒”。他亲自书写“制怒”二字为座右铭，因此而使他年少成功，做了六十年的皇帝。

总之，程明道的 《定性书》，虽然对于定学语焉不纯，但比起他的再传弟子朱熹的学养，就大有高明之处。希望你们年轻人“后生可畏，安知来者之不如今”，善于探讨，取其精华，舍其糟粕，必定有利于心性修养。照此学以致用，“虽不中，亦不远矣”！不可因噎废食，随便轻听我的话，视古人的成就都不值得一顾，那就不对了。附程明道 《定性书》：

所谓定者，动亦定，静亦定；无将迎，无内外。

苟以外物为外，牵己而从之，是以己性为有内外也。且以己性为随物于外，则当其在外时，何者为在内？是有意于绝外诱，而不知性之无内外也。

既以内外为二本，则又乌可遽语定哉？

夫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常，以其情顺万物而无情，故君子之学，莫若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易》曰：“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苟规规于外诱之除，将见灭于东而生于西也。非惟日之不足，顾其端无穷，不可得而除也。

人之情各有所蔽，故不能适道，大率患在于自私而用智，自私则不能以有为为应迹，用智则不能以明觉为自然。今以恶外物之心，而求照无物之地，是反鉴而索照也。《易》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孟氏亦曰：“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与其非外而是内，不若内外之两忘也。

两忘则澄然无事矣。无事则定，定则明，明则尚何应物之为累哉？

圣人之喜，以物之当喜，圣人之怒，以物之当怒，是圣人之喜怒不系于心，而系于物也。是则圣人岂不应于物哉？乌得以从外者为非，而更求在内者为是也。今以自私用智之喜怒，而视圣人喜怒之正为何如哉？

夫人之情，易发而难制者，唯怒为甚。第能于怒时，遽忘其怒，而观理之是非，亦可见外诱之不足恶，而于道亦思过半矣。

五三、“四书”、“五经”和中国文化

大家都知道，西洋欧美文化和精神文明的主要中心，从古至今，直到现在为止，仍然还是以基督教的《圣经》（《旧约》和《新约》）为主流。同样的，也有人认为中国文化和精神文明的主流，直到二十世纪为止，似乎还仍然以儒家“四书”、“五经”为中心。事实上，东西文化都正处于转型变态的状况中，西方信奉宗教的文化正在蜕化。东方文明，尤其以中国的文化来说，也随时代的巨轮在转变中，支离破碎。主张重“人道伦理”的儒家学说，也正处于游魂、归魂的卦变之中。现在的美国，有人正在掀起未来的世界是“文化战争”的时代，尤其指明中国的儒家文化，是与西方文化对抗的大敌。看来未免可笑，但也深为可虑。天下事往往误于肤浅粗暴的见解，因此，我们自己也应当“反求诸己”，需要“温故而知新”了！

如果说“五经”是中国上古文化传统的总汇，是比较准确的答案。“四书”呢？那是北宋时代开始，到南宋时期才渐渐盛行，取代“五经”文化的地位。四书是专属于孔孟之教的学术思想，但是被宋儒理学家朱熹所作的“章句”注解所垄断的儒学，并不足以概括中国文化的大全。

五经，就是《周易》、《尚书》、《礼记》、《诗经》，以及孔子所作的《春秋》。而演绎阐释《春秋》内容的，有《左传》、《公羊》、《谷梁》等“三传”。《春秋》一书是孔子在春秋后期，即公元前480年间的绝笔之作。

这个时期，在西方的历史上，正当罗马改行共和政治，开始才有信史可征。斯巴达组织伯罗奔尼撒联盟。印度难陀王朝兴起，佛教徒第一次大结集佛经。波斯先后连续三四次远征希腊。雅典取代斯巴达为希腊霸主。西方所谓史学之祖希罗多德（Herodotus，公元前484—前424年）出生。苏格拉底（Socrates，公元前470—前399年）出生。这个时期，也正是希腊文化在西方兴盛的时期。

大家都知道孔子晚年，极一生的精力，“删诗书、订礼乐”而自著《春秋》。他是以极度客观的角度，把中国上古的历史文化，裁定从有文书资料信史可征的唐尧（甲辰年）登位时期开始，也就是公元前2357年。他避开中国远古史的时代，即从神农到黄帝 （轩辕）之间的史迹 （即公元前3000年以前，与埃及金字塔王朝以及巴比伦建国同期，这是东西方开始人文文化发展的初期）。他以“多闻阙疑”的态度，“存而不论”。因此，后来司马迁著 《史记》，不好明说要补孔子“删书”的不足，便在《帝王本纪》上首先提出一篇《五帝本纪》，历述唐尧为黄帝之后，追溯上推中国文化的年代。到了南宋孝宗时代，学者罗泌又另著《路史》一书，采用道家等遗书的说法，再上溯高推旧史所称“三皇五帝”以上的往事，文章华丽而亦富于考证，言之成理，书名《路史》，意思是说这是中国历史文化的“大史”。从他的著作宗旨看来，也是深惜孔子“删书”断自唐尧，忽略远古史的传统。等于现代有人将中国的历史年代，由黄帝纪元开始，到今年（丁丑，公元1997年）为止，共计有四千七百三十一年的意义相似。不过，我们只是顺便一提，不是要讲中国远古和上古文化史的专题，到此为止就可以了。

总之，孔子删订“六经”，是把唐尧、虞舜以来，直到周朝开国以后的文化文明，尤其是由周公姬旦所整理过的中国上古文化，汇为总类，付予后来的人们，作为先民遗留给后代“承先启后”的无价资产。当时对学者称为“儒士”或“儒生”，并非如汉代以后的儒家，是专指治孔孟之学才称“儒者”的。

到了秦始皇灭掉六国诸侯以后，改变了周朝分封诸侯建国的政体，统一中国，划分郡县，开始创制学者的专职官称叫“博士”，但并不限于专学“诗、书、易、礼、乐、春秋”等“六经”的范围才叫 “博士”。秦始皇和李斯在公元前213、212（戊子、己丑）年之间的焚书坑儒，也并没有明令坑掉“博士”。所坑的大都是 “处士横议”的非 “博士员”的儒生。

五经博士的开始

后来到了西汉初期汉武帝刘彻（建元五年，公元前136年）设置“五经博士”，才是以专治儒学为主的开始。那时距离秦始皇焚书坑儒，已过了将近百年的时间了。当然，在这以前，汉文帝刘恒、汉景帝刘启在政治作为上的主要文化思想，是以道家“黄（帝）老（子）”之学为主导，但也并非完全不重视儒、法等各家的学说。文景时代，认为自秦汉以前以及楚汉争战的长期战乱，社会人民残破痛苦不堪，人们所需要的便是“休养生息”，使全民得到“安居乐业”，重新建立社会人民的秩序，所以省事节约为主要。

可是传到汉武帝的时代，却是重视以董仲舒为主的儒家学说。实际上董仲舒的儒学，已掺杂用阴阳家的思想以治《春秋》，从此便形成了两汉以后谶纬（预言）之学的风气，影响中国文化的迷茫色彩很大，直到现在不衰。如果说纯粹以“五经”等为主汉儒的汉学，实在是由汉元帝刘奭时代（公元前49—前33年）开始，才特别重视儒家。因此，使汉代的儒者注重对经学的训诂考证的学问，连续到东汉之间，约两百多年之久。古人讥谓“青春作赋，皓首穷经”的读书人，都毕生埋首在“经义”和文字学的故纸堆中。

这个时期的变动，在史学上叫做 “前汉”和 “后汉”，也有惯称为“西汉”与“东汉”的，它的界别，就是从王莽篡位，改朝换代，自称为“新朝”的阶段，正当公元纪元开始的第八年底，也就是耶稣出生十二年间的大事。但使汉室重光，称为 “东汉之主”的光武帝刘秀，他也是从小习读《诗经》出身的农民学者。因为他的影响，使东汉以后的文章和学术风气，与西汉比较，便各有不同的风格。古人评为：“西汉重功名，希世取宠，不尚清操。东汉重名节，取义成仁，至死不顾。”

玄学和玄谈的时代

两汉的经学，长期困守在训诂考证的沉闷风气的范围，所以一到汉末魏晋时期，便由何晏、王弼等青年后进学者开始，认为儒家的“六经”都是糟粕，只从事清谈，注重“三玄”之学的探讨，文化和政治也同步摆脱束缚。所谓 “三玄”之学，便是从《老子》、《庄子》、《周易》这三部书中探讨人生和宇宙的哲学思想。因此形成魏晋以来的文人政府中的门阀子弟，和一般读书的知识分子，都倾向于逍遥解脱，不拘形迹而风流潇洒的作风。这等于是十八世纪以来，西方所说的“自由”思想和“浪漫”的情态，在上流社会的阶层中，尤其散漫放诞。跟着便是东晋南渡以后，历史的年代，转入了南北朝的阶段，佛学正好在这个时期，如云如雨一般地倾注东来，弥漫于朝野上下各阶层社会。这一个历史历程，经过四百多年之久（即公元200年间开始，到620年之间）。是中国文化思想探究宇宙和人生的哲学辉煌时代。但从政治和社会立场来看，也是最衰败堕落的时代。

唐代文艺辉煌的风韵

到了李世民父子开国，建立唐朝的政权以后，情况才有转变。但在这个时期中，所谓自汉代以来的儒家经学，已经“此调不弹（谈）久矣”，还没有特别重视《大学》、《中庸》等“四书”的风气。可是不要忘了，“五经”等学问，仍然还是中国民间和政府人士基本的文化思想，不过并不像汉儒和宋儒那样特别注重而已。唐太宗曾授命国子祭酒（等于现代唯一国立的大学校长）孔颖达撰著《五经正义》，后世称为“五经注疏”的便是此书。

在这阶段中，有关欧洲文化的情形如何呢？自第五世纪罗马帝国瓦解开始，到第十世纪阶段，新国迭相兴起，战争不止，人民生活困苦，文化低落，正处于西方历史学家所谓的“黑暗时期”。所以东方唐人的声威在那个时候就较为有声有色，鼎盛一时了。现代人所谓的西北丝绸之路和南海广东的丝绸之路畅通繁忙，日本、朝鲜、琉球等地，派人到长安留学，唐风吹遍了东西两半球。尤其在中唐时代，中国经济、贸易重镇的扬州更是不可一世，古人所谓 “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便是唐风的炫耀，比起二十世纪末期的香港，更加芬芳有致。

任何一代的文化，都离不开 “时势造英雄，英雄造时势”的人事关系。唐代的文化，首先不能不归功于李世民的雄才大略，以及他在文治、武功上的天才成就。但绝对不可用《大学》的“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八个条目来做深入的要求；同时，也不可只以《贞观政要》一书而以偏概全，掩盖了对历史伟人的是非评价。如从他的身世背景和他天生禀赋的资质来看，他先天具有权门子第“太原公子”的家世习性，同时又兼有绿林豪侠的资质。再从另一面深入来讲，他有齐桓公（公子小白）的坏习气，同时也有曹孟德（操）的文学才思；既有汉武帝（刘彻）相似的雄才，但又有汉光武 （刘秀）类同的浑厚。因此而使初唐开国在历史上的光辉，几乎超过汉代的功绩。尤其当他还在做秦王的少年阶段，在他幕府中的得力助手“智囊团”中，如刘静、虞世南、杜如晦、房玄龄等才俊之士，都是当时一代的杰出之选。起义以后用的将帅人才，大部分都是在乱世从绿林中磨炼出来的英雄好汉，而且开始还多半是他的敌对人物，如徐世勣、程咬金、李靖，当然还包括了魏徵。

李世民因为受了隋朝统一前二百年来南北朝的政制和文风的熏陶，他在文学上的成就，也大有过人之处。例如我们大家所最欣赏的唐代的诗和文章，乃至中国的书法，所有这些都是因为唐太宗（李世民）是此中高手，因此而造成了划时代的风气。他的诗，自从虞世南死后便很少写作，他说已经没有知己了。他的字，极力学习王羲之的 《兰亭集序》，临死还要将它带进棺材里去。我平常总喜欢对人说，要学唐人书法，先要读看唐太宗所写的《晋祠铭并序》，然后再读柳公权、欧阳询、颜真卿、裴休等的法帖，便可稍能有会于心了。现在我们没有多余的时间来讨论唐太宗一生的是非得失，需要急转直下略说唐代的文化思想和儒家的关键所在。

儒佛道禅与唐代文化

唐朝开国之初，首先提出改革自南朝五代以来的文学风气，不许再用华丽词章来写政府公文。然后到了李世民登基以后，贞观十一年，规定以同宗祖先李老君（老子）为教主的道教位列先班（上朝的礼仪次序），佛教序列第二，但并没有什么儒教或儒学在后的意思。因为朝廷政府的全体臣工，都是从读儒书出身的儒生。虽然后来建立了以考试取士的考试制度，但根本没有要考“四书章句”出身、作八股文章的进士。到贞观二十三年唐太宗死后，由太子李治继位为唐高宗，才复以周公为先圣，孔子为先师，用以尊重儒学。

唐初在宗教信仰方面也非常自由，不但大量修建佛寺，而且准许在长安建立了大秦寺，以及基督教另一派景教的教堂。后来又有由波斯传入的祆教 （拜火教）和摩尼教等寺庙，一切都让人民信仰自由，不加干涉。唐太宗贞观四年（630年），也正当伊斯兰教创始人穆罕默德征服了麦加，称霸于阿拉伯的同时。到了贞观十九年（645年），玄奘法师由印度取经回国，太宗便要他在新建的宏福寺开始译经，并派宰相房玄龄主管其事。玄奘法师不但对佛学有渊深精致的造诣，而且又兼通儒道等世俗学问。他在翻译佛经的同时，也把中国的《老子》（《道德经》）译成梵文，反馈印度，可惜后世失传，这对于古代沟通东西文化的历史作用来说，实在是一大损失！

至于唐太宗本人，因受奘师学识修养的感召，一面倾心佛理，同时又希望玄奘法师还俗，做他的宰辅，但都被奘师婉转辞谢，只好亲自动笔，为玄奘法师所译的佛经做了一篇《大唐三藏圣教序》的宏文，的确是唐文中的翘楚，果然不同凡响。因此而使初唐的中国佛教和佛学盛极一时，朝野上下普遍流行。所谓中国佛教特色的“十宗”，便从初唐开始，声光普耀，远及东亚，如日本、朝鲜等各地。尤其是在南朝梁武帝时代由印度东来的达摩祖师所传佛法心宗的禅宗，这时渐渐普及流传各个阶层社会，甚至还转而反馈了印度后期佛教新兴的秘密宗乘，和密乘的持明（真言咒语）、曼陀罗（总持坛场）、愿行等相结合。到了唐玄宗李隆基开元四年（716年），再由印度东来，专传密宗的善无畏、金刚智、不空三藏等人，世称 “开元三大士”，大弘密宗的修为法门。中国佛教的 “十宗”佛法，由此更加盛行于东方各地的国土。例如鉴真法师受日本的邀请而东渡弘法，日本的空海法师入唐求学等事迹，都是唐代文化和宗教史，和中日文化史上影响深远的大事。

总之，由唐朝开国以后，经唐太宗、高宗父子，以及武则天做皇帝的三朝七八十年之间，佛教和道教乃至禅宗的自由发展，使儒、佛、道三教汇成为中国文化的三大主流形势，便在这个时期中确定了地位。尤其禅宗以“不立文字”、“即心即佛”、“心佛众生，三无差别”、“非心非物”等的教法，普及于朝野上下，而且在下层民间的僧俗社会里，更被欢喜信受。所谓“南宗尚许通方便（由禅宗六祖广东慧能大师开始称南宗），何事心中更念经。好去比丘（和尚）云水畔，何山松竹不青青。”我们只要翻开初唐以后的名人诗文集来看，所有诗词的名著，几乎十之八九，都离不开和禅与道息息相关的大作，如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白居易、杜牧、柳宗元、刘禹锡等，实在不胜枚举。

百丈禅师与吕纯阳的深远影响

在唐玄宗（明皇）李隆基的中期，封杨玉环为贵妃以后（约在公元750年之间，中国所发明的造纸方法，便开始传入欧洲），禅宗的大师马祖 （道一）禅师和他的弟子百丈（怀海）禅师，便在江西开创中国佛教特色的“丛林制度”，不顾原始佛教不事生产的戒律，提倡以集体修行、集体耕作、生活平等、劳逸平均的原则，制定了 “百丈清规”，以替代原始戒律而适合时地相宜的信守。而且百丈禅师，年过九十还以身作则，天天领众劳作，留有“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风范。当时百丈、马祖师徒的作风，被信守原始佛教戒律的僧众骂为“破戒比丘”。可是从此以后，禅门丛林风规便大行其道，大多数的佛教僧众寺院，都以“丛林”相标榜，而额称为“禅寺”或“禅林”的，甚为普遍，因此使佛教能在中国的土地上生根立脚，并为后世历代的社会慈善事业，有形无形地做了许多贡献。因为“丛林寺院”，兼收照顾了“鳏、寡、孤、独，老无所归，幼无所养，贫无所依”的人们。百丈师徒是中国宗教革命的先驱。我在三四十年以前，便有一本讨论中国特殊社会“丛林制度”的小书，可做参考。在这个时期，欧洲方面的西方文化，也正是基督教的权威进到巅峰的时期。

讲到佛教的宗教革命，在这里，顺便提出晚唐懿宗咸通的时代（860年—874年），道教出了一位特殊人物，便是相传在邯郸旅邸中 “梦醒黄粱”，不求功名而去修道的吕喦（一作岩，字洞宾），号称 “吕纯阳”的道士。他是融会儒、佛、道三教的神仙，也可以说是从东汉魏伯阳、晋朝葛洪（抱朴子）、梁朝陶弘景以后道教的宗教革命者。从他开始，在中国民间社会中提起道教，大家都会知道吕纯阳，但很少有人知道魏伯阳、葛洪、陶弘景等人了。

《原道》与《复性书》的出现

由于禅与道在初唐、中唐两三百年之间的风头太健，太过煊赫，所以到了唐宪宗李纯的时代，也就是吐蕃求和，法国查理大帝死去，由儿子路易即位的时期（814年），名儒韩愈（昌黎）倡导古文艺的复兴，重视从事文学改革，而且不甘坐视唐室宫廷迷信佛教的作风，为了《谏迎佛骨表》这一道表章，就被贬到潮州去做刺史。他同时感慨道佛两家的文化太过流行，特别提出中国传统文化的正统，应该是以儒家为主，因此奋笔作了一篇《原道》的大文章，说明真正大道的道统，是以 “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子”的一线传承，这才是真正的人伦大道。并且特别提出《大学》的“明明德”到“先诚其意”的一段，批驳道佛两家的出家修道，是对父母国家的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但他在引用原文中，也没有指明这是曾子所著的 《大学》上的话，只说“传曰”两字，也不说“礼云”。其实，《大学》是在《礼记》中的一篇，而韩愈却不提起它的来源，只说是儒家传统的说法，但引来作为证明的说辞而已。

韩愈被贬到潮州以后，心有不安，又向禅宗的大颠禅师问道，略有心得，这在禅门中的实录另有传记。不过，他问不问禅，并不重要。只可惜他的一篇《原道》大论批驳道佛的见解，并不高明，实在还是外行。如果说是一篇批评道士、和尚们不可随便出家的文章，那就另当别论了。犹如他写的《谏迎佛骨表》，同样是不大得体的文章，所以会惹得唐宪宗发了脾气。但《原道》一文，劈头就提出“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然后便说“仁与义是定名，道与德是虚位”，等等，气势不小。因此，后世的儒者大多认孔子所说的“仁”，就是“博爱之谓仁”了！殊不知“博爱”是墨子主张的精义。“行而宜之之谓义”，也正是墨子的学说的精神。韩愈是对墨子之学极有研究的学者，所以《原道》一文的开头，便引墨入儒，致使后世的学者们却被他的健笔宏文轻易地瞒过去了。

对不起，我是开口没遮拦，提到韩愈韩文公的《原道》，目的是说明宋儒倡说理学的根源，是由《原道》一篇大论所启发。同时又因韩愈的门人李翱，从药山禅师问道以后，作了一篇《复性书》的高论，因此而使宋儒理学家们凭据《大学》、《中庸》而大谈其“心性微言”的性理。所以我便对《原道》一文，多讲了几句，好像是在讲国文的课一样，反而耽搁了不少时间。到此再也不敢再牵引到李翱《复性书》的原文，不然就离题更远了。因此，只是略说李翱所提出“复性”观念的来由而已。

如果说我妄加评语，李翱的 《复性书》所讲的性命之说，比起他老师韩愈《原道》的立论，就深刻得太多了。那么，李翱的儒学又怎么能有 “超师之见”的造诣呢？事实上，他是得力于禅门的启悟，所以便引禅入儒，果然就不同凡响了！可是他仍然同一般的儒门学者一样，不敢违背士林的现实，终于故作托辞而已。至于他的参禅故事，在我过去所讲禅学的书上已经提过，在这里不必再来画龙点睛吧！但顺便告诉大家，现代已经逝世的儒宗禅学大师马一浮先生，他也是我忘年之交，师友之间的老前辈，他所取个人自由讲学“复性书院”的名称，便是自《复性书》而来。

五四、儒家经学与李唐五代

前面已经大略讲过唐代三百年来的文化，由公元618年至900年之间儒、佛、道、禅的文采风流，飘逸潇洒的风格。但是，好像都是象征了开国明君唐太宗李世民一人的外在的形象一样。至于李唐三百年来帝王宫廷的内幕，父子兄弟夫妇之间，以及“修身、齐家、治国”的“外王（用）”之道，可以说，并不见得比秦、汉、魏、晋、南北朝以来，更有什么特别高明之处。

总之，从李世民起义之初的动心用意，已经深深埋下了不良的前因。他在说动其父李渊起兵的布局，是设计用酒灌醉了李渊，使他在昏昧之中奸污了隋炀帝在晋阳的两个妃子，因此迫使他的父亲不得不听从他的主意而起兵。所以就由武则天的夺权做皇帝开始，使李唐一代后世的子孙帝王们，始终都在受内宫夫妇男女之间的“女祸”所困扰，甚至还要受那些不男不女的“宦官”（太监）随便摆布。因此造成晚唐时期军阀专权的藩镇之乱，终至国亡家破，以了却前因后果的一笔烂账。至于李世民在登位前后弑兄杀弟、霸占兄嫂等行为，遗祸到唐肃宗李亨以后四代之间的兄弟宗室的权位之争。如果不是介乎禅道之间的同宗名臣李泌，不避嫌疑地斡旋其间，恐怕在中晚唐的阶段早就失鹿中原，移鼎他人了！

因此，我在前面说过李世民的内在个性，具备了齐桓公（小白）所有的坏处，只是初唐时代的贞观政治，能够听信魏徵等意见的作为，作风比较开明，实在大有值得后代当家治国做领导的老板们效法之处。我们民族的个性，是最喜欢崇拜个人英雄人物，尤其是比较豪迈爽朗的英雄人物，纵使他们有很多的缺失，也都能曲予宽恕，只看他光明的一面，撇开他的阴暗一面不谈。中国的民情如此，中国的历史学家们也是情有独钟的多，因此在历史上李世民就成为中国帝王中的旷代一人了。

至于晚唐时期末代李家子孙的皇帝们，外受藩镇（据地拥兵的军阀）的压力，内受“宦寺”（太监）的专权蒙蔽，已是由来已久的事实。这些历代在最高领导人皇帝身边的太监们，都是被阉割，不男不女心理变态的家伙，因为生理不正常的影响，头脑思维有时更加偏仄和细密。我们读历史上的记载，只要细想在唐武宗李时代一个太监头子仇士良的话，实在是古今中外，包围蒙蔽上司领导人的薪传口诀。讲到这里，好像骨鲠在喉，不得不一吐为快。我是希望一般做老板和那些做“长”的、“员”的所有人们，都应明白其中的道理，才能“好自为之”，“善自为之”。

唐武宗也算是一个“少有才，而未闻君子之大道”的皇帝，他继位做了皇帝以后，心里讨厌宦官们跋扈专权的坏处，想要设法疏远处置。仇士良正是当时宦官的首领，他很聪明，已经看出了苗头不对，就赶快提出辞职，告老还乡不干了。唐武宗也就马上照准。因此，在宫里一批大大小小的徒子徒孙太监们，都来为他送行，并且请示他怎样抓权“拍马屁”的锦囊妙计。仇士良便说：“天子不可令闲（你要设法，使做领导的皇帝一天到晚没有空闲的时间），常宜以奢靡娱其耳目，使日新月盛，无暇更及他事，然后吾辈可以得志（当然包括现代人的吃喝玩乐等）。慎勿使之读书，亲近儒生，彼见前代兴亡，心知忧惧，则吾辈疏斥矣。”他传完了秘诀，那些徒子徒孙的太监们都明白了这种道理，所以历史上记载说：“其党拜谢而去”。你看，这有多么的深刻可怕啊！小心啊，小心！

现代和将来，当然不会再有阉割了的太监，但是具有太监类型心理变态的小智小慧、小忠小勤的习气的人，并非没有。除非真能读书明理，达到《大学》“明明德”的学养才行！而且时代不同，过去要包围生在深宫内院，长在妇人女子“宦寺”们手中的“太子”，生来就是要做职业皇帝的人，便要使他忙于玩乐，不可有太多闲暇的时间，去懂得读书明理。现在民主时代的老板们，就完全不同，所以要使他们忙于应酬会客，日理万机，再也没有精力得以静思深虑。下面的人，就可推、拖、拉、扯，欺上瞒下，阳奉阴违，搞他自己胡作非为的主意，然后多开一些以自我为中心的会议，就强加在这是民意民主的形式主义上，实在是与古人有同样可怕的歪风。所以《大学》便说“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以修身为本”是最为重要的了。

五代是第二次南北朝的开始

现在我们再看唐末五代六七十年间乱世文化的转变。这一阶段正当公元十世纪，儒家文化和“四书”、“五经”文化连绵续绝。然后便可再进入宋代，讨论“儒林”道学理学家们的天下。

古人有言：“物必自腐，而后虫生。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研究历史，每一朝、每一代的末期，引发政权帝室变革的情况，大体归纳来说，只用“民不聊生”四个字，便可代表了一切衰败的祸因。其实，所谓“民不聊生”的内在因素，以及时代社会演变的外界趋势，它的前因后果太过复杂，包括有政治、经济、财政，尤其是赋税和基层社会吏治（干部）的败坏等，因此而造成历史小说上的一句名言，就是“官逼民反”的结果了。人性是“重苟安而恶动乱”，大至国家社会，小到个人家庭，人人所最宝贵的，就是性命。如果可以“顺时安命”，人们是绝对不肯起而革命的。“革命”一词，是来自《易经》的鼎卦的象辞以及爻辞，所谓：“象曰：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鼎耳革，失其义也。”社会人民碰到了 “木上有火”，火上加油的苦难时代，就不得不起而拼命了。我们现在不是讲历史、政治哲学的课，只是略一涉及有关的问题，提起注意而已。

李唐的时代，到了唐僖宗李儇（874年—888年在位），已经进入“民不聊生”的时代，因此而有王仙芝、黄巢等的起义造反。黄巢曾经攻进长安，自称“齐帝”。可是一个经历两百多年皇室集团的政权，到底还是具有“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顽固力量，在它外围“拥兵自卫”的藩镇霸权，也绝不会让既得的利益随便拱手让人的。所以黄巢的失败，也是事所必至，理所固然的结果。不过，使李唐王权统治结束，展开“五代”的一幕，是由他的部下们所开始的。到了公元890年，正当末代唐昭宗李杰的时代，此后五六十年之间，全国地方藩镇（军阀）据地称王的强霸势力，就有十三处之多。可是在历史上习惯性地称呼这个阶段的中国史，叫做“五代”。事实上，这都是古代读书人自号为圣人孔夫子传人的思想，学习夫子著《春秋》尊王的精神，把“五代”五六十年间，能够在中原（长安、洛阳一带）抢得李唐覆灭之后的王位的，才认为是“继统”的王朝，因此撇开当时全国各地的称王称帝的其他势力，只以在河洛称帝的为继统，所以就叫它为“五代”了。即使如欧阳修、朱熹他们，号称自己为公正严明的大文豪、大史笔者，也仍然难以去掉这种盲点。欧阳修的《新五代史》和朱熹的《紫阳纲目》，何尝不是如此呢！

俗话说得好，“习惯成自然”，那么，我们就照这个自然的习惯，大约介绍一下“五代”王朝那些称帝称王的乱世英雄吧！

开始第一代的“后梁”太祖朱温，在唐僖宗的时代，赐名为“朱全忠”，他的本名叫“朱三”。他是跟黄巢起兵造反的人。黄巢兵败，他就见风转舵，投降唐朝，结果谋杀唐昭宗，废了昭宣帝李祚，自称 “梁帝”。在位六年，被儿子友珪所弑。另一个儿子友贞即位十年，史称后梁末帝，后梁至此完结。

接着，便是后唐李存勖，沙陀族人，史称为胡人。实际上，他的祖先早已是归化汉族的西北边区民族。他袭其父李克用的“晋王”爵位，号召为李唐复仇，灭了朱梁而自称皇帝，叫做“后唐庄宗”。开始很英雄，做了三年皇帝，又死在伶人（戏子）手里了事。清初的名诗人严遂成，有一首咏李克用的名诗，很少有人有此手笔：

英雄立马起沙陀 奈此朱梁跋扈何

只手难扶唐社稷 连城且拥晋山河

风云帐下奇儿（指李存勖）在 鼓角灯前老泪多

萧瑟三垂岗畔路 至今人唱百年歌

李嗣源的向天祷祝

继他而起的后唐明宗李嗣源，真还不错，比较老实可敬。他是李克用的养子，也是西北边区归化汉族的代北人。因后唐的变乱，被大家所推举，立为皇帝，在位八年。在他登位的时期，北方少数民族的契丹也已经开始称王称帝了。李嗣源做皇帝，不太作怪。突出的有三件事，值得为他褒扬。

一、当他在位的第七年，命令国子监（等于国立大学）校正“九经”（《诗》、《书》、《易》、《礼》、《春秋》三传、《论语》、《孟子》），刻版印卖，时在公元932年。这是历史上在唐代以后，提倡儒家学术的第一次盛举。

二、他的儿子秦王（从荣）喜欢作诗，“聚浮华之士高辇等于幕府，与相唱和，颇自矜伐（经常聚集一些华而不实的浮夸子弟，如高辇等人，互相吟诗唱和，而且还自认为很高明，很了不起）”。李嗣源便对他说：“吾虽不知书，然喜闻儒生讲经义，开益人智思（我虽然没有读过书，但是喜欢听那些读书儒生讲五经的道理，可以开豁人的智慧和思想）。吾见庄宗（李存勖）好为诗，将家子，文非素习，徒取人窃笑，汝勿效也（以前我看庄宗喜欢作诗。其实，我们都是将门之后的子弟，诗文素来不是专长，会被别人背后偷偷地笑话，你切不可学样啊）！”他有此见解，的确高明。可惜有些人偏要舞文弄墨，真不及李嗣源有自知之明。宋初在赵匡胤手里灭了南唐，俘虏了李后主李煜，赵匡胤便说：“李煜如果把作诗词的心思用来治国，哪里会这样轻易被我俘虏呢！”

三、历史记载李嗣源在做皇帝的几年中，“每夕于宫中焚香祝天曰：某（我李嗣源）胡人，因乱为众所推（因为乱世，被大家推举，不得已做了皇帝），愿天早生圣人，为生民主。”过去历史学家相信因为他的诚心感应，所以宋太祖赵匡胤此时出生在“甲马营”中。是不是迷信，姑且不论。但是李嗣源的这种用心，就不能不说是他的“诚意、正心”之德了！不要说五代其他的英雄帝王们，没有这样的真诚和谦让之情，恐怕千古以来，能够向天祝告说出此话的，还找不出第二人呢！每读历史到此，常为他真诚的为国为民之心所感动，必然低眉敬礼，这也实在是很感人的历史故事啊！有这种存心的人，还可对他有民族歧视之见吗？但从李存勖开始称帝的后唐，经李嗣源继位，先后只有十一年的时间。李嗣源死后不到三年，后唐也就亡了。

跟着称帝的，就是历史上第一个作为契丹傀儡皇帝的石敬瑭，号称后晋，也就是割让燕云十六州地区奉献给契丹的儿皇帝。因此而开创了宋朝开国以来，自黄河以北成为辽、金、元三朝的根据地，形成中国历史第二次“南北朝”的三百年局面。但石敬瑭的后晋，也只有十二年的时间，大权就转入他的部将刘知远的手中。刘知远称帝，改国号为后汉，做了一年皇帝便死了。由他的儿子刘承祐即位称 “隐帝”，也只多了三年就完了。后唐李存勖、后晋石敬瑭、后汉刘知远三代，都是沙陀人，只是氏族不同而已，所以在旧史上叫他们为“沙陀”三大族的“胡人”。

接着由后汉的部将郭威篡位称帝，改国号为 “后周”，做了三年的皇帝也死了。他没有儿子，就由他的养子，也便是他妻子（皇后）的内侄柴荣接位，称为“世宗”，精明果敢，颇有英气，在位六年，在出兵伐辽的途中死亡。当时由他三岁小儿宗训继位为“恭帝”，提升赵匡胤为殿前都点检（相当于现在的陆军总司令），要他出兵征河东，刚刚出发到陈桥驿的一天晚上，就闹兵变，据说将士们把预先做好的皇帝穿的黄袍加在赵匡胤身上，然后就迫他做了宋朝开国的第一位皇帝宋太祖。周家柴氏的孤儿寡妇，也就只好拱手让位。所以后世有爱管闲事的诗人，便作了一首诗说：

忆昔陈桥兵变时 欺他寡妇与孤儿

谁知二百余年后 寡妇孤儿又被欺

最后一句是说南宋亡国以后，末代的小皇帝恭帝赵和皇太后，也被元朝的大将伯颜所俘虏走了，世事的轮转回旋，犹如原版重翻，非常奇妙而可叹。不过，后周的郭威和柴荣两代并非胡族，不必老是胡说，把“五代”都说是“胡人”在作乱。

根据历史记载，五代虽为乱世，但对宋朝开国以后重兴儒家学说的关系，极为重要。我们在前面已经说过，在后唐明宗李嗣源时代，令国子监校正九经，刻版印卖，时在公元932年。这个新疆老乡李嗣源，真有现代出版商的头脑，同时也替中国文化首先做了一件大好事。但到了后周广顺三年（953年），也就是郭威为帝的末年，“九经”版才雕刻完成，先后历时二十一年。同时，在四川后蜀的孟昶，也同意四川刻版印“九经”。

史载：“初，唐明宗之世，令国子监校正九经，刻版印卖，至是版成，献之。由是虽乱世，九经传布甚广。是时，蜀毋昭裔（人名，蜀之仆射，等于辅相）亦出私财百万贯营学馆（办学校），且请刻版印九经，蜀主孟昶从之，由是蜀中文学亦盛。”可是我还记得读过一本历史的书，说五代时代的刻“九经”版，冯道也有鼓动之功，可惜临时想不起在哪本书上，又懒得去查。只是随便一提，将来你们发现了再说吧！在另一方面，我们也可以看出，如五代这样一个乱七八糟的时代，你争王，我争霸，兵荒马乱，民不聊生，但无论是汉、胡等族，以及后来的辽、金、元，对于保存中华文化的传统，大家都是一致的同心同德。这就足以说明中华民族文化和文明的特点啊！

五五、两宋守文弱主的由来

南北宋三百年来的赵家天下，先由黄袍加身的宋太祖赵匡胤开始，根本就没有想一统中华，所以玉斧一挥，割掉中国北方的燕云十六州，就让它自己成长，形成后来的辽、金、元朝。对于南方云南迤西的大理，也无力统一。他只想暂时安定，努力俭省节用，收集财货，用金钱攻势买回北方的一统。五代七八十年的战乱，人民社会困苦不堪。但经他的提倡俭约，宋初不到十五六年之间，洛阳近郊的民间先行富有，甚至挂帘子用的装饰，就有银钩亮相了。他平常对人说：“我以四海之富，宫殿饰以金银，力亦可办。但念我为天下守财，岂可妄用。”尤其到了他的兄弟赵光义继位做了宋太宗皇帝，喜欢读书学问，并且继承他哥哥赵匡胤的政策，避免军人将领干政，更加重文轻武，起用文人来管地方军政，授以大权。从此便养成以后三百年来的赵家子孙皇帝，都会遵守一个原则，所谓“守文弱主”而已。

但话说回来，在中国的历史上，赵宋三百年的天下，“齐家、治国”比较特殊的规范约有三点，稍作补充。

第一，赵匡胤兄弟，虽自军人的子弟出身，生性也比较孝顺，尊重母教，但比起历史上的帝王宫廷来说，几乎就没有皇后或皇太后把持朝政，造成一般人所说女人为祸水的“女祸”故事。宋太祖、太宗兄弟等，都是由他们的母亲杜太后母教长成的子弟。杜太后算是一位贤母的典型，所以在北宋之世，就先后有过几位贤母型的太后，可为典范。从“齐家、治国”的原则来讲，宋代应可及格。当然首先还应归功于杜太后的母教而来。

第二，赵家兄弟自小就出生在军眷的家庭环境中，赵匡胤出生在甲马营中。他们兄弟都是将门之后，长大以后，也照例是做职业军人，并且追随周世宗南征北战，因军功而升迁到殿前都点检的位置，得来并非偶然。所以在他们的本身经历上，是极其知道战争的祸害和悲惨，同时也知道战争会给人民带来太多的痛苦。因此，厌武重文的心理也比较强烈。世界上有很多文人，最喜欢谈兵，他们实在没有当过军人打过仗，往往会把战场当作考试场一样的紧张好玩。赵匡胤最初是从战争中勇于作战而成名的，他当然了解战斗是并非好玩的事，所以他在登上皇帝的宝座以后，就要考虑是否必要以武力统一天下，或是另谋其他的方略。他所以毅然断然在“舆图”上，手把“玉斧一挥”，暂且割开“燕云十六州”和云南迤西一带的“大理”而不顾，固然不是勇者的所为，但也情有可原。而且他认为当时北鄙的契丹等胡人进攻中原，其志只在财货的掠夺，人如只要富贵，就可用金钱攻势，买回失地。这就是赵家三百年来由太祖内定的战略失策的致命伤。

第三，由兄终弟及，继赵匡胤做皇帝的宋太宗赵光义，也如他哥哥一样，跟着在军旅生活中长大，但他比哥哥还爱好读书与学问，所以历史上记载，他在“兵间二十年，手不释卷”。出兵打仗，后勤还有十几匹马，是驮着书本从征的。因此，在中国文化中有两句最有名的成语，都是由他说出来的：“开卷有益”，这是他赞叹读书有好处的一句名言；“宰相须用读书人”，这也是他视学识为最重要的名言。还有一句，是和春秋时期卫国大夫蘧伯玉相同的话：“吾年五十，方知四十九之非。”这也是他做了皇帝以后，更加知道实践的经验和修养知识相结合的重要，而且是心有所感的叹息。

杜太后“母仪可风”

有关赵匡胤的家教和母教的事，结合正史和宋人其他史料笔记来说，当赵匡胤已经知道大家都已计划好了要临时兵变，“黄袍加身”，拥护他做皇帝，但不免也有“既喜且惧”的心理，成功与失败，两者都不是儿戏的事。他就悄悄回到家里，想告诉母亲一声，好向母亲请教。一进门，他的母亲和他所最敬重的姊姊正在厨房里做饭。他就正好对母亲和姊姊讲了这件事。他母亲听了还没有说话，他的姊姊就大声地说：男子汉大丈夫，要做什么大事，就要自己心里有决断，还跑到厨房里问我们做什么！一边说，一边就把手里拿的擀面棒举得高高的，把他用力地推出去。赵匡胤听了姊姊的责骂，心中踏实了，立即转身回部队去了。到了晚上就闹兵变，“黄袍加身”做了皇帝。所以他终身对这个姊姊敬畏有加，不敢怠慢。

而在正史上怎样说呢？

宋主尊其母杜氏为太后。后，定州 （河北省定州县）安喜人，治家严而有法。陈桥之变，后闻之曰：“吾儿素有大志，今果然矣。”又尊为皇太后，宋主拜于殿上，群臣称贺。后愀然不乐，左右进曰：“臣闻母以子贵，今子为天子，胡为不乐？”后曰：“吾闻为君难。天子置身兆庶（老百姓）之上，若治得其道，则此位可尊。苟失其驭，求为匹夫不可得。是吾所以忧也。”宋主再拜曰：“谨受教。”

这一段话，历史学家也并没有过誉其辞，同时也是说明赵匡胤的成功的确是得力于母教。赵宋开国的老祖母，真是“母仪可风”啊！

杜太后被尊为皇太后的第二年就死了。她在临危的时候，皇帝赵匡胤随时侍候在她的身边，她就叫赵匡胤召最亲信的辅相赵普进来，并且问赵匡胤说：你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容易得天下、当上皇帝的吗？赵匡胤说：那都是靠祖先的阴功积德和母亲您的教诲啊！太后说：不对。是因为柴家（周世宗）使幼儿主天下，所以你占了便宜又卖乖了。假使后周有年纪老成的后代做皇帝，你哪里有这样容易。所以我要吩咐你，你死后应该传位给弟弟光义做皇帝。光义过后，应该传位你的三弟光美。光美过后，再传位给你（赵匡胤）的儿子德昭。你要知道国家天下之大，能够有一个比较老成的人来继位做皇帝，那就是社稷之福了！赵匡胤听了，哭着说：“敢不如教。”儿子不敢不听妈妈您的吩咐。这时，太后又对赵普说：你是一起听到我的吩咐，同时做好记录，将来不可以违背了我的主意。赵普听了做好记录，并且在末后一行签了字：“臣普记”。然后“藏之金匮，命谨密宫人掌之”。

“烛影斧声”的疑案

赵匡胤开国称宋，只做了十六年的皇帝，在曹彬灭了南唐俘虏李后主的第二年就死了。他的死，也是宋朝开国之初一件重大的疑案，所谓“烛影斧声”，便是说他在临死之前，和弟弟光义为了传位的事是有所争执的。也有人怀疑赵匡胤在临死时，是被弟弟光义逼死或气死的。如云：

太祖不豫 （快要死了，很难过），夜召晋王光义，嘱以后事，左右皆不得闻。但遥见烛影下晋王时或离席，若有逊避之状。既而太祖引柱斧戳地，大声谓王曰：“好为之。”已而帝崩。

赵光义继位，史称宋太宗，做了二十二年皇帝，并没有遵照他母亲杜太后的遗嘱，把帝位传给兄弟，再传侄子，而且早就以兄弟光美和侄子德昭犯错误为借口，将他们处置了，最后还是传位给他自己的第三个儿子赵恒 （宋真宗）。据说，他不遵守杜太后的遗嘱，传位给自己的儿子，也是经过和赵普商量而决定的。赵普告诉他，太祖赵匡胤听信皇太后的吩咐，已经做错了，你可不要再错。因此就传皇帝之位给自己本支的子孙，直到徽宗、钦宗被金人所俘虏，康王南渡浙江为南宋高宗以后，因为没有儿子，才找出赵匡胤一支后代七世的孙子赵昚 （读 “慎”）过房做他的儿子而继承大统，后来因他对高宗比亲生的儿子还要孝顺，所以历史上便称他为“孝宗”（谥号）了。

我们为什么费了那么多的时间说明宋初开国这一段的历史内幕呢？因为两宋的政治中心，在表面上是尊重儒家的孔孟之教的学术思想。儒学重“圣人以孝弟治天下”。从“齐家、治国”之道立论，对于兄弟的友爱情谊，自宋太宗开始，已违背他母亲的教诲和本身的初衷，而且犯了儒家“伦常乖舛”的大忌。宋人笔记史料，还记载赵普在临死的时候，因有负杜太后的嘱咐，白日见鬼，吓得请僧道来做佛事以求忏悔，并且亲自写悔过书烧化，向杜太后祈求饶恕。不过，这是过于迷信鬼神之说，所以正史便不采录。到了清初，名儒查慎行（初白）有一首诗，专指宋初开国的这一桩公案，最为精彩：

梁宋遗墟指汴京（开封府），纷纷禅代事何轻 （由五代后周等变宋的禅让）。也知光义难为弟（故事如前面所讲的便是），不及朱三尚有兄（后梁太祖全忠与宗戚饮酒酣醉，其兄全昱视帝曰：“朱三，汝本砀山一民，奈何一旦灭唐家三百年社稷！”）。将帅权倾皆易姓（针对赵匡胤的事，言将帅权倾人主者，皆欲篡位也），英雄时至忽成名。千秋疑案陈桥驿，一着黄袍便罢兵。

宋真宗神道设教的愚民政策

宋太宗继位做了二十二年的皇帝，传位给真宗赵恒，赵宋自开国到此，还不到四十年的时间。但在黄河以北的契丹，国势兵力坐以强大，便在真宗继位的第七年出兵南犯，同时又派人来谈和，宋朝也派曹利用代表和谈。但契丹攻势，由河北的德清直逼冀州（真定），到达澶州（大名府开州），军书告急，一夕五至。

当时的宰相“平章事”寇准，对于边防告急的公文一概不理，“饮笑自如”。真宗知道，吓坏了。追问寇准，他便说：“欲了此事，不过五日耳”，但陛下你一定要亲自到澶州的前方去一趟。真宗听了很为难，其实是真不敢去，就想回宫去了。寇准拦住他说，你一回宫，我就见不到你了，“大事去矣”。另一位宰相毕士安便极力劝真宗要采用寇准的建议。因此真宗只好召开御前会议，商量御驾亲征的事。有些大臣们听到了契丹入寇，吓死了，王钦若建议迁都南京，也有建议迁都成都的。真宗便再问寇准的意见，寇准假装不知道是哪个人的提议，便说：“谁为陛下画此策，罪可斩也。”他就详细为真宗讲明战略上的胜算，因此真宗才决定了御驾亲征。但他到了澶州以后，还是胆小不敢过河，寇准再三鼓励，而且说：“陛下惟可进尺，不可退寸。”跟在真宗旁边的殿前都指挥使高琼也极力赞成寇准的战略，就命令御林军的卫士们，快推皇帝所坐的銮驾过河。前方的战士们看到了皇帝果然亲到前方，便士气百倍，踊跃呼万岁，声闻数十里。对方的敌人契丹也被吓住了，赶紧用数千骑兵来进攻，但被宋军打败撤退。

真宗回到行宫，悄悄派人去看寇准在做什么。回报便说，寇准正和皇帝的秘书长杨亿在喝酒打牌，说笑唱歌呢！真宗听了，便说：“寇准如是，吾复何忧。”但是到了最后关头，这位赵宋的皇帝真宗还是决定和谈，几次往返，仍然由曹利用做代表。甚至愿意每年出百万两银子给契丹，互称兄弟同盟。同时有人在造谣挑拨“寇准幸兵以自取重”。因此，寇准对这样一个老板，实在也无能为力。但他特别吩咐曹利用：“虽有敕旨，汝所许过三十万，吾斩汝矣。”议和最后定案，每年给契丹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称宋朝为兄。契丹才引兵北去。这便是两宋两百余年来，由宋真宗开始，对辽、金、元等低首自卑，只用金钱外交的弱国政策。但宋真宗却又自作掩饰地说：“数十年后，当有捍御之者。吾不忍生灵重困，姑听其和可也。”其实，他是真的吓破了胆。加上寇准的政敌王钦若的谗言，只是轻轻说他一句，“寇准好赌”。澶州之役，他是拿你皇上的生命做赌注。从此寇准富国强兵的统一思想就永无出路，而且也被免了宰相的职权，下放做地方官去了！

可是，宋初全国人心，仍然希望这个国家能够做到华夏一体的统一局面。那又怎么来对付这种政治趋势呢？因此便由王钦若出个鬼主意，假造“天书”，造成真宗皇帝领导全国军民都信奉道教，“敬事上天”，只要太平安定，就不要随便谈兵，轻举妄动。因此宋朝代代相传这个统治秘诀，用了一百多年，到了宋徽宗赵佶“道君皇帝”手上，就和他的儿子钦宗赵桓一起当了金人的俘虏，受苦受难，老死在东北的五国城了。

可是宋真宗想用宗教信仰的“愚民政策”淡化一统中国江山的全民思想，也并不如此简单。首先需要得到政府人民所依赖的宰相王旦的意愿。因为宋朝的制度，比较历代帝王最尊重相权，而且对朝廷中的文臣也特别尊重。宰相是文臣的领袖，也是全国民意代表的象征，所以他必须先要使王旦默认这个不可公开的政策才行。但王旦对于这个措施始终不肯表态。宋真宗没有办法，只好向王旦府上多送名贵重礼。这是历史上皇帝向宰相行贿的第一次举动。王旦心里有数，天下是赵家的，政府是赵家的朝廷，皇帝已经低声下气，要求宰相同意他的办法，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他就把皇帝送来的礼物封存起来。“归家或不去冠带（上朝回来，有时连礼服都不脱掉），入静室独坐。”他是在打坐参禅呢？或是无言的抗议呢？他平常就是“与人寡言笑，默坐终日”，因此谁也无法窥测他的心境了。

可是到王旦临死的时候便遗命家人，不许用官服来埋葬他，只准用和尚的身份收殓。史载：“旦遗令削发披缁以敛，盖悔其不谏天书之失也。诸子欲奉遗命，杨亿以为不可，乃止。”他是忏悔呢？或是遗恨呢？就不得而知了。同时也记载他对于当时用道教做愚民政策的事，也早有后悔，再想极力反对，又觉得“业已同之（已经表示同意了），欲去（辞而不干了），则上遇之厚（但皇帝对他太尊重，太好了，不忍心舍他而去）”。虽然当时担任宋真宗的枢密副使的（国防部副部长）马知节，也曾经对宋真宗说过：“天下虽安，不可忘战去兵”，但他自己到底没有恳切地表示这个意见，所以临死还不心安。

宋真宗也曾经在他病危的时候问过他，假如你过世了，谁做宰相最好，他就毫不迟疑地说寇准最好，除此以外，“臣所不知也”。读《宋史》，必须先要了解宋初真宗的这一段事实的大关键处，就可知道两宋三百年来的赵家天下，为什么会成为中国历史第二个“南北朝”的由来了。清人王仲瞿在题名《汉武帝茂陵》的诗中说：

和议终非中国计 穷兵才是帝王才

守文弱主书生见 难与英雄靖九垓

王仲瞿这四句话，虽然言重一点，过于偏激，但对于治国当家者，实在是值得警惕的名言啊！孔子答子贡问政，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并非是必要发动战争才能解决问题啊！

五六、宋初文运和宋儒理学

我们为了说明传统文化中儒家经学在历史上的衍变，以及宋初文运的昌盛，乃至形成宋儒理学家的因由，因此花了不少时间介绍赵宋开国的重文轻武政策，恰为宋儒理学成长的助缘。由此而使《大学》《中庸》在儒学“十三经”中突出，和《论语》《孟子》共称为“四书”的经学，主导中国文化教育，配合元、明、清考试取士、读书做官的政策，千年以来牢笼天下的才智之士，使之陷于功名泥淖之中，难得自拔。但不要因为我的这一说法，便误解了儒家“四书”害了中国文明，或耽误了中国文明的发展。其实，儒家的“四书”并没有妨碍了中国，只是南宋以后的有些学者过于迂曲误解了“四书”，反而妨害了传统儒学对民族文明发展的重要。

如果从人类学的观点来说，对比东西文化的演变，而且以中国文化史的立场来讲，就像太阳运行东西两半球的一昼夜之间，西欧和东亚的中国，明暗代谢几乎似有类同，而又有大不相同的差别情况。我只是首先提出大家的注意，希望青年后生可以做多方的研究探讨。

例如西方的欧洲文化，自第五世纪罗马帝国瓦解到十世纪，战争相寻不息，新国互有兴亡，人民生活困苦不堪，文化低落，正是欧洲文化史上所谓的“黑暗时代”。这时犹如日出东方，西方正处于长夜漫漫之中。但在中国，恰是由南北朝经唐朝、五代，到宋朝开国初期的阶段。虽如旭日东升，朝阳艳丽，有时也是阴云密布，阳光黯然失色。西方文化，第九世纪开始，由黑暗时代进入基督教的经院哲学时期，长达六个世纪之久，到十五世纪才渐渐有了转变。十六世纪“文艺复兴”以后，西方文明和文化才换了一个崭新的面目。

所谓“经院哲学”，就是专门研究基督教的神学，它在研究怎样认识神与实在存在的关系。思辨精密，论证迂回，烦琐曲折万分，所以后世学者又有称它是“烦琐哲学”的。但非常巧合的，中国从十世纪开始，便是宋朝建国，到十一世纪中间，宋儒的理学、道学也开始兴盛，二程（程颢、程颐）一系传承的朱子（朱熹）学派建立权威。“四书”的朱著章句之学，也迂曲范围了周公、孔子以来的儒家“经义”之学，长达八个世纪之久，到二十世纪的初期，遗风渐息。在这样一个长期的黯淡状况中，犹如在东方的日丽中天过后，阴霾四合，完全是一片“万木无声知雨来”的现象，所以才有二十世纪中苦难的中国，不得不重新革命，重新建立中华。

我们必须先要了解了前面所讲的中国文化与西方文化的对比，然后回转来探讨儒家学说的演变，就可启发大家的反思，运用“正思维”来寻求答案，然后再来重估传统儒学对人类的“人道”文明的价值了。

文运鼎盛的前因

现在要讲宋初的文运之先，必须要注意由盛唐到五代，帝王政权的兴替，与中国文化儒佛道三家之学的盛行，并无多大影响。甚至反使当时的聪明才智之士，厌恶乱世，逃避现实，去参禅学佛或修炼神仙道学。宋朝初建，禅宗的“五家宗派”正是盛极一时。道家和道教经过宋真宗的提倡，也是有声有色。例如宋真宗景德元年（1004年），就有禅僧道原首先汇集禅宗公案的《景德传灯录》著作面世，而且有当时的名臣杨亿为它作序推荐。这是后世研究禅宗第一部重要的宝典；《五灯会元》等书，都是后来居上的续成之作。在道教方面，也有张京房召集道士所集《云笈七签》大部著作的完成，为后世编集 《道藏》开其先河。稍后，有张紫阳（伯端）《悟真篇》问世，融会禅佛儒行的精华，是开创道家“神仙丹诀”“南宗”的宝典。

但不要忘了，前面已经说过，由五代唐明宗李嗣源开始的雕刻传统儒学 “九经”出售，以及周世宗 （柴荣）时代“九经”的刻版完成，和西蜀四川“九经”的流通，都是促使宋初读书士子学习儒学更加方便有利的条件，也是使儒学更为广泛传布的原因。因此，宋初文运的鼎盛，并非出于偶然，实在是有它的前因。同时也需要了解，在唐宋的阶段，中国的学术文化的重镇，大多还在关中（陕西、山西）及河洛（洛阳、开封）等黄河流域等地。唐宋的名儒学者，也是这个区域范围的人物占多数。过去所谓的“华夏文化”“中原文化”，“中原人物”大多也是这一区域的人。

到了宋朝开始，由读书学儒而考取功名，渐至跃登为朝廷的政要，功显当时、名留千古的一大群人物，大多都是平民、贫民出身的寒士，正如古人所谓，“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或如说，“一举名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等颂辞，便是从宋初开始，考试制度最为成功特出的现象。

但是，同时还有一些读书学儒有成的学者，淡泊名利，志行高尚的人，始终不求功名，以耕读自娱，终身以学问为重，虽然名重当时，但又隐居不出的处士也不少。所谓“处士”的意义，就是善于自处，不求闻达于当时的清高代号。这在唐代的习惯上，称为“高士”，再早一点便叫“隐士”，都是同一含义的名称。这一类人，在中国历史上关系也很重要。甚至每使历代的帝王或朝廷，隐隐约约都在注意他们的言行举动，心存顾忌。那些帝王将相生怕被他们看不起，而使自己很不安心。这也是中国历史文化上的特色人物。如果比照西方文化，从西洋的政治学说上，勉强的比类，便是属于保留“不同意”的主张或“不合作”的态度的人。不过，这种比方也很勉强，中国文化中的隐士、高士们，是属于道家一流的人物。他们绝对不肯只为自己而鸣高，有时为了国家天下人民的利益，也会婉转设法，提出很有影响力的主意，帮助社会的安定，然后即所谓“功成而弗居”、“没世而无闻”而已。

宋初开国的第二十四年，也就是宋太宗赵光义继位的第九年，年号“雍熙”开始，就召请当时在华山的隐士陈抟入朝，在名义上是皇帝向他请教道术。究竟他们所谈的真实内容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历史所载，都属于官府公告式的官话，就不必讨论了。陈抟当然不会久留朝廷，立即请辞还山归隐。但在这一年内，太宗就颁发诏令，要求民间提供遗书。所谓“遗书”，就是有些人的著作，还没有公开问世，被社会上所不知道的书稿。过了四年，改年号为“端拱”元年，就免了共同起事的布衣之交赵普的宰相职位，正式发布吕蒙正为“同平章事”（事实上，就是宋朝对宰相的官衔名称）。

钱若水一番有骨气的话

吕蒙正，我想大家大概都会知道，他是宋初最贫寒家庭出身的子弟。少年的时候，一边上山砍柴谋生，一边苦志读书，经常会在山上劳动中碰上大雨，肚子饿了，就将斗笠的雨水泡冷饭吃。他读书有成，功名得志，结果当了宋太宗的宰相。我们现在特别提出吕蒙正来，就是说明由他开始，宋初百年之间，造成文治的文人政府的朝廷中，大半都是由贫寒出身的儒学之士。尤其在吕蒙正以后三十年左右，便有从最贫苦出身的范仲淹出仕，古人歌颂他是出将入相，英雄而兼圣贤的人物，也是开创宋代文运最有贡献的大贤。我们只要翻开《宋史》，读了吕蒙正当宰相前后时期的“翰林学士”钱若水答宋太宗的对话，便可知道宋初开始形成文人政府的风格，实在大有不同于历代帝王政体的特点。史载：

宋太宗谓侍臣曰：“学士之职，亲切贵重，非他官可比。朕常恨不得为之 （他说自己也很想做翰林学士）。”又曰：“士之学古入官，遭时得位，纡朱拖紫（宋朝的官服形色），足以为荣矣。得不竭诚以报国乎！”若水对曰：“高尚之士，不以名位为光宠。忠正之士，不以穷达易志操。其或以爵禄位遇之故而效忠于上，中人以下者之所为也（如果只是为了做官便表示对你皇帝尽忠的，这都是那些中等以下的人所做的事，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钱若水的一番话，也代表了宋朝开始，由宋太宗到真宗、仁宗数十年间，如吕蒙正、王旦、吕端、王曾、寇准一辈儒者的正义和作风，实在足为有志从政者的针砭名言。

到了宋真宗时，又征召终南山隐士种放入朝，结果种放还是不来。又因澶州之役过后，极力提倡“神道设教”的政策，便赐封信州（江西）道士张正随号真静先生，为他建上清院及授箓院。这就是后世江西龙虎山张天师的起源。

我们先要了解宋初的文运，有关儒佛道三教鼎足并茂的情形，然后再来了解宋初开国六十多年以后，到了宋仁宗赵祯在位的四十多年之间（1023年—1063年），才出现一群名儒贤相，先后相继执政的鼎盛时期。也是宋儒的儒林和道学（理学）的开始。

宋仁宗登位前十年，还由刘太后主政，仁宗只是备位而已。刘太后死后，也正是宋仁宗二十四岁的时候，才由他自己当家，才算是真有实权在手的赵家天子。但他自己亲政的第一件事，就是停止修造道观和佛寺，不用内侍（太监）罗崇勋。立即召范仲淹为“右司谏”，以备咨询。这也说明由宋仁宗开始的宋朝文运，好像演电视剧一样，首先由范仲淹登场亮相，也并非是偶然的事。当宋仁宗庆历（1041年—1048年）前后，宋儒理学家的兴起，大部分是受范仲淹的影响，或经他的培养推重而成名的。而且在仁宗庆历三年前后开始，名儒而兼名臣的，就有晏殊、韩琦、富弼、文彦博、欧阳修、蔡襄等人。稍后，便有司马光、苏轼 （东坡）三苏父子兄弟、王安石一辈人物。

因范仲淹的关系，影响一代的大儒，如胡瑗 （安定先生）、孙明复（泰山先生），以及后世称为“五大儒宗”的周敦颐（濂溪）、张载（横渠）、程颢 （明道）、程颐 （伊川）、邵雍（康节）等，直接或间接，都与范仲淹先后有关。我们大家都知道他的名文《岳阳楼记》中所说的名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不是他写作文字上的空言，而是他一生实践行履的守则。

范仲淹是真正的儒宗儒行

讲到范文正公范仲淹 （希文），我们大家都是知道的。但是我觉得应该为将来的后起之秀提起注意，所以再来简单介绍。范仲淹出生在苏州的吴县，两岁的时候，生父便死了，家境很贫寒，他的母亲实在没有办法撑持这样一个孤儿寡妇的家庭，就带着他改嫁了一个姓朱的人。他因此也被改了姓名。可是他从幼童开始，自己就很有主张、有志气。他明白了家庭关系和母亲的苦衷，就向他妈妈痛哭一场，不愿再留在朱家。他到了南京，依靠亲戚家的微少帮助，努力读书求学。因为太穷，有时煮了一锅粥，凉了分作三块，每餐吃一块充饥。这样昼夜不息地读书求学，到了冬天，穿的衣服破了不够保暖，感觉太疲劳了，就拿冷水浇面，勉强提起精神来苦读。

有志竟成，他终于考取了进士，得到一个官位，为“广德军司理参军”，等于现在的一个军区司令部的政治部主任兼管军法。这样，他总算有了薪俸的待遇，就去接母亲回到本家，恢复本姓。后来又调为“大理寺丞”，等于现在的最高法院院长，再后又调职务，管过粮食工作。因母亲死了，就回家守丧三年，一边教授学生，他可没有一点埋怨或不满母亲的心理，完全恪守“儒行”的孝道。三年过后，经由推荐，出任过“秘阁校理”，等于现在中央办公厅的主任。跟着就出去做地方行政首长等职。

宋仁宗久闻他的人品和学问，所以在皇太后一死，自己亲政的第一年，就召他担任了“右司谏”。仁宗并不是刘太后亲生的儿子，因此很多人趁太后已死，就有许多批评太后的话发生了。范仲淹身任谏官，是可以对皇帝讲不同意见的话。因此他就对仁宗说：先帝宋真宗死后，太后调护陛下十余年，今宜掩其小故，以全其大德。仁宗听了，便说：我也很不忍心听这些闲话。就下命令宫内宫外，不准再讲皇太后垂帘听政这十多年的往事。这就是范仲淹推己及人，调和皇帝和养母之间的心结，促进宫廷政府之间的安定。他“要言不烦”，只提起皇帝的注意，你母亲养你且帮忙你那么多年了，就是有些不对，现在更不能旧事重提了。

自“五代”以来，天下学校废坏，当仁宗还未亲政，在天圣五年的时期，宰相晏殊开始提倡兴建学校，作为各州各县的标准，并且延聘范仲淹做教师。范仲淹教授学生的作风，首先是重视养成一个人的品格，所谓“敦尚风节”，最为主要。同时要关心天下事，不能只为自己着想。晏殊对他的教育方针和他本身的行为非常器重，而且认为范仲淹的将来，一定会成为国家社会的“大器”。晏殊是宋初才子型的宰相，人们最喜欢的名词如：

一曲新词酒一杯 去年天气旧亭台 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 似曾相识燕归来 小园香径独徘徊（浣溪沙）

这便是他的流传千古的名作。文化最基本的影响力，就是文学，也叫文艺。你只要翻开 《宋词》，首当第一位的，便是他的 《珠玉词》。至于他的文集有二百四十余卷之多，就很少有人去摸它了。古人所谓“但得留传不在多”、“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就是这个道理。权势地位，只可以煊赫一时，并不能镇服后人的爱憎。它和领导政治的成果一样，好坏永在人心。

晏殊对范仲淹的人品学问非常赞赏，同时也很欣赏范仲淹的文学才华。学问人品的基本，固然有关于天然的禀赋，但也是由道德修养而来。文学辞章就不同了，几乎百分之七十由于天才。虽然勤力学习，如没有生有的才情，始终难得有文艺上的绝妙境界。所以清人赵翼论诗，便有“到老方知非力取，三分人事七分天”的感慨了。尤其身兼文武韬略，出将入相的人物，大多富于才华，富于情感。古今的名将，具有军事天才的人，也是如此。只是一般人没有真正置身军旅，并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换言之，军事上的战略、战术和战斗，统是战争的艺术，也是智力和情操的结晶。兵法即艺术，艺术即兵法，只是普通人不了解真正的武学，看到军人就怕，认为统是老粗，实在非常遗憾。

范仲淹奉命防御西夏，镇守边疆，号令严明，爱抚士卒。甚至敌人所属少数民族的羌兵，就互相警告，“大范老子，胸中有数十万甲兵”，不可轻触其锋，因此相率投降来归的很多。宋仁宗的时期，因他而得边疆安靖，所以欧阳修便有“万马无声听号令，八方无事谏书稀”之作，就是这个时期的写照。欧阳修极力奏请要用范仲淹做宰相，但范仲淹恳辞不干。可是范仲淹在前线的心情又是如何呢？且看他的两首词：

塞下秋来风景异 衡阳雁去无留意 四面边声连角起 千嶂里 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 燕然未勒归无计 羌管悠悠霜满地 人不寐 将军白发征夫泪（渔家傲）

碧云天 黄叶地 秋色连波 波上寒烟翠 山映斜阳天接水 芳草无情 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 追旅思 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 明月楼高休独倚 酒入愁肠 化作相思泪（苏幕遮）

这两首词，都是他在防御西北边疆前线上的作品，眼泪是真的眼泪，为国家民族的心也是真的耿耿忠心，情感和理智，并无什么矛盾的冲突，他是分得很清楚的。至于他的名文，如《岳阳楼记》等等，大家都知道，不必多说了。

栽培宋初一代大儒

现在要讲的，是范仲淹在有官位、权力在手的时候，仍然念念不忘文化教育的大业，极力鼓励后生青年，首先要立志学问。我们大略讲两三则有关他的小故事，也都是影响宋朝文运的大事。

前面讲到晏殊对他的赞赏和信任。有一天，宰相晏殊想为自己的女儿选择一个好女婿，就来问范仲淹，在他所教的学生中，有哪个人最好。他就推荐了富弼。晏殊终于选择富弼做女婿。后来富弼果然不负所望，成为宋代的名臣名相，同时也是一位最了不起的外交官，年八十而卒。“守口如瓶，防意如城”的名句，就是他自己写在屏风上的一生守则。当富弼还在做学生的时候，考试没有通过，就要回家去了。范仲淹知道了还有一次考试的机会，就亲自去追他回来，因此富弼“遂举茂才异等”，犹如现代国家特别考试录取的人选。这就是范仲淹爱护后进子弟，极力造就有为青年的行谊。

至于宋初一代儒宗的胡瑗（安定先生）、孙明复（泰山先生）、张载（横渠先生），也都是他所培养出来的大儒。

如史料所载：胡瑗，字翼之。十三（岁）即通“五经”。家贫，无以自给，往泰山，与孙明复、石介同学。攻苦食淡，终夜不寝，一坐十年不归。范仲淹爱而敬之，聘为苏州教授，诸子从学。后来又推荐先生以白衣（没有功名的普通人）对崇政殿（和皇帝对话），授试秘书省校书郎。后又屡迁，擢为太子中允、天章阁侍讲，专管太学，卒年六十七。出其门者不下数千人，从政者也不少，影响宋初文人政府的风范很大。他便是由范仲淹首先推荐的第一人。所以清初黄梨洲比照禅宗公案汇书《景德传灯录》等的办法，初编《宋元学案》，便以“安定学案”和“泰山学案”开始，标明都是高平讲友。所谓 “高平学案”就是范仲淹本身一系的学案。

孙明复，晋州平阳人 （山西），四举开封府籍，进士不第（没有考取进士），退居泰山。后来因石介 （徂徕先生）的推荐，经范仲淹、富弼的进言，才名显朝廷，擢为国子监直讲，年六十六卒，学者尊称为“泰山先生”。但他和范仲淹本来就有关系，而范文正公却早已置之度外，并不知道后来学养成名，以师道自居的“泰山先生”，就是当年他所培植的人！因为范仲淹当初在睢阳（河南境内）掌管讲学职务的时候，有一个孙秀才要求游学他方的费用，范仲淹便自己送他一千文。明年又来了，又送他一千文。范仲淹就问他，为什么要到处游学，奔波于道路呢？孙秀才就很痛苦地说：“母老，无以为养，若日得百钱，甘旨足矣（孝养母亲的生活费就够了）。”范仲淹便说：“吾观子辞气，非乞客也。两年仆仆 （风尘），所得几何？而废学多矣！吾今补子学职（给你一个学生的名额），月可得三千以供养，子能安于学乎？”孙生大喜。于是授以《春秋》，而孙生笃学不舍昼夜。第二年，范仲淹离开了睢阳，孙生也就辞别他去了。十年以后，范仲淹闻泰山有“孙明复先生”，以《春秋》教授学者，道德高迈。他就和富弼协助石介，共同向皇帝推荐。想不到在朝廷上见面的“泰山先生”，就是当年向他要游学费用的孙秀才。这就是范仲淹推己及人，以及他爱才的度量和德行，能够大公无私地鼓励培养出一个学者宗师的盛德。

至于范仲淹和张横渠先生的故事，就又不同了。“张载，字子厚，世居大梁 （河南开封）。父迪，仕仁宗朝殿中丞，知涪州 （四川涪陵），卒官 （他父亲在任上死了）。诸孤皆幼，不克归（同胞兄弟姊妹们都很小，没有能力回到故乡开封）。以侨寓凤翔郡横渠镇（陕西眉县东）。”但他虽然是个孤儿，可是很自立，志气不群，尤其喜欢谈兵。当康定（仁宗年号）用兵时，年十八，慨然以功名自许，欲结客（联合一批志愿军）取洮西（甘肃境内）之地。因此，上书谒范文正公。范仲淹接见他，知道他是大器，责之曰：“儒者自有名教名乐，何事于兵？”便顺手拿了一本 《中庸》给他。他总算一点就透，听了范文正公的话，就不投军，立刻回去返求“六经”。又与二程夫子交往，后来考取进士，仕于朝廷，与王安石政见不合。但他的学养却开启关中的风气，成为一代宗师。尤其是他平常所讲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四句名言，与范文正公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都成为北宋以后中华文化学者立志的典范，长垂不朽，永为后生所景仰。

总之，如果由周公、孔子以后看传统文化中 “儒者之学”，究竟是什么样的内涵和定义？你只要仔细一读《礼记》的《学记》和《儒行》两篇大文章，就可明白秦汉以前所谓“儒者”的规模了。“五经”是中华传统文化储藏库，要想完全通达颇不容易。“四书”是儒学实习经验，也可以说犹如《学记》和《儒行》的续编。宋初从仁宗开始，儒学昌盛，但在“五大儒”之先，足以代表真正的儒宗儒行者，应当是范仲淹。他对儒学的造诣，是 《易经》和 《春秋》，志存经世致用，绝少如后起的“五大儒”中的二程夫子（程颢、程颐）等人，自称为 “出入佛老”，反求 “六经”，而道在是矣；然后再来高谈心性之学的微言，以自标榜为继孔孟的绝学。范仲淹只以实事求是的作风，力行所知所学，为人民、为社会、为国家“诚意”“正心”做实事，但求尽其在我，无负初心而已，这才是真儒实学的标准。他的一生，“内刚外和，泛爱众而亲仁，乐善好施（博爱他人，爱做好事，肯布施），置义庄里中，以赡族人（为故乡地方族人买田，首先创办社会慈善福利的产业）”。但在他死后，家里没有太多积蓄，仍然保持两袖清风，书生本色。他的四个儿子，也都学有所成，而且智勇俱备，公正廉明，犹如其父。古今学者，能才兼文武、德行纯粹如范文正公仲淹者，便可以无愧于“儒行”了。

北宋后期儒林道学的现象

北宋的政权，由宋仁宗亲政，在公元1033年开始，接着就是英宗赵曙、神宗赵顼、哲宗赵煦三朝，前后六十年之间，可以算是文运鼎盛，名儒辈出，也是中国历史上最尊重相权，最尊重文人学者的时代。但由神宗到哲宗的三十年间，也是学者大臣各自固执我见，因意识主张的异同，互相争执，互相对立，终于形成宋朝的“党祸”和真伪道学之辨的悲剧。

神宗时代，由“拗相公”王安石执政的时期，想要恢复王道的井田制度，实行管仲治齐的军政管理，建立“保甲”等制度，整顿经济财政的田赋税收，便大力推行新政，不惜排除平时文章意气相投的名儒大臣们的反对意见。渐渐演变，就明显成为派系斗争。到了最激烈的时候，就认定以司马光为首的为“洛党”，以苏东坡兄弟为首的为“蜀党”，极力加以打击。因此使文名最盛、才华毕露的苏轼先后被放逐两三次。使他与广东、琼州（海南岛）等地，在文化历史上结了不解之缘。同在这个时期，如自相标榜为继孔孟绝学，高谈心性微言的二程兄弟，程颢（明道）、程颐（伊川），在王安石和苏轼（东坡）两大高明之间，因彼此观点的不同，视为“伪道学”，那也是理所必然的结果。因为苏东坡和王安石两人不但以儒为宗，对于禅与道的见地，似乎比二程等人尤有胜处。程明道和王安石的学术意见和政见不合。程伊川和苏东坡的政见意见也不合。欧阳修是明白表示反对佛老。司马光则保留态度，在他修编的 《资治通鉴》，但取《魏书·释老志》以供学者的参考，比较少加意见。

如果专以宋神宗先后时期来说，比较学行纯朴，足以为“五大儒”之首的，当以周敦颐（濂溪）为胜。尤其由他所制的“太极图说”，综合儒、道、阴阳的理念，常被后世道、儒各家所引用，作为依据。二程兄弟早岁曾经从他求学，只是后来自相标榜，并不承认是学出“濂溪”之门。张载（横渠）是二程世谊后辈，而且曾经从二程问学，但也自成一格。

唯一不同的便是邵雍（尧夫），世称“康节先生”。他毕生阐扬易学，而且对于象数之学别有师承。不但为宋代“儒宗”所推崇，由他开始，经元、明、清千年以来，易学的术数、方伎等等杂学，大多都以邵康节的象数方法为标榜，有形无形地影响民间社会的风俗。二程兄弟平常很想向他探问易学象数的隐秘，但终因自视太高，不能明白他的精微。但在邵康节临死之前，程伊川问他：“从此永诀，更有见告乎？”他但举两只手一比做答案。伊川不懂，再问他，这是什么道理？他就说：“前面路径须令宽，窄则自无着身处，能使人行乎！”换言之，邵康节深切知道程氏兄弟的学养，尤其对程伊川过于师心自用的个性更清楚，因此便告诉他前面的路道要留宽一点，太窄了，会使自己没有站的地方，怎么好叫别人走得过去呢！

苏东坡对神宗的建议

我们现在非常简单粗浅地介绍了北宋后期，由学术思想和政见的异同所引发的“党祸”的可悲，以及对后世最有影响力的 “五大儒”，和二程兄弟一系所标榜的 “出入佛老，而反求六经”，才悟到孔孟的心法，认为“道在是矣”的宋儒性理微言的大概情形。在中国文化史上，以宋儒二程一系的理学，和南宋以后继承 “程门”心法的朱熹 （朱子）儒学，便接替了上古历代先圣和孔子的心印，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大误会。这正如禅宗大师洛浦所说 “一片白云横谷口，几多归鸟夜迷巢”的感叹是相同的。

可是从元、明、清以来，都奉朱熹的“四书”章句为标准课本，教导后生小子千年之久，比起西方文化中的“黑暗时期”和“经院哲学时期”的沉没还要长久。因此，二十世纪初期的“五四”运动，不得不起来打倒“孔家店”了！其实，这是先师孔子枉受牵连，应当为之平反才好。但不料数十年后，觉得还打得不够彻底，再由 “四人帮”来演一次“文化大革命”的悲剧。事实上，在宋神宗的时候，苏东坡已经提出过纠正的呼吁，如说：

性命之说，自子贡不得闻（性命之学，孔子没有明讲，就如子贡的高明，也没有听过夫子讲性命之说）。而今学者，耻不言性命（但是现在的学者，不讲一点孔门的性命之学，好像是很可耻似的）。读其文，浩然无常而不可穷。观其貌，超然无著而不可挹。此岂真能然哉（其实，他们哪里是真能达到见性知命的造诣呢）！盖中人之性，安于放而乐于诞耳！陛下亦安用之（这些人，都是中等人的资质，放任自己，高兴随便胡吹，皇帝你听他们的高谈学理，有什么用处呢）！

神宗看了他的建议，如有所悟地说：“吾固疑之，得轼（东坡）议，意释然矣！”再问他说：“何以助朕？”苏东坡就说：“陛下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进人太锐，镇以安静。”意思是说，第一、你想要改变政治体制，快点达到治国平天下的心太急了。第二、你听了许多不同的意见，反而难以判断谁是谁非了。第三、你为了要达到理想的目的，进用人才提升得太快了。最好，皇帝你自己先要镇静下来才好。

苏东坡虽然说得对，但在历史上称“神宗”的谥号所谓的“神”，统如汉灵帝和明神宗等的谥号一样，称之为“灵”为“神”的皇帝，都是历史平议，含蓄批评他们本身，生来就具有神经质的禀赋，思想情绪不太正常，当然无法求其“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的高明智境啊！

北宋王朝，由宋神宗到哲宗这三十年（1068年—1100年），学术思想的异同，和主张政治改革的新政意识，互相冲突，互相争议，可是没有因此而随便处死一个大臣或学者。看来有相当的主张自由、言论自由的味道。但毕竟是“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文戏”；实际上，对当时南北对峙的局势，富国强兵的作用，并无什么好处。但我们须要知道，在北宋这一时期，何以能有这么多“儒林”学者产生？原因不外三个：第一、我们在前面说过，因有五代雕刻“九经”的流通关系。第二、因在宋仁宗庆历时期，公元1048年之间，有毕升用胶泥刻字，排比成活字印书版的发明，从此而使书本更为流通，古书得以保存留传。而且还很快辗转流传到西洋，知道采用活版印书。第三、公立学校和独家讲学的“书院”兴起，因此使文化教育较为发达。

古人说北宋五大儒的出世，是天命攸关。事实上，人间事还是人事所造成的，岂能推托于虚无缥缈的天命。可是在这个时期，在西方的欧洲，也还沉没在“经院哲学”的神学洪流中，大致也并无多大的动静。只在1095年间，有克勒芒的教士会议决定，派遣第一次十字军东征，四年之间，即1099年，十字军取得耶路撒冷，建立了耶路撒冷王国。这是西方历史上的大事，好像东西方的命运，又有一点相似之处。

在东方的中国方面，也正是由宋徽宗赵佶继承北宋的帝位，对于前期的学术思想上的论争和政体变革等演变，都已渐渐淡化。但因受上代以来文学文化的影响，宋徽宗也如五代时南唐李后主一样，都是名士风流的才子皇帝。他擅长书法，又会作画，因此而爱玩天然的奇石。他讲究宫廷的建筑，在皇宫的东北角动工新建花园式的宫殿，以堆叠劳民伤财所搜括来的奇石。同时又相信道士林灵素等的蛊惑，笃信道教符咒神力可以安邦定国，会打退金兵。所以便放心大胆去玩弄当时的名妓李师师。他也算很有福气吧！就凭这样一个败家子弟的样子，做了二十五年的皇帝。不料天兵天将抵不住金兵的进攻，就急急忙忙把皇位交给儿子赵桓继承，称为钦宗。不到一年，父子二人和后妃太子宗戚三千人，都被金人所俘虏，最后，被囚死在东北的“五国城”。

北宋的王朝，就是这样地划分了历史上的界限。接着就是康王赵构南渡，终于又在浙江杭州重新建立起一个朝廷，号称“南宋高宗”。这完全和晋朝的情况一样，前晋亡于北汉，历史划分它叫 “西晋”，南渡以后继起的王朝，便叫“东晋”。而在南北宋的时代，北方辽、金民族先后更替兴亡所建立的王国，也并不是从境外入侵中国的外族，事实上，他们都是早由上代已经归化居住在北方的少数民族。在文化教育上，仍然是以中国文化的儒家为主，佛道两家为辅的“华夏”文明。大家只要多留意对辽史、金史的研究，就可明白北宋一百多年来有这样的结局，完全由于宋太祖赵匡胤和宋太宗赵光义两兄弟，在开国之初战略决策上犯了最严重的错误，因循自误，没有一鼓作气，收复燕云十六州，进而统一全国的江山。

“三代”以上，是以德化民成俗，用文治而平天下。“三代”以下，是以 “止戈为武”的武功平天下，然后再事治国。“功德并用”，“恩威并济”，才是传统儒道文化的最大原则。而赵宋天下在建国之初，但用“黄袍加身”、“陈桥兵变”的巧取豪夺政策而取天下，并非以正义之师来统一中国。从此便 “偃武修文”，使用金钱财货的外交和议政策，媚敌自保，因此养成后来继位的赵家子孙的职业皇帝们，统统成为“守文弱主”的结果，岂不是“事有必至”、“理所固然”吗？

五七、南宋王朝和四书章句

南宋高宗赵构，也和钦宗一样，都是徽宗的儿子。当徽、钦二宗父子被金人俘虏北去，金兵曾经一度进攻到南京和临安（杭州），但被韩世忠和岳飞等所击败，立即撤退北归。可是金人曾两次利用宋臣张邦昌，立作“楚帝”，跟着又立刘豫作“齐帝”。他想用傀儡的政权，作为缓和民族之间的抵抗情绪。宋高宗就在这种胜负不定的战况下，不听抗金名将宗泽的建议，就从他最初被封为“康王”的封地相州（河南汤阴，今称安阳县），撤退到扬州。后来又一路逃亡到浙江的宁波、温州而到杭州。正当宋室朝廷进退无主的情况下，他被臣工们拥护，在杭州继承帝位，是为“南宋高宗”。

但高宗在即位以后的战略政策，既不想中兴，更不敢想统一。他所想的只是偏安一隅，苟延残喘而已，所以仍然学祖先的办法，以金钱财货的 “和议”作为上策。因此罢李纲、韩世忠，以秦桧杀岳飞，表示 “偃武修文”，以促成和议的成功。至于国破家亡，父兄被俘虏，在他做皇帝的三十六年，以及后来让位给太子孝宗的二十五年，前后一共活到八十一岁之间，从来没有表现过激昂慷慨的情绪，真是到达一切都不动心的景况，看来也算是历史上一个稀奇的皇帝。另据宋人史料所载，当宋高宗出生的时候，他的父皇宋徽宗，忽然梦见“五代”末期和赵匡胤同一时代的吴越王钱镠进宫，他就出生了。这个史料虽然是古人迷信的传说，但看来也非常有趣。钱镠一变而做宋高宗，便把杭州做汴州（开封），大概正如白居易的诗所说，“未能抛得杭州去，大半勾留是此湖”吧！

宋高宗所作所为，明显的权术不少，例如他使秦桧杀了岳飞以后，便把岳飞的故宅来办“太学”，这是要人怀念岳飞呢？还是教人只要读书，不要学岳飞以武力抗金呢？这就不得而知了。其实，他的心事敌国的金人都很明白，只是不说穿，才好要挟而已。例如在绍兴二十一年的春天，他总算要表示一番，就派了一个专使叫巫伋的，到金国去做“祈请使”。这个职责的名称很奇怪，“祈”是 “祈求”，“请”是“请安”。所以巫伋到了金国，首先提出要迎请靖安帝 （钦宗）归国。金主就说：“不知归后何处顿收？”换言之，你们要钦宗回到南宋以后，不知道你们拿什么地位来安顿他啊！做皇帝吗？高宗肯让位吗？不做皇帝，他回去又做什么呢？岳飞口口声声要“直捣黄龙，迎回二帝”，所以就不能不被杀了。巫伋听了金主的问话，就无话可对，只好唯唯而退了。

宋高宗两道互相矛盾的诏书

我们暂且不管历史上的是非，再回转来讨论南宋开始的文运和宋儒程朱理学的兴起，使《大学》《中庸》大行其道，作为帝王领导学和帝王师之学的由来。

前面已经讲过，北宋末期五大儒和二程兄弟自称“出入佛老，反求六经”而悟道，突然继承孔孟的绝学，点燃千古心灯的经过。现在我们看来，只如浮光掠影，白纸上有一些黑字而已。而在南北宋之间，这可不是小事，它是足以震撼千古的奇迹，使当时的天下学者低首向“程门”的，实在不在少数。

宋高宗既然不顾宋室的国耻，决心以和议为上策。但他也知道，全国的人心是不甘于三分天下二分亡的局面，主战和主和派的冲突，也很难调和。因此，他也要学祖先宋真宗那样的办法，怎样可使人民的心理安于偏安才好。武的不行，只有文的最好。因此先须收服一般读书知识分子的舆论情绪，就在他仓促登位的第四年，也就是改年号为“绍兴”的元年，“诏（追）赠程颐直龙图阁大学士”。他下的这一道命令便叫“制词”，大略如说：

周衰，圣人之道不得其传。世之学者，其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孰从而求之？亦孰从而听之？尔 （你）颐（程颐）潜心大业，高明自得之学，可信不疑。而浮伪之徒，自知学问文采，不足表见于世；乃窃借名以自售，外示恬默，中实奔竞；使天下之士，闻其名而疾之，是重不幸焉！朕所以振耀褒显之者，以明上之所与，在此不在彼也。

他这道“制命”，褒扬程颐（伊川）是继千古以来周公、孔子绝学的第一人。只有程伊川是真儒真学者，其他的人都是假道学，自己叫卖虚名而已。所以我要追封程伊川为大学士，希望大家都要如他一样。不过，这篇 “制命”的大文，不知道是高宗自己的手笔，或是大臣所代写的，看了它最后两句，真的很有意思，也很可笑，是绝妙好辞。他说：“我所以现在要褒扬程颐，是要使大家明白皇帝给予他的荣耀，真正的意思，只是为了这个，不是为了那个。”你们不信，再读一读原文最后的三句试试看。他当时还是初登帝位，还在坐立不安的局势之下，就先来捧出北宋王朝时代的一位新圣人干什么？根据他原文最后一句自做的答案，是“在此不在彼也”，岂非明白告诉大家谜底了吗？

但在他下达尊崇程颐的诏令五年以后，便有儒臣陈公辅上书，要求禁止“程学”，高宗又照准了。陈公辅的奏疏内容，大略是说：

今世取程颐之说，谓之伊川之学，相率从之，倡为大言：谓尧舜文武之道，传之仲尼，仲尼传之孟轲，孟轲传之 （程）颐，颐死遂无传焉。狂言怪语，淫说鄙论，曰此伊川之文也。幅巾大袖，高视阔步，曰此伊川之行也。师伊川之文，行伊川之行，则为贤士大夫，舍此皆非也。乞禁止之。

因此，高宗就另下一道诏书说：“士大夫之学，宜以孔孟为师，庶几言行相称，可济时用。”可是当时与 “程门”有关的学者，也是开初推荐秦桧的名臣胡安国，又上疏为“程学”辩护说，“孔孟之道，不传久矣，因（程）颐兄弟始发明之，然后知其可学而至。今使学者师孔孟，而禁从颐学，是入室而不由户也”等语，当然又引起另一些儒学大臣的反驳，反而弄巧成拙。

评朱子所谓“帝王之学”

南宋高宗初期用儒学相号召的文化教育政策，就在这样的争辩不定中过了三十多年。但二程之学的门人弟子，高谈心性微言的学风，已经大行其道，在年号“绍兴”的三十二年间，有 “程门”的再传弟子朱熹，自己主动 “上封事”（当时的密奏名称），首先提出：“帝王之学，必先格物致知，以极夫事物之变，使义理所存，纤细必照，则自然心诚意正，而可以应天下之务。”接着第二点，提出安内攘夷的理论。第三点，提出政府官吏的管理治权的根本，还需朝廷的正确决策，等等。朱熹的这篇奏疏，除了他首先提出 《大学》开头的“格物致知”为帝王学的根本以外，其余所论国家天下为政之道的见解，不但现在看来平凡，在当时看来想必也很平凡。而且朱熹当时的官职，只是一个“监南岳庙”的“监官”，等于现在湖南衡山的宗教局长，虽然学术上已有“程门”传人的名声，但到底还是官卑位小，人微言轻，当然是起不了多大的作用。但在后世推崇朱子学说的人看来，便认为是无上的高见，因为他首先提出《大学》的“格物致知”为帝王之学，是为儒学出身的学者引起足以自豪的心态了。

其实《大学》的本文，只说“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以修身为本”，并非说 《大学》就是做天子的帝王学啊！它是说做国家第一领导人的皇帝也好，做一个普通的老百姓也好，不管做什么，必须先要学好做人，以修身为本才对。至于由修身而外发为治国平天下之学，是做学问一贯的道理。并不是说，必须要出来做官，做事业发财，甚至要做国家的第一领导人，当上皇帝才是“明德”的学问啊！否则，著作《大学》的曾子，他自己为什么不出去做皇帝，而且也不肯随便去做官，做事业发财呢？

总之，学问修养是一件事，做皇帝或做官或发财，是另一件事。有学问修养的去做皇帝或做官做事业发财，当然是好事。但没有学问修养而能做个好皇帝或好官，那也就是真学问真修养。有学问修养，不得其时而行，就不出去做官做事，自守善道，做个规规矩矩的人，或者以 “师道”自居，随缘教化后生而“止于至善”，这也正是“大学之道”的一个典型，曾子就是这样一个人啊！

话说朱熹，他在宋高宗的时期并没有得行其道，高宗死后，由孝宗赵昚继位，有恢复中原之志，准备讲武，设置武举十科，并以朱熹为“武学博士”。因为他对高宗“上封事”的书中，也讲过有关恢复的事，所以便给他这个官衔。但还没有开始讲武，宋朝又与金人修好谈和，而且朱熹又和当时的宰相及大臣们议论不合。史载：“熹登第五十年，仕于外仅九考，立朝才四十六日，进讲者七，知无不言”，然因与韩侂胄等意见不合而罢官。当宋光宗赵惇的最后一年，才再召朱熹为侍讲。跟着就是宁宗赵扩继位，韩侂胄当权，宋室朝廷也正闹严禁“伊洛之学”，视之为“伪学”。因此，又罢免了朱熹的侍讲和修撰的官职，再过九年，朱熹以七十一岁的高龄过世了。

总之，朱熹生当南宋新朝的初期，经高宗到宁宗四代半壁江山的皇朝，主战与主和的战略纷乱，忠奸邪正的政党相争。他抱有以圣学匡正时弊的目的，处于无可奈何的局势之中，但仍然坚守二程“伊洛”之学的师承，自以“主敬”的修养，主张“道问学”以达贤圣的宗旨，始终不变，实在也足为后世学者的楷模之一。他的一生对儒家经学的著作不少，但最用心得力的应该算是《大学》《中庸》的章句。换言之，他把原本《大学》《中庸》另加分章编排，自作注解，但他自己并没有说，只有我朱熹所编注的《大学》《中庸》，才是空前绝后的孔门正宗心法，后世必须以此为准。岂知他编注的《大学》《中庸》，却变为后世元明清六七百年来的御用范本，用它来牢笼天下学者进取功名的思想，成为不可另有其他见解的意识形态。应该说这并不是朱熹的本心，这是元明清三代那些不学无术治国当家皇帝们的过错，尤其是明朝朱元璋一手造成的罪过。

主张学以致用的名儒

事实上，当南宋初期四代帝王的八九十年之间，和朱熹一样，同为当代的名儒学者，同样具有以正学救时的用心，同时也在讲学传道授业者，并不在少数。

例如在中国文化史上，或是儒家理学史上最有名的陆九渊（象山），便和朱熹有正好相反的治学观点，他是主张学问修养之道以“尊德性”为主，但得其本，就不愁其末了。朱熹主张的“道问学”，是由集成学识，加以理性的精思推理而到达“形而上”道的境地，是从舍本逐末入手，恐怕终生不得要领。“尊德性”是先行证入“明德”的“自证分”，自然可以贯而通之，达到一切学问的本际。因此，才有在历史上著名的朱熹与陆象山在江西的一场“鹅湖之会”，互相对话，辨证真理的学术会谈。结果是各有胜论，难定一是。朱陆异同的“鹅湖会辩”，可以说是南宋初期儒家理学家们“理性主义”在逻辑上的论辩，是为后世学者所称道的盛事。但从西方欧洲的文化史来说，这时还正在经院哲学探究神学的阶段。从陆象山、朱熹死去的二十年后，西方的哲学家培根才出生（培根生于1214年，正当宋宁宗嘉定七年）。看来也很有意思。

其实，在南宋初期，除了朱熹、陆象山代表理学家的注重心性微言以外，其他的名儒学者也不少。尤其是调和朱陆之间的吕祖谦（东莱），后来列为浙东“金华学派”的代表人物。另如“永康学派”的陈亮（同甫），以“功到成处便是德，事于济处是有理”的事功主张，与朱陆异同之争更为突出。如其自说“研穷义理之精微，辨析古今之异同，原心于秒忽，较理于分寸，以积累为工，以涵养为主，晬面盎背，则于诸儒诚有愧焉。至于堂堂之阵，正正之旗，风雨云雷交发而并至，龙蛇虎豹变见而出没，推倒一世之智勇，开拓万古之心胸，自谓差有一日之长”等语，这些话很像孔门弟子子路的豪情壮语。因为他有志急切于事功，曾与当时退居浙南的军事学家兼诗人的辛稼轩往返，纵论国是。辛稼轩在他走后，用自己的经历作了一首 《破阵子》的壮词寄给他，可以说不是赞许的意思，还是劝勉他“知止而后定静”的成分居多。原词是：

醉里挑灯看剑 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 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

另如吕东莱、陈同甫之间的“永嘉学派”的代表人物叶适（水心），大致都主张学以致用，不大同意高谈心性，无补时艰的空言义理。其他还有“闽中学派”、“宁波学派”等等，也各有所长，各有专著行世。有人说：“哲学家和文学家，都出生在乱世和衰世的时代。”如以这个观点来看南北宋的文运，似乎觉得哲学和文学又太多了一点。但到了南宋建都杭州百年以后，十三世纪的后期，中国文化儒释道三家的主流，也都如“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了！由于理学的兴起，传统儒学的“五经”正义的经世致用之学，也已渐形没落。禅宗从临安大慧宗杲禅师以后，也已进入“说理者多，行证者少”的情况。道家有与朱熹同在福建武夷山的白玉蟾，被后人推尊为继南宗张紫阳真人的正脉以后，也就转入元朝初期王重阳和长春真人邱处机所创的“龙门派”的道教了！

可是宋儒的道学，从出入禅道的樊篱，以《大学》《中庸》为主导的“性理微言”，犹如异军突起，势不可遏。其中尤以朱熹所尊奉“伊洛学说”，并自创立以“道问学”为主导的性理学风，更为一般后起学者所欢迎。自朱熹以后，有真德秀和魏了翁二人，皆宗奉朱子的学派，最为杰出。但宋室的政权已在风雨飘摇，摇摇欲坠的情势之中，被历史认为促使宋朝灭亡的先后三大名相，如韩侂胄、史弥远、贾似道，也都是忠奸莫辨的人物。其实，是因为他们复兴无功，建国无能，又在学术思想和政治作为上矛盾冲突，就弄得灰头土脸，遗臭万年。不管南宋的朝政如何紊乱，但在宋理宗时期，真德秀仍以儒家理学可以救时的用心，作了一部名著《大学衍义》，极力推崇“大学之道”，便是千古不易的“帝王之学”。以“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为四大纲领，引证经训，大旨在端正领导人皇帝的“君心”，严肃宫廷的齐家之道，排弃幸进者的当权执政等三个要点，都是针对宋室末代衰乱的情形而立论，所以更被当权者所忌惮。史称其“立朝十年，奏疏数十万言，皆切中要务”，但是终亦不免遭受排挤出局的必然结果。

五八、蒙古西征与西方人的误解

我们姑且大略介绍，南宋宁宗庆元六年，朱熹死了，韩侂胄当权的阶段开始。正当公元1200年后的七八十年之间，北方的金国亡于蒙古。南宋末代的宰相贾似道求和于蒙古，反而促使南宋早亡于元的后果。这些历史往事，都是发生在十三世纪的阶段。在东西方文化历史上造成一个偏见论点的，也是此时发生，那便是成吉思汗的西征，造成西方人至今误解东方人为“黄祸”的论点，以及附会基督教《圣经》上所说的魔鬼，与东方中国龙的图腾连在一起，谬论连绵，形成畏惧和仇恨东方人和中国人的偏见心态。

西方的历史学家或历史哲学家，因为不大明白中国历史，从来没有人做详细的研究，理出公平的理念。中国本土的学者，也往往随便跟随西方学者的观点，认为凡是中国人便统称蒙古族，也不仔细研究分析中国各民族，尤其是汉族，它和印第安族与蒙古族祖先的血缘传统关系，等等。希望将来的学者能正视这些问题，不要忽略过去，造成人类之间的大误会。如因此而使世界上有些人借此挑起种族主义或有色人种的战争，那就更加罪过了！

现在我们简单地了解十三世纪这一阶段的西方历史故事：1203年，十字军攻陷君士坦丁堡，三年后，即1206年，蒙古族的铁木真统一蒙古诸部，自称“成吉思汗”。同年，东罗马帝国建希腊帝国于尼西亚。1209年，法兰西斯派修道士会成立。1212年，西班牙十字军兴。1215年，英王公布大宪章，世界才有宪法。1219年，成吉思汗西征。1222年，蒙古灭回回国（花剌子模），成吉思汗西征军逼近印度。1224年，蒙古降伏南俄罗斯诸侯。1227年，成吉思汗死亡。1237年，蒙古人进入俄罗斯。1238年，西大食建格拉纳达王国。1240年，蒙古将领拔都征服俄罗斯，三年后建钦察汗国。1241年，蒙古大破欧洲诸国联军。1245年，教皇英诺森第四派蒲郎卡皮泥东来。1250年，埃及马木路克朝兴起，是为历史上著名的埃及奴隶王朝。同年，法王路易第九派罗伯鲁克到蒙古和林。1254年，第六次十字军终结，德国大空位时代开始。1258年，蒙古灭大食阿拔斯朝，开建为依儿汗国。1264年（甲子），忽必烈下诏燕京改名中都（今北京），准备建都，改年号为至元。1265年，英国创立国会，是为世界上国会之始。意大利诗人但丁出生。1269年，元朝才由帝师藏僧八思巴根据藏文创作蒙古字。1270年，法王路易第九发起第八次十字军，到1272年终结。1273年，德国哈布斯堡家族开始。路德福第一被选为德帝（德国的大空位时代结束）。三年以后，即1276年，南宋灭于元朝。1295年，马可·波罗来到中国，仕于元朝，后返抵威尼斯。我们大略看了这些对比的东西方历史文化，既很奇怪也很有趣，好像十三世纪是成吉思汗的世纪，也是中国传统文化到此划分界限，成为黯然失色，其后大不如前的转折时代。

成吉思汗为何西征

研究中华民族上古氏族社会的渊源和分化，问题很大，也很复杂，暂且不说。如果只从中国北疆的蒙古、满洲，以及汉代所称的“西南夷”与苗瑶等各个少数民族的血缘渊源来讲，古人也早有说明，认为原在远古，是与我们同为一体血脉相承的共祖。清朝初期的雍正，曾经为了满汉民族意识的争端，便亲自写过一部《大义觉迷录》。他的论点，虽然一直没有被汉人学者所承认，但也不能一概抹杀，从中华民族史学的观点来讲，应该算也是富有创意的论文。至于大元帝师八思巴对蒙古民族祖先的来源，用了印度小乘佛学上的观点，另行“高推圣境”，那是针对元初开国的恭维话，老实说，是凭空捉影，在中国民族学上实在无所根据，不必再加讨论了。

我现在首先提出几个观点，以供诸位及将来学者研究做参考。

一、蒙古这个名词的来源，很可能是从西汉初期 “冒顿”这个名词的变音而来。等于现在西方人称中国为China，是从秦的变音而来。冒顿，就是汉高祖亲征时，把他围困于白登的那个匈奴族单于。

二、自汉以后，匈奴、乌桓等族，喜欢尊称他们所敬服的君长叫 “汗”。事实上，是从仰慕汉朝的用意而来的。“汗”就是“汉”的同音语，只是为了区别，中国的历史上便采用“汗”字，而表示刘氏王朝所建国的“汉”字，是华夏民族文化的正统。匈奴、突厥因景仰汉室的威风，也自己尊称为汉，是要降格以从，所以便用一个同音的“汗”字来替代了。换言之，“汉”字也好，“汗”字也好，反正都是自认同样是一个“大汉”的民族。所以到了唐代，因唐太宗李世民和李靖在武功上的威望，突厥便全体降服，尊称唐太宗为“天可汗”。这个尊称的含义，就是把中原皇帝称“天子”的“天”字，加在“汗”字前面，便成为“天可汗”了。换言之，就是推崇唐太宗为皇帝的皇帝。因此，十三世纪初，铁木真崛起蒙古，便自称为成吉思汗，也正由这种传统观念而来，并不是从“汗马功劳”的“汗”字取名的。

三、在中外的历史上，凡是原先居住在北方地区的民族，如果崛起南征，大多数必定会占领南方，统一全国的。中国的历史，是有很多次的先例。欧洲各国的历史也是如此。甚至十七世纪新兴的美国，也不例外。孔子也曾经说过北方之强与南方之强的异同，那是从地球物理与地区民族性的科学观点上立论，理由太多，一时说不完，而且不是本书的正题，就不多说了。

但在中国三千年的历史上，无论是从地缘政治或战争史实上来看，从北征南，江山一统的次数多，如汉、唐、宋、元、清。从南伐北，除了明代一次算是例外，几乎都是失败的结局。其中的道理太多，牵涉太广，也只提到为止。

四、成吉思汗在蒙古的崛起，包括他的子孙，在几十年间之所以西征东讨，南征北伐，无往不利，并非天助，也不是蒙古军别有好勇善战的武功。实事求是来说，那是因为蒙古军在当时拥有了世界上强大兵种的关系，这也就是佛学上说轮王须有七宝中之一的 “马宝”。十三世纪的东西各国，虽然也早已知道使用骑兵，但使战马蕃殖群生，加以严格训练骑射等武功，而成为集团作战的骑兵，却以蒙古军最为成功。这等于是二十世纪初期，用拥有大量机械化的坦克车部队，以压倒性的攻势歼灭地面上的陆军，当然势如破竹，所向披靡了。但也不要忘了，能够崛起而领导人群的人物，胸怀大志，腹有良谋，加以宽大坦诚的作风，有德才有威的形象，最为主要。成吉思汗便是这样的一代之雄，才能培养发展出史无前例的骑兵威力。

五、成吉思汗崛起后，为什么不先行南征，打垮金国，直下江南而统一南宋的天下，却偏更远征西域而打到欧洲呢？这个问题，大家似乎都忽略过去。尤其是西方的学者，过去素来不了解东方和中国的历史背景，所以只以“黄祸”这一个观念，用来概括蒙古或东方，甚至是所有中国人的野蛮了。

如果熟悉中国史，不要说上古或西周，只要从秦汉开始，展开中国历代的历史记录，几乎不论哪一朝、哪一代，百年内外或几十年之间，所谓匈奴、突厥等从西陲、北疆进入的侵略战争，都不一而足。中国历史上所谓的 “胡人”，就是指由西陲和北疆所有侵略中原的各个民族的统称，而且历代的胡人，大多数早已是胡汉交流的混血种族。不管如何，凡是从西陲北疆入侵的胡人，以畜牧为生，牛马羊及骆驼的蕃畜，首先便需要占领西北和北疆的蒙古草原，才能立足。而草原在中国西北的边境，根本就无法严格划界。因此，西胡、北胡的入侵，首当其冲的便是蒙古各族。铁木真（成吉思汗）从幼小孤苦的心灵中，深受他族侵凌之害，而且也明白西胡的祸害特别深，所以一旦崛起，趁着屡战屡胜的余威，就长驱西向。所以他对被征服的各国说：“因为你们犯有滔天大罪，我乃奉天命来惩罚你们的。”这便是他西征的原因所在。

至于他当时对于南方的金国和更南方的宋朝，还没有可以南征的认识，一直到他死后，他的儿子们南进，攻下金国所属的潼关，才知道中原故国也不过如此而已。因此才敢奢望华夏，但仍要先派人和南宋联合，灭了金国。再到宋理宗景定时期，公元1260年，由忽必烈在东北的开平建都开始，才入主中国，统一海内。忽必烈在位三十五年，以后经历六个皇帝，或三年，或四年，或十三年，一共加起来，不到三十七年，只有最后亡于明朝的元顺帝，也和忽必烈一样，在位三十五年。

藏密为主下的儒家

总之，元朝建国，先后只有九十余年（1271年—1368年），但对中国传统文化的伤残就非常的大。

一、元朝当时的蒙古民族，因为久处在中国极北边疆的草原，历来都受西胡、北胡的侵扰，所以防御和战斗便是平常的生活，也就缺乏文化的基础了。不像辽、金两个民族，早已受华夏文化的熏陶。因此，自忽必烈首先进兵西藏，便受西藏密教喇嘛文化的感染，非常信仰。尤其他更惊奇十五岁的少年藏僧八思巴的学识和神奇，就尊为国师，请他制作蒙古文字。到了统一中国以后，便和西藏的喇嘛共治中国，把大小的喇嘛分布全国各地，主导各省、州、县的教化。当时喇嘛还是以原始西藏密教的“红教”为主，大都从事男女合参的“双身法”。因此，使这些戒行有亏的番僧得以仗势奸淫妇女，侵占贪污，不一而足，民怨沸腾。至于传统的禅、道、儒、佛文化，受到密教的摧毁，几乎已一落干丈，从此欲振无力了。

二、蒙古在元朝的时期，本身种族人口并不太多。而且西征到欧洲，北伐到俄罗斯，南征到中国全国，要分派各地统治的人才，非常缺乏。因此，就把原先西征途中早期投降过来的人，都派出到中国各地，充当统治的官吏，例如马可·波罗就是其中之一。所以从元朝开始，政府下达民间的公文，就有 “各色人等”，或 “色目”人等的文句。所谓“色目”，就是蓝眼睛的人。“各色人等”，就是包括黄种、白种、棕色及黑色各种民族。中国的历史，在元朝这个阶段，也可以说已经有过人种血统大混合的经历了。

三、在元朝初期忽必烈统治的时代，好在还有一个金国的遗贤耶律楚材担任中书令的相职。同时还有一个和尚出身的汉人刘秉忠，都是受忽必烈所信任的人。耶律楚材是当时金国的禅宗正统大师万松秀禅师的弟子，而且对儒家、阴阳家、杂家等学说都有深造。他和元遗山一样，都是金国末代具有中国传统文化深厚修养的学者。当成吉思汗兵临印度边境时，因为接受他的劝谏，才没有进攻印度。刘秉忠也是兼通儒、佛和阴阳家之学的特殊人物。因此而使元朝初期渐渐受到儒家学说熏习，才较能保存元气。但元朝以来的儒家学说的理念，大部分仍是宋儒的传统，尤其是以朱熹的传承为主。

四、元朝的蒙古族入主中原以后，除了崇信西藏密教的佛法，和藏僧喇嘛共治中国以外，渐渐也开始认识孔孟之道的儒家文化，而且受到一般儒家学者臣工们的影响。忽必烈死后，由他的第三个儿子继位，史称为 “元成宗”的铁木耳，封孔子为 “大成至圣文宣王”。而且这篇封号的文章“制诰”，实在胜过历代敕封孔子的“诏书”，不知出于哪位儒臣的大手笔。如云：

制曰：先孔子而圣者，非孔子无以明。后孔子而圣者，非孔子无以法。所谓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仪范百王，师表万世者也。可加大成至圣文宣王。遣使阙里，祀以太牢。於戏！父子之亲，君臣之义，永为圣教之遵。天地之大，日月之明，奚罄名言之妙。尚资神化，祚我皇元。

并赐诸王《孝经》。到了 “爱育黎拔力八达”继位，史称“元仁宗”的第二年，又诏以“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邵雍、司马光、朱熹、张栻、吕祖谦、许衡，并从祀孔子庙廷”。但元朝宫廷内外的重要大臣及其族众，始终是信奉喇嘛的密教为主；尊重儒家，但为俯顺士大夫们的习惯而已。古人所谓：“善于泳者溺于水”，“上有好者，下必甚焉”。因此，到了元顺帝的时期，便有韩山童等以“白莲会”烧香惑众起义，宣传天下大乱，“弥勒佛”下生人间救世。跟着便有方国珍、张士诚、陈友谅，乃至朱元璋等乘时而起，促使其亡。元亡于明的这个阶段，已经到了十四世纪，即是公元1333年至1367年。西方的欧洲，正当意大利人文主义开始发达，商业都市勃兴。英法百年战役的兴起，也正在这一阶段。德国的帝位，正由诸侯选举所产生。日本也正在分为南北朝的时代。西欧的文化，仍处在基督教神学昌盛的阶段。从1378年开始，罗马教会大分裂，直到十五世纪的中叶1417年为止。

五九、明清的科举与宋儒的理学

东方古老中国的文化，经过元朝百年以来的摧折，由平民起义的各路英雄，基本上都不如汉唐开国的规模。明太祖朱元璋更不例外，既没有汉高祖刘邦的豁达大度，更没有唐太宗李世民的雄才大略。虽然朱明一代与汉、唐、元都是一统山河的帝制政权，但前追唐朝，后观清代，无论文治武功，都是黯然失色的。有人说：汉朝四百年，是刘家与外戚宦寺（太监）共有天下。唐朝三百余年，是李家与女后藩镇共有天下。明朝三百年，是朱家与宦官（太监）共有天下。清朝两百余年，是爱新觉罗与绍兴师爷共有天下。这样的史论，虽然过于侗草率，但也蛮有道理的。

为朱元璋做个心理分析

我们在前面已约略地提过，在整个的历史上，反观任何一朝一代的政风，都和开国之君创业立国的学养见解有牢不可分的关系。这正是《大学》所讲“意诚、心正、身修、家齐、国治，而后天下平”的原则要点所在。

明朝三百年来的帝室政权，之所以如此的阴暗，完全由于朱元璋本身的前因而来。他出生在元朝末代乱世的贫民家庭，在童年孤苦零丁的生活中，早已埋下了看人世社会都是一片悲惨残忍的心理因素。后来生活无着，为了糊口，只好到皇觉寺去做和尚。宋元以来的汉僧寺院，仍然具有丛林制度的严格清规，俨然一个政治体制的组织。对于长上和各个职司，既要坚守戒律，又要集体劳务，所谓 “敬”和 “肃”的遵守，是它基本的精神所在。他做和尚的日子不算太久，对于佛教的慈悲和忍让的内养修持工夫，虽然也有所了解，但毕竟并未深入。况且皇觉寺的和尚，也避不开时艰年荒、流离失所的遭遇，他只好被迫出去化缘，仍然也混不到饭吃，因此才去投军，参加平民起义的行列。

如果从心理学立场的观点来分析，以朱元璋从小到长大的遭遇情况来说，假如事业有所成就，这种人就会变成三种个性的典型：

一是对社会人群，始终充满仇恨和不信任的个性，变成刻薄寡恩的作风。

二是对社会人群，反而具有同感痛苦的同情心，处处推己及人，愿意反馈社会，尽量做好事，成为一个大善人。

三是变成双重人格，既充满仇恨与刻薄，又很悲观而具有同情心。但有时仁慈，有时残忍，很难自制。

我们只要多读《明史》，仔细研究朱元璋，你就可以了解到孟子所说孤臣孽子的心境了。如孟子曰：“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可惜他所遭遇的是时势造英雄，做了皇帝，却不达观。如果以他的聪明慧知，做一个中唐时代的和尚，一定会成为一代宗师，称佛做祖。但他的根本学识习性，仍然没有脱离少年时代为僧时的僧院知识，因此在他所创建的明朝政治体制中，有关官职的名称，有些仍然采用 “丛林寺院”僧职的名位，如 “都察院”、 “都检”，乃至称僧职叫“总统”、“统领”等名词，都是与“禅林寺院”职司的名号相同。

可是在他称“吴王”开始，到登位称帝以后，的确勤奋读书，努力学习。但很可惜，没有得到良师益友的辅导。如宋濂、刘基，他都是以臣工视之，并非尊为师友。如史载他对两人的评语说：“宋濂文人，刘基峻隘。”所以对于他们，始终是有距离，用而不亲，影响不大。在他心理上最大的缺点，就是始终有挥之不去的自卑感。古今中外的人性心理，凡是过分傲慢的人，都是由心理上自卑感在作祟。他自小由环境所造成严肃忮刻的生活习惯，很难兼容并蓄，更谈不到有“格物致知”的容人容物之量。

但他在登位称帝以后，正如唐宋开国的皇帝一样，总想找出一个显赫有名的祖宗，作为自己的背景。李唐皇帝找到老子李耳，有道教教主的“李老君”做背景，是够神气的。赵宋也用道教的帝君来陪衬自己。朱元璋找谁呢？开始他是想用朱大夫子朱熹的关系。当他还正在疑难不决的时候，刚好碰到一个理发的司务（相当于今天所称的师傅）也姓朱。他便问他，你是否也是朱熹的后人？谁知那个理发匠却答说，我姓朱，是另有祖先的，朱熹和我没有关系，我为什么要认他做祖先啊！这几句话，使他感觉到很惭愧，因此就决心不认朱熹做祖先了。（这个典故，不是凭空捏造的，是记在明人一部史料笔记中，我一时记不起书名来了，你们查对，一定会发现的。）

科举取士的利弊

但从明朝开国，创建科举取士的考试体制，规定用朱熹的《四书章句》为标准，推崇《大学衍义》等传统，实在出自朱元璋的创制规定，以后一直沿用到由明朝乃至清朝约六百年不变，并非事出无因。另如以宋儒理学家的严峻规范思想，制定对妇女的节操观念，限制重重，也是由他手里所开始的。大家不可以把这些过错，随便归到儒家的礼教和孔子、孟子的罪名上去，那是很不公平的。

现在为了缩短讲课的时间，我们只引用明初朱皇帝有关这一方面的史料，大家看了就可明白。

元顺帝至正二十六年，即公元1366年，朱元璋正在称吴王的第三年，即诏求遗书，如史载：

上谓侍臣詹同等曰：三皇五帝之书，不尽传于世，故后世鲜知其行事。汉武帝购求遗书，而六经始出。唐虞三代之治，始可得而见。武帝雄才大略，后世罕及。至表章六经，开阐圣贤之学，又有功于后世。吾每于宫中无事，辄取孔子之言观之，如“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真治国之良规。孔子之言，诚万世之师也。

又命侍臣书《大学衍义》于两庑壁间，曰：“前代宫室，多施绘画。予书此，以备朝夕观览，岂不愈于丹青乎！”

第二年，开始第一次创制文武科取士之法。如云：

然此二者，必三年有成，有司预为劝谕，民间秀士及智勇之人，以时勉学。俟开举之岁，充贡京师。其科目等第，各出身有差。

洪武元年，公元1368年。

谓学士朱升等曰：“治天下者，修身为本，正家为先。观历代宫阃，政由内出，鲜有不为祸乱者也。卿等纂修《女诫》，及贤妃之事可为法者，使后世子孙知所持守。”

洪武三年，第二次

诏设科取士，定科举法。初场，各经义一道。四书义一道。二场，论一道。诏、诰、表、笺、内科一道。三场，策一道。中式者，后十日，以骑、射、书、策、律五事试之。

洪武十七年，第三次

颁行科举成式。凡三年大比，乡试，试三场。

八月初九日，试四书义三，经义四。四书义，主朱子集注。经义：诗，主朱子集传；易，主程朱义（程传与朱子本义）；书，主蔡氏 （沈）传及古注疏。春秋；主左氏、公羊、谷梁、胡氏、张洽传；礼记，主古注疏。

十二日，试论一，判语五。诏、诰、章、表、内科一。

十五日，试经史策五。

礼部会试。以二月，与乡试同。其举人，则国子学生，府州县学生，暨儒士未仕、官之未入流者应之。其学校训导，专主生徒。罢闲官吏，倡优之家，与居父母丧者，俱不许入试。

同时，另有一件故事，从现代人的观点来看，一定觉得他很愚蠢，不懂得科学技术，因此而限制了科技的发明和应用，非常可惜。事实上，科技的发展给人类带来无比的方便，而且大有好处，那是事实。但科技的发展，给人类带来精神文明上的堕落和痛苦，那也确是有相等的负面损失，这也是事实。所以在中国历史上，类似有朱元璋这种想法和做法的事，还不止他一桩而已。这件事，便是史载：“洪武元年冬十月，钦天监（管天文台的台长）进元（元代）所置水晶刻漏 （最早发明的自鸣钟），备极机巧。中设二木偶人，能按时自击钲（铃声）鼓。上 （朱元璋）览之，谓侍臣曰：废万机之务，用心于此，所谓作无益害有益也。命碎之。”这样一来，由元朝时期从西洋引进的一些最初的科技知识，就很少有人再敢制作和发明了，实在可惜。假如当时一反过去历史上压制“奇技淫巧”的政策，加以提倡奖励，恐怕中国的科技就早早领先世界各国了。

由朱元璋开始，制定科举考试取士的程式以后，朱明王朝历代子孙的职业皇帝们，便严守成规，奉为定例。但当时的知识分子，也有人认为把儒学局限在宋儒和程朱一派的思想见解上，是很不恰当的。所以到了朱棣赶走他侄子建文帝允炆以后自称皇帝，改元“永乐”的第二年，便有江西饶州鄱阳儒士朱友季，“诣阙（自到北京皇宫大门外）献所著书，专毁濂（周敦颐）洛（二程兄弟）关（张载）闽（朱熹）之说。”永乐看了，便说：“此儒者之贼也。”遣行人押还饶州，会司府县官，声其罪杖之，悉焚其书。并在永乐十二年命儒臣纂修五经四书《性理大全》，开馆于东华门外。书成，永乐亲自写序。从此便使朱明一代的儒学，偏向专注于性理的探讨，推极崇高而不博大了。

过了四十年后，在明宪宗朱见深成化二十三年，有礼部右侍郎邱浚进所著 《大学衍义补》一书。他认为真西山的《大学衍义》虽是帝王学的中心思想，但缺乏治国平天下的事迹可供参考。因此，他采集经传子史有关治国平天下的事迹，分类汇集，加上自己的意见，以备帝王们学习治国平天下的学识。宪宗特别赏识，赐给金币以外，又进封他做礼部尚书，并命将此书刊行流布。邱浚是琼州（海南岛）人，少年时便有神童之誉，是一个才气纵横的人物。如他咏海南岛五指山的诗，便有“疑是巨灵伸一臂，遥从海外数中原”之句，大有岭南学派人物的豪情壮志，目空一切的气概。

阳明学说的兴起

从此以后，到了明武宗朱厚照的时代，已经是公元十六世纪的初叶，在中国文化史或哲学史上产生了一位名人王阳明，他本名王守仁，儒家学者称之为“阳明先生”。他在明代历史上的事功，是以平定江西宁王“宸濠之乱”而出名。但在文化哲学史上，他是以“知行合一”的学说，影响当时和后世。最为突出的，就是东方的日本在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之间明治维新的成功，便是接受阳明学说的成果。因明治维新的影响，当清末民初，中国一般留学日本的学生，回国以后重新捡起阳明之学，作为革命救国的张本。并提倡研读王阳明的《传习录》，乃至阳明的治兵语录和曾国藩的家书等做典范，俨然日本在明治维新前期的作风，用来抗衡由西方输入的各种文化思想潮流，形成一代的悲剧，为现代历史增添了太大的不幸。

王阳明学说的由来，他开始也和南北宋时期一般儒家的理学家们相同，也是为了追求形而上道和入世致用之学相结合，先是由道家和佛家的一般学理入手，而且努力参禅静坐，曾经发生有遇事先知的功能。但他却能自知，神通妙用的特异功能还不是道，因此退而反求儒家的经学，别有深入之处。恰好碰着在仕途上和当权的宦官刘瑾结怨，被贬到贵州的龙场驿，以后更有进益。总之，他后来心性学养的成就，如照朱熹所主张的道问学和陆象山所主张的尊德性来讲，他也是以尊德性为本。而且更有与朱、陆不同之处，他在尊德性入道的同时，又特别强调以事功的实践，与即知即行的良知良能相契合。实际上，王阳明的学问造诣是由禅入儒、引儒入禅相结合，比宋儒朱熹的见地实在别有胜处。他是极力反对朱熹的四书章句之说，认为朱注的章句其祸害尤甚于洪水猛兽。因此，与当时宗奉朱熹学说、崇拜程朱学派的人，俨然对立。好在他有平宁王之乱的一段事功，震撼朝野，所以他在当时程朱学派的天下中还能立足，这也是并非偶然的事。

如果把明武宗时期和王阳明倡导知行合一儒家理学的时期，与西方欧洲历史文化作一对照，那也正是公元1517年到1561年之间，德国人马丁·路德开始从事宗教革命的同一时代。除此之外，这一时期（十六世纪）也正是西方在历史文化上开始转运的阶段。如文艺复兴运动的发生；波兰天文学家哥白尼倡太阳中心及地动学说；维斯浦奇发现南美洲东岸；哥伦布发现中美洲；麦哲伦船夥远航周游世界一周成功：葡萄牙人到了广东，租澳门为通商地，为近世欧洲人到中国的开始；葡萄牙人又到日本的种子岛，首先掌握了东洋的贸易权；西班牙人征服了墨西哥；英国女王玛利登位，禁信耶稣教，接着是女王伊丽莎白即位，厉行新教；德国开宗教会议，重许信教自由，新旧教之争结束；法国新旧教开始战争。西方的欧洲，在这个时期所发生的这些事故，和我们虽然还远隔重洋，说是没有关系，却是很有关系，所以也在此顺便提起大家的注意。

至于明朝在武宗时期，王阳明的学说出现以后，同时也影响了道家和佛家出家的和尚、道士，也有向王阳明参禅学道的出家人。王阳明虽然不像宋儒那样，左批佛，右批道，但对佛道两方多少也有微言。不过，他和宋儒理学家相同，对性命之理，人生的生命之学，仍有存疑。他在晚年又研究道家的外丹，或者为证长生，结果因为服食信石（砒霜）中毒而殁。

我们对阳明学说的是非暂不评论。总之，在明朝三百年来，特别注重以朱注“四书”为主的儒学，影响所及，到了晚明时期，如对宫廷具有影响力的佛教大师憨山德清，便以儒佛道三教一致观点，著有《中庸直指》以及《老子道德经解》《庄子内七篇注》等。稍后，他的再传弟子蕅益法师，又有《四书蕅益解》等著作。这些种种事实，都是说明由初唐公元627年起，到明末清初公元1644年间，有关儒佛道三家学说，却已经历纷争了千余年之久，由各自殊途而归趋于一致，共同成为中国文化的主流，才得汇流而集成。但也正如道家老子、庄子的观点，“成者毁也”。由于西方的欧洲正从物质文明之中逐渐发展，促使唯物哲学思想的光芒正从地平线西面升起，在十六世纪以后，渐已东来了。

总结明朝的政治文化

我们现在不必读历史而流泪，为古人担忧。只对朱明三百年来的政治文化，作一简单的结论：

一、明朝的文运，由朱元璋（洪武）和朱棣（永乐）父子，制定以宋儒程朱理学为主导的儒学以后，既不尊重相权，又更轻视文臣学者。朱家子孙十五个职业皇帝，除了被太监宫女们玩弄在股掌之间以外，几乎找不出一个对历史社会有很好贡献的君主。其中两三个稍有特别天才的，如英宗朱祁镇，如果不做皇帝，专学天文，应该可以成为名家。神宗朱翊钧，不做皇帝，专业经营，或从山西票号做学徒，以他爱钱如命的个性，一定可以经商致富。熹宗朱由校，不做皇帝，专学建筑设计或土木工程，也应该大有成就。但很可惜，他们都不幸而生在帝王家，当了职业皇帝，反而在历史上留下许多劣迹，真是不幸。

二、朱元璋从佛门和尚出身，做了皇帝以后，除了本身太过严厉，杀戮太过，留给后代以刻薄寡恩的榜样以外，其他功过善恶，很难定评。最大的缺憾就是“不学无术”。但“佛门一粒米，大如须弥山；今生不了道，披毛戴角还”，所以他的子孙仍然必要出家为僧，偿还这个因果。起初是他的孙子建文帝朱允炆，被永乐所逼而出家。最后仍由崇祯的断臂公主出家为尼，了却佛门一代公案。

三、明朝三百年来的文运，规守在宋儒理学的范围以内，使传统的诸子百家之学更无发挥的余地。在《明史》上的儒学文臣，如于谦、海瑞、王阳明、张居正等少数特殊之士以外，其余大多不得展其所长。因此，在代表一个时代的文学方面，也没有格外的特点。如唐诗、宋词、元曲之外，唯一可以代表明代的文艺，就是小说。如《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封神演义》《金瓶梅》等等，便是明代的作品。这些著作，也代表了明朝一般知识分子的心声，生在一个无可奈何时代的反感和悲鸣。所以在神宗嘉靖时期，就早有李贽（李卓吾）一类愤世嫉俗的学者出现。李卓吾明说当时的道学先生们为 “鄙儒、俗儒、腐儒”，又说他们是“言不顾行，行不顾言，阳为道学，阴为富贵，被服儒雅，行若狗彘”的人。但他不只反对道学，自称“不信道，不信仙释”，甚至讨厌见任何人，既讨厌和尚，更讨厌道学先生，贬斥六经，认为不能专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因此而“得罪名教，遭劾系狱，自刎而死”。古人所谓的 “名教”一词，就是指儒家孔孟之教的意识形态。单是一个“名”字，有时便代表论理的逻辑观念。“遭劾”就是被当时在朝廷的儒臣们所弹劾，认为他犯了意识形态上的大反动，所以就入狱坐牢了。事实上，他最初是从王阳明的学说中脱颖而出，因对时代社会的不满，太过偏激，形成狂态。另如神宗万历时期的袁宏道（中郎）、袁宗道、袁中道三兄弟，都有才名，当时人称“三袁”。尤其以袁中郎的声名更盛，但他也是对时代不满，早年就辞官不做，专以诗文名世，不与世俗相争了。

明代的文运，诸如此类，所以到了万历后期，就形成以太监头子魏忠贤为首，指顾宪成、高攀龙等两百多名学者为东林党，兴起党狱，随便定罪杀戮儒臣学者。一直到了李闯王的民兵入京，崇祯朱由检自杀，清兵入关，才结束了从皇觉寺开始，到东林书院而变为东林党的党争的历史，使朱明与太监共天下的三百年王朝了结完案。因此而刺激了明末清初的大儒遗老，如顾亭林、李二曲、傅青主、王船山等，扬弃理学专讲性理的义理的弊病，转而重视实用和考据之学，才使中国文化在清朝开始归于义理（哲学）、考据、词章三大类的学问。对于猎取功名科第的科举八股文章，都是余事而已。

六十、外示儒学内用佛老的清朝

接着明代已尽的气数，满族爱新觉罗的入关，便是中国近代史到现代史的关键所在。当满人入关称帝以后，在过去两百多年的时间，始终存在满、汉民族意识情绪的斗争。但从满族的立场来说，因为明末时期明朝的政权已经物腐而后虫生，自己不能收拾，所以才请我们入关来澄清宇内。大家都是炎黄子孙，天下本是天下人的天下，有德者居之，这有什么不对。雍正 《大义觉迷录》的立论，就是由这个观点出发。

事实上，从中华民族发展史来讲，暂且不说魏晋南北朝的阶段，但从唐末五代到南北宋和辽、金、元这个时期，大约三百年之久，表面上是政权上称王称帝和民族性的争夺。但在华夏文化的立场来讲，无论辽、金、宋、元、明、清，实际上仍然都在儒、佛、道混合的文化基础上发展演变。只在空间区域上有南北之分，在时间的轨道上有朝代之别，从中华民族整体的统一文化来讲，始终都是一致的。尤其满族与辽、金在氏族的血统系统上，关系更为密切，这又是历史上的一个专题，暂且不论。

满族在明神宗万历十六年（1588年），从努尔哈赤统一建州卫（吉林省），首先修建第一座佛寺及玉皇观等寺庙。正值万历二十七年（1599年）开始，仿造蒙古文字的方法，创造满文，但那也只是从言语读音的区别上，创立了文字的符号系统。而在人文生活的文化上，包括政治体制，仍然都是学习华夏文化的传统，并无另有满洲的文明。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清太祖努尔哈赤称“汗”，建元天命，自称国号为“后金”，这很明显的便自认为是金人的后裔。

再到明熹宗七年（1627年），努尔哈赤卒，由皇太极（清太宗）继位，改元天聪以后，政治体制也更加汉化。尤其在天聪三年即设立“文馆”，并将以往由征明所俘虏的儒生三百人，分别考试优劣，逐渐录用。天聪四年，议定官制，设立吏、户、礼、兵、刑、工六部，统学明朝体制，并令满族子弟皆须读书。当时初建的文馆，后来再加改制，到了入关以后，在顺治、康熙王朝，便正式扩充成为“内阁”了。所以入关之初的儒臣如范文程、顾八代（文起）等人，都是镶黄旗的明儒汉人后代。

皇太极在天聪五年开始，为什么命令旗人子弟皆须读书呢？如史料所载：

上（皇太极）谕诸贝勒曰：我国诸贝勒大臣之子，令其读书，闻有溺爱不从者，不过谓虽不读书，亦未尝误事。不知昔我兵之弃滦州（河北地区）四城，皆由永平（河北卢龙）驻守贝勒失于救援，遂至永平、遵化、迁安等城相继而弃，岂非未尝学问，不通义理之故。今我兵围（明朝）大凌河 （辽宁），越四月，人相食，竟以死守。虽援兵已败，凌河已降，而锦州、松杏（皆在辽宁）犹未下，岂非读书明理，为（明）朝廷尽忠之故乎？凡子弟十五岁以下，八岁以上，皆令读书。

这就是皇太极在当时已经体会到读书明理，与忠贞爱国的情操，确实具有重要关系，所以他要旗人子弟读书。后来再发展到要求武将也必须读书。但在当时所读的书，基本上就是孔孟之道的“四书”最为重要。

从开建文馆，录用明朝遗留在东北各地的儒生，归入旗下以后，不到两三年，他们果然成为为大清出谋划策、文韬武略的中坚分子。如宁完我首先上疏言事，建议厚待汉人。接着便有贝勒岳托提出优待汉人赐婚等等的办法。然后，就有朱延庆、张文衡等先后上书，请即征明的建议，他们当然都是出身文馆的明儒后裔儒生。但皇太极的头脑并不简单，不失为具有雄才大略的领导人，他对征明会议的讲话，就大有可观之处。如说：

进言者皆欲朕速出师，以成大业。朕岂不愿出此！但今察哈尔新归附，降众未及抚绥，城郭未及修治，何可轻于出师！朕于旧人新人，皆不惜财帛以养之（如明之降将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等），欲使人心倾服耳。若人心未和，虽兴师动众，焉能必胜。朕反复思维，我国既定，大兵一举，彼明主若弃北京而走，追之乎？抑不追而攻京城乎？抑围而守之乎？若欲请和，宜许之乎？抑拒之乎？若北京被困，逼迫求和，更当何以处之？倘蒙天佑，克取北京，其人应作如何安辑？我国贝勒及诸姑格格等，皆以贪得为心，宜作何禁止？尔高鸿中（时为刑部承政）、鲍承先 （时为文信榜式）、宁完我、范文程（沈阳汉族旗人）等，其酌议以闻。

同时，又谕文馆诸臣择史有关紧要者，据实汇译成书，用备学习。如说：

朕观汉文史书，殊多饰词，虽全览无益也。今宜于辽、宋、元、金四史，择其紧要者：如勤于求治而国祚昌，或所行悖道而统绪坠，与其用兵行师之方略，及佐理之忠良，乱国之奸佞，汇译成书，用备观览。又见汉人称其君者，无论有道无道，概曰天子，安知其即为天之子耶？盖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惟有德者能居之，亦惟有德者乃可称天子。今朕蒙天佑，为国之主，岂敢遽以为天之子，为天所亲乎？

接着就以归降汉官为各部承政，并遣大学士范文程祭先师孔子。

清取天下几异数

事实上，在这个阶段，曾经有两三次致书明朝请和，而明廷都没有理会，更没有正式回应。因此便在计策万全以后，才一步一步派满蒙部队侵近山海关，但仍然不敢有公然征明的大举。直到皇太极逝世，由第九个儿子，年方六岁的福临继位，多尔衮摄政，李闯王民兵攻入北京，朱明末代皇帝崇祯自杀，吊死煤山，才有吴三桂向清朝乞师，使清廷正当孤儿寡妇当政的危机中趁势乘时而驾，由吴三桂为前驱，名正言顺地入关进京，登上皇帝的宝座，成为大清朝入主中国的第一代皇帝，年号顺治。从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上来说，取得天下如此容易侥幸，真可算是最稀奇特别的一代，如照古文精简的说法，便叫做“异数”，也就是说有特别的好运气，不是人力所能勉强做到的。

清兵入关，福临在北京登位称帝，改年号为顺治元年，已经是十七世纪的中叶，即公元1644年。这个时期，除了帝都北京以外，中国的各省州县，并未完全被大清朝所统一。除李闯王、张献忠等遣散的民兵势力还未平定以外，在南方还有“南明”等临时政权存在。而且各地的抗清武力，皆未削平。所以当顺治在位十八年的时间里，全国还在兵荒马乱的战争状态，清室的皇权也还处在安危未定的局势。

如从军事武力来讲，入关前后的清朝八旗子弟，全数亦不过三万多人。加上在皇太极时代收编内外喀喇沁蒙古的丁壮一万六千九百十三人，另行分编为十一旗（属于蒙古族），总数加起来还不到五万人。至于当时蒙古的人口，大约在四十多万内外，但并未完全归服满族，何况扣除老弱妇孺，能征调动员的兵力也非常有限。何以他们能以十来万人的武力（这是比较宽松的估算）入关，统治当时上亿人的中国呢？如果要了解这个问题，首先就要明白在人类世界的战争史上，最先能够运用“代理战争”的战略，可以说便是满人。他们在东北初起，由皇太极时代开始，略地攻城，夺取明朝在东北的要塞阶段，已经运用收编了蒙古的旗兵参战。入关以后，南征北讨，也都是以蒙古旗兵参合互用，而从一般汉人来说，无论是满旗、蒙旗，统称之为清朝的旗人或旗兵。而且后来平定南方，统一全国，又是运用汉人汉兵作为代理战争的先驱。如用洪承畴及吴三桂、尚可喜、孔有德、耿仲明等藩镇四王，便是最明显的成例。

所以当郑成功在台湾率水师十七万北上，入长江，克镇江，围南京的战役，防守北方的旗兵还不足万人，而且大多是老弱残兵。顺治和皇太后表面镇定，内心已准备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就出关回避。结果郑军因气象变化，天时不利，加上郑成功方面没有准确的侦查情报，而且反攻郑军部队的，也正是汉兵。因此，郑军只好迅速退走，反成败局，虽曰人事，岂非天命哉！

但在北京“顺治”皇朝的十八年间，除了还需随时警惕在中国各地用兵的统一战争，更大的主要内忧，还在爱新觉罗内廷的齐家问题。所以研究清史上的第一疑案，就是顺治生母皇太后是否下嫁多尔衮？以及顺治的早年逝世是否别有原因？甚至民间相传，都相信顺治因受刺激而到五台山出家当和尚去了，这些故事，并不是空穴来风的谣传而已。正如清代绍兴师爷办案的老调一样，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而已。

但顺治成长以后，嗜好禅宗佛法，确是事实。他曾经召请当时深负时名的禅师如憨璞性聪、玉琳通秀、木陈道忞等大和尚进宫参学，而且自号为 “痴道人”，或称 “弟子福临”，情如世俗子弟。至于顺治出家的诗篇，两百多年来流传在中国佛教的寺庙中，也并未遭到文字狱的取缔，而且还可任意张贴流通，岂非怪事。如果照那些浅近畅晓的词句来看，正如皇太极等初学汉文的笔法，如云：“天下丛林饭似山，钵盂到处任君餐。”“朕（我）本西方一衲子，如何落在帝王家？”“只因当初一念差，黄袍换却紫袈裟。”“未生之前谁是我，既生之后我是谁？”等等，这和他的孙子雍正还未登位以前所辑录的《悦心集》等文句，几乎都是很可爱的白话韵语。

依史论史，清朝康熙、雍正、乾隆三代的统治中国，除了满汉民族性争议的缺失以外，从版图的一统、政治的清明，乃至文治武功的成就，不但无愧汉唐，甚至可说是超过汉唐。如历代王朝的女祸、外戚、太监、藩镇等弊害，几乎绝无仅有。这些良好根基的建立，是从康熙时代所底定。唯一可惜的，如果在入关之初舍弃满族初期偏仄的习性，不改中国传统的明代衣冠，不下令全国剃发编辫子，那在统一江山的工作上必然会事半功倍，顺利得多了。我们研究历史文化，需要特别注意一个国家、一个民族 “衣冠文物”四个字，它所代表生活文化的重要性。例如清兵入关之初，并未遭遇太大的反抗。但自下令剃发，改易服制以来，就使当时的全民引起反感，抗拒投降的意识就突然增强了。这种有关生活文化习性的群众心理问题，看来只是一件小事，但恰恰是为政治国的大关键所在，可惜一般人见不及此，英明如康熙、雍正两代，纵使心里明白，但也不敢违背祖制，所以就增加历史政治上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了。

以我本身亲眼看到的一个事实，告诉大家值得参考的一个笑料。当我还在幼小的童年，清朝已被推翻，民国也已经十几年了，可是在我家乡的亲戚故旧中，还有前清遗老，有秀才、举人功名的两、三人，始终不肯剪掉辫子。后来被现实环境所影响剪掉了，却马上换穿道士衣冠，表示仍然不愿投降民国，以此自居为前清的遗老。我的父亲对我说，他老人家却忘了道士衣冠，正是明朝士绅的便服啊！既然要做前清遗老，为什么还要穿明代的衣冠呢！可见衣冠文物，对于民情心理来讲，在无形中，就具有不可思议的精神作用啊！

勤于治学的康熙

康熙只有八岁，就由他的祖母扶持即位，但清廷的局势，还在内忧外患，岌岌可危之中。从他逐渐成长以后，内去权臣鳌拜，外平台湾及三藩之乱，安抚蒙藏，绥靖全国，先后做了六十一年的创业皇帝，实在真不容易。而且他对学识修养也特别勤学，如对天文、数学等外来学识，也特别注意。对于中国传统的儒家和理学也很用心，尤其对宋儒程朱的《大学》《中庸》所说的修养，也很有心得。如果从帝王的统治学术来讲，他是真的高明。现在只从文治的角度约略来讲，例如：

康熙九年，以宋儒后裔袭五经博士职。并且扩充顺治时代的乡约，令各地方官责成乡约人等，每月朔望聚集公所宣讲。自颁训谕十六条，作为全国人民生活教育的指标。（一、敦孝弟以重人伦。二、笃宗族以昭雍穆。三、和乡党以息争讼。四、重农桑以足衣食。五、尚节俭以惜财用。六、隆学校以端士习。七、黜异端以崇正学。八、讲法律以儆愚顽。九、明礼义以厚风俗。十、务本业以定民志。一一、训子弟以禁非为。一二、息诬告以全良善。一三、诫窝逃以免株连。一四、完钱粮以省催科。一五、联保甲以弭盗贼。一六、解仇忿以重身命。）

十七年，诏修《明史》。

十八年，开博学鸿儒科，网罗前明遗老及全国所有不肯投降的知识分子。

二十三年冬，南巡，到南京谒明太祖（朱元璋）陵，并亲自拜奠。

二十四年，授宋儒周敦颐后裔五经博士职。并命勒德洪、王熙等修《政治典训》。又颁“四书”、《易》、《尚书》讲义于白鹿洞书院。

二十五年，诏增孔林地十一顷有奇，并免其税粮。诏访求遗书。诏令武职官员应阅览书籍，讲明大义。

二十六年，授宋儒张载后裔五经博士职。

二十八年，由杭州南巡回銮，经南京，再祭明太祖（朱元璋）陵。

二十一年，谕大学士等云：“前者，进呈明史诸卷，命熊赐履样雠，赐履写签呈奏，于洪武、宣德本纪，訾议甚多。朕思洪武系明开基之祖，功德隆盛。宣德乃守成贤辟。朕自反厥躬，于古圣君，亦不能逮，何敢轻议前代令主。若表扬洪宣，朕尚可指示词臣，撰文称美。倘深求刻论，朕不惟本无此德，本无此才，亦非意所忍为也。至开创诸臣，若撰文臣事实优于武臣，则议论失平，难为信史，尔等当知之。”

五十一年，升宋儒朱熹配享孔庙，位于大成殿十哲之次。

五十四年，以宋儒范仲淹从祀孔庙。

康熙这些举动，都是尊重传统文化，针对以儒学为政治思想中心的作用。事实上，康熙非常了解真儒实学，必须内（圣）养与外 （王）用的实践事功相配合，正如孔子所谓：“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他曾经问过文华殿大学士张玉书说：“理学之名，始于宋否？”张玉书对说：“道理自在人心，宋儒讲辩加详耳！”康熙就说：“日用常行，无非此理。自有理学名目，彼此辩论，而言行不符者甚多。若不居讲学名，而行事允合，此即真理学也。”由此可知，他对于孔孟之道和宋儒理学的明辨，早已了然于心，他只是为了化民成俗，顺应民情而已。

中国之患重在边防

讲到这里，我们必须提起大家的注意，中国几千年来的祸患，都是由边疆问题所引起。从秦汉以来的边祸，如南北朝、五代、辽、金、元等时代，祸患常起于西北、东北及北疆，到了明清时代，几经战伐的混一，已连线为由西藏高原到新疆、蒙古而直达黑龙江畔到沿边入海，至于朝鲜。自清朝中叶以后，海运开放，新来的边患便由西南到东北幅员万里的海疆。但如本世纪三十年代初日本的侵华战祸，他们仍然是利用满蒙做起点。过去如此，将来未必不然。所以有志谋国的人，不能不先须留意中国的边疆政治问题。中国古人的成语所说“天塌西北，地陷东南”，实在很值得深思也！

我们在前面大约讲到清初康熙对统一大清江山的内政和儒家文化的关系。但在满蒙之间，还是各怀二心，并非一致。而且蒙藏又是宗教一家，情有别钟，应付起来并不容易。可是由努尔哈赤到皇太极，早已心中有数，知道安服蒙藏的最高战略，就是佛教，而且是佛教里突出的喇嘛密教。在过去的历史上，如南北朝的北魏等，以及南北宋时期的辽、金、元等，虽然都是归向于儒、佛、道三家的文化基础上，但北方的各个民族，注重佛、道的情绪尤过于儒家。这是历史的惯例，也是由西北到东北各民族的习性。问题研究起来，并不简单。有关密宗喇嘛教的发展来源，又属于专门的问题，在这里也姑且不说。

康熙对于这个问题，当然非常清楚。他在平定南方，统一中国以后，就回转来要确实整理蒙藏了。所以他在康熙三十五年便亲征噶尔丹，先要示之以武。以后便用尊重喇嘛教来作为长治久安的政策。因此，他在多伦召集蒙古各族王公会盟，便对明朝永乐时期宗喀巴所创黄教一系在蒙古的章嘉二世阿旺洛桑却丹，封为国师。使章嘉和在前藏的达赖、在后藏的班禅等，为安服边疆，协调蒙藏各族等的矛盾工作。这样一来，就可省却军政的劳役和经费。至于在蒙古第一世的章嘉胡图克图，名章嘉扎巴俄巴，是青海红崖子沟张家村人，原称他是“张家活佛”。当康熙亲征噶尔丹时，认为张家活佛名号不雅，便从第二代起改名为 “章嘉”，从封为“国师”的尊号以后，就经常出入皇宫，奔走塞外，深得康熙的信任。事实上，第二代的章嘉喇嘛也确是有道的高僧。

西藏第五世的达赖喇嘛罗卜藏嘉穆错，对佛法的修持和世法的见解，都有特别的造诣，章嘉二世早年也曾从他求学。五世达赖在皇太极的时期，已经派人到盛京 （辽宁沈阳）献书进贡。顺治九年，五世达赖亲自到北京朝见。顺治待以上宾之礼，住在宫内的太和殿，又特别建一所西黄寺给他住持，封为“西天自在大善佛”。到了康熙三十四年，达赖左右的权臣第巴，秘密和噶尔丹等勾结，假借达赖名义，遣使向清廷奏请撤回西藏、青海等处所置戍兵。康熙心知内情，严斥第巴，不准所请，跟着便有御驾亲征噶尔丹之役。五世达赖身故后，第巴把持前藏，造成转世的六代达赖有真假双包案，也就是西藏历代流传第六代达赖文学名著情歌故事的一代。闹到康熙四十九年，再经议政大臣等会议，认为拉藏及班禅呼图克图与西藏诸寺喇嘛等，会同管理西藏事务一案。“今经侍郎赫寿奏请，波克塔胡必尔汗，前因年幼，奉旨俟数年后授封。今既熟谙经典，为青海诸众所重，应如所请，给以册印，封为第六世达赖喇嘛。”从此以后历代的达赖喇嘛，几乎都有故事。直到乾隆五十七年发给金瓶抽签，才定下了以人定胜天的解决办法。至于这个乾隆时代所颁发的金瓶，到现在还照旧应用。据《注释清鉴辑览》所载史料如下（括弧内为原书之注释，并供参考）：

乾隆五十七年十一月，定呼毕尔罕嗣续掣签例：

廓尔喀既平，帝欲乘用兵余威以革藏中积弊，故留兵戍藏，使驻藏大臣之权与达赖、班禅相埒，以控制之。先是宗喀巴倡黄教，禁娶妻，倡言教王乃世世转生，不必以肉身世袭。其大弟子有二：一曰达赖喇嘛，一曰班禅喇嘛，并居拉萨（前藏之都会），嗣宗喀巴法，为黄教徒宗主。宗喀巴圆寂之时，遗嘱达赖、班禅，世世“呼毕纳罕”转生，演大乘教，以济度众生。“呼毕纳罕”者，华言化身也（初，番高僧八思巴为帝师大宝法王，领藏地，后嗣世袭其号，西藏始为释教宗主，其所奉皆红教。迨及后嗣，渐流侈情，纲纪废弛，尽失佛教本旨。时宗喀巴学经于札什伦布之萨迦庙，既深观时数，当改立教，乃入大雪山，修苦行。道既成，为番众所敬信，因别立一宗，排幻术，禁娶妻，自服黄衣黄冠以示别，谓之黄教，而名旧教喇嘛曰红教）。

达赖一世曰敦根珠巴，故吐蕃王室之裔，世为藏王，自是黄教徒之势益张。传至第五世曰罗卜藏嘉穆错，及卒，有第巴专国事（达赖、班禅，惟总理宗教之事，不屑问世事，故二世根敦坚错者，始置第巴等官以摄理政事），唆准噶尔使入寇，藏中大乱。后第巴为拉藏汗所诛，而藏中所立之第六世达赖喇嘛，诸蒙古不复敬信，而别奉里塘之噶尔藏嘉穆错为真达赖，与藏中所立，互相是非。盖宗喀巴有一花五叶之谶，故自六世以后，登座者无复真观密谛，只凭垂仲神指示。垂仲者，犹内地巫师也（达赖喇嘛之化身第一世、第二世出于后藏；第三世出于前藏；第四世出于蒙古；第五世出于前藏，皆非限于一族一地而出者。至是，积久弊生，兄弟子侄，往往继登法座，等于世袭，而达赖、班禅亲族，或相率夤缘据要津，罔权利焉）。

帝久悉其弊，欲革之而未有会也。至是特创掣签法，颁金奔巴瓶一，供于西藏大昭寺，遇有 “呼毕纳罕”出世，互报差异者，纳签瓶中，诵经降神。大臣会同达赖、班禅于宗喀巴前掣之（法先使垂仲四人，演其降神之法，一旦达赖示寂时，则垂仲即将“呼毕尔罕”之姓名、生年、月、日，各书一签，藏于金瓶内。喇嘛诵经七日后，招集各“胡图克图”于佛前，驻藏大臣临席而后掣签，若四人所指之“呼毕勒罕”同为一人时，则置空签一枝于瓶内，若掣出空签，则以为无佛佑，更别为掣签云）。而各札萨克所奉“胡图胡克”其“毕呼勒罕”将出世，亦报名理藩院与住京之章嘉 “胡图克图”掣之，瓶供雍和宫。

蒙藏两地，从元明以来都是坚信藏传的喇嘛教为无上密法，对于内地的佛教各宗，除禅宗以外，都轻视排斥。康熙既能善于处置蒙藏两地胡图克图 （意为无上大师，俗称活佛），各有差别待遇的办法。以他的日常作风来说，决不肯强不知以为知，他当然对佛学也需要进一步深入的了解，平常只是绝口不谈而已。他最喜欢亲自题赐各佛寺的匾额，尤其在他的一生中，曾经三上五台山，实为以往帝王少见的举动。第一次在康熙二十二年，也正是他三十岁的年代，平定台湾及三藩之乱以后，就上五台山，住了一个月左右。因此后世的人们就拿他做文章，说他是去亲见出家的父亲顺治皇帝。第二次，康熙三十七年正月，是平噶尔丹以后的第二年，又上五台山。第三次，在康熙四十一年，春正月，再去五台山住了十多天。

五台山是中国佛教四大名山之一，佛教徒们依据佛经的叙说，认为五台山是大智文殊师利菩萨的道场，四川峨眉山是大行普贤菩萨的道场，浙江普陀山是大悲观世音菩萨的道场，安徽九华山是大愿地藏菩萨的道场。文殊师利又是蒙藏两地喇嘛密教最为尊崇的宗祖。五台山上的佛寺，过去以密宗的喇嘛庙为主，只有少数如内地的禅寺。康熙的钟情五台，与其说他是去见出家了的父皇，毋宁说他是借机澄心静虑，亲自体认 “内圣外王”之道，治内地，须用儒家，治满、蒙、藏地，须用佛教吧！不过，这是说明康熙时代的外示儒学，内用佛老作用的要点而已。

六一、从雍正说到乾隆

由于康熙自十五岁亲政，长期处于内忧外患的情况中，他从实践中所得的经验，影响了他的第四个儿子雍正，自小就重视学问，尤其醉心于禅宗的佛法，这是顺理成章的因缘成就。不然，雍正早年还身为皇子的时候，居然潜心佛典，后来被封为亲王以后，更加认真，公然在王府中领导少数臣工，自称学佛参禅，甚至还杂有出家和尚们的参预，岂非怪事。“知子莫若父”，如以康熙的英明，对儿子们这些作为，绝对不会毫不知情而忽略过去。事实上，他对雍正的参禅学佛，根本就不置可否，也从来没有告诫过。这不能不说他是有意培养，至少也是并不反对。

可是一般写清初历史小说的人，大多都把雍正的参禅学佛，写作为夺嫡争权的手段，认为是以退为进的权术。其实，在康熙的时代，根本就没有把储位的密旨先行写好，放在“正大光明”匾额后的办法。这个办法是雍正本人所开创的。因为他有鉴于历史上对储位之争的故事，如唐太宗李世民，也为了立太子的事气得发昏。现在又亲自看到本身父兄之间立储和废太子的事，又加众多兄弟之间明争暗斗的惨痛内情，所以他在登位第一年的八月间，就命总理王公大臣等，将密封建储事的锦匣收藏于乾清宫 “正大光明”匾额后，并且明说是“以备不虞”。所谓“不虞”，就是意想不到的事。因为人的生命无常，况且身居高位，无常之变更多，万一本身不保，后继无人便难办了。而且如果自己所定的人选，因环境影响而变质变坏了，要想更换另一个人，也会引起很大的不安。“凡事以豫立而不劳”，他不如采用这种公开秘密的办法，早做准备为妙。然而从清末以后，一般人便颠倒清史的前后关系，说雍正用手段改掉了藏在匾额后的遗诏，抢得皇位，未免有欠公允。

昼夜勤劳“办事定”

但我们现在要讲的问题，是无关这些历史疑案的争议，只是说继康熙以后的雍正王朝，更为明显的是外示儒学、内用佛老文化政治的内涵。但要详细说明这个理由和事实，又是一个很烦复的专题。我们只要提起大家的注意，现在还保存在故宫的档案中，仔细查一查雍正在位十三年来所批过的奏折，就会承认他是历代帝王中最为认真勤政，而且生活比较俭朴，嗜欲比较淡泊的一位皇帝。如果他无诚心办事的真情，没有过人的精力，的确是经不起这样昼夜勤劳文牍的工作。但他在做皇帝时批阅大量公文的同时，却对禅宗佛学方面的编著，比起他所批奏折公文的分量还要多得多。批奏折、编著书，都要动脑筋，用手来写的。那个时候没有打字机，更没有电脑，他身为帝王之尊，不要说日理万机，就是十多年来关门闭户，专心写作的人，也未必能有如此精辟丰富的成绩。不过，对于雍正深入禅佛的学养方面，我相信将来必有专家去研究，我们姑且点到为止，不必多加讨论。但要补充一点，雍正平生书法，也极力学习他父皇的字体，只是笔力劲势稍有不同而已。所以只要在故宫保存康熙晚年所批的奏本中，找出已经有雍正为康熙代笔批阅处置的资料，便会了解康熙早已有心培养他可能继承帝位的干练才能。如果这样，就可明白康熙在临危时何以匆促召来雍正，咐嘱他来登位的史实了。

清初康熙一代的施政重点，在于平定内乱，统一全国。而且最注重的是治理黄河与运河的灾患，费了很大的精神和力气。对于全国知识分子“反清复明”的意识，存在满汉之争的紧张情绪，只能用怀柔绥抚的政策，举行 “博学鸿词科”，以时间来争取和缓。

但到雍正继位之前，他处身皇子之位，已有四十五年的经验和阅历，关于诸多兄弟之间的事故，以及八旗子弟与满汉之间的情形，他深知利弊。尤其对满族旗人的贪婪和腐败情形，正如他祖先皇太极当年所说的“诸姑格格等，皆以贪得为心”，必须做出处置。因此，他继位以后立即雷厉风行，毫不留情地先从宗室动手整顿。接着，就是清理八旗子弟的游惰和贪渎。所以他首先得罪树敌的不是汉人，却是他自己的宗室和满族旗人。因此，他的宗室族人勾结汉族臣民，造谣中伤不遗余力，甚至尽量宣传他是如何使用奸诈取得权位的。

其次，在康熙的晚年，朝廷收入的财赋及库存银两已渐见支绌，并且与各省地方之间的财赋库存已有矛盾。康熙四十八年，已经有诏谕户部及各省，要“从长商榷”。其中有关宗室重臣及各省大吏的贪污侵占情形，以及权臣如年羹尧、外戚如隆科多的别有异心，雍正在藩邸的时候早已知道清楚。但康熙以宽大为怀，雍正自己又处在诸王大臣及兄弟之间争权的嫌疑地位，当然不好明显表态。所以当他登位以后，便着手严格处置满汉权臣，整顿田赋财税，即使是兄弟宗室也毫不留情。历来在政治上整饬纲纪，肃清贪污，几乎没有一朝一代不弄得灰头土脸的。宋朝的包拯虽称 “包青天”，但他也并未办过整理财经的大案。不然，就是万里无云的青天，也会风云变色。可是雍正却不顾一切，亲自动手做到了，清朝的国库充足了，贪污犯罪的官吏倾家荡产了。因此，有关满汉反对派的怒怨，就一概集中到他“朕”的一身了。但他是学佛参禅的健者，他深切体认到永嘉禅师所说“办事定”的学养，如 “止水澄波，万象斯鉴”。只要见地真，行履切，即有如庄子所说的“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的决心，就毅然地做了。

雍正如何“平天下”

雍正元年正月，还未正式视政之先，就颁谕旨十一道，训饬督抚提镇以下各官。这就是先声夺人，告诉大家他要开始整肃了。如照现代观念来说，他已首先宣布他施政报告的方向了。我们现在依据史料所载，略选几则他的主要施政，并酌加简单说明如下。

如有关农业经济的开发和利民的事，即定“起科之例”：“谕各省凡有可垦之处，听民相度地宜，自垦自报。地方官不得勒索，胥吏不得阻挠。至升科之例，水田仍以六年起科，旱田以十年起科，著为例。”（这是集权于一身的帝王专制政治时代，不是如二十世纪民主时代经民意代表的提案，再经会议决定来办的。雍正他生在深宫之中，长于皇族家庭，可是他却深察民隐，就是这样地独断独行，严令照办。尤其他明白指出地方官的惯性勒索和基层干部的有意阻挠，是不准许的，这是很值得赞赏的事）

夏四月，复日讲起居注官（这也等于是自找麻烦，要大臣随时记录他生活和办事的是非好坏）。然后才“初御乾清宫听政”。跟着便下令“除山西、陕西教坊乐籍，改业为良民”（教坊乐籍是当时历代要唱戏及专为民间婚丧喜事等奏乐的贱民，甚至包括做娼妓。这是明朝以来的弊政，把战俘和罪人亲属归入这种户籍，子子孙孙永远不得出头。可是雍正却以佛家的慈悲，儒家的仁德，首先下令解放了他们。如照我们现代来说，他早已有了“社会主义”思想的意识了）。

六月，命京师（北京）八旗兵无恒产者，移驻热河喀刺河屯桦榆沟垦田（他这道命令，对那些入关征战有功的满族八旗特权子弟，会引起多大的埋怨和愤恨啊！可是他却严厉地做到了。后果呢？当然是众怨所归了）。

八月，谕诸盐政约束商人，循礼安分，严禁奢靡僭越（在中国过去历代的财政经济上，最重要的财货，首在盐和铁的生产和贸易。经营贸易盐铁，是大生意。例如“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的扬州，就是大户盐商的集散码头。盐商巨贾有富至敌国的豪门，有了钱，便在苏州造园林，奢侈的生活享受胜过王侯。做盐道的官，比做皇帝还要阔气。可是雍正非常明白，他是不愿这些官商勾结，胡作非为。所以他这一道改革的命令，也是招怨的要素）。至于建储匣，藏在乾清宫 “正大光明”匾额后面，就是这个月中的事。

九月，除绍兴府惰民丐籍（这又是一道解放贫民，使穷人翻身的仁政。所谓浙江的惰民和丐籍，他们原来都是明初俘虏张士诚部下的残兵败将的后人，一部分圈在浙江的绍兴，既无恒产，又没有谋生的技能，便永远变成游手好闲的穷民。更苦一点，就沦为乞丐。由明朝到清初，还专门把他们编为惰民或乞丐的户籍来管理，永远不得翻身。可是雍正却下命令取消了这种户籍，使他们做一般良民的自由人，你能说这不是仁政吗？）。跟着十一月，又下令“禁止奸棍私贩中国幼稚出口，卖与蒙古关口。官员兵丁，不行查拿者，分别议处。著为例”（所谓著为例，就是“作为永久立法”的词句）。

十二月，当时有西洋人在内地潜传天主教，因浙闽总督觉罗满的报奏，恐会有煽惑人心，要求驱逐出境。但雍正不因宗教信仰不同的外国人便加敌视，却下令各省地方官沿途照看西洋人，好好安插他们到澳门居住，以示宽大。

二年四月，命左右两翼各立“宗学”一所，拣选宗室四人为正教长，十六人为副教长，分别教习“清”“汉”书。

六月，又命内务府余地一千六百余顷，及入官地二千六百余顷，设立井田，将八旗无产业人，自十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者，派往耕种。满洲五十户，蒙古十户，汉军四十户。三年以后，所种公田之谷，再行征取（这件事，他在文书中便有“共力同养”的要求，如从现在人的观念来讲，等于是他首先实行“共产主义”的试验农场。事实上，可以看出他一步一步对八旗子弟的整肃和管教）。

九月，首先命山西丁银摊入田赋征收。

三年正月，又 “遣官于直隶固安县择官地二百顷为井田，命八旗无产之人受耕”。

三月，允朱轼请求，修浙江杭州等府、江南华亭等县海塘，捍御潮汐。

四年二月，定陕西延安府十七州县丁银概从下则，以二钱为率。

四月，命云南通省丁银，摊入田亩内征收。

六月，禁赌，准许吏胥在赌场“所获银钱，不必入官。即赏给拿获之人，以示鼓励”，永为定例。

十二月，两浙盐商输银，照两淮盐义仓之例，于杭州府地方建仓买米积贮，随时平粜。

五年三月，命江西丁银摊入地亩征收。

四月，除江南徽州、宁国等处伴当世仆名色。谕旨有：“朕以移风易俗为心，凡习俗相沿，不能振拔者，咸与以自新之路。如山西之乐户，浙江之惰民，皆除其贱籍，使为良民，所以励廉耻而广风化也。近闻江南徽州府则有伴当，宁国府则有世仆，本地呼为细民，几与乐户惰民相同。又其甚者，如二姓丁户村庄相等，而此姓乃彼姓伴当世仆，凡彼姓有婚丧之事，此姓即往服役。稍有不合，加以箠楚，及讯其仆役起自何时，则皆茫然无考。非有上下之分，不过相沿恶习耳。”故着该督查明除报。

九月，给各省入川逃荒之民以牛具种籽，令开垦荒地。

十月，命建八旗学舍 （督促八旗子弟读书）。减嘉兴、湖州两府额征银十分之一。其谕旨有云：“查各省中赋税之最多者，莫如江南之苏 （州）、松 （江），浙江之嘉 （兴）、湖（州），每府多至数十万两，地方百姓未免艰于输将。其赋税加重之由，始于明初，以四府之人为张士诚固守，故平定之后，籍（没收）富民之田，以为官田。按私租为额税。有明二百余年，减复不一……查嘉兴额征银四十七万二千九百余两，湖州额征银三十九万九千九百余两，俱着简十分之一，二府共免银八万七千二百两有奇，永著为例。”

十二月，命江苏、安徽丁银均摊入地亩内征收。

七年三月，命湖广武（汉）郧（阳）等九府州、武昌等十卫所，丁银摊入地亩内征收。

八年八月，分京师旗庄为八旗，设官分理。“京畿各有庄屯之地方，旗人事务繁多。应以三百里内为一路，分为八路，设官八员，分司办理。”

十一年春正月，命各直省设立书院。

四月，诏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及外省督抚，会同学政，荐举博学鸿词，一循康熙十七年故事。

十二年九月，谕各省生童，不许邀约罢考（严禁学生的罢考运动等）。

十月，命陕西督抚确查州县歉收之处，奏请蠲赈。

十三年四月，停旌表烈妇之例（这是解放妇女的德政，免受那些死守习俗三贞九烈的虚名所束缚）。接着乾隆元年并即“谕审案不许株连妇女”，也是步其后尘而立法的好事。

至于历来写历史或小说，描写雍正的严厉残忍手段，大多是以雍正三年，有年羹尧的幕僚汪景祺作《西征随笔》一书；以及雍正四年，名士而兼名宦的礼部侍郎查嗣庭所作的私人日记，和雍正七年，因湖南生员曾静而祸及吕留良父子家人，三件文字狱的大案，作为罪不可恕的论断。这三件大案，都是有关当时满汉民族之争的问题，其中的是非曲直，善恶因果，颇为复杂，我们姑且不论。如从雍正皈依佛学的禅者立场来说，他当然知道两千多年前，释迦牟尼佛已经首先提出泯除民族歧见、国土界别，众生平等的道理。但他仍然无法脱离满族祖制家法的立场，采用严刑峻法的手段来处理，可以想见其内心的矛盾和痛苦。因此他便呕心沥血，亲自写作一本《大义觉迷录》来辩说民族平等的问题。这本书在清朝两百多年中，虽然并不受人重视，但它却启发了民国初年五族共和，以及现在各大小民族共和的国体，应该也算是先声之作了。

虽然如此，雍正总难逃 “为德不周，为仁不达”的遗憾。但再退一步来讲，过去古今中外英雄帝王们的统治手法，都会如三国时代刘备说过一句坦白的老实话，那就是“芝兰当门，不得不锄”。有罪无罪，同为一例。所以佛、道两家便教人要知时知量，明哲保身，作为苟全性命，不求闻达，独善其身的规范。但如不幸处在兼善天下的地位上，那就随时会有可能碰上棘手的事，瓦砾黄金同为废物，即使圣如尧舜，也有殛四凶的记载，孔子也有杀少正卯的故事。雍正虽学佛参禅，当然更不能比于尧舜与孔子，应当受到后世的批评。

大禅师整顿佛教

但做了清朝十三年守成皇帝的雍正，他受当时读书人及后世攻击的真正原因，就是他严格整顿佛教禅林的结果。因为从明朝中叶王阳明理学一系的兴起，以禅宗明心见性的宗旨归入儒学的知见，以孔孟之教的良知良能作为禅宗开悟的极则。因此，阳明之学的流弊，到明末时期大都犹如狂禅之流，到处都是。当时便有人嘲笑明末儒家“圣人满街走，贤人多如狗”的情况。那时禅宗的大匠如密云圆悟禅师，虽然望重禅林，但他的出身犹如唐代的禅宗六祖慧能大师一样，并非儒林名士出家。可是从他求学的人，很多是为了逃避明末的党争，逃禅入佛的学者名士。他有一个名儒削发为僧的弟子法藏，自认是从密云悟那里开悟得法的高足。因此，一般有进士、举人功名的人，就纷纷归到法藏的门下，从禅宗的习惯，都尊敬简称他为 “汉月藏”或 “三峰藏”禅师。“三峰”、“汉月”就是他挂褡在江苏的庵名代号。

“汉月”的弟子中学者众多，声势日盛，便有谈禅的专著，阐扬唐宋以后禅宗的五家宗旨，标榜一个○（圆相）为指标，或说平常着衣吃饭，即知即行等，就是“当下即是”佛法的禅。其实，给人有法可得，有道可修的作为，早已离禅离佛愈远。密云悟大师知道了，大为不然，就著文章来批驳他们。可是“汉月藏”的弟子们不服气，又著书反驳师祖密云悟，如《雍正语录》所说的《五宗救》《辟妄》《辟妄救》等书名，就是由这个故事而来。

但自清兵入关以后，“汉月（三峰）”一派的弟子，愈来愈多。其中大部分还是“反清复明”的读书分子，有的以出家为僧作掩护，有的便以居士身份住在禅林寺院，作为伺机而动的据点。明未有名的诗僧苍雪大师，就与 “三峰”及“反清复明”分子有密切的往来，而且以诗文交谊、不涉世务做挡箭牌。苍雪大师遗著《南来堂诗集》，在他唱和的诗中，便有许多明末人物的史料。“汉月藏”一系，后来又专以禅宗五宗的“曹洞宗”相标榜，意在脱离“汉月藏”的传承来自“临济宗”的作用。雍正在王邸的时候，早已开始参禅学佛，和他交往的方外僧人也不少。而且他受章嘉大师的启迪印可以后，对于禅悟自认为已经破了三关的大彻大悟者，所以也公然以居士帝王禅师的身份，收出家和尚们做弟子。因此，他对明末清初佛教的禅宗丛林和蒙藏密宗的教法，其中的利弊得失以及龙蛇混杂的情形，都弄得非常清楚。

雍正登位以后，便以禅师而兼帝王的立场，大刀阔斧来整顿佛教的禅林，下令尽毁“汉月藏”一派《五宗救》《辟妄救》等著作，并命“汉月（三峰）”一系的出家僧众，统统要重新改投“临济宗”的门下。在圣旨威严管束之下，同时他又声明自己是个明眼宗师，如果有天下老和尚认为他的见地有错误的，尽管进京找他面谈对错，他只以出家衲僧的立场相见，绝不以皇帝的权威压人。总之，要和他讲论佛法，他自认为只是一个禅师或居士而已，并非就以人王之尊的面目相见。可是当时如雍正一样，对于参禅学佛确实下过一番真参实证工夫的出家人，并不多见，当然便没有像南北朝和唐代的禅师们，一领布衲，芒鞋拄杖，敢在帝王前面潇洒自如地侃侃论辩佛法了。因此，他把几个跟他参禅学佛多年的和尚徒弟，分别派到江、浙及其他省份去做禅寺丛林的住持，并命督抚以下各官照应，作为佛门的护法。如扬州的高旻寺、杭州的净慈寺、嵩山的少林寺等，都是由他派出和尚徒弟住持整顿。经费由地方财政的羡余中划拨，及募集功德所得，或由皇室支付，统报由雍正自行核定。但从雍正的整饬佛教和禅宗以后，便使中国的禅宗局限于高旻寺的禅堂之中，只以参一句“念佛是谁”的话头，定为参禅的风规，直到现在。这倒合了一句古话：“良冶之门多钝铁，良医之门多病人。”

但我们须要知道，雍正的整顿佛教和禅宗各丛林寺院，从佛法的立场来讲，他是确有正知正见，并非歪缠。但同时也使那些皈依佛门，抱着“反清复明”思想的知识分子，临时冒充参禅学佛的和尚，走投无路，弄假成真了。因此，后来“反清复明”的帮会组织，就都离不开与佛门有关。可惜过去一般对历史记录的大儒，偏偏固执成见，认为佛、道两教都是孔子所说的“异端”，从来不关心它与中国政治文化有关系的重要，所以并不深究。尤其对于清史，如入关前后的一百多年中的三四代皇帝，如不了解禅宗和密宗的渊源，当然所有论断就多有外行之谈了。中国过去的历史，尤其在佛教的宗教史上，认为破坏佛教最厉害的，便是 “三武一宗”之难（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唐武宗、后周世宗）。但并没有说雍正这样做，也是佛教史上的灾难。事实上“三武一宗”的事，是有关历史文化思想的冲突，和佛、道两教的宗教斗争，以及那些昏君的不知正面治理所造成的结果，但也并非是政治上的绝对盲动。至于雍正的整顿佛教禅林，他是以内行对内行，他的本心原在维持佛法的正知正见，当然不能把他作为迫害宗教的事件来论断。

但另有一件与雍正整顿佛教禅林有关的故事，我也追究了几十年，直到如今，仍然是属于“事出有因，查无实据”的疑案，那就是中国佛教的出家人，为什么要在光头上烧戒疤？而且开始在哪个朝代？根据佛经大小乘的戒律，以及印度原始的佛教和蒙古、西藏等地区的佛教传承，出家人剃除须发以外，也都没有这个规定。我曾经在五十多年前访问过几个前辈的师友，都无法作答案。有一次，在峨眉山上和一位老和尚讨论过此事。他说大概从清兵入关以后开始，而且可能起于雍正的时代。

如果这样，那就是在雍正收拾“汉月（三峰）”一系，饬令统统归到临济宗门下以后所开始。他为了同时缓和满汉之争的作用，施行仁政，当他在位的十三年中，曾经两次在夏天盛暑时间命令清除刑狱，释放一些罪犯。如诚心愿意忏悔改过，准许入佛门出家修行。但又恐一般始终心存“反清复明”思想的人从中煽动，便咐嘱他所派往江南一带住持大寺的和尚徒弟们，提倡以《法华经》《药师经》和《梵网经菩萨戒》的舍身忏罪、燃灯供佛的作用，接受三坛大戒（沙弥戒、比丘戒、菩萨戒）的同时，便在一身最宝贵的头顶上燃灯，以表志诚。这样一来，即使要在出家以后再来蓄发还俗，从事“反清复明”运动，或是怙恶不悛者，都无法逃过检查身份的法网了。从此以后，除蒙、藏喇嘛以外，就形成内地汉僧的顶上都有戒疤为记了。此外，又有在禅堂中警策参禅入定的香板，也与雍正有关。当时他在王府领导修行，交一把宝剑给一个和尚徒弟说，如果你在七天中不开悟，就以此自裁吧！结果，此僧果然不负所望。后来在禅堂中集体参禅时便变更形式，做成剑形的香板，也是雍正禅师的杰作。

有关这两件事，我仍然不敢确定，只如野老村言，备作研究参考而已。

至于后来写历史小说的人，便把雍正描写成学武少林寺，并交往南京大侠甘凤池、白泰官，乃至了因和尚，以及吕四娘报仇等事，说得津津有味，有趣之至。甚至还有把乾隆也写成曾经学艺南少林寺，和洪熙官有关系，因此火烧少林寺等等，不一而足。雍正是学禅的行者，他在继位以前所编集的《悦心集》中，便收有“千载勋名身外影，百年荣辱镜中花”的警世名言，这些毁誉对他来说，又何足论哉！

定鼎守成一奇才

至于雍正在位的时期，对于中国文化上历来所敬重的儒家传统和先师孔子的尊号，他虽然不像历代其他帝王一样，随时要听从儒者出身的大臣们的建议，做出特别表示尊儒尊孔的举动，但他也步康熙的后尘，做过几件事，算是对儒家文化也有了交代。如雍正元年六月，加封孔子先世五代俱为王爵（这又是出手不凡，以虚名以博实誉的出奇之举）。二年八月，定从祀孔庙三十一人，包括有郑康成、诸葛亮，乃至清初的名儒蔡清、陆陇其等。三年正月，亲试应差学政各员文艺。如云：“因从前学政主考，皆就其为人谨慎者派往，并未考试，其中并有不能衡文者。或因中式之后，荒疏年久者故耳。着将应差之翰林，并进士出身之各部院官员查奏。俟朕试以文艺，再行委差。”六年六月，授先贤冉雍后裔世袭五经博士。雍正为什么忽然心血来潮，在孔门七十二贤中，偏要这样重视冉雍，实在不知道他的用意何在。唯一可以为他解释的，可能是他有感而发，觉得有德有学的帝王之才实在太过难得。孔子曾经称赞“雍也可使南面”，所以他便有这一道诏命吧！

依照前面所讲的观点，总结雍正在位十三年来有关整肃传统文化的作为，从明儒王阳明开始，融会禅学于儒理的流弊，到明末万历崇祯时期的党争，以及进入顺治、康熙王朝以后，所有逃儒入禅的前明遗老和遗少们，在这位“雍和宫圆明居士允祯（雍正）破尘大禅师”的棒喝之下，几乎都无立锥之地，无所逃于天地之间了。

同时又设置僧录司管理佛教事务，内分善世、阐教、讲经、觉义，左右各二人，号为 “僧录八座”。选任出家的僧官，先由礼部考试，再送吏部备案，最后交内务府（皇宫内务主管机构）的掌仪司、礼部的祠祭司会同考核，再报由内务府大臣请旨准可，才移吏部颁发符札委任。这样一来，掌握僧官的实际权力都在内务府中，等于是由皇帝的亲自监管。各省地方僧官的选任权，便交由督抚决定。至于从雍正亲自主持参禅，经他自己认可的禅师和尚有资料可查者，而且经他亲自派遣住持江南等名刹的，便有性音、明鼎、超盛，以及拈花寺方丈超善、万寿寺方丈超鼎、圣因寺方丈明慧，和元日、超源、实彻、悟修等十僧，犹如他出家众中的十大弟子，也等于是他外派视察民情的耳目。在满汉的大臣中，如张廷玉、鄂尔泰、福彭、允禄、允礼、天申、圆寿，和他自己的儿子宝亲王弘历（乾隆）等八人，等于是他座下在家众中的得法弟子，可倚为治国的左右手。一些从他随缘参学的妃子、宫人、太监，在他的选佛场中，当然还不能得到榜上有名的记录。

清朝入关定鼎八十年后，有了这位文学词章不亚于任何一位翰林进士，谈禅说道不逊于禅门宗师的雍正皇帝。其为政之道，使人不敢欺，亦不可欺。内肃权贵，不避亲疏。外立纲常，赫如烈日。用此守成，当然可使内外肃穆，谁敢与之抗衡！一般评论，便只能说雍正犹如汉代的文（汉文帝）景（汉景帝），过于忮刻而已。但他对用人之道，却真能实践“贤者在位，能者在职”的原则。换言之，他如需要外派整治事功的人才，“宁可用黠而能者，不肯用愚而廉者”。如果学问好、有品德，如张廷玉等人，始终就给以高位，留置内廷。出身功名不高，但的确别有才能，如田文镜、李卫等人，便委以重任外放。至于科名循序渐进的人，虽词章华丽，也只能位任文员，安置在翰林馆职而已。雍正在十三年中，得以坐镇京畿，背靠漠北的满蒙，右握西北，左揽东南；西南有事，只需一个能臣，一旅雄兵，便可唾手而定。他是真实奠定了清朝的江山，赋予儿孙好自经理，实在可算是历代定鼎守成帝王中的奇才，为历代职业皇帝中绝无仅有的一人。如果以“修身、齐家、治国”之道来说，他确是做到了如《诗经》所说“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了。但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之道来说，他却落于“静虑而后能得”的窠臼，对于“亲民”而“止于至善”的外用（王）的实际，难免自有遗憾之处。明儒兼通佛道的洪自诚说得对：“涉世浅，点染亦浅。历事深，机械亦深。故君子与其练达，不若朴鲁。与其曲谨，不若疏狂。”雍正即位以后的禅病，正陷在过于练达而又曲谨的漩涡中而不自觉。

也许大家会问：他究竟是怎样死的？既然已经开悟，又何以只有五十八岁就死了呢？参禅开悟，并非是求仙道的长生。一个人事无巨细，都要事必躬亲，昼夜勤力，日理万机十多年，不累死也会瘫痪的。况且他对佛法心宗意生身的转身一路工夫，还须求证，并未到家。这是他无法告人、无处可问的关键所在。他究竟是怎么死的，也许将来或可知道谜底吧！

十全老人的乾隆

清朝从雍正以后，接着就是他许为已破禅宗三关的儿子宝亲王弘历，即晚年自称为“十全老人”的乾隆。事实上，在秦汉以后的历史上，本身做了六十年的太平天子，活到八十多岁，传位给儿子嘉庆以后，又以太上皇的身份仍然还得干政，乾隆的确是绝无仅有的一人。那些相信宿命论的算命先生，算他的八字，是“子午卯酉”四正的命，好像很有道理而不尽然的巧合，却很有趣。

不过，以乾隆一生的际遇来说，他真是得力于父祖的遗荫。照俗话来说，也可说他靠祖宗有德的结果。从他的祖父康熙立下统一的根基，经过他父亲雍正的整肃守成，打好财政、经济、吏治的稳定基础，他在正当青年的时期继位称帝六十年。在他手中，编集了《四库全书》，对于中国文化做了最大的贡献。又对明末第三代的遗老遗少们再举行一次“博学鸿词科”，一网收尽遗留有“反清复明”学术思想的汉人读书分子。从此使清朝的文运，真正做到“销磨天下英雄气，八股文章台阁书”的作用。读书知识分子考取功名以后，大多数是浮沉宦海以外，便转向在文学词章上争取文艺的胜出。有关儒家“四书”“五经”的义理之学－，只走向如《十三经注疏》和《皇清经解》等巨著的考证路线上去。便少有如宋明那样理学和禅宗大师人才辈出，论辩纵横，但却产生了学识渊博、考证精详、文词华丽、蕴藉风流如纪昀（晓岚）、王文治（梦楼）、舒位 （立人）、袁枚 （子才）、赵翼（瓯北）、张问陶（船山）等等一群风流潇洒的才子。在诗文词章上的成就，或变更成规，或注重性灵，但都不免带有孤臣孽子的潜藏情感。因此，使清代乾隆前后的文学境界，并不亚于中唐的格调，大有特色，值得欣赏。

他自己除了批注历史，编了一部 《御选通鉴辑览》以外，又作了很多评论历史的诗。同时把清宫里所收集的历代名画，任意在空白处题诗写字，盖上“乾隆御宝”的印，自己以为是很艺术，其实是破坏了艺术作品的壮举。并且命臣工编辑《御制文集》，夸耀自己为“翰林天子”，有意与那些进士状元出身的文人争一时的短长。但从乾隆一代的内政来讲，实在确是一个升平盛世。所以他在那时所作的春联，便有“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乾坤春浩荡，文治日光华”，乃至有“文章华国，诗礼传家”“国清才子贵，家富小儿骄”的现实情况。

因此，他到了晚年自称为“十全老人”，并且在让位授玺（交印）归政给儿子颙琰，改年号为嘉庆的时候，又自称为“千古第一全人”，比起十全老人更要全了。其实，他所谓的十全，是包括了康熙、雍正前两代的功业在内，是指清朝的武功而言，并非完全属于文治。因为由清代“康、雍、乾”三朝的领土扩张，全国版图，东至鄂霍次克海与日本海，朝鲜与库页岛在内；南至安南、缅甸、暹罗；西边的阿富汗、吉尔吉斯、浩罕，西南的廓尔喀、哲孟雄、不丹，均臣服中国；北与西伯利亚接界。除元朝以外实为中国历史上版图最大的一朝。至于乾隆时代自夸的武功，便是曾经征服准噶尔、大小金川、廓尔喀各两次，臣服回部、台湾、缅甸、安南各一次。以此自炫，便称为是十全武功。他不像他的父亲雍正，或用“宝月居士”的身份而谈禅说佛。可是他却能通藏文，注意藏传密宗的修持。他曾经翻译藏文黄教主要修法的阎曼德迦《十三尊大威德修持仪轨》。据说嘉庆即位，正当白莲教作乱，他在太上皇的宁寿宫皇极殿上，手持念珠，跏趺禅坐，为大清江山保平安而修密法呢！

总之由顺治算起，自公元1644年，到嘉庆四年1799年为止，大清朝的江山已经过了百多年的升平岁月，时代即将进入十九世纪。乾、嘉以后，清朝也由盛而衰，整个中国文化，正开始受到西方文艺复兴运动以后，工商业科技文明、发明的撞激，不变而变，非变不可了。如果要讲中国的近代史或现代史，准确一点，应当从嘉庆时代开端，不是咸（丰）、同（治）时代才开始啊！但我们须要知道，有关“四书”“五经”的文化，尤其是朱注《四书章句》，和明清两代八股考试文章的结合一体，直到光绪末年才告一段落。可是中国人到现在，仍然对读经与不读经的争议，还在喋喋不休。其实，读“四书”、“五经”是为了知道自己国家民族的文化根本来源，它和国家的兴衰成败以及国运的强盛富有，不能混为一谈。事在人为，不是事在书为啊！传统文化的诗书并不害人，只怕自作高明的人为害了诗书的精义而已。

清朝由嘉庆开始，匆匆百年之间，经道光、咸丰、同治、光绪，乃至宣统，这六七位爱新觉罗后代的职业皇帝，都是卑卑不足言，何足论哉！况且地球世界的人类文化在变。中国和所有东方国土的文明，正如“白日依山尽”，“朝阳西海升”的情况。随着而来的，中国即处在“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紊乱和刺激之中。现在我们需要对西方文化自十六世纪文艺复兴以后，十七世纪开始怎样渐次兴起，怎样逐步东来，影响我们今天的情形，扼要作一了解。

第九篇　西方文化与中国

六二、鸟瞰西方文化的演变

我们从中国文化的立场说到西方文化，一般都从清朝道光十九年到二十二年（1839年—1842年）间开始，由林则徐在广州虎门销毁英商的鸦片，引发中英鸦片战争，以及中英签订南京条约，由此刺激了中国人起而注重洋务，开始学习造轮船、造枪炮。到现在为止，一百六十多年来都在讨论中西文化或东西文化的问题。事实上，文化这个名词，是包含很多方面内涵的统称，如政治、经济、军事、教育、法律、文学、艺术，乃至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生活习惯、语言文字等等的总和。东方和西方都有五千年来的文化历史，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代号意识就能随便概括文化的全部。

而且随便说一声西方文化这一个名词，是指欧洲所有的那些国家民族的文化，或是指在北美洲新兴建国二百多年来的美国文化呢？这都需要弄清楚，严格地说，这都不可混为一谈。因为讲到正式的西方文化，当然要从欧洲方面上溯到几千年前的事。但他们并不像中国一样，已在公元前2205年开始，虽然氏族分封，但国土已经有统一规模，而且已经有夏、商、周一样的类似统一朝代的传承。如果说文化有冲突，也是表面的、暂时的现象。由所谓冲突而交流融会，构成人类世界的整体文明，应该是即将来临的情况。欧洲在上古却是各个民族独立，王国自分，语言文字也各不相属。例如公元前400年至公元前246年之间，我们在周秦之际，是全国政权一统，文字统一的局面，相对来说欧洲，直到今天从来也没有出现过这种局面，而且从欧洲各国不同的文字语言来说，最早也只能追溯到拉丁文的根源。

我们为了简略起见，姑且撇开埃及和印度文化，仅从西方文化开始最光荣称道的斯巴达、雅典之希腊文化说起。而且浓缩文化一词归到学术思想的范围来说，当在公元前640年，也就是中国东周襄王十二年的时期，在文化史上，希腊著名的哲学家泰勒斯在世，创立一元论的自然哲学。到公元前470年，也就是中国东周元王六年时期，希腊著名的哲学家苏格拉底在世。到公元前403年，中国东周威烈王二十三年，雅典投降斯巴达以后，最为突出的便是雅典恢复民主政治，乃至第二年的苏格拉底受审，终于自尽。继有柏拉图的著作《共和国》，乃至亚里士多德的在世，马其顿的名王亚历山大在位等故事。这些希腊的辉煌历史，都是发生在公元前399年（东周安王三年）到公元前337年（东周显王三十二年）之间的事。

过此以后，最为显著的，就是罗马帝国兴亡史迹前后的故事，不必细说端详，现在已有各种译本的《罗马兴亡史》可供参考。这样直到了中国西汉平帝元年，王莽称安汉公；相传耶稣基督降生的第三年，也就是后世定为公元第一年的开始。到了中国东晋孝武帝年间（392年），罗马定基督教为国教。到中国南北朝时期的刘宋末年，欧洲西罗马帝国瓦解（476年），新国纷纷迭兴，战争相寻不止，人民生活困苦，文化低落，在西方历史上称为“黑暗时期”，长达五百年之久，直到第十世纪。接着而来的，便是西方历史所称的欧洲中世纪时代，整个文化都以哲学即神学的思想，以基督教的教理为目的，一切文化皆出于教士所集会的经院为主。这在西方文明历史上便称为“经院哲学时期”，又长达六百年之久，大约从第九世纪开始，直到第十五世纪为止。这样由罗马文明转到黑暗时期，又进入经院哲学时期，前前后后，欧洲的文化大约有一千两百年之久，犹如 《易经·屯卦·彖辞》所说“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的阶段。但对东西两方的接触来说，仍是漠不相关的事，正如我们当年背诵《幼学琼林》所说的：“参商二星，其出没不相见。”我们受西方欧洲文化影响的开始时期，都是在十六世纪以后，也就是明朝嘉靖以后。

现在我们为了明白清楚起见，先由有关人类应用科学说起，同时并及人文文化，如社会科学、政治思想等等。

明清之际的中西文化交流

当十五世纪中叶到十六世纪之初，正是明朝景泰 （景帝）到嘉靖（世宗）时期，即1451年至1536年间，由西方的西班牙和葡萄牙开始，发生震惊世界、开始改变东西方文明的大事，便是意大利人哥伦布深信地球是圆形的观念，在1492年得到西班牙国王斐迪南第五及其王后伊萨伯拉的赞助，率舟三艘（那时还没有发明轮船），越大西洋航行，终于在当年到达中美巴哈马群岛。嗣后另有人继续探航数次，陆续发现西印度诸岛及南美沿岸等处。这便是后世所说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历史大事。从此开展了西方航海经商和殖民，攫取世界上落后民族土地财富的新时代。

但在意大利本土，还正在动荡不安，政治经济衰落，教会又在挑拨制造事端。便有学者政治家马基雅维利（1469年—1527年），主张领导国家的君主，应该深知谋略权变，运用权术，避免武力冲突而能统治国家，因此著了一本《君主论》的名著。后世德、法各国所有自命不凡的英雄人物们受其影响极大，如法王路易十四、拿破仑、墨索里尼、希特勒等。但如比起《春秋》《左传》《战国策》等书来说，未免有小巫见大巫的感觉，只可惜我们自己不肯读书，互作参考而已。

接着，便有波兰天文学家兼数学家哥白尼（1473年—1543年），著《天体运行》一书，推翻风行的托勒密的天文学说，主张太阳恒静不动，地球与其他行星绕之而行。为近代天文学上地动学说的基础，但当时也遭遇泥古不化的天文学家及教会的攻击。而且同时德国的马丁·路德 （1483年—1546年）也正在反对教会，发动宗教革命，建立新教。但哥伦布的探险地球，哥白尼的翻天覆地，马基雅维利的教导君王用权术，马丁·路德的宗教革命，这倒合了如《阴符经》所说：“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编按：《阴符经》有多种版本。有的版本在“天发杀机”句下，为“星辰殒伏”；有的版本则径接“龙蛇起陆”，而少掉“地发杀机”一项）因此十六世纪以后的人类地球，当然就要翻天覆地，变化多端了。

事实上，十六世纪的中叶（1535年至1556年），中国和日本以及葡萄牙，已经发生三边的冲突。这个时候日本正是丰臣秀吉操纵王政，意图侵占朝鲜和中国。也就是明朝嘉靖时代的名将俞大猷、戚继光抗倭战争的时期。葡萄牙入侵福建漳州，占领澳门，同时又出没在日本海岸的种子岛。日本在我们明末清初时期的1639年，由江户幕府发布了锁国令，因此清朝两百年间，海疆幸少东来的边患。后来日本受美国的压力才重新开放，那已是1853年的事了。

但很遗憾，大家注意东西方的文明冲突，忘记了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之前八十年，明朝永乐到宣德初年（1405年至1430年间），三保太监郑和已经奉命出使南洋，由江苏、浙江、福建南历南洋群岛，乃至非洲东岸，及印度、波斯等东海岸，前后出使七次，历经三十余国。虽然他奉有特别任务，只做试探性的航行，但他志在宣扬国威，施加德化，既不想占有别人的土地，更没有贪图他国的财货而做贸易，反而代表明朝赏赐安抚那些弱小民族的国家，所以直到如今，印尼边境地区还存有土人们为郑和修造的神庙来纪念他。关于郑和下南洋的事，还有人写作小说，变成家喻户晓的故事。但冷静沉思，和哥伦布等发现新大陆相比较，问题并不一样，这就是代表了中华民族素来爱好和平，不贪图不仁不义财富的习性。也可以说是民族传统文化教育上的根深蒂固，并不能认为是不懂商业利益，或是民族性的弱点。当郑和第七次出使的时期，也正是法国的圣女贞德为爱国战争而牺牲的时期。

接着由明末天启间到清初顺治时期，德国的天主教徒汤若望来中国传教，并教明朝制造大炮，传西洋历法。明亡入清，出任钦天监正之职，掌管天文。跟着，又有比利时耶稣会教士南怀仁来华，由顺治到康熙时期教习数理，任钦天监副职，后擢监正。康熙向他们学习天文及数学，并完成天文历法上两大巨著，即《新制灵台仪象志》十六卷及《康熙永年历法》三十二卷。同时又有意大利神甫兼艺术家郎世宁，在康熙、雍正、乾隆三朝任职画院，传授西洋画法，又学习中国画法，使两者融会一体，为中国的宫廷院画建立风规。这都是东西文化初期的交流，没有挟带火药味的一点往事。

在1645年至1716年间，顺治、康熙时代，德国的哲学家兼数学家莱布尼兹发明微积分数学，主张先天学说，以唯心论与英国唯物论、经验论哲学相抗衡。甚至有人称他为亚里士多德以后的第一人。但他自称发明微积分的学理，是受中国《易经图说》的启发，他遗憾自己没有见到《易图》全书。他最得力的名著，便是《人间悟性新论》《神恶论》《单子论》等书。他与汤若望、南怀仁是先后同时的人，他说的《易经图说》，也许是由他们手里流传过去的。当时世界隔于重洋，东西文化的交流史迹，是很难考证清楚的。

清初以来西方国家的重大变革

总之，当清初顺治在位十八年的时期，1644年至1661年，也就是世人惯称的十七世纪的年代，南明四镇还未平定，清朝的政权还未完全统一，但欧洲方面也差不多。如1646年，英国内乱终止，查理第一出奔苏格兰。1648年，威斯特法利亚条约成立（三十年战争结束），查理国王被处死，宣告共和制 （清教徒革命），承认荷兰、瑞士独立。1654年，荷兰承认英航海条约，英国从此雄霸海上。俄国派使节来中国。1660年，英国王政复古，查理第二即位。1661年，法国路易十四亲政。

但正当欧洲英、法、德国际政局处在动乱之秋，而在人文与科学方面，却有别开生面的启发。时在顺治初期，1649年间，法国的哲学家兼数理学家笛卡儿发明解析几何，首创坐标公式，打开数学的新纪元。同时又著有重演绎法的《方法论》《沉思录》《哲学原理》等书，主张心物二元论，但特别注重理性，影响此后西方思想至为深远。但今天西方已有学者对此思潮提出反思与批判。在西方的哲学史上，还有一位比他早期的英国哲学家培根，是主张归纳法的鼻祖，这项方法成为日后科学方法的重要基石，也影响甚为深远。因此，笛卡儿与培根都有近代哲学之父的尊称。

十七世纪——顺治时期：顺治三年（1646年），英国内乱终止，查理第一出奔苏格兰。朱舜水（之瑜）乞师日本，日人从学经术，礼而师之，但不出兵，以致终老日本。郑成功向日本乞师援助，被日本幕府拒绝。五年（1648年），威斯特伐利亚条约成立（三十年战争结束），查理第一国王被处死。宣告共和制 （清教徒革命）。承认荷兰、瑞士独立。十一年（1654年），荷兰承认英航海条约，英国从此雄霸海上。俄国派使节来中国。十七年（1660年），英国王政复古，查理第二即位。十八年（1661年），郑成功据台湾逐荷兰人。法国路易十四亲政。

十七世纪——康熙时期：康熙三年（1664年），英国占领荷兰人的据地阿姆斯特丹，改称纽约。七年（1668年），法国和英国、荷兰、瑞典三国同盟，西班牙承认葡萄牙独立。二一年（1682年），俄罗斯彼得大帝与其兄伊凡并立，其姊索非亚摄政。二三年（1684年），英国牛顿发明万有引力说。二四年（1685年），清军败俄人于雅克萨。英王詹姆士二世即位。二五年（1686年），英国建加尔各答府于印度。二六年（1687年），俄国侵占中国黑龙江地，旋即请和。二七年（1688年），英国光荣革命。法国路易十四第三次侵略战争。二八年（1689年），中、俄国界划定，尼布楚条约成立。英国权利宣言发布。俄国彼得大帝亲政。

十八世纪——康熙时期：康熙四十年（1701年），普鲁士改称王国。英国国会通过王位继承条例。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清朝宫廷亦起太子承继问题）。四十三年（1704年），继培根之后，英国经验学派哲学家、民主学说的创始人约翰·洛克卒，著有《悟性论》、《政府论》、《教育杂感》等书。英国取直布罗陀。四十六年（1707年），英格兰、苏格兰合一，称大不列颠。

十八世纪——雍正时期：雍正七年（1729年），准许英国等来中国互市。西班牙割直布罗陀与英国。十一年（1733年），乔治亚殖民地设立，形成北美十三州。英国凯伊发明织布飞梭。

十八世纪——乾隆时期：乾隆七年（1742年），查理七世当选为德帝。八年（1743年），英国夺取法国在美洲的殖民地。十年（1745年），英、法争取殖民地权利，在印度交战。十三年（1748年），法国思想家孟德斯鸠所著《法意》出版。十六年（1751年），法国《百科全书》出版。十七年（1752年），富兰克林证明电光电气是同一物体。二〇年（1755年），法国和英国在美洲殖民地起战争。二四年（1759年），英军占领魁北克，英国统治加拿大。二七年（1762年），俄国彼得三世即帝位，其后叶卡捷琳娜废之而自立。法国人卢梭所著 《民约论》出版。二八年 （1763年），英、法殖民战争终止，巴黎和约成立。二九年（1764年），英国人瓦特发明蒸汽机。三〇年（1765年），印度莫卧儿帝割孟加拉等地给英国东印度公司。英人公布印花税条例。美殖民地不服。三二年（1767年），英国人哈格里夫斯发明纺纱机器，一轮十八线，儿童亦能运用。三三年（1768年），俄国、土耳其开战。三七年（1772年），科克发现太平洋群岛。波兰第一次被瓜分。三八年（1773年），法国路易十六即位。俄、土讲和。

乾隆四一年（1776年），北美十三州发表独立宣言。英人亚当·斯密《原富》出版，开创重商政治经济学的杰作。北美大陆议会通过并发布《独立宣言》，制订邦联条规。四三年（1778年），法国、西班牙承认美国独立。科克发现夏威夷群岛。四四年（1779年），英国发生八万人捣毁机器的运动，从此时起，应称为工业革命之开端。四八年（1783年），英国承认美国独立。五二年（1787年），北美制定新宪法。俄、土宣战。五三年（1788年），美国开第一届国会。英国开始殖民澳洲。

乾隆五四年（1789年），华盛顿被选为美国第一任大总统（第二年建都称华盛顿）。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开始。制宪会议发表《人权宣言》。德国哲学家康德的《调和经验论》与《理性论》等著作，以及诗人兼小说家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人称厌世主义或悲观主义的叔本华之《意志与表象之世界》等书，均在此时出版。五六年（1791年），法国立法议会开会。五七年（1792年），推翻君主制度，法国国民大会开会，第一次共和政治成立。第一次欧洲对法大同盟战争。五八年（1793年），法王路易十六被处死刑。波兰第二次被瓜分。六〇年（1795年），英国取好望角。波兰第三次被瓜分，国亡。

十八世纪——嘉庆时期：嘉庆元年（1796年），法国拿破仑第一次征意战役（到1797年）。二年（1797年），法国灭威尼斯共和国。三年（1798年），拿破仑征埃及。英将纳尔逊破法海军于尼罗河口。四年（1799年），乾隆崩。和珅死。英结第二次欧洲对法大同盟战争（到1802年）。拿破仑回法国，推翻督政政府，被举为第一执政官。五年（1800年），法第二次征意战役。北意大利归法。

十九世纪——嘉庆时期：嘉庆六年（1801年），英与爱尔兰合并。拿破仑与教皇订立教务专约。八年（1803年），拿破仑占领瑞士。美国由拿破仑手上购得路易斯安那。美国黑船航抵日本长崎，要求通商。九年（1804年），法国拿破仑《法典》颁布，登皇帝位。莫卧儿帝国受英保护。十一年（1806年），第四次欧洲对法大同盟。神圣罗马帝国亡。拿破仑公布大陆封锁令。

嘉庆十二年（1807年），美国人富尔顿发明轮船。德国哲学家费希特，因法军下柏林，发表 《告德意志国民书》，提倡国家主义之教育，为后来启发希特勒等国家主义的有力之作。十五年（1810年），法并荷兰。拿破仑极盛时代。十七年（1812年），英与美战。拿破仑进攻莫斯科，旋即撤退。嘉庆十八年（1813年），英结合第五次欧洲大同盟攻法，大败法军。十九年（1814年），清廷限制英商船，并查禁鸦片。欧洲同盟军攻陷巴黎，放逐拿破仑于厄尔巴岛（拿破仑的战伐功业，仅有十九年的历程）。英人史蒂文森发明火车。二○年（1815年），拿破仑逃回法国，复战同盟军，大败于滑铁卢（拿破仑死于次年）。德国将军克劳塞维茨著《战争论》。二一年（1816年），英采用金本位制。二三年（1818年），德国绝对哲学的唯心论哲学家黑格尔所著《法理哲学》《美学》《宗教哲学》等书问世。

十九世纪——道光时期：道光三年（1823年），美国发表《门罗主义宣言》。墨西哥共和国成立。英国诗人拜伦死。十年（1830年），法国七月革命。十一年（1831年），马志尼领导建立“青年意大利党”。法国里昂工人起义。美国弗吉尼亚黑人起义。中国广东黎人、瑶人起义。十三年（1833年），英国法拉第发明发电机。十五年（1835年），美国人摩尔斯发明电报。十七年（1837年），英女皇维多利亚即位（二十三年后，清廷慈禧垂帘听政）。英国发生工业危机。因机械技术发明之变革，亦称产业革命或实业革命。最初发生在英国，后渐及于世界各国。其特征为：一、手工业多变为机械工业。二、家庭工业制变为工厂工业制。三、乡村人口减少，城市人口增加。

道光十八年（1838年），清廷派林则徐驻广东查办海口禁烟事件。轮船始航渡大西洋。法人发明照相术。廿年庚子（1840年），中英鸦片战争起。英国统一上下加拿大。二二年（1842年），鸦片战争终，中英订立南京条约。二七年（1847年），马克思、恩格斯合著《共产党宣言》。因德国革命，马克思返故国。旋走巴黎，著 《资本论》。二八年（1848年），法国二月革命，第二次共和政治成立。三〇年（1850年），洪秀全太平天国起事。林则徐卒。

十九世纪——咸丰时期：咸丰元年（1851年），英、法开始电信交通。三年（1853年），日本开放海禁，美舰到浦贺。俄国对土耳其宣战，东方战争开始。德意志重建关税同盟（太平天国定都南京。福建、上海小刀会起义。云南彝族起义。捻军起义）。四年（1854年），英、法对俄宣战。美国堪萨斯州发生内战。清廷始用外国人为税务司。七年（1857年），英、法联军攻陷广州（1860年），俘去两广总督叶名琛。欧洲和美国经济危机。

咸丰八年（1858年），法国侵略越南。英国东印度公司取消，印度归英国政府直辖。英国首倡“进化论”的生物学家达尔文发布《人之世系》《人与动物之情绪》等书。其学说“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英国生物学家及哲学家赫胥黎著《科学与教育》《进化与伦理》等书，更为进化论大张旗鼓，从此影响世界人文至深且巨。在此时期，尚有英国哲学家兼综合科学家，开进化主义的先河者斯宾塞著《综合哲学提要》《社会静学》《教育论》等数十种书出版，自成一家之言。在德国则有哲学家黑格尔、恩格斯、马克思等震世学说，都是改变十九世纪末期到二十世纪注重唯物哲学的思想家与社会学家。但对今后演变的整体人类文化来说，其得失是非，尚在未可遽下定论的阶段。九年（1859年），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出版。苏伊士运河工程开始。达尔文《物种起源》出版。美国约翰·布朗反对奴隶制度的起义。十年（1860年），林肯当选美国总统。美国南部发生独立运动。英法联军侵略中国，再度攻陷天津，进攻北京，焚掠圆明园。日本还在“尊王攘夷”的末期。十一年（1861年），美国南北战争开始。慈禧当政。

十九世纪——同治时期：同治元年（1862年），法国控制越南南部，越、法签订条约。俾斯麦就任普鲁士首相。二年（1863年），美国总统林肯颁布释奴令。四年（1865年），美国政府军胜利，南北战争结束，林肯被刺。日本开海禁。英人侵入不丹。五年（1866年），欧美经济危机（到1867年）。瑞典化学家诺贝尔发明黄色炸药，使人类结束了黑色炸药的时代。六年（1867年），马克思《资本论》第一卷出版。德国人奥托制造了世界第一台内燃机（引擎）。美国向俄国购得阿拉斯加。清廷设立同文馆。七年（1868年），中美加签天津条约。日本王政复古，明治维新开始。德国哲学家尼采，从叔本华生活意志的理论，达到解脱理想目的之转变，而认为权力与意志为人间至高原理，也为一切价值之源，存于自我，努力与世奋斗，满足本能，为人生之目的。人为动物进化，更进便为超人。故超人之说即由此起。后来墨索里尼、希特勒的法西斯思想，受尼采哲学思想的影响很深。七年（1869年），苏伊士运河开始通航。十年（1871年）巴黎无产阶级革命，成立巴黎公社（三至五月）。

十九世纪——光绪时期：光绪二年（1876年），英国维多利亚女皇宣布兼印度皇帝。清廷收回英商所筑吴淞铁路，毁之。英国人贝尔发明电话机。三年（1877年），美国爱迪生发明留声机。五年（1879年），爱迪生改造电灯泡成功。六年（1880年），列强开始瓜分非洲。俄国出现“虚无党”。俄国的思想家大文豪托尔斯泰发表 《安娜·卡列尼娜》及《忏悔录》《复活》《主与仆》《黑暗的权势》等名著。十年（1884年），定格林威治子午线为万国基本子午线。德始在欧洲及非洲殖民。日本派伊藤博文到中国，谈判朝鲜问题。十一年（1885年），马克思《资本论》第二卷出版。十四年（1888年），德帝威廉二世即位。铁血宰相俾斯麦在职。十六年 （1890年），欧洲经济危机 （到1893年）。十九年（1893年），夏威夷废王政，建共和。德国议会通过扩张军备。

光绪二○年（1894年），中日甲午战争开始。孙中山先生创兴中会于檀香山。马克思《资本论》第三卷出版。二一年（1895年），美国侵略夏威夷。德国物理学家伦琴发明X光线。二三年（1897年），日本实施金本位制。意大利马可尼发明无线电报。二四年（1898年），英俄法日强制在中国划分势力范围。清廷向英德续借款一千六百万英镑。清廷杀谭嗣同等六人，戊戌变法失败，康有为、梁启超逃亡国外。夏威夷与美合并。二五年（1899年），美国提出强迫中国门户开放宣言。第一次万国和平会议开会于海牙。世界经济危机。

二十世纪——光绪时期：光绪二六年（1900年），义和团抵抗外国侵略联军。八国联军攻占天津、北京。慈禧太后和光绪逃到西安。美国采行金本位制。三〇年（1904年），日俄在中国领土上战争，清廷宣布中立。法国人居里夫妇发明镭。三十三年（1907年），世界经济危机。中国改良派在各省设立筹备立宪机构。

宣统二年（1910年），三八国际妇女节开始举行。三年（1911年），辛亥革命，清朝结束。

民国三年（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始，德国数学家兼物理学家爱因斯坦 《相对论》问世。民六年 （1917年），俄国社会主义十月革命成功。苏维埃政府成立。民国八年（1919年），巴黎和会开幕。意大利法西斯蒂团成立。民国南北政府各派代表议和于上海。美国实用主义哲学家兼教育家杜威在五四运动前期到中国任北京大学哲学教授，及北京高师教育研究科教育学教授。1921年返国。杜威倡导实用主义及工具主义。认为经验即生活；生活即应付环境；于应付环境中思想最重要，故思想即为应付环境的工具。应放弃研究虚玄的哲学，而以解决人生实际问题为主旨。其重要著作有 《学校与儿童》《思维术》《平民主义与教育》《试验伦理学》《自由与文化》。他影响本世纪的美国及中国教育很大。美国人注重现实生活，就是杜威哲学教育的结果。从表面来讲，重实践与经验，与王阳明的知行合一学说有相同之处。但并不尽然。杜威主义只是当时教育上一副治标不治本的药剂，得失是非及其流弊，尚须另作研究，并非人道教育的大经大法。

民国九年（1920年），英国哲学家及数学家罗素来中国讲学，当时颇得好感。1950年获诺贝尔奖。他在哲学上主张新实在论。在政治上极端重视个人。重要著作有 《政治思想》《心之分析》《社会改革原理》《哲学中之科学方法》。民廿五年（1936年），英国经济学家凯恩斯出版其名著《就业利息与货币之一般理论》，轰动一时，有二十世纪凯恩斯经济革命时代之称。因他特别提出政府应衡量而对抗经济的萎缩，一反欧洲古典学派认为政府不应干涉经济事业的理论。其学说的主旨：一、以流动性的偏好，代替货币数量。二、以所得决定储蓄投资，代替利率决定储蓄与投资。三、货币与工资的伸缩，决不能保证充分就业。确认货币因素、价位，为经济动态的决定者。重视货币政策，为其经济政策的特征。一般工商界所谓的消费刺激生产的口头话，也就是从凯恩斯经济理论所产生的一般见解，流弊不浅，后患可虑，实须值得检讨。

但正当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时期，在西方欧洲文化中，影响人群社会较大的两种学说：

一是奥地利心理学家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的学说，亦有称之谓“析心术”的。他认为梦境与精神病的起源，都由于平时受抑制的愿望和情绪的反映，尤其以来自天然性爱的欲求更为普遍突出。因此而为现代心理学的主流学理之一。同时，有以弗洛伊德的理论与苏俄生理学家巴甫洛夫条件反射（替换反射）的理论混为一谈，影响当代人文思想极为巨大。

二是由丹麦思想家克尔凯戈尔在十九世纪开始的“存在主义”。到了二次世界大战后，流行于法国、德国以及美国各地，由小说与戏剧的阐扬，就风行一时，成为时髦。这是对人生生命存在的怀疑与探讨。认为人是生存在无目的之宇宙中的一个个体，应当掌握现有个体的真正自我，反对盲从，而注意内在的自由意志。但个人又须负自由行动所生后果的责任。我们亲眼所见二次大战以后美国、日本等地，受到存在主义所影响的“嬉皮”，酗酒、吸食麻醉药品，浪漫而颓丧的青年，到处皆是。二十世纪后期，渐已改变，由于股票和金融市场等的刺激，转入新兴少年资本家典型的“雅皮”了。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始。1915年，德国地球物理学家魏格出版《海陆起源》。1928年，英国弗来明发现青霉素、抗生素。1930年，英国查德威克发现了中子。美国人米吉莱发表《有机氟化物汽媒》的论文，从此以后冰箱、空调进入家庭，才逐渐成为事实。1932年至1935年三大有机合成技术：塑胶、人工合成纤维、合成橡胶兴起。1936年，美国卓利金发明全电子式的电视机。1937年，七七事变开始，日本在卢沟桥发动侵略中国。继而占领上海、南京，国民政府退往重庆。1945年7月16日，原子弹爆炸获得成功。第二次大战结束。1946年，第一台电脑问世。1950年初，英国布伦建造世界上第一台录放影机。1957年，前苏联成功发射第一颗人造卫星。1960年初，像神经网络式的集成电路问世。美国科学家梅曼制成世界第一台镭射光器，开创镭射光技术的先河。1969年，美国发射太空梭，首先试送人类登上月球。

上面简略而浓缩地列举三百年来西方文化和文明的大要，使同学们知道所谓西方文化以及科技文明的发展，所包含了的内容。同时也应反思中国在这三百年来是如何形成积弱的原因。

美国文化与美式霸主

中华民族在十八世纪以后，遭遇世界人类历史风暴的巨变，他凭什么依然能够在这种洪涛骇浪中幸存而屹立不倒？所谓中国的或是东方的文化力量，它究竟是一种什么力量？而且更不要忘记我们仍然还正在艰危忧患之中，不要自以为是，闭户称尊。我经常引用古代禅师们一首白话词说：“昨夜雨滂澎，打倒葡萄棚。知事普请，行者出力（管事的请大家出力）。拄底拄，撑底撑，撑撑拄拄到天明，依旧可怜生。”事实上，我们的国家民族，须要切实明白，认为自己还处在这么一种情况下，岂只“居安思危”而已。

一般人误解，认为美国的文化就是代表了西方的全部文化，尤其是美国人经常把美式的民主自由夸耀世界，甚至要求国际各国都要学它的美式民主方式改制。当我十多年前旅居美国的时候，和他们的学人们闲谈到这个问题，一说到民主共和，他们就眉飞色舞大谈雅典和希腊的文化，认为那便是他们“祖述希腊”的光荣。我总是对他们说，你不如说十七世纪以来，法国的文明，卢梭时代的文化，以及法国人帮助你们打垮英国，才得以形成美利坚共和国的光荣。你们的确是西方多国文化混合所生的骄子，但并不一定就可算已经建立了人类文化的坐标。至于美式民主的来源，那是因为最初到北美新大陆的移民，是形形色色，从欧洲各地陆续而来的垦荒者，都是唯先来的英国清教徒的马首是瞻，所以才形成了美式的民主。基本上，你最初的来源，并不是从一个固有统一的文化和固有统一的民族，所以才有现在的架构。直到如今，我看你们本身潜在的问题还很多。我是外国人，也是外行人，不好多说什么。

现在我们只需将北美开始移民的历史资料略作介绍，便可知道美国社会民主文化形成的基因了。1619年（7月30日），也就是明朝神宗万历四十七年，北美弗吉尼亚每一移民区选出两名代表，同总督的参事会一起在詹姆士的教堂举行会议。这是第一次弗吉尼亚议会，为北美洲第一个民主性代议制的机构。1620年，伦敦“五月花”号船到达美国东北部，建立普利茅斯殖民地。殖民者在船上讨论，通过《“五月花”号公约》。公约中的民主思想与1819年弗吉尼亚议会方式，便是后来美国形成民主制度的两块基石。

以下是一个已故老朋友给我的资料，说明美国初期的情形，缅怀故人，并此致敬致谢。

十八世纪的1776年，北美洲的英国殖民地展开独立运动。经过七年的奋斗，美洲合众国出现于人类历史的舞台。这个新大陆的共和国，所有的领土只是密西西比河东岸的土地，人口也不过区区百万人，内中以英人的血统占优势。到了十九世纪起初，它开始改换自己的面目。首先是1803年，由拿破仑手上购买路易斯安那，扩地于密西西比河西岸。1815年，它拥有人口九百万，内杂有法兰西人、德意志人和黑人。1819年，它向西班牙购买佛罗里达，伸手于南方的墨西哥湾。1823年，它宣布门罗主义。1846年至1848年，为要完成西进，它与墨西哥战争，胜利后取得得克萨斯和加利福尼亚。这时候，它成为太平洋东岸的大国。

为合西进的需求，1867年，它以一百四十五万镑向沙俄购阿拉斯加。1875年，它并吞了夏威夷。1878年，它的人口增至五千万人，欧洲诸国除了沙俄，无一超过它。这个新生的大国，是古老欧洲文化的产儿，虽然在十九世纪间不能东顾，与英、法争逐欧洲的霸权，却有西进的机会。依记载，1784年，它的地亚那皇后号已西航至中国，用海豹皮交换广州的茶叶和别的物品。1791年，美国人在南美智利附近发现抹香鲸巢。这刺激捕鱼业，它的捕鲸船因之不断出没于太平洋。1820年至1821年间，美船可望见日本的有三十艘之多，但还没有对日贸易的企图。

一到十九世纪四十年代，情况大大不同。一方面，大陆上有成群西进的幕车，另一方面在太平洋上有增多的捕鲸船与贸易船。依统计，1847年间，太平洋上各国九百艘捕鲸船中，美占八百艘。计投资二千万美元，每年捕鲸价值一千三百万美元。至于美国的贸易船，多受荷兰人的雇用，航行长崎各地，在广州的初有五艘，到1832年至1833年间，增至六十艘。这么多船只，就十九世纪四十年代的航海技术而言，长途的航行需要停泊所和煤水的补给站。打开地图一看，理想的停泊所和补给站，自然是琉球与日本。

为着那一原因，美国希望日本开国。这一希望，又因对华贸易的激增愈感迫切。我们要知道，在1834年（清道光十四年），美国对中国广州一地的贸易额已达一千七百万美元。早在1832年，关心太平洋方面利益的美国总统杰克逊，曾派罗勃调查印度洋的贸易和日本对荷、华贸易的实况（注）。同年，国务卿李文斯顿也综合各方的报告，请总统代表团赴日，要求日本皇帝开放门户。不久，中国发生鸦片战争。美人与清廷所订的条约（按：鸦片战争的第一次不平等条约，订于1842年），或为至1860年止，成为外国人与中国交涉的样本。自然，美人希望将它应用于日本。1845年，国会议员蒲拉特要求政府采取确定的方针，与日本、朝鲜发生通商的关系。

注：1832年，美与暹逻（泰国）订约，派罗勃前往，带有与日通商的训令。罗勃以日本情况特殊，不能进行所负的使命。后两年，为交换上述条约的批准书，重派罗勃前往，携有总统致将军的汉文和拉丁文书简，并训令赴江户（东京）谈判。罗勃曾购一万美金的赠品出发，1836年，因客死澳门，不克传达总统的训令。

1900年，美国在八国联军进攻天津、北京之役中，顺手牵羊占了便宜。定金本位制开始。从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到1941年日本袭击珍珠港的二十多年间，它除本身扩充海陆空三军的装备以外，同时又趁机担当国际争端的兵工厂。世界上最奢侈的浪费莫过于战争，但这个远处的北美新大陆的庞大兵工厂，由于各个落后国家内战和抵抗侵略的需求，消费刺激生产，正好大发其横财。并且因军工的发达，碰上科技文明发展的迅速，它首先把原子弹制造成功。1945年，它向日本投下原子弹，结束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从此使它睥睨国际，突然之间便自行登上世界盟主的宝座，俨然以制约各国民主体制的霸主自居，号令天下而叱咤风云了。其余大家可以读《美国史》和《世界通史》一类的书，便可大概了解两百多年来美式民主文明和文化发展的大要。

六三、反思检讨三大问题

我们在前面非常简略地述说由十五世纪开始，所谓代表西方文化的英、法、德、意等文明大国，以及荷兰、西班牙、美国等文明发展史的情况，虽然简化再简化，已经花了很多时间。但对于其他相关的欧洲等国家的史迹，以及最重要的军事武器的发展方面，都还没有谈到。但也只好略去不讲了，不然又不知要花多少时间了。

我们现在只需要了解这些历史发展的大要，便可反思检讨几个重点问题。

有关国际形势问题

所谓西方各国，截断世纪前三千多年远古史而不谈，只从公元纪年前八百多年开始，就是我们有信史可征的周朝（西周）实行共和政体时期，也正当希腊纪元的开始，第一届奥林匹克赛会的时期算起。再到公元前221年，我们已由东周时期的春秋战国阶段，也就是文化史上所谓的诸子百家争鸣的时代，转进为秦始皇时代所创的“废封建、改郡县、书同文、车同轨”的全国统一局面。虽然经过汉、唐、宋、元、明、清等朝代的改换，但所谓中国文化和江山一统的格局，经历两千多年依然如故，并无过分重大的差异。但在西方的欧洲呢？就从十六世纪文艺复兴运动以后，直到现在，仍然处在文字语言并非同文，各个国土地区随时随地存在有种族问题、国界问题，乃至国际间的利害冲突等种种问题的矛盾。昨天是英、法百年战争，明天又是英、法联盟。今天是德、意同盟，后天又是德、法和议。完全犹如我们两千年前春秋战国时代的纵横捭阖，机变百出，尔诈我虞，谁也不服谁，谁也信不过谁。

一到十七世纪和十八世纪之间，各国的强手便转向于东方的印度、日本和中国，乃至澳洲、新西兰和东南亚各地，互争雄长，犹如列子所说的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当众伸手攫取市面上的金人，毫无顾忌。美国虽然是西方文化混血初生的娇女，比较含蓄，但那种欲取还休的骄纵之气，也正在成长，它也许正想试着学习十九世纪中的英国，要把美国的国旗安插在整个地球上面，使它永远没有日落的时刻。这就是西方文化国际间的现势。假如我们现在要想自强不息，号称向西方先进文化去学习，不知道我们要学西方哪一个国家，哪一种榜样，才算是真正做到先进的“野人”呢（孔子说的，先进于礼乐，野人也）？这是值得深思反省的第一问题。

西方的文化和文明

讲到西方的文化和文明，毫无疑问的，便是我们在十七世纪以来最欠缺的自然科学，和科学所发展的精密日用等科技。但那是包括所有欧洲各国以及新兴美国的科学文化和文明，并非是只限于西方的某一国家。但需要特别小心的，就是我们要迎头赶上科学文明的发展，为自己、为人类带来在生活上过去所没有的便利，却绝不一定会为自己、为人类带来永远长治久安的幸福。现在世界上的有识之士，早已知道科学的最后作用必须要与哲学碰头会面，重新为人类的人文和人生的真谛做出定论和归结才行。

科技发展的最高目的，不是专为经济价值，或市场竞争做工具的。我们对这个课题，先要了然于胸，才有资格可说“迎头赶上”这四个字。所谓迎头，就是别人已经走过的道路，不必要再去花力气，只需要捡用他们已经走过的经验，站在时代的前头，先跑一步赶过去，这样才叫迎头。

不过，我默默地观察了几十年，我们国内的青年学子，的确已有这种能力。这倒要感谢上辈的人把政治斗争搞得太过、太久了，这些青年学子们畏惧而且厌烦，干脆避开现实，决心在学习的本科上潜心研究，所以才有这种默默无闻的成就。只是可惜一般高唱科学论调的人，其实并不懂得科学的内涵精神，还没有充分发挥和培植这一代青年科学工作者的才华。而且更没有高瞻远见去设计，如何把科学与科技的教育，跟哲学与人文文化汇流，做出一番前无古人的大事业，为人类做一重大的贡献。不然，科学发展如一头无羁的野马，它会给人类本身带来毁灭性的祸害。

有关人文文化与政治社会

前面曾经提过，我们从鸦片战争以后，清廷才开始警觉，注重洋务运动。到了同治六年（1867年）开设同文馆，翻译西书，同时也派遣少数满、汉人员到欧洲去考察和学习。

先从日本说起。日本也在这个时期派留学生到欧洲学习。这个区区东洋三岛的国家，在公元1868年，也就是清同治七年，就有王政复古，开始明治维新的变革，一跃而登为东方强国之先！在这以前，日本不是正在大声疾呼，提倡“尊王攘夷”的高调，极力反对西方欧美文化的东来吗？他们怎么这样快速改变“尊王攘夷”，做到明治维新的局面呢？我们必须先要了解这个问题，才有所借镜而反思其中的道理。有关这个问题，最好大家先要研究日本历史。我们现在只取日本史简单而直接的中心来讲，要知道日本自古至今，他们真正的信仰，是他本土的“神道”，并非是把佛教作为国教。日本所谓万世天皇一系的皇家世系，本来就是神人不分，天人一体的天皇就是大神的象征。这与中国上古文化有关，所谓皇帝就称天子一样。但在日本史上，约从我们的宋元以后，天皇的政权旁落，在明治维新以前的五六百年，天皇只是虚设的象征，所有治国和军政的大权统统落在日本式的藩镇，所谓先后递兴的“幕府”手里。甚至其中有几代的天皇和宫廷，由“幕府”拨给他们的生活费都不够用，迫得那些徒有虚名、虚位的可怜的天皇靠卖字维生。自己写些字，盖上天皇的图印，叫宫女们拿到外面去卖了以维持生活。曾经也有一代皇室被迫而反抗，失败后由皇居带着年少的天皇和玉玺宝剑跳海自杀了事。

但在公元1644年前后，也就是顺治初年时期，中国一位前朝的忠贞遗老朱舜水，为了反清复明而到日本乞师，两次往返，达不到目的，便永远留在日本，受日本朝野的尊敬，传授儒家学理。从此而使日本文化的中心，几乎尽成儒家学术的天下。后来他们又接受了明儒王阳明知行合一的学说，更加尊重儒学。所以遇到西方欧美文明东来，要日本打破锁国主义，敞开贸易的大门，他们就以“春秋”大义的精神，全国知识分子愤怒而起，提倡“尊王攘夷”的主张，为抵抗西洋外夷的侵略而自强。

但在这个时候，恰好碰到日本最后一个幕府权势的没落，也就是日本最有名的德川家康所创。江户幕府的主人德川庆喜，他被日本的一般救国志士所激发，便自己向天皇提出“奏请归政”。这样便促成明治维新，明治天皇真正成为日本的天皇。而且全国上下也知道“攘夷”是不可能，干脆一变而反之，就成为 “尊王师夷”，派留学生到欧洲学习。如派伊藤博文等去研究宪政，回国以后，他们采用奥地利政制的模式，便建立君主立宪的国体，改革内政而整军强武。不久，到了公元1894年（光绪二十年甲午），因朝鲜的事故，与清廷一战而胜。清廷的海陆军皆败，从此为之气馁，而不敢轻撄其锋。他们又于公元1897年（光绪二十三年），学步英美，采用金本位币制。再到1904年，日本和俄罗斯在中国东北的领土上发生战争，日本获胜，从此更不可一世，成为东亚强国，更加跋扈而骄横了。

但清廷最初所派到欧洲留学的人，主要目的是学习海军与陆军的军备，并不注意政治体制和司法行政方面的事。对于其他的科技，更少留意。因为清室朝廷以慈禧太后为主，始终仍夜郎自大，认为皇基永固，绝对不会灭亡。后来因甲午之战，屈辱于日本之后，到了光绪时期才再派留学生到德、日去学习宪政，以备变法维新。但主要的，是想学日本君主立宪的体制，以保有大清的皇位为目的。尤其由李鸿章时代开始，开建北洋海军和武备学堂等，所谓整军建武，以图自强。同时清廷又派张佩纶在福建马尾方面建立南洋的海军，也是聘请外国教习担任师资。但是无论北洋和南洋的海军，都在很短期间因清廷的倒台而解散。

可是北洋海陆军的学生们，自然就自己团结成为一个体系，互相联系，影响推翻清朝以后的政局，有举足轻重之势。尤其是海军所剩的几艘兵舰，向南靠拢国民革命，或是拥护北洋，便使南北胜负之分立见效果。而且陆军方面，由北洋武备学堂以后，又继办有“保定军官学校”，自行培养实力，准备逐鹿中原，称王称帝。因此在民国初年到三十七年之间（1912年—1948年），无论是北洋政府或国民政府，最高上层的旧军阀、旧官僚，或新军阀、新官僚，大体上还都是保定军官一系的天下。换言之，都是德、日派军国主义的糟粕遗风。至于在清末以前各省所办的讲武堂或陆军小学等，都成了保定军官一系的附庸，并不能起重大团结力量的作用。

至于人文方面，由光绪时期的戊戌政变失败，乃至康有为、梁启超的流亡国外，接上清末民初的阶段，大家想要建立新中国，首先最需要的，就是政治、司法和新教育的人才。因此，在民国初年最为吃香的学校和学生，并不是留学西洋或东洋的留学生，更不是由北洋京师大学堂改制的北京大学的学生。最时髦的，便是法政学校和各地师范学校的学生。毕业了，或即任职政府，或担任新办学校的校长。至于清华、燕京、南开等大学，还是后来的事。但无论法政学校或师范学校，初期所接受的西方文化以及自然科学方面，大多都是从日本留学回国的学生，加上前清遗老或遗少们来担任师资。因此，所接受新式的西方文化，也都是先由日本转译过来的二手货，并非是由英、德、法等原文直接而来。

这个时候，新译西书，最吃香的、最突出的名人，便是南洋海军学校出身，后来留学英国的严复（字几道），以及自费留学的辜鸿铭。至于请人口语翻译，意会而译成中文的，便是林琴南的译本，例如《茶花女》等书，也算是风行一时的新学新知。至于严复所译斯宾塞的《群学肄言》，更被大家视为西学宝典。但很奇怪的一部书，早在民国初年已经风行一时的，便是《福尔摩斯的侦探案》。这本书，几乎是所有国共两党的革命先辈都曾经读过的新知小说，它所影响的负面作用也很大，那就是在民初的革命和党争中，造成不择手段暗杀的风气，实在不足为法的败笔。

讲到这里，接着便要很客观地讨论中国八九十年来的现代史，和现代中西文化的演变史。但我忽然觉得心理上很悲感，真是“毁桀誉尧终未是，有身赢得卧深云”之慨。而且这个问题很大，也很复杂，牵涉到我所认识交往的许多老少前辈、同辈以及后辈的功过是非，实在无法讲下去。并且手边现存的资料，足以供我所知、所见、所闻做参考查证的也不够。即如我上面所讲第三点一段，也只是凭现场偶然的一点记忆来说，或者多有错误的地方，也希望你们给我指正。

六四、结语：中国希望和平共存的世界

我最后要讲的，是民国初年到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的时期，我们国家民族自己本身几千年来的传统文化，因为时代的撞激、社会的演变、教育政策的错误，几乎已到了一息仅存、命如悬丝的情况。固有传统文化打倒了、革命了，新兴的文化根本没有建立起一个基础，就碰到日本人的侵略，全民起来从事抗日战争。有关中华文化的重建和中西文化交流融会的工作，就根本无法起步了。

总之，由民国初年至1937年的阶段，所谓西学东渐的主流，大概来说，还都在德、日派留学的学人及德、日派的旧军阀和新军阀的主导阶段。到了八年抗日圣战将要结束的时期，才转向于英、美派留学的学人所输入的西方文化的学术思想。尤其以哲学思想影响政治思想方面的，如康德、黑格尔、叔本华、尼采、马克思、恩格斯等等学说，以及我们在前面对照中西年代所列十六世纪以来的西方重点名著，乃至经济、政治等书籍，才比较流行。至于苏联学派输入的文化思想和政治意识的大量学术，都是1937年以后的事。其他由法国留学派的影响，是属于社会政治革命的实行方面，不在本题讨论的范围。

我现在对你们重新提出中国儒家孔子一系的 《大学》，对照历代历史的现实演变来讲，是要大家明白，我们的国家几千年来是仁义博厚，恪守宽容忍让，希望天下人类真能达到和平共存的世界，既没有侵占其他国家的利益，更没有压迫其他民族的野心，同时也没有自认为是天下第一的狂心。我们具有忍人所不能忍，行人所不能行，忍辱负重的文化根柢，也绝不甘愿接受不合理的侵略和压迫。虽然在极度的艰苦危难中，也必然自强奋发，终于做到以德化人，以礼让相安为志。

总之，这次讲述《大学》一书，引论比较庞杂，其中的原因，主要的是以三千年的中国文化来印证中国历史的发展，说明内圣 （明）和外王 （用）之道，也就是孟子所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之道。它是做人之学的重要纲领，告诉我们怎样才能做好一个人，以及如何齐家；至于治国、平天下不过是圣人的余事，内圣 （明）的发挥而已。我希望通过这次原本 《大学》的讲述，还它本来的面目，也希望中国人了解本国的文化精神，开拓未来要走的道路，并正告一些存有成见、偏见，或居心叵测的外国人士，能够知道中国文化的精神以及我们的民族性。如果能够有助于这个地球上各国家、各民族的互相了解，减少误解，而互相交流融会，促进人类的和平与进步繁荣，就是我数十年来所祷祝的心愿，也正是这次讲述原本《大学》的目的。

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书香世家，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坚实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先生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 “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溯源返归故里，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儒家代表作之一的 《大学》，相传为孔子的学生曾子（曾参）所著。它与 《中庸》、 《论语》、 《孟子》合称 “四书”，自宋以后被视为儒学的入门读物，更位列 “四书”之首。但我们现在通常看到的 《大学》是二程及朱熹对原本《大学》改编、注解而成的。南先生认为 《大学》原文本来就是儒家追求 “内圣外王”之道的集中表述，逻辑严密，文气通顺，粲然可观，不必加以篡改。为了向大众揭示原本《大学》短短千余字中所包含的微言大义，先生特依据西汉小戴所传曾子 《大学》原经，对其本旨重新加以阐释，内容包括 《大学》的价值，七证 （知、止、定、静、安、虑、得）的修养工夫，“格物”至 “正心”的内圣 （明）之学，“修身”至 “治国”的外王 （用）之学，内外兼修之道，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历史教训，王朝更替与儒学的演化，中外文化的反思与前景，等等，旁征博引，融会古今，取精用宏，妙语连珠。《大学》原文仅千余字，而此 “微言”约有四十万字，讲解之详尽、涵盖有关学养之广阔不言而喻。

需要加以说明的是，本版 《原本大学微言》与之前大陆出版的简体字版有较大的差异，我们遵循南师嘱托，根据其最早的 《原本大学微言》为底本进行重新整理，不论是内容还是表述方式，都保留了原本的真实风貌，还原了 《原本大学微言》的 “原本”。而主持整理工作的九十高龄的刘雨虹老师作为亲历者，更在本书开篇，专门著文说明了 《原本大学微言》的因缘背景。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及其后人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遵南师遗愿，对已在大陆出版过的简体字版作品进行重新整理和修订，陆续推出，力求贴近原讲原述，还原作品原貌。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 “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 “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东方出版社

二〇一四年五月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金刚经说什么/南怀瑾讲述．—北京：东方出版社，2015.6

ISBN 978-7-5060-8936-4

Ⅰ．①金… Ⅱ．①南… Ⅲ．①佛经②《金刚经》－研究 Ⅳ．①B942.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20568号

金刚经说什么

南怀瑾 讲述

责任编辑：孙 涵 张莉娟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朝阳门内大街166号

邮 编：100706

印 刷：环球东方（北京）印务有限公司

版 次：2016年4月第1版

印 次：2016年4月第1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26.25

字 数：295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8936-4

定 价：42.00元

发行电话：（010）64258117 64258115 64258112

版权所有，违者必究 本书观点并不代表本社立场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拨打电话：（010）64258029

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世代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了扎实的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人生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问源回到故土，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金刚经》是初期大乘佛教的重要经典之一，也是般若类佛经的纲要书，传入中国后即广泛流传，千百年来，注经者甚众，对中国文化产生了很大影响。南怀瑾先生在台湾时，曾多次讲解《金刚经》，本书据其一九八〇年在台北十方书院的讲解记录整理而成。南先生以其一贯经史合参的讲法，对经文进行了深入骨髓的剖析，即便于艰深疑难之处，听来也妙趣横生又浅显易明，故本书自问世以来，得到读者的强烈共鸣。

南先生开篇即指出：《金刚经》是佛经中很特殊的一部，它最伟大之处，是超越了一切宗教性，但也包含了一切宗教性。进而提示大家，要研究《金刚经》，首先需放下成见，把自己观念意识里宗教的界限和形式放在一旁，再来研究经文的要点与精神，这样方能有所得。继而，因《金刚经》在学术分类上属于般若部，细细解释了般若的含义：般若智慧不是普通的智慧，而是能够了解道、悟道、修证、了脱生死、超凡入圣的智慧，需要身心两方面投入求证，才可能得到。

南先生讲解《金刚经》，承续梁代昭明太子的分法，将经文分为三十二品，逐品讲解，每品自赋偈颂一首作总结。最后又回过头来，沿着佛说法的轨迹，重温全经的重点和要旨，告诫大家，佛所谓度众生，其实是传授智慧，而众生自性自度，只要平实地去做人，个个都是佛。因此，做人是学佛的根基，学佛要先学做人，把儒家四书五经做人的道理弄通了，人成了，就是成佛。正如经文第一品所讲，穿衣、吃饭、洗脚、睡觉，规规矩矩做人，老老实实做事，诸恶莫作，众善奉行——本来平常，一切现成。

在讲解过程中，先生常以禅宗的方式，随说随破，每每告诫大家，佛的说法都是对机说法，偶尔成文，过后一切不留。“佛说一切法，为度一切心。我无一切心，何用一切法”，不能着于法，须得经义在你心中才行。

大道至简。能断一切法，能破一切烦恼的《金刚经》，经南先生条分缕析，得出的真理却再平凡不过，再平常不过，令人不得不感叹世间的至理都是相通的，最难、最高深的往往最简单。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及其后人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遵南师遗愿，陆续推出南怀瑾先生作品的简体字版，其中既包括世有公论的著述，更有令人期待的新说。对已在大陆出版过的简体字版作品，我们亦进行重新整理和修订，力求贴近原讲原述，还原作品原貌。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东方出版社

二〇一六年一月

新版说明

《金刚经说什么》这本书，是二十多年前（一九九二年）首次出版的，七年后（一九九九年）曾经修订再版。在我整理此书讲记的过程中，因为前前后后，翻来覆去看过几十遍了，所以出版成书后就不想再看了。

想不到此书问世后，立刻成为出版社畅销排行第一名，且遥遥领先第二名。后来简体字版也同样畅销，并且历久不衰。这个现象充分说明了一件事，就是《金刚经》在中华文化中所受到的重视，以及在人们心目中的特殊地位。

二十多年后，在重新校订由台湾南怀瑾文化出版（东方出版社出版简体字版）之际，再读此书，心中感慨万千，因为经过二十多年的苦乐人生，始能稍解先生所讲之深义，真理是在平常日用之中。本书前半部是讲理，后半部是讲修行。人道完成，抱本参研而行，就是走上超凡入圣的大道了。这也就是《金刚经》的可贵之处吧。

重读这本书，发现颇有需加修订之处，并非内义有任何不妥，因为书稿是经过先生亲自审阅过的，只是有些文句似乎易生错解，有些文辞略欠清晰罢了，当然错别字也在所难免，还有把须菩提说的一句，错写成佛说的。

参加修订、校对工作的，仍是老学友们，彭敬、牟炼、宏忍师等，工作总算完成了，谢天谢地！

刘雨虹 记

二〇一五年三月

再版说明

这本书在初版时，有些急就章，以致版面、字体等，多处都不尽理想，虽计划重新校编，却未料七年后始克如愿。

在这七年中，这本书得到读者们的巨大共鸣，不但在台港畅销，更在大陆畅销，由此可见《金刚经》千余年来在中国文化上的重要地位。

经文中有一句说：“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

这句话通达儒家以及任何学派的修养教化。类此的还很多，所以说《金刚经》是超越宗教的，也是最上乘的。

又因《金刚经》的经文难懂，而南老师的讲解出神入化，浅显易明，所以受到读者们的欢迎。

有读者曾对经文提出异议，《金刚经》的译文版本有好几种，大同小异，这本书所采用的，是鸠摩罗什的译本。

本书再版过程中，李淑君细心校正，使书中微末细节处，更加清晰明了，功不可没。其他帮忙的人也很多，在此一并向他们致谢。

刘雨虹 记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 台北

出版说明

南怀瑾教授在台的数十年教化岁月中，曾经多次讲解《金刚经》；因时代不同，对象不同，讲解的方式和重点也各次不同。

现在的这一本书，是一九八〇年的讲记。当时十方书院甫自成立，《金刚经》这一门课程，是为书院的学员及研究生而开，其他院校哲学系的同学，以及许多老修行们，常随众等，亦闻风而来，听讲者共约一百余人。每逢上课时间，复青大厦的十二楼，挤得水泄不通。

由于这次的听众，对佛学都有相当基础，对《金刚经》尤不陌生，故此，怀师的讲法深入骨髓，可说是叹未曾有！真正是：为上乘者说，为最上乘者说！

一九七八年怀师讲了“如何修证佛法”，两年后再讲《金刚经》。因机缘特殊，对经中的疑问及似解难解之处，剖析得淋漓尽致；读后虽不悟，亦得其门矣！

感谢永会师及圆观师先行录音记录，再由刘雨虹女士整理并加标小题；宏忍师及李素美小姐等多人帮忙校对，在此一并致谢。

由于《金刚经》的超越哲学及宗教的特性，怀师定了一个平凡的书名《金刚经说什么》。

师曰平凡，即非平凡，是名平凡。

编辑室

一九九二年八月

前言

超越宗教的大智慧

今天要讲的是《金刚经》，在中国文化中，是影响非常大的一部佛经。千余年来，不晓得有多少人研究《金刚经》，念诵《金刚经》，因《金刚经》而得到感应，因《金刚经》而悟道成道。《金刚经》是佛教经典中很特殊的一部，它最伟大之处，是超越了一切宗教性，但也包含了一切宗教性。我们研究《金刚经》时，不能将它局限于佛教的范围，佛在《金刚经》里说：“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这就是说，佛认为古往今来一切圣贤，一切宗教成就的教主，都是得道成道的；只因个人程度深浅不同，因时、地的不同，所传化的方式有所不同而已。

《金刚经》的这一个重点，彻底破除了一切宗教的界限，它与佛教另一部大经——《华严经》的宗旨一样，承认一个真理、一个至道，并不认为一切宗教的教化仅限于劝人为善而已。在座的诸位先生女士们，大概也各有不同宗教的信仰，我们今日研究《金刚经》，先把自己观念意识里宗教的界限和形式放在一旁，然后再来研究《金刚经》的要点与精神，这样才会得益。

在所有的佛经，以及后世菩萨高僧大德们的著作中，《金刚经》在学术的分类上，归入般若部，所以叫做《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什么叫般若呢？大致上说，大智慧就叫做般若。因为过去翻译佛经的原则是观念不完全相同的字不翻，宁可译音再加以注解。就像现在中西文化交流，遇到翻译“气”字（气功的气，修道的气）就不能翻，因为不能译成瓦斯，也不能译成空气，或其他的气。由于外文每一个气都有一个专有的字，而中国字却不同，气字前面多加一个字意思就不同了。空气、煤气、电气，就是人发脾气，都是气字前面加字不同而有异，所以单独一个气字只好翻音，然后再加注解。当时般若不译成大智慧，也是这个原因。

所谓般若智慧不是普通的智慧，是指能够了解道、悟道、修证、了脱生死、超凡入圣的这个智慧。这不是普通的聪明，这是属于道体上根本的智慧。所谓根本的智慧，也是一个名称，拿现在观念来讲，就是超越一般聪明与普通的智慧，而了解到形而上生命的本源、本性。这不是用思想得到的，而是身心两方面整个投入求证到的智慧。这个智慧才是般若。所以“智慧”两个字，不能代表般若的整个含义。

般若这个智慧包含五种，就是所谓的五般若：第一种是实相般若，第二种是境界般若，第三种是文字般若，第四种方便般若，第五种眷属般若。五种的内涵就是金刚般若。

实相般若

实相般若就是形而上的道体，是宇宙万有的本源，也就是悟道、明心见性所悟的那个道体。在佛学的文字上，悟道就是见到那个道体的空性，叫做实相般若，属于智慧的部分。我们的聪明只是意识部分，局限于现有的知识范围，以及现有的经验与感觉想象的范围。真正的道体是不可思议的，是不可以用我们普通的知识、意识去思想、讨论、研究的。大家要注意！它并没有说不能思议啊！

“不可”是遮法，遮住，挡住，不准看，不可以用普通的知识、意识去推测、去思想道是什么。假如实相道体能够用思想得到的话，那还是属于妄想意识的范围。所以说不可思议，并不是说不能思议；因为这是修持求证的境界，不是思议的境界。

到了后世禅宗，讲一个道字，无所在，无所不在，很难表达。如果讲一个佛字，又带了一个佛的观念。虽然有时候佛法里头，佛字就代表了这个道体，但是一般人一听到佛，脑子里马上想到大殿上那个塑得发亮发光的佛像，不免又着相了。所以，唐宋以后，禅宗干脆不用道，也不用佛，就是这个，这个就是那个，那个就是这个，反正都是代名词而已。《华严经》上说，叫它道也可以，天地也可以，上帝也可以，神也可以，主也可以，佛也可以，真如也可以，涅槃也可以，说了一大堆，一百多个名词，反正这些都是代号，代表实相般若道体。世界上很多人都追求这个东西，找到了这个东西才认识了自己生命的本源，所以，实相般若是属于般若中最根本的。

境界般若

这些年来，有许多外国同学研究如何翻译“境界”两个字，我说假使翻成外文的话，勉勉强强可翻译成现象，但是那仍属于自然界的观念。境界就是境界，只能加注解，很难翻译。譬如修道见道的境界，药山禅师就讲：“云在青天水在瓶”，这是很自然的，天上的云在飘，水在瓶子里，摆在桌上，一个那么高远，一个那么浅近，这就是个境界。又譬如唐人诗说：“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

我们常在讲悟道，或者般若的部分时，就会引用到这两句话。天上的月亮只有一个，照到地上的千万条江河，每条河里都有一个月亮的影子，就是“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的晴空，如果没有一点云的话，整个的天空，处处都是无际的晴天，所以“万里无云万里天”。这是一个很好的境界，很多禅师们因这些境界而悟道。

有一个和尚住茅蓬的时候，就写了一副很好的对子：“万里青天开笑口，三间白屋竖拳头。”

像弥勒菩萨一样，哈哈大笑，就是我们喜欢塑的一个咧嘴笑，大肚子的和尚，悟了道，什么都空掉，什么都喜欢。三间白屋就是三间空空洞洞的白屋，自己在那里海阔天空。像这一类的文字，就描写一种境界，但也并不足以代表悟道那个境界。我们的人生随时有境界，痛苦的时候想到那些痛苦，痛苦还没有来的时候，脑海中又随时出现痛苦的威胁，这是苦恼的境界。高兴的时候，又越想越得意。尤其年纪大的人，不大喜欢想未来，因为前面的路程太远了，没有力气走了，专门回头想少年时代的事。有时候自己坐在那里想起来，还摇个头笑一下，回味那个境界。这些都属于境界，所以境界可以意会，不可以言传。

此外，一个人修道，或者读书，一步有一步的不同境界。像一个学艺术的人，今天有了一个新的灵感，或者画一张画，特别有一种心得，就是有他的境界。一个做水泥工的，今天突然一砖头下去，用水泥一抹，特别平，心里头很舒服，原来这样砌才好，这是他做水泥工时候的境界。所以，境界包含一切境界，修道人有一分的成就，境界就有一分的不同，有两分的成就，就有两分的不同。换句话说，人修持到了某一种境界，人生的境界就开朗到某一种程度。

至于我们没有修道的人，有什么境界呢？也有境界，就是一切众生所有的苦恼境界。如古人诗中所讲的：“百年三万六千日，不在愁中即病中。”

这是普通人生的境界，不是烦恼，就是病痛，或者是衰老了，眼花了，头发白了，这就是人生苦恼境界。所以古人说：“学佛乃大丈夫事，非帝王将相所能为。”因为他的境界、气派、胸襟与众不同。这种不同的境界从哪里来呢？从实相般若而来，是道体上所产生的，自然而来的。因此，真悟道的人，智慧开发是无穷尽的，佛学的名词叫做无师智，也叫做自然智。自己本有的智慧仓库打开了，不是老师传授给你的，是你自己固有的智慧爆发了，天上天下，无所不知。这就是境界般若。

文字般若

我们晓得，文字本身就具备了智慧，文字也就是言语；因为把我们言语记录下来，就变成了文字。中国人的言语思想符号就叫做中文，英语系统人的言语思想符号就是英文，其他法文、德文、俄文，都是代表他们的思想、言语的记号。文字有它的境界，我们大家都读过书，都认得字，可是很少有人变成真正的文学家，因为优美的句子出不来，没有文字的般若。有的人出语成章，话一讲出来就是文章，每一句话都很优美，很漂亮，因为他有文学的境界，有文字般若。

《金刚经》在中国，为什么那么吃得开呢？是鸠摩罗什的文字般若所造成。他翻译了很多经典，其中《金刚经》以及《法华经》，影响中国文化极大。尤其他文字的格调，形成了中国文学史上一种特殊优美、感人的佛教文学。此外还有《维摩经》的文字，也都很特别，是另创一格的文字意境。后来玄奘法师等人的翻译，在文学境界上，始终没有办法超过鸠摩罗什，这就是文字般若不同的缘故。

所以同样的读书学文字，并不一定能够成为一个文学家。同样的修道，有些只能够成为修行人，而不能够成佛，这与文字般若是绝对相关的。清朝有位历史学家赵翼，也是大诗人、大文豪，他晚年写了三首有名的诗，其中有一首说：

少时学语苦难圆 只道功夫半未全

到老方知非力取 三分人事七分天

他说，年轻的时候学讲话，讲不圆满，自己以为学问功夫还没有到家。到年纪老了才知道，学死了也没有用，因为努力只有三分，天才就要七分。不过这是指普通人而言，据我所知所见，有几位大和尚，并没有读过书，也没有上过一天学，一个字也不认识，悟道以后，诗好、文好，样样都好，那真是不可想象。

八十年前我的老师见过一个和尚，本来是一个剃头师傅，挑个担子在乡下到处走，在清朝的时候，剃头的孩子不准参加考试，限制极严。可是这位剃头的大禅师悟了道，什么都懂，无所不知。他也有一个庙子，是方丈圆寂的时候，护法给他的。有人叫他杨和尚，有人叫他杨剃头。一般读书人去考他：杨和尚我有句话忘掉了，你看是出在哪本书里？他说：这在那一本书第几页嘛！我老师年轻的时候很调皮，故意去问他《红楼梦》上一句话，他都能回答得不错，那怪极了。有一个很有钱的人抽鸦片，想戒也戒不掉，后来只有去求这个杨和尚：杨师父啊，你来帮我剃个头。剃头的时候鸦片烟瘾发了，鼻涕、眼泪直流，很痛苦，这位杨剃头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说：“脱了！”就是解脱，头也帮他剃好了。从此以后，这个人也再不抽鸦片了。

这些是讲文字般若，在悟道以后自然发生，不是凭我们的聪明来的。聪明是想出来的，想出来的没有用。悟了道的人，他的记忆力也特别高，不光是年轻的事想得起来，前一辈子读的书都知道。这个话，你们诸位听了，大概觉得很稀奇，的确有这么一回事。所以苏东坡有一首诗说：“书到今生读已迟。”读书要早读，这一辈子的书是为来生读的。悟道的时候，过去千万生读的书都会搬出来，就是因为般若智慧都出来了。学问好的人记忆力强，一目十行；不会读书的人，一个字一个字抠。有人看书，眼睛一瞄，这一页就过去了，一目十行，日记千言，到老而不衰，甚至老了记忆力更强。当然，这必须要定力，要般若的智慧才行，这就是文字般若。

方便般若

佛经上经常讲方便，假使我手里没有纸，请你给我一张方便方便，这可不是佛学的方便。西汉的霍光大将军，是大元帅，也是大宰相，西汉一代的天下，是他扶正的。可是历史批评他四个字：“不学无术”，说他读书太少，处理国家大事，在知识见解上，没有恰当的方法，所以是“不学无术”。

术，不是手段，一个有学问有道德的人，要教化别人，自然有他无师自通的方法；做人做事，也自然有他高度的艺术。譬如说看佛经，他能够用特殊的一种方法，把难懂的立刻就懂进去，最难表达的东西，他用一种方式表达出来，别人一听就懂了，这就属于方便般若。

我们都看到过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一千只手，每一只手中有一只眼睛，头上有三只眼睛。这位菩萨代表什么呢？一个人有一千只手，一千只眼睛，你说这个人办法多不多？当然很多。所以要真正做到大慈大悲，要具备有千手千眼那么多的方便方法才行。像一个会魔术的人，随手抓一个东西，都可以变一个魔术，这就是方便般若。

眷属般若

眷属般若是跟着悟道的智慧而来的，佛学名词叫行愿，用我们现在的观念来说，是属于行为方面的。也就是说，自然发起道德行为，一个人自然就成为至善的人。所谓眷属就是亲戚、朋友、家人等亲眷。

般若的眷属又是什么呢？我们都晓得佛学讲的六度，就是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般若。一个修持的人，如何布施，如何守戒，如何忍辱，如何做到禅定的修证工夫，然后才能大彻大悟而成佛。所以在般若的前面，就有这五个相关的眷属，也就是五个行愿，称为眷属般若。关于这方面，我暂时不作详细的报告，因为《金刚经》的本身内容，就提到了这五样事。

现在我们已经晓得般若所包含的内容这样多，没有适当的字可以翻译，所以只能译音了。般若的内容，包含了悟道之愿，换句话说，这个修道的道愿，本身就具备了这么多的内容。

无坚不摧

现在我们手里的这本《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为什么在般若上面加了“金刚”两个字呢？金刚，在金属之中最坚固，就像金刚钻一样，能破一切法。也可以说，能建一切法，而且无坚不摧，所以叫金刚般若波罗蜜。《金刚经》有五六种不同的翻译，我们惯用的是鸠摩罗什翻译的这一种。有的翻译，上面加“能断”两个字，意思是能断世间一切苦痛、一切烦恼，而成圣成佛。所以称为“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可能鸠摩罗什认为，这种能断的精神，已经包含在经文里了，所以经名不需要特别再加上去。

所谓“波罗蜜”，一般的翻译就是到彼岸，有些最后加一个“多”字，成为“般若波罗蜜多”。这个“多”字是尾音，现在的音来念，就是摩诃般若波罗蜜“多”，拿古代的梵音念，就是摩诃般若波罗蜜“达”。“多”就是“达”的音。我们大家惯念的二百六十个字的《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常常有人把它称为“多心经”，因为《西游记》上，把这两个字与上面切断了，变成多心经。

现在我们讲的这一本经，如果照含义来说明经名，就是：能断一切法，能破一切烦恼，能成就佛道的般若大智慧，脱离苦海而登彼岸成就的经典。如果我们照旧式庙子里的讲经方法，这个经的题目，一天讲两个钟头，连续讲一个月也讲不完。事实上，那一种讲经的方法非常好，解释得非常详尽，由文字教育开始：什么叫经？这个经字就可以讲一个礼拜。什么叫金刚？又可以讲上一个礼拜。因此一个题目讲完了，个把月过了，《金刚经》的边在哪里啊？那叫做无量无边。现在我们不采用那个办法，我个人的个性，也是不大适合那种讲法，所以我们采取简单明了的解释。

鸠摩罗什和武则天

现在说到翻译的人，姚秦三藏法师鸠摩罗什。他的父亲是印度一位宰相，出家当和尚了，他的妈妈是一位公主，逼着这位宰相还俗，跟她结婚，后来生了这个儿子。以后这位公主自己却要出家，宰相丈夫不答应，我好好的出家当和尚，你逼着我还俗结婚，现在你却要出家。所以这个故事真可以编写成一部小说。

鸠摩罗什十一二岁的时候，已经可以说悟道了，三十多岁就到了中国。当时是南北朝时代，为了请这位学者来，消灭了三个国家，这在古今中外历史上，都是桩震撼的事件。研究当时的历史很有意思，鸠摩罗什这样一位大法师，这么有学问的一个人，各国都在争取他，什么经济、政治，一概都摆在后头不管，因为争请鸠摩罗什，一国消灭了另一国，第三个国家又消灭了第二个国家，这个故事讲起来话长，可以讲上一两个礼拜，现在简单说明，向诸位报告到这里为止。

《金刚经》前面的发愿文等，我们都不加介绍了，由于在座的女性道友很多，特别要向女性道友介绍一下开经偈。

无上甚深微妙法 百千万劫难遭遇

我今见闻得受持 愿解如来真实义

这是武则天这位女皇帝所作。武则天自己也是研究《金刚经》的，有人说，《云何梵》偈子也是她作的：

云何得长寿 金刚不坏身

复以何因缘 得大坚固力

云何于此经 究竟到彼岸

愿佛开微密 广为众生说

关于这个偈子，在佛教文学方面，称得上是一个大手笔。写这种大文章不能够写得轻佻，也不能够写得幽默，要很严谨才行。

“云何得长寿，金刚不坏身。”如何可以得到清净、长寿，永生不死呢？大家都希望活得长，究竟怎么样才能真正活得长？长到什么程度呢？这里是提问题，换句话说，这个经典本身就是告诉我们，怎么样得到生命永恒不灭的那个本来。

“复以何因缘，得大坚固力。”大坚固力也是我们人类所希望得到的，但是我们要用什么办法，哪一种因缘，才可以得到坚固的力量？人世间的一切都不牢靠、不坚固，寿命也是不坚固的，顶多活一百年两百年就要走了。家庭、父母、子女、夫妇相聚都不坚固，终归要分散的。佛经上经常有一句话：积聚必消散。聚拢的因缘完了，统统要分散。发了财，钞票来了，终归有不发财的一天，钱也有消散的一天。权力拿到手，总会有失掉的一天。房子建筑起来也总会有毁坏的一天。世界上有没有一个东西是坚固不破的？这个大坚固力，到底有没有？你们要去找。

“云何于此经，究竟到彼岸。”我们研究《金刚经》以后，如何了解其中的方法，如何能够脱离三界苦海，而到达常乐我净的极乐世界。这些等等的问题，希望佛能打开最微妙秘密的法门，统统告诉我们。

现在我们看的《金刚经》，只分为三十二章，这本经原始翻译的时候，根本没有分章分品。原始的佛经是一篇连下来的文章，没有段落，分章分段是后世所作。《金刚经》分成三十二章，是梁武帝时代编辑而成的，这个编辑人就是梁武帝的昭明太子。我们研究中国文学，有一部非读不可的书，就是《昭明文选》，这也是国文系必读之书，就是梁昭明太子所编辑的各种名文。

《金刚经》三十二品的分法，品目的分类，以及标题，都是昭明太子的杰作。标得的确很好，每一节里的重点，都用标题说明。譬如第一章法会因由分，就是说为什么有佛讲《金刚经》这件事。譬如今天我们讲这本经，也有一个因由，因为萧先生、崔先生他们这五六位发起的，我是受憋不能不来讲了，这也就是我们这一次的法会因由。

《金刚经》的感应力量非常大，我给大家讲一个我的秘密，我在读中学阶段，每天早晨四点钟就起，练拳运动以后，首先念《金刚经》。为什么念呢？我一点都不懂；反正人家告诉我念《金刚经》很好，我就念《金刚经》。因为在学校里，也不敢敲木鱼，怕被人家说神经病，偷偷地弄一本《金刚经》，到会客室去念。前怕狼，后怕虎，一下子就念完了。有一次我念到“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忽然觉得我没有了，我到哪里去了？不知道啊！以后我就不念了，后来才明了其中的道理。此经对我的经验，有这样奇妙。在历史记载中，更有非常多的感应。抗战八年，出门在外，跟家里父母分离，生死不可知，那时我只有一个愿力，每天晚上睡觉以前，一定要给我父母念《金刚经》、《心经》。这是我的秘密，我心中自己的愿力，外面不知道，可是我的经验上知道，感应力量非常大，非常大，我只能向诸位报告到这里。至于说，你们要做科学的研究，感应是个什么道理，我可以跟你讲科学的理由一大堆，但是今天是讲佛学的课，不是讲科学的课，暂时就不讨论了。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新版说明

再版说明

出版说明

前言

超越宗教的大智慧

实相般若

境界般若

文字般若

方便般若

眷属般若

无坚不摧

鸠摩罗什和武则天

第一品　法会因由分

佛这样说

那个时候

舍卫国的讲堂

千二百五十人

世间与大千世界

吃饭穿衣

乞士生活威仪

第二品　善现启请分

善现须菩提

如来 菩萨

六祖和《金刚经》

善护念

寻愁觅恨

金刚眼和发心

无权威 无主宰

此心如何住

止住的持名念佛

百千三昧的定境

三步曲

如何住和无所住

第三品　大乘正宗分

一切众生

谭子《化书》

有色无色的众生

有想无想的众生

洪福 清福

罗汉的涅槃

佛的涅槃

四相和我的观念

三轮体空布施

快乐痛苦皆无住

转化十二类生

说三十二品偈颂

第四品　妙行无住分

第一等和次等

无所住

不住色

不住声香味

内触妙乐的菩萨

雁过长空

功德和福德

东方佛西方佛

阿育王的沙子

周利槃陀伽的扫帚

第五品　如理实见分

非相和空

法报化 体相用

莲花生

身相的执着

第六品　正信希有分

文喜和文殊

烧佛的和尚

五百年后

善行 功德 智慧

净信和无所住

真 非真

何处是岸

第七品　无得无说分

得什么 说什么

程度的差别

入世出世平等

圣贤之别

第八品　依法出生分

一切佛与《金刚经》

佛法非佛法

第九品　一相无相分

见思惑

谁不瞋 谁不痴慢疑

话说再来人

不来行吗

三界的天人

解结去惑

初果的罗汉

迦叶起舞 毕陵慢心

二果三果作什么

罗汉的前途

世上的第一名

小偷与越狱的人

第十品　庄严净土分

心空及第归

庄严佛土在哪里

打火机

因师而瞎的眼

第十一品　无为福胜分

不可数的福

受持四句偈

资粮

第十二品　尊重正教分

放《金刚经》的地方

《金刚经》放在何处

第十三品　如法受持分

再说大智慧

黄山谷与晦堂

黄山谷与黄龙死心悟新

微尘 外色尘 内色尘

你我的三十二相

夹山大师

夹山见船子

大的功德

第十四品　离相寂灭分

解悟 喜极而泣

信心清净

希有的功德

谁是五百年后希有人

为什么我不是我

如何见佛

难得的人

什么是忍辱

忍辱的榜样

达摩与苏格拉底

忍辱的功夫

无所住的心

如何布施

佛怎么说话

无实亦无虚

无量无边的功德

第十五品　持经功德分

最难的布施

老人的救生圈

信心不逆的福报

如来说给谁

你喜欢小法吗

第十六品　能净业障分

被轻贱的前因后果

诚敬努力的人

不可思议的果报

第十七品　究竟无我分

发什么愿

然灯佛所得什么

然灯佛为什么授记

一切都是佛法

什么都没有的菩萨

无我的菩萨

第十八品　一体同观分

眼者心之机

天眼是什么

慧眼 法眼 佛眼

无量数的宇宙世界

无数量的心

你的心

永远得不到的心

第十九品　法界通化

福德不可得

无人希罕的福

第二十品　离色离相分

大丈夫相

世上的肉身菩萨

第二十一品　非说所说分

什么都没说

迦叶笑了

须菩提与佛对答

顽石点头为什么

众生与佛

第二十二品　无法可得分

一指禅

第二十三品　净心行善分

修一切善法

南山高北山低

第二十四品　福智无比分

修资粮

受持读诵

真教化的功德

第二十五品　化无所化分

有教无类

自己的解脱

无我以后

第二十六品　法身非相分

见佛与观佛

声色与邪道

转轮圣王

十地菩萨与转轮圣王

悬崖撒手

第二十七品　无断无灭分

三界六道之外

断灭见

不说断灭相

第二十八品　不受不贪分

爱布施的菩萨

一切法无我

定与忍

张拙的故事

有求就有住吗

第二十九品　威仪寂静分

无来亦无去

如来的境界

第三十品　一合理相分

碎为微尘之后

什么是合相

第八识和种性

心念如暴流

真空如何生妙有

第三十一品　知见不生分

见不是见

知即无明本

如是知见

我们自己的法相

我要过去 你过来

第三十二品　应化非真分

应化非真

内圣外王菩提心

学佛的懒人

离经的四句偈

梦幻中如如不动

总结论

后记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第一品　法会因由分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世尊。食时。着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

照中国人读书，就是这样念，如果照念经的方法，要敲个木鱼，嘟嘟嘟……一路念下去。为什么敲木鱼呢？鱼是昼夜瞪着眼睛的，鱼睡觉就是停在那里不动了，休息一下就算睡觉了。所以我们庙里敲这个木鱼，是要我们精进，修道要效法鱼的精神，昼夜努力不停。本经第一章，是说明一切各有因缘不同，佛讲《楞严经》时，开头另有不同，说佛有一天刚吃饱饭，他的兄弟阿难在城里头出事了，佛就马上显神通，头顶放光，那光可大了，化身一出来，传一个咒子，叫文殊菩萨赶快去把阿难救回来。经典的开始虽都不同，但是只有《金刚经》特别，没有什么头顶放光、眉毛放光、胸口字放光等等。《金刚经》只是从吃饭开始，吃饭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北京白云观有副名对，从明朝开始的一副对子：“世间莫若修行好，天下无如吃饭难。”

在我们平常的观念里，总认为佛走起路来一定是离地三寸，脚踩莲花，腾空而去。这本经记载的佛，却同我们一样，照样要吃饭，照样要化缘，照样光着脚走路，脚底心照样踩到泥巴。所以回来还是一样要洗脚，还是要吃饭，还是要打坐，就是那么平常。平常就是道，最平凡的时候是最高的，真正的真理是在最平凡之间。真正仙佛的境界，是在最平常的事物上。所以真正的人道完成，也就是出世、圣人之道的完成。希望青年同学千万记住《金刚经》开头佛的这个榜样，这个精神。

佛这样说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

每一本佛经开头都是四个字：“如是我闻”。《涅槃经》上说，佛在涅槃的时候，阿难问他：你要走了，将来我要记录你的言语，别人怎会相信呢？还以为我是假造的。佛就告诉阿难，在一本经开始时，加上“如是”二字，“我闻”的我，是指阿难自己。“如是我闻”就是我听到佛这样说。

阿难的头脑，像录音机一样，佛所讲的东西，他一字不漏地都记得。为表示负责，他特别说明是“我闻”，是我当时听到佛说的。“如是”两个字是古文，照我们中国文字的写法，应该是“我闻如是”，佛经翻成中文，产生了另外一种文学，用倒装的文法。“如是我闻”成为中国佛教文学的一种体裁，优美而有文艺气息，鸠摩罗什译经加上“如是我闻”，味道就不同了。

如果照旧式的讲经方法，“如是我闻”这四个字，又可以讲上两个月。怎么样叫做如？如者，如如不动之如也，然后怎么样叫如如不动？如如不动者，佛法之境界也……这么讲起来就没完没了，现在我们就不讲得离题太远了。

那个时候

“一时”这两个字，倒是一个大问题，没有一本佛经记载时间、年龄；佛经都是“一时”这两个字。拿白话文来解释，“一时”就是“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就是那个时候，那个时候也就是这个时候，所以这个“一时”很妙。

我们研究印度的文化及历史，知道印度人不太注重时间，所以印度人没有历史观念。十七世纪以后，靠着英国以及东西方一批学者的整理，才有了印度史。不像中国的历史，是从古老开始五千年一直下来的。所以有些人要学梵文来研究佛学，那就是一个非常滑稽的事。尤其是现在的梵文，是十七世纪以后的梵文，唐宋以前的梵文，连一本原经都找不到了。而且唐宋以后的梵文，有南印、北印、东印、西印、中印，五方梵文各自不同。我们当时翻译过来的梵文也有不同，咒语的发音也有不同，这些旧的梵文，现在影子都找不到了。所以说，一般研究梵文的佛学家，用十七世纪以后，欧洲人整理出来的梵文，追究少数留下来南传佛教的本子，想探讨整个的佛法，拿孟子一句话来说：“缘木而求鱼”。

当然，这个事情我也很少提到，严格地来说，真正的佛法，全部都在中国《大藏经》里。这一两百年来，西方人似乎有意否定东方的佛学，日本人也跟着乱叫。所以说，花很大的精神学梵文，为了研究佛学，真是浪费光阴，误人子弟。你慢慢三大阿僧祇劫去找吧！当然，梵文也是一种文字语言，可以去学，但是它同真正佛法是毫不相干的。

再说，印度人除了没有时间观念而没有历史外，数字观念也非常差，所以佛经上这里八万四千，那里八万四千，等于杭州人说：“莫老老”，多得不可数的意思。印度人说多得很就是八万四千。

“一时”意思非常好，真正悟了道，就没有时间观念。《金刚经》告诉我们，“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时间是相对的，真正的时间，万年一念，一念万年，没有古今，没有去来，等于一首古诗：“风月无古今，情怀自浅深。”

月亮、太阳、风、山河，它们永远如此，古人看到的那个天，那个云，也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天和云，是一样的世界。未来人看到的也是，风月虽是一样，但是情怀有浅深。有些人看到风景很高兴，痛苦人看到同样的风景，却悲哀得要想死，都是个人自己唯心所造。

在科学上的了解，时间是相对的，在佛法上时间是唯心的，不是绝对的。痛苦的时候，一分一秒却有一万年那么长，幸福快乐的时候，一万年一百年，也不过一刹那就过去了。因此佛法点题了，“一时”，就是无古今，也无未来。

舍卫国的讲堂

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

佛由三十一岁（一说三十五岁）开始说法，直到八十岁，在四十九年（一说四十五年）之间，他的教化工作，大部分都在舍卫国。舍卫国在中印度，经济文化发达，财富很多。舍卫国的国王，就是《楞严经》上那位波斯匿王，也是佛的弟子。那里有位长者，年高有道德，是舍卫国一个大财主，名叫“给孤独”长者。有一天他到王舍城去给儿子相亲，遇到了佛，对佛产生了信仰。他请求佛到舍卫城去说法，而且要给佛盖一个讲堂。佛说：有因缘，你盖好讲堂我就来。他回到舍卫城，找到一个最好的场地，但是却属于祇陀太子所有。太子提出来一个条件，如果长者能把黄金打成的叶子，一片片铺满了八十顷的地，就把这地卖给他。

给孤独长者爱布施，孤苦伶仃的人找他，他一概都帮忙，专门做好事，所以叫做“给孤独”。他真的把金叶子一片片去铺那八十顷地，铺了一半的时候，有人报告了太子，太子问他为什么这样做？长者说：“那真是佛啊！是真的圣人。”太子说：“我相信你的话，你不要铺了，我们两个人共同建造吧！”所以这个讲堂就是陀太子、给孤独长者两人合力所盖，称为“祇树给孤独园”。《楞严经》也是在这个地方讲的，这个园林是佛的大讲堂，经常在这里说法。

千二百五十人

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每一本佛经，都提到这两句话，不论佛在哪里说法，都是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佛说法的时候，难道都是出家和尚听吗？它这里只讲和尚，没有讲居士多少，男人多少，女人多少。有些佛经记载佛说法的时候，天龙八部亿万，不可知，不可数，不可说，那就很多了，那就是“莫老老”。普通说法都是千二百五十人，这一千二百五十个佛弟子，叫做常随众，佛走到哪里跟到哪里。拿我们现在的名词来说，这是基本的学生，基本的队伍，都是出家人。

为什么只提千二百五十人？佛出来传法以后，第一批招收的学生，拿我们现在的话讲，最难降伏的学生，就是这一千二百五十人。其中的舍利子，在佛没有出来说法之前，他已经是大老师了，跟他的有一百个学生。还有三迦叶兄弟（不是拈花微笑那个迦叶），其中两人各有二百五十个学生，另一位有五百个，合起来一千个学生，他们都是影响当时社会宗教的大学者。另外有神通的目连尊者也在那里，年龄也比佛大几岁，也在传教，他也有一百个基本徒弟。还有耶舍长者子，朋党五十个。所以佛有这六个徒弟皈依了以后，他们带领出家修道的学生，一起皈依佛，才变成了一千二百五十个常随众，就是经常跟着佛的；每次说法，他们都是听众。

不过千万记住啊！其中有些人年龄都比佛大几十岁，佛是三十一二岁开始说法，舍利子年纪较佛大二三十岁，目连也比佛大。所谓比丘是出家人，翻译成中文的意思就是“乞士”。乞士是一个好听的名词，意思是讨饭的，讨什么饭呢？不是讨一口饭吃的饭，是讨一个永远不生不灭的精神食粮。所以，上乞法于佛，下乞食于一切众生，称为学佛比丘。比丘的道理，也含有破除一切烦恼，了一切生死，而能有所成就，能证果的意思。

世间与大千世界

尔时世尊。食时。着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

尔时，这个时候。世尊，是佛的另外一个代号，佛经里所称世尊，是指世界上最值得尊敬的人。不过我们要注意，所谓这个世界，不是只讲这个人世间；佛学里所谓世间，有三世间与四世间两种概念。所谓三世间是：器世间、国土世间、有情世间。

器世间：就是国土世界，用现在的观念，就是物质世界，是这个地球上，有人类、生物存在的世界。

国土世间：就是地球上各个分别的国土，中国、美国、欧洲等，是这个世间观念里的一个范围。

有情世间：有情就是一切众生，有生命有灵知性的存在，这是一个世间的观念，等于我们现在讲社会、人类等观念差不多。

所谓四世间，是除了前三种之外，另有第四种，就是圣贤世间，也就是得道的圣贤所成就的另外一个范围。阿弥陀佛西方极乐世界，就是有道之士所居住的圣贤世界。其他宗教所讲的天堂，是另外一种圣贤、善人所居住的世间。

佛学里有净土，有秽土，我们这个娑婆世界算秽土，阿弥陀佛西方极乐世界是净土。所谓土，有两种观念。一种是常寂光土，这个土已经不是土地，不是物质，而是说，在那个境界里，永远都是快乐的、清净的、寂灭的。另外一种观念是指我们这个世间，是凡圣同居土，圣人与凡夫共同居住的地方。这个世界也可以说同时包括了四世间，与各个国土的观念。所以说佛经里所称的世界，是包括我们这个世界，以及超过这个地球范围所有世间的世界。

另外一个观念是说，释迦牟尼佛是我们这个三千大千世界的佛，为了我们初学同学们的研究，我们再说明一下三千大千世界在佛学上的概念。

在我小的时候，有一位老前辈就问我：你晓不晓得世界上有一个吹大牛讲大话的人是谁？我说不知道。他说：是释迦牟尼佛！他所说三千大千世界这个数字，无量无边，谁能够把它对立破得了？那真是摸不到边，大极了。当时年轻，听了也是笑笑而已；但是时代到了现在，更加证明佛的说法真实，他的神通智慧，更是了不起。他对于世界的看法，认为一个太阳系统是一个世界，这个是普通观念的世界。一个太阳，一个月亮，带领了九大行星，中间有一个地球，就是一个太阳系。

过去物理学、天文学称太阳为恒星，现在有人反对，不一定叫它恒星，这个是科学上没有定论的。在这一个太阳系中，地球是很小的，与其他行星的寿命来比较，也是很短的。可是在我们看来已经是不得了啦！这算是一个世界。

佛说，这个地球上的人，以六十岁或者以一百岁为一寿命。这个世界上的人，认为一昼夜很了不起，而在月球上是半个月白天，半个月黑夜。现在人到了太空，发现果然与佛两千多年前说的一样。佛告诉弟子们说，这个虚空中，像这样的太阳系统，带领很多星球构成的世界，是无量数、不可知，如恒河沙一样多；也像中国的大黄河里头的沙子一样的多，数不清的。

一千个太阳系统这样的世界，叫做一个小千世界，一千个小千世界，叫做一个中千世界，再把一千个中千世界加起来，叫做一个大千世界，他说这个虚空中，有三千个大千世界，实际上不止三千大千世界，而是不可知、不可数、不可量那样多。这个说法以前是没有人相信的。

吃饭穿衣

佛的戒律，规定弟子们喝一杯水，必须先用一块布滤了以后，才可以喝。为什么呢？“佛观一碗水，八万四千虫。”佛的眼睛，看这一碗水，有八万四千个生命。几千年前他这样说，也没有人相信，觉得他很琐碎，现在科学进步了，都相信了。还有佛的戒律，规定弟子们每餐饭后都要刷牙，没有牙刷，用杨柳枝。所以观世音菩萨净瓶里泡的有杨柳枝，大概一方面洒水用，一方面刷牙用。把杨柳枝剪下，放在水里泡，然后拿石头把根根这一节一敲就散开了，用来刷牙齿。这些生活的规律，都属于佛戒律的范围，礼仪都是非常严格的。拿现在的观念来讲，各种的卫生常识，他早就有了。佛经上所说一个成佛、得大成就的人，在一个佛国里教化众生，是师道的第一位，所以称为世尊。

“尔时世尊。食时”，吃饭时候到了，这个吃饭的事我们须要说明一下。佛的戒律是日中一食，每天中午吃一餐。佛学把我们人类吃饭，叫做段食，分段的在吃饭，一天吃三餐，叫做段食，也叫做抟食。印度人吃饭用手抓，中国人用筷子，外国人用叉子，反正都是用手，所以也叫做抟食。早晨是天人吃饭的时间，中午人道吃饭，晚上鬼道吃饭。佛采用的制度，以人道为中心，日中一食；后世弟子们，过了中午一点钟就不吃饭了，这个是佛的制度。

关于这个吃饭的问题，世界上各个地区不同，习惯不同。有的民族注重早餐，有些注重午餐或注重晚餐，每个人不同，叫做段食。除了吃饭外，还有思食，是指精神食粮。当一个人苦闷到极点，灰心到极点时，如没有精神食粮也会死掉。另外还有触食，触食就是感受，譬如我们在房间里，衣服穿得不对，闷得非常难过；或者被埋在土里，感觉气不通了，就是感觉没有气可吃了。更有识食，阿赖耶识的功能，支持生命的存在。所以段食、触食、思食、识食，也可说都是人的食粮。

现在本经所讲吃饭的时候，是佛自己所规定的日中一餐。佛虽然是太子出家，但是他以身作则，吃饭时间到了，“着衣”，穿好他的法衣，就是那件袈裟。其实佛的衣服就是那一件袈裟，我们现在出家人所穿的这个衣服，是明朝老百姓的便服，所不同的是出家人的颜色朴素而已。分别身份就在头发，出家人是光头，在家人有头发，衣服都是一样的。佛的衣服是一件袈裟，又称福田衣，袈裟的横条、直条，依照受戒的情形都有规定。条纹像一块田一样，是为众生培福的标记，所以叫做福田衣。

由本文可以看到平常佛也穿便衣，尤其印度人，在天热的时候，膀子统统露出来。我们读《礼记》也可以看到“仲尼闲居”这一句话，仲尼就是孔子，这是对孔子平常不讲学，闲居情形的描述。我们现在看到释迦牟尼佛的闲居，是比较自由一点，可是到了吃饭的时候，着衣，仍要穿好他的袈裟，“持钵”，拿着饭碗。这个钵传到中国来有瓦钵，也有铜钵，反正是一个吃饭用的器具，不过是汤啊、饭啊，放在一起的一个钵。现在看来两千多年前，佛已经发明了自助餐的方式，每人端着自己的钵吃自助餐。

衣服穿好了，端了吃饭的钵，“入舍卫大城”，到这个首都。“乞食”，讨饭，土话叫做化缘。佛的戒律规定，佛弟子们不但不做饭，连种田也是犯戒的，一锄头下去，泥土里不晓得死多少生命，所以不准种田。夏天则结夏，弟子们集中在一起修行、打坐，不准出来。因为印度是热带，夏天虫蚁特别多，随便走路踩死了很多生命，故不准出去。在夏天以前先把粮食集中好应用，到秋凉以后才开始化缘。这是当时的制度，时代不同，慢慢也就有所改变了。

乞士生活威仪

化缘，规定弟子们不要起分别心，穷人富人一样，挨次去化，不可以专向穷人化缘，或专向富人化缘。譬如迦叶尊者，是印度的首富出身，但是他特别同情下层的贫苦社会，所以他都到贫民区去化缘，同时收些弟子也都是穷苦的人。另外一个弟子须菩提尊者则相反，喜欢到富贵人家乞食化缘。佛曾把他们两人叫来说：你们这个心不平，不管有钱没钱，有地位没地位，化缘的时候，平等而去，此心无分别，而且人家给你多少就是多少，这一家不够，再走一家。我们现在看到出家人站在门口拿个引磬叮叮，那个就是释迦牟尼佛留下来的风范。

说到乞食的制度，泰国还保存着。泰国信佛教的家庭，中午饭做好了，出家人没有来化缘以前，锅盖也不敢开；出家人来了，锅盖赶快打开，用勺子在饭锅中心挖起装上一碗，再把很好的菜给他装满。化缘的走了，自己才吃饭，这是佛教所遗留的制度。

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

这一段是讲化缘吃午饭的事。我们研究佛经，会发现所谓夜里到白天，昼夜二六时中，佛都在禅定中，在如来大定中。只有中午吃了饭，才打坐休息一下。大概从下午一两点到五六点钟说法，等到天快要黑了，大家闭起眼睛又入定去了。

在舍卫国首都的大城，他挨门挨户地化缘。化好了以后，“还至本处”，没有说在路上就吃起来了，不像我们买一根香蕉，一边走就咬了一口，很没有威仪的。佛把饭碗端回自己的讲堂，“还至本处”，在规定的地方吃饭，“饭食讫”，饭吃完了。“收衣钵”，再把衣服及碗都收起来。然后有一个动作，“洗足已”，还打水洗脚。

所以我说这一本经是最平实的经典，佛像普通印度人一样，光脚走路，踩了泥巴还要洗脚，非常平凡，也非常平淡，老老实实的就是一个人。

“敷座而坐”。洗完了脚把自己打坐的位置铺一铺，抖一抖，弄得整整齐齐，也没有叫学生服侍他，更没有叫个佣人来打扫打扫，都是自己做。生活是那么严谨，那么平淡，而且那么有次序。由这一段看来，《金刚经》会使人觉得学佛要设法做到佛的样子才好，不像其他经典那样，把佛塑造得高不可攀，只能想象、膜拜。

看了《金刚经》，佛原来同我们一样的平常，虽是太子出家，但是他过的生活同平民一样。当时印度的阶级森严，他却指定一个最低的贫民出身的弟子优波离尊者，执法管纪律，任何人犯了法都一样处理。所以在现实的生活里，在最平凡中，建立了一个非凡的、神圣的境界，也就是佛的境界。

第二品　善现启请分

时长老须菩提。在大众中。即从座起。偏袒右肩。右膝着地。合掌恭敬。而白佛言。希有世尊。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世尊。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佛言。善哉善哉。须菩提。如汝所说。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汝今谛听。当为汝说。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唯然。世尊。愿乐欲闻。

善现须菩提

善现就是“须菩提”，是中文的意译，意思是他的人生境界，是道德的至善，表现出来的是长寿。另有舍利子这些人，也比佛的年龄大，所以，有些经典把“须菩提”翻译为“具寿”，就是长寿的意思。等于我们中国人所称鹤发童颜，南极仙翁，老寿星。不过须菩提不仅是老寿星，他的道德修持，他的智慧，以及他生活的威仪，都足以领导当时佛的弟子们。他年高德劭，威仪气度在佛的十大弟子之中，是非常有名的。

一般都知道须菩提谈空第一，这一本经就是空和有的研究。后世佛教，称须菩提为尊者，连中国民间对他也非常熟悉。怎么熟悉呢？大家都看过《西游记》，孙悟空大闹天宫及七十二变的本事，都是从须菩提那里学的，这是小说上写的。孙悟空找到尊者，小说上把六祖见五祖那个故事，影射孙悟空访道访到了须菩提。《西游记》中这一段，描写得非常有趣，因此，须菩提尊者的名字，就在中国的民间流传开了。

时长老须菩提。在大众中。即从座起。偏袒右肩。右膝着地。合掌恭敬。而白佛言。希有世尊。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

这一段文字，好像给我们写了一段剧本，描写当时的现场。“时”就是当时，就是佛把饭也吃好了，脚洗好了，打坐位置也铺好了，两腿也盘好了，准备休息。可是我们这一位须菩提老学长，不放过他，意思是你老人家慢一点休息吧！我还有问题，代表大家提出来问。“时长老须菩提”，所谓长老，照佛学解释“长老”的内涵，还有许多意思。总而言之，就是中文的年高德劭。前面我们提到过二百六十个字的《心经》，在《心经》里，向佛提问题的主角是舍利子，也是佛的十大弟子之一。《金刚经》的主角则是须菩提，另如《楞严经》的主角是阿难，每人的问题不同，所以佛的答复方式也不同。本经是从须菩提问问题开始的，因为他谈空第一，在大众中，在所有同学里，他要起立发言。我们现在发言要举个手，佛时代的规矩，是从座位上站起来。当时，大家都在坐着，须菩提站起来，“偏袒右肩”，这也是印度规矩，披着袈裟，一边膀子露出来。

关于偏袒右肩有很多说法，一种说法是右手空着好做事，在跟佛走路时，可以用这个手膀，把年纪大的扶持过去。另有说法，认为右手是吉祥的手，左手不是吉祥的手，所以用袈裟盖着。还有一种说法，认为杀人等坏事，都是这右手去做，所以，在佛前上香时，要左手去插，不许右手近佛。但是另外也有一说，插香要用右手，因为右手是吉祥之手。总之，这些都是后人的解释。上古的许多礼节，有时代及地区的意义，后世那些习惯又加上各种解释，有花招之嫌，我们姑且不管。

现在，须菩提“偏袒右肩”，披好袈裟，“右膝着地”，就跪下了。单跪右腿，“合掌恭敬”，合掌是印度当时的礼貌，中国也有合掌，也有作揖。印度是伸开十指合掌，有空心的合法，有实心的合法。顺便给青年同学们也讲一声，许多人写信给我，有的称我“南法师”，我不是法师啊！我没有出家。许多人写信用佛家的规矩“合十”，合十就是两个手合拢来，合十问讯，也是一种礼貌。还有些同学来信问“和南”是什么意思，和南是译音，意思就是跪拜顶礼，五体投地跪拜，叫做和南。结果有一位同学就对我说：老师也姓南，南无阿弥陀佛也姓南，拜拜也和南，好像你投胎的时候，是选一个南字来的。我说那我不知道，我当时也许选错了呢！这是与年轻同学们的趣味对话，由合掌顺便提到。

现在须菩提合掌，就是向老师先行个礼，“而白佛言”。白就是说话，古文叫道白，是南北朝时候的说法，后来唱戏的也有道白，唱的时候是唱，不唱的时候说几句话，就是道白。“希有世尊”，佛经上记载印度的礼貌，向长辈请示以前，要先来一套赞叹之词。等于我们中国人看到前辈就说：“唉呀，你老人家真好啊，上一次蒙你老人家照顾，你老人家给我启发太多了！”我也经常碰到年轻人对我这样说。《金刚经》已经把赞叹的话浓缩成四个字了，其他的经典中，弟子们起来问佛，都是先说一大堆恭维话。佛是很有定力的，等你恭维完了，然后才张开眼睛说：你说吧！这里的浓缩就是鸠摩罗什翻译的手笔，只用四字：“希有世尊”，世间少有，少见不可得的世尊。前面提到玄奘法师也翻译过《金刚经》，还有其他人的翻译，我个人的观点和研究，鸠摩罗什翻译的这一本，扼要简单，妙不可言

古代翻译的规定是信、达、雅，我们看到很多佛经的翻译，信则有之，很忠实原典；达，表达清楚的也有，但文字却不大雅。像鸠摩罗什的翻译，信、达、雅，皆兼而有之，非常难得。所以，我个人是非常喜欢这个译本。

须菩提接着说：“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现在我们先来解释两个佛学名词，一个是如来，一个是菩萨。

如来 菩萨

我们晓得“如来”也是“佛”的代号，实际上佛有十种不同名称，如来是一种，佛是一种，世尊也是一种。不过，中国人搞惯了，经常听到如来佛的称法，把它连起来也蛮好。现在我们先说“如来”，这是对成道成佛者的通称。释迦牟尼就称释迦如来，或者称释迦如来佛，阿弥陀佛又称阿弥陀如来。

阿弥陀、释迦牟尼，那是个人的名字，就是特称。如来及佛是通称，等于我们中国称圣人，孔子也是圣人，周公也是圣人，文王、尧、舜都是圣人。圣人就是通称，而孔子、周公就是特称。“如来”二字翻译得很高明，所以，我经常对其他宗教的朋友说：你们想个办法把经典再翻一翻好不好？你们要弘扬一个宗教文化，那是离不开文学的啊！文学的境界不好是吃不开的。

佛经翻译的文学境界太高明了，它赢得了一切。譬如“如来”这个翻法，真是非常高明。我们注意啊！来的相对就是去，他没有翻“如去”，如果翻成如去，大家也不想学了，一学就跑掉了。翻译成“如来”，永远是来的；来，终归是好的。佛已成了道，所以就叫如来。《金刚经》上有句话，是佛自己下的注解：“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无来也无去，换句话说，不生也不灭，不动也不静，当然无喜亦无忧，不高也不矮，都是平等，永远存在，这个道理就是如来。用现在的观念说，他永远在你这里，永远在你的面前，只要有人一念虔信，佛就在这里。所以后世我们中国有一首诗，描写得非常好：

佛在心中莫浪求 灵山只在汝心头

人人有个灵山塔 只向灵山塔下修

浪字是古文的说法，就是乱，浪求就是乱求。不必到灵鹫山求佛，不要跑那么远了，因为灵山只在你的心头。每一个人自己的本身，就有一个灵山塔，只向灵山塔下修就行了。也有另外一种说法：“不向灵山塔下求”。总之，这只是说明佛、道都在每一个人自己的心中，个个心中有佛，照后世禅宗所讲：心即是佛，佛即是心，不是心外求法。以佛法来讲，心外求法都属于外道。

另外一个佛学的名词是“菩萨”，这也是梵文的翻译，它的全称是菩提萨埵。菩提的意思就是觉悟，萨埵是有情。如果当时翻译成觉悟有情，那就一点味道都没有了。采用梵文的音，简译成菩萨，现在我们都知道菩萨啦！如果当时翻译成觉悟有情，年轻人会以为是恋爱经典了，那不是佛法，所以不能照意思翻译。

所谓的觉悟，觉悟什么呢？就是佛的境界，也就是所谓自利利他，自觉觉他的这个觉悟。借用孟子的话：“使先知觉后知”，就是先知先觉的人，教导后知后觉的人。一个人如果觉悟了，悟道了，对一切功名富贵看不上，而万事不管，脚底下抹油溜了，这种人叫做罗汉。但是菩萨境界则不然，觉悟了，解脱了世间一切的痛苦，自己升华了，但是，看到世上林林总总的众生，还在苦难中，就要再回到世间广度一切众生。这种牺牲自我，利益一切众生的行为，就是所谓有情，是大乘菩萨道。

有情的另外一个意义是说，一切众生，本身是有灵知，有情感的生命，所以叫做有情。古人有两句名言：“不俗即仙骨，多情乃佛心。”

一个人不俗气很难，能够脱离了俗气，就是不俗，不俗就是神仙。菩萨则牺牲自我，利益一切众生，所以说，世界上最多情的人是佛，是菩萨，也就是觉悟有情。“菩萨”是佛弟子中，走大乘路线的一个总称。

佛的出家弟子们，离开人世间妻儿、父母、家庭，这种出家众叫做大比丘众。在佛教经典中的出家众，归类到小乘的范围，他们离开人世间的一切，专心于自己的修行，也就是放弃一切而成就自己的道，叫做小乘罗汉的境界。这在中文叫做自了汉，只管自己了了，其他一切不管。禅宗则称之谓担板汉，挑一个板子走路，只看到这一面，看不见另一面。也就是说，把空的一面，清净的一面，抓得牢牢的，至于烦恼痛苦的一面，他拿块板子把它隔着，反正他不看。

佛教里表现实相叫示现，为表达那个形相，大菩萨们的示现都是在家的装扮。譬如大慈大悲观世音、大智文殊菩萨、大行普贤菩萨，以及另外一些菩萨等，都是在家人的装束示现，除了大愿地藏王菩萨。出家人是绝对不准穿华丽衣服的，绝对不准化妆的，可是你看菩萨们，个个都是化妆的啊！又戴耳环，又挂项链，又戴戒指，叮叮当当，一身都挂满了，又擦口红，又抹粉的，这是菩萨的塑像。这个道理是什么呢？就是说他是入世的，外形虽是入世的，心却是出世的，所以菩萨境界谓之大乘。罗汉境界住空，不敢入世，一切不敢碰，眼不见心不烦，只管自己。

但是菩萨道是非常难的，一般说来约有几个路线，《楞严经》上说：“自未得度，先度人者，菩萨发心。自觉已圆，能觉他者，如来应世。”

前两句说，有些人自己并没有成道，但是有宗教热忱，愿意先来救助别人，帮助别人，教化别人做善事。任何的宗教都有这样的人，自己虽没有得度，没有悟道，却先去救助别人，这是菩萨心肠，也就是菩萨发心。

所谓“自觉已圆”，自己的觉悟，修行已经完全圆满了。“能觉他者”，再来教化人，“如来应世”，这是现在的佛，现生的佛。

菩萨是如来的前因，成了佛如来是菩萨的果位，成就的果位。现在我们把如来及菩萨，大概简单地解释了，我们再回转来看本经的原文。我们不要忘记了，现在须菩提还跪在那里，替我们来提问题，我们多讲了一下，他就又多跪了一下了。（众笑）

六祖和《金刚经》

须菩提当时跪在那里，替我们大家跪着，替当时的大众同学们跪着，尤其为大乘入世的菩萨们，包括那些出家但发心入世的出家菩萨们跪着。

说到这里，我们知道，在家有菩萨，出家一样有菩萨，虽然形象是出家，但是他的发心、愿行、心性及所做的事，都是菩萨道，这就叫做出家菩萨。

现在，须菩提替大家请求：佛啊！你老人家慢一点闭眼睛，慢一点打坐，你看，那么多跟你学的大乘菩萨们，你应该好好地照应他们，指点他们怎么用功啊！怎么修行啊！

实际上，后来禅宗五祖就曾说过，要成佛悟道，专心念《金刚经》就可以了。甚至不识字，不会念的，只要念一句“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就行了，这是经题的要点，是大智慧成就到彼岸的意思。结果，六祖就是因《金刚经》而悟的；所以后世的中国禅宗，也叫做般若宗。外国也有称做达摩宗的，这都是因为五祖、六祖由《金刚经》直接传承，鼓励大家念《金刚经》这件事而来的。

“善护念”这三个字，鸠摩罗什不晓得用了多少智慧翻译的。后来禅宗兴盛以后，有一位在家居士，学问很好，要注解《思益经》，去见南阳忠国师。南阳忠国师说：好呀！你学问好，可以注经啊！说着就叫徒弟端碗清水，放七颗米在里头，再放一双筷子在碗上，然后问：你晓得我现在要干什么吗？居士说：师父，我不懂。南阳忠国师说：好了，我的意思你都不懂，佛的意思你懂吗？你随便去翻译，随便去注解吗？

很多人以为自己佛学搞好了，就开始写作了，可是研究鸠摩罗什的传记，就知道他是一个到达悟道、成道的大菩萨境界的人，他当时翻译的“善护念”这三个字，真了不起。

善护念

不管儒家、佛家、道家，以及其他一切的宗教，人类一切的修养方法，都是这三个字——善护念。好好照应你的心念，起心动念，都要好好照应你自己的思想。如果你的心念坏了，只想修成功有了神通，手一伸，银行支票就来了，或是有些年轻人，想得神通，就看见佛菩萨了，将来到月球不要订位子，因为一跳就上去了。用这种功利主义的观念来学佛打坐是错误的。你看佛！多么平淡，穿衣服，洗澡，打坐，很平常，绝不是幻想，绝不乱来，也不带一点宗教的气息，然后教我们修养的重点就是“善护念”。

善，好好地照顾自己的思想、心念、意念。譬如我们现在学佛的人，有念佛的，能念南无阿弥陀佛到达一心不乱，也不过是善护念的一个法门。我们打坐，照顾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也是善护念。一切宗教的修养方法，都是这三个字，《金刚经》重点在哪里？就是善护念。大家要特别注意！

因讲到善护念，我们晓得佛经、佛学里三十七道品菩提道次第，修大彻大悟的方法中，有个四念处，就是念身、念受、念心、念法。念心是四念处里非常重要的，随时念这个心，知道了这个念头，就是善护念。我们的这个身心很重要，念身，此身无常。念心，我们思想是生灭的，靠不住的，一个念头起来也立刻就过去了，去追这个念头，当它是实在的心是错误的，因为这个思想每一秒钟都在变去。

什么叫念？一呼一吸之间叫做一念。照佛学的解释，人的一念就有八万四千烦恼。烦恼不一定是痛苦，但是心里很烦。譬如，有人坐在这里，尽管《金刚经》拿在手上，也在护念，他护一个什么念呢？一个烦恼之念，不高兴。自己也讲不出来为什么不高兴，连自己都不知道，医生也看不出来，这就是人生的境界，经常都在烦恼之中。

寻愁觅恨

烦恼些什么呢？就是“无故寻愁觅恨”，这是《红楼梦》中的词，描写一个人的心情。其实每个人都是如此啊！“无故”，没有原因的，“寻愁觅恨”，心里讲不出来，烦得很。“有时似傻如狂”，这本来是描写贾宝玉的昏头昏脑境界，饭吃饱了，看看花，郊游一番，坐在那里，没有事啊！烦，为什么烦呢？“无故”，没有理由的，又傻里瓜叽的……这就是描写人生，描写得也非常恰当。所以《红楼梦》的文学价值被推崇得那么高，是很有道理的。

《西厢记》也有对人心理情绪描写的词句：“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没得可怨的了，把东风都要怨一下。嗳！东风很讨厌，把花都吹下来了，你这风太可恨了。然后写一篇文章骂风，自己不晓得自己在发疯。这就是人的境界。“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是什么愁呢？闲来无事在愁。闲愁究竟有多少？有一万种，讲不出来的闲愁有万种。结果呢，一天到晚怨天尤人，没得可怨的时候，“无语怨东风”，连东风都要怨，人情世故的描写，真妙到了极点。

这是我们讲到人的心念，一念之间，包含了八万四千的烦恼，这也就是我们的人生。解脱了这样的烦恼，空掉一念就成佛了，就是那么简单。但是在行为上要护念，要随时照顾这个念头。我们研究完了《金刚经》，看到佛说法高明，须菩提问话高明，不像我们有些同学：老师，我打扰你两分钟。我说：一定要好几分钟，你何必客气呢？多几分钟就多几分钟嘛！不老实，说要问问题就好了嘛！然后，他讲了老半天，他讲的话，我都听了，主题在哪里，我不知道，不晓得问什么，结果弄得我无语怨东风。

金刚眼和发心

在须菩提问问题时，事实上答案就出来了，这是本经的精神不同于其他经典的地方。佛抓到这个主题，答案的两句话也是画龙点睛。所以禅宗祖师，特别推崇这一本经，因为这一本经的经文精神特别。诸位要成佛，这两句话已经讲完了，问题与答案都在这两句话中了。“善护念”，“善付嘱”，这两句话等于许多同学问：老师啊，怎么做工夫呀？我现在还在练气功啊，听呼吸，念佛，你好好教我啊！还有许多人去求法，花了很多时间和金钱求个法来。法可以求来吗？有法可求吗？这是个妄想！就是烦恼。法在哪里？法在你心中，就是“善护念”三个字。“善护念”是一切修行的起步，也是一切佛的成功和圆满。这个主要的问题，就是《金刚经》的一只金刚眼，也就是《金刚经》的正眼，正法眼藏。

世尊。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

这本经翻译得很不同，来个“善男子、善女人”，分开得清清楚楚。我们年轻的时候很调皮，一边念一边看看自己，把“善男子”改成“散男子”，是一边学佛，又到处玩耍的人，所以我们自称“散男子”，是心在散乱中的天下散人。

这里讲“发心”，“发”就是动机，发什么心？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阿耨多罗”这四个字是梵文，中文勉强译为“无上”，至高无上。“三”这个音就是正，“藐”是等，平等。菩提是觉悟，连起来就是说要发无上正等正觉的心。

但是文中的“无上正等正觉之心”，不能包含全部的意义；如果就其意义翻译成禅宗的大彻大悟，还是不能包括完全。“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包括心地法门，明心见性，由世俗超越而达到成佛的境界；在行为上是大慈大悲菩萨心，是菩提心，入世救一切众生；在理上是大彻大悟，超越形而上的本性之心。所以“三藐三菩提心”意义很多，只能保持这个原文的音，让后世人自己去解释了。

换句话说，“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就是一个普通人发心学佛。佛法与其他的宗教不同，认为一切众生都可以成佛，不像其他宗教，认为有第一因。其他宗教认为，只有“他”可以，我们只有等到“他”来帮忙，然后还都是听“他”的，除“他”之外，都是不对的。

佛法既认为一切众生个个是佛，平等平等，但是，为什么众生不能成佛呢？因为他找不到自心，迷失了。如果自己觉悟了，不再迷失，个个自性成佛。

无权威 无主宰

佛并不是权威性，也不是主宰性。佛这个主宰和权威，都是在人人自我心中。所以说一个人学佛不是迷信，而是正信。正信是要自发自醒，自己觉悟，自己成佛，这才是学佛的真精神。如果说去拜拜祈祷一下，那是迷信的做法；想靠佛菩萨保佑自己，老实说，佛不大管你这个闲事，佛会告诉你保护自己的方法。这一点与中国文化的精神是一样的，自求多福，自助而后天助，自助而后人助。换句话说，你自助而后佛助，如果今天做了坏事，赶快到佛菩萨前面祷告，说声对不起，佛就赦免了你，那是不可能的。

我们在西藏的时候，虽然是佛国，也有做土匪的，抢了人以后，赶快到菩萨前跪下忏悔，下次再也不敢了。下次钱用完又去抢了，抢完又来忏悔，反复来去，自心不能净，佛也不会感应的。所以一切要自求多福，佛法就是这个道理。

因此，要成佛，要找出自己心中的自性之佛，这才叫“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我经常告诫年轻同学们：你们以为两腿一盘就叫学佛，不盘就不是学佛，那叫做修腿，不是学佛。打坐不过是修定，是练习身心向学佛路上的准备工作而已，这个观念一定要搞清楚。

那么，真正的学佛困难在什么地方呢？就是“善护念”。这三个字也就是金刚眼。须菩提说：佛啊，善男子，善女人（不是指坏蛋们，因为坏蛋们不学佛），这一切好人们，要想明心见性，认识自己生命的本来，求无上大道发的这个心，有个大困难，就是思想停不了，打起坐来妄想不止。有人打起坐来，不是想到丈夫，就是太太、情人、爸爸、妈妈、儿女、钞票……不打坐还好，一坐下来，眼睛一闭，万念齐飞。这就是此身烦恼不能断，也是修行第一步碰到的问题。

此心如何住

须菩提讲得很坦然，替大家发问：“云何应住？”这个心念应该如何停住在清净、至善那个境界上？“云何降伏其心？”心里乱七八糟，烦恼妄想怎么能降伏下去？古今中外，凡是讲修养、学圣人、学佛，碰到的都是这个问题。“云何应住”这个心住不下去。如果念佛嘛，永远念阿弥陀佛做不到，不能住在这个念上，一边念阿弥陀佛，一边心里想明天要做什么，哎呀，阿弥陀佛，老王还欠我十块钱没有收回来，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这怎么办……心住不下去！你祷告上帝，上帝也不理你啊，你还是一样的，坏念头还是起啊！菩萨也帮不了忙。此心如何住，如何降伏其心，这许多的烦恼妄想，如何降伏下去？这是个大问题。

《金刚经》一开头，像我们这个照相机一样，什么灰尘都照出来，干脆利落，一点都不神秘。不管学哪一宗哪一派，第一个碰到的就是这个“云何应住”的问题，就是用什么办法使此心能够住下来。“云何降伏其心”，有什么办法，使这个心的烦恼妄想降伏得下去！这问题问得很严重。

我们年轻的时候，经常有个感慨，读《金刚经》，读到这两句，千古高人，同声一叹！这个问题太难了。一个英雄可以征服天下，没有办法征服自己这个心念；一个英雄可以统治全世界，没有办法“降伏其心”。自己心念降伏不了，此乃圣人之难成，道之难得也！你说学法，学各种法，天法学来都没有用！法归法，烦恼归烦恼。念咒子吗？烦恼比你咒子还厉害，你咒它，它咒你，这个烦恼真是不可收拾，就有那么厉害。所以“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这个问题问得非常之好。

佛言。善哉善哉。须菩提。如汝所说。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汝今谛听。当为汝说。

佛听了须菩提的问题，他眼睛又张开了，这个问题问得好，一拳就打到中心来了。善哉！善哉！就是问得好极了。佛说：“须菩提，如汝所说，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汝今谛听，当为汝说。”看佛经应该像看剧本一样的看，才能进入经典的实况，才会有心得。我说把佛经当剧本看，不是不恭敬，你不进入这个情况，经典是经典，你是你，没有用。

现在，假设我们当时跟须菩提跪在一起，佛说：好，好，须菩提，照你刚才问的问题，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是不是？须菩提说：是。释迦牟尼佛说：“汝今谛听”，你现在注意啊！好好听。“谛”是仔细、小心，也有一点意思是你要小心注意，我要答复你了。“当为汝说”，你问的问题太好了，我应当给你讲。这时须菩提还跪在那里。

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唯然。世尊。愿乐欲闻。

佛说：善男子，善女人，如果有一个人，发求无上大道的心，应该这样把心住下来，应该这样把心降伏下去。

说完这一句话，他老人家又闭起眼睛来了。须菩提大概等了半天，抬头一看，“唯然。世尊”，经文中说“唯”就是答应，“然”就是好。我准备好好地听，世尊啊，“愿乐欲闻”，我高兴极了，正等着听呢！他跪在那里瞎等，佛却没有说下文了。大家看这个剧本写得好不好？经典是好剧本，我们在座也有写剧本的高手，而写这个剧本的才是真高手呢！文字都很明白，是不是这样讲？没有错吧？

现在我们再回过来看佛说的这句话，善哉！善哉！你问得好啊，须菩提，照你刚才说的，佛要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是不是？须菩提说：是啊！我是问的这个。他说你仔细听着，我讲给你听，当你有求道的心，一念在求道的时候，就是这样住了，就是这样，这个妄念已经下去了，就好了，就是这样嘛！

假设我来讲的话，我当然不是佛啦！不过我来讲的话，不是那么讲。如果我当演员，演这个释迦牟尼佛，这个时候不是慈悲的，不是眼睛闭下来，眉毛挂下来，慢慢说：“善哉！善哉！阿弥陀佛！”不是这样。我会说：“你听着啊！你注意，你问的这个问题，当你要求道的这一念发起来的时候……”说时一边就瞪住他。

半天，须菩提也不懂，傻里瓜叽的：佛啊，我在这里听啊！换句话说，你没有答复我呀！

实际上，这个时候，心就是住了，就降伏了。

止住的持名念佛

“住”就是住在这里，等于住在房子里，停在那里。但是怎么样能把烦恼妄想停住呢？佛说：就是这样住。

我们都知道，学佛最困难的，就是把心中的思虑、情绪、妄想停住。世界上各种宗教，所有修行的方法，都是求得心念宁静，所谓止住。佛法修持的方法虽多，总括起来只有一个法门，就是止与观，使一个人思想专一，止住在一点上。

譬如净土宗的念佛，只念一句“南无阿弥陀佛”，就是专一在这一点上。“南无”是皈依，“阿弥陀”是他的名字，皈依阿弥陀这一位佛。说到念佛，有个笑话告诉年轻同学们知道，有一个老太太，一天到晚念南无阿弥陀佛，念得很诚恳，他的儿子很烦，觉得这个妈妈一天到晚阿弥陀佛。有一天，老太太正在念阿弥陀佛，这个儿子喊：妈！老太太问干什么，儿子不响了。她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又念起来，念得很起劲。儿子又喊：妈！妈！那老太太说：干什么？儿子又不响。老太太有一点不高兴了，不过还是继续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儿子又喊：妈！妈！妈！这个老太太生气了说：讨厌，我在念佛，你吵什么。儿子说：妈妈，你看，我还是你儿子呢！不过叫了三次，你就烦了，你不停地叫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不是烦死了吗？这个话表面上听起来是笑话，但是它所包含的意义，实在是很深刻的，不要轻易把它看成一个笑话。

念阿弥陀佛是持名，等于叫妈，持他的名字。持名念佛有它的意义，不过现在我们不是讨论这个问题，而是说这一种修持的方法，是要念到一心不乱，达到止、住的境界。我们大家普通念阿弥陀佛，一边念，一边也照样地胡思乱想，就像一支蜡烛点在那里，虽然有蜡烛的光亮，旁边的烟却也在冒。又像石头压草，旁边的杂草还是长出来。这种情形不能算一心不乱，因为没有住，没有止。真要念到一心不乱，忘记了自己，忘记了身体，忘记了一切的境况，勉强算是有一点点一心不乱的样子。做到了专一、一心不乱的时候是止，念头停止了，由止就可以得定。

百千三昧的定境

我们都听说过老僧入定，真正入定到某一种境界，时间没有了，他会坐在那里七八天、一个月，自己只觉得是弹指之间而已。不过大家要认识，这不过是所有定境中的一种定而已，并不是说每一个定境都是如此，这一点要特别注意。

佛法讲修持，百千三昧的定境不同，有一种定境是，虽日理万机，分秒都没有休息，但是他的心境永远在定，同外界一点都不相干。心，要想它能定住是非常困难的。像年纪大一点的人睡不着，因为心不能定。年纪越大思想越复杂，因此影响了脑神经，不能休息下来。

等于说，我们脑子是个机器，心脏也是个机器，但是它的开关并不是机器本身，而是后面另一个东西；那就是你的思想，你的情感，你心理的作用。所以一切学佛，一切入道之门，都是追求如何使心能定。有些人打坐几十年，虽然坐在那里，但是内心还是很乱，不过偶尔感觉到一点清净，一点舒服而已。一点清净舒服还只是生理的反应与心境上的一点宁定，而真正的定，几乎没有办法做到。

佛学经常拿海水来说明人的心境，我们的思想、情感，归纳起来，只是感觉与知觉，它们像流水一样，永远在流，不断地流，所谓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就是那么一个现象。所谓真正的定，佛经有一句话：如香象渡河，截流而过。一个有大智慧、大气魄的人，自己的思想、妄念，立刻可以切断，就像香象渡河一般，连弯都懒得转，便在湍急河水之中，截流而过了。假使我们做工夫有这个气魄，能把自己的思想、感觉如香象渡河，截流而过，把它切断得了，那正是净土的初步现象，是真正的宁静，达到了止的境界。由止再渐渐地进修，生理、心理起各种变化，才可以达到定的境界。这样，初步的修养就有基础了。现在《金刚经》里还没有讲“定”，先讲“住”。

“住”这个字，与“止”，与“定”是不一样的，而且很不一样。

先说这个“止”。止可以说是心理的修持，把思想、知觉、感觉停止，用力把它止在一处。等于我们拿一颗钉子，把它钉在一个地方，那就是止的境界。

所谓“定”，等于小孩子玩的转陀螺，最后不转了，它站在那里不动了，这只是个定的比方。

这个“住”呢！跟“止”、“定”又不一样。住是很安详地摆在那里。这些不是依照佛学的道理来说，只是依照中文止、定、住的文字意义来配合佛学的道理加以说明。

不管学佛不学佛，一个人想做到随时安然而住是非常困难的。中文有一句俗语：“随遇而安”，安与住一样，但人不能做到随遇而安，因为人不满足自己、不满足现实，永远不满足，永远在追求一个莫名其妙的东西。理由可以讲很多，追求事业，甚至于有些同学说人生是为了追求人生，学哲学的人说为了追求真理。你说真理卖多少钱一斤？他说讲不出来价钱。真理也是个空洞的名词，你说人生有什么价值？这个都是人为的借口，所以说在人生过程上，“随遇而安”就很难了。

例如，好几位学佛的老朋友们，在家专心修行不方便，与修行团体住一起又说住不惯。其实，他是不能“随遇而安”而已！他不能“应如是住”，连换一个床铺都不行了，何况其他。实际上，床铺同环境真有那么严重吗？没有，因为此心不能安。所以环境与事物突然改变，我们就不习惯了，因为这个心不能坦然安住下来，这是普通的道理。

须菩提提出的这个问题，是开始学佛遭遇到最困难的问题，也就是心不能安。现在佛告诉他，就是你问的时候，已经住了；就是你问的时候，已经没有妄想烦恼了。这个意思也有一个比方，当我们走在街上看到稀奇事物的时候，就在这个时候，我们的心是住的喔！像普通讲的愣住了。这一段的住，虽不是真正佛法的住，但当这个心理现象，受到突然刺激的时候，好像凝定住了，这是假的心住，不是心安的住，可是从这个现象可以了解，心的住确实有“定”的道理。

三步曲

大家都听过佛教一句俗话：学佛一年，佛在眼前，学佛两年，佛在大殿，学佛三年，佛在西天，越来越远了。那天有一个同学说，他也该回去对父母尽点孝心了，他说这话时是真有孝心，就像佛在眼前。回去以后，爸爸说：你怎么又回来那么晚！他看到爸爸那个脸色，实在不是味道，这一下与想回家孝顺那一念相比较，又变成佛在大殿了。爸爸再嘀嘀咕咕训他一顿，结果本来是想回来尽孝心，现在却到房间躺在床上睡了，那就是孝在西天了。佛法的道理与普通的心理也是一样的。

如何把烦恼降伏下去，佛答复得那么轻松：“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就是这样住，就是这样降伏你的心。换言之，你问问题的时候，你的心已经没有烦恼了，就在这个时候，就是禅宗所谓当下即是，当念即是，不要另外去想一个方法。

譬如我们信佛的，或者信其他宗教的人，一念之间要忏悔，这么一宁静的时候，就是佛的境界，你的烦恼已经没有了，再没有第二个方法。如果你硬要想办法把这个烦恼怎么降伏下去，那些方法徒增你心理的扰乱，并不能够使你安住，这是又进一步的道理。

再进一步的道理，《金刚经》的内容是大乘佛法的大智慧成就，佛教同其他宗教基本不同之处，是智慧的成就，不是功夫的成就；这个智慧包括了一切的功德，一切至善的成就，所以般若是智慧的成就。

如何住和无所住

现在讲大乘的智慧，“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你那个时候，已经安住了；不过刹那之间你不能把握而已，因为它太快了。如果你能够把握这一刹那之间的安住，就可以到家了。这个是重点，整个《金刚经》全部讲完，就是教我们如何住，也就是无所住，不需要住。前面我们提到过，一个学佛真正有修持的人，可以入定好多天，好几个月，你看他很有功夫，但是他的功夫是慢慢累积来的，就是把此心安住。

可是，此心本来不住。怎么说呢？譬如我现在讲话，从八点钟开始讲到现在，二十分钟了，每一句话都是我心里讲出来的，讲过了如行云流水都没有了，“无所住”。如果我有所住，老是注意讲几分钟，我就不能讲话了，因为心住于计时。诸位假使听了一句话，心里在批判，这一句话好，那一句乱七八糟，你心在想，下一句也听不进去了，因为你有所住。

所以大乘佛法，如何才能安住？无所住即是住。拿禅宗来讲，住即不住，不住即住。无所住，即是住。所以人生修养到这个境界，就是所谓如来，心如明镜，此心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主观，没有成见，物来则应。事情一来，这个镜子就反应出来，今天喜怒哀乐来，就有喜怒哀乐，过去不留，一切事情过去了就不留。宋朝大诗人苏东坡，他是学禅的，他的诗文境界高，与佛法、禅的境界相合。他有个名句：“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

这是千古的名句，因为他学佛，懂了这个道理。人似秋鸿来有信，苏东坡要到乡下去喝酒，去年去了一个地方，答应了今年再来，果然来了。事如春梦了无痕，一切的事情过了，像春天的梦一样，人到了春天爱睡觉，睡多了就梦多，梦醒了，梦留不住，无痕迹。人生本来如大梦，一切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如江水东流，一去不回头的。老年人常回忆，想当年我如何如何……那真是自寻烦恼，因为一切事不能回头的，像春梦一样了无痕的。

人生真正体会到事如春梦了无痕，就不需要再研究《金刚经》了。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这个心无所谓降，不需要降。烦恼的自性本来是空的，所有的喜怒哀乐，忧悲苦恼，当我们在这个位置上坐下来的时候，一切都没有了，永远拉不回来了。

第三品　大乘正宗分

佛告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何以故。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一切众生

佛告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

佛告诉须菩提，当你问怎么样安心时，就安心了。过了许久，佛看须菩提还是不懂，没有办法，只好退而求其次，第二步再来讲一讲，因为那个时机过去了，禅宗所谓机，这个禅机过去了，须菩提没有懂。现在第二步来讲了，佛说：我告诉你，一切菩萨摩诃萨。“摩诃”的中文意思是“大”，一切大菩萨们。古代也有将菩萨翻成“大士”或者“开士”，表示是开悟的人。所以我们的白衣大士就是白衣菩萨。摩诃萨是唐宋以后念的，真正梵文发音是马哈，诃字念成哈字。在座很多客家的同学，客家话、广东话、闽南话比较接近唐音，国语反而距离很远了。

佛说菩萨摩诃萨是倒装的文句，就是一切大菩萨们，应如是降伏其心，应该有一个方法，把自己的心降伏下去。什么方法呢？他说：“所有一切众生之类”，现在先解释什么叫众生？佛经里众生这个名词，庄子也说过，一切有生命的东西谓之众生，并不是单指人！人不过是众生的一种，一切的动物、植物乃至细菌，有生命的事物都是众生。有灵性的生命，有感情，有知觉生命的动物，就是众生的正报。所以众生不是光指人。佛要教化一切众生，慈爱一切众生，对好的要慈悲，对坏的更要慈悲。好人要度，要教化，坏人更要教化。天堂的人要度，地狱里的更可怜，更要度。这是佛法的精神，所以说要度一切众生。

“一切”两个字是没有范围的，任何东西都在一切之内。不过讲到众生这个名词，使我想起几十年以前的一桩事；那是在成都四川大学讲中国哲学，提到佛法讲众生，有一个学生就提出来问，植物及矿物有没有包括在众生里头？我说：那是众生的依报，不是正报，依报是附属的，同我们有连带关系。他说：譬如含羞草，你不能说它没有灵性！我问他学什么的，他说他是学农的，我说你学农的问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了。

我那个时候年纪还轻，比较爱弄玄虚，就说：既然学农的，应该知道，含羞草根里头有一水泡，人手的热气一接触，水就下降，叶子就像怕羞一样缩下去了。这是机械性，并不是情感，也不是知觉。其实这是头一天晚上，跟一个学农的教授讨论含羞草听来的，也可以说佛法有灵，知道第二天有人会问这个问题吧！

现在佛学提出来众生，佛把一切的生命分成十二类。第一是卵生，像鸟、鸡、鸭等，都是属于卵生。胎生是指人、马，及各种由胞胎里生的。湿生包括了鱼、蚊子、苍蝇等。化生就是变化的东西，如蝉蜕、蜻蜓、蝴蝶等。又照中国古老的传说，真假不能确定，海里的鲨鱼活到几百年以上，会跳到沙滩上，一变就是鹿，长一个头角的鹿，这些都是化生。

谭子《化书》

中国化生的书，几乎没有人肯去研究；道藏里有一本书就叫做《化书》，作者是谭子，名谭峭，他学佛也学道，是有名的神仙。谭峭的父亲是唐朝的官，也就是唐朝唯一大学的校长，地位很高，只有谭峭一个儿子。

可是谭峭十几岁离家出走，他父亲丢了这个儿子，很难过。后来过了一二十年，他回来了，身上穿个道士的衣服，拖个破鞋子，戴个破帽子，怪里怪气，嬉皮笑脸，就像前几年那种嬉皮的样子。他回来劝父亲一块修道去，这是著名的道家人物，学问也非常好。谭子著了这部《化书》，认为宇宙生命的变化自己可以掌握，人可以永远地活下去。他究竟仍然活着没有？说不定他跑到我们这里来，我们也不知道。后来因为人家问他，道是怎么样修？他就写了一首诗，也像是《金刚经》的偈子一样，很简单的，有禅宗的境界：

线作长江扇作天 靸鞋抛向海东边

蓬莱此去无多路 只在谭生拄杖前

他说，整个的宇宙是这么渺小，线就像长江，扇就像天。靸鞋就是古代的拖鞋，鞋子后跟不拉起来，踢哩蹋拉拖起来走。靸鞋抛向海东边不要了，蓬莱是代表道家的神仙境界，蓬莱此去无多路，他说那个神仙的境界不远，就在这里。在哪里啊？他说，只在谭生，就在我的手指，拿手杖这里。这个道理也就等于佛告诉须菩提，“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就在这里，佛不在西天，就在你这里。

不过谭子的《化书》很奇怪，讲了化生的道理以后，由科学再归到哲学，由哲学再归到政治学，讲人生的境界，及如何教化别人，改变别人。他认为坏的时代，坏的世界，是可以变化过来的，他的理论和哲学境界非常之高。所以讲到中国文化，这不能说不是中国文化啊！中国文化的精华，我们不能连个影子都不知道啊！

有色无色的众生

除了胎生、卵生、湿生、化生四种之外，另有一种生命为“有色”，是有形象，有物质可以看见的。另有一种生命是“无色”，不是我们所知，也看不见，可是它确实地存在。譬如说鬼吧！到底有没有？当然可以告诉大家确实有的，并没有什么可怕，那是“无色”的生命，跟我们的阴阳电子不同而已。

我们姑且讲活鬼，大家也许没有看过，如果到贵州、云南的边界，就可以听到活鬼的故事。活鬼称为山魈，这个山魈，我们拿佛经来解释就很简单了，他是“若有色”“若无色”的众生。他有时候给你看见，有时候不给你看见，高兴给你看见就看见，不高兴就看不见。人走到山里，看到走路的脚印子同我们相反，脚趾头在后面，脚后跟在前面的地方，就知道有山魈。他们非常讲礼貌，你不要说这是山鬼啊，那你就吃亏了。你要说有山先生在这里！他会觉得你这个人知礼，就不会找你麻烦。

这些住在山里的山魈，很有意思，他们有事的时候，要跑到别人家里借锅子和碗筷。他们的样子很丑陋，矮矮的，就像人倒着脚走来。讲的话我们也不懂，必须用手去指要借的东西，那些山里头的人都知道，有些坏心眼的人，却准备一套骗他们的。准备什么呢？纸做的锅，纸做的碗，他就很高兴地借回去了，结果火上一烧就完了。可是山魈非常守信用，不知道他用什么方法，有钱人家的东西就到他那里去了，但是他一百里范围以内不偷的，他要到外地弄个锅碗来还你。许多山里的穷人都拿这些玩意骗鬼，所以鬼不可怕，而人是真正的坏，连鬼都要骗。

有想无想的众生

另有一类众生是“若有想”，有思想感觉；另有一类众生是“若无想”，没有思想、感觉。细分之下，有些生命没有思想，没有知觉，但有感觉。

另有众生是神的境界，照佛学的分类，神的类别太多了，小则分为三十多种，大则分为六十多种，再细分析下去，有几百种。神也有他的等次，一类叫“非有想”，不是没有想，但是看起来没有想。譬如有些人在打坐，你看他好像不知道，可是他又知道，真知道吗？又不知道。其实，世界上还有更多种类的生命，不过佛法大致归纳为十二类。

世界上的生命有这么多种类，唯有人很坏，但人也最具备一切。我们不要认为人类是胎生，在我看来，人类具备了十二类生。我们是胎胞里精虫卵脏的结合，所以是卵生，胎生。在妈妈肚子里是湿生。要青菜、萝卜、牛肉、洋葱堆起来才能长大，所以也是“化生”。人也是“有色”，身体机能有物质可见。但是讲到人的生命——气，又不是物质了，也看不见，所以是“无色”。“有想”，我们当然有思想，有时候我们呆住，或者没有什么思想，笨得要死，那又入于“无想”。还有许多人到达“非有想”“非无想”的修道境界，虽没有成功，但他已经到达了“非有想”“非无想”。

说到“非有想”“非无想”，想到大陆上我曾听说一两个地方。在浙江绍兴的一个小庙子，有一个道士在那里打坐，据说已坐了两百多年，还坐在那里。每到过年的时候，乡下人要来替他剪一次指甲；人坐在那儿没有死，摸摸还有点体温，据说是入定了。有些修道的人说他不是入定，是在那个定的境界出不了神，在那个身体躯壳里头，因为修成功了，所以出不来，离不开身体。

另外我还看到过一个学佛的人，据说打坐定力很深，工夫很好，已经坐在那里七八十年，也没有死，也没有出定，他也不会想什么，似乎等于死人差不多。他的背拱起来一块，摸摸那个地方，像脉搏一样在跳动，所以有人说他入定了。不过一般学佛修道内行的人，也晓得他出不了神。你们年轻人怕打坐走火入魔，像这一类的样子才叫做走火入魔！大家看看，自己有没有资格走火入魔！所以说，放心啦！还差得远呢！可是，这也不一定是走火入魔，在那种情况下，这一个生命的存在，就可以说是“非有想”“非无想”的境界。所以说，在人类这个生命的小宇宙里，所有生物的生命现象，人都具备了，只是大家没有回转来分析自己罢了。再根据谭子《化书》的道理，人可以成仙、成佛、成鬼、成神。人也是可以变化的，一切就看你自己的智慧了。

洪福 清福

现在佛告诉须菩提说，世界上“一切众生之类”，注意这个“之类”，佛把它归成十二类生命。他说：“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

一个学佛的人，首先要发愿，立一个志愿，救世界上一切众生。因为众生皆在痛苦中，都在烦恼中。有富贵功名的人，有富贵功名的痛苦与烦恼；贫穷及生老病死等，也都是烦恼。讲恋爱有讲恋爱的烦恼，结婚有结婚的烦恼，生孩子有生孩子的烦恼，总之，人生随时都在痛苦与烦恼中。所谓烦恼，比痛苦的状况轻一点，两个名称不同。一个学大乘佛法的人，没有先考虑自己，学佛是要成就，好去帮助众生，救度他们，使他们进入没有烦恼，没有痛苦，绝对快乐清净的境界。这个境界叫什么？就是“无余涅槃”。

“涅槃”是个名称，不要当成端盘子那个盘。涅槃是梵文音，有人翻译成中文叫它寂灭，这样翻译不恰当，后来的人随便使用是不对的。因为寂灭好像很凄凉，只有一个清净，其他什么都没有，灭掉了。“寂”是清清净净，一点声音都听不到，学佛结果变成学寂灭，那不是很奇怪吗？那人生又何必呢？人生本来够苦了，再去学寂灭，苦上加苦，又不是吃黄连，何必呢！后来又有人翻译成圆寂，圆满的清净。清净本来是好，可是有些人，并不认识清净。

我经常说，佛法分两种，走出世间是清净，走入世间是红尘。红尘滚滚，这个世界上，都市中，都是红尘。人世间为什么叫做红尘呢？唐朝的首都在西安，交通工具是马车，北方的红土扬起来，半空看见是红颜色的灰尘，所以称为红尘滚滚。现在汽车是排的黑烟，爬到观音山顶上看台北，是黑尘滚滚。

红尘里的人生，就是功名富贵，普通叫做享洪福。对皇帝用“洪福齐天”，因为“洪”字不好意思写，就写个“鸿”字。其实“鸿福”这个字不大好，虽然文学境界不错，但有骂人的味道！因为“鸿”像飞鸟一样飞掉了，那还有什么福啊？这个同音字用得不好，一般人不察觉就用下去了。

清净的福叫做清福，人生洪福容易享，但是清福却不然，没有智慧的人不敢享清福。人到了晚年，本来可以享这个清福了，但多数人反而觉得痛苦，因为一旦无事可管，他就活不下去了。有许多老朋友到了享清福的时候，他硬是享死了，他害怕那个寂寞，什么事都没有了，怎么活啊！所以我常告诉青年同学们，一个人先要养成会享受寂寞，那你就差不多了，可以了解人生了，才体会到人生更高远的一层境界。这才会看到洪福是厌烦的。佛经上说，一个学佛的人，你首先观察他有没有发起厌离心，也就是说厌烦世间的洪福，对洪福有厌离心，才是走向学佛之路。

说到这里，讲一个故事给大家听，明朝有一个人，每天半夜跪在庭院烧香拜天。这是中国的宗教——拜天，反正佛在天上，神、关公、观世音都在天上。管它西天、东天、南天、北天，都是天，所以他拜天，最划得来，只要一支香，每一个都拜到了。这人拜了三十年，非常诚恳，有一夜感动了一位天神，站在他前面，一身发亮放光。还好，他没有吓倒，这个天神说：你天天夜里拜天，很诚恳，你要求什么快讲，我马上要走。这个人想了一会儿，说：我什么都不求，只想一辈子有饭吃，有衣服穿，不会穷，多几个钱可以一辈子游山玩水，没有病痛，无疾而终。这个天人听了说：哎唷，你求的这个，乃上界神仙之福；你求人世间的功名富贵，要官做得大，财发得多，都可以答应你，但是上界神仙之清福，我没法子给你。

要说一个人一生不愁吃，不愁穿，有钱用，世界上好地方都逛遍，谁做得到？地位高了，忙得连听《金刚经》都没有时间，他哪里有这个清福呢？所以，清福最难。由此看来，涅槃翻译成寂灭，虽然包含了清福的道理，但是在表面上看来，一般人不大容易接受。实际上涅槃是个境界，就是《涅槃经》提出来的“常乐我净”的境界。也就是说，你找到了这个地方，永远不生不灭，就是《心经》上说的“不生不灭，不垢不净”，常乐，永远如此，是一个极乐的世界。那才是“我”，我们生命真正的“我”，不是我们这个几十年肉体，卵生、胎生、湿生、化生，会变去的我。那个真我才算净土，也就是涅槃的境界。

罗汉的涅槃

涅槃分两类，“有余依涅槃”及“无余依涅槃”。

罗汉们得道，证得的是有余依涅槃；大阿罗汉入定可以达到八万四千劫之久，现在很难有人相信这种事了。关于此事，让我们回溯到唐朝玄奘法师到印度留学路上的一个传说，但他自己的笔记及《大唐西域记》里没有记载。当他走过新疆天山以南，到了印度北边，靠近喜马拉雅山的后面一个雪山地方时，天气很冷，到处都是雪，但是有一个山顶上却没有雪，雪下来也不积留。玄奘很奇怪，跑上去看，发现地上有很粗很长的头发。他看了半天，认为这里头可能不是这个劫数的人，也许是上一个冰河时期的人。结果真的挖出一个很高大的人来，玄奘法师发现那是一个打坐的人，就用引磬在他耳朵边上叮叮叮，慢慢地敲。这位先生出定了，他说是释迦牟尼佛之前迦叶佛末法时代的比丘，出家自己自修得定，在这里入定等释迦牟尼佛下世来，好向他请教。玄奘法师告诉他释迦牟尼佛已经涅槃了。他说：那我再等吧！等下一次弥勒菩萨来吧！玄奘法师拖住他的耳朵说：老兄，你慢一点入定，这样不是办法，你等弥勒菩萨再来就是要出定找他，谁来通知你出定呢？他说：这也对呀！玄奘法师说：你有办法出神离开这个身体吗？

出神并不容易，刚才讲那些修行人，坐了几十年都不出来。玄奘告诉他，自己要到印度取经去，叫他到中国去投胎，将来做自己的弟子。并且告诉他，到了大唐，向那个最大的宫殿去投胎当太子，等他回来。于是这个人就出神走了。玄奘二十年后回来，见唐太宗说到此事，要找这个来投胎的太子出家，但查遍后宫，当天没有太子出生，结果发现武将尉迟恭家里那天生了一个侄子。原来那罗汉来大唐投胎，看见尉迟恭的王府，就错认为皇宫了。唐太宗把尉迟恭找来对他说：我要出家，但当皇帝不能出家，你就让你家那个孩子代表我出家吧！

玄奘法师想，那个罗汉定力那么高，见面时应该认识我！岂知罗汉、菩萨也有隔阴之迷，投一个胎就迷掉了。对玄奘似曾相识，却搞不清楚。皇帝下命令出家，当然可以，但有三个条件，一车美女服侍他，一车酒肉，一车书。这就是后来玄奘法师的唯识传人——窥基法师的故事，又称三车法师，此说也许是影射的戏论。

为什么讲这个故事呢？从这个故事我们就会了解，得到了那个清净、一念空的境界，才能够入定；而且连身体都可以忘掉，也可以抗拒气候的变化，甚至地球的各种物理变化。那个罗汉是有功力的人，一念空掉就入定了。

但是念空可不是住啊！大家要特别注意，念空不是住，那是假住，住在空上，是不究竟的。玄奘挖出来的这个罗汉，就是住在这个空上，所以叫做有余依涅槃。余什么？习气。因为他的习气没有变，所以转胎一来，功名、富贵、美人、香车，什么都要，这是这个罗汉自己剩余的习气，《维摩诘经》上叫做结习未除。

有些学道学佛的朋友说：老师，你叫我来打坐、学佛，我是很高兴，就是有一个东西丢不下。我说，那你就两打吧！打打牌，打打坐，都可以方便。因为他这个结习未除，也就叫做有余依涅槃。其实我们在座有很多打坐的同学，都入了这个涅槃了，来到这里，法师把木鱼一敲，打坐好好的，念头蛮空；等到穿上鞋子下了楼，赶快找地方去打牌啊，喝酒啊，就是有余依涅槃。

佛的涅槃

有余依涅槃是罗汉境界，不彻底；无余依涅槃是佛境界，是非常彻底的。佛说学佛的人第一个发愿使一切众生都成佛，都能够达到“我”的成就一样，“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所以，学佛第一要发愿，大乘佛法如果没有这个愿力，学佛是不会成就的。如果觉得自己很痛苦，又烦恼，没有大乘的愿力，那不是佛法真正的精神；因为这是消极的，逃避的，连罗汉境界都谈不上。佛的愿力，学佛不是为自己，是为一切众生。

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何以故。

他说，学佛要这样大的愿力，要度尽一切众生，使他们解脱痛苦与烦恼。痛苦与烦恼是很难解脱的，佛也只告诉我们解脱烦恼与痛苦的方法。解脱是靠自己，不是靠他力。佛不过把他成就的方法告诉我们，你要自己修持才行。

佛教化救度了无量无数无边的众生，心里并没有说某一个众生是我度的，绝没有这个观念。这是佛的愿力和胸襟，学佛先要学这个胸襟，就是说虽帮助了千千万万人，心中没有一念认为是自己的功劳。佛的境界谦退到极点，他要度尽了一切的众生，而心胸中没有丝毫教化人、度人之念。所以，佛同其他宗教解释的教主是不同的，佛没有权威性，非常平凡，很平实，只说你的成就是你自己的努力。

“何以故”？什么理由要如此呢？这是他加重语气。

四相和我的观念

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他说，须菩提啊，一个学大乘菩萨道的人，心胸里头还有你、我、他，甚至给了人家好处时，这个家伙应该买买我的交情才对！这是世间法的作风，佛法没有，给了就给了，要像“事如春梦了无痕”一样的忘掉它。如果说故意把它忘掉，那就“即非菩萨”，因为你还有个故意。天地生万物，天地不占有，不自私。所以我常常说，道乃天下之公道，不属于谁的，告诉你，你拿去吧！

话又说回来了，既然佛都告诉你了，为什么你不能到达佛的境界呢？

《金刚经》中说到四相，“相”这个字，就是现象，文字上是现象，依照人的思想心理来说就是观念。我们人有一种观念，就是有人相，总是有你、我的观念。我相就是我，人相就是众生相，就是现在学术名称所谓社会人类，在佛学的范围都属于人相，众生相。我相又分两种，一种是人生命的个体，我是我，你是你，他是他，每个人是不同的个体。一种是属于精神上的，一个学问好的，或者是地位高的，年龄大的，常看他人都是小孩子，幼稚。我现在也常常犯这个毛病，会说你们年轻人懂什么？这是我相，因为觉得“我”嘛！倚老卖老。

不错，倚老卖老是我相，但有许多年轻人倚小卖小，那也是我相。更有许多小姐们倚女卖女的，也是我相。许多男孩也有倚男卖男的：我是小孩，老师请原谅！我说，不要倚小卖小，倚男卖男了。这些都是主观成见，就是精神观念上有个我。所以文章是自己的好，这是我相。本来文章写完了就完了，别人改一下文章，那要命啊！心里受不了……这都是因为心理上的我相，也叫做法我见，这个法就是精神的我见。

至于众生相，是社会一些人类的范围，前排的人同后排的人，只要一坐下来，人相我相就起来了。前排的人很讨厌，头太高了，坐在我矮子的前面，使我看不见。人相我相一来，众生相就来了，唉！这个环境布置得不大好，管事的人不大对，接着寿者相来了，唉呀！空气不好，有传染病，会使人短命。

这个四相是依根的，先由眼根而来，人的烦恼都因这四相而起。鸠摩罗什把它归纳起来叫做四相，玄奘法师的翻译，再加三个，成为七相。鸠摩罗什把后面三个统统归入寿者相。寿者相很严重，我们人都喜欢活得长，你几岁呀？五十八。嘿，我六十了，你比我小两岁。你几岁啊？八十二，你比我大几岁……这都是寿者相！要“我”活得长，要“我”健康长寿。每个人来学打坐，乃至在座来学禅的，十个有九个半，甚至十个有五双，都是以寿者相的观念来学打坐的。那么，这与佛法的《金刚经》就大有出入了！要注意，要去了这四相，完全离开了这四相，才可说是学佛的真正境界。本经的原文，佛说这四相，用现在的话来讲，这四相是人类众生共通的、牢不可破的、顽固的主观观念。要把这个观念破除掉，学佛就差不多了。

现在佛告诉须菩提，一个学佛的人，先要把心胸愿力放在前头，能够为众生发愿，不为自己，而是为大家去努力。因为要度众生，但又没有度众生的本事，所以要去努力。佛又说，你完成学佛的这个愿望，度完了众生，自己并没有觉得度了什么众生。

三轮体空布施

这一段，佛学有一个名称，叫做“三轮体空”。轮者不是车子的轮子。轮是形容词，指三个部分，就是施者，受者，施事，这就是讲布施的重要。《金刚经》现在开始讲般若了，般若的第一个眷属，就是布施。刚才这一段已经开始要讲布施，先说明三轮体空的道理。

布施有三种，第一种财施是外物的，像金钱财物等布施，这叫外布施。第二种法施是精神的，如知识传授，智慧的启发，教育家精神生命的奉献等，都是精神的布施，这种属于内布施。第三种是无畏布施，如救苦救难等。不管是哪一种布施，施者应该抱持无施的心态，用一种希望他人能够得到益处的心情来贡献，那就是宗教家的精神了。必须做到施者无此念，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受者也空，施事也空。看到人家可怜应该同情，但是同情就是同情，布施了就没有事了，忘记了谁接受我的布施。做完了以后，“事如春梦了无痕”，无施者，无受者，也无施事，这才是佛法布施的道理。

所以佛在这个世界上，以师道当人天的师表，教化一切众生，救度一切众生，度完了，他老人家说：再见，不来了。只是吩咐四个弟子暂时不要死，要“留形住世”，活着等弥勒菩萨下来。佛的这个精神就是三轮体空的布施。

快乐痛苦皆无住

这里着重的是刚才提到的法布施，因为须菩提问到如何使心、妄想烦恼降伏下去！怎么样使自己的心宁静，能够永远安详停留地保持住。佛先答复他：就是这样。因为须菩提不懂，所以佛接着在下章就说了一段理由，说大乘菩萨道的修行方法，也包括精神的生命，应无所住行于布施，任何事情一做便休，无所住。应该无所住行于布施，这个叫修行。你心理的行为随时做到无所住，一切都布施，都丢开了，这是我们普通的话，都丢掉了。禅宗经常用一句话，放下，就是丢掉了。做了好事马上丢掉，这是菩萨道；相反的，有痛苦的事情，也是要丢掉。有些人说，好事我可以丢得，就是痛苦丢不掉啊！

实际上，好事跟痛苦是一体的两面而已，一个是手背，一个是手心。假使说，好事他能够真丢开的话，痛苦来一样可以丢开，所以痛苦也是一个很好的测验。如果一个人碰到烦恼、痛苦、逆境的时候丢不开，说他碰到好事能丢得开，那是不可能的。

儒家经常告诫人，不要得意忘形，这是很难做到的。一个人发了财，有了地位，有了年龄，或者有了学问，自然气势就很高，得意就忘形了；所以，人做到得意不忘形很难。但是以我的经验还发现另一面，有许多人是失意忘形，这种人可以在功名富贵的时候，修养蛮好，一到了没得功名富贵玩的时候，就都完了，都变了，自己觉得自己都矮了，都小了，变成失意忘形。

所以得意忘形与失意忘形，同样都是没有修养，都是不够的；换句话说，是心有所住，有所住，就被一个东西困住了，你就不能学佛了。真正学佛法，并不是叫你崇拜偶像，并不是叫你迷信，应无所住而行布施，是解脱，是大解脱，一切事情，物来则应，过去不留。等于现在引磬一敲，下楼就是下楼，《金刚经》还是归《金刚经》，你还是你，如此应无所住。

转化十二类生

有一位同学提出来说，很多年前，也曾经听我讲过这一段，除了我前面讲过的，好像还有进一步的道理。其实，所谓进一步的道理就是：这个境界就是有愿力，一个大乘菩萨发愿及菩萨行，应该是救尽天下苍生，而自觉没有做什么救苍生的事情。一个人救人、利人是应该的，假使心中还有利人、救世、度人之念，已经不是菩萨道了。这是指外在行愿方面，内心修持更须这样。我们自己学佛是求戒定慧的究竟，可是大家在修持方面，或者在静坐方面，都是在着相。

譬如许多人为了身体的健康，学各种的方法，打坐、守窍、修气脉转动，实际上，已经都落入寿者相了。接着我相、人相、众生相也都跟着而来，学佛的成就当然不会大了。又如修净土念佛的朋友们，假使念一句佛号，观念里头或下意识中，附带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的情况，那也不能得到究竟的成就。举凡这些，都是要修行人自己细心检查心念才会发现。

关于卵生、湿生、化生、胎生等，我们上一次也分析过，人的生命里头，本身内在就具备有这十二类生。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几十年，或者一百年，大部分时间并不是为自己活着的。我们仔细分析一个人，活着是为了面子、为了漂亮，人生时常是做给人家看，或者做给儿女看的。

当年有一个同学告诉我，父母盯得很紧，他生气了，因为他是个独生子，他告诉父母：你少盯一点好不好，否则我不给你念书了。这个话也对啊！现在的青年考联考，好像都是为了父母，为社会，为家庭。人是很可怜的，活了一辈子，一天吃三顿饭，只有十分之三是为自己生命所需而吃，其余大部分是供养自己身体中的卵生、湿生、化生吃的。肠子里有蛔虫，身体中有各种细菌，所以宇宙中所有的一切众生，及各种的现象，在我们人体的内部都统统有了。所以说，人体是个小宇宙，左眼是太阳，是阳；右眼是月亮，是阴；我们身上的大小肠，就是身体中的江河、海洋，《西游记》叫它是无底洞，吃下去漏出来，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又如身体上有骨骼的地方就是山崖、岩石；人体内部又有种种的生命，每一个细胞就是一个生命，包括精虫卵脏等等，这些都与禅定有关。

真正的修持，得定者初禅念住，杂念妄想没有了。二禅气住，所谓打通气脉，外表呼吸停掉了。三禅脉住，脉搏不跳动了，连心脏跳动都非常缓慢。四禅才是舍念清净，整个的身心丢开了，没有感受。但是要想达到气住脉停的定境，必须先把自己身体上卵生、湿生、胎生、化生等十二种类，整个变化了才行，就是儒家所讲的变化气质。假使我们这个色身没有转化而想修持得定是绝不可能的。

所以这位同学憋着我讲这一面，认为我还留了一手，实际上这一面是讲实际工夫，几乎没有人相信。普通《金刚经》这一段讲过去就算了，现在既然有人指出来，已经留不住了，这一手也要露一露，大概就是这样，这是补充第三分。

说三十二品偈颂

另外有人提出来，说我曾写过《金刚经》三十二品的偈颂，本来我不想讲，因为这是四十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在峨眉山上闭关，不要说人看不到一个，鬼影子也看不到一个。尤其到了秋后大雪封山，连猴子都爬不上了，人要下山很容易，就是西方人的滑雪，弄两根木棍，屁股上包一些树皮，随便这么一溜就下来，一泻千里。要想上去啊！只好等明年春天了。有一天晚上没事，藏经中抽出《金刚经》来看，也不晓得着了什么道，一下子高兴起来，又感动万分，不由自主的，一夜之间把《金刚经》的三十二品，作了三十二个偈子，说明这个道理。后来下山以后有人传出来了，不过到了台湾连原稿也掉了，因为我平常的习惯，自己作的东西随手就忘了。这一点虽是坏处，但也是好处，就是可以修道，过了就丢，所以说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一切都把它空掉了。另外我也不太记这些东西，也是懒得介绍这些东西。譬如在大学上课，很多同学问我：老师你有什么著作？我也搞不清楚我有什么著作！也没有观念去推销。现在同学们提起来这个偈子，就顺便说一下。不过我那个三十二首偈子，比你们联考作得快，三十二品的意义，一夜之间把它用禅与佛的道理说完了。第一首偈子法会因由分，大概是这样子：

第一品偈颂

缁衣换却冕旒轻 托钵千家汗漫行

何事劳生终草草 蒲团洗尽旅途情

“缁衣换却冕旒轻”，缁衣就是和尚们穿的衣服，印度的规矩，出家人穿染色的衣服，高尚平民穿白的衣服。所以现在我们写信给出家人时，下面往往自称白衣某某，表示自己是白衣居士。出家人的衣服染了颜色，就称缁衣，就是说释迦牟尼佛出家了，穿了一件和尚衣。皇帝戴的那个皇冠是冕旒，中国人戴的称天冠，前面还挂些珠子之类。这一句的意思是说皇帝不当了，换句话说如果一个人能够丢掉帝王富贵，能够放得下一切，才够资格学佛。像释迦牟尼佛一样，皇帝的那个皇冠，随便就甩掉了。

“托钵千家汗漫行”，然后以释迦牟尼佛的身份，还出来化缘呢！不管穷人家里，富人家里，都去化缘。

“何事劳生终草草”，我们人生为什么劳劳碌碌，佛学名词叫做劳生，一辈子在劳苦中。忙忙碌碌一辈子，最后莫名其妙地来，莫名其妙地就走了，所以是何事劳生终草草。

“蒲团洗尽旅途情”，旅途是人的一生，看来人生没有别的好事，只有蒲团一个，两腿一盘，万念皆空最好。

这是当时作的第一首法会因由偈子，当然这个文字，我自己也看不上，不过有时候想想，现在叫我再作，一夜之间还作不出来，人生就是那么怪。

第二首是善现启请分。善现就是须菩提，须菩提起来问问题，佛答复他，善护念。善护念是个要点，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就这样定住，就是这样把烦恼降伏下去。

第二品偈颂

万象都缘一念波 护心那用修多罗

岩中宴坐已多事 况起多余问什么

“万象都缘一念波”，人生的烦恼和一切痛苦，就是一念，没有第二念，千千万万不同的现象，就是一念动了。像大海水，平水无波忽起一个波浪，一点动，千万点烦恼就跟着来了，所以说万象都缘一念波。

“护心那用修多罗”，佛不是告诉他善护念吗？真正的善护念何必用佛经呢？“修多罗”就是佛经，梵文名称就是“素怛览”。真正悟了道的人，不看佛经也一样此心平静，所以说护心那用修多罗。

第三句，先要说明一个典故。须菩提是佛的十大弟子之一，佛经上记载，有一天他跑到一个崖洞里宴坐。什么是宴坐呢？注意啊！大家要学打坐的注意啊！尤其是老同学们！不依身、不依心，不观这个身心，不依亦不依，这个样子才叫宴坐，也就是打坐。你看我们大家坐在那里，又听呼吸，又练腿，又练气功，统统在身上搞。不然就搞念头，像水上按葫芦一样，这边这个扑隆咚才按下去，那边那个又浮上来；这边念头冒上来一个，那边又来一个。真正的入定是不依身，也不依心，但是“不依”是个空的境界，还是不对，所以不依亦不依，这才叫做宴坐。

须菩提有一天在岩中宴坐，什么都没有，忽然空中天女散花供养，天花掉了下来，大概须菩提正好张开心眼吧！不然怎么知道天花掉下来呢！须菩提就问，哪一个在散花供养？空中有个声音说：是我呀，我是天人。因为尊者在此说法，所以我空中散花供养。须菩提说：我没有说法啊！这个天人说：善哉！善哉！尊者以不说而说，我们以不听而听，因此，我们要供养。这是说到须菩提的一段故事。

“岩中宴坐已多事”，你那个打坐入定已经很多事了，道就在这里，菩提就在这里，打坐不打坐，都在菩提中，你在那里打坐装模作样已经够多事了。

“况起多余问什么”！这一下又来问《金刚经》，佛啊！如何住啊！如何降伏其心？这就是禅的道理，当下可以了解了，大家当下都可以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了。

第三分叫做大乘正宗分，就是刚才讲的胎生、卵生、湿生、化生，入无余依涅槃而灭度之。

第三品偈颂

四相初生四象殊 羲皇以上一无无

剧怜多少修途客 寿我迷人犹讳愚

“四相初生四象殊”，我们大家都知道，佛家有四相，人相、我相、众生相、寿者相，等于《易经》的四象：老阴、老阳、少阴、少阳。拿空间来讲，东南西北也是四象。人生统统被现象所困，“四相初生”的这个四相，同《易经》的四象就有差别，一念一动，外境界就有差别了。

“羲皇以上一无无”，我们中国文化开始的时候，伏羲画八卦，一画开天地。当这个一还没有画动以前，天地没有，宇宙还是空的，伏羲画卦以后，天地开辟了。羲皇以上是讲形而上道，万法本来空的，既是空就不必去用工夫求了。我们现在很可怜，大家学佛拼命去求空，这岂不是背道而驰吗？既然空，你求得到吗？能求到的就不是空了。所以说羲皇以上一无无，什么都没有。

“剧怜多少修途客”，剧怜，是最可怜，多少在修行路上走的这些人，都在求寿者相，多活几年，修个果位，都在四相里头滚，自己还以为是在修道。

“寿我迷人犹讳愚”，自己在四相里头滚，自欺欺人，还以为高明得很，别人都不行，看不通，只有自己看通了。其实，自己那么笨，还忌讳自己的愚蠢，自认为最聪明在修行学佛呢！

第四品　妙行无住分

复次。须菩提。菩萨于法。应无所住。行于布施。所谓不住色布施。不住声香味触法布施。须菩提。菩萨应如是布施。不住于相。何以故。若菩萨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须菩提。于意云何。东方虚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须菩提。南西北方。四维上下。虚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须菩提。菩萨无住相布施。福德亦复如是。不可思量。须菩提。菩萨但应如所教住。

第一等和次等

昭明太子的标题叫做“妙行无住分”。妙行无住的行不是走路，是讲修行，妙行修佛法的意思。

复次。须菩提。菩萨于法。应无所住。行于布施。所谓不住色布施。不住声香味触法布施。

这就是我们上一次讲的布施，也是内在的用功。大致上布施分内布施、外布施。我们中国禅宗后来流行一句话——放下，这个话就是布施，一切丢开。人生最难的就是丢开，真丢开了就是真放下，放下就是内布施。做到了内布施就可以成就，就可以成道。这里佛告诉须菩提内布施的法门，复次，白话文就是其次的，次一等的告诉你。第一等的，佛怎么说我们还记得吧？须菩提问如何住？如何降伏其心？佛就告诉他，就是这样住，就是这样降伏其心。等于没有说，这是第一义。

第一义很难懂，大家都看过《西游记》唐僧取经，唐僧到了西天，见到了佛，佛就把大徒弟迦叶尊者找来，说他们从东方震旦中国来的，很辛苦啦，功德圆满，你把书库打开，把最上等的佛经给他们带回去。当唐僧带领三个徒弟到图书馆门口取经的时候，守门的说：拿红包来。孙悟空气得拿起棍子就想打。唐僧说：你不要动粗了，这是最后一步，不然我们那么辛苦，不是白费了吗？我们没有钱却有一件袈裟，拿到当铺里当了，给他红包。孙悟空又气又骂的，迦叶尊者很难为情，所以庙子里塑的迦叶尊者，都是歪着脖子缩着头。其实《西游记》只是小说，最后拿到了经典到了山门口，孙悟空跟师父吵，说那个老和尚靠不住，还要我们红包，要把经打开看看，结果发现佛经上一个字都没有，只是白纸。孙悟空立刻大吵大闹，被佛听见了，就叫迦叶尊者来问，迦叶尊者说：你老人家吩咐，给他们最上品的经嘛！我就拿最上等的给他们。佛说：唉呀！那些众生不懂啦！没有文字的经他们看不懂，你还是拿有字的给他换一下，拿那个差一点的。所以复次是差一点的，有字的经。真正的经典啊，一个字都不需要，本来空嘛！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这个是第一义，就是一张白纸。既然第一等的不懂，复次，只好讲差一点的。

无所住

佛告诉须菩提：我告诉你，一个真正修行的人怎么修？“菩萨于法，应无所住”，就是这一句话。

此心应该随时随地无所住，如果你此心随时在空的境界上，那已经错了，因为你住在空上；如说此心住在光明上，或住在气脉上，都错了，因为那不是无所住。

“应无所住，行于布施”，什么叫修行？念念皆空，随时丢，物来则应，过去不留；就算做了一件好事，做完了就没有了，心中不存。连好事都不存在心中，坏事当然不会去做了，处处行于布施，随时随地无所住。

譬如今天，有人批评你，骂你两句，你气得三天都睡不着觉，那你早住在那个气上。今天有一个人瞪你一眼，害你夜里失眠，你早住在人家那个眼睛上了。任何境界都无所住，我们看这一边，那一边就如梦一样过去了，没有了；回头看另一边，这一边做梦一样就过去了。但是我们做不到无所住，我们永远放不下，小狗没有喂啦！老爷没有回来啦……这一切都不要去管它，“无所住，行于布施”，布施就是统统放下。下面告诉我们所谓不住色的布施。

不住色

什么是色？色法在佛学里，分为有表色、无表色、极微色、极迥色。

“有表色”指世界上的光色，青、黄、赤、白、黑，以及长、短、高、矮等，是可以表示出来的。就连我们地、水、火、风，物质世界的东西，包括我们肉体，都可以表示出来。

“无表色”是属于精神方面的，是抽象的，没有办法表示。譬如说，我们大家都晓得原子能，那个能是什么东西？老实讲，除了正式学物理、科学的以外，一般人并不清楚。能的本身是空的，因为空，它的能力无比的大，甚至最后在科学仪器上都看不出来，只知道是这么一个东西，但却是无法表达的，称为无表色。

“极微色”，等于现在讲原子、核子，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程度，经由科学仪器还可以看得出来，故称为极微色。

“极迥色”，远大得很，延伸到银河系统那一边的，包括了整个宇宙中间的这一些东西，称之为极迥色。

这些就是色法，简单地说，色就是地、水、火、风四大，也就是我们这个身体。所谓“菩萨于法，应无所住，行于布施”，是叫我们不要住在色相上布施，不要有对象的观念。譬如说要做一点功德，出一点钱，或者救济一个人，然后说救济了某一个人，那是住相布施。学佛的人帮助、救助人，应该不觉得有对象，有对象的观念要丢掉，不要留一念在心中。

布施善行的福德，叫做人天福德，是小果报，并不是学佛的大福报。福德跟功德大有差别，《金刚经》专讲福德，重点在福德，不在功德。什么是人生最大的福德？悟道，成道。智慧是人生最大的福报，所谓智慧的成就，指的并不是普通的知识。

再说我们在身上做工夫，闭着眼睛坐在那里，心里念佛也好、参禅也好、念咒子也好，都在那里住色布施。嘴里说要放下，放下，结果什么都放不下，两个腿在那里发麻，受不了。为什么两腿发麻受不了？因为他住在色法上，念头住在色身上。如果念头不住在色身上，感觉就可以空掉，感觉空了，两腿两脚发麻你也不会感觉了。所以一切众生都在住色修持，而菩萨所谓“不住色布施”，是不住于这个色身上面，一切都放下，身体也放下。

不住声香味

“不住声香味触法布施”，有些同学们，用功好一点时，听到念佛念咒的声音，然后自己觉得得道了，最后道没有得，得了个神经。真的，好几个就是那么就走了，走到阴国去了，因为他不懂不住声的道理。有些人打坐，在座好多同学都有经验，坐得好的时候，突然一阵檀香味来了，其实并无檀香味，可是他的确闻到了。香味哪里来的？是你内在定境到了极点，人体内部清净光明就会发出香味来。实际上每个人都不臭的，真的健康的人，唾液口水也都不臭的，只有另外一股人味，像《西游记》上说的，一闻就知道这里有人味，妖怪非要吃不可了。也像我们到猪栏一闻，就知道那里有猪味，狗窝里一闻，就知道那里有狗味。那个神仙到我们这里一闻，唉呀！都是人味，受不了。

这个经验我也有过，在高山顶上住了三年，一下来离都市还有五六里，就受不了那个人味了。其实我也是人啊！只因为在那个山顶，四顾无人的地方住惯了，下来以后觉得人味扑鼻，受不了，要隔很久很久才能习惯。学医学的就晓得，人体内部并不脏，但是身体内部的东西，一接触到外面的空气，与细菌一碰，马上就有味道了。当我们坐得好，内部发出一种香的时候，如果自认功德无量，闻到菩萨的香味，那你就住香了，那就不对！要应无所住，赶快放下。

内触妙乐的菩萨

“香味触”这个触很重要，尤其在座有些用功的朋友，真坐得好的时候，不愿下座。你们初学的两腿发麻难过，坐得好的人，工夫够了，两个腿发舒服快乐，快乐得你绝不愿意把腿放下来。这叫菩萨内触妙乐，身体内在奇妙地接触到从未有过的快乐。菩萨的戒律，不准入这种定，因为耽着这种禅定，就不肯去度众生了！谁都愿意享受内触妙乐，哪个人还愿意跑来站在这里讲课啊！所以说，菩萨境界是内触妙乐，触是身体的感受，但是一个真正学大乘佛法的人，是不应该住于内触妙乐的境界，是要应无所住，行于布施。

“法”是意识境界，是属于观念、思想、精神方面。如果你心里还有个空空洞洞清清净净，就已经落在法上。所以说，把身体外面的一切丢完空完了，再把意识方面的也丢下了，这才叫做学佛，也就是不住色布施，不住声香味触法布施，佛说要这个样子才对。

讲到这里，佛又叫了一声，须菩提呀！我告诉你呀！你看这个老人家对弟子多亲切，他意思是说孩子啊，下面我再给你讲。

雁过长空

须菩提。菩萨应如是布施。不住于相。何以故。若菩萨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

一个学大乘菩萨道的人，应该是这个样子来布施来修行，应该不住相，一切现象不留，心中若留一点现象，已经不是学佛的境界了。我们拿中国的文学形容它，就是：“风来竹面，雁过长空”。等于风吹过竹林子，竹林子飒……一阵响风过了，风绝对不停留在那个树叶子上，风早过去了；修行人的胸襟应该也是这样。又像天上的飞鸟，鸟在空中飞，是绝对不留一点痕迹的，雁过长空，飞过去了就飞过去了。修行要有胸襟，要有这个境界，这叫做内布施，苏东坡有一首名诗，也是由佛学里头来的：

人生到处知何似 应似飞鸿踏雪泥

雪上偶然留指爪 鸿飞那复计东西

他说人生一辈子像什么？像下雪天那个鸟，在雪地上站了一下，留一个爪印，飞走了以后，雪又下来，把那个印子又盖住了。雪上偶然留一个爪印，那个鸟一飞了以后，早把东南西北也一起跑掉了，那个爪印啊也就不留了。

人生一辈子说要成家立业，子子孙孙，等到你两眼一闭，两手一张，鸿飞那复计东西啊？什么都没有了。这是苏东坡的名句，也就是风来竹面，雁过长空的道理，就是说菩萨应不住于相。

年轻的同学要特别注意啊！最近我发现年轻的同学特别喜欢学佛修道，我都有些担心，我常常跟年轻的同学们谈，你年纪轻轻，学这个干什么？我这个话你不要难过，这有两重意义。首先世界上什么都容易学，唯有学佛是最难最难的事；第二重意义啊，人生画虎不成反类犬，老虎没有画成反画成了狗，学佛学不成，我不晓得你变成什么！所以啊，希望先把做人的道理完成，再来搞这个学佛的事。但是既然要学佛了，千万要注意不住于相四个字；一住相，什么都学不成了。

功德和福德

刚才讲到不住于相这个重点，下面佛又说了：“何以故？若菩萨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这里突然冒出福德二字，他说假使一个修大乘菩萨的人，能够不住相布施，那么他的福德有不可思量的大。福德不是功德啊！功德是积功累德，是工夫时间慢慢一点一点地累积起来的。就像我们一件工程，一天一点累积起来就是功，功力到了所得的结果，就是德。

福德是不同的，上次也讲过。福德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人世间的福德，文学上称洪福，是世间法；另一种是所谓清福，出世间法。清福比洪福还难，所以人要享清福更难。可是一般世间上的人，到了晚年可以享清福时，他反而怕寂寞怕冷清了，此所谓蛮可怜的！这是着相的关系，因为有人相我相的缘故。看到孩子们长大出国了，一个人对着电视，或者俩夫妻坐在那里，变成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对断肠人。其实那个清净境界是最好的时候，结果因为住相，把世间各种会变的现象抓得太牢，认为是真，等现象变时，他认为什么都不对了。一般同学跟着我做事常常说：“我看最可怜的是老师。”我说对啊，我想得到一秒钟的清净，都求不到很可怜的，求一分钟的清福都没有。可是人真到了享清福的时候，往往不知道那是真正的福报来了。事实上，平安无事，清清净净，就是究竟的福报。

如果问人世间什么福最大？答案当然是成佛啦！超凡入圣。靠什么才能达到超凡入圣呢？智慧的成就不是功德的成就；更不是迷信，要一切都放下了，你才能够达到智慧的成就。所以佛告诉须菩提，假使能够不住相布施，这个人的福德不可思量，这个福报太大了，大到想象不到的程度。不可以思，不可以思想它；不可量，量就是量一下看，一次两次，一丈两丈，一斗两斗，所以叫做不可思量。

须菩提。于意云何。东方虚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

须菩提啊，你的意思怎么说呢？东方虚空，一直向东方走，这个太空有多大？你可不可以测量得出来？须菩提回答说：不也。世尊。四个字两句话，这是须菩提答复佛说的。“不也。”古文就念否，不念不也。现在人念成不也。现在很多话与我们文化不合，涨价的涨字，现在人说成膨胀的胀，说起来道理也通啦！涨价当然就是膨胀起来，潮水上涨，不是潮水上胀，不过现在的国语没有办法，我们只好照现在的国语说。他答复佛的问话是说：不可以，世尊。由这里向东方走，整个的太空有多大，人是没有办法测量的。

须菩提。南西北方。四维上下。虚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

南西北方是三方，加上他讲过的东方，东南西北叫四维，四维以外还有上下。佛问南西北方，四维上下的虚空，随便向哪一方，整个的太空有多大？你能不能量得到？须菩提回答说：“不也。世尊。”他说这是不可能的。如果用我们中文来说就很简单：“六合虚空，可思量不？”东南西北上下叫做六合，“六合虚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一句话就完了嘛！可是印度话分两句，两句还是鸠摩罗什法师简化的翻译，如照老式翻译就是：“于意云何。东方虚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于意云何。南方虚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于意云何。西方虚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六百卷的《大般若经》就是那么说下去的。所以看《大般若经》六百卷，那真是我的菩萨我的妈呀！但是《金刚经》被鸠摩罗什浓缩一下，构成了另外一种文学味道。

可是你不要忘记了，这里为什么先提东方虚空？这里为什么不像《阿弥陀经》先提西方呢？《药师经》、《金刚经》都是先提东方，讲密宗的即身成就法先提北方，讲大光明法只提南方不提北方。所以学佛研究佛法，这些都是问题，不要老是写些五阴啦，十八界啦，十八空啦，那就是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翻来覆去就是这一些。

东方佛西方佛

东方是所谓生气方，所以要求长生、长寿，就要念东方琉璃光世界药师如来。药师佛是东方世界的佛国，西方世界是讲归宿的，东方世界是谈生法的，生生不已，所以东方文化也是生生不已！显教的经典包含了很多秘密的道理，要大家去参究。你们要学禅宗参话头，这些都是话头，话头都在经典上。如果你以为自己已懂了，光以为东南西北，很简单，为什么不南东北西呀？这里为什么先提出来东方？先讲了东方，再讲南西北方，四维上下反而落在最后，什么理由？这其中要发挥起来，就牵涉得很多了，同我们修持的道理都有关系。

我们大家要学佛修持，先要有东方的生机，生命之机，气脉发动，色身转变，才能得定，才能得到妙乐。代表这个的符号，在方位上是东方，是所谓生气方，像太阳一样，从东方上来。

为什么念《阿弥陀经》要念西方？日落西山，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所以赶快打主意，回家吧！念念西方。这些并不是偶然的说一说，佛学里头，这些地方都有道理。

须菩提。菩萨无住相布施。福德亦复如是。不可思量。须善提。菩萨但应如所教住。

这是佛严重的吩咐，他又告诉须菩提，一个学佛的人，要能够做到无相布施，一切相不住。为什么人要布施，要慈悲呢？拿中国古文来讲，就是“义所当为”四个字，人生就应该这样做。利人、助人、慈悲，这样不住相的布施，他所得的福德果报，大得像虚空一样不可思量。须菩提啊，你要记住啊！一个学大乘菩萨道的人，应该如我所教你的，无所住去用心修行，那才是真修行。有些人一天到晚愁眉苦脸，住在愁眉苦脸的当然不对，一天到晚住在散漫无所归的也不对，不空也不对，要一切无所住，物来则应，过去不留，这是大乘菩萨般若道的修法。

所以禅宗五祖教六祖先看《金刚经》，就是走的这个法门，一切无所住，这就是大乘佛法最基础的修法，也是最究竟的。可是有一点，大家要注意，我们看《金刚经》讲般若，常常有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就是认为《金刚经》是谈空。《金刚经》没有一句谈到空，他只拿虚空来作比方，大家认为《金刚经》讲空法是一个错误。《金刚经》只告诉你无所住！无所住并不是空啊！无所住，如行云流水，你看那个流水在流，永远不停留地过去了，但是又有来的，而一切是无所住，并没有叫你空啊！这一点青年同学要特别注意。

在第四品中，佛告诉我们一个修行的方法，认识真正佛法，无所住并不是放下，“菩萨但应如所教住”，就是这样去修。第二个要点告诉我们，真修到无所住，就是福德成就。

我们晓得做生意要有三种资本，一种是开设的资金，二是货卖出去货款未收回时，还要占一笔资金，第三笔是周转金。学佛只要两笔资本就够了，比做生意划得来。哪两笔资本呢？就是智慧资粮和福德资粮。资粮就是资本，所以我们中国传统给朋友写匾额，写一个——福慧双修。慧就是智慧，所以福慧双修就是佛境界。有些人有福报，又有钱又有富贵功名，但却没有智慧；有些人智慧很高，穷得要死，世间福报不好，也没得办法。佛境界就是福德与智慧都圆满，这叫做福慧双修，智慧资粮圆满了，福德资粮圆满了，就成佛。所以大家念经的时候，念到皈依佛两足尊，就是这个两足——智慧具足，福德具足。《金刚经》告诉你，真正的福德要怎样修呢？就是不住相布施。

阿育王的沙子

佛经上记载了一个故事，佛过世百年后，印度有一个有名的阿育王，年轻的时候不信佛，中年以后开始信佛。他一生修了八万四千个佛塔，其中有一个塔，唐朝以后飞到中国来了，不晓得因为地震还是其他道理，这个塔悬空飞过来，落到浙江宁波的阿育王寺。这个塔里边是佛当时本身真的舍利子，所以这个庙子本身也称阿育王寺。亚历山大东征打到印度时，碰到了阿育王的后代，把他打回去，这是历史上有名的故事。

阿育王的时候，有一位尊者优婆毱多，是大阿罗汉，与阿育王两人是好朋友。你们翻开《阿育王传》，佛出来托钵化缘，遇到两个小孩子在路上玩泥巴，忽然看到了佛，非常恭敬，又见佛手里端一个钵；这时，一个孩子手里正抓一把沙子，就说：这个供养你！佛说：善哉！善哉！另外一个也至诚地随喜了。于是佛就预言了，百年以后，以此功德，一个当治世的帝王，一个当辅相。阿育王就是那个供养沙子的小孩，他有供养佛的好因缘，可是他供养的是沙子，所以一生患皮肤病，皮肤发痒。

历史上这种人很多，我们清朝末期中兴名将曾国藩，功盖一时，也是一辈子皮肤病。相传曾国藩是大蟒蛇变的，皮肤痒抓得一片片掉下来。阿育王一生也吃这个苦头，这个印度一代的名王，非常爱布施，盖庙子、救济穷人、救济社会，结果把国库的钱快布施光了。最后当他躺在病床上，还要布施，左右的大臣去告诉太子，你不能再让他布施了，等你接位的时候，国库里一毛钱都没有，怎么办？所以大家就把他的布施命令封锁了不能下达。他知道之后心里很难过，自己躺在病床上也没有办法。有一天吃一个梨子，他把自己儿子等都找来说：我问你们，今天世界上，谁的威权最大？太子和首相都跪下来说：当今世上当然是大王你的威权最大了。阿育王说：耶！耶！你不要欺骗人，我是很有威权，我的威权现在只能达到半个梨子，我现在叫你们布施也做不到，这半个梨子我不吃了，你把它送到那个庙上去供养。他这么一讲，大臣没有办法，就用金盘子去接那半个梨子，这时那个尊者在庙子里就知道了，打钟打鼓，全体集合，披袈裟到山门口，迎接阿育王最后一次布施。

这位尊者接到阿育王的半个梨子，向大家宣布这是阿育王最后一次布施，没有办法每个人都分到，就用最大的大锅煮稀饭，把这个梨子丢进去，大家都跟他结缘。等到阿育王一死，这位尊者说他也要走了，就圆寂了。

历史上这些传说很多，就像道家北派丘长春一样，成吉思汗一死，丘长春告诉徒弟们说要洗澡，跳进水池洗完了以后说，我那个朋友走了，我也要走，意思是成吉思汗死了，他也要死了。

这是讲到福德，这个故事说明什么？阿育王那一下的布施，小孩子拿的沙子，不住相的布施，的确是无心的；如果说我们大家学学阿育王，明天拿点东西到佛前供供，来生也得一个治世圣王，办得到吗？办不到！因为你是有心，是住相。小孩子拿着沙子，他看那个沙子就像黄金一样，一念的诚意供养，所以叫做不住相布施。

周利槃陀伽的扫帚

还有个佛经上提到的周利槃陀伽的故事。佛在世时他也跟着学佛，笨得无比，岂只《金刚经》不会念，连个阿弥陀佛都不会念，佛最后就叫他念“扫帚”两个字。他念了“扫”，忘了“帚”，念了“帚”，忘了“扫”，学了好多年才会念。可是后来他的神通最大，还救了几次佛的命。一次佛被外道加害，魔王把山压过来，周利槃陀伽在后面一指，就把山推开了。那个气功真算到家，有大神通，就是念扫帚念出来的。

佛经里讲到他也有一段因缘，当他要到佛那里出家时，年纪已经很大了，我们这些师兄阿难呀，须菩提呀，舍利子呀，都挡住不准。他就在山门外面大吵，佛在里边打坐听到了，出来问大家，为什么不让他出家！这些大弟子们都有些神通，说观察过这个人，五百生以来都没有跟佛结过缘，因此无缘出家。佛就骂他们了：你们啊，就只晓得当罗汉，神通只通到五百生，五百生以前他是什么你们知道吗？五百生以前那一生他是一条狗，与我有缘。它跑到一个地方吃大便，那个茅厕叫做吊足楼，你们在这里很少看到，在大陆高山上住，那个茅厕上面有人大便，大便一落一丈掉到茅厕底。所以古人有两句诗：“板狭尿流急，坑深粪落迟。”大便要很久才落到底。这个是挖苦古代专门读书做对子的人，连茅厕也做成对子。那只狗到这种地方吃大便，上面大便掉下来，正好掉到它尾巴上。那只狗吓得掉头就跑，一边跑看到一个古塔，是个有道罗汉的墓，狗看到这个古塔就要翘尾巴屙尿，尾巴一甩就把大便甩到这个罗汉的坟堆上面去了。佛说：他啊，当时就是以这个大便供养我，所以跟我结了缘。那个塔，就是那一生修到独觉佛的骨灰塔。

想想看，那不偶然啊！狗吃大便等于我们吃红烧肉一样的香，那是它的粮食。它以最好的粮食，尾巴一甩上去，无心的，不住相的，因此啊，它是福德无量。佛说：以此因缘，所以他可以出家。

这位老头子跟佛出家以后，都做苦工，佛也教他修持，太笨了，都没有办法教会他，稍微多两句，他就忘了。佛只好叫他去扫地！教他一边扫，一边念“扫帚”，搞了好几年，他才记住了扫帚，后来他也悟了道。

修行就像扫帚一样，心里头杂念都要扫掉，无住相布施，所以无住相这一句话就是扫帚，你心里头什么妄念都要扫掉。如此修持，就是如所教住，心中随时随地都达到空其念，不住相而住，这才是真学佛。这是第四品，妙行无住分，我给它的偈子做结论：

第四品偈颂

形役心劳尘役人 浮生碌碌一心身

繁华过眼春风歇 来往双丸无住轮

这一首偈子，也就是说明修行的原理，真正修大乘的妙行，就是这样子。

“形役心劳尘役人”，我们这个身体就是形，我们这个身体活着很可怜，大家读过陶渊明的《归去来辞》吧！讲人生心为形役。我们人都做了身体的奴役，冷起来要穿，热起来要脱，饿了要吃，吃饱了要吃消化药，一天到晚为身体忙。外境界的尘劳指挥我们，我们成为外境物质世界的奴隶。

“浮生碌碌一心身”，中国文学讲我们这个人生，又叫做浮生，水面上的一滴油一样浮在那里；等一下散掉就没有我了，水还是水，所以人生如浮萍一样漂浮在那里。一天忙忙碌碌，就是为了这个身体，为了一个思想、一点念头在忙碌，自己骗自己。

“繁华过眼春风歇”，功名富贵呀，儿孙满堂呀，五代同堂呀，好像热闹得很，等于春天到，满院百花盛开。年轻到中年这一段，唉呀，前途无量，后途无穷，觉得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尤其站在十二层楼，国宾饭店，或者中央饭店那个旋转厅一看，台北市我最大，就是那个样子。这些繁华景象，几十年眼睛一眨就过了。春天没有了，百花也谢了，什么都不属于我了，只有什么呢？

“来往双丸无住轮”，两个弹子，一个太阳，一个月亮，永远在转。我们死了以后，太阳月亮照样地转下去，这个宇宙照样地是无量虚空，决不因为我们死了就没有了。所以有许多老年人感叹，唉呀，不得了啦！现在年轻人真不成话。我说：我以前跟你想法一样，现在我搞通了，你不要看到年轻人乱七八糟，我跟你老兄死了以后，太阳还是照样从东边出来，西边下去，他们乱七八糟的历史啊，也是很繁华地过下去，决不会因为你我死了，历史会改变了形态。所以人生要把这个道理看通，太阳、月亮，它永远不断地在转，因为它无住，不停留嘛！太阳、月亮有一秒钟停留不转的话，这个世界整个就没有了。

所以，我们要知道此心此念，怎样叫做无住，并不是叫你求空，你定在一个空上，早就有所住了。《金刚经》并没有告诉你是空啊！如果解释说《金刚经》告诉我是空的，那你完全错解了《金刚经》。第四分我给它的偈子是如此，我这些话也是随便说着玩玩的啊！你不要信以为真的话，如果你信以为真的话，那你就有所住了。

第五品　如理实见分

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身相见如来不。不也。世尊。不可以身相得见如来。何以故。如来所说身相。即非身相。佛告须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非相和空

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身相见如来不。不也。世尊。不可以身相得见如来。

大家要注意啊！刚才讲叫我们学佛的人要不住相，不住相布施，先说明不住相的福德，这个智慧成就的功德，智慧是无比的大，无量无边。现在进一步真正告诉我们，怎么样见佛？很严重啊！我们大家学佛都想见到佛。他对须菩提说：“须菩提，于意云何”，你的意思怎么样？可不可以身相来看见佛呢？

佛经上说，佛有三十二相，与我们一般人不同，佛有八十种随形好，有八十种跟随他来的特别好的身相。譬如他一出来可以放光，这个我们都做不到，佛的手一张开，指头与指头像帘子一样，是连着的。上次我们讲过，他舌头吐出来，可以抵到发根，各种各样不同，每一种相有每一种相的功德，多生累劫修来的。譬如人拿花、香来供佛，来生变漂亮人，小姐要注意！衣冠供佛，来生不怕没有衣服穿，而且身体健康。多拿医药来布施，来生一辈子不会生病。前生悭吝医药的布施，这一辈子多灾多难多疾病，种种都是因果报应。所以佛为什么得到三十二相、八十种好呢？这是果报来的，因为他多生累劫都在止于至善，都在修行，所以有这个福德生相，这是讲他活着的相。他的兄弟阿难，比他差一点，有三十种相好，差两样。翻译经典的鸠摩罗什法师，也是三十种相好。

这里佛说，你可不可以用有形的形相来看佛呢？这是释迦牟尼佛问须菩提的问题。须菩提答复世尊：“不也，世尊。”同学们注意啊！佛是不可以形相来见的，拿形相来见佛，就错了。那么你或许会说，庙子里为什么要弄个偶像拜呢？那不是偶像啊，真正的佛同其他许多宗教一样，是反对拜偶像的。那为什么画的佛，塑的菩萨都可以拜呢？答案是四个字“因我礼汝”。因为我（佛）的形象存在，你起恭敬心拜下来，那个像是一个代表而已。你这一拜不是拜我，是拜了你自己，你自己得救了。任何宗教最高的道理都是一样，不是我救了你，是你自己救了你自己。你这一念真诚的恭敬下来，不要说画的佛，就是拜一根木头，拜一块泥巴也罢，诚敬的一念专心，你本身就成功了，就得救了。这叫“因我礼汝”，这并不是拜我啊！佛说的，是拜你自己。你自己的什么？你的心，你的诚敬。

所以，不但不能以这个偶像认为是见佛，即使是佛在世的时候，都不能看他肉身为师，那是着相。有一个人着了相，《楞严经》中阿难就是犯了这个错误。佛问阿难：你为什么跟我出家？阿难说我看你相貌好，又放光，绝不是欲念来的。佛就骂他：你这个笨人，你着相了，是爱漂亮出家的。因此他碰到摩登伽女，有此一劫，这就是着相，所以佛说不能以身相得见如来。

何以故。如来所说身相。即非身相。

什么理由呢？真正那个不生不死的身，不是这个肉身，肉身还是有生死，修持到活一千年：最后还是要死。譬如说，佛教里头有一位禅师叫宝掌千岁，活一千年：在印度活了五百年，因为没有悟道，晓得将来大乘佛法要到中国，先到中国来等着；等到见了达摩祖师，又在中国活了五百年，大陆上好几个地方都有他的庙子，名字叫宝掌和尚。像迦叶尊者留形住世，那更不讲，所以，长寿的人是有，那是肉身的相，还不是不生不灭的。肉身尽管长寿，五百年还是五百年，一千年还是一千年，而永远不生不灭的，并不是这个肉身相，而是法身。那个法身，不能拿形象来见，所以佛接着吩咐我们一句重要的话。

佛告须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到了这里，鸠摩罗什加重语气，说佛特别告诉须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这四句很重要，要特别注意把握住。凡是你有什么境界，都是假的；凡是你修得出来的，不修就没有了。你说打起坐来有境界，不打坐就没有了；境界就是相，凡所有相，都是不实在的。

怎么样才见到真正的佛呢？见到法身才是真正与佛相见了。若见诸相都不是相，这不是讲空啊！一般多解释成空，那是乱解释，既然是空的，何不译成一个空的，那该多简单啊！他只说，“若见诸相非相”，非相是什么？没有给你下定论！所以一般人念《金刚经》，在这里自我下个定论，认为是空，那是你的想法，不是佛说的；佛只说若见诸相非相，你就见到佛了，见到佛的法身了。

重点是，佛只告诉你不是相，并没有告诉你空！道理在什么地方呢？就是无所住。

法报化 体相用

《金刚经》第五品的主要中心就是四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金刚经》中提到的四句偈，究竟是哪四句？这是千年来一个大问题，因为经文中另有四句，最后的结论：“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也是四句。现在第五品首先碰到这四句偈，希望大家研究时要特别注意。现在再回到第五品，佛说不应该以身相见如来。

我们晓得在佛学里，成佛可以得到三身，就是法身、报身、化身。因此有些庙子塑的佛像，三尊同样的像排列在一起，代表三身；这是说过去大陆上的大庙子。唐代以后，道教兴起，也同样仿照这个情形排列三清，就是上清、太清、玉清，也是三身，这是谈到宗教的情况。其实不论东方西方，一切宗教都有相当程度的互相模仿。

现在我们晓得成佛有三身，清净是法身，圆满是报身，千百亿形象不同是化身。我们推开佛法的立场不谈，专从佛学的观念来看，法身就是本体，宇宙万有的本体，借用现代的观念来说，就是一切的能源。报身是所谓的现象，法身是体，所谓不可以身相见如来，就是不要把现象当作本体。至于化身，是他的变化，作用。换句话说，法、报、化三身，拿哲学的观点来看它，就是体、相、用。宇宙间一切的事物，它本身都有体相用。譬如水是体，水泡了茶，茶是它的相；做了酒，这个酒也是相，不管是酒是茶是冰淇淋，那个水的本身性质是法身，是体；同样的一滴水，变化各种不同的现象，那是它的用。在理论上，这是我们必须先要了解的法、报、化三身。

在佛法里讲，修持成功的人，禅宗所谓大彻大悟，也就是《金刚经》上说，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无上正等正觉。这个悟是悟的什么呢？是宇宙万有生命的本体，就是法身，也就是《心经》上所说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金刚经》的开经偈所说，“云何得长寿，金刚不坏身。”也是指法身而言。一念不生全体现，也是指的法身，法身是无相的。

至于圆满报身，就是修持方面。前面我们也提到佛有三十二种特殊的相，有八十种随于特殊相所生的随形好。这个就是说，凡是成就的人，得道的人，父母所生的他这个色身就转了，这是报身，也是肉身。为什么讲他是报身呢？一切众生所有的身体就是报身，一生过得非常舒服，样样好，享福一生，是他善报所得的报身。有人很痛苦，很艰难地过这一生，这是他过去生所种的不善之因，招致有这一生的这个报身。至于修道有所成就的人，这个报身就转了，道家一般的观念所讲祛病延年，长生不老，就是报身转了。报身修到完全圆满时，整个的人脱胎换骨，就具备了一切神通。这是非常难得的事情，所以说圆满报身非常难得。

一般道家所讲的修气、修脉，打通奇经八脉，与密宗所讲的修通三脉七轮等，多半侧重在修报身开始。一般所讲的止观、念佛、参禅，多半侧重在修法身上着手。至于报身成就了，修到身外有身，这个肉体以外，同时有另一个身存在的，就是化身的作用了。这是法报化三身大致的情况。

普通一般学佛的人，在理论上所走的都是法身路线，密教号称要三身成就，因为三身成就的人，学佛才算真正到家。三身成就另外一个名称，也叫做即身成就。这个里头两个字不同，即“生”成就，这一生成就、成功了，了了生死，这是即生成就，生命的生。要想即身成就啊，在理论上讲，几乎比这个即生成就还要难，需要所有的戒定慧，所有的修行，去转化父母所生的这个四大色身。要把色身完全转化了，才修到即身圆满成就。

莲花生

中国西藏的密教，除了供奉释迦牟尼佛以外，还供奉有莲花生大士。据说莲花生大士是释迦牟尼佛过世八年再来的。他为显教教主时，是父母怀胎而生，可是他认为在宣扬显教那一生的时候，重要修行的方法没有讲完，所以再转生而来，成密教的教主并由莲花化生。

当时南印度一国国王夫妇没有孩子，很难过，夫妇俩在御花园里赏莲花，忽然一朵莲花中央，长高长大，莲花苞中跳出来一个小孩，有血也有肉，就是莲花生。后来他继承王位为太子，十八岁成就，肉体常存。过去在西藏，每年有一个护摩法会，是一个宗教仪式。护摩的意思像拜火教一样，什么东西都拿来烧，有些妇女自己头发都剪了，丢进去烧。大火继续七天七夜，一般人都围着火光念莲花生大士的咒语，往往看到他骑一匹白马，在火光上走一圈就不见了。

据密教传说，因为莲花生大士是密教的教主，不像前一生走涅槃的路子，所以骑白马腾空而去。当他亲自现身时，永远是十八岁少年相，没有变过，偶尔会留一点小胡子。这个就是说明报身的成就，修成而永远存在；也就是道家长生不死的观念，所谓与日月同休，天地同寿，这就是报身圆满。当然，报身修成了以后，自然有化身，一切神通具足。所以，要修到即身成就，才算真正学佛圆满。

我们了解了这些理论和说法后，就知道《金刚经》大体上，是着重在见法身。如何见到法身？就是悟道、见道。《金刚经》是般若的部分，所谓般若是侧重于证得实相般若，就是生命万有无始以来的本体。报身、化身则是属于境界般若，所以佛提出来，不可以身相见如来。《金刚经》这里所讲的如来，就是与一切众生共同的生命的本来，生命的本体。所以说，我们有信仰，有虔诚是可以的，但是过分着相是不可以的，不但学佛不可以，任何一个宗教，都不可以着相。

身相的执着

以我个人的经验，执着身相的人非常多。过分着相的人，在医学上叫做宗教心理病，没有办法治疗。不仅是佛教方面这类人多，所有的宗教，都有信徒并不追求教理，只是盲目地信仰，变成宗教心理病。佛法里一句话，就是太着相。所以《金刚经》翻译成“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多”，就是说是智慧的成就，不着相，不能以身相见如来就是这个意思。

很多人学禅，做各种工夫，常问：这个境界好不好？这种现象怎么样？千万注意一个要点，“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你今天修行打坐这个境界很好，但是你要晓得，你不用功不打坐，那个境界就不好了，可见这不是道。假如盘腿道就来了，不盘腿它就变去了，这叫做修腿，不叫做修道；盘腿就有叫做得腿，那不叫得道。所以借用《中庸》一句话，“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也就是《心经》告诉我们，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的道理，并不因为你去修就多一点；也并不因为你不去修就少了一点。如果是修它就多，不修就少，那就是有增有减了，不是道体的道理。道体是不可以身相见的，所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既然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你说假使前面看到一个佛好不好呢？根据《金刚经》的道理，你们可以想一想，如果你真看见一个佛站在前面，劝你赶快去检查眼睛，一定有毛病了。也有些人或者听到什么声音，或者心里有一个特殊的灵感，一般人就去玩这个灵感了。你千万注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无上菩提是非常平实的；古德告诉我们，道在平常日用间。真正的道，真正的真理，绝对是平常的，最高明的东西就是最平凡的，真正的平凡，才是最高明的。做人也是这样，最高明的人，也最平凡，平凡到极点的人就是最高明的人。老子也说过“大智若愚”，智慧到了极点时是非常平实的。

人常常自命不凡，但那是自命啊！是自己认为自己不凡而已。要真正到达最平凡处，你才会体会到最高的。我常常说笑话，世界上有两个苹果成了人类的文化：拿西方的文化来讲，一个苹果被亚当和夏娃吃掉了，所以造出人类的历史来；另有一个苹果被牛顿看见了，于是把世界的文明变了一下。

其实我们北方的苹果，我觉得比美国、日本的苹果都好吃，我们世世代代吃苹果，也没有发现地心有吸力，忽然被牛顿看到了苹果落地，而发现了地心引力。苹果很平凡，年年落地，有一个人却在平常的道理里头，找出了一个不平常。譬如水蒸气很平常，烧开水，煮饭，都有蒸汽，但是瓦特却发明了蒸汽机。一切的事物，同一理由，在最平凡之中，就有不平凡了。

所以我们学佛学道，千万要丢掉那些神奇、不平凡的观念。能到达人生最平凡之处，你可以学佛了，也知道佛了。换句话说，你可以知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不但佛不可以得，人世间一切相也不着了。随时不着相，就可以见到如来，见到自己自性的法身。

这是第五品的结论，非常重要，尤其对我们平常修持的人特别重要。关于第五品如理实见，我当时给它的偈语，现在还是向大家报告一下。所谓理，就是法身，形而上道就是理，报身是事，报身与化身都是事。理是哲学性的，事是功夫的，修证的，是科学性的，所以“如理实见”是见法身。

第五品偈颂

反复叮咛无相形 觉时恋梦梦恋醒

慈悲空洒常啼泪 沉醉心扉依旧扃

“反复叮咛无相形”，佛是语重心长，再三反复地告诉我们，学佛不要着相，修道要想成道，无相无形。可是我们人呢？很可怜，所以第二句是：

“觉时恋梦梦恋醒”，这就是人生，我们经常在文学上也看到，大家都会写，哎哟！人生如梦，你说讲这个话的人，他清醒没有？没有清醒！不错呀，人生如梦，他讲这一句话的时候，又在说梦话了。因为人在梦醒的时候，感觉自己很傻，嗯，刚才做了一场梦，但是他清醒了吗？张开眼睛照样在做梦。更有趣的是，有些人昨天夜里做的好梦，今天他还坐在那里想，还舍不得离开梦境，所以人生就很妙，觉时恋梦，醒了以后还贪恋那个梦。做梦的时候呢，又想自己快一点醒才好，你说究竟哪一样好？自己都搞不清楚。

譬如我们大家都念李商隐的诗：“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这个就是觉时恋梦梦恋醒。另外两句古人的名句，在文学上我们经常引用到，“当时只是平常事，过后思量倍有情”。我们人生都有过这种经验感受，尤其回想年轻的时候，不管男朋友女朋友，所有的事情，在当时看看是很平常，过后都感觉不同。就像我们大家今天晚上坐在这里的，很平常，如果三十年后大家回想，当年我在复青大厦楼上，我们那一班同学，哎呀，现在都过去了，一定感叹一番。这就是，当时只是平常事，过后思量倍有情。尤其我们老年人，想当年，怎么样都是好的，虽然那时乡下卫生设备不好，苍蝇叮在饭上面，但是我现在想想，还是那个味道好，赶赶苍蝇夹夹菜，现在再想那个味道而不可得；当时只是苍蝇事，过后思量也是倍有情。这就是人生，我们人生很容易欺骗自己，这也就是觉时恋梦梦恋醒。

“慈悲空洒常啼泪”，关于众生的迷恋，《法华经》上提到一位菩萨，名叫常啼菩萨，常啼，永远在啼，这位菩萨大概喜欢哭，就是爱哭的菩萨。他觉得众生太笨太可怜了，害得他尽哭，所以叫做常啼菩萨。佛反复在《金刚经》里告诉我们不要着相，可是一般人不懂，所以慈悲空洒常啼泪。尽管常啼菩萨悲痛一切众生不能觉悟，可是我们一般人呢？

“沉醉心扉依旧扃”，心头这个智慧之门永远打不开。智慧之门打不开是自己打不开，而且永远是紧闭着的，锁起来的。这是对第五品的结论。

第六品　正信希有分

须菩提白佛言。世尊。颇有众生。得闻如是言说章句。生实信不。佛告须菩提。莫作是说。如来灭后。后五百岁。有持戒修福者。于此章句。能生信心。以此为实。当知是人。不于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种善根。已于无量千万佛所。种诸善根。闻是章句。乃至一念生净信者。须菩提。如来悉知悉见。是诸众生。得如是无量福德。何以故。是诸众生。无复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无法相。亦无非法相。何以故。是诸众生。若心取相。即为着我人众生寿者。若取法相。即着我人众生寿者。何以故。若取非法相。即着我人众生寿者。是故不应取法。不应取非法。以是义故。如来常说。汝等比丘。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文喜和文殊

须菩提白佛言。世尊。颇有众生。得闻如是言说章句。生实信不。佛告须菩提。莫作是说。

这是加进来的一个问题，我们把《金刚经》放轻松一点，当作是师生问答的记录，或者当成一个剧本，不要像念书一样死板，要把心扉打开一点去了解。现在佛告诉须菩提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所以如果你梦中看到了佛，或者佛真的站在云端上，那你就着魔了；那不是真见佛，你尽管拿石头去丢他，拿《金刚经》打他，你可以说：是你说的，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你跑来干什么？

当年有一个故事，一位非常有名的文喜禅师，从小出家，三十几岁开始参禅，总不能开悟，于是他从南方三步一拜，拜到山西五台山文殊菩萨的道场。文殊菩萨是七佛之师，智慧第一，释迦牟尼佛和许多佛菩萨，多生累劫都是他的弟子。所以大家求智慧、想开悟，都是三步一拜去朝五台文殊道场。也有人拜了三年两年才拜到，为的是要见文殊菩萨。

话说这位文喜和尚拜到了五台山金刚窟，看见一个老头子牵一头牛，胡子白白的，头发也是白的，请他到他的茅棚喝茶，问他道：和尚你了不起啊！三步一拜是从哪里来的？文喜说南方来的，想求见文殊菩萨。老头子说：南方佛教怎么样？他回答说：南方佛教马马虎虎，所以到这里来，想求见圣人……你们北方五台山的佛法怎么样？老头子说：龙蛇混杂，凡圣同居啊！

其实整个世界人类社会，都是有圣也有魔，都是龙蛇混杂，凡圣同居。文喜问道：五台山一共有多少出家人啊？这老头子说：前三三与后三三。这一句话，千年来也没人知道他讲什么，一般修道的人就讲，前三三与后三三，这就是要人修气脉呀！后面有三关，尾闾关、夹脊关、玉枕关。前面是印堂呀，守窍的灵门关，这里是什么关，那里是什么关，都是讲这个。其实这个可以作话头参，前三三与后三三就是禅宗的话头。

那么两个人谈到这里，老头子就问文喜佛法，这位文喜和尚却答不出来；老头子皱了一下眉头，叫声：均提，送客。茅棚后面出来一个童子就说：法师你请吧！就把和尚送出茅棚外了。这个文喜和尚正回头要道谢，就看到文殊菩萨骑一只狮子站在空中

可叹这位文喜，千里迢迢，三步一拜要见文殊，这时才发现原来与文殊菩萨当面对谈而不自知，真是后悔莫及，痛哭流涕。以后，文喜发愤努力，终于大彻大悟。文喜悟了以后，到丛林下做苦工，就是部队里所称的伙夫，大陆上禅林中就叫做饭头。饭头的工作很辛苦，一个庙子里千人吃饭，那个大丛林的饭锅，像我这种个子啊，站在锅里头，从外面绝对看不见人。要煮一千多人吃的饭菜，所用的锅铲之重，如果没有练过武功的人，拿都拿不动。所以少林寺学功夫，只要能烧三年饭，你武功就不得了啦！米要整袋倒进锅去，搅的时候，要有武功才能转得动那个锅铲。文喜禅师因为自己悟了道，愿意发心为大家做苦差事，行人所不能行，忍人所不能忍，这就是菩萨道。

有一天文喜在做饭的时候，文殊菩萨在饭锅上现身，还是骑他那只狮子，在饭锅上跑圈。文喜看到文殊菩萨，就是当年在五台山金刚窟看到的那个老头子，他拿起锅铲一边就打过去，一边嘴里说：文殊是文殊，文喜是文喜，你跑来这里干什么？你是你，我是我。文殊菩萨的那个化身飞到空中一笑，说：“苦瓜连根苦，甜瓜彻蒂甜。修行三大劫，反被老僧嫌。”苦瓜当然连根都是苦的啦，这个甜瓜当然连那个蒂都是甜的；修行三大劫数，连释迦牟尼佛都做过他的学生，倒霉了，反被老和尚讨厌。这说明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反复叮咛。也就是禅宗祖师们后来说的“佛来斩佛，魔来斩魔”的道理，这也是修行的无上秘诀。

烧佛的和尚

所以说，诸位千万不能着相，一着相后来都变成精神病了，这是反复请求诸位，也是警告诸位，不能着相的道理。禅宗到了后来，有一个丹霞烧木佛的故事。

丹霞禅师是马祖道一的大弟子，他已经当方丈了，冬天冷起来没有柴烧，就把大殿上木刻的佛像搬下来劈了，用来烤火。当家师出来看到了，吓得说：烧了佛，这个罪过多大！有因果啊！奇怪的是，这个当家的胡子、眉毛当时都掉下来，脱了一层皮。佛是丹霞烧的，因果反而到了当家的身上去，这是禅宗里头奇怪的公案，是有名的“丹霞烧木佛，院主（就是当家和尚）落须眉”的公案。这些道理都说明了真正佛法不着相的道理；所以各位用功的时候，千万不要着相，一着相就严重了。

对于佛的这个说法，在第六品中，须菩提提出怀疑问题了。他说：佛你这样讲了以后，将来有“众生得闻如是言说章句”，听到你这样讲，尤其《金刚经》这一种理论流传到后世，“生实信不？”他们能够相信吗？一般人信佛都要着相，完全不着相能够办得到吗？“佛告须菩提。莫作是说。”佛告诉须菩提说，你不要这样看法，接着，佛就说预言了。

五百年后

如来灭后。后五百岁。有持戒修福者。于此章句。能生信心。以此为实。当知是人。不于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种善根。已于无量千万佛所。种诸善根。

这个话很严重，因为讲到一切无相，不着相才是佛。如果落在鬼神相，一天到晚闹那些境界，自己走入着相的路线，自找麻烦还是小事，已经落入了魔道事大。因此须菩提提出来问佛，他说你这样讲法，后代能有人真正懂得，能够相信吗？佛说你不要这样看，当我死了以后，过五百年——为什么讲过五百年？佛在世的时候，叫作正法时代；佛过世以后是像法时代，就是有佛像有经典时候；到了佛经都没有了，只有迷信的时候，叫作末法时代。所以他说，等我过世五百年后，有人真正持戒、修福，多行善道，功德到了，他的智慧打开就可以相信这个话了。

佛说五百年后，重点是指后世，也是有许多说法，针对五百年后这句话，多方研究推测论断，在此不多作讨论。

善行 功德 智慧

刚刚讲到释迦牟尼佛说，有人持戒、守戒、修福报，福报修成就了，才能得到无上智慧。一个人不要说智慧，生来能有一点聪明，都还不是一生一世的事。要想得到无上的智慧，不是求得来的，是修来的。要修一切的善行，一切的功德，才成就无上的智慧。这个智慧是悟得的，是持戒、修福累积起来的，加上诸恶莫作，众善奉行的修福，才真正得到大福报的大智慧。佛在此特别提出来，在他过世以后五百年，有持戒修福的人，才能相信他的话。

五百年后文化演变更不同了，这是一个大问题。我经常跟青年同学讨论这个问题，站在物质文明的发展来说，时代愈来愈进步；站在人文、道德、精神来讲，愈来愈堕落，是退步的。所以我们现在讲时代进步，是站在物质文明的立场来说的；佛法是从人文的立场来看时代的。迟五百年，人的智慧变得越来越低，到了末法时代，人十二岁就可以生孩子，脑袋非常发达，四肢和两手两脚越来越小，极聪明而没有智慧，草木都可以杀人。换句话说，灾难、病痛、战争随时存在，这是末法的时候，现在还没有到。

五百年后，有人真能够行善修福，于此章句，能生信心，对于佛经中“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的说法，能够注解，真的般若智慧才出来，这是非常难的事。一般人信仰宗教，都是注重在形式上，而且多半以有所求的心，求无所得的果。尤其我们看到庙子上拜佛的人潮，以前是十块钱啦！现在充其量是一百块钱，买一大堆香蕉、饼，一大把香，烧了以后又拜，拜了以后又磕头，然后求神明保佑丈夫好、身体好、奖券又中、生意发财、样样都好，然后还把香蕉带回去慢慢吃。你们看！出这么一点点本钱，那个要求多大啊！我如果是佛是神，是不会理这一套的。哼！你这个人自己都成问题嘛！花一点点本钱，要求一切都圆满，达不到目的，还要讲这个菩萨不灵，这个菩萨好当吗？就像古人的一首诗，讲这个天气很难办：

做天难做四月天 蚕要温和麦要寒

出门望晴农望雨 采桑娘子望阴天

你说老天爷究竟该怎么办？人同天一样更难，菩萨更是难上加难。两家人打官司，两边人都烧香要帮忙，保佑他打赢，你说这菩萨究竟帮哪一边好呢？你说菩萨是看谁的香蕉多一点，猪头大一点来决定吗？所以啊！这些都是宗教仪式，从心理学立场来研究，这是很滑稽的。我们经常听人家讲宗教仪式的，也只好写四个字来形容，不可理喻！不可理喻！简直不可理喻！嘴里没有办法讲出来，只好说对对对，你说的差不多啦！是那个样子，慢慢来吧！将来再说吧！那个将来再说，也许是三大劫以后才再跟你讲呢！就是说你现在听不懂，只好三大劫以后再说吧！

现在佛说这个真理，是非常平凡而难相信的，他说后世有人对于平常的道理就是大道，信得过的要有大福报才行。这个福报不是世间的洪福啊！所谓能生信心，可不是迷信，是理性上的正信。“以此为实”，认为这个是实在的真理。佛说你要晓得，将来世界上这样的一个人，他不止是跟过一个佛两个佛三个佛四个佛五个佛而种的善根；这样的人，他也不是一生一世修智慧来的！他已于“无量千万佛所”，不知道经过多少世，在这些有成就人前面学习过！“种诸善根”，他已经做了无量的好事，种了这样大的善根，才生出这样大的智慧。

净信和无所住

闻是章句。乃至一念生净信者。须菩提。如来悉知悉见。是诸众生。得如是无量福德。

这样的人，听了我刚才所说的“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的这个观念，他信得过的，甚至于一念之间生出来净信。

这个要特别注意！净信很难啊！它不是正信，而是净信，干净，空灵，什么妄念都没有。心境清净到极点，心地上的净土，能够生出净信。假使有这样一个人，一个生净信的人，他已经是悟道了，已经到达真正无所住了，到达一念不生全体现了。《金刚经》开始叫你无所住，无所住就是一念不生全体现，这个才是净信。净信是要证得的，不是理论上了解。

佛说须菩提啊！我统统知道，我也亲眼看见过这一种人，当下已经得到无上的福德。拿现在的观念来说，真正得救了，得到大福报，大功德了。佛说的只是这一句话，但是我们晓得，证得这个真理极难，达到这个智慧成就更难。

何以故。是诸众生。无复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无法相。亦无非法相。

一个人到达了一念净信，知道凡是有现象的都不是，而是一切无相，连无相也无。能够这样悟道的人，就得大福报。为什么？因为此人现生已经到达了佛境界，他就是肉身佛了。为什么说他到达佛境界呢？因为这个人已经到达无人相，无我相，真正净信了。一念放下，当然无我相，也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这个四相是非常严重的啊！人生一切的痛苦烦恼，都是这四相来的。从心理学上来讲，四相是四个观念，也就是人类普遍的四种现象。每个人的我相都很重，尤其是知识分子“我”的意见非常重。知识分子什么都可以忍让，假使碰到一个有学问有修养的人，你对他说让开一点我坐好不好？他看着你，哼！这个蠢东西，好吧！看你可怜，让你坐。这就是我相，因为“我”看你可怜，让给你了；因为看到你不懂，懒得跟你讲。所以知识分子的那个我见啊，当然就像我现在一样，是很厉害的。

人，处处落在我相，我相能够去掉就差不多了。我相去掉了，当然无相，一切平等，看一切众生皆是佛，看天下的男女都是父母，看天下的子女都是自己的子女。能够做得到这样，就是因为无我相，无人相，自然就做到无众生相，平等；也无所谓寿者相，活得长，活得短是一样。所以生死看得很通，寿夭同视，生死一条，这是庄子的观念，生与死是一个道理，同早晨晚上是一样，到了晚上啊，就要休息休息，不需要觉时恋梦梦恋醒的。“相”，在外境界是现象，在心理上是观念，主观的观念。

下面两个更重要，“无法相”，一切佛法及什么叫佛法，都把它放下了，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一切不着相，统统放下，这个是无法相。但是你要认为什么都不是，一切都不是，佛也不是，不是的也不是，你又落在“是”上。什么“是”？“非法是”，一切都否定，对不住，你又错了，你又落在一个“对”上，这个“对”就是“无非法相”。换句话说，一切都不是，一切也是。

有人研究，认为《金刚经》是绝对讲空的，错了，无法相，亦无非法相。换言之，认为一切皆空也错了，因为一切有也是它变的。所以，《楞严经》中佛说了两句名言，“离一切相，即一切法”。离一切相，也就是“无法相”的注解；即一切法，也就是“亦无非法相”这句话的注解。离一切相，即一切法，一切离也离。所以《金刚经》并不是讲空，它只是说在见道的时候，见法身的时候，是“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当我们起而行之，修行的时候，孜孜为善，念念为善，是不可以空的。

禅宗大彻大悟的大师们，解释学佛人基本的道理说：“实际理地，不着一尘。万行门中，不舍一法。”实际理地不着一尘是讲本体；万行门中，起而行之，在行为上是不能空的，念念都是有，诸恶莫作，众善奉行，所以万行门中不舍一法；样样都是有，不是空。这个道理，我们学佛的首先要清楚。下面再说第三重理由，它整篇里头，正面、反面，反复说明，最后综合起来产生一个结论。

何以故。是诸众生。若心取相。即为着我人众生寿者。若取法相。即着我人众生寿者。

他说，什么理由呢？假使一个人，心里的观念着相来学佛；譬如今天非来烧香，非来拜拜不可，就是着相。我们当学生的时候，正是破除迷信，推翻旧文化的时代，上庙子很想拜菩萨，实在不好意思，怕人笑我迷信。看看四顾无人的时候，赶快跪下去拜一下，立刻站起来表示我是不迷信的。有一次被和尚看到了，他赶快拿引磬“咚”一敲，把我吓坏了，怕被同学们看见笑我迷信。后来我就问这个和尚，为什么你要敲这个大磬呢？他说年轻人不知道，“烧香不敲磬，菩萨不相信，拜佛不放炮，菩萨不知道”。听得真是啼笑皆非，这也算是一本经。实际上啊！杭州的庙子又多，这样一拜佛，他敲一声磬，口袋里的钱就要跳出来了，非要给一块不可；香油钱总要拿呀，所以他这个烧香不敲磬，菩萨不相信是有道理的。

我说拜佛为什么要放炮？好像菩萨耳朵聋要把他吵醒才知道有人拜他。这个就是说着相，一切众生心理上的信佛都是大着相，就是着于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着相就不是佛法。有些宗教骂其他的宗教拜偶像，迷信，那么他的正信又是什么？他说不拜偶像，事实上还是要拜的，这就是着相了，就是取法相，还是一样落在一个不是正信的观念上。

何以故。若取非法相。即着我人众生寿者。是故不应取法。不应取非法。

这四段的反复说明，反正你讲空也不对，不是佛法，执着有也不是佛法，非空非有也不对，即空即有也不是佛法。这很难办了，所以真正佛法是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要想悟道，是在这个地方，是要真智慧。

真 非真

佛又很坦然告诉我们这是什么道理，“是故不应取法。不应取非法”。真正学佛不应该着相，也不应该不着相。这真是很难办，这里我讲两个故事，虽是笑话，但是其中有真理。

话说孔子绝粮于陈，学生就向老师建议，向对面那个有钱人借一点米来吃吧！孔子心里很难受，好嘛！你们坚持要这样，你们去借吧！谁去呀？子路向来是最冲动的人，子路就去了。敲开门，那个人问，你是对面那一批落难的人吗？你既然是孔子的学生，一定认得中国字，我写个字给你认，认对了，不要借，送米给你们吃，不认得，就不借，有钱也不卖。他写了一个真假的“真”字，子路说，这个字你还拿来考我，这是“真”嘛！这个人把门一关说，你认不得，不借。子路吃了闭门羹，回去告诉老师，孔子说：我们到这一步，饭都吃不上的时候，你还认“真”个什么！不应该认“真”了。这一句话讲完，子贡说：老师呀！我去借。子贡当然比子路高明得多，又去敲门，老头子出来又是写这个“真”字。子贡想到刚才子路为了认真吃瘪了，他就说这个是“假”字，老头子更生气，砰！把门一关。子贡跑回来跟孔子一报告，孔子说：哎呀！有时候还是要认“真”的啊！所以这个人很难做，认真不认真之间，很难拿准火候；所以不应取法，不应取非法，就是这个道理，就是讲做人的行为。

第二个是禅宗里头的故事，有两个禅师是师兄弟，都是开悟了的人，一起行脚。从前的出家人肩上背着一个铲子。和尚们背着这个方便铲上路，第一准备随时种植生产，带一块洋芋，有泥巴的地方，把洋芋切四块埋下去，不久洋芋长出来，可以吃饭，不要化缘了。第二个用处是，路上看到死东西就把他埋掉。这两师兄弟路上忽然看到一个死人，一个和尚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就挖土把他埋掉；一个却扬长而去，看都不看。

有人去问他们的师父：你两个徒弟都开悟了的，我在路上看到他们，两个人表现是两样，究竟哪个对呢？师父说：埋他的是慈悲，不埋的是解脱。因为人死了最后都是变泥巴的，摆在上面变泥巴，摆在下面变泥巴，都是一样，所以说，埋的是慈悲，不埋的是解脱。

我们通过这两个故事的道理，了解《金刚经》告诉我们的话，“应无所住”，“不应取法”。不应该抓住一个佛法去修，落在某一点上，就先着了相，就错了。你说，我什么都不抓，所以我是真正学佛法，你更错了，有时候也要认真！所以，“不应取非法”。

何处是岸

以是义故。如来常说。汝等比丘。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这一段非常重要，佛吩咐弟子们，“以是义故”，由这个平常教你们的道理，“汝等比丘”，你们这些出家跟我的一千二百人，“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我的说法像过河的船一样。筏就是木头捆起来过河用的木排，你既然过了河就上岸嘛！过了河还把船背着走吗？没有这样笨的人。佛说：我的说法，都是方便，都是过河用的船，你既然上了岸，就不需要船了，所以我所说法，如筏喻者，这是个比方。“法尚应舍”，一切真正的佛法到了最后，像过了河的船，都要丢掉。“何况非法”，何况一切不是法呢！正法，如果最后舍不干净，还是不能成道的，何况非正法，更不能着相了。这里佛讲得非常彻底。

佛法传到中国，常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岸在哪里呢？不需要回头啊！现在就是岸，一切当下放下，岸就在这里。

禅宗有个公案，有一个龙湖普闻禅师，普闻是他的名字，他是唐朝僖宗的太子，看破了人生，出了家到石霜庆诸禅师那里问佛法。他说：师父啊，你告诉我一个简单的方法，怎么能够悟道？这个师父说：好啊！他就立刻跪了下来：师父啊，你赶快告诉我。师父用手指一下庙子前面的山，那叫案山。依看风水的说法，前面有个很好的案山，风水就对了；像坐在办公椅子上，前面桌子很好，就是案山好。他这个庙子，前面有个案山非常好。案山也有许多种，有的案山像笔架，是笔架山，这个家里一定出文人的；有些是箱子一样，一定发财的。石霜禅师说：等前面案山点头的时候，再向你讲。他听了这一句话当时开悟了。换句话说，你等前面那个山点头了，我会告诉你佛法，这是什么意思。“才说点头头已点，案山哪有点头时。”说一声回头是岸，不必回头，岸就在这里，等你回头已经不是岸了。

有些禅师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就有同学问我，我说不错啊！可是不是你啊！你们连刀子都不敢拿，拿起来怕割破了手。拿屠刀的人是玩真的，真有杀人的本事，大魔王的本事，是一个大坏蛋，但他一念向善，放下屠刀，当然立地成佛！你们手里连刀子都没有，放下个什么啊！所以我们了解了这个，就应该懂得《金刚经》告诉我们，“法尚应舍，何况非法”的道理。

也许有人会说《金刚经》一切讲空，既然空了，什么坏事都可以做了。那可不然！善事都不可着相，何况坏事，坏事更不可以做了。下面是我当时所作有关这一品的偈子：

第六品偈颂

金鸡夜半作雷鸣 好梦惊回暗犹明

悟到死生如旦暮 信知万象一毛轻

“金鸡夜半作雷鸣”，这一品佛告诉我们了生死的道理，这一句就是说，像我们睡觉一样，一切众生都在睡梦中，半夜听到鸡叫，把我们叫醒了。人生开悟的时候就是这样，觉得自己从迷梦中清醒了。虽然在半夜三更迷梦中，却被鸡叫醒了；诸佛菩萨说法等于鸡叫一样，把我们叫醒了。

“好梦惊回暗犹明”，你不要以为自己悟了，你如果有个悟的境界，你还是大混沌一个。真正悟了的人，连悟的境界都不会存在，有一个悟的境界，你已经着法相了。所以说好梦惊回暗犹明。

“悟到死生如旦暮”，真正的了解了，悟了，悟到死生如旦暮，人生出来等于天亮了，睡醒了是活着，死了呢？夜里到了，应该去睡觉了，死生一条，没有什么了不起。所以中国文化素来就讲，“生者寄也，死者归也”，能够悟到死生如旦暮，你才能够得到正信，真正相信了，相信什么？

“信知万象一毛轻”，宇宙万有在庄子的观念中是，“天地一指，万物一马”。这个天地就是这一指，整个宇宙万有也就是这一指，就是这么一点；万象万物就是这么一马，整个的宇宙万有像一匹马一样，有马头，有马尾，有马毛，所以说宇宙万有轻如鸿毛。现在我们了解了这个道理，如果我们真懂了这一品，就懂了“法尚应舍，何况非法”。换句话说，学佛的人都想了生死，怎么样是真正的了生死呢？我告诉诸位一句话：本无生死之可了，那才能够了生死。

第七品　无得无说分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耶。如来有所说法耶。须菩提言。如我解佛所说义。无有定法。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无有定法如来可说。何以故。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非法非非法。所以者何。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

得什么 说什么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耶。如来有所说法耶。

讲到这里，佛又问须菩提，你的意思怎么样？你认为我，一个成佛的人，得了无上正等正觉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用中文来讲是大彻大悟，你认为成佛得道，真正得到一个东西吗？这是第一个问题。“如来有所说法耶”？你认为我平常在讲经说法吗？反问须菩提两个问题。

须菩提言。如我解佛所说义。无有定法。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无有定法如来可说。

须菩提回答说：佛啊，很抱歉，假使根据我学佛所了解的道理，没有一个定法叫做佛法。你们注意啊！“无有定法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认为念佛才是佛法，你错了；认为参禅才是佛法，你又错了；认为念咒子才是佛法，你更错了；认为拜佛才是佛法，你更加错了。

什么叫做定法？佛说法等于一个大教育家的教育方法，不是呆板的方法，所谓因材施教，有时候骂人是教育，有时候奖励人也是教育，恭维你是教育，给你难堪也是教育。反正教育法的道理，是刺激你一下，使你自己的智慧之门打开就对了，所以说无有定法。须菩提说：据我所想，开悟，大彻大悟，没有一个定法叫做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如果说有一个一定的方法成佛，有个“悟”字的话，那佛法就是在骗人了。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哪里有定法呢？

第二个问题须菩提的回答：“亦无有定法如来可说。”佛的三藏十二部，《金刚经》这样讲法，《圆觉经》那样讲法，《法华经》又是一套说法，《楞严经》又是它的一套。等于有人说，你们学佛的嘴巴好厉害啊！下雨出门，说是慈云法雨，运气好；太阳出来说慧日当空，也是好；不晴不雨呢？说慈云普覆，反正都对。

这叫什么？这叫“无有定法如来可说”。佛法在哪里？不一定在佛经上啊！世间法皆是佛法，《金刚经》下面会告诉你。所以大家不要把学佛的精神和生活与现实人生分开。本来无所谓出世，也无所谓入世。记得当年有老前辈问我：依你这个程度，为什么不出家呢？我说：你要搞清楚，我从来也没有入过家。世界上哪有个出？哪有个入啊？不出也不入嘛！那些都是外形，都是相。

何以故。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非法非非法。

大家特别注意，如来所说法，你也不可抓住！你听了他老人家的话，认为这样就对，那你就上了你自己的当了。不可取，不可说，说的都是第二义，都是投影，真正那个东西说不出来的。譬如你去吃了一道好菜，回来告诉我怎么怎么好，好了半天，我也觉得那真好吃，我还是没有吃到。他说得那么好，百分之百的形容出来，还是第二个月亮，不是当时的好吃味道，对不对？佛法也是这样，说得出来的，表达得出来的，已经不是它了。所以如来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非法”，没有一个固定的说法；“非非法”，也不是没有固定说法。

程度的差别

所以者何。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

“所以者何”，什么理由呢？“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佛法是这样的伟大！这是佛法的精神，它不像其他的宗教，否定自己以外的宗教，佛法是承认一切的宗教，一切的大师，乃至到了华严境界，连一切的魔王邪王都对了一点。只要你教人做好事，这一点终归是对的。所以一切贤圣，罗汉也好，菩萨也好，你也好，他也好，对于道的了解，只是程度上的差别而已。

耶稣的道，佛的道，穆罕默德的道，孔子的道，老子的道，哪个才是道？哪个道大一点，哪个道小一点呀？真理只有一个，不过呢，佛经有个比方，如众盲摸象，各执一端。瞎子来摸象，摸到了那个象耳朵，认为象就是圆圆的；摸到尾巴的时候，象就是长长的。所以一般讲众盲摸象，各执一端，都是个人主观的认识，以为这个是道，那个不是道。

学佛的人不应该犯这个错误，因为是无有定法可说，所以真正的佛法能包含一切，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真理只有一个，没有两个，不过认识一点真理的人，认为这一点才是对的，其他都是错的，其实是他错了。真正到达了佛境界是包容万象，也否定了万象，也建立了万象，这是佛境界。

入世出世平等

上一次我们讲到第七品，我们现在再讨论其中的重点。佛提出来，成了佛悟了道，也无所谓悟。假使有一个无上大道的境界，有一个无上大道的观念，悟了道，存在心中，这已经不算道了，这是首先要了解的。再其次，说到佛的说法，“亦无有定法如来可说”，没有一个固定的方法。后世佛教里有显教，有密宗，及其他各宗各派的说法，执着了任何一种认为是真正的佛法，都是不对的。因为“亦无有定法如来可说”。

《法华经》上也说：“一切世间法，皆是佛法。”世间的一切皆是佛法。《法华经》上又讲：“一切治生产业，皆与实相不相违背。”并不一定说脱离人世间，脱离家庭，跑到深山冷庙里专修，才是佛法。治生产业就是大家谋生！或做生意等，各种生活的方式，皆与实相不相违背，同那个基本的形而上道，并没有违背，并没有两样。这是《法华经》上的要点、名言。所以《法华经》成为佛法的一乘法门，入世法、出世法，平等平等，它所成就的是一样的。至于说成就的过程当中，修持方面有难易的不同而已。这也就是“亦无有定法如来可说”的重点。

佛引申这个观念再说：“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等于佛自己把平生四十九年说法，作了一个否定。实际上，他不是否定，而是一个肯定。他所讲的各种法，各种道理，不能执着，执着了他任何一句话，就不对了；所以说不可取，不可说。这像是我们现在来解释《金刚经》，已经犯了佛这个基本大戒，就是不可取不可说。此事自己会之于心就对了，佛所说法，如果认为有个法可得，有法可取，那就错了；如果认为佛说法都是空的，无法可取，更错了，所以说非法，也非非法。

这并不是说非法就是对的，不执着就是对的，如果你说这个人什么都不执着，你已经执着了，执着了一个不执着，所以“非法非非法”。

圣贤之别

上次我们最后一分钟讲的：“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我们中文的习惯，经常把贤圣两个字倒过来，贤圣是讲什么呢？中国文化无形中有个差别，修养、学识、道德到了最高处，称为圣人。差一点的，还在修行的路上则称贤。佛法分得更清楚。所谓三贤十圣，修大乘菩萨道有十地，十个层次，叫做十圣，十地菩萨上面是佛。初地之前的修养，还有三十个层次，所谓十住、十行、十回向。修养到那个程度，没有到达十地的果位，仍属于三贤。

十圣呢？譬如说，观音、文殊、普贤、地藏等等，这些大菩萨们，才是在圣果位。这些都是分类法，是后世对修行的解释。广义地来举例说明“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譬如我们现在讲一句话，教书及当学生久了的人，都有这个经验，在课堂上讲一句话，下面一百个听的人感受的程度都不同，理解得也不同。甚至有许多话，笔记记下来，观念都是灰色的，变样很多。这就是说，人的智慧和理解，各有不同。也因此才有各种宗教，各种层次智慧的差别。

现在讲第七品我的偈子：

第七品偈颂

巢空鸟迹水波纹 偶尔成文似锦云

得失往来都不是 有无俱遣息纷纷

这也是以中国禅宗的方式，来解释《金刚经》这一品，并作了一个结论。

“巢空鸟迹水波纹”，佛经上有这么一个譬喻，说有一种鸟叫做巢空鸟，它不栖在树上，它的窝在虚空中，在虚空中生蛋，在虚空中孵小鸟，归宿也在虚空中。这个鸟永远捉不住，来去无踪，所以叫巢空鸟。本来鸟在虚空中飞，飞来飞去不留痕迹的，就是上一次我们引用苏东坡的诗：应似飞鸿踏雪泥。所以巢空的鸟，在空中永远不留爪迹的。水上的波纹划过了，也没有了。水波纹是你看到的，不能说没有东西，但是它过后就没有了。所以这些都是“偶尔成文似锦云”，都是偶尔构成了文章，或一幅美丽的图画。

禅宗祖师还有一句话：“如虫御木，偶尔成文。”有一只蛀虫咬树的皮，忽然咬的形状构成了花纹，使人觉得好像是鬼神在这棵树上画了一个符咒。其实那都是偶然撞到的，偶尔成文似锦云，有时候也蛮好看的。这就说明一切圣贤说法，以及佛的说法都是对机说法，这些都是偶尔成文，过后一切不留。

了解了这个道理，再从龙树菩萨，般若观念，《金刚经》的道理，就晓得：“得失往来都不是”，今天有一个境界，看到光啦！看到菩萨啦！或者做个什么好梦啦！梦中菩萨的指示还说了好几天，说得高兴得不得了。有时候又被梦吓死了，要晓得一切都是偶然，缘起性空，因缘所生，本来都是没有的。

“有无俱遣息纷纷”，所以一切都放下，能够放下，则同佛法有点相近了。但是一切放下，不是空啊！不是没有啊！只说一切放下而已。

《金刚经》由第一品到第七品，差不多是一个问题连下来，就是须菩提问，学佛的人，怎么样使自己的心宁静下来，心中许多的感情、思想、烦恼，怎么样降伏得下去？佛就答复他，就是这样住，就是这样降伏他的心。后来，佛看须菩提不懂，佛又说了一句话：应无所住。叫我们善护念。

到这里为止，佛并没有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只是说应无所住，一切无所住。因此佛法也无所住，也无定法可说。如果说佛法就是般若，就是《金刚经》，或阿弥陀经，就错了，因为你就住在那里了，都是有所住。佛只讲到应无所住，不可住，不可说。所以对各种差别的法门，也不必有所住，只要你心有所住，有所挂碍，都不是佛法。一个大问题到这里为止。

第八品　依法出生分

须菩提。于意云何。若人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宝。以用布施。是人所得福德。宁为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何以故。是福德。即非福德性。是故如来说福德多。若复有人。于此经中受持。乃至四句偈等。为他人说。其福胜彼。何以故。须菩提。一切诸佛。及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皆从此经出。须菩提。所谓佛法者。即非佛法。

须菩提。于意云何。若人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宝。以用布施。是人所得福德。宁为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何以故。是福德。即非福德性。是故如来说福德多。

这是佛自动提出来问须菩提的问题，你的意思怎么样？假使有一个人，拿他充满三千大千世界那么多的七宝财富，金、银、砗磲、玛瑙等等，统统布施出来，分散给大家，你说这个人的福德多不多？须菩提说：“甚多，世尊。”这个福报太大了。

我们一般人布施人家一百块钱，就想得好的福报，买了几根香蕉，去烧几根香拜拜，还想求到些东西，现在这个人拿三千大千世界的七宝布施，比那些什么香蕉呀，猪头啊，多太多了，当然得的福报很多。佛就说：“何以故”，什么理由？“是福德，即非福德性。是故如来说福德多。”他说：你要晓得啊！我们讲人要有福报，福报的本身无自性，也可以讲它无定性。

譬如说，今天忽然冷了，一个人只穿一件汗衫出门，刚好碰到你，你怕他受凉，就把毛衣、外套脱了给他穿上。这个人真有福气，碰到了你。如果今天是大热天，你再给他穿上毛衣外套呢？他非打死你不可。所以，所谓福报，在某个时候是福报，在另一个时候是痛苦，因为这个福报的本身是无定性的。而且任何的福德、福报，只有一个时期，福气享受过了那段时期，也是空，因为本身无自性。

所谓无自性，就是说不是固定的，也不是永远存在的。佛说的这个德，“是福德，即非福德性”。换句话说，佛有一句秘密的话没有讲出来，那就是，真正的福报是悟道，是大智慧的成就，是超脱了现实世界而得的大成就，这个成就不是世间一切福报能够办得到的。所以如来说福德多，就是佛告诉你的，这样布施的结果，福德非常的多。实际上，佛说的福德多，是教育上的一个鼓励。

若复有人。于此经中受持。乃至四句偈等。为他人说。其福胜彼。

佛强调智慧的重要，教化的重要，教育的重要。前面讲到，一个人拿一佛世界的七宝布施，这个人福报是很大。但是，假使有一个人，对《金刚经》或者四句偈有些了解了，再劝导人家，解脱了人家的烦恼，这个人的福报，比布施三千大千世界七宝的福报，还要来得大。

一切佛与《金刚经》

何以故。须菩提。一切诸佛。及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皆从此经出。

什么理由呢？他说我告诉你，一切诸佛，过去、现在、未来，一切成就的人，及要想智慧成就大彻大悟的诸佛，及一切佛的智慧，都是从这个经里出来的。像这一世的释迦牟尼佛一样，就是在这个劫数里头；这一劫叫做贤劫，这个贤劫共有一千佛出世，释迦牟尼佛是第四位。将来第五位弥勒佛，当然还早啰！以后一直下去，有一千个佛要来。这一个佛劫里头，是圣贤最多的劫数。当然不能拿地球形成、冰河时期的观念来看，这是一个宇宙观，这个劫数的时间非常长，接近无量数的时间。

佛说一切成佛的，得大彻大悟的，像释迦牟尼佛一样悟道的，这个悟，是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最后的大彻大悟，都是从《金刚经》这个里面出来的；从般若，自己真正智慧里头透出来的。《金刚经》所讲的，是智慧透出来以后的一个报告而已；真正的佛法，都是从自我的智慧里透露出来的。因此，也可以拿《金刚经》做代表，一切佛同佛的智慧，都从《金刚经》里来。

佛法非佛法

须菩提。所谓佛法者。即非佛法。

你看《金刚经》的翻译，真不晓得佛说些什么！他上面讲得那么好，多大的福报，大得不得了，但是福报还不如佛法了不起。最后佛法又被他否定了，“所谓佛法者，即非佛法”。

什么叫做佛法？悟道，悟道没有一个东西。这里说的没有一个东西不是断见，没有就是没有。换句话说，如果成了佛的人告诉你，他是现在的佛，你尽管打他，这是个妖怪，不是佛。佛是无法可得，住在无相中。因为，真是大成就的人，绝对的谦和，谦和到非常平实，什么都没有。真正的佛不认为自己是佛，真正的圣人，不认为自己是圣人，所以真正的佛法即非佛法。如果你有一个佛法的观念存在，你已经着相了，说得好听是着相了，不好听是着魔了。

这就是《金刚经》的特点，所谓大般若经，智慧高到极点，一点痕迹不留，讲过以后，马上推翻。等于一个教育家，教育了许多人都成功了，要是他觉得自己的确是今天的大老师，他已经完了，他已经是师老了。所以一个真正了不起的人，自己心中是没有这个观念的，他认为度一切众生，教化一切众生，都是做人应该做的事情而已，做完了就过去了，心中不留。

《金刚经》这种句法，后世许多儒家不了解，像清朝的大儒顾亭林，在《日知录》上就讲，叫一般学生不要看佛经，佛经没有什么看的，这个东西就是两个桶，一个桶是有水的，一个是空桶，一下倒过来，一下倒过去，倒来倒去就是这么一桶水。他认为所谓佛法者，即非佛法，倒来倒去，等于没有说嘛！

第八品的要点，说明佛法的重要，真正的大福德是智慧的成就，依法出生，是依佛法而生出一切贤圣悟道的道理。说到了这里，又引出后面一章的大问题。现在我们先给它来个结论：

第八品偈颂

锦绣乾坤似弈棋 人天福德枉成痴

原来佛法无多子 脱缚离黏说向谁

“锦绣乾坤似弈棋”，人世间最有福气的是当皇帝，我想每一个人都想过一下这个瘾。古代的皇帝多有福气，但是我们读了历史以后，知道世界上最痛苦的是当皇帝。康熙皇帝自己就说过这个话，自己感觉到痛苦极了。从历史看来，中国有多少个皇帝，叫年轻人背一背，连二十个也说不出来！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只晓得叫皇帝而已。这个锦绣乾坤江山，从历史上看来，像下棋一样，一下输了，一下赢了，通通过去了。

“人天福德枉成痴”，梁武帝问达摩祖师，他修庙、斋僧那么多，将来福报怎么样？达摩祖师就笑他：“此乃人天小果，有漏之因。”他骂这个梁武帝，你这点算什么了不起，人天小果，你死后不过升天而已，天人享福完了，照样会堕落。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就是有限度的福报，不是无漏之果，无漏是永远没有缺点。所以说，人做了好事，他生来世做帝王将相，升官发财，功名富贵，世间的福报很好，但是智慧丧失了。

禅宗有一个故事，有一位大师，叫沩山禅师，是禅宗五家宗派里的一位开山祖师，沩山仰山是佛教沩仰宗。沩山禅师三世为皇帝，几乎丧失了神通，失掉了智慧，迷糊了，所以他不干了；这个神通不是说千里眼，或者会飞之类，而是智慧。智慧是大神通，他几乎丧失了这个悟道的智慧，如果学佛为了求福报而学，求来生怎么样而学，不错，是有这个事，但不是彻底的，所以说人天福德枉成痴。

“原来佛法无多子”，这是禅宗的话，临济禅师悟道以后说：原来佛法是这个样子，无多子。实际上这三个字，是当时的土话，用现在话来讲，无多子就是这么一点点东西，没有什么多的。

“脱缚离黏说向谁”，佛法的目的是什么呢？我们被人世间一切的烦恼感情捆缚着，要解脱三界的情欲、烦恼、妄想，脱开了一切的黏缚，回到自己本来的面目，这就是佛法的究竟。所以佛法讲了半天，三藏十二部，都是为了这个，要把那些黏着的、捆着的，都彻底解脱了，这就是佛法的精要。

第九品　一相无相分

须菩提。于意云何。须陀洹。能作是念。我得须陀洹果不。须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须陀洹。名为入流。而无所入。不入色声香味触法。是名须陀洹。须菩提。于意云何。斯陀含能作是念。我得斯陀含果不。须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斯陀含。名一往来。而实无往来。是名斯陀含。须菩提。于意云何。阿那含能作是念。我得阿那含果不。须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阿那含。名为不来。而实无不来。是故名阿那含。须菩提。于意云何。阿罗汉能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不。须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实无有法。名阿罗汉。世尊。若阿罗汉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即为着我人众生寿者。世尊。佛说我得无诤三昧。人中最为第一。是第一离欲阿罗汉。世尊。我不作是念。我是离欲阿罗汉。世尊。我若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世尊。则不说须菩提。是乐阿兰那行者。以须菩提实无所行。而名须菩提。是乐阿兰那行。

见思惑

在我们开始讲第九品之前，先来解决几个问题。

我们都晓得佛学分成大乘小乘，严格地讲，小乘里头又分两个：一个是小乘，另一个比小乘高一点，普通我们叫它中乘。小乘又叫声闻，比声闻高一点叫独觉，也叫缘觉。

像阿难、须菩提等，在佛的弟子里只能算是声闻，再高一点就是独觉佛，独觉佛又叫做辟支佛，辟支是梵音。

独觉就算生在没有佛没有文化，甚至没有佛教的世界，他自己也能开悟，虽不算大彻大悟，可是还是做一个了不起的超现实的圣人，这个属于独觉，也叫做缘觉，仍属于小乘。

所谓小乘，目的是先求自了，先求跳出世界，避免入世。小乘又分四果罗汉，果是果位。初果罗汉叫须陀洹，二果罗汉叫斯陀含，这都是梵文译音。三果罗汉叫阿那含。四果罗汉叫阿罗汉。罗汉不一定是出家人，无论在家出家，修行到一定的程度，都可以成罗汉。不过佛在世的时候，证得罗汉果的，出家人比较多。

如何能够修到四果呢？必须能够断掉了见惑、思惑。

“见惑”有五个，是思想上，学问上，观念上的问题；就是身见、边见、见取见、邪见、戒禁取见。许多宗教家、哲学家、大学问家，都脱不了见惑的范围；或者落在身见，或者落在边见，思想学问愈高的人，这个五见愈厉害。邪见、戒禁取见，多数是属于宗教信仰方面的，认为非这样不可，初一十五非拜拜不可，否则就犯戒了。有些教一定要吃什么东西才行，这些都属于戒禁取见。见取见是说自己的心得修养，譬如有人打坐修行有了境界，或者见光了，认为这个光才是道，你没有得到光就没有道，这就落在见取见上，都是思想观念的问题。

“思惑”也有五个，就是贪、瞋、痴、慢、疑，这也是人性，是一个人与生俱来的。什么是贪？贪名、贪利、贪感情，放不下，贪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属于贪。

我们举一个佛门里的例子来说明，有一位法师一辈子做好事、做功德、盖庙子、讲经说法，自己虽没有打坐、修行，可是他功德太大。年纪大了，就看到两个小鬼来捉他，那个鬼在阎王那里拿了拘票，还带个刑具手铐。这个法师说：我们打个商量好不好？我出家一辈子，只做了功德，没有修持，你给我七天假，七天打坐修行成功了，先度你们两个，再度你们老板，阎王我也去度他。那两个小鬼被他说动，就答应了。这个法师以他平常的德行，一上座就万念放下了，庙子也不修了，什么也不干了，三天以后，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光明。这两个小鬼第七天来了，看见一片光明却找不到他了。完了，上当了！这两个小鬼说：大和尚你总要慈悲呀！说话要有信用，你说要度我们两个，不然我们回到地狱去要坐牢啊！法师入定了，没有听见，也不管。两个小鬼就商量，怎么办呢？只见这个光里还有一丝黑影。有办法了！这个和尚还有一点不了道，还有一点乌的，那是不了之处。

因为这位和尚功德大，皇帝聘他为国师，送给他一个紫金钵盂，和金缕袈裟。这个法师什么都无所谓，但很喜欢这个紫金钵盂，连打坐也端在手上，万缘放下，只有钵盂还拿着。两个小鬼看出来了，他什么都没有了，只这一点贪还在。于是两个小鬼就变老鼠，去咬这个钵盂，咔啦咔啦一咬，和尚动念了，一动念光没有了，就现出身来，他俩立刻把手铐铐上。和尚很奇怪，以为自己没有得道，小鬼就说明经过，和尚听了，把紫金钵咔啦往地上一摔，好了！我跟你们一起见阎王去吧！这么一下子，两个小鬼也开悟了。就是这一件故事，说明除贪之难。

有一位朋友来谈，他什么都不要，现在住在山上，最喜欢他那个茅棚，那个清风明月。我说：你真了不起，快要证道了，当心啊！还要被老鼠咬。贪一个茅蓬也是贪，真修行是修这个，不要以为打坐气脉通了，眼睛放光，以为那个是道，那个不是的！道在心念！在这个“思”念里头，这个东西叫思惑，在思想观念里头，这一点解不开是不行的。知识分子喜欢看书，照样是这一念，贪恋于书也是贪，不要认为这个不是贪，没有哪一点不是贪，贪是人性根本，范围是非常非常广泛的。

有人自认不贪，什么都不要，年纪大了，功名富贵看通了。信不信？真来个功名富贵摆在他前面，他照样地贪了。

谁不瞋 谁不痴慢疑

再说“瞋”，瞋心瞋念，大家以为自己都没有，脾气大，当然是瞋念，恨人、杀人、怨天尤人，都是瞋，是非分明也是瞋。或者你说什么都不会生气，就是爱干净，看到不干净受不了，也是瞋，一念的瞋就是厌恶。你念佛啊！打坐啊！你念得再好，如果这个思惑，这个心理行为一点没有转变，免谈学佛。这是真正的佛法啊！不管你是念佛的、参禅的、密宗的，随便你什么宗，你说天宗都没有用，必须断这个思惑。

“痴”就更不要说了，大家都痴，痴痴呆呆，每一个人都痴。我有两个好朋友，交往二十多年，都跟我在一起学佛。我告诉他说你差不多了，儿女都出国得博士了，也都结婚了，不过么，我对这位朋友太太讲，将来生了孙子你又去忙了。她说不会不会，老师啊！那个时候一定完全跟你学佛了。结果呢！两老在家里没有事，哎呀！把外孙从美国接过来玩玩吧！照样痴起来。这还算很普通的，痴心有很多很多种，《红楼梦》上林黛玉葬花，那个是痴到极点了，所以贪瞋痴，普通佛经上讲三毒，就是使我们不能悟道，不能超凡入圣的三毒。

“慢”叫做我慢，就是自我的崇拜，自我的崇高。我们大家检查一下，人最佩服的就是自己，每个人都佩服自己。至于阿Q精神，没有办法跟人家打，不要紧，自认还是老子。所以人最崇拜的就是自己，这个叫慢。

“疑”就更难了，佛学再研究下来，了解人性，人根本不会相信别人，因为有我，有我慢，所以人对一切真理都不信。譬如说，很多宗教徒，佛教的，基督教的，信什么教都不管，他跪下去拜拜，菩萨你保佑我，上帝你保佑我，你说他相信了没有？拜下去了以后，心想，唉！不晓得灵不灵！都在疑。没有一个会真正绝对信的人。所以贪、瞋、痴、慢、疑这五样，是思惑，思想上根本障道，不能解脱。学佛是求解脱，能解脱一样已经是了不起了，五样都能解脱了，才能够证到四果罗汉。

前面讲到四果的证果，就是我们学佛的重点；学佛先不谈大乘，大乘是以小乘为基础的，小乘都做不到，大乘大不起来。

话说再来人

初果罗汉叫“须陀洹”，中文的意思是“预流果”，断了五个见惑，但是，根本思惑还没有解脱，因为余习未断，所以要七还人间。余情是剩余下来的情感，断不了的，还是要七还人间才能了。如果七还人间时，不晓得再进修，还是会后退的。

修到了预流果的人，死后不到这个地球上来了，而升天去了。在天上的一辈子，比我们地球上长得多，天上的生命结束了再来做人，这一种人称为再来人。当然再来人不晓得是男人还是女人，是漂亮或不漂亮，是大富贵或者是穷苦，都不一定的，这个账很难算，电脑也算不清。他们是来世间受报的，因为有些账没有还，要来还账，七还人间，生了死，死了生。

所以，依我看来，社会上很多都是再来人，当然在座之中也许很多，不过自己不知道罢了。须陀洹再来人间，就是还债，自己也不知道。假使自己能够知道，就已经不是初果罗汉了，一下就超过去了。

不来行吗

到了二果“斯陀含”，是“一还果”了，思惑的根根拔出来一点，死后再来一次世间，把所有的债务清了，可以到另外清净的地方去，也只能算是暂时请假，还非究竟。

三果“阿那含”叫做“不还果”，不回到人世间来了，直接从天上证四果入涅槃。佛经上说，他们涅槃的时候有几句话：“我生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办，不受后有。”梵行已立，我生已尽，清净修行的，但不一定得道啊！天人清净境界的修行，已经建立得到了。所作已办，欠债还钱，债务都没有了。不受后有，不再来了。有些经典上用四个字形容，“长揖世间”，向人世间作个揖，大家再见，不再来了，这个叫不还果，三果罗汉。有许多朋友学佛修道说人生好苦啊！想这一辈子修成功了，不再来。有那么容易吗？不再来要修到三果罗汉才行，才能长揖世间。要到四果阿罗汉的果位，才算在这个世间有成就。

阿罗汉是译音，阿是无的意思，阿罗汉就是无生，永远没有烦恼，没有魔障，心中之贼拔去了，此心永远清净光明，这是阿罗汉果。这四个罗汉果位，包括了三界的天人。

三界的天人

初果、二果罗汉死后不来，就暂时升天去了，升的不是色界天，而是欲界天。我们中国人讲的三十三天，是欲界天的一个中心而已。这一层天的中心并没有离开日月系统；所谓欲界是指生命由男女情爱结合而延续的。不但人是如此，任何的生物都是由两性雌雄的关系而来，因为有爱有欲，所以称为欲界。欲界里的天人地位比我们高，譬如普通民间拜神拜仙啊，称所拜的神、仙是菩萨，这些都是欲界天天神的境界。初果罗汉死后往生，是上不了色界天的，只是升到欲界天而已；因为他只断了一部分的情，而且这个情是压下去的，欲的根未尽，所以仍在欲界天。

有些人的表现，可以看出来是天人中的人，他的情绪与一般人不一样，他一无所好，或者只喜欢种种花啦！爬爬山啦！对人世间的一切很淡泊。他对人世间虽淡泊，但对于山水花鸟还留情，所以还是欲界，只是他已经升华多了。

到了三果，才能够升到色界天，色界天的最高处“大自在天”，佛经中又叫“有顶天”，好像天顶有盖一样。佛经中说，假使从有顶天丢一块石头，佛说要多少万亿年才能到我们这个地方。换句话说，欲界天还在这个银河系统，色界天已经超出银河系统了。

再上层是无色界天，那就难爬了，大阿罗汉可以到。大阿罗汉之间差别很大，譬如须菩提、阿难、迦叶尊者，有时也称大阿罗汉。严格讲起来，释迦牟尼佛也是大阿罗汉，不过，他这个大阿罗汉就大了，大到叫如来了，所以到达大阿罗汉的境界很难很难。我常鼓励爱写小说的青年同学们，可以写一本三界中的婚姻故事，一定畅销；譬如欲界人道小孩出生是从女性下生的，欲界天以上，有的是从男人肩膀上生，从坐膝边上裂出来的，色界天人只有光色，无色界里的天人，连形象都没有了。

我们的老祖宗，不是吃了苹果变的，不是什么细菌变的，而是色界“光音天”的天人下来的。大概他们科学很发达，到太空来探险，他们一身有光，又不要吃东西，飞来飞去。可是有一次尝了一下地味，大概是盐巴，吃了以后身体变重了，飞不起来，所以就留下来了。这就是这个地球上人种的开始。光音天的人又是无色界里下来的，至于无色界的人种从哪里来，佛说不可说，那就要推到原人论去了。这些都是大问题，佛经里头这些问题多得很，现在我们不要扯远了，回转来只谈我们现在做人的修养；一个人要把心中的贪瞋痴慢疑洗刷干净，平等，慈悲，爱一切世人，设法除掉见思两惑。

解结去惑

三界的见思两惑叫做“八十八结使”，欲界里最多，像八十八个疙瘩，结在一起。能够修行解开一两个，那已经不得了了，脸上放光了，能够解开四五个的话，连头发都会发亮呢！所以真正讲修行，就是解开结使，转变自己心理的行为。心理行为转变了，进一步能够智慧开发，断了思想上、见解上的偏见，才叫做解脱。学佛修行，不论大乘小乘，都是五个程序，戒、定、慧、解脱、解脱知见。

为什么要持戒呢？那是要使自己心中的结使不再与外界连起来，不再打结了，不准外面打进来，自己也不想打出去。但是持戒就要定力，所以要修定，打坐不过是修定的一种方法而已！真正修定要随时都在定，心中凝住在一点，止于至善，固定在善的一点上。这时，八十八结使还没有动摇，要到达智慧发起了，结使才开始有一点点动摇；等到解脱了几个结使，才解脱了思惑。

知见又不同了，见是看到，看到慧，见到性空缘起真正空性的一面，性空缘起翻过来是缘起性空。所以说佛法各宗各派，认为只有修中观才对，或修什么才对的，对不起，你都困在五见里的见取见了。主观认为只有这个才对，你已经被它束缚住了。所以，要把这一切解脱了，才能叫做学佛。

花了好大的力气，报告到这里为止。现在我们回过来看《金刚经》，这一节就是讲这个问题。

初果的罗汉

须菩提。于意云何。须陀洹。能作是念。我得须陀洹果不。须菩提言。不也。世尊。

佛又问须菩提，你的意思怎么样？“须陀洹能作是念”，一个修道的初果罗汉，心里能不能有已经得须陀洹果的念头？这个意思是一个悟道的人，能不能逢人便说他已经悟道了？如果真有人如此，大家不把他送疯人院才怪。一个圣人，或有学问的人，处处挂个招牌，说自己是有学问的人，这不是疯子吗？中国人的老话：学问深时意气平。学问到家的人，意气都很平和了，何况果位上的罗汉！所以，须菩提听了佛的问话，就说那不可能的。

何以故。须陀洹。名为入流。而无所入。不入色声香味触法。是名须陀洹。

须陀洹就是预流果，预流就是入流，入什么流呢？入到圣人之流了，已经站到圣人队伍里去了；也可以说，他所悟的道已经入法性之流了。法性不是人性，人性是丑陋的一面，等于说，我们人性是这一面，法性是那一面，他已经由普通的纵欲、情感、爱欲脱出来，进入清净的法性一面了。

佛说，怎么能够达到初果罗汉呢？佛在这里已经讲到工夫了，刚才是讲原则；所谓的入流，反而无所入。换言之，他证到空的境界，就是缘起不起了，缘起性空了，也就是证到了性空，念念都是空的境界。

所以说他不入色，眼睛视而不见，一切人、形象、青山绿水看着都很好，都无所谓了。普通人一看到好，结使就来，被好捉住了；初果罗汉不会被好境界捉走，此心归到平淡，没有事。不入色、声、香、味、触、法，这是什么境界？这就是应无所住，这就是真的无所住。修养到在人世间做人、做事，利益一切人，一切都不住，心中都不留，甚至做了无量的功德，过了就过了，能够随时如此，打坐也好，不打坐也好，都是这个境界，这才算接近初果罗汉。

有一个年轻同学，过去也问过我，他说：老师啊，像我们现在打坐用功，经常愣住了，愣在那里，好像看不看都没有相干，这是不是入到预流果啊？我说差不多啦！入到芒果那里去了，茫茫然，那是愣住了，那并不是不入色声香味触法。

你不要看这是愣住了，这也是有一点道理，只不过，这是他用功过程中的现象而已！如果认为这样就是入了预流果，那就不对了。有人修行用功，有时菜饭吃到嘴里是什么味道也不晓得，你说真的不晓得味道吗？又不是，他味道也知道，只是感受上没有那么强烈，比较平淡而已！真正学佛用功，会到达这个境界的，可惜不能持久！而且都是瞎猫撞到死老鼠，偶然来一下，过两天就没有了。不要说我们是如此，连大阿罗汉们也不行啊！《维摩经》上都有，像迦叶尊者，以及佛在世的一些大阿罗汉们，都难完全到达不入色声香味触法的境界。

迦叶起舞 毕陵慢心

迦叶尊者定力之高是有名的，出家前，与太太两人同修，约好假结婚，房间里一个柱子为界，各住一边，有夫妇之名，无夫妇之实，后来带着太太一同出家。像他这样高定力的人，却当天乐鸣空时，习气深处贪爱音乐的根本发起了，他一边闭眼盘腿打坐，一边不自觉地打拍子，摇了起来，坐在那里跳舞。这是什么道理呢？这就是《维摩经》上所讲，余习未断。所以《维摩经》有天女散花的描述，天女把花撒下来，落在大阿罗汉身上就粘住了，落到大菩萨身上，粘不住就掉下来了。维摩居士说，一切大阿罗汉，八十八结使断了，但余习未断，剩余那个根根的一点习惯还没有断，这就叫余习未断。大阿罗汉尚且如此，何况我们平常人！

另外还有一个例子，佛的弟子毕陵伽婆蹉，他已经是罗汉了，工夫很高又有神通。据佛经上说，有一天他要过河，那河的管辖权属于一个女河神，毕陵伽婆蹉站在河边，两手一比，叫道：丫头，你把那个水断了，我要过去。女河神没办法，功力不及他，只好把水断了让他过去。事后这个女河神就来向佛告状，说你的大弟子还骂人！脾气那么大，骂我丫头。佛就笑了，把他找来对他说：过河用神通是犯戒的！犯戒还不说，你还公然骂她。毕陵伽婆蹉说：佛啊！这很冤枉，丫头，你讲，我骂过你吗？女河神说：佛啊，你看当着你的面还骂我。毕陵伽婆蹉说：你怎么搞的？丫头，我实在没有骂你。佛对女河神说：你不要见怪，他五百世生婆罗门家，骂人骂惯了，结习未断，所以这一生得了哮喘，果报还没有还完呢！你以为他骂你啊！他没有骂。毕陵伽婆蹉还说：我真的没有骂你，丫头，你不要难过。等于有些人骂人骂惯了，你叫他道歉，他也道歉了，可是他还再骂你一句。

所以说，得了初果罗汉，对于六根六尘不是不动心，只能说入流而已，可是心念之流还没有空，等于石头压草，碰到某种环境，还是会暴发的。关于这方面，有许多资料记载，譬如苏东坡，以及很多人，都是大修行人转生来的，但是转一转生，他就忘记了。

再如明朝有名的王阳明，据有些文献记载，就是一个老和尚转世的。有一次王阳明来到江西一个庙子，看到一个房间锁着，外面灰尘很厚。和尚说这个房间是不能开的，王阳明位高权重，怀疑庙子里和尚做坏事，就下令一定要打开，进去只见一个涅槃老和尚的肉身，已经干瘪了，坐在那里，前面挂着一块布，上面写了几句话：“五十年前王守仁，开门即是闭门人。”王阳明一看就傻了，但是他一生不再谈这件事。

这些都是什么道理呢？这是说明结使问题，前面我们讲到，得罗汉果的七还人间，至于变成什么样子的人，不一定。在四川时有位老前辈也很有名啦！他俩夫妻人很好，年轻时我很羡慕他们，我说人世间神仙眷属就是你们，自己有别墅在山上，两个人感情又好，子孙满堂。他俩夫妻都学华严观，太太还得过眼通。她说前生是个喇嘛，受他供养，结果修行也没有修好，骗吃骗喝，所以这辈子变成他太太服侍他。因为她修刘洙源先生的《佛法要领》，自己前因后果很清楚，我认为这些都是再来人，也就是说得预流果的道理。

说了许多的故事，大家不要听岔开了啊！所谓故事者，即非故事。现在再归到《金刚经》。

二果三果作什么

须菩提。于意云何。斯陀含能作是念。我得斯陀含果不。须菩提言。不也。世尊。

佛又问须菩提，关于二果罗汉一样的问题。

何以故。斯陀含。名一往来。而实无往来。是名斯陀含。

二果罗汉，只有一次回转人间，名义上讲再来一次，等于没有来。什么道理呢？有许多人生死到了，过去的业债已经完了，有时候来入胎一下，在胎儿阶段就流产了，就完了，这一生债算是还够了。这是真的啊！讲得很实在，听起来好像死无对证。有许多人跟父母的因缘很好，但是时间很短，缘也完了，他也不需要再来，你应该替他高兴，他是已经成就了的人，只不过欠你这么一点亲情之债。但是你也欠他眼泪啊！你也为他伤心哭这么一场，账也完了，就可以了啦！这是二果斯陀含。

须菩提。于意云何。阿那含能作是念。我得阿那含果不。

这是不还果，这一生过完就结束了，是三果了。

须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阿那含。名为不来。而实无不来。是故名阿那含。

三果罗汉就高了，说不来人间，也不一定，他还是来，因为他已经无生死可了，来也不怕，只是罗汉有隔阴之迷，投一个胎就迷掉了。到了三果以上，定力高的人可以不迷，自己知道。

我自己这些年没有到处跑，所以也没有听到什么；年轻在大陆时到处跑，听了许多奇事。譬如我有一个四川朋友，他就告诉我记得三生的事情，他是很有名的一个名人，学问好，文章好，当然他也不轻易讲这种事。到了三果的再来人，有时候他明知而不说，因为他生死可以来去自由。有些人入胎不迷，住胎的时候迷掉了；有些人入胎、住胎都不迷，出胎那一刹那迷掉了，各种情况不同，都是因为三果罗汉定力程度的差别而产生的结果。这一品讲三果罗汉“名为不来，而实无不来”，就是因为三果罗汉生死来去比较自由的缘故。

罗汉的前途

须菩提。于意云何。阿罗汉能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不。须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实无有法。名阿罗汉。

讲到阿那含的果位，不再来人世间这个欲界了，实际上来不来呢？还是要来；就是到了四果阿罗汉，也不是绝对的不来。大阿罗汉入定八万四千大劫，地球形成又毁，毁了又成，但是他不出定则已，一出定怎么办？也只有回向大乘，由般若智慧的解脱，才能成佛。所以小乘的前途，还是要回向大乘，由小乘的声闻，回向这个大乘，才能真正成就。也就是说，真正四果的阿罗汉，“实无有法，名阿罗汉”，就是没有一个具体的法证到空。如果你还有空的境界，就落在边见了；如果说你是无边，则又落在见取见了，这都是见地不真。

所以真正的空，是没有空的境界可得。我们现在有少数的同学朋友们，打坐坐得很好，自觉进入空的境界，可是你千万不要把空的境界，弄成只有比身体大一点点的范围！那不是空，那是一个洞，那样的空是落入边见的小边见。

为什么人会有空的范围而落在边见呢？原因是智力有限，人的智力与心力有限度，所以才会产生这一种见解。所谓《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它是没有限度，没有范围的无限。最后我们看他的结论，这是须菩提讲的：

世尊。若阿罗汉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即为着我人众生寿者。

须菩提认为，到达了阿罗汉的境界，他没有丝毫我已证果的念头存在。如果有这一念在，一念就是万念，这一念就会牵连到重重叠叠，《华严经》称为“帝网重重”。帝就是大，我们的思想、感觉、情感，像一个无比大的大网，只要一个网眼洞动一下，其他的眼洞都跟着一起动，就是所谓帝网重重。我们修持的业力，心性的业力，一念动，百千万亿念都牵动其中。说有一切有，说空一切空，就是这个道理。

所以说，大阿罗汉，如果有自觉已证得阿罗汉的境界，他的我、人、众生、寿者四相都有，他只能算是个货真价实的凡夫，根本没有得道。拿禅宗来讲，如果有人说他已经“悟”了，那就是言旁口天的“误”。有人还自认为是大彻大悟呢！当然啰！那是大错大误！就像一个人身上有一万块钱，他绝不会在街上到处向人去讲的，这是个普通的道理，更何况一个得道悟道的人，绝不会自觉有道了。须菩提接着报告自己的心得。

世上的第一名

世尊。佛说我得无诤三昧。人中最为第一。是第一离欲阿罗汉。

须菩提说，佛说他（须菩提）已经证得了无诤三昧，一切无诤。你骂他也好，恭维他也好，你喊他是天王老子也好，他都无所谓。不是没有听到啊！只是他听到心中平常得很，既无欢喜亦无悲，是非一门（如），一切无诤。

说到这里，我想到《老残游记》的作者刘鹗，这个人的才华还不在《老残游记》，而是《老残游记》中桃花林遇仙的六首诗。实际上这些诗都是刘鹗自己所作，后来有人在墙壁上看到这些诗，其中有一句“回首沧桑五百年”，惊奇得不得了，等他出来的时候，那个人赶快跪下来拜，以为他就是神仙，其实那只是刘鹗作的诗。作诗总是乱打妄语的，我作诗也是一样；但是刘鹗的诗有时境界很好，我们因为讲到无诤三昧，引用刘鹗的诗：

曾拜瑶池九品莲 希夷授我指玄篇

光阴荏苒真容易 回首沧桑五百年

这一般人佛学都通得很喔！只能讲他佛学很通达，修持工夫不见得。

引用《维摩经》的境界，这就是天花着身。佛给须菩提的评语，说他已经得到无诤三昧，但是下面一句话你注意啊！“人中最为第一”，还是人啊！是人类当中学问道德最高的。以学佛四加行来讲，人中最为第一就是世第一法，做人到了最高处，道德修养都是第一名，人中最为第一。佛给他的下一个评语“是第一离欲阿罗汉”，这是讲须菩提在的时候，佛给他的评语，还只能够超出欲界，所以是离欲阿罗汉。至于能不能完全跳出三界，在当时还不一定。后来《西游记》写须菩提收孙悟空的时候，那已经很高了（众笑），但是在佛讲《金刚经》的时候，须菩提的程度只是离欲阿罗汉，绝对无欲而已。

这个欲是广义的，不是指男女之间情爱之欲，是指一切的欲，连修道、贪恋打坐、贪恋清净的那个欲望，都是欲。须菩提已经空了一切的欲，所以是第一离欲阿罗汉。

世尊。我不作是念。我是离欲阿罗汉。世尊。我若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

他说，尽管你老人家给我这样一个评语，说我已经达到这样一个境界，但是，他说，我绝对没有这样一个观念，我不会认为我已经到达了人中第一，我更不会认为我已经得到阿罗汉道。

世尊。则不说须菩提。是乐阿兰那行者。以须菩提实无所行。而名须菩提。是乐阿兰那行。

这话怎么讲呢？假如佛给我这个评语，已经证到了离欲阿罗汉，是人中第一，在同学里头是第一，我自己想都没有想，丝毫没有这个观念；假定我心里头有这么一点观念，您就不会说我是一个乐于寂静的行者了。寂静，就是彻底清净的人，喜欢住山，自然就有一个寂静的庙，庙在哪里？庙就在你心中，也就是我们经常提到古人的一首诗：“人人自有灵山塔，好向灵山塔下修。”

这一品就是说明四果罗汉的修法，《金刚经》上所讨论的重点在什么地方？无所住，到了这个极果，心中还有这个得道的观念，那就已经有所住了，那就错了。所以我给它的结论偈语是这样的：

第九品偈颂

四果阶梯着意成 由来一念最难平

儿啼黄叶飘然落 诳捏空拳大小擎

“四果阶梯着意成”，罗汉有四个果位，大乘菩萨道有十地，这些是如何区分呢？其实都是见地问题，所见的范围，所见程度，也是一念的关系。四果这个阶梯怎么来的？是由作意而成。

“由来一念最难平”，人生学佛修道，这一念能平静，则万法皆空。但是这一念最难平，这一念就是当下一念，由于贪瞋痴慢疑的感受及执着，当下这一念不能平，因此所有的修持都是白费了。

“儿啼黄叶飘然落”，这是《法华经》上的典故。《金刚经》上教人不能够执着佛的法，执着了佛法就不是真正学佛的人。在《法华经》上，佛用另外的方法表达，佛说他说的法，等于指黄叶为黄金，为止儿啼而已。那个小孩哭了，怎么办呢？为了使他不哭，顺手捡了一片黄叶来逗他，这个好玩啊！这个是金子。只要把小孩哄住了，不管它是鸡毛也好，树叶也好，只要小孩不哭就行了。佛告诉我们，他讲的佛法，也就是这个样子，指黄叶为黄金，为止儿啼而已！其实任何一法都是黄叶，都是为止儿啼而已。如果一念停了，黄叶就不要了。

禅宗祖师有四句话：“佛说一切法，为度一切心。我无一切心，何用一切法。”达到这个境界就是佛，什么参禅啊！打坐啊！念佛啊！念咒啊！观想啊！管它白骨红粉都可以观；白骨观不起来，观红粉，红粉观不起来，观白骨。佛说一切法，为度一切心，我无一切心，何用一切法。这是《金刚经》彻底的意义，佛都告诉你了，你还要求这个法，求那个法，千里迢迢从外国跑回来，非要在这里学不可。那当然！因为你有一切心嘛！你就必须回来求一切法。

“诳捏空拳大小擎”，佛说他说的法，如空拳哄小儿。小孩子哭，你只要能使他不哭，我里边有糖，我给你一毛钱，实际上都没有，都是哄那个小孩罢了。禅宗有个祖师五祖演，编了两个故事，说明佛法修行的道理。

小偷与越狱的人

一个是小偷的故事，大概很多人都听过的，我们再重复一次。有一个小偷本事高强，儿子长大了，就缠着要他传衣钵。有一天被儿子缠不过了，就答应当天夜里带他去偷。父子偷偷摸进了一家人家，发现房间内有个大柜子，这个父亲想办法把锁打开了，叫儿子进去拿东西。儿子进了柜子，这个父亲立刻把柜门关上锁住，并且大叫有贼啊……然后自己跑掉了。这一家人被吵醒都起来了，点起灯火到处找，有个丫头拿着蜡烛进了房间，柜子中的儿子情急智生，就用口技学老鼠打架，吱吱吱吵个不停。丫头叫了起来，太太，不得了啦！小偷没看见，柜子里有老鼠做窝啊！立刻拿钥匙开锁，这个小偷的儿子冲出来，一口气把蜡烛吹灭，就跑掉了。跑回家中看见老子躺在那里睡觉，儿子就把他叫醒，质问他为什么这样害自己的儿子！这个父亲说：你不是出来了吗？你成功啦！衣钵传给你啦！他说小偷无定法，只要你逃得出来，就成功了。所以五祖演第一个就告诉徒弟们，要成佛没有定法，随便修哪一样，自己想办法。

有一次，五祖演对徒弟们说，佛法大乘、小乘，还来个《金刚经》，哎呀！不要那么啰嗦！我告诉你们一个故事：

有一个犯人坐牢，判了无期徒刑，他想逃出监牢，就与有些同牢的难友商量，那些做小偷的都不说话；可是不久小偷慢慢挖地洞，一天挖一点，最后成功了。等到小偷逃走，这个犯人就把地洞盖好，他自己呢，不想逃，反而跟那个看守变成好朋友。家里送来好吃的，大家一起吃，好玩的一起玩，后来与看守人无话不谈，大家放心他，晓得他不想逃。慢慢地，有一天家里大拜拜，送来很多的虾啊、鱼啊、肉啊，白兰地酒、金门高粱、啤酒都有。他请这个牢里的看守一起来庆祝，等到看守的人酒喝醉了，他就从看守身上把钥匙取出来，打开自己手铐脚镣，穿上看守人的制服，把牢门打开，他就大摇大摆地走了。

五祖演说，那个学小乘的呀，就是学那个小偷，花了很大的功力挖个地洞逃出来，逃出来以后，还很可怜的，东躲西躲。学大乘的啊，想要跳出这个世界的牢笼，要跟牢犯、阎王、看守都变成朋友才行。学大乘就是这个样子。佛法讲三界如牢狱，至于什么方法逃出来，不论念佛，拜佛，还是念咒子，是密宗还是显教，都不管，你只要有办法出得来就行。这就是佛说无定法的道理。

第十品　庄严净土分

佛告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昔在然灯佛所。于法有所得不。不也。世尊。如来在然灯佛所。于法实无所得。须菩提。于意云何。菩萨庄严佛土不。不也。世尊。何以故。庄严佛土者。即非庄严。是名庄严。是故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须菩提。譬如有人。身如须弥山王。于意云何。是身为大不。须菩提言。甚大。世尊。何以故。佛说非身。是名大身。

心空及第归

现在讲第十品经文之前，先讲一下庄严净土，这是大般若的净土，佛的净土，不是仅指西方极乐净土。所谓庄严净土就是一念不生全体现，是心清净，心空，真净土。

说到这里，想到禅宗的一位丹霞祖师，他与吕纯阳一样，是唐朝人，都是去考功名，半途改去修道。这位丹霞在赶考的路上，遇到一个人与他闲谈，后来对他说，看你这个人的志气才华，何必要考功名？你到江西的考场找马祖，可以成佛，比这个功名好。后来丹霞就去找马祖了，这是丹霞祖师的公案。

马祖的禅堂有一副对联：“此是选佛场，心空及第归。”等于说我们这个禅堂也是考场，是选佛的考场，心空就是净土，就考取了。真能够空此一念就考取了，心空及第归。学佛的究竟，就是空此一念，俗名叫做现在的现实净土。所以佛在佛经上说，“心净则国土净”，处处都是净土，处处都是极乐世界，只要心净就国土净。

《金刚经》的这一品，梁昭明太子给它的标题是：“庄严净土分。”

佛告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昔在然灯佛所。于法有所得不。

前面这一分是佛与须菩提的对话，讨论修小乘四果罗汉的境界，讨论到这里为止。现在佛拿自己的经验来谈了，他说，我当年在然灯佛那里，得了个什么法吗？这个“当年”很早了，不是前生的事，是很多生以前的事，第一个给佛印证的老师就是然灯佛，后来小说《封神榜》上写成然灯道人。这个然灯佛是古佛，非常远古，地球没有形成以前那么古。佛说他当年在然灯佛那里修行，然灯佛给他授记印证，他得到了一个什么东西吗？

不也，世尊。如来在然灯佛所。于法实无所得。

须菩提说：不是的，据我的了解，你当时在然灯佛那里，你真正的境界，了无所得，一切都空，空到极点，连有所得、无所得、空的境界都没有了。须菩提答复到这里，佛不讲话了，第二个问题来了。

庄严佛土在哪里

须菩提。于意云何。菩萨庄严佛土不。不也。世尊。

他说我问你，你认为一切菩萨有一个另外的世界，譬如天堂，天堂外面的国土等，一个另外非常庄严、好看、漂亮的佛土吗？

根据《金刚经》这一句，我经常对同学们说，你们可以写一本比较宗教的书，把各个宗教描写天堂、佛国的书，写出来做一个比较，这些资料都有。西方人讲的天堂，其中布置都是西方式的，而且你注意，都是欧洲式的，那个神啊，空中的天使，也是欧洲形式的；印度人讲的是印度形的；中国人讲的，穿的衣服是中国式的。

究竟天堂或者佛土是什么形状呢？那就是说，随便你爱画成什么形状就是什么形状，反正大家都没有去过。

所以一般人心中的佛国世界及庄严佛土，都是因人而异的，爱黄金的人想到的是黄金遍地；爱山水的人，一定梦到佛站在高山顶上，好清净！好美！这叫做各如其所好，也就是《楞严经》上的四句话，“随众生心，应所知量，循业发现，宁有方所”。

世界上一切知识的范围，宗教哲学的境界，都是依一般人自己的心灵造成的。随众生心量的大小，你那个天堂，你那个佛土，也有大小。应你所知的范围，量的大小，佛国就有多大小。

循业发现，有些人同样的学佛打坐，但所看到的佛都不一定，你那个佛鼻子高一点，我那个佛鼻子塌一点，总有点不同。这是什么道理？是个人心境业力的发现不同。宁有方所，没有一个固定的方向，没有一个固定的心所作用，是绝对的唯心，纯粹的唯心。

所以佛在这里问，“菩萨庄严佛土不”？须菩提说不是的，他否认所谓的庄严佛土世界存在。

何以故。庄严佛土者。即非庄严。是名庄严。

《金刚经》常用这种论辩方法，所谓庄严佛土，只是一句形容的话；“即非庄严”，实际上不是我们想象的那种庄严。我们想象的庄严，一定是地方清净，大家闭着眼一想啊，一定想一个什么都没有，空空洞洞的境界。但是这只是你想象的，有这么一个境界相，已经是不庄严了。绝对的清净，绝对的空，绝对不是你想象的，是名庄严，所以叫做不可思议。

这三句话，正，反，最后的综合，告诉你毕竟的空灵，而你所讲的空，想象当中的空，已经是不空了。真正佛土的庄严，你没有亲自证到过，不要空洞地想。这是须菩提回答的道理。

打火机

是故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教我们修行的方法来了，注意啊！《金刚经》讲到这里，就告诉我们一个修行的方法，是第二等的方法，因为第一等的大家不懂，是没有字的；第二等是有字的，应无所住。什么叫无所住呢？应随时生清净心。譬如有人讲，老师啊，这两天修行很好呢！有清净心。现在大家听过《金刚经》，很内行了，他只要有一个清净心，已经是所知量，范围很有限了。

现在佛解释什么叫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禅宗六祖初步悟道，就是这一句话，听到了“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就开悟了。此心本来无所住的啊！因为你不明白此心无所住，无所住是毕竟空；有个空的境界，就不对了，就有所住了，就住在空上了，那是住法而生心，住在空法上。

所以真正的清净心，不是有个光，有个境界，而是不住色，不住声香味触法，他说真正的修行，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应该随时随地无所住，坦坦然，物来则应，过去不留。用我们常谈的这两句话，勉强来描写，就是此心无事，像个镜子，心如明镜台，有境界来就照，用过了就没有。当年我有个朋友，学佛有点心得，那个时候刚刚有打火机，人家问他，佛是什么？他说就像个打火机一样，咔哒！用它就有，不用就没有。

因师而瞎的眼

须菩提。譬如有人。身如须弥山王。于意云何。是身为大不。须菩提言。甚大。世尊。何以故。佛说非身。是名大身。

“譬如有人，身如须弥山王”，注意这一句话喔！须弥山王就是讲法身，得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可以初步证到一点法身了。法身是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所以法身也是大身，也叫做无边身。他说你要得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啊！对佛的法身庄严净土，都知道了，佛的世界，佛的净土，就是这个样子。他说，我再告诉你啊！假使我讲一个人，身体大得像须弥山一样，像喜马拉雅山那么大，胖得比昆仑山还要胖，你说他大不大？那是一个譬喻，是说法身无量无边的大，永远的不生不死。佛告诉他最后的结论，“佛说非身，是名大身”。摆脱了我们肉体的身见，身见就是八十八结使第一个解脱不了的疙瘩，把身见空掉了以后，就可以证得不生不死的法身。

不生不死的法身，也是一句抽象的话，佛法只有实证，你证到了以后才知道，是法不可说，不可说，凡是说的都不对，这个就是法身。所以禅宗所讲的悟道，第一步就是要证得这个空性的法身，身见才能够脱掉，才可以说学禅。

这两天你们考试的题目“禅是什么”，大家答的都是牛头不对马嘴；禅是佛的心法，根据《楞伽经》，或根据《金刚经》，佛讲得很清楚；可是大家没有留意，随便说要学禅，观念、见地上都不清楚。见地不清楚就一错再错，所有的修持做工夫，走的都是歪路，因为起步走错了。这不能瞎搞的，不能乱玩的，所以禅宗祖师有一句话：“我眼本明，因师故瞎。”这是一个大禅师悟道后讲的两句话，因为原来的师父指导错误，以致本来明亮的眼睛，等于被老师弄瞎了，看不清楚。所以那些乱七八糟的著作，与我一样，乱搞的，经常会把人家的眼睛搞瞎了的，这一点要注意，要特别注意！

这一品庄严净土，我们给它的结论偈子如下：

第十品偈颂

外我无身是大身 若留净土即留尘

然灯吩咐庄严地 挂角羚羊何处寻

“外我无身是大身”，外我无身是引用老子的话，“外其身而身存”。我们学佛修道，先把身见能够解脱了，所以外我无身，到达了无身见的境界，那么第一步的学佛，已经证得了。法身也就是大身。

“若留净土即留尘”，你心中还有一个净土，认为是佛境界，这个清净就是尘，留尘就是障碍。

“然灯吩咐庄严地”，佛不是说吗？他在然灯佛那里悟道，所以然灯佛给他授记，说他悟了，再转身修持，将来在这个世界上成佛，做教主，说这个证道是庄严净土。名词上叫做净土，叫心净，叫心印，并没有个实际的境界啊！若有个实际境界，若留净土即留尘。所以然灯吩咐庄严地，就像禅宗祖师说的“挂角羚羊何处寻”。据说羚羊睡觉的时候，把身体一翘，羊角挂在树上就睡觉了，打猎的人不知道，在地上找这个羚羊也找不到。所以说我们一切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此心本如羚羊挂角。其实，只是譬喻而已。

譬如我们两个钟头来研究《金刚经》，这一百二十分钟的时间，所说的，所听的，都是挂角羚羊何处寻，能如此，现在就在净土中了。

第十一品　无为福胜分

须菩提。如恒河中所有沙数。如是沙等恒河。于意云何。是诸恒河沙。宁为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但诸恒河尚多无数。何况其沙。须菩提。我今实言告汝。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七宝满尔所恒河沙数三千大千世界。以用布施。得福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佛告须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于此经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为他人说。而此福德。胜前福德。

不可数的福

今天《金刚经》说到第十一品了，是无为福胜分。这个题目，虽然都是后世加的，但是重点都标出来了。

无为福属于清福之类。无为福胜就是说清净的福气高过世间一切功名富贵的福气。胜就是超过，超越的意思。

上一品讲到大身的问题，就是指一切众生的生命，肉身后面，那个形而上的那个根本的身，叫做法身，不生不死的大身。

现在就转到福气的问题！人要找到自己生命的本源，得到那个不生不死的大身，那是需要多大的福气啊！这个福气是无为之福，这一品就是讨论这个问题。

须菩提。如恒河中所有沙数。如是沙等恒河。于意云何。是诸恒河沙。宁为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但诸恒河尚多无数。何况其沙。

恒河是印度一个主要的大河，就像中国的黄河一样。现在佛提出来一个问题，恒河里头沙子有多少？数也数不清，多到没有办法计算，这是第一句的一个观念。

第二个观念，“如是沙等恒河”，还有很多条恒河，像恒河沙那么多条的河，这是第二个观念。“于意云何”，你的意思看看，“是诸恒河沙”，是所有这么多条恒河里头的沙子，“宁为多不”？是不是很多？“须菩提言，甚多，世尊。”须菩提就说了，世尊，佛啊！这当然很多很多啦！

须菩提又说：“但诸恒河，尚多无数，何况其沙。”这个世界里，我们这个宇宙里，在印度是看到一条恒河！在中国还有一条黄河呢！在欧洲或其他各地，都有一条极大的河，很多像这样的大河，还多得很。

这里我们看到两个观念，第一个就是佛说的三千大千世界，佛的世界宇宙观，每一个宇宙里河流多少？佛经上常说，我没有办法告诉你，因为你们的知识不够，无法了解。过去我们听了好像说空话，现在因为科学的证明，就晓得他所说是老实话。

其次第二点，须菩提又回答说，像恒河一样的河流都多得数不清了，何况每一条河流的沙子呢？更数不清了。

须菩提，我今实言告汝。

讲到这里，佛又叫一声须菩提，我老实告诉你。

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七宝满尔所恒河沙数三千大千世界。以用布施。得福多不。

这几句话连起来是一个问题，我现在要老实告诉你，假定现在所有世界上不管男的女的，用人世间最贵重的七宝，“满尔所”，装满了你所住的这个像恒河沙数多的三千大千世界，都拿来布施给人家，救济世界上所有的众生，你想这个大好人，得福多不多？他所得的善报多不多？

须菩提言。甚多。世尊。

这当然太大了，这个人做了这样的善事，这福报太大了。

受持四句偈

佛告须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于此经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为他人说。而此福德。胜前福德。

佛说假使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善人，对于《金刚经》的内容完全了解了；乃至“受持”，这两个字特别注意啊！意思是接受了，并且照着经典上去修持，这就很严重了。

进一步说，对于《金刚经》的道理义理了解了，工夫证到了，有所领受；道理上领受没有用，是真的懂了佛法，身心有感受，有转变了，这个才叫受。光是受还不算数。要永恒保持那个状况，那个境界，所以叫做受持。

受持二字不要随便把它看过去，有人天天念一卷《金刚经》，也叫受持，那是普通的，因为念完《金刚经》，你就不管了。

如果懂了经的扼要，等于吃饭吃菜一样，最精华的营养已经吸收到了，用不着管那些渣子。《金刚经》中也讲过，佛所说的法，像过河的船一样，你已经过了河，这个船就不要了；你经不念都没有关系，就是要你真懂得，那才叫受持。

假使有这样一个人，不要说受持全部的《金刚经》，只要中间的四句偈，能够真正领悟了，有所领受，而保持境界，然后再来教导别人，为他人解说，这个人的福报，比用全宇宙财宝布施的福报还要大。

这个很严重啊！这样说来，那讲《金刚经》的人，福报更大得不得了啦，大得没有办法装了，连宇宙都装不下了吧！这个福报是无为之福，清净的福，可不是世间的洪福。

关于这个四句偈等，前面已经提过，是千古以来研究《金刚经》经常问的。因为《金刚经》四句偈不止一个，经里头好的句子，都是四句连起来的，没有说究竟是哪个四句偈，这是一个大问题。

我们可以告诉年轻人做参考，我的话不一定对，你们诸位用自己的般若去参究。佛说过的，他说的话不算数，他的话就是医生开的药方，治你的病，你的病治好以后，如果你还捏着这个药方不放，那你就变疯子了，这是经里佛自己讲的。

禅宗各宗各派，经常提到一句话，要“离四句，绝百非”，这样才能够研究佛法。离开了四句，绝掉了百非，一切都不对，都要把它放掉。

离四句绝百非，也就是一切的否定。那四句也在《金刚经》上，也不在《金刚经》上，就是“空”“有”“亦空亦有”“非空非有”这四句。世界上的事情、道理，都是相对的，正，反，不正不反，即正即反。

所以说，离四句绝百非，才是真正受持了《金刚经》的要义，四句偈的道理，就是这个要义。

这一品是说明无为福的重要，也就是说学佛修道的结果，是求无为之果，中文翻译叫无为，梵文就叫涅槃，涅槃就是无为的意思。无为之道就是最上等的成就。

从这一点说起来，大家在那里打坐做工夫可不是无为啊！相反的，那是非常有为！在那里打坐做工夫，生怕工夫掉了，生怕境界跑了，有时候偶然来一点清净，把清净抓得比七宝还要牢，生怕清净跑掉了。

有些人打坐，两个眼睛看着地下，我在年轻的时候就过来问他，你丢了什么东西？他说没有丢什么呀！我说那你为什么老是盯在地上看，好像东西掉了一样。

可见多数人都在有为之中，达不到无为；真正达到了无为，那就是成道的境界。

资粮

那么，要怎么样才能成道呢？要依循行为上的善行成就、福德成就，自然可以成道。所以学佛只有两种要事，一个是智慧资粮，一个是福德资粮。譬如我们现在研究《金刚经》，以及所有的佛经，都是找智慧，就是储备智慧的资粮。“诸恶莫作，众善奉行”，是找福德的资粮。智慧不够不能成道，虽有智慧，福报不够也不能成道。

但是在这个有缺陷的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的人生是圆满的，假使圆满他就早死掉了，因为佛称的娑婆世界，是一个缺陷的世界；所以要保留一点缺陷才好。曾国藩到晚年，也很了解这个道理，他自己的书房叫做“求阙斋”，一切太满足了是很可怕的，希望求到一点缺陷。

因此在这个有缺陷的世界，有福报的人没有智慧，有智慧的人没有福报。书读得好的，多半是福报差一点；命运好一点的人，多半在知识上少一点。有了这一面就少掉那一面，要想什么都归了你，那只有成佛才行。

可是成佛求的不是这个福报，而是无为之福，无为之福是很难的。

现在看为颂无为福胜的偈子：

第十一品偈颂

万斛珠量斗富豪 江山无主月轮高

娑婆泪海三千界 争入空王眼睫毛

这是我给这一品的结论，这个偈子的意思就是说，古代有钱的人用斗量珠斗那些豪富。譬如魏晋时候，一个有名的大富豪叫石崇，家里财产不晓得有多少，金刚钻、珍珠都是用斗来量。有钱人家都爱跟别人比斗自己的财产，就是“万斛珠量斗富豪”。在普通人眼里，这个人福气大，有那么多财产；不过，有人比他还厉害，就是皇帝。如果皇帝发了脾气的话，一概没收，他也就没有了，所以皇帝的福报比他还要大。

“江山无主月轮高”，但是我们看看历史，大福报的皇帝们，现在都过去了，也没有了。这个江山世界，谁能够做得了主啊！一代一代，一个一个都换过去了。但是几千年前那个月亮，今天出来，明天还是出来，汉朝出来，唐朝还是出来，它管你世界上的人闹些什么！以帝王之富贵，也不过是一场春梦。

“娑婆泪海三千界”，可是这个世界上的众生，对于富贵的福报，看得很重，由生追求到死，到死还不肯放手。所以，常啼菩萨永远在哭，悲痛这个众生的愚痴，愚蠢。这个世界叫娑婆世界，娑婆泪海啊！个个都是可怜人。

“争入空王眼睫毛”，空王就是释迦牟尼佛，成佛了的人称空王。成了空王的人，眼睛这么一眨，看一下，一切皆空；一万年的历史也是弹指过去了，这一切的富贵像灰尘一样地过去了。但是，要想证到这个道果，就要超越人世间的福德，要有真正大福报的人，才能了解《金刚经》的经义，有智慧成就的人，才能成佛。

由此我们可以了解，这一品里所讲的福德，才是真正的福德，是智慧的福德，大智慧就是大福德，这个智慧的福德不是钱可以买的。

世界上最值钱的东西也最不值钱，最值钱的东西没有价钱，智慧是绝对无价；但是智慧也一毛钱都不值，这就是佛常说的众生颠倒。争入空王眼睫毛，大家争先恐后地想成佛。

第十二品　尊重正教分

复次。须菩提。随说是经。乃至四句偈等。当知此处。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皆应供养。如佛塔庙。何况有人。尽能受持读诵。须菩提。当知是人。成就最上第一希有之法。若是经典所在之处。即为有佛。若尊重弟子。

放《金刚经》的地方

复次。须菩提。随说是经。乃至四句偈等。当知此处。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皆应供养。如佛塔庙。

这是佛吩咐的话，我们要特别注意。他说须菩提啊！“随说是经”，再次告诉你，这个《金刚经》，乃至经里面的四句偈等，它有多大的威力呢？当这一本经放在这里，“当知此处”，你应该要了解这个放经的地方，只要有这个经摆在那里，或者经里的四句偈放在那里，他说不管天、鬼、神、阿修罗等，都要磕头膜拜，就应当供养。

他说这一本经，或者里头的四句要义，就代表了佛的塔庙，好严重啊！可是几十年来用《金刚经》包烧饼油条的也很多呢！那个时候《金刚经》不是塔庙，而是烧饼油条了。

何况有人。尽能受持读诵。须菩提。当知是人。成就最上第一希有之法。若是经典所在之处。即为有佛。若尊重弟子。

这本经典乃至四句偈在那里一摆，就代表了释迦牟尼佛本身在此，有那么严重！一切天、人、神、魔鬼，不能不顶礼膜拜。更何况还有人能够研究这个经典，懂了这个经典，进而修行，领受在心，保持佛的境界；乃至有人，每天念一卷，或者一节《金刚经》，这个功德大得不得了，威力也大得很。

须菩提啊！我告诉你：

“当知是人成就最上第一希有之法。若是经典所在之处，即为有佛，若尊重弟子。”你要知道啊，古代佛经是靠写的，有的出家人还刺血写经，大陆上常有人这样写经，不过只能拿来供养，因为白纸上用血写起来呈半咖啡色，并不清楚。

我年轻时皈依一位普钦大法师，他刺血写了一部《华严经》，八十卷啊！写了三年。《金刚经》才一卷！也写了三年。他也是八指头陀，两个指头燃了供佛的。燃指供佛是用棉花包起手指，放在油里泡，然后用火点燃供佛。要跪在那里声色不动，脸都不红，所以说，不能不使人肃然起敬。后来他闲谈时告诉我，血刺出来，马上拿笔蘸去写是不行的，因为血会凝结成块，所以血滴下来以后，马上用中药店买的白芨，一起像研墨一样研开才能用。古人经典要靠抄写，所以写经的功德很大，现在是靠印刷就行了。

《金刚经》放在何处

佛告诉须菩提，一个人能够喜爱《金刚经》，研究它又使它流通，这个人已经成功了，在这个世界上是第一等人，成就了最为希有之法。是人中少有的了不起，成就第一希有之法。在四川、湖北经常用的一句土话，对于很久没有来的朋友，偶然来了，称他为希客，难得来一次的希客。也就是稀少之稀，两个字通用。

刚才说，这本经典所在的地方，就等于代表了佛，等于佛就在这里，甚至代表佛的弟子们，须菩提、舍利佛、目连、迦叶，等等，这个经典多严重啊！

可是我刚才向大家报告，包油条也经常看到，就像当年我印《指月录》这本书的故事一样。还记得是请萧先生和好多人帮忙，印好了《指月录》，但是销不掉，有个朋友向屠宰公会推销，一共销了二三十部，后来《指月录》没有了，我就请他赶快想办法把那些书收回来，他跑去只要到了三五部，原来他们用来包猪肉包掉了。

天下有这样的事情！佛经拿来包猪肉，这都是现在的公案。前面说到《金刚经》有这么严重，这么伟大，我们现在人各一本，不知道有多少塔庙啊！

大家千万注意！读《金刚经》，读佛经，千万不要被文字骗过去。这本经典在这里真有那么大的威力吗？

我讲一个故事，这是中国读书人过去所讲的，说《易经》有八卦可以驱鬼，所以有个年轻人跑到深山里头读书，除了读的书以外，特别带了一本《易经》，放在枕头下，因为怕鬼。夜里听到鬼叫，他就拼命拿《易经》出来摇，越摇鬼越叫得响，一夜吓得半死，等到天亮跑到屋外一看，原来是窗外一条绳子，挂在树上，夜里大风一吹发出声响，他当成鬼了。

所以《易经》连绳子都赶不跑的，一本《金刚经》是不是同样的道理呢？当然也一样。

那么这怎么解释呢？这是说要变成你自己，经义在你自己心中才行。佛所说经典在的这个地方等于是塔庙，但是他没有讲是这一本印的书啊！他也没有讲在什么地方啊！

所以我们要重复古人的偈子，这个偈子是很有道理的：“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人人有个灵山塔，好向灵山塔下修。”佛在灵山，你不要跑去找了，灵山只在你心中，就是这个道理。

所以经典上面教你受持，这个经典在这里等于佛，即心即佛，你真悟到了金刚般若波罗蜜多是智慧的成就，悟道了，你这个心地的本处就是佛，就是佛的塔庙，一切天人、阿修罗，没有不皈依，不供养的，道理就是这个。

现在我们给它的偈语：

第十二品偈颂

天人针砭一言师 尊敬方知无可疑

涕泪感恩拜未了 万缘放却只低眉

这个偈语给它的结论，也没有什么，只是一种礼拜，一种感慨。说到真正的佛法，这一段话就是佛法，你要想开悟，就在这一品。

这其中的道理就告诉我们，做人做事就是一个恭敬的敬，就是儒家所讲的敬。一个人能够敬己，然后才可以敬人；敬别人，恭敬别人，也就是可以敬自己。一念的诚敬，当下就可以证到佛的境界，所以这一段的道理，是叫我们正信。

任何的宗教徒，不管是佛教、伊斯兰教、基督教、天主教，当你一看到塔庙，真正很诚恳无所求而拜佛，那一念的尊敬，就是佛境界。第二念就不是了，拜一下然后想想，哎哟我的香蕉放在这里蛮可惜，水果在这里恐怕烂了，庙上恐怕吃不完，最好分一点给我带回去，这第二念就不是佛了。

“天人针砭一言师”，这是天人一针救命的针，中国的中医学本来是一砭二针三灸四汤药。现在所谓刮痧、拔火罐等方法，都是砭法的遗传，原来这方法是石头来刮的，病深一点时只好扎针。第三步就是用灸，也就是拿火烧，病深进入了内脏，再吃汤药。

所以针砭两个字经常合起来用，就是由这个道理来的。当然，中国后世医学，针是针，灸是灸，砭是砭，分开了，开药方的尽管开药方，实际上，中医是连贯一套。

佛说的话是向天人下了一针，针砭就是这一念，一句话。所以我们称佛为天人师，这一句话是什么呢？

“尊敬方知无可疑”，就是尊重，尊重就是恭敬。一尊重啊，当下可以悟道，所以只有感谢这一句话。

“涕泪感恩拜未了”，感谢懂了这一句话以后，放下万缘，佛的塔就在这里，佛的庙就在这里，佛法在哪里？就在这里。

“万缘放却只低眉”，所以菩萨慈目低眉，眼睛一闭，一打坐，万缘都放下了。

第十三品　如法受持分

尔时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当何名此经。我等云何奉持。佛告须菩提。是经名为金刚般若波罗蜜。以是名字。汝当奉持。所以者何。须菩提。佛说般若波罗蜜。即非般若波罗蜜。是名般若波罗蜜。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所说法不。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如来无所说。须菩提。于意云何。三千大千世界所有微尘。是为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须菩提。诸微尘。如来说非微尘。是名微尘。如来说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见如来不。不也。世尊。不可以三十二相得见如来。何以故。如来说三十二相。即是非相。是名三十二相。须菩提。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恒河沙等身命布施。若复有人。于此经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为他人说。其福甚多。

再说大智慧

现在开始《金刚经》的修法了。大家不要忘记前面说过，从第一品到了第十品已经告一段落，佛已经告诉我们一个修道的方法，就是应无所住，一切不住的这个方法。你做到了一切不住，你就懂了般若波罗蜜。十三品说修法之前，插进来十一、十二两品，说明这个重要性，以及要如何尊重；说完以后，佛另起炉灶，开始又告诉我们一个方法。

尔时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当何名此经。我等云何奉持。

佛的经典都是与弟子们当场商量，来决定这一本经的经名。这里须菩提就提出来问，将来这个记录要如何定名？我们将来（也代表将来的人）看了这个佛经，怎么样依您所教来奉行？怎么样修行？

佛告须菩提。是经名为金刚般若波罗蜜。以是名字。汝当奉持。

你可以把这一次的对话记下来。这一本经典，叫做《金刚般若波罗蜜》，你就用这个名字来奉持就好了。

所以者何。须菩提。佛说般若波罗蜜。即非般若波罗蜜。是名般若波罗蜜。

《金刚经》经常碰到这些话，就是儒家经常反对的，认为这样一句话，翻来覆去，般若波罗蜜，不是般若波罗蜜，就是般若波罗蜜，好像很不合理。

实际上，佛自己说的，《金刚经》是无上智慧法门，什么理由呢？须菩提你要知道，真正的佛法没有定法。

人说非要拜佛不可，西藏密宗非要吃荤不可，中国显教非要吃素不可，非要这样不可，那样不可，这都是定法，不是佛法；那些说法只是教育法一时的方便，不是究竟。所以佛在这里充分地告诉我们，不可执着一法为佛法，那都搞错了，那都是毁谤佛，因为佛无定法。

这个意思也就是说，不一定这个形式就叫佛教，那个形式也是佛教。所以你们青年们要弘法，能够一句佛话也不讲，一个佛字也不提，就能将这个道理教导别人，就是佛法！何必要加一个“佛”字呢？那只是外衣呀！这个外衣是可以脱掉的。

所以，开始我们已说过，真正的佛法是超越一切宗教、哲学、一切形式之上的。也就是佛说，真正的智慧成就，即非般若波罗蜜；智慧到了极点啊，没有智慧的境界，那才是真智慧。这也等于老子说的，大智若愚；智慧真到了极点，就是最平淡的人。世界上最高明的人，往往就是最平凡，相反的，平凡就是伟大。

有些同学们常问，那悟道的智慧在哪里呢？我说就在你那里，“小心啊！”这一句就是“道”；“留意啊！”这一句话就是“道”。因为你的“意”就是留不住，你能留到意就得道了。小心！你就是小不了心，你小到那么小心，就得道了。不要看到世界上这些说法，都认为通俗，这都是金刚般若波罗蜜。最平凡的一句话，你能懂得了，就是圣人在说法。留意，谁能把意留得住？小心，谁能把心小得了？做到了，就得道了。般若波罗蜜，即非般若波罗蜜。

黄山谷与晦堂

刚才我们讲到，佛说般若波罗蜜，即非般若波罗蜜，是名般若波罗蜜。这其中还有一层意义，我们需要了解；因为佛讲这个大智慧成就，般若波罗蜜，就是智慧到彼岸，所以有些学佛的人，就天天去求智慧。般若波罗蜜，即非般若波罗蜜，成佛的那个智慧，不要向外求啊！它并不离开世间的一切。世间法就是佛法，任何学问，任何事情，都是佛法，这一点要特别了解，千万不要认为般若波罗蜜有一个特殊的智慧，会一下蹦出来开悟，很多人都有这个错误的观念。佛告诉你般若波罗蜜，即非般若波罗蜜，是名般若波罗蜜。一切世间的学问、智慧、思想，一切世间的事，在在处处都可以使你悟道，所以禅宗悟道的人，有几句名言：“青青翠竹，悉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般若在哪里？到处都是。中国的禅宗，专以《金刚经》为主体，有人因而开悟，并不是念《金刚经》开悟，很多人随时随地开悟，这是开悟以后讲出来的话。

其实，我们现在看马路上，车如流水马如龙，那个就是般若，你看到了，了解了，当下悟道，也就是青青翠竹，悉是法身，到处都是这个不生不死的法身。郁郁黄花是形容之词，开的是韭菜花也行，也无非般若。他说在看花中就能悟道了，在风景中也能悟道，就能成佛。这些就是禅宗的公案。

宋朝与苏东坡齐名的一位诗人，名叫黄山谷，跟晦堂禅师学禅。他的学问好，《金刚经》更不在话下，但是跟了三年还没有悟道。有一天他问晦堂禅师，有什么方便法门告诉他一点好不好？等于我们现在年轻人呀，都想在老师那里求一个秘诀，这样他马上就可以悟道成佛了，黄山谷也一样。晦堂禅师说：你读过《论语》没有？

这一句话问我们是不要紧啊！问黄山谷却是个侮辱，古代读书人，小孩时代就会背《论语》了。既然师父问，黄山谷有什么办法，只好说：当然读过啦！师父说：《论语》上有两句话，“二三子，我无隐乎尔！”二三子就是你们这几个学生！孔子说，不要以为我隐瞒你们，我没有保留什么秘密啊！早就传给你们了。

黄山谷这一下脸红了，又变绿了，告诉师父实在不懂！老和尚这么一拂袖就出去了，他哑口无言，心中闷得很苦，只好跟在师父后边走。这个晦堂禅师一边走，没有回头看他，晓得他会跟来的。走到山上，秋天桂花开，香得很，到了这个环境，师父就回头问黄山谷：你闻到桂花香了吗？文字上记载：“汝闻木樨花香么？”

黄山谷先被师父一棍子打闷了，师父在前面大模大样地走，不理他，他跟在后面，就像小学生挨了老师处罚的那个味道，心里又发闷；这一下，老师又问他闻不闻到木樨桂花香味！他当然把鼻子翘起，闻啊闻啊！然后说：我闻到了。他师父接着讲：“二三子，我无隐乎尔！”这一下他悟道了。所谓般若波罗蜜，即非般若波罗蜜，是名般若波罗蜜。这是有名的黄山谷悟道公案。

黄山谷与黄龙死心悟新

他悟道以后，很不得了，官大、学问好、诗好、字好，样样好，道也懂，佛也懂，好到没有再好了，所谓第一希有之人。第一希有就很傲慢，除了师父以外，天下人不在话下。后来晦堂禅师涅槃了，就交代自己得法弟子，比黄山谷年轻的黄龙死心悟新弹师说：你那位居士师兄黄山谷，悟是悟了，没有大彻大悟，只有一半，谁都拿他没办法，现在我走了，你拿他有办法，你要好好教他。黄龙死心悟新马上就通知，叫黄山谷前来，告诉他，师父涅槃了，要烧化。

当和尚死了，盘腿在座上抬出去，拿火把准备烧化，得法的弟子，站在前面是要说法的。这个时候，黄山谷赶来了，一看这个师弟，小和尚一个。黄龙死心悟新虽然年轻，却是大彻大悟了的，比黄山谷境界高，又是继任的和尚，执法如山。黄山谷一来，黄龙死心悟新拿着火把对这位师兄说：我问你，现在我马上要点火了，师父的肉身要烧化了，我这火一下去，师父化掉了，你跟师父两个在哪里相见？你说！黄山谷答不出来了，是呀！这个问题很严重，师父肉身化掉了，自己将来也要死掉的，两个在哪里相见？

你们在座大家也说说看！有人一定说西方极乐世界见面，黄山谷不会那么讲。不要说别的，我们大家坐在这里，都是现在人，你们大家回去，夜里睡着了，我夜里也睡着了，我们哪里相见？就是这个问题。

这一下黄山谷答不出来了，不是脸变绿，是变乌了，闷声不响就回去了。接着倒霉的事情也来了，因为政治上的倾轧，皇帝把他贬官，调到贵州乡下地方，当个什么小职员，从那么高的地位，一下摔下来，一般人怎么忍受啊！

刚才讲到无为福胜，倒霉了，他正好修道。在到贵州的路上，有两个差人押着去报到，差人怕他将来又调高官，也不太为难他，他就沿途打坐，参禅。有一天中午很热，他就跟这两个押解的人商量，想午睡休息一下。古人睡的枕头是木头做的，他躺下去一下不小心，那个枕头嘣咚掉在地下，他吓了一跳，这下子真正开悟了。他也不要睡觉了，立刻写了封信，叫人赶快送到庐山给黄龙死心悟新禅师，他说：平常啊！我的文章，我的道，天下人没有哪个不恭维我，只有你老和尚——现在叫他师弟老和尚，客气得很啦！只有你老和尚不许可我，现在想来是感恩不尽。

所以啊！般若波罗蜜，即非般若波罗蜜。真正的，另一层的，我们从道理上解释，一切世间法都是佛法；学佛法，不要被佛法困住，这样才可以学佛。如果搞得一脸佛气，满口佛话，一脑子的佛学，你已经完了，那就不是般若波罗蜜了。我们把这个重要的先解决，下面的慢慢就懂了。

微尘 外色尘 内色尘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所说法不。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如来无所说。

我再问你，佛真正说过法吗？须菩提当场答话，就向佛说，世尊，据我所了解，你没有说过法啊！没有传过法啊。

你看，两个人当面扯谎！释迦牟尼佛三十一岁悟道，三十二岁出来就开始教化了，他说了四十九年法，现在师生两个对话，却说没有说过。

须菩提。于意云何。三千大千世界所有微尘。是为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

这第二句问话，好像与前面不连贯似的，实际上是相连的。须菩提说了没有说法之后，佛又问了：你的意思怎么看法，这个三千大千世界，这个物质的宇宙，所有的微尘合起来，多不多啊？须菩提言：甚多，世尊。

须菩提。诸微尘。如来说非微尘。是名微尘。如来说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

这是讲什么话？微尘不完全是灰尘，我们先叫它灰尘来讲，如来说一切的微尘非微尘；我说没有灰尘，不是灰尘，姑且叫它灰尘。佛说这里告诉你，三千大千世界，没有世界，姑且叫它世界。你说这讲的是什么啊？怪不得儒家认为《金刚经》不能看，不晓得讲些什么。般若波罗蜜，即非般若波罗蜜。三千大千世界，又非三千大千世界。你说了没有？我没有说。不晓得搞些什么！

微尘是佛学里的名词，微尘又叫外色尘，过去佛经所讲的外色尘，等于现在说电子、核子、原子之类。除了外色尘，还有内色尘，内色尘厉害极了，学佛的人假使念佛念到一心不乱，或者修观想的人，观成功了，心物一元，可以变成另外一个人站在前面。大家还可以看得到，也能说话，也能做事，这就是一切唯心所造，这是内色尘的力量把它发出来的。当然，现在世界上很少有人证到这个道理，但是这是绝对的真理，是可以证到的，也就是缘起性空，性空缘起。

现在佛说的这个外色尘的微尘，再分析下去，又分成七分，就是色、声、香、味、触、法、空。所以啊！过去两千年来的佛学很难讲，大部分的佛学家和大法师们，说到这里就不说了，因为无法讲。现在科学昌明了，勉强还可以解释一下，这些，佛在两千多年前，就知道了。

核子、原子，爆发了，完全空，空了以后能够发光，能够震动声音，能够死人。所以原子一爆炸，那个空的力量一过来，人都变形了，原子尘沾到的不死也医不好了。原子、核子最后分成空，所以微尘分七分，色、声、香、味、触、法、空。

换句话说，佛告诉你，这个世界一个一个灰尘，一粒一粒灰尘，一个分子一个分子，组合拢来，构成了一个物理世界。你把地球物理世界打烂了，分析了，本来就是空的，没有世界的存在，也没有微尘的存在，一切本空，这个物质世界的空，同般若波罗蜜、智慧、心念最后的空是会合的，是心物一元。

会合最后是真空，那个空的境界，是佛的境界，就是悟道；那个时候的悟道，是修证到的，不是理论，要工夫证到。那个境界，不可说，不可说，说了半天，都不是，所以佛才说没有说法。须菩提讲：是啊！你没有说啊！因为实在没有办法说，说不出来的，说个空已经不是它了！说它是有，世界上有的东西又终归空的，所以空有都不能讲，即空即有，非空非有。

《金刚经》文字非常流利，很容易懂，难懂不是理论，是修证，修证到这个境界，才是真正算是学佛。

这一段说了以后，他又转到另外一个问题。

你我的三十二相

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见如来不。不也。世尊。不可以三十二相得见如来。何以故。

我们学佛不能着相，也等于其他宗教反对拜偶像一样。什么是偶像？佛经上讲的佛不得了，每一个佛成功了有三十二相，三十二种与人不同的相貌。八十种随形好也是别人所没有的。这个问题很大，这就是话头。

比如我们塑的佛相，眉间镶颗珠子，头上鼓起来有个包包，眉间鼓起来有根白毛。这根白毛不是乱长的，平常收拢来，“白毫宛转五须弥”，向右转圈的，白毫这根毛拉出来有多大呢？有喜马拉雅山五倍那么大。“绀目澄清四大海”，那两颗眼睛发蓝的，眼白发碧青的颜色，比四大海水还清，四大海水并不清，不过是形容它的清。

譬如我们讲过的，因为佛修行三大阿僧祇劫，没有讲过一句谎话，因此他的舌头吐出来，可以遍布三千大千世界，我们衣服都不能晒了，因为太阳都被他的舌头遮住了。所以佛有三十二种相，皮肤都是平满的，无一不好，出来一身都是亮光。

当年有人问我们，你们禅宗开悟了就是佛，怎么没有三十二相呀！我们看看自己，还是那个手，也没有长根毛；说开悟了，一点都没有变嘛！牙齿掉了也没长出来，头发白了也变不黑，这个悟靠不住啊！

后来再看一看，每个人都有三十二种相好，你的相，我绝对没有，我的相你也没有，你长成我那个相，你也不是你了。然后看一切众生，各有各的三十二相，八十种好。如果真执着三十二相的观念，那只能说宗教信仰则可，真正的佛法被你糟蹋了。学佛法不能着相，所以他自己提出来，问须菩提，能不能以三十二相八十种好这样的观念来看佛，须菩提回答说不可以，不可以以三十二相见如来。

如果你们打坐看到佛放光，或者昨天夜里梦到，佛告诉你些什么，那是做梦，你千万记住，不能以三十二相见如来。那个梦中见的是真的假的呢？梦中见的也是真的，那是你阿赖耶识所变，不是假，自他不二，也是真的，不过是你自己八识心田中出来的但你不能执着。佛说：何以故。什么理由呢？

如来说三十二相。即是非相。是名三十二相。

我确定地告诉你，佛说一切人成佛功德圆满，都有三十二相。这不是法身的相，法身无相，所以，可以叫它三十二相，也可以叫它六十四相。你懂了《金刚经》这个道理，你就悟到了中国的《易经》也有六十四卦，也就是六十四相，道理是完全一样的。所以啊，《易经》八八六十四卦，其实一卦都不卦，因为卦不住的，卦者变也，都是变相。讲到这里，想到一个禅宗的典故，你如果能理解的话，你们年轻智慧高的也可以开悟。

夹山大师

有个禅宗大师叫船子诚，又名船子和尚，船子是外号，就像我们说济颠和尚，济颠是外号，法名叫道济，因为疯疯癫癫，大家叫他济颠和尚。那个船子和尚开悟后，与其他两个师兄弟下山去，有人到湖南去教化，有人到江西去教化，最后就问船子诚准备到哪里去。

船子说：师兄啊！我看你们这一生有好福报，将来可以做一方的大师，我这个苦命人，此生做个平凡的人，多做一点好事再说吧！不过拜托你们两位，将来有第一等的人才，给我送一个来，接接我的这一支。师父把学问传给我，我不交代下去，上对不起历代先圣先贤，也对不起师父啊！只要有人接我的法，我就心满意足了。

所以他就跑到江苏华亭，一个小地方，做个渡船人，一只小船整天渡人过河来去，给他钱，他收两个，不给钱也没有关系。

后来有个大法师夹山和尚，佛法好，学问好，讲经说法，听众极多，名气大得很。船子诚的师兄道吾和尚听到了，心想那个师弟船子，还天天在摇渡；道吾也是禅宗的大师，穿了件破破烂烂的和尚衣服，言不压众，貌不惊人，就到夹山道场找个后面的角落坐下。有人起来问：“如何是法身？”夹山和尚回答：“法身无相。”又问：“如何是法眼？”他说：“法眼无瑕。”答得多好。法身无相嘛！根据《金刚经》，三十二相皆是非相。法眼是没有一点瑕疵的啊！心如明镜台，无所不照，无所不知。照佛学的理论，这个回答的确没有问题。

可是坐在那个角落的道吾，嘻！就给他那么一笑！这个笑是冷笑。夹山受不了啦，赶快下堂，经也不讲了，下来把和尚的大礼服袈裟一披，就去找这个破破烂烂的道吾和尚顶礼。他说老前辈啊！我刚才答话，哪里错了？道吾说：错倒没有错，可惜没得师承。换句话说，你理论是对，你工夫上没有到，你不要瞎说。夹山就问当今天下，哪一位是明师啊？道吾说，明师是有，但是你今天名气那么大，恐怕办不到，除非把招牌丢掉，名利不要，我再指给你一条明路。像道吾这种和尚，给师兄弟找徒弟，多有本事。

夹山果然丢弃盛名地位，捆一个小包袱就去了，夹山在声名显赫时居然能为道而舍弃一切，证明他后来的大彻大悟是有道理的。道吾说：我说的这个人啊！“上无片瓦，下无卓锥”。上无片瓦，下无立锥，就是住在船上嘛！他说，你到华亭三十里外，那个河边去找一个和尚。后来夹山就找到这个船子诚，中间我们就不详细报告了，大家可以参考《指月录》。

夹山见船子

船子诚一看这个夹山啊！将来一定是个大师，知道是师兄搞来的。夹山上船以后，也没有说出道吾，也没有自我介绍，他们两个彼此考察。

船子和尚就问夹山：“大德高栖何寺？”当时他们两个人的学问都很好，说话满口的字句文雅，夹山说：“寺即不住，住即不似。”喝！那都是开悟了的话。就是我们普通讲：你贵寺在哪里？夹山答话：“寺即不住，住即不似。”这似乎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嘛！还有所住就不是了。所以禅宗叫机锋，一句话，不等你考虑一下讲出来，等你考虑了一下再答，就已经不是了，那就住即不似了。

这两个人学问都好，佛学都呱呱叫，平常大概都在佛教刊物上登文章的！（众笑）

最后没有办法船子和尚就拿起那个船桨，一下子就把夹山打下水去了。

人掉下水去，不会游泳，咕噜噜……狼狈不堪，刚冒上来，船子诚就说：你说你说！夹山正准备张嘴，船子又把他按下去了，来往一共按下三次。人掉到河里去了，咕噜噜水吞下去，刚刚冒上来一点，又把他按下去，你快说，一定又讲道理，寺即不住，住即不似，赶快又把他按下去，不等他讲。

最后，把他满肚子学问道理给水泡光了，再一次冒上来，夹山说我懂了，再不要把我按下去了。这一下开悟了，船子说：我告诉你，佛法就是这样，你可以走了。

当然夹山在船上帮师父划船划了多久，就不知道，后来师父叫他走，他告辞师父走了，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这个师父。我们一定觉得他未免有情，恋恋不舍，但是这个师父一看到，说：“和尚，你以为我还没有教完你啊！”把船弄翻自己就沉下去了，这样坚定夹山的信心。不过他吩咐过夹山，从此不许住在闹市里当法师，要好好到深山里头，没得吃的都可以，香炉古庙冷湫湫的，好好去修行，修成功了再出来。

后来不知过多少年，夹山再出来做大师，有前辈又出来请问他，如何是法身？答以“法身无相”。如何是法眼？答以“法眼无瑕”。还是这两句话。同样是这两句话，悟后是证到了这个境界，开悟前只是理念上的话。理念上虽对，但是，你嘴巴上会说，叫做口头禅，身心没有证进去。所以，有关这个相的问题就是这样，你着了相，总以为外面有个佛像，看到有个佛来，是打坐也好，入定也好，做梦也好，你看到佛在显身，你就着相了，就不是佛法。三十二相即是非相，就是这个道理。

大的功德

讲到这里，有一点很重要的交代，这个世界最高的东西，不是唯物的，是绝对唯心，但是这个心是心物一元的心，不是与唯物相对的唯心。这个心物一元的心是看不见的，不着相，不能着相。真正的佛法是破除迷信的，是不着相而起正信的，法身无相正是悟道。这就是前面讲的两个重点，讲完了，佛就告诉须菩提：

须菩提。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恒河沙等身命布施。若复有人。于此经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为他人说。其福甚多。

假使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拿恒河沙一样的生命，布施给人家了，这个功德比把充满宇宙的财富布施还要大。

人生最舍不得是两样东西，第一是财，第二是命。当有命的时候，钱财是最舍不得的！所以有命活着的人，肯布施钱财就很了不起了。若是掉到河里马上要死的时候，你只要救我上来，什么都可以给你啊！那个时候舍不得的是命；所以命比钱财还要重要。

上一节讲到拿宇宙一样多的财宝布施，得福很多，这一品更严重了，拿恒河沙那么多的身命来布施，你看这个福报大不大？当然很大，但是，却比不上懂得《金刚经》四句偈，能够受持，修证，甚至自度度他，自悟悟他，为他人说的这个大福德。

这是什么大福德？是无为之福，是正信之福。

这一品我们给它的偈语结论：

第十三品偈颂

世界微尘沤沫身 悬崖撒手漫传薪

黄花翠竹寻常事 般若由来触处津

“世界微尘沤沫身”，这个世界是物理、物质的微尘累积所造成的。微尘质量没有形成之先是空的，形成以后，变化到最后没有世界物质存在时，又归于空的。

何况众生偶尔暂存的生命，只如水上浮沤泡沫，空作有时有亦幻，幻有灭去还归空。

“悬崖撒手漫传薪”，如果证悟到“缘起幻有，性自真空。空生幻灭，缘起无常”，便知有亦不假，空亦不真。到此犹如古德所说：“悬崖撒手，自肯承当。绝后再苏，欺君不得。”便可此心安住，得大自在了。

“黄花翠竹寻常事”，然后返观古德所说“青青翠竹，悉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便知本来平实，一切现成。

“般若由来触处津”，原来般若波罗蜜多，是处处现在，时时现成，便诞登彼岸了。佛与众生，性相平等，福德性空，宛然如是。

第十四品　离相寂灭分

尔时须菩提。闻说是经。深解义趣。涕泪悲泣。而白佛言。希有世尊。佛说如是甚深经典。我从昔来所得慧眼。未曾得闻如是之经。世尊。若复有人。得闻是经。信心清净。即生实相。当知是人。成就第一希有功德。世尊。是实相者。即是非相。是故如来说名实相。世尊。我今得闻如是经典。信解受持。不足为难。若当来世。后五百岁。其有众生。得闻是经。信解受持。是人即为第一希有。何以故。此人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所以者何。我相即是非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是非相。何以故。离一切诸相。即名诸佛。佛告须菩提。如是如是。若复有人。得闻是经。不惊不怖不畏。当知是人。甚为希有。何以故。须菩提。如来说第一波罗蜜。即非第一波罗蜜。是名第一波罗蜜。须菩提。忍辱波罗蜜。如来说非忍辱波罗蜜。是名忍辱波罗蜜。何以故。须菩提。如我昔为歌利王割截身体。我于尔时。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何以故。我于往昔节节支解时。若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应生瞋恨。须菩提。又念过去于五百世。作忍辱仙人。于尔所世。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是故须菩提。菩萨应离一切相。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生无所住心。若心有住。即为非住。是故佛说菩萨心。不应住色布施。须菩提。菩萨为利益一切众生故。应如是布施。如来说一切诸相。即是非相。又说一切众生。即非众生。须菩提。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诳语者。不异语者。须菩提。如来所得法。此法无实无虚。须菩提。若菩萨心。住于法而行布施。如人入暗。即无所见。若菩萨心。不住法而行布施。如人有目。日光明照。见种种色。须菩提。当来之世。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能于此经受持读诵。即为如来。以佛智慧。悉知是人。悉见是人。皆得成就无量无边功德。

我们今天讲第十四品，从开始到现在，讲了十三品，这其中再提起大家注意，《金刚经》虽然在说大般若的修持，这个般若不是纯粹的般若，他讲的是般若的体，就是道体，及见道之体的修行方法。开始先告诉我们，如何是修戒的般若，就是“善护念”这个要点，由开始发心修行到最后的成佛，就是善护念。接着下来，就说善护什么念？无住。无住就是定，善护念就是戒，《金刚经》的般若，本身就是慧，这是拿戒定慧的道理，来说明《金刚经》的本身，般若法门就是如此。

如果以六度来讲，《金刚经》首先讲无住，所以令一切众生入无余依涅槃而灭度之。这是布施，布施度，由布施而到达般若的成就，证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就是大彻大悟而成佛。布施以后持戒，持的什么戒？持的菩萨大戒，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善护此念就是持戒波罗蜜，而到达般若波罗蜜，智慧得度，智慧的成就，这是一个基本修持的阶段；由此而学佛，由此而修行，由此而成佛。说到十三品这里，差不多做了一个结论。

现在第十四品开始，是讲由忍辱波罗蜜，到达般若波罗蜜，我们今天这一段，重点就在这里。

解悟 喜极而泣

尔时须菩提。闻说是经。深解义趣。涕泪悲泣。而白佛言。希有世尊。佛说如是甚深经典。我从昔来所得慧眼。未曾得闻如是之经。世尊。若复有人。得闻是经。信心清净。即生实相。当知是人。成就第一希有功德。

这里只有三个小节，是另起一个阶段，前面都是须菩提与佛的对话，一问一答，记录下来，就是经典。

“尔时”，这时候，就是当问话的时候，须菩提听了这个经典的感受，听了佛说般若成就法门的感受。“深解义趣”，希望大家特别注意这四个字，大家念经时，很容易轻易把它念过去，深解义趣是深深地，很深刻地理解到了。所谓理解到是我们现在讲的话，就是真正地悟到了那个道。

后世禅宗门下，把它分成两个阶段，一个叫解悟，一个叫证悟。解悟就是知见上的，所知所见到达了，但是这不是普通的学术思想所说的理解，而是这个身心马上感受到有一种脱落感，脱滞感，这就是解悟的一种境界。所以他说深解义趣，深深地得到解悟，不谈证悟。

“义”就是解悟到佛法修证至高无上的道理，义也就是义理，义在古文就代表理，最高的道理。“趣”并不是兴趣的趣，而是趋向的趋，就是向那个方向，到那个趋向目标的路上。佛经上经常看到这个“趣”字，趋向，已经到达这个境界，已经进入了这种情况。深解义趣是一件事实，不是文学上空洞的赞叹名词。须菩提深解义趣以后哭了，他为什么哭呢？人往往喜极而泣，高兴到了极点，会痛哭流涕。人所追求的，始终没有追求到的，忽然追求到了，会哭起来；这个哭是无上的欢喜，所以也是一种悲心的流露。

学佛修道的人，在自己自性清净面快要现前的时候，自然会涕泪悲泣，这是自然的现象，否则就是一个疯子了。当这个人性自然的清净面，所谓本性，本来的面目呈现的时候，自己有无比的欢喜，但是找不到欢喜的痕迹，自然会哭起来。而你问他哭什么，他并不伤心，而是自然的，天性的流露。等于说，自己失掉的东西忽然找到了，那个时候就有无比的欢喜，但是也没有欢喜的意思，而是自然涕泪悲泣的感受。

因此，须菩提一边哭一边讲，希有世尊啊！伟大了不起的佛啊！希有难得的佛啊！这都是赞叹之词。“佛说如是甚深经典”，他说，你现在讲这样高深的道理，什么道理？就是般若，智慧的解脱，智慧的成就，这个经典重点在这里。“我从昔来所得慧眼”，这位须菩提，是佛弟子有名的谈空第一，他天生有慧眼，所以在佛的修持行列中，般若智慧成就最高。所以他说，自从我有慧眼以来，“未曾得闻如是之经”，从没有听到过这样深刻究竟道理的经典。

信心清净

讲到这里，又加上称呼了，等于我们讲话，经常说老兄啊！老弟啊！“世尊。若复有人。得闻是经。信心清净。即生实相。”他说：假定有一个人，听到这个般若波罗蜜经，听到佛说的如何以智慧来自度、成佛的这个法门，“信心清净，即生实相。”这八个字是这一品重点的中心，千万记住。也就是我们后世众生，要想成佛的必经之路，必要的法门。达不到这个程度，与成佛的距离还很大，只能说你刚开始在学，一点影子都没有。达到了这八个字的程度，也可以说你进入了般若之门，建立学佛的基础了。

信心清净有两种意义，一种是专讲个人的信仰，因为真正的信仰并不是迷信。为什么不是迷信呢？因为是深解义趣，把道理彻底了解了来学佛，才是一个真正学佛的人。假定说佛学的理不透，盲目地去信仰，盲目地去礼拜，那不能说他是不信；不过，严格地说，还属于盲目迷信的阶段。真正佛法的正信，是要达到深解义趣这四个字；先懂得理论以后，再由这个理论着手修持。所以说，一个真正学佛的人，必须能深解义趣，这个信心才是绝对的正信，这一个法门，才是真正的佛法，才是宇宙中一切众生，自求解脱成佛之路。

所谓正信，要信什么呢？信我们此心，信一切众生皆是佛，心即是佛，我们都有心，所以一切众生都是佛。只是我们找不到自己，不明我们自己的心，不能自己见到自己的本性，因此隔了一层，蒙住了，变成凡夫。

凡夫跟佛很近，一张纸都不隔的，只要自己的心性见到了，清楚了，此心就无比的清净。佛的一切经典，戒、定、慧，一切修法，不管是显教的止观、参禅、念佛或是密宗的观想、念咒子各种修法，都是使你最后达到清净心。清净有程度的不同，所以有菩萨阶级地位的不同，修学程度深浅的不同，也就是了解自心的差别程度不同。

说到信自心，我们都信得过啊！我的心烦得要死，这个信心烦恼，就是绝对的凡夫。无烦恼，无妄想，就是信心清净，自然达到清净的究竟；立刻可以见到形而上的本性，即生实相。实相般若就是道，明心见性就是见这个。

所以说要想明心见性，必须先要做到信心清净，能够生出实相。看了这个经文，知道须菩提明白地告诉了我们，因为他自己了解，才能说出这个道理，让别人以及将来的人，听到佛说这个道理，信心清净，能生实相。

希有的功德

“当知是人。成就第一希有功德。”假定有一个人，研究这个经典，而到达这个程度，他说，这个人已经成就了第一希有的功德。第一希有功德的人是谁？我们在本经前面已经看到，须菩提赞叹佛：“希有世尊。”换句话说，这个人学佛就可以到达佛境界，因为这个人已成就了第一希有的功德。这个道理我们先要把握住，下面，他解释什么叫实相。

我们讲《金刚经》开始，就解释了般若智慧，一共有五般若，最难的就是实相般若，就是见道之体。实相般若就是菩提，涅槃，自性，真如，各种名字都是讲这个东西。你如果认为实相般若不晓得有多大，有没有凤梨那么大，有没有萝卜那么大，那你就着相了，那就很糟糕。须菩提叫了一声世尊，自己又加解释，说出他自己的心得。

世尊。是实相者。即是非相。是故如来说名实相。

这个“是”，青年同学们特别注意，这是古文的写法，拿现在白话文说，这个“是”就是“这个”，所谓这个实相这个东西啊，是无相，即是非相。我们应该还记得，前面佛也说过，“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所以，不着一切相，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等等，都不着相，乃至无佛相，也无非佛相，一切相皆不着，连不着相的也不着了。

实相又是什么呢？即是非相。分析开来讲，无我相，无人相等等；归纳起来讲，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所以他报告心得说，所谓实相，就是一切无相。在无相的这个成就中，佛勉强给它一个名称，叫做如来实相。

世尊。我今得闻如是经典。信解受持。不足为难。

须菩提的意见，再度的报告说：我啊，就是在佛在世的时候，能亲自跟着佛，今天能听到这种经典道理，“信解受持”，信得过了，解悟到了，再经常领受这个实相境界，随时随地在这个境界里，以此悟后起修。

“信解受持”，也是四个修行的阶段，就是后世所有对佛经的解释。信解受持，也就是教、理、行、果。“信”，把佛经的所有的教理信得过了。“解”，解悟到佛学的各种义理。“受持”，悟道了以后起修，修行以后证果。教、理、行、果另有一个说法，叫做信、解、行、证。自心信这个理，解悟到了，悟道以后修行，修行以后最后证到佛的道果。所以信解受持，教理行果，信解行证，是同一个修行的情形，这四个字不能随便当一句话念过去。须菩提说，像我们现在亲自跟着佛，听到这个道理，信解受持，不足为难，不稀奇。因为他们当时亲自见到佛，有佛亲自指导，当然是不足为难。

谁是五百年后希有人

若当来世。后五百岁。其有众生。得闻是经。信解受持。是人即为第一希有。

将来过了五百年，为什么说五百年呢？为什么不说一千年呢？或者三百年呢？这就是佛自己对于佛教的说法。佛在世的时候，叫做正法住世；佛涅槃以后，而有些大弟子们还在，仍算是正法住世。五百年以后，是像法住世，那时佛的大弟子们活得最久的，五百年也都要涅槃了，不住世了。自此以后，只有经典、佛像等住世，所以说是像法时代。据说像法也不过五百年到一千年，以后就是末法时代，就是尾巴啦！尾声啦！末法并不是说没有，是说真正佛法的修持，快要到尾声，快要向末了，这是在各种戒律上，各种预言上所记载佛所讲的。

但是也不尽然，譬如说在许多大经中所讲，如在《华严经》里，佛就承认佛法没有没落的时候，什么道理呢？因为佛法是真理，真理是永恒的，真理只有一个，不会变的，是不生不灭，不增不减的。所以大家可以放心，否则现在早过了五百年，大家岂不是更难了吗？这里须菩提说，假使后五百岁，有人在像法末法时代，看了这个经，研究了这个经，也能与古人与须菩提及佛大弟子们一样，达到了信解受持，他说这个人就是第一希有。第一希有是《金刚经》特别提出来的，第一希有就是了不起，超凡而入圣；第一希有就是几乎等同于佛。

何以故。此人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在佛及大弟子们都不在世的时代，有人研究这个经典，这个人当然已经进入无人，无我，无众生，无寿者相的境界。四相皆离，不着一切相的境界，他本身已经到达了。

为什么我不是我

所以者何。我相即是非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是非相。何以故。离一切诸相。即名诸佛。

这两句话千万注意！如果参加佛学考试，一定会考到的。“所以者何”，这是什么理由？所谓我相，本来是非相，是假相，下面接着人相众生相都是假相。佛学说的这个“我”，就分析来看，我们现在一定是有个我，有个身体，佛学说这个身体是四大假合之身，骨头呀，肉呀，这些东西凑拢来而成的暂时的我。而且生下来到了第二天，那个第一天的我已经衰老了，满月以后，与第一天生下来也完全不同，十岁与一岁也完全不同。总而言之，我们今天坐在这里，十二年以后的我们，全身连骨头都换了。所以这个肉体不是我，是假我，这是个工具，暂时借来用。等于这个电灯泡，暂时借来用一用。所以此身非真我，是非相，假相，不要认假为真了。

身体的我既非真我，那么我们的思维意识、念头是不是我呢？也不是，因为每一分，每一秒思想意识都会变去；尤其年龄大的时候，过去几十年，甚至现在说的话，都随时忘记，所以说能够思维、意识、念头也非我，这些都不是我。“我”都尚且非我，哪里还有你、我、他！那都是非我，一切无相。万有的相是因缘凑合，是假合的虚妄相，不是真实。但是虚妄不是没有，只是偶然暂时的存在而已。所以说我相即是非相；推而广之，人相众生相寿者相也都是非相。这部经使我们同时认清，不要被虚妄的人生和物理世界的暂时现象，骗去了自己的智慧，骗去了自己真性的情感。

真性的情感这句话，有没有问题呀？有问题！真性怎么会有情感，真性不是没有情感吗？所谓情感者，即非情感，是名情感。情感也是虚妄相；但是，如果佛没有情感，佛不会发大悲心，大悲心即是情感心。不过，佛的情感不是痴迷的，一切相即是非相，真正的悲心，没有悲心的痕迹，只是理所当然而行去，道理就是如此。

如何见佛

接着是一句非常重要的话，大家要学佛，去哪里见佛啊？“离一切诸相，即名诸佛”，离开了一切的相就是佛，这是真正的佛。那么我们在大殿上不需要拜佛了吗？要拜呀！即假即真。相是虚妄，因为礼拜这个虚妄相，你自己此心有真正的诚恳，发起了真实的诚敬，那就是“信心清净”，就“即生实相”。这个实相的境界就是离一切诸相，一切相皆不着。所以，有人不着相地礼佛，就是一念之间，也不必合掌，也不必跪拜，他一念之间，已经顶了十方三世一切诸佛。

有一个禅宗公案，说有一个小孩要小便，跑到大殿上转来转去，后来对着佛的正面，他就小便了。有个法师出来看到说：你这个小孩太没有礼貌，怎么对着佛就小便？小孩说：十方三世都有佛，你叫我向哪一方小便呀？

反过来说，十方三世都有佛，方方都是佛，中央是毗庐遮那佛，中心一念诚敬，十方三世诸佛皆在目前。怎么样在目前？离一切相，即名诸佛，这个道理必须要搞清楚。

这多半是须菩提在那里演讲，讲给佛听，佛是听众。换句话说，是他向佛报告，接着是佛的印证，佛的奖状发下来了。

难得的人

佛告须菩提。如是如是。若复有人。得闻是经。不惊不怖不畏。当知是人。甚为希有。

佛说，是的，就是这样，你讲得很对，就是这样。未来世的众生，有人听到《金刚经》的道理，没有被吓住，那就是一个希有的人。惊是吓住了，怖是精神恐慌，非常恐慌；譬如我们走夜路，看到一个黑影子，一下子吓住了，那个是惊。怖呢，非常恐慌，持久的心里恐吓，那个是怖。畏时间更长了，不停地害怕。像我们在座的，个个都是第一希有，听了《金刚经》不惊不怖不畏，而且没有不懂的人，个个都懂了。

事实上有没有又惊又怖又畏的人呢？这在修持佛法的时候就看到了。我们很多人学佛，都想求空，等到空的境界一来，反而吓住了。许多人说：我吓死了，吓得我的汗啊，像黄豆那么大，因为我没有了。我说你学佛不是想求个无我吗？怎么还吓住了呢？所以说慧，这个佛学名词，用得非常好，慧是要力量的，慧力不够，功德的功力不够，就有惊、怖、畏的现象。

将来的时代，有人成就《金刚经》般若这个法门，不惊、不怖、不畏，佛说，这个人，真是非常难得了。佛说这个希有，就很重，佛给我们的这个奖金就很重了，非常希有，几乎不可能，如果可能了，就是超凡入圣。

何以故。须菩提。如来说第一波罗蜜。即非第一波罗蜜。是名第一波罗蜜。

何以故？什么理由呢？《金刚经》的特点，是使我们知道无住、无相、无愿，这是大乘的心印。此心要随时无住，随时不着相，随时随地地无愿。你说正要我们发大愿，怎么无愿呢？大慈悲当然是愿力，慈悲过了就不住，没有叫你一天到晚坐在那里哭啊！过了就不住，所以说愿而无愿。

第一波罗蜜是大智慧成就，大彻大悟，成佛，也就是般若实相。般若实相本来无住，本来无相，本来无愿。当然大家不要会错了意，青年同学们根本发不起愿力，以为你本来无愿，已经合于佛法了，那就很糟糕。无愿，就是一切大慈悲用过了便空，无住。因此说，第一波罗蜜，即非第一波罗蜜，是名第一波罗蜜。第一波罗蜜也就是般若，大智慧；而般若里的实相般若，就是见道体，也就是我们后世禅宗所谓的明心见性。

什么是忍辱

须菩提。忍辱波罗蜜。如来说非忍辱波罗蜜。是名忍辱波罗蜜。

问题来了，前面一路下来都是讲般若，是菩萨六度里最后的一度——智慧成就。所谓的六度也已经说过，就是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般若。换句话说，这也是学佛的一个次序。

首先，学佛的要学布施，布施就是能够舍；舍并不是叫你光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而是一切的习气都要舍掉，改变，丢掉，把整个人生转化。放下也是舍，万缘放下就是布施，这是内布施。真布施了，此心清净，才算真持戒；心不清净的持戒，那是小乘戒，是有意去操作的。做到了此心清净，念念清净，不需要持戒了。因为他本身就是戒了。戒者，戒一切坏的行为，恶的行为，此心念念在清净中，无恶亦无善，是名至善。这就是持戒，持戒还好办，忍辱最难办。

你说自己心也很清净，戒律也很好，那是当你没有受到打击的时候，打击一来啊，就火冒八丈高了，也管不了清净不清净，什么毛病都出来了。所以忍辱是六度的中心，因为那是最难最难的。也因为这个缘故，大乘菩萨必须进入无生法忍，才能登上菩萨地。

无生者，本自无生，信心清净，一念不生处。这个一念不生处，不是压制的，也不是没有思想，没有知觉，而是一切杂念不起，信心清净就是无生。

光是无生是不够的，要“无生法忍”，切断一切万缘叫做法忍。我们中国文学的形容词是，拔开慧剑，斩断情丝。有时我们剑是拉不开的啊！有时候又只拉一半，有时候剑拉出来了，看看剑却愣住了。不要说斩啦，扯都扯不断，那个剑早就钝了。所以说，法忍也就是六度的中心，忍辱的意思。

首先我们来了解佛学忍辱的意思，看到一个“辱”字，我们会想到受人侮辱叫做辱，譬如别人骂你啦，打你啦，各种不如意的刺激，算是辱，这是从文字上的了解。在佛法上讲，一切不如意就是辱，受一切痛苦就是辱。譬如我们老了病了，老病就是辱，老病招来自己许多烦恼，也带给别人许多烦恼。不要说我们人是如此，你只要看看动物，拿蚂蚁来说，你仔细观察，年轻的蚂蚁经过老化蚂蚁的旁边，都走得远一点，这样的辱，这样的难堪忍。

所以，这个有缺陷的娑婆世界非常难堪忍，没有一样事情是圆满的，而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众生堪忍，受得了；所以这个世界叫做娑婆世界，是堪忍的世界。也因为如此，这个娑婆世界上的众生，才最能够成佛，因为生在天堂没有痛苦，没有刺激，天天在享福，众生也不想修道，用不着嘛！生在地狱里，受苦受难都来不及，没有时间搞这一套。只有生在娑婆世界，有苦有乐，有善有恶，各有一半，所以能够刺激你发生解脱的智慧，是成佛的捷路。

忍辱并不是完全讲侮辱，大家不要搞错了，一切的痛苦能够忍的都是辱。譬如我们这个世界上做生意的，创事业的，乃至发财的，你问他这个日子好不好过，他一定说不好过。受不受得了呢？有什么办法呢？反正能够忍得住就这样忍下去；所以说娑婆世界的众生堪忍，能够忍受。

佛跟须菩提两人对话到这里，如果不仔细看这个经，突然看他在中间来一个忍辱波罗蜜，会觉得奇怪。所以刚才我先提起大家注意，这一部经把六度波罗蜜都讲完了，为什么现在提出这个忍辱波罗蜜呢？

忍辱的榜样

我们要想学佛，要想修行成就，“忍”是最难做到的，就像打坐修定，为什么定不住啊？两个腿痛，你就忍不住了，这个忍就是忍辱里的一忍啊！当然硬忍是很难，但是你明明知道此身两腿两手，四大皆空，那个时候你就是空不了，忍不过去。所以这六度的一关忍辱度，你就过不了，过不了的话，这一切皆是空谈。你说我们会念《金刚经》，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木鱼敲起来非常好听……哈啾！糟糕，我感冒了，怎么办？看哪个医生好？因为怕死掉，众生相就来了，寿者相就来了，这一下就忍不过去了。

所以忍辱的道理，放在《金刚经》的中心，大家要特别特别注意！佛把自己本身修持的经验告诉我们，做个榜样。所以佛说，真正智慧彻底悟道的人，才晓得忍辱波罗蜜本身没有个忍。如果有坚忍的念和感受在那里，就已经不是波罗蜜，就已经没有到彼岸，也没有成就。

何以故。须菩提。如我昔为歌利王割截身体。我于尔时。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什么理由呢？佛又对须菩提说，以他本身做榜样，像我从前的时候，曾经被歌利王割截身体；歌利王是过去印度一位名王，不过印度不注重历史，这种历史资料只有在佛经里才找得到。

这位当时历史上的名王非常残暴，那个时候，释迦牟尼是个修道的人，相当有成就，到达菩萨地了；虽然是缘觉身，无佛出世自己也会悟道，后来歌利王因闹意见要杀释迦。他说，你既然是修道的人，我要杀你，你会不会瞋恨？释迦佛说：此心绝对清净，假使我起一念瞋心，你把我四肢分解割掉后，我就不能复元，结果歌利王一节一节把他割了。释迦牟尼没有喊一声哎唷，心里头也没有起一念恨他的心理，只有一念慈悲心。完了以后，歌利王要求证明，释迦牟尼说，假使一个菩萨的慈悲心是真的话，我的身体就马上复元，结果他立刻复元了，又活起来。

这个故事比耶稣的复活厉害多了，所以佛说，昔为歌利王割截身体，他在当时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佛把自己本身的故事，说给我们修行的人做榜样；当然，并不希望我们被别人割了做试验。现在不必谈割截身体了，叫你不说话你就受不了，叫你坐着不动也受不了，其实这个就是忍辱与禅定、般若的道理；只因为智慧不够，悟道并没有透彻，所以你受不了。

达摩与苏格拉底

刚才讲到忍辱波罗蜜，我们再提起注意，所谓忍辱，包括了人世间一切的痛苦，一切的烦恼，忍到没有忍的观念，没有忍的心理，忍到无所忍，自然而清净，这才是忍辱到达波罗蜜成就的程度。所以佛说，当我被歌利王割截身体的时候，他说他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首先他没有觉得这个生命是属于“我”的，这一句话特别注意啊！我们这个身体是属于我们暂时所有，是暂时附属于我，并不是我真正永远地占有，因为此身本来不是我。要把这个道理，不仅理解清楚，还要实际上证到，才信心清净，才有希望证得般若实相，这是真正的工夫。

但是工夫又是什么地方来的呢？般若见地来，智慧不透彻不能大彻大悟。大彻大悟是智慧的境界，并不是工夫的境界，如果叫工夫的境界为大彻大悟，那就是气象局发的警报，路上有雾，小心撞车的那个雾了，就看不见了。这个悟是清朗的，是智慧破除一切阴影的境界。

何以故。我于往昔节节支解时。若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应生瞋恨。

说到这里，先要有一个认识，佛现在所告诉我们的，不是假想，是一个实际的修持。无我相、无人相是智慧的解脱。譬如西方的大哲学家苏格拉底，最后被人家谋害，拿到一杯毒药，朋友们劝他不要吃，他明知道毒药，笑笑，仍然谈笑风生，最后喝下去死掉。

又如中国禅宗达摩祖师，在中国传道的末期，遭到其他法师们妒忌，五次毒死他，都未成功。等到第六次毒他时，他把毒药吃下去告诉弟子们，跟你们的因缘到了，我要走了。弟子们当然不让他走，他说因缘已到，我已经吃下毒药了。另外密宗的木讷祖师，最后也是被人毒死的。这些人都知道因缘已到，杀人抵命，欠账还钱，应该走就走了。又如耶稣被钉上十字架等等，这些都是智慧的解脱。所以禅宗五宗宗派之一的法眼大祖师，有偈子说：

理极忘情谓 如何有喻齐

到头霜夜月 任运落前谿

这个偈子有八句，我们引用要点，只说它的一半，理极就是真正的道理，智慧的领悟，理解、悟解到达了极点；忘情，这些妄念的情没有了。这个境界是没有办法描写的，没有办法讲，没有办法说，理到了极点，智慧到了极点就是理极忘情谓。后面几句是描写无我相、无人相等等的境界，自然而然，理到了，事也到了。

所以佛教的华严境界，又称“理无碍，事无碍，理事无碍，事事无碍”，理到了也是无有障碍，所以光是研究佛学就不能在修持上得受用。大家把三藏十二部的教理，没有融会贯通，没有到达理极，所以我相、人相仍在。像佛说的身体被人家残害，而只有慈悲心，不动瞋念，到达忍受没有痛苦的境界，这是理的境界，智慧的成就。

忍辱的功夫

说到工夫的成就，就要提到南北朝时候禅宗的二祖，他尽管是接了达摩的衣钵，最后还是受报；多生多世欠的命债，最后还是要还。佛法的基础是三世因果，六道轮回。另有一个祖师在被杀头的时候，写了一个偈子：

四大原无我 五蕴本来空

将头临白刃 犹似斩春风

他很慷慨地把头伸出来，砍吧！此外像印度禅宗的祖师师子尊者，也是还债，头砍下来没有血，脖子里冲出来像牛奶一样，数尺高。这证明经过修持，色身已经转化，再进一步白血化掉，他身体变成空的，杀头也杀不了啦！

在色身还没有变空以前，受报被杀了，像杀头、受伤害，不流血只流白乳的情况，并没有痛的感觉，所以那个不算忍辱。忍辱的时候有痛的感觉，有非常痛苦的感受，而心念把痛苦拿掉，转化成慈悲，这才是忍辱波罗蜜。到达没有痛的感觉，那是工夫境界，不能说是忍辱波罗蜜的功德。尽管工夫到达这一步很不容易，但是这个工夫不稀奇，等于我们上了麻醉药，开刀不会痛，那不能说你本事好不痛啊！如果没有上麻醉药，极痛而能不痛，那是你真正的智慧成就，你当场就可以把五蕴里的受蕴与想蕴，都拿开而解脱了。学佛也是要学解脱，这个道理我们必须加以说明。

所以菩萨道的忍辱是有形象的，痛苦是痛苦，烦恼是烦恼；能够把烦恼、痛苦观空而转化了，就是道德的行为，是心理上的心性，这才是菩萨的功德。因此我们学佛的人注意，别人态度不好，或一句话不中听，马上起计较心，乃至起瞋恨心，你所有的工夫、修道，都垮掉了。青年同学们注意，不要听了讲忍辱，就万事不做，自以为那是忍辱；要入世忍人所不能忍，行人所不能行，才是修菩萨道的基本精神。菩萨是积极的，不管自我。只做利他的事，而入世利他是非常痛苦的，也是非常烦恼的。要处处牺牲自我，必须有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的境界，忍人所不能忍，行人所不能行，才是真正的大乘道的忍辱精神。譬如说，佛为什么让人家割他的身体？他是为了证明给世人，修证佛法确有其事，这个道理我们一定要晓得。

须菩提。又念过去于五百世。作忍辱仙人。于尔所世。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他再告诉须菩提，回想过去五百生以前，专修忍辱。他说那一生的修行，专做忍辱功夫，的确达到了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不着相。所以他强调一句话，怎么样学佛？

是故须菩提。菩萨应离一切相。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这就是学佛的精神，换句话说，不要被一切现象骗了，或迷惑了。有个庙子，有个房子，有件衣服，有个地方，这些都是相；此心不要被佛堂、房子、财产，或名誉所迷惑了。所以前面曾说，要离一切相，即名诸佛。大乘菩萨走大乘的路，应该离一切相，发起求大彻大悟菩提之心。

无所住的心

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生无所住心。若心有住。即为非住。

学佛做工夫的人，大家就要注意了，我们在做工夫学佛，好像就在这色、声、香、味、触、法六样里面滚，就在这六根六尘之中打转。你千万记住，“不应住色生心”，一切境界，一切现象都不是，那是我们后天的，心理上、生理上、精神上的幻化。“不应住声生心”，听到声音当成佛菩萨对你说话，耳朵里最容易发起声音，走上这个路子，佛救不了你。你看戒律的部分，佛在世时，很多走上这个路子，佛只好放弃。所以不应住色、声、香、味、触、法生心，一句话就是重点。要学佛的人，离一切相，“应生无所住心”，要随时观察自己，观心，要使此心无所住。如果心心念念住在某一种东西上，或住在某一种习气上，始终不能解脱，已经是走入魔道了。佛法初进中国时是“磨”字，意思是折磨你的。后来齐梁时代改成魔鬼的魔，因为讲魔鬼大家会害怕小心一些，所以千万千万注意，离一切相，应生无所住心。

接着下去，我们很多学静坐，及观心法门的同学要注意了，“若心有住，即为非住”。你们做观心的工夫，做静坐的工夫，心境上有一个清净在，你心住在清净，已经不清净了；至少那个清净是非常狭小的。还有些人觉得空了，他那个空啊，不过是水桶那么大，也许比水桶还小一点，都是你意识上一个境界，不是真正的空。这就是心住相，着相，着在一个空的现象上，有所住。所以“若心有住，即为非住”，是错误的，错误的空观，错误的住心法门。若心有住，可以训练意识专一，比较能够宁静，但是认为这个有相的，水桶那么大的空或者清净，就是道，那不是你骗了道，就是道骗了你，也许你骗了释迦牟尼佛。所以若心有住，即为非住，这是最好的观心法门。

如何布施

是故佛说菩萨心。不应住色布施。

为什么讲忍辱，一下子又跳到布施来了呢？就是今天讲课一开始跟大家提醒的，布施、持戒、忍辱，是一贯连下来的，不像现在的文章条理化、科学化，过去的文学行云流水，看起来漫无次序，好似一个不规律的排列，但是却构成不规律的美。所以说，“菩萨不应住色布施”，就是不应着相，住色法的布施是有形的，非常着相。用白话文来讲，就是一切受物理、环境影响的东西，都要把它放掉，万缘放下，就是不住色布施。

须菩提。菩萨为利益一切众生故。应如是布施。如来说一切诸相。即是非相。又说一切众生。即非众生。

佛再三地告诉须菩提，佛法大乘菩萨道的精神，就是为利益一切众生而有所作为，一切一切的作为，都是处处牺牲自我，成就他人；应如是布施，应万缘放下，利益他人的身心。为什么人放不下呢？因为不肯真正布施，因为众生着相。

“如来说一切诸相，即是非相”，不要着相，相停留不住的，都是非相。譬如我们人最着相的，是希望自己多活几年，尤其是中年以上的人，寿者相。但是生命留得住吗？一切诸相，即是非相。这些现象，不是你要留就能够留的；它本身留不住，本来无住，本来不可着相的。凡夫众生之所以为凡夫众生，是明明知道这个道理，尤其是学佛的人，都非常清楚，但他心中仍在想：留不住的都是他们，我大概能留得住吧！总觉得自己不同一点，比不学佛还可怜。所以我经常提到我那袁老师的诗，“五蕴明明幻，诸缘处处痴。”说学佛的人，明明知道五蕴皆空，但是啊，自己到处痴迷重重。这就是因为行不到的缘故，行不到就不是修行人。修行是行，行为上的行。

所以佛又说“一切众生。即非众生”。再进一步说，不但无我，也无人，也无众生。有些年轻人，自以为有了大乘的精神，又不肯自修，我就常常劝他们，你先求自修啊，自修好了，再来度人，你连自修都没有修好，怎么去度人呢！这也是我经常感叹自己的，本欲度众生，反被众生度。自己都没有学好，度个什么人啊！只怕你自己不成佛，不怕你没有众生度。众生愈来愈多，有的是事需要你去做的，自己修行没有基础，何必急急忙忙去度人呢？

彻底地说，众生不要你度，个个自己会度，有些菩萨们度众生，绝不是说法，反而加重众生的苦头，等他吃够了苦头，受不了，他自会回头的；这也是一个度人的法门，并不一定要教他打坐学佛。

因为有些年轻的同学们，心心念念在学佛，而且发疯一样地想成佛，成佛干什么？要度众生；众生自己会度，不要你度！“又说一切众生。即非众生。”你要晓得佛法的理，一切众生皆是佛，你去度佛干什么？每个众生都是自性自度。所以六祖悟道以后，对他的师父讲：迷时师度，悟后自度。众生都是自性自度，在佛教早晚功课中要念，“自性众生誓愿度，自性烦恼誓愿断”，都是自性自度。

佛怎么说话

须菩提。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诳语者。不异语者。

一共五种语，说明佛说法是真实的，不说假话，说的是老实话，实实在在，是什么样子就说什么样子。实语、真语，都容易了解，但什么是如语呢？不可说不可说，闭口不言，其声如雷，这个就是如语。如者如同实相般若，生命的本来毕竟清净，清净到无言语可说，就是如语，所以佛是如语者。

全部的《金刚经》说的就是如语，所以佛说了半天，又说他说法四十九年，一个字都没有说，这就是如语，是不可说不可说。

不诳语，是不打诳语，不异语是没有说过两样的话。我们把三藏十二部大小乘经典拿来看，两样话都非常多。但是再仔细研究，他只说过一个东西，没有说过两样，这一个东西说了四十九年还说不清楚。所以佛说他没有说过一句话，这是如语。在这部经典，佛为什么要像赌咒一样，怕人们不相信，说他从来没有说过不老实的话呢？这是教我们信心清净，要切实相信，切实相信一个真正的佛法。这个佛法是什么样子？

无实亦无虚

须菩提。如来所得法。此法无实无虚。

真正的佛法就是这一句话，佛把彻底的消息都告诉我们了。有一个东西可得吗？得到个什么？如果买一个萝卜，买一个南瓜，还有个东西可以带回来；但是得道得一个什么都没有！无实，没有个东西；无虚，但是不假的。所以形而上的道理，真正的佛法，不真不假，也就是《金刚经》的中心重点，这里已经全部点出来了。由布施、持戒、忍辱到般若的成就，告诉你真正佛法的修持，不住、不着相、不执着，放下万缘。

放下就对了吗？放下的也不对！所以马祖告诉弟子们，放不下就提起来！提起来，心有所住；心有住，即为非住，提也提不起来。

大家用功的人，也都是提也提不起，放也放不下。有一个同学来问：老师啊！我现在提也提不起，放也放不下。我说：那你不是成佛了吗？我要向你磕头了，你已经到了无实无虚嘛！这个情形不是提不起放不下，他那是闹情绪，闷在那里，那就不对了。真懂得提也提不起，放也放不下，就是懂得了无实无虚。换句话说，到这个时候，要提起就用，不提起就放下，就是这样简单。所以真正的佛法是“此法无实无虚”，佛讲这一句好严重！他先向我们赌了一个咒说：我一辈子没有说过谎话，我说的都是老实话，你们要相信啊！你们听我的啊！我告诉你，此法无实无虚，懂了就是你的，不懂还是我的，就是这个话。你要懂得当然是你的嘛！他说的都是老实话。此法无实无虚。

须菩提。若菩萨心。住于法而行布施。如人入暗。即无所见。若菩萨心。不住法而行布施。如人有目。日光明照。见种种色。

他进一步告诉须菩提，他说修菩萨道的人，心执着一个佛法可得，一个佛法可修，执着了佛法的一种法就错了。随便举一个例子，许多学佛修道的人，都说：唉！我万缘放下了。问他：那你现在干什么？他说：现在就是修道呀！对不住，一点都没有放下。学佛修道不是万缘里头的一缘吗？难道是万缘以外的一缘吗？这就是说，你是有所为修，有形象去做，这是菩萨心住于法而行，这个人永远不会见道。

等于人闭上眼睛，到了一个黑暗的房间，他看不见了，永远摸不出来。假使真想明心见性、见道，“若菩萨心不住于法而行布施”，也就是一切无所住，才是真正的解脱，真正的放下，此人绝对可以见道。等于这个人有了慧眼，有了眼睛，又在太阳底下，当然万象森罗，什么都看得很清楚。

无量无边的功德

须菩提。当来之世。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能于此经受持读诵。即为如来。以佛智慧。悉知是人。悉见是人。皆得成就无量无边功德。

阿弥陀佛！我们跟佛客气一下，你老人家言重了，对我们太好了。他告诉须菩提，“当来之世”，将来的时代，或者一个善男子，或者一个善女人——功德、智慧有成就者，才算是善男子善女人。能够接受这部经典的般若要义，照此修行，甚至深入义趣地读诵，这个人就等于是佛。这句话多严重啊！所以我说，佛啊，你老人家言重了，不敢当。我们念到这里，要加一两句话，佛啊，对不起你老人家，实在不敢当。因为他说，真能够这样即同如来。

但是佛的话，为什么讲得那么客气？那么严重？这是有道理的，我们引用《楞严经》两句话就可以了解，“心能转物，即同如来”。这是佛说的，后来禅宗的达摩祖师也说过，“一念回机，便同本得”。这就是说，能够对《金刚经》的道理都了解了，以此修行的，就相同于佛的行。并不是说你就是佛，是等同于佛。以佛的智慧，完全可以了解这样的人，了解他对于《金刚经》般若智慧如此透彻，这样的人“皆得成就无量无边功德”。

这一篇的一个结论，就是大智慧的一个成就，理解到证悟到智慧的成就，才能够发起心地修行的作用。以智慧悟道，起心行的作用，修忍辱行，在苦海茫茫中，做利益一切众生的事，就能成就无量无边功德。结论偈子：

第十四品偈颂

优昙花发实还无 尘刹今吾非故吾

笑指白莲闲处看 污泥香里养灵珠

“优昙花发实还无”，优昙花就是昙花，佛经上经常引用。在中国内地难得开花，在台湾都看过昙花，色、香都好，但却非常短暂，所谓昙花一现。当昙花开到最香的时候，就是它凋落的时候，所以佛经经常用昙花来形容。

站在宇宙看人类的历史，几千万亿年的时间，也只是昙花一现。大家活了几十年，回头一看，几十年像昙花一现，非实非虚，非真非假，即空即有，要从这个角度去体会。修持佛法有没有真成就的？绝对有！但是不能着相，非实非虚。所以，像优昙花开了，当时是有嘛！又好看又好香；马上没有了，又是空了。但是你说空了是没有吗？不是没有！尘尘刹刹，这是佛学名词，物质世间就是尘，刹代表一切土地。

“尘刹今吾非故吾”，这个物质世间现在的我，不是以前那个我，不是前生的我，也不是来生的我，这个我是假我，今吾非故吾，不是我生命本来的那个生命。离开这个现在的我，才可以找到本来常乐我净的那个真我。生命的真我在哪里找呢？

“笑指白莲闲处看”，所以佛经上叫我们往生西方极乐世界，莲花化生，尤其佛重白色的莲花，八叶巨莲，莲花不在好的地方成长，愈脏愈烂的泥巴里头，莲花愈开得茂盛。

“污泥香里养灵珠”，大乘的精神是入世的，要入到最稀烂的地方修道，才能成功；跑到高山，跑到清凉的地方住茅蓬，成不了道啊！那是道要成你，不是你要成道。

第十五品　持经功德分

须菩提。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初日分。以恒河沙等身布施。中日分。复以恒河沙等身布施。后日分。亦以恒河沙等身布施。如是无量百千万亿劫。以身布施。若复有人。闻此经典。信心不逆。其福胜彼。何况书写受持读诵。为人解说。须菩提。以要言之。是经有不可思议。不可称量。无边功德。如来为发大乘者说。为发最上乘者说。若有人能受持读诵。广为人说。如来悉知是人。悉见是人。皆得成就不可量。不可称。无有边。不可思议功德。如是人等。即为荷担如来。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何以故。须菩提。若乐小法者。着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即于此经不能听受读诵。为人解说。须菩提。在在处处。若有此经。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所应供养。当知此处。即为是塔。皆应恭敬。作礼围绕。以诸华香而散其处。

最难的布施

须菩提。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初日分。以恒河沙等身布施。中日分。复以恒河沙等身布施。后日分。亦以恒河沙等身布施。如是无量百千万亿劫。以身布施。

什么叫初日分？中日分？后日分？这是印度的习惯。印度这个民族不太注重历史，觉得过去的就过去了，未来的还没有来，记那么清楚干什么？对于数字一个两个，一万个两万个，开口就是八万四千，就是很多的意思。印度一年分三季，以四个月做一季，也是一年十二个月。佛经上讲时间，一天分三时，就是三个阶段。初日分就是上午，中日分就是中午，后日分就是下午，这三句话其实就是一天。

以身布施很难啊！譬如我们现在输血给人家，或者把眼角膜捐给人家了，或有人受伤，需要一块皮去补，把自己身上割一块去帮他，等等，都是身布施。另外妈妈生孩子，父母带孩子也可以说是身布施，不过看不出来，还布施得很愿意，很高兴呢！劳碌一辈子，最后被儿女骂一顿，说你这个落伍的老头子，愈骂愈高兴，这就是做父母的布施。其实严格讲起来，这不算布施，因为父母的爱儿女，是基于自己私心的爱。又如你爱一个人，愿意为他服务，算不算布施呢？这是布施的行为而已。实际上，这是你的痴心，贪瞋痴慢疑的痴，愚痴的痴。我们常常引用龚定盦的两句诗，“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真布施是舍掉自己舍不得的，是一种自我牺牲。譬如说只有砍掉我的膀子，才能够治好你，我愿意砍掉给你，忍人所不能忍，行人所不能行，这是布施。所以以身布施，非常难。

为什么这里提到身布施呢？大凡人生在世，有两件事情最难布施。第一件是钱财。我们常听四川朋友讲一句笑话，“钱、钱、钱，命相连”，那个钱真是与生命一样要紧；所以钱财最难布施。但是等到要命的时候，绝对慷慨地把钱财付出去，只要保命就好了。

第二件是身布施难。最难布施的是“我”。佛现在讲，假使有一个人，以恒河沙等身布施，什么是恒河沙等身布施？我们一个身子牺牲了，算是一个身体布施，自己死了以后，再来投胎，那个身子再来布施，生生世世都拿生命来布施，牺牲自己，为社会为众生，这是以恒河沙那么多的生命来做布施，这个是讲数量之多；牺牲不只一次，牺牲像恒河沙那么多次数，这是讲生命的布施。

老人的救生圈

其次讲时间，连续的布施，投胎再来，又来还是为众生再布施，再来还是布施，经过百千万亿那么多的劫数，都是以身布施，行菩萨道，这个功德你说有多大？所以有一点大家要注意，常有人问我是不是佛教，我说我什么都不“教”，为什么呢？我没有资格当佛教徒，因为我没有办法以身布施。

世界上很多不是佛教徒的人，所行的反而真是菩萨道。我曾告诉大家，二三十年前，我在基隆的时候，一条船在海上碰到了台风，那是海军拍卖掉的旧船，快翻了。一个有肺病的人在船上，水手拿了一个救生圈给他，他看见一个女的抱着一个小孩，在喊救命，就把救生圈套上了母子两个，自己就不要了。那个船员一上来看到，急得不得了，东找西找又找一个救生圈丢给他。他一转身，看到一个年轻人在找板子东找西找，很危急的时候，他又把这个救生圈给这个年轻人了。他说你年轻还有用，我又老又病，没得用了，最后他牺牲了。这个就是菩萨，在危难的时候，没有考虑到自己。

所以我说我不是佛教徒，不能以身布施，你假使多跟我谈一下，我就不高兴了，心想怎么搞的，不停地讲，我都累死了。这就是不肯以身布施，对不对？假使有人要你帮忙，多跑一点路，哎呀！我那么大年纪，还给你跑，这也是不肯以身布施。所以真正学佛，以身布施是一件非常难的事。

布施两个字不可以轻易谈，你说这里出十块钱，那里出一百块钱，是布施吗？你是算过的，这一百块钱拿出来，对自己没有什么影响，因为还有八千一万在身上，所以，那不算布施。只有自我牺牲去助人救人，才算是真布施，所以真正的布施之难，这一点需要注意。至于有些人布施了一点钱，还希望留下一个名字，走过来看看，啊！我都布施了，怎么还没有名字？那个不是布施，而是施布了，布施倒过来了。所以学佛要了解布施之难，真布施需要真放下。这里谈布施没有提到钱财，只说以身布施，这样一个人，无始劫来以身布施，这个功德当然很大，但是佛又说了。

信心不逆的福报

若复有人。闻此经典。信心不逆。其福胜彼。何况书写受持读诵。为人解说。

佛说，假使有一个人，拿自己的生命布施，经过无穷无数的时间，只有布施，不要求收回来，这个人福报很大。可是，如果有一个人，学了《金刚经》的法门以后，做到“信心不逆”，这一点是重点，彻底相信金刚般若波罗蜜大智慧的自性自度的道理，信得过自心自性；光信还不行，信心不逆，没有违背，这个人的福德超过前面以身布施的福德。

信心不逆是很难的，许多人佛学的道理了解很多，但在行为上，做人做事上，都与佛法相反，都是违逆。譬如说劝人家劝得比唱的还好听，哎呀，放下，看开一点……他自己放不放得开？你马上逗他一下，他就看不开了。这就是信心有逆。要做到信心不逆，不是理论而是绝对的信心，照这样去修行，那么这个人所得的福报，超过前面所讲的专门以布施为功德的人。更何况还有人对《金刚经》的佛法，广事宣扬，乃至古代没有印刷，只有抄写，受持，接受了，照这样修持，每天读诵，为人家解说这个道理；这个福报比前面的还要大。

如来说给谁

须菩提。以要言之。是经有不可思议。不可称量。无边功德。如来为发大乘者说。为发最上乘者说。若有人能受持读诵。广为人说。如来悉知是人。悉见是人。皆得成就不可量。不可称。无有边。不可思议功德。

最要紧的一句话，这个经典的本身，有“不可思议”，想象不到，“不可称量”，没有办法去量一下有几斤重，或者多长。总而言之，它有无量无边的功德，可是你们注意下面两句话啊！这个功德那么大，大家都研究了，大家都带一个功德回去吗？都没有带走，为什么？因为此经“如来为发大乘者说，为发最上乘者说”。这一个经典的内涵，是为了真正发大乘心、大菩萨道的人说的，也是为最上上乘（不是普通智慧）的人而说的经典。他说假使有人能够受持读诵，当然，我们不一定是上上智，可是，能够接受，读诵研究这个经典，“广为人说”，普遍向人家宣扬的话，“如来悉知是人。悉见是人”。佛，完全知道这个人。佛可以给你证明，他完全可以看得见，完全可以了解这个人，“皆得成就不可量。不可称。无有边。不可思议功德”。他说，这样的人，不久的将来，都能得到无量无边的功德。什么理由呢？

如是人等。即为荷担如来。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他说这样的人，他就等于佛，他有责任感，把佛法的这个担子挑起来；所以，他就有这样大的智慧，这样大的福德。只要你发这样大的心，肯挑这样大的担子，就有这个功德，有这个智慧。荷担什么呢？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就是无上正等正觉，普通话叫做大彻大悟。他说挑负了这个担子，自然有一天会大彻大悟。

你喜欢小法吗

何以故。须菩提。若乐小法者。着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即于此经不能听受读诵。为人解说。

在《楞伽经》里，把人的根性分类五种，有些人天生走小乘路子，喜欢修小乘法。你教他修大乘菩萨道，最上乘的法，他不能接受，也无法接受。等于学校的学生，很多人只能学到某种程度，因为他的智商不够，只能受最低的教育。学佛法也是一样，虽不是智商的问题，但是他的根器发心，喜欢走小的路子，弄点工夫啊，打打坐啊，打坐眼睛里看到光啊，听个声音啊，哪里气跳啊，今天脸色又发光，明天脚又发热，指甲发亮啊，等等。这些就是所谓乐小法者。这种人的观念思想，已经落在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他们一切只是为“我”，希望在人中做个了不起的人，而且希望自己活得长寿健康，希望自己不死；至于大乘的法门，如何见性成佛，朝闻道夕死可矣，他们根本不予理会。所以，佛说这些乐小法的人，对于这个经典所讲的真义，没有办法听受，没有办法读诵，更不会弘扬，为人解说。

须菩提。在在处处。若有此经。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所应供养。当知此处。即为是塔。皆应恭敬。作礼围绕。以诸华香而散其处。

佛说的这一本经，始终讲这个经怎么重要怎么重要，现在告诉须菩提，在在处处，随便在什么地方，只要有《金刚经》这本经典在，不管世间的人，乃至天上的神，乃至阿修罗，魔王，魔鬼，都自然应该供养这个经典。有这本经摆在那个地方，等于有个佛塔在那里，大家自然都应该供养，应该恭敬，顶礼，乃至拿香花供养。

我们说一句对佛不太恭敬的笑话，佛好像在做宣传广告一样！这一本经啊，完全运用广告的手法，说这个般若法门怎么重要怎么好，大家如果念经念到这里，很可能会产生这个感觉，里头好像没有讲到什么东西。可是里头是不是讲了东西呢？这就是《金刚经》翻译的特殊，说法特殊。他讲的第一重点，讲大家注意，“信心不逆”，他讲一切相不住，一切心放下，就可以到家。可是人信不过，做不到；尽管嘴里讲可以放下，事情到来一点都看不开，更放不下。

所以我常常讲的几个字，我自己号称十二字真言，人生都是“看得破，忍不过。想得到，做不来”，这就是信心有逆。第二个重点就是敢为佛法挑担子，荷担如来正法，挑大乘法门，承先启后，继往开来，在滔滔浊世中，要有这样的精神。要顶天立地地站起来，为人类的文化，为众生的慧命，而生存，而奋斗。这样的精神需要无比的忍辱，无比的牺牲，所以要懂得忍辱度，要懂得布施度，这就是重点。佛并不是只做广告，把这两个重点抓出来，再读这一品，就知道它的意义所在了。偈子如下：

第十五品偈颂

跃马投鞭星斗横 一呼百诺作雷鸣

江山无恙渔翁老 何似灵山补衲轻

“跃马投鞭星斗横”，这是拿世间法来比方，英雄人物出来，像汉高祖、唐太宗、朱元璋这一类人等，骑在马背上。投鞭是用秦王苻坚的典故，他带兵打仗，几十万大军，自称投鞭断流，部队那么多，马鞭一丢，连河水都可以塞住不流了。星斗横，天上的星星都被他震动了的样子，威风惊天动地。

“一呼百诺作雷鸣”，一个人当了帝王那个威风，福报是太大了，随便叫一声，下面多少人答应，好像上天打雷一样，这是说人世间做了皇帝，福报是最大的；所以人人都想当皇帝，但是这个不是真的福报，真的福报在哪里呢？

“江山无恙渔翁老，何似灵山补衲轻。”天下太平，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无是非，都过着安定幸福的生活，而自己又懂得了佛法，穿一件百衲衣，破袈裟。从前和尚穿的百衲衣，现在很少看到，过去大陆上，许多专门住茅蓬的，身上穿的衣服，就像小说上画的那个济公活佛的衣服一样，叫做粪扫衣。就是垃圾堆捡来的破布，一块一块把它缝起来，一针一针地缝起来，破了又缝，一身都是线的样子，也叫做补衲衣，衲衣就是和尚穿的衣服。人生真正的福报，还是清福最难，如何享到这种清福呢？发上乘心、大乘心，由担当如来家业发起，这一个大心发起，就有真正的福报。

第十六品　能净业障分

复次。须菩提。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读诵此经。若为人轻贱。是人先世罪业。应堕恶道。以今世人轻贱故。先世罪业。即为消灭。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我念过去无量阿僧祇劫。于然灯佛前。得值八百四千万亿那由他诸佛。悉皆供养承事。无空过者。若复有人。于后末世。能受持读诵此经。所得功德。于我所供养诸佛功德。百分不及一。千万亿分。乃至算数譬喻。所不能及。须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于后末世。有受持读诵此经。所得功德。我若具说者。或有人闻。心即狂乱。狐疑不信。须菩提。当知是经义。不可思议。果报亦不可思议。

被轻贱的前因后果

复次。须菩提。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读诵此经。若为人轻贱。是人先世罪业。应堕恶道。以今世人轻贱故。先世罪业。即为消灭。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这是个大问题啊！佛告诉须菩提，假使有人诚诚恳恳学佛，研究《金刚经》，结果一辈子倒楣，为人轻贱。有人事业很好，生意也做得很大，功名也很好，偏要跑来学佛，我说你不要搞啊！这个事情不是好玩的，学佛就要倒霉的。他说菩萨会保佑发财；我说佛不管这个事，因为佛学是空道，你要学只有放下。当然也有些人学佛反而发了财，大部分都是遭遇更多困难。不但学佛如此，信别的宗教也是一样的，很多人说自己一辈子做好事，结果倒霉透顶，什么坏事都到他身上。历史上司马迁也怀疑这个问题，善人做好事，偏要倒霉；坏蛋个个好得很，身体又健康，精神又好又发财，又有办法，这个世界上因果报应到哪里去了呢？这是个大问题。

首先我们要了解，佛法的基础是建立在三世因果，六道轮回上。佛法讲的因果是讲三世，认为生命是连续不断的，不是现在这一生，佛在别的经典里答复过这个问题。有人问过佛说，为什么世界上有许多人做好事，结果却那么惨呢？佛说因为他过去的恶业还没有报完，所以先还这个恶报的债。他现在又做好人又做好事，那是将来或他生来世要去收账的。

讲到三世因果，大家很不容易相信，因为看不见的缘故。其实很容易看，我告诉你一个办法，可不是神通啊！不要瞪起眼睛，以为有个法子传你。你只要看看我们自己一生就晓得了，尤其我们在座中年以上的朋友，我们中年所遭遇的环境，是年轻时候已经埋伏下的因；晚年所得的果，也就是年轻及中年自己所作所为的结果。把人生分三个阶段，二十岁前当前生，二十到四十当这一生，四十到六十当后生。这个三世因果也差不多了，或者看近一点，昨天就是前生，今天就是现在生，明天就是来生。

我们很多同学常常跑来跟我开玩笑，老师啊！我前生究竟是什么变的？我又没有神通，但是你自己可以看得见啊，“欲知前生事，今生受者是”；你这一生所遭遇的事，就是前生的果报，“欲知来生事，今生作者是”。佛法最难之处就是这个三世因果，六道轮回，它承认生命是永恒的，但生命的现象则是变来变去的。

中国文化中的《易经》也讲因果，可是《易经》的因果，与三世不同。像代表儒家的孔孟学说，与代表道家的老庄学说，个个都谈到因果的道理。《金刚经》的这一节，特别提出来，假使有人读诵这个经典，结果为别人轻贱，被人家看不起，就是笑你，甚至说现在的时代，最落伍的是学佛的人。随便搞一个玩意都好，怎么去学佛？好像一学佛，这个人在社会上已经被打出去了，落伍到极点，处处被人家轻贱、看不起。佛说你要知道，以因果报应来讲，是因为这个人先世的罪业，应该堕于恶道，“以今世人轻贱故，先世罪业，即为消灭！”换句话说，将功折罪，抵那个罪。因为现在做好人、做好事，把过去生的业报减轻了，消灭了，而另外得一个果报；这一个果报太不容易了，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大彻大悟，要成佛。

我们听了佛这个话，只好对他老人家说，你老人家说的是对啦！但是我是不敢啦！只好客气一点。你要晓得，世间的福报已经不容易了，何况要想大彻大悟而成佛呢！但是禅宗的顿悟观念很流行，一般人都想学禅，而且每个年轻人学禅，都在那里等开悟。还有个同学说，已经坐了一个月了，怎么还没有开悟？我说慢慢等吧！再等下去吧！《金刚经》现在告诉你，你看懂了吧！要把过去、现在，自己身心的业报清理完了，开悟的那一点消息才会来，所以永嘉禅师说：“了即业障本来空，未了还须偿宿债。”我们人生在世，一切的因果和遭遇，本身一定有其必然的原因，才有其必然的结果。所以《金刚经》这一点，大家不要轻易地看过去了，这是反转来告诉我们，要如何修持才有结果；必须先要真修行消掉自己的业报，智慧才能启发。过去生的业报没有消减，智慧是启发不了的；因为你还在受报，所以不会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会大彻大悟。下面佛自己举一个例子。

诚敬努力的人

须菩提。我念过去无量阿僧祇劫。于然灯佛前。得值八百四千万亿那由他诸佛。悉皆供养承事。无空过者。

释迦牟尼佛报告自己的经过，回忆过去无量无数时劫，曾跟随那由他诸佛修持。那由他是无量数的意思。释迦牟尼佛第一次开悟时的老师是然灯佛；中国后来有一本小说《封神榜》中，就有一个然灯古佛。佛在然灯佛那个时候，发心学佛，可是他中间经过的善知识、名师，共有八百四千万亿那么多的佛，每一个佛前面他都去学，而且供养过。

什么叫供养呢？像孝顺父母一样地孝顺师长，衣服、饮食、卧具、汤药，四事供养。他说他都供养承事，他曾经都替他们做过事，做过弟子；他只要碰见一位善知识，自己绝对不敢放逸，没有空过的。换句话说，总要学一点回来的。他讲的这几句话，就是说自己的求学精神，勤劳而精进，谦虚而向学。

若复有人。于后末世。能受持读诵此经。所得功德。于我所供养诸佛功德。百分不及一。千万亿分。乃至算数譬喻。所不能及。

他说，其实当时啊！没有一个人给他讲过《金刚经》般若的道理。现在释迦牟尼佛本人，说出来这个道理，说假使有一个人，在后来末法的时代，能够抓住这部经的要点，受持读诵，他所得的功德，比我当年供养几千万亿佛的功德还要大，百分不及一，千万亿分所比不上，乃至算盘、电脑，算都算不出来功德有多大。换句话说，我们现在拿着这本经在研究，所有的成果，所得的功德，比释迦牟尼佛过去所有的功德还要来得大！他是这样鼓励我们。

不可思议的果报

须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于后末世。有受持读诵此经。所得功德。我若具说者。或有人闻。心即狂乱。狐疑不信。须菩提。当知是经义。不可思议。果报亦不可思议。

他告诉须菩提说，未来世上，有受持读诵《金刚经》的人，所得功德之大，他说啊！我都不敢讲出来，我怕讲出来以后，有人听了会狂乱发疯，甚至于对佛法都不相信了，觉得牛吹得那么大，没有这回事。所以佛说，不敢说，说了有人会不相信的，会怀疑的，会发疯的。

佛是真的没有说啊！但是他补充了一句，这个经的经义不可思议。你不要以为《金刚经》文字看懂了，就以为懂了《金刚经》，它一层层道理多得很。“当知是经义”，义是道理，这个理不可思议，不是你的知识范围所能想象的。因此，这个经的果报、功德的果报，也不可思议。

第十六品偈颂

业识奔驰相续流 茫茫无岸可回头

同为苦海飘零客 但了无心当下休

“业识奔驰相续流”，在佛学上说，我们生命的延续，就是一个业识的作用，业识是佛经专有名词。首先了解佛学上叫“业”，业不是罪，业是一股习惯性的力量。这股力量包括了善的，叫善业；恶的，叫恶业。就是佛经上讲的业报；像造业、作业这些名词，都出于佛经。譬如我们有些小动作，有些人喜欢抓抓耳朵呀，或者抓抓头呀，这个习惯，没有什么意识，是无意识自然做出这些动作，就是习惯的力量。

无意识又是什么呢？现在心理学讲的下意识，在佛学上是第六意识背后的一面；譬如现在最流行的第六感呀，灵感呀，都属于第六意识的范围。超过了第六意识，是第七八识的范围，现在心理学就很难解释，还在研究中。

人生寿命的长短，身体的好坏，甚至于应该生哪一种病，或者环境上应该有哪一种遭遇，都是这个业识的作用。业识分析起来非常麻烦，但是，我们至少有一个了解，我们坐在这里活着的人，是身体在这里起作用，浑身每一个细胞都是由于业识作用而存在，而活着。所以上一品佛讲身布施，身布施很难，因为业识不容易布施的缘故。

譬如我们在座许多青年学打坐，为什么心静不下来呢？因为你身体血液还在流，身上的感觉还是有，是业识静不下来，业识茫茫，静不下来。如果真拿智慧的力量，心理的作用，克服了这个业识茫茫，把身体的感觉放下来，当然大彻大悟；就算不大彻大悟，也可以小彻小悟吧！所以佛在前面讲的以恒河沙等身布施，那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身体的感觉布施不了，越打坐病还越多。有些人，静坐学佛，把那个业识的陈年老账，统统翻出来了，这些非要还不可，把它还清了，了脱了以后，才能得解脱，才能够开悟。这个生命中，昨天、今天、明天；去年、今年、明年；年轻、中年、老年，业识的因果连续不断。学佛的经常有一句话，回头是岸，岸在哪里啊？

“茫茫无岸可回头”，苦海茫茫，回头是岸，这一句话大家经常说，却没有去想岸在哪里，岸就在回头那里，就是因为你回不了头。

所以我们大家做功夫，譬如打坐的人，两个眼睛开着也好，闭着也好，你总是注视在前面，没有办法回转来，所以，回头是岸，这句话已经告诉你岸在什么地方了。岸是什么呢？是广阔，是空灵。到达了回头是岸的时候是怎么样的情况呢？不要忘记《金刚经》的一句话：“此法无实无虚。”你说它空的也不对，说它有也不对，到这个境界你就找到了岸。假使不晓得回头本身就是岸，那就是“业识奔驰相续流，茫茫无岸可回头”。

“同为苦海飘零客”，所以我们有一个感叹，我们众生，当然我自己也在内，都在茫茫苦海里头翻翻滚滚。要怎么样才真得解脱？怎么样才真得道呢？

“但了无心当下休”，当下无心，无心不是没有念头啊！说它是念头，把它压下去也是不对的。能记住《金刚经》上一句话，无所住心，此法无实无虚，大致上说来，对真正的修行，可以找到一点眉目了。希望大家在这里特别注意一下。

最后的结论也就是《金刚经》上这一品的原文，“当知是经义，不可思议，果报亦不可思议”。什么果报不可思议呢？可以使你成佛，这是成佛的捷路。

第十七品　究竟无我分

尔时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佛告须菩提。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当生如是心。我应灭度一切众生。灭度一切众生已。而无有一众生实灭度者。何以故。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所以者何。须菩提。实无有法。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于然灯佛所。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不也。世尊。如我解佛所说义。佛于然灯佛所。无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佛言。如是如是。须菩提。实无有法。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若有法。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者。然灯佛即不与我授记。汝于来世。当得作佛。号释迦牟尼。以实无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故然灯佛。与我授记。作是言。汝于来世。当得作佛。号释迦牟尼。何以故。如来者。即诸法如义。若有人言。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实无有法。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如来所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于是中无实无虚。是故如来说一切法。皆是佛法。须菩提。所言一切法者。即非一切法。是故名一切法。须菩提。譬如人身长大。须菩提言。世尊。如来说人身长大。即为非大身。是名大身。须菩提。菩萨亦如是。若作是言。我当灭度无量众生。即不名菩萨。何以故。须菩提。实无有法。名为菩萨。是故佛说一切法。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须菩提。若菩萨作是言。我当庄严佛土。是不名菩萨。何以故。如来说庄严佛土者。即非庄严。是名庄严。须菩提。若菩萨通达无我法者。如来说名真是菩萨。

现在《金刚经》讲到第十七品了，梁昭明太子下了功夫研究，把它分成三十二品，现在已经讲完第十六品，刚好是一半。一半就是半斤，半斤就是八两，二八就是十六了，一半一半。这一半讲完了，下面还有十六品，另起炉灶，这个分类是有一个道理的，不能不注意；这不像我们现在写书，高兴写到哪里，拿个数字随便来标一下就算了，这里研究的，同《易经》数理的哲学，有着密切的关系。所以现在第十七品，回转来，又是一个新的起头。

发什么愿

尔时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

你看，又回头了！又是老问题，这个须菩提也同我们一样，够啰嗦的了！《金刚经》一开始，他就问佛这两个问题，佛一路给他讲下来，讲到了现在，他老哥是等于为我们问话，老师啊！我还没有懂咧！他说一个学佛的人，刚刚要发大乘心，要想成佛，想明心见性悟道，“云何应住”呀？我的心定不了啊，怎么住？住在哪里呀！“云何降伏其心”呀？我的思想烦恼多得很啊，怎么把它降伏下去呢？还是这个老问题。你看，很滑稽吧！假使把它当一个剧本，不要当佛经看，这个演员够啰嗦的了！

佛告须菩提。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当生如是心。我应灭度一切众生。灭度一切众生已。而无有一众生实灭度者。何以故。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还是老话，不过这老话很不同啊！这个话里头有骨头。当《金刚经》开始的时候，佛对须菩提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善护念”，“应如是住”。这里答复的不同了，他告诉须菩提，一个准备开始学佛，想求大彻大悟而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的人，“当生如是心”。如是心是什么心呢？这就是佛家讲的发愿，立一个志向，发愿就是立志。立志做什么？“我应灭度一切众生”，我要救世界上一切的众生，那些在苦恼中的众生我都要救，灭度他们。

什么叫灭度呢？使他离苦得乐，进入涅槃。所谓涅槃的境界，就是离苦得乐，灭度就是这个意思。你不要看到“灭度”两个字，以为是把他砍头杀了，那还得了！灭度就是涅槃两个字的翻译，是形容词，走入了寂灭、清净的境界；是回头是岸那个岸。这个境界也就是离一切苦，得究竟的乐。要想学佛，第一个动机，就是要有这个心。

其次，“灭度一切众生已，而无有一众生实灭度者”。事实上你度了一切众生，做了就做了，心里头并没有说，我已经度了那么多人了，如果有那种心理就错了。前天有一位同学告诉我，他妈妈生了他们十六个弟兄。我说这个老太太真伟大；但是尽管老太太生了十六个，最后走的时候，实无一可生者，还是等于没有生嘛！怎么样一个人来，还是一个人走，对不对？每一个人都是光光地来，光光地走，来的时候很不高兴，一出来还大哭一场，走的时候自己来不及哭了，别人帮他哭。更妙的是小孩子生出来就是抓，握着拳头抓。个个都想抓一把，抓了一辈子，抓到临终没办法了，只好放手。普通一个人生就是这么一个境界，做了一辈子的事业，生了一大堆的儿女，最后，实无一事可灭度者，一样都带不走。

佛说，由这个人生可以了解到，学佛的人发心度一切众生，救了这个世界一切众生，心中一概不留，认为是应该做的事，这就是菩萨道，是菩萨发心。如果今天帮了人家一点的忙，心里还念念不忘，还希望人家恭维一下，那就完了；不要说学佛不行，做人都不行。所以说，学佛的人，要这样发心。

他说什么理由呢？告诉须菩提，一个学佛修菩萨道的人，只要有一点自认崇高，自我的伟大，自觉了不起的话，他已经着在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了。这样的人，佛说，完了！“即非菩萨”，这个人够不上是学佛的人，不是真正行菩萨道的人。中国文化也讲大公无私，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救尽天下苍生，心中不留一念，这样才是大公无私，才是菩萨，否则，佛说即非菩萨。

然灯佛所得什么

所以者何。须菩提。实无有法。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

“所以者何？”这四个字就是：什么理由？他告诉须菩提，你们天天想悟道，明心见性，大彻大悟，我告诉你，没有一法，没有一个东西叫做道。大彻大悟就是悟到一个没有东西，你觉得有一个法可学，有个道可得，你就错了，你已经着了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所以禅宗六祖慧能大师悟道时候的偈子说：

菩提本无树 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 何处惹尘埃

就是这个道理，没有一法，可以使你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于然灯佛所。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不也。世尊。

佛问须菩提：当年我在然灯佛那里开悟的时候，你想一想，我真的得到一个东西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有多大多小啊？这个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什么东西吗？他说，你想想，我得到一个东西吗？须菩提说：“不也。世尊。”须菩提很恳切地回答，据我所知，你悟道的时候，了无所得。这是真正悟道。

如我解佛所说义。佛于然灯佛所。无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须菩提说，假使我的理解没有错的话，我跟你学了那么久，了解佛所说佛法的道理，佛当时在然灯佛那里，并没有得到一个什么东西，叫做什么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并没有得到一个叫做什么大彻大悟的东西。所以须菩提答得很清楚。但

是须菩提说我没有证道，我的了解是这样，不知对不对？

佛言。如是如是。

佛就说了，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这样究竟是怎样？所以啊，真正你们要学禅宗，这就是话头，“如是如是”这一句就是话头，你参通了就对了。天天只要参“如是如是”。不过也不要搞错了，明朝末年，有一个名妓叫做柳如是，她姓柳，采用《金刚经》中的“如是”两个字做名字。“如是”是佛说的，翻成白话文就是这样，佛这是给你话头参，这样就叫大彻大悟。

须菩提。实无有法。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告诉你老实话，真正的佛法，并没有个固定的东西，你如果得到一个固定的东西就是错了。实实在在没有一个东西，身体都没有了，连感觉都没有了，所以五蕴皆空，连光也没有，色相也没有，一切都不可得，这个时候就是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大彻大悟。

须菩提。若有法。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者。然灯佛即不与我授记。汝于来世。当得作佛。号释迦牟尼。

他说假使佛法到了最高处，有法可得的话，当我悟道时悟到有个东西可得的话，那么，我那个老师然灯佛啊！当场就不会给我授记说我在将来之世会大彻大悟了。“授记”是佛教专有名词，悟道的古佛，当弟子悟了道，他就在前面摸摸顶，所谓灌顶，说个预言，过多少年后，你在什么世界成佛，打一个标记，这就是授记。

然灯佛为什么授记

以实无有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故然灯佛。与我授记。作是言，汝于来世。当得作佛。号释迦牟尼。

当释迦牟尼在然灯佛那里悟道的时候，实在没有得到任何一个东西，所以然灯佛当时给他授记，你于将来的娑婆世界成佛，你的名号叫释迦牟尼。我们经常说，不要以有所得之心，求无所得之果；大家来学佛，都抱一个有所得的心，求得一个无所得之果，那是基本错误。佛就说：当时我得一个无所得的境界，了不可得，所以然灯佛给我授记。好了，现在问题来了。

何以故。如来者。即诸法如义。

这是重点啊！大家学佛的人千万记住！我们学佛都是变成拜佛，佛也叫如来，天天磕头求如来保护，为什么中文翻译成如来呢？中文翻译得很妙，如来，好像来了，对不对？“如”是好像，如来，好像来了，但是根本就没有来。如果说没有来吧！我们看电视的时候，那个电视上的明星，是不是到你前面来了？事实上他没有来，他是如来，好像来了。你打电话的时候，那个人是不是来到耳边上？他没有来，可是他是如来，好像来了。所以如来在哪里？佛在哪里？佛就在这里。你不要另外去找了，你的心中，你的身心内外，随时有佛；只要你自己能够找到，你就见到了佛，也是见到了如来。

这里怎么注解？“如来者，即诸法如义”，这一句话最重要，学佛法千万要记住。大家学佛的人，都带有宗教性，佛在哪里？佛在佛堂那里；佛在哪里？佛在庙里；或者佛在西天，那就糟了。佛在哪里？佛就在你那里，“即诸法如义”。世间一切法，都是佛法，没有哪一点法不是佛法，任何世间法，正如《中庸》所讲：“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就是如来；随时随地的任何一颗灰尘，清净的地方，脏的地方，处处佛在现前，这就是如来，所以叫诸法如义。这一点特别要注意。

若有人言。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实无有法。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他说：假使有人说，佛在菩提树下七天成道了，证得了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我告诉你，须菩提，真正开悟的那一天，佛并没有得到一个什么东西，所以叫大彻大悟，悟道了。

须菩提。如来所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于是中无实无虚。

你们说，什么都没有得到，那何必学佛啊！我们本来也是什么都没有得到嘛！人家都说学佛学个空，大家自己都不用脑筋想，如果你用脑筋想，还要去学个空？我本来空的嘛！何必还跑到哪里去找个空呢？对不对？如果说佛法是学有，那跑去学学还有点味道，去学空，学空还跑那么远的路，跑到山上，到庙子找，那个庙子又不空！学空又何必找！本来就空的。但是佛告诉你，不是学空的，也不是有的，“是中无实无虚”。无实就是空，无虚就是有，就是普通经典上讲的，非空非有，即空即有，《金刚经》不用非空非有的字眼而已。

一切都是佛法

是故如来说一切法。皆是佛法。

一切法皆是佛法，任何法都是佛法。有些人学了佛以后，非常小气，皈依佛，不拜邪魔外道。我有时候到乡下去，看到土地庙，那个土地公是用泥巴捏的，我也很恭敬地行个礼。人家说你学佛的人，何必呢！我说我不管那一套，活着做好人，死后还做个土地公，我还不一定是好人，死后土地公还可能管到我呢！我先结个善缘不是蛮好吗！你们学了佛，皈依三宝，就了不起了，你自己才是活宝呢！这是真话。

所以真正的佛法，对于世间出世间一切，都是恭敬的，这是佛的精神，他没有看不起人，只是教你不要乱学。佛在经典上讲，“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这里又告诉你，“一切法皆是佛法”，这可是佛说的啊！不是我说的。所以说，宗教分门户、分派别，这一种胸襟就根本不能学佛。

我到了基督教堂一样的很恭敬，基督总是个好人嘛！总叫人家去做好事，也叫欧洲人、美国人、白种人，都要做好事。好人嘛，排排座，请上坐，吃果果，给他磕个头。基督年纪总比我们大多了，大了一千多年了！学佛的人第一个胸襟要大。所以学佛，第一要学做人，要学常开笑口、大度量的菩萨，就是肚子要大一点，包容万象，什么都是好的，都对；一切法皆是佛法，先学他胸襟大，面孔对任何人都是慈悲笑容，这个就是佛法。

须菩提。所言一切法者。即非一切法。是故名一切法。

什么叫一切法？他又推翻了，一切法皆空嘛！我们刚才讲，我们就是给他行个礼，行过了也空嘛！所以一切法即非一切法。这是一个观念问题，观念说有一个法就有了，观念说空就空了。所以叫做“所言一切法者，即非一切法，是故名一切法”。

什么都没有的菩萨

须菩提。譬如人身长大。须菩提言。世尊。如来说人身长大。即为非大身。是名大身。

“须菩提，譬如人身长大”（注：长字是长短的长），他问须菩提，假定说有一个人好长好大，佛那么一讲，须菩提马上就接话说：我懂了，你老人家讲，一个人好长好大，实际上是形容啦！没有看过一个人那么长那么大。佛一听他的话，就再告诉他：

须菩提。菩萨亦如是。若作是言。我当灭度无量众生。即不名菩萨。

对了，他说你答得对了，学佛的人也是这个样子。假使一个学佛的人，跑来念经，南无南无南无了半天，要你磕头啊！要你谢他啊！他替你念经了，度你了，这个人就不是菩萨了。你不要理他，因为他佛法没有对。真正行菩萨道，度了众生，帮助了人家，心里头都不会觉得度了人家。如果有度人的念头，已经犯戒了，犯布施的戒，不应该有这种观念。所以一个度尽天下众生，救天下苍生的人，心中没有一念自私，没有一点自我崇高。

何以故。须菩提。实无有法。名为菩萨。是故佛说一切法。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

真正的大菩萨，同佛一样，并没有得一个什么东西，说他有个法宝，那是人世间的观念，功利主义的思想。他为什么成其为菩萨？因为他是空灵的，广大的，一切都不着的，一切都不住的，所以叫做菩萨；真正的菩萨是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

须菩提。若菩萨作是言。我当庄严佛土。是不名菩萨。

佛对须菩提讲，假使有一个学佛的人说：我如果成了佛啊，我把我那个佛国天堂，布置得比现在第一流观光饭店还要好，阿弥陀佛那个观光饭店也不过如此嘛！

佛经上说玻璃做地，恐怕还没有大理石来得漂亮。佛经上说的那个七宝行树，现在科学上布置起来，比它那个地方还要漂亮。假定我成了佛啊，一定成一个国土，比阿弥陀佛的国土还要漂亮，跟阿弥陀佛来比一比看。

嘿！这个是菩萨心吗？这不是菩萨。这是说每一个人成了佛，都有他的国土。所谓庄严国土，不是物质世界的庄严，是心庄严：心的善行，功德圆满，心念清净，才是真庄严。所以说，如果有一种庄严的心理，这个已经不是菩萨心了。

何以故，如来说庄严佛土者。即非庄严。是名庄严。

佛说的庄严佛土，那是个形容词啊！你看我们的都市，现在科学进步，房子多么的漂亮！可是等到有一天，你到了虚空的顶上，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你才发现那个空的才是真漂亮，真庄严，彻底的空，彻底的庄严。真正的庄严是了不可得，无一物可得，那才是真庄严；所以佛说，“庄严佛土者，即非庄严，是名庄严”。

无我的菩萨

须菩提。若菩萨通达无我法者。如来说名真是菩萨。

这是学佛的第一步，也就是学佛的结论。先通达无我，怎么样无我呢？先要把身见丢掉，一般人学佛打坐，不能得定，就是因为身见的问题。有身体的感觉，有身体的观念，再加上在身体里玩弄气脉，任督二脉，前转后转，丹田等等，那都是玩自己的鬼名堂，都是身见。所以白居易学佛有两句诗：“饱暖饥寒何足道，此身长短是虚空。”

这个身体活着，痛快不痛快，是饱是饿，不值得一谈；反正这个身体不论活久活短，最后都变成灰尘，什么都没有了。所以学佛的第一步，学到身见忘掉了，身见忘掉不是无我啊，只是无身见，要真正内在身心皆亡，达到无我才对，才可以得定。光是得定了无我，还不算佛法的究竟，我见没有了，只达到人无我的境界，人无我是小乘的果位。

但是达到了人无我，还有一个法在喔！最后要法无我，就是佛说的，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到了人无我，法无我，叫做人法二无我，到达了就成佛。最后连空也空，空也不存在。

这一品，再重复老问题，新的解答，须菩提问的老问题，释迦牟尼佛在这一品中做了新的解答，共有五个要点，大家要注意。我在这里的偈子。

第十七品偈颂

抟空为块块非真 粉块为空空亦尘

罔象玄珠踪迹杳 故留色相幻人人

“抟空为块块非真”，过去讲老庄的时候曾经讲过，道家有一位谭峭讲的话：“抟空为块，见块而不见空”，把虚空的地方，建筑了一个房子，虚空就看不见了，只看见房子，所以抟空为块，把虚空变成一块，见块而不见空。“粉块为空，见空而不见块”，把物质的物体打破，变成虚空了，只看到空就看不到物质了。这个就是要我们怎么样除去身见。我们现在坐在这里有身体，工夫做不好，不能入定，就是被这块东西挡住的缘故；所以我们引用这个道理而说明，抟空为块块非真，这一块物质东西不是实在的。

“粉块为空空亦尘”，把物质打掉了以后，就成为一个空的境界了，对不对？如果你保留一个空的境界，这个空也变成了障碍，也变成业尘了。

“罔象玄珠踪迹杳”，这是庄子的典故，就是说我们这个物质世界，大千世界，是本源的一个投影，第二重投影；也就是说，物质世界是精神世界一个投影而已。我们这个身心是投影里头的第三重的投影，第三重的反射，所以这个东西啊！罔象里头的玄珠，你要回到本来面目，明心见性，要在这个地方去了解它。

“故留色相幻人人”，但是你不要认为庄严世界是假的啊！立假即真，一切皆是虚妄，虚妄也就是真实。所以佛说，我法无实无虚，就是这个道理。

第十八品　一体同观分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肉眼不。如是。世尊。如来有肉眼。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天眼不。如是。世尊。如来有天眼。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慧眼不。如是。世尊。如来有慧眼。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法眼不。如是。世尊。如来有法眼。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佛眼不。如是。世尊。如来有佛眼。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恒河中所有沙。佛说是沙不。如是。世尊。如来说是沙。须菩提。于意云何。如一恒河中所有沙。有如是沙等恒河。是诸恒河所有沙数佛世界。如是宁为多不。甚多。世尊。佛告须菩提。尔所国土中。所有众生。若干种心。如来悉知。何以故。如来说诸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所以者何。须菩提。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眼者心之机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肉眼不。如是。世尊。如来有肉眼。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天眼不。如是。世尊。如来有天眼。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慧眼不。如是。世尊。如来有慧眼。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法眼不。如是。世尊。如来有法眼。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有佛眼不。如是。世尊。如来有佛眼。

这是佛学里所说的五眼，五种眼睛的分类，文字都差不多。是佛先提出来问，“须菩提，于意云何”，你的意思怎么样？佛有没有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

佛经的三藏十二部，就是把佛经做十二种的分类，其中一种是“自说”，就是自己开始讲，不是人家提出来问的。这一节就代表了十二分类的自说，是佛提出来的问题。

这里没有讲“佛”字，而讲“如来”。如来这个名词代表形而上的道体，一切众生同于诸佛菩萨心性之体，就是生命的根源。他说这个里头有五种功能，所以叫做五眼。第一种是肉眼，就是与我们一样的，是父母所生的肉眼，也就是现在我们的眼睛。肉眼能看物质世界，我们一切的感觉、知觉，都是经由眼睛而来。

这个肉眼跟心是连带一起的，所以很多的经典，心与眼同论，在讲到心的道理时，先提到眼。眼睛是心的一个开关，所以心与眼关系非常密切。道家的《阴符经》就说：“眼者心之机”，眼是心的开关，所以古人很多地方都提到心眼的关系，譬如孟子讲到观察人，特别要观察眼睛。

任何人都有眼睛，但是每一双眼睛所看的都不同。就我们人来讲，譬如这个墙壁，我们大家看都是白的，实际上每个人感受白的程度、白的形象，完全不同。因为有人是散光，有些是近视，有些是一只眼睛近视，一只眼睛散光，有人色盲，各种各种不同。所以一切众生的心不同，眼也不同。

过去我们有句老话，人心不同各如其面；每个人思想不同，就像人的面孔不同一样。世界上的人类，没有面孔相同的，因此说明世界上的人，心里想法也没有相同的，眼睛的看法，也没有尽相同的。不要以为这个白色黄色大家看起来都差不多，实际上差得很远，老花与不老花，度数又不同，因为每人的业力不同。

所以我们这个肉体及头脑思想健康与否，都因种性、业力不同而有差异。有人对气候特别敏感，今天很热，有些人不大怕热，却怕冷！因为每个人身体不同，健康不同，都是因为业力不同。

所谓一切病由业而生，善有善业，恶有恶业，业由心造，都是绝对唯心的道理。

现在佛问，一个成了佛的人，有没有普通的肉眼？那当然有，肉眼就是看物理世界这些现象的。

天眼是什么

第二种是天眼，我们普通人几乎是没有的。天眼的能力是超乎物质世界，譬如说看到鬼魂，看到天神，甚至于看到其他的世界。现在人讲的千里眼，是根据道家的传说而翻译的。天眼能够看到欲界系统里面的东西，包括太阳、月亮，其他星球等的人事；也可以看到银河系统外面的东西，这是属于真正的天眼。有些人打起坐来看到些影子啊，星光点点啊，认为是天眼，那个不是的。那个只能说是，无法名之，就叫做眼天吧！眼啊，天啊，不晓得什么东西！（众笑）

宗教里形容天眼，是把塑的佛像多塑一只眼睛，以代表天眼，也代表了慧眼。有些人和有些生物，不但有三只眼睛，有的还有四只眼。所以佛法里有修天眼的，也有修十只眼的方法，前面、后面、头顶、心里头、喉咙里头，都有眼睛。当然，这与普通眼睛不一样，而是像摄影机、录像机一样，能够照射东西罢了！

天眼有两种。一种是报得，是多生多世修持，修定，才有这一生的天眼业报；是与生俱来的，自然有这个能力，是善行的报应所得的结果。另一种是修得，是这一生修来的，因为修戒、定、慧的成就，这一生成就了天眼。

天眼不是多长出一只眼睛来，是肉眼的本身，起了另一种功能。得天眼通的人，也与我们普通人一样，但他自然会看到多重的世界。

修持做工夫的人，气脉到了后脑，视觉神经受到刺激，眼睛里经常出现许多幻象，那可不是天眼通！不要弄错。真正有了天眼通的时候，则目光清澈如电，看得非常透彻；换句话说，物质东西不能障碍他，他的眼睛自然有透视的能力。

春秋战国时候有一个医生名叫扁鹊，据说他有一次碰到一个神仙，给他一个能透视的宝贝，他的眼睛就变得比X光还要厉害，可以看到人的五脏六腑，所以他的诊断就不会有错。还有许多唐代以后的记载，有人的眼睛天生就会看风水，能看地下几丈深，不需要探测器，地下的水脉，他看得很清楚。

像这一类的眼还不算是天眼，只能算是报通的鬼眼，所以真正的天眼，就是《法华经》上所说父母所生眼，必须修持定力到了，这双肉眼才能够看见十方世界一切东西。

肉眼是观看物质世界通常的现象，天眼则能够透视到肉眼所不能见到的世界；所以天眼是定力所生，是定中所得的神通力量。当人的生命功能充沛到极点时，可以穿过一切物理的障碍，就是所谓的神通。神通必须是定力够了，所谓精、气、神充沛了，才能做到。

慧眼 法眼 佛眼

再进一步是慧眼，慧眼也离不开肉眼，也是通过父母所生的肉眼而起作用的。所谓慧眼就是智眼，是戒、定、慧的功力显现；因为修定而发慧。这不是普通的智慧，是慧变成了力量，成了慧力，才有这个慧眼。

智慧怎么变成力量呢？我们普通聪明人，想一个道理想通了；譬如说抽烟对肺不好，应该改，道理上通了，但习气改不了，因为慧没有力量。又譬如脾气坏，贪、瞋、痴，道理上都晓得，就是扭转不过来。尽管研究佛法，道理上讲得很通，碰到事扭转不过来，这是慧的力量不够，也就是不能证果，不能成道的原因。

所以真正的慧眼，是智慧的力量够了才能成的。

法眼又是什么眼呢？慧眼观空。而能够真正认识自性空、空性的体，就是法眼。法眼观一切众生平等，非空非有。只落在空，还是小乘果的一边，要能够真正观空里的妙有才行。在凡夫的境界来说，是性空缘起；在悟道智慧境界里来说，是真空起妙有，这是法眼的道理，是平等而观。

第五种是佛眼，佛眼不只是平等，而是观一切众生只有慈悲，只有慈爱。慈悲是两个观念组合起来的佛学名词，慈是父性，代表男性的爱，至善的爱；悲代表了母性至善的爱，慈悲是父母所共性的仁德。是至善，无条件，平等，所以叫大慈大悲。佛眼看来，一切众生皆值得怜悯，所以要布施众生，要救度众生，这也就是佛眼的慈悲平等。

真正学佛依法修持而有所成就者，本身一定具备了这五眼。如果说，世界上有人顿悟而成佛，立地就转而具有这五种功能的话，那么他所证的佛法，大致就是对的；如果在理论上认为自己悟了，而这个五眼功能没有发起，那是自欺欺人之谈。

所以我们晓得佛说的五眼，是戒定慧到了所成就的，是自然成就的法门，这也是每一个人本性所具有的功能，只是我们因为没有经过修持，所以发不起来。假使经过修持，我们生命的本能中，自然就发起五眼的功能，这是第一层问题。

第二层问题，《金刚经》讲到这里，佛为什么突然提起来五眼的问题呢？他自己问，下面又没有做结论，至少对于五眼这一段，他只提出来问题，接着又讲别的去了，其中的道理在什么地方？释迦牟尼佛今天好像当眼科医生一样，把你的眼睛翻开检查检查，而且他是自动的，他又不要你挂号，这是什么道理呢？

这代表见处，所谓明心见性的见。真正达到了有所悟证，明心见性，这一见之下，真的现量境呈现，它自然具备了五眼的功能；所以见处即真，就是所谓明心见性之见。在《金刚经》这一品中，没有把这个奥秘说出来，但是我们真研究佛法，看佛经的经典，这种地方不能放过去，它的问题就在这里。接着佛又说了：

无量数的宇宙世界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恒河中所有沙。佛说是沙不。如是。世尊。如来说是沙。

佛又提出来第二个问题，把眼睛检查完了，又来检查沙子；再问须菩提，像恒河里头所有的沙子，依你看，在佛的眼睛看来，是不是沙子？

我们假使先不看《金刚经》，照现在一般年轻研究佛学禅宗的人问起来，很多人一定说，佛眼看到这些不是沙啦！再不然，花啦！什么啦，神里神经，这样都是不老实。你看！须菩提答得很老实，当然看到的是沙子，难道佛的眼睛有什么不同吗？是沙子就是沙子，非常平实，所以你说佛看到人家哭了，而说笑了，那不叫做佛，那叫做神经！他看到哭就是哭，非常平实，所以这里要注意！

你如果说，佛的眼睛看这个世界是空的，请问是谁说的？佛看到恒河里的沙子就是沙子，看到这个世界，水泥就是水泥，墙壁就是墙壁，同我们一样，没有两样。要特别注意这种地方！不然学佛的人就流入一种毛病，叫做高推圣境。讲好听一点，把佛的境界推测得太高远，假想得与人完全两样，那是不平实的。

高推圣境的结果，往往变成一种不正观。不正观就是不正的思维，不正的思想，变成神经了。所以，《金刚经》是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把你一切的妄念都切断了，真正的佛法，平常就是道。

所以佛问须菩提，佛眼看这个世界，恒河里的沙子是不是沙呢？须菩提说当然是呀！佛的眼睛同我们的眼睛看的一样，沙就是沙。如果你问佛怕热否？那么假设佛在这里的话，我们的答话，佛在这里一样地怕热，还是要我们开冷气才可以，除非他是化身来。化身就是另外一件事，只要他肉身报身在，冷暖饥寒一样地存在，一样地感受。在这些地方要特别注意，所以圣人也都是人，佛也是众生修成的。

讲到这里，我想到一首诗，据我所知，这一首诗是一两百年前，一位大陆的读书人所作。这个人是到台湾访神仙的，访到宜兰一个山上，就在崖上题了一首诗：

三十三天天重天 白云里面有神仙

神仙本是凡人做 只怕凡人心不坚

为什么讲到这一首诗呢？就是说，佛也是凡人修成的，所以他也是非常平凡的；佛看恒河里的沙，一颗一颗的，看得很清楚。下面佛的第三个问题又来了。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一恒河中所有沙。有如是沙等恒河。是诸恒河所有沙数佛世界。如是宁为多不。甚多。世尊。

佛问须菩提，你的意思如何？像我们印度这一条恒河里的沙，你看数目多不多？假如每一颗沙子代表一个世界，如是沙，等，这个“等”字是单独的一句；每颗沙代表了一个世界，而每个世界里像恒河沙那么多的恒河，每一条恒河里又有很多的沙子，而每一颗沙子又代表了一个世界，世界之多，多到不可限量，不可数说。用这个比方形容恒河有多少条，已经数不清它究竟有多少了。他说，你说这个数字多不多？须菩提说，当然很多啰！世尊。

佛在这里是说明，虚空之中佛世界多得无数，释迦牟尼佛同时表达一个观念，站在这个娑婆世界，师道教化的立场上告诉我们，在他方世界，像他一样智慧成就的佛，也一样多得很；也就是说十方三世有不可数的，无量诸佛。他不但把众生看成平等，把成就的众生也拉下来与大家一样平等。一切平凡得很，并不是说只有我成佛了，了不起，你们都不能成佛，都要听我的。没有这回事，那不是佛法了，佛法一切众生平等，一切诸佛也平等。每一个佛教化一个世界，虚空中有无量数的世界，也有无量数的佛，他说：“宁为多不？”这是他问的话。你说多不多呀！“甚多。世尊。”这一句是须菩提答话。这是佛对须菩提第三次的接引。

无数量的心

现在又一个问题来了，佛的眼睛代表了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因此他可以知道这个世界上，这个虚空中，有那么多不同的世界。当然现在科学昌明了，由天文学到太空学的发展，已经可以相信宇宙中有数不清的世界，这些到今天为止，还只能说姑且相信它，因为月亮里到底有没有生命，还不敢确定。

现在对于了解宇宙太空容易多了，可是我们要知道，佛说这个话是两千多年以前的事啊！他用什么仪器，什么方法，能够知道宇宙中有这么多的世界和众生呢？这个，就是所谓如来具备五眼，具备了智慧、神通等力量，具备了不可思议的功能，但又拉到了最平凡的水平，与众生平等。他看到的世界，沙是沙，水是水，没有什么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那是神经病！当然，一个人被后面打一棍，那就迷迷糊糊，见人不是人，见鬼不是鬼了！那是不正常的人，一个正常的人，看什么是什么。

佛告须菩提。尔所国土中。所有众生。若干种心。如来悉知。

这一节他又提出来好几个问题，在文字上，没有给我们作结论，但是你要自己晓得结论在哪里。所以后来的禅宗提倡《金刚经》，也都是这个原因，因为《金刚经》里许多都是话头。话头就是问题，看起来很容易懂，实际上都不懂。这也给我们一个很大的启示，一眼看了以为自己都懂，结果统统不懂。我经常发现青年人这个毛病，某一本书你看过没有？看过了。真的吗？我当面再问问他，他就不懂了。

同时我发现做人也一样，许多人把人生看得太容易，做了许多错误的事。世界上没有一件简单的事！这些都是话头。你看我们现在随便指出来，很多都是没有结论的，要你自己去发掘，去参，这个也是话头。但是他也有答案给你呀！这个答案不是理解的，不是思想的，是要你在定慧之中，真正修持上去体验得到的。佛法不是虚玄的，而是一个修证的事实。

现在佛又提出来第四重问题，对须菩提说，“尔所国土中”，你所认为的国土中，国土不是世界啊！佛学的观念，世界叫做世间；有所谓四世间、五世间等等的说法。国土在世间的观念里叫做国土世间，国土世间是四世间的器世间，就是物理世界；器世间的一切众生都有生命。国土世间是指中国、美国、日本国、印度等国的这些国土；我们世界上称为国家的有一百多个，这就是国土世间。

现在佛问须菩提，你认为所有国土上的一切众生，有多少种心？这是个大问题，现在心理学很发达，电脑也很发达，如果要把人类的心理统计一下共有多少种，恐怕电脑也办不了。佛说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众生一切的心，“如来悉知”，他说我啊，统统知道！在这个地方，他给了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同上面这几个有没有关联，他也没有说明，只让我们猜。而且他这个答案给得非常高明，可是我们几千年来的佛法，都被他老人家这个答案，打得晕过去了，很多人都解释错误了。现在我们看他自说自答。

你的心

何以故。如来说诸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

他说以佛的眼睛看来，所有众生这些心啊，“皆为非心”。换句话说，佛在骂人，这些众生的心都不是心，也没有心，心到哪里去了？心掉了，“非心”，根本不是心。既然不是心，佛大概又怕我们问他，那又是什么？他赶快又说了：我的眼睛看你们啊！不是心，不是心，所以叫做心。他说世界上一切众生的心我都知道，须菩提还来不及问，他就又说了：这一切人的心啊，都不是心。他并没有说这一切人不是人心啊！众生的心还不只是人的心，包括狗啊、牛啊、蚂蚁啊、小昆虫这一切生命，都不是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所以叫它是心。

《金刚经》一开头就讲，我们一切众生，有一个“我执”，认为这是我，有个我，把我的现象，执着得很厉害。认为我还有个心呢！把自己所有的妄念，意识分别，烦恼，一切不实在的这些观念、往来思想当成是真实的。人，一切众生，犯了根本上的错误。我们一切的思想、心理、意识的变化，都是那个真正心所起的一种现象变化而已，不是真正的心。可是一切众生把现象变化抓得很牢，看成是心。学佛的晚课上，每天都念到，“是日已过，命亦随减。如少水鱼，斯有何乐”。今天已经过完了，这个寿命又少了一点，今天过去，今天不会再来。年轻的过去了，衰老也没有多久的停留，所以非常的悲哀。

其实都被现象骗了，人生永远不断地有明天，何必看过去呢？明天不断地来，真正的虚空是没有穷尽的，它也没有分段昨天、今天、明天，也没有分成过去、现在、未来，永远是这么一个虚空。天黑又天亮，昨天、今天、明天是现象的变化，与这个虚空本身没有关系。天亮了把黑暗盖住，黑暗真的被光亮盖住了吗？天黑了又把光明盖住，互相轮替，黑暗光明，光明黑暗，在变化中不增不减；所以一切的用是虚妄不实的，而虚空之体却是不增不减的；所以一切众生，不要被变化不实的现象所骗。佛知道这个道理，但是众生不知道，佛说是名为心，众生自己都把虚妄不实的这个感受，执着的作用，当成为心。

永远得不到的心

所以者何。须菩提。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前面这一节的结论，是佛自己提出来心的问题，由眼见到心。他的结论一切都不是心，众生一切的心都在变化中，像时间一样，像物理世界一样，永远不会停留，永远把握不住，永远是过去的；所以“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我们刚说一声未来，它已经变成现在了，正说现在的时候，已经变成过去了。这个现象是不可得的，一切感觉、知觉，都是如此。可是一切众生不了解这个道理，拼命想在一个不可得的三心中，过去现在未来，把它停留住，想把它把握住。因此，在座许多学佛的同学们要特别注意，你要想打坐把心定住，那还是犯这个错误。

当你盘腿上座的时候，想定住的那一个心，跟着你的腿一盘已经跑掉了，哪里可以保留啊！说我这一座坐得很清净，哎呀！下座就没有了！告诉你过去不可得，现在不可得，未来不可得嘛！谁要你保持清净？清净也不可得嘛！烦恼也不可得，不可得的也不可得。那怎么得啊？不可得的当中就是这么得，就是那么平实。

有一班人解释《金刚经》，说般若是讲空，因此不可得，就把它看得很悲观。空，因为不可得，所以不是空，它非空，它不断地来呀！所以佛说世界上一切都是有为法，有为法都不实在。但是有为法，体是无为，用是有为。所以我们想在有为法中，求无为之道，是背道而驰，因此这样修持都是无用。所以并不是把有为法切断了以后，才能证道；有为法，本来都在无为中，所以无为之道，就在有为现象中观察，观察清楚才能见道。

有为法生生不已，所以有为不可限，生灭不可灭。如果认为把生灭心断灭了就可以证道，那都是邪见，不是真正的佛法。所谓缘起性空，性空缘起的道理，就在这个地方。这是《金刚经》中心的中心，也是一切人要悟道中心的中心。这一点搞不清楚，往往把整个的佛法变成邪见，变成了断见的空，就与唯物哲学的思想一样，把空当成了没有，那可不是佛法！

佛讲过去心不可得，并没有说过去心没有了，佛没有这样讲吧？对不对？佛说过去心不可得，“不可”是一种方法上的推断，他并没有说过去心不“能”得，现在心不能得，未来心不能得。这一字之差，差得很远，可是我们后世研究佛学，把不可得观念认为是不能得，真是大错而特错。所以啊，佛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是叫你不要在这个现象界里，去求无上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求无上的道心，因为现象三心都在变化。

高明的法师们、大师们，接引众生往往用三心切断的方法，使你了解初步的空性，把不可得的过去心去掉，把没有来的未来心挡住，就在现在心，当下即是。当下即是又是一个什么？可不是空啊！也不是有！你要认清楚才行；要先认清自己的心，才好修道。

第十八品是一体同观，同观是什么？同观是见道之见，明心见性之见。所谓了不可得，可也不是空啊！也非有，即空即有之间，就是那么一个真现量，当你有的时候就是有，空的时候就是空，非常平实。你在感情上悲哀的时候就是悲哀，悲哀过了也是空，空了就是说这个现象不可得，并不是没有，是悲哀过去了，后面一定来个欢喜。欢喜的时候也是不可得，也会过去，也是空。空不是没有，空是一个方便的说法，一个名词而已。不要把“空”当做佛法的究竟，这样就落入悲观，不但证不到小乘之果——空，那还是个邪见，也就是边见。所以见惑、思惑不清楚，是不能证果的，也不能成道的。学佛法就有这样的严谨，一定要注意。

现在有许多著作，我认为危险极了，那些佛法的著作，比杀人的毒药还厉害，是有毒的思想，希望诸位要用真正的佛法眼光甄选，用智慧来辨别，不要走入邪见和错误的思想。这一品我们给它的偈子如下：

第十八品偈颂

形形色色不同观 手眼分明一道看

宇宙浮沤心起灭 虚空无着为谁安

“形形色色不同观”，形形色色，物理世界各种现象是不同的，如人有胖的、瘦的、高的、矮的、黑的、白的，都是现象差别，无法相同。

“手眼分明一道看”，但是以佛眼、慧跟、法眼看来，是一样的。手眼是什么？我们大家都看到过千手千眼是观世音菩萨，一千只手，每一只手中有一只眼睛。我常说，我们坐在这里，外面进来一个千手千眼的人，我们的电灯都没用了，大概每一个人都吓得把脸蒙起来。千手千眼是代表他的智慧，无所不照，也就是代表他具有各种接引人的教育法。帮助你的手，护持你的手，救助你的手，以及观察清楚的眼睛，千千万万的手，千千万万的眼，也只有一个手，只有一只眼，平等平等。

“宇宙浮沤心起灭”，每一个宇宙，每一个世界，像大海里的水泡一样，所以宇宙不过是自性起的作用。每一个思想，每一个情绪，每一个感觉，都是自性的性海上所浮起的一个水泡，生灭变化不停，自心起灭。

“虚空无着为谁安”，一切法用之则有，不用即空，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本无所住。二祖来求达摩祖师，说此心不能安，请师父替我安心。达摩祖师说你拿心来，我给你安。二祖说，觅心了不可得，找心找不到啊！达摩祖师说那好了，替你安好了。其实用不着他替他安嘛！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你还安个什么啊？所以说，虚空无着为谁安。哪里去安心呢？此心不需要安，处处都是莲花世界，处处都可以安心。在平实中，处处都是净土，处处都是安心的自宅，因为处处是虚空，无着无住。这一品的道理，精要就在此。

第十九品　法界通化

须菩提。于意云何。若有人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宝。以用布施。是人以是因缘。得福多不。如是。世尊。此人以是因缘。得福甚多。须菩提。若福德有实。如来不说得福德多。以福德无故。如来说得福德多。

福德不可得

须菩提。于意云何。若有人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宝。以用布施。是人以是因缘。得福多不。

讲到这里，又另起一个问题。这个问题非常有趣，《金刚经》始终在这两个问题里头转，一个是当讲到最高智慧成就的时候，马上来一个最高潮，说要多大的福报。福、智二严，是佛学的名词，一个人要从凡夫成佛，必须有智慧的庄严，福德的庄严。有真正的福德，才能得真正的智慧。有时候，我们自己觉得很不聪明，读书没有记忆力、领悟力也不行；这是因为福德不够！大家都是妈妈生的，为什么我的脑筋不行？难道投胎的时候把仓库里发霉的脑筋带来了吗？其实功能都是一样，只因为自己福德不够，真正的福德，心理的健康，头脑的健康，是要自己修持来的。

佛问须菩提，你认为如何？假使有人用金刚钻啊，金银啊，玛瑙啊，这些世界上最宝贵的七宝去布施，拿充满三千大

千世界的七宝去布施，你认为这个行为所得的福报大不大？

如是。世尊。此人以是因缘。得福甚多。

这是须菩提的答话。他说是啊，佛啊，假使有人这样来布施的话，那还得了啊！将来的福报大得很咧！

须菩提。若福德有实。如来不说得福德多。以福德无故。如来说得福德多。

佛说，你要知道，人世间认为的大福报，就是钱多，寿命长，儿女多，儿女好，样样都好，好得没有再好了。可是，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都没有用。所以说人生啊，都是理想，都想把明知道抓不住的现实世界拼命抓住。尤其是寿命，分明有生必有死，可是人人都想学仙学道，长生不死。福报是有穷尽的，每个人的光荣都是一下子，就像一支手电筒，每个人那个电筒都要亮一下，可是希望一辈子发亮是不可能的。世间的福报是不实在的，福德无实啊！所以佛说，世间的福德再多，也不过弹指之间的空花就过去了，“以福德无故”。

无人希罕的福

真正的福报是什么呢？清净无为。心中既无烦恼也无悲，无得也无失，没有光荣也没有侮辱，正反两种都没有，永远是非常平静的，这个是所谓上界的福报——清福。清福每个人都有，我们每一个人都有清闲的时候，可是一天到晚无事，闲在家里，你闲不了啊！自己会掉眼泪，好像被社会上人忘掉了，又怕被人家看不起！没有一个人递一张名片来看我，都没有人发个请帖来，也没有人打个电话问候我，哎呀！我好悲哀啊……他有清福不会享！学佛的人要先能明了这一点。世界上一切人的心理佛都知道；一切人都把不实在的东西当成实在，真的清净来了，他也不会去享受。学佛证到了空性，自性的清净无为，大智慧的成就，才算是真福报。真福报那么难求吗？非常容易！可是人到了有这个福报的时候，反而不要了，都是自找烦恼。

这一节为什么插在这个地方呢？因为是指着三心不可得来的，要了解到三心不可得这个境界很难；要想修证到这个境界，一定要有真正的福报才行。佛学的基本第一步，讲到人生要修行则暇满之身难得。开始时我们已经讲过，暇满之身就是健康、有闲，可是世界上的人有清闲不肯享受，有好身体，他要去消耗掉，而且真到了清闲暇满，他自己反而悲哀起来。所以说，“颠倒众生”，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下面是我们给它的结论偈子：

第十九品偈颂

浮图楼阁立中天 点滴功勋岂自然

倒却刹竿回首望 繁华散尽梦如烟

“浮图楼阁立中天”，浮图是塔，造一个佛塔，七层的叫七级浮屠。中国人有一句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们做了一件好事，救了别人一命，等于独资盖了一个庙一样。事实上这话是佛说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是有为功德。

“点滴功勋岂自然”，有为功德要慢慢一点一点做，今天做一点好事，每天做一点好事，累积起来，等于人独资盖一个庙子。盖这个庙子也是一天一天把它盖成功的。但是啊，“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到现在都没有了。

“倒却刹竿回首望，繁华散尽梦如烟。”梁武帝一生造了几百个庙子，武则天在一生又造了几百个庙子，都没有了；所以迦叶尊者有一天跟阿难讲，怎么样能够见道？把门口的刹竿先倒下来，就能够见道。

我们每个人门面都有个自我贡高的刹竿，把这一念打掉以后，大福报就来了，就见到空性。人世间这一切的福报，甚至当皇帝的大福报，都是繁华散尽梦如烟，一切繁华，过目云烟就散了；散了以后，你说留一点影像好不好？一切是梦，连梦都没有，梦都像烟一样的过去了。所以佛说，“以福德无故”，他说真正得一个大福报，得到什么？大福报是你证到了空性，悟道而成佛，这才是大福报，大成就。

但是要想悟道成佛的话，就要诸恶莫作，众善奉行的一切福德，来培养这个智慧。智慧不是光靠读书，或靠两个腿子在那里咬紧牙根熬得出来的！那个持戒修定，咬紧牙关熬腿子，不过是修福德，修有为福德的一种而已。无为福德，处处都是，而你自己智慧不能到达，修不成。所以学佛果然是真智慧，这个培养智慧的福德，又是一切善行的功德所完成的。

这一点千万要注意！不要听到佛法是智慧之学，然后嘛，好事不做一件，那就不是真的智慧；换句话说，如果有真的智慧，自然要做好事了，智慧与善法是不二而一的。

第二十品　离色离相分

须菩提。于意云何。佛可以具足色身见不。不也。世尊。如来不应以具足色身见。何以故。如来说具足色身。即非具足色身。是名具足色身。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可以具足诸相见不。不也。世尊。如来不应以具足色身见。何以故。如来说诸相具足。即非具足。是名诸相具足。

大丈夫相

须菩提。于意云何。佛可以具足色身见不。不也。世尊。如来不应以具足色身见。何以故。如来说具足色身。即非具足色身。是名具足色身。

《金刚经》的上半部，都是须菩提编出来的问题，及佛的答复。到了下半部，佛自动地说了，怕他不懂，一步步地说。《金刚经》开始，佛吃饱了饭以后，想打坐，想休息，碰到须菩提不懂事，拼命问问题。他慈悲来了，干脆不打坐，一点一点给你讲吧！我们仔细看看，《金刚经》就是这样一本书嘛！前面已经一层一层讲过，三十二相都不是如来，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下面他又婆婆妈妈的，很慈悲的，就怕你不懂，再说的又是这个。

须菩提，你的意思怎么样？“佛可以具足色身见不”？你注意啊，这里用“佛”，不用如来了。有些地方，他用如来如去的，有些地方他用佛呀佛的，每一个字都要注意，不然《金刚经》是白念了。

这里的佛，代表佛的报身、肉身。佛的报身很漂亮啊！尽管饿了十二年，仍是很漂亮。佛是一个美男子，三十二相，八十种好，阿难就是因为看到佛那么漂亮，才跟随佛出家的；结果被佛骂了一顿，骂阿难出家是为了好色。佛就是具足色身，大丈夫相，与一切常人不同；不但有三十二相，还有随之而来的八十种好，是普通人所没有的特点，这个叫做“具足色身”。

当人成佛的时候，就要具备大丈夫相，佛经上很多地方赞叹大丈夫相之重要，等于佛经上很多地方说，女性要成佛的时候，必须先要转男身，转大丈夫相，才能成佛。但是有几本大乘经典，佛都吃瘪了，碰到河上女，碰到胜鬘夫人，都是结过婚，而且生过孩子，但却即身成佛。她们把佛当面说了一顿，佛说：“如是如是”，夫人啊，对的，没有什么分别相，女性也可立地成佛，也不需要转男身。所以不要落在小乘知见上。现在这个《金刚经》，佛又把女性不能成佛的说法推翻了。佛，可不可以具足色身而见呢？你看到三十二相，那个相貌堂堂的，叫做佛吗？须菩提说：“不也。世尊。如来不应以具足色身相见。”

大家天天想见佛，如果你打坐看到佛来，那个绝对是魔，不是佛。佛吃饱了饭在那里打坐，他不想来看你，只有你去看他差不多。所以，千万不可以着相，你不要以有形的观念来看佛。

佛接着说：“何以故。如来说具足色身。即非具足色身。是名具足色身。”这是真正告诉你佛法的奥秘。他说一个真正得道的人，佛经上讲，一得了道，他就现出来大丈夫相，就有特别的相，这个叫做具足色身。色就是肉体的四大，地水火风，平常我是这样告诉你们的，但是真正的道理，“即非具足色身”，不可以着相，有形有象都不是啊，因此叫做“具足色身”。

世上的肉身菩萨

什么道理呢？得道的人，自然有一股道相，那个道相不是在这个形象上见的。譬如我经常告诉年轻的朋友们，当年在大陆的时候，看见过几位有成就的老师，有成就的和尚。有个师父，人家都晓得他是肉身菩萨，有人叫他肉身罗汉；那个样子难看到极点，两个眼睛比铜铃还要大，露光的，他还戴起近视眼镜，怪里怪气；鼻子有大蒜那么大，两个大眼睛，配了个大蒜鼻，嘴巴快弯到耳朵边了，牙齿细得像玉米，小小的。反正啊，五官分析起来一无是处，可是长在他脸上，愈看愈可爱，愈看愈庄严。走路摇摇摆摆的，但是觉得很庄严。他的衣服几十年也不换洗，一身都是虱子，痒起来就那么抓，有徒弟看到虱子爬出来了，他还说不可以杀生，就是这么一个怪人。

还有一个和尚，几十年不洗澡不洗脸，不洗脚的，他睡觉的地方有一个帐子，大概也几十年没有洗了，连眼洞都没有了，只有灰尘。他睡觉也在里头，打坐也在里头。有一天我要离开了，向他告辞，他正在帐子里打坐。他说：我也懒得出来送你，你过来我有话给你说。这下要我的命！非要把头伸进他帐子里去不可，我也是个有洁癖爱干净的人，可是师父之命，只好硬着头皮把头伸进去。结果发现这个帐子里清香，是什么花香，也讲不出来，一股清香，头伸进去就不想出来了，心里有个感受，有道的人确实不同。

另外我当年在西藏看到一个活佛喇嘛，他喜欢喝茶，汉人卖到边疆的茶，都是最粗的茶，加上牛油、酥油叫做酥油茶，一半油一半茶，喝惯了的很好喝，你们没有喝惯的，一定第一口就吐掉了。他只有一个钵盂，吃饭喝茶都是这一个，招待客人也是这一个，几十年也不洗，其脏无比。有时候我们去看他，因为他有神通，他觉得与你有缘，看得起你，他就把自己喝的那个茶盂，给你喝一口。有些人是怕脏，有些人是恭敬，不敢喝。你怕脏也好，恭敬也好，他都知道。你恭敬的，叫你勉强喝一口，据说喝了这一口，消了好多的罪业。有些人怕脏，他就骂了，你的嘴也是肉做的，我的嘴也是肉做的，你为什么不用我这个碗啊？这一类的人，仔细一看他，非常庄严，那个庄严不在鼻子上，不在眼睛上，五官上看不出来，他有一股道气，也就是这个道理。

所以说，真正成佛的人，不应该以具足色身见；在他的身体上找他的道，那是找不到的。当然，一个得了道的人，气质一定起了变化，肉身一定也起了变化，自有道气，色相庄严。但是“即非具足色身”，你不要着相，这个肉体的身还是有生灭的，“是名具足色身”，所以叫做具足色身。这个具足色身，要注意，就是肉体之身。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可以具足诸相见不。不也。世尊。如来不应以具足诸相见。

第一个具足色身是实质的，肉体的这个身体叫做具足色身，所谓的报身。但是第二个问题来了，可不可以着相来看？譬如说，眼睛里忽然看见佛站在你前面，这是相，现象。他问须菩提，可不可以着相呢？须菩提当然说不可以，这个问题，《金刚经》前面已经说过了，不应该落在宗教偶像的观念，不应该以三十二相见如来。什么理由？

何以故。如来说诸相具足。即非具足。是名诸相具足。

真正的佛，是见到法身，才是见到真正的佛。什么是法身？了不可得，一切无相，法身无相，也没有境界。如果你在一个境界上，就已经有所住，有所着，就不能明心见性。一切相皆空，才能明心见性，才能见到佛。我们这一节的结论如下：

第二十品偈颂

形象由来不是真 都依心色起闲因

可堪举世痴狂客 偏向枯桩境里寻

“形象由来不是真”，这个形象是一切虚妄偶然的存在，不是真的。但是物质世界与形象是哪里来的呢？“都依心色起闲因”，唯心是道，心物一元，是心的力量生成了这个形象。“可堪举世痴狂客”，佛法本来叫你不要着相，不要执着物质世界的东西，可怜这个世界上，这一班没有智慧的凡夫众生们，“偏向枯桩境里寻”，偏偏都向那个枯了的树桩里头去找。我们打起坐来，一念不起，等于是个枯桩，这个枯桩有个典故，就是雪窦禅师的一首诗：

一兔横身当古路 苍鹰一见便生擒

可怜猎犬无灵性 只向枯桩境里寻

一只兔子横躺在一条路上，打猎的时候，老鹰在空中一看，大路中间躺着一只兔子，这个老鹰冲下来就把兔子叼走了。“可怜猎犬无灵性”，打猎的时候，那个猎狗靠鼻子闻，跑过来闻了半天，到处找兔子。“只向枯桩境里寻”，只好向枯树根的空洞里拼命找。雪窦禅师是禅宗的大师，骂世上这一班学禅宗的人，参公案啊，参话头啊，都像这个猎犬一样，只向枯桩境里寻。

如果是大智慧的人，会像那个老鹰一样，空中一亮，就把兔子叼上去了，这个境界就空了。我们后面的猎狗勤快得拼命跑，转啊转啊，跑啊跑啊，就在那里找这个境界，找一个空！

第二十一品　非说所说分

须菩提。汝勿谓如来作是念。我当有所说法。莫作是念。何以故。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即为谤佛。不能解我所说故。须菩提。说法者。无法可说。是名说法。尔时慧命须菩提白佛言。世尊。颇有众生。于未来世。闻说是法。生信心不。佛言。须菩提。彼非众生。非不众生。何以故。须菩提。众生众生者。如来说非众生。是名众生。

什么都没说

须菩提。汝勿谓如来作是念。我当有所说法。莫作是念。何以故。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即为谤佛。不能解我所说故。

这是佛自己提出的，就是自说自话，提出来告诉须菩提。他说你啊，千万不要有这么样的一个观念，什么观念？你不要认为佛在这个世界上说了法——实际上，他老人家三十一岁悟道后就开始说法，八十岁入涅槃，说了四五十年，他这里都一概否认了。“莫作是念”，千万不要有这个观念，认为我说过佛法，“何以故”？什么理由？假使有人说如来有所说法，真正说过某一种法，“即为谤佛”。

譬如说，佛叫我们念佛，叫我们修止观，叫我们修戒、定、慧，所谓三十七道品，说般若，说法相，说唯识，都是他说的。现在他却说，如果有人讲我有说法，即为谤佛，就是毁谤他。这很奇怪了！他说这个人在毁谤佛法。什么理由呢？“不能解我所说故”。因为这个人虽然学佛法，听了佛法，但他不能理解我所说的佛法，他没有懂，所以才说我有说法，这是错误的话。

我们先从教育来说，一个真正的教育家，会体会到佛说的这个道理，的确一句都不假的。一个教书教了几十年的人啊，在我认为是受罪，是罪业深重才教书，那真是非常痛苦。这话怎么讲呢？假使有一百个人听课，同样一句话，这一百个人的反应和理解，统统不同。有时候甚至老师说是白的，结果很可能有五六个同学告诉你，老师说是灰的。所以从事教育多年的人，会感觉到教育是一件受罪的事，非常痛苦。另一方面讲，一切众生有一个最大的障碍，就是语言文字，因为语言文字不足以表达人的意识。所以，现在有一门新的学问叫语意学，专门研究这个问题。

譬如我们说，“你吃饭没有？”这一句话随便问人，会产生几个结果，一种是觉得这个人非常关心自己，连有没有吃饭，他都要知道，多关心我。另有一种人会觉得是在耻笑他，分明晓得今天没有钱吃便当，偏要问我吃饭没有，可恨！还有一种人会觉得这个人很滑头，你看，故作关心状，故作多情的样子，很讨厌。同样一句话，四面八方反应不同。所以人与人之间意思的沟通，有如此之难。

有时候不说话反而容易懂，一说话反而生误会。不但人是如此，世界上很多的生物，也不大会用语言的。鱼跟鱼两个眼睛一看，彼此就懂了。蝙蝠在空中飞，两个翅膀一感觉，就飞开了。人类的语言，除了嘴巴说话以外，身体皮肤都会讲话；我们被人家靠近，就会感觉热，就想躲开一点，皮肤会说话的缘故。语意的道理就是如此，光凭说话是极容易误解的；所以佛说，他说法的本意是要使一切众生听了不要着相，不要抓住他所说的不放。

悟道、成佛是证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佛所说的法如筏喻者；等于一个过河的船，你过了河不必要把船背在身上走。换句话说，如果过河不要你的船好不好？当然好！你会游泳就自己游过去，佛并不一定要你坐他的船过去。禅宗就有许多教育法，有时连船都不给你，要你自己设法过去，你只要有方法过了这个苦海就行了。

所以佛的说法，就是要我们懂得这个道理，殊不知大家学佛听了他的法，自己没有明心见性，没有悟道，反而拼命抓住他所说的法，当成真宝，真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所以他现在否认这个，因为这些人“不能解我所说故”，不能理解他所说法的意思。接着他陈述理由。

迦叶笑了

须菩提。说法者。无法可说。是名说法。

真正的佛法，佛用一句话说完了，就是不可思议。后世到了禅宗，讲释迦牟尼佛在灵山会上，有一天上座说法，学生徒弟们都等他讲，等了半天他没有说话，忽然抓起面前讲台上一朵花，那么一转，大家也不晓得他什么意思，谁都不懂，只有他的大弟子迦叶尊者，破颜微笑，这是典籍的记述。这个“破”字形容得妙极了，大家等了半天，心情都很严肃，场面非常庄重，迦叶尊者忍不住了，一下子笑了出来。这一下被佛看到了，佛就说：“我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因为迦叶懂了，这是禅宗的开始。

我们可以想一想这个是什么？佛拿一枝花那么看一下，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正表示说法者无法可说，没有一个固定的形态来表达。真正佛法到了最后是不可说不可说，不可思议；说出来都非第一义，都是第二义。无上妙法本来不可说，所以佛在菩提树下悟道以后，马上要入涅槃，就要走了。本来他也不想讲什么《金刚经》，什么都不想讲。根据经典的记载，那时帝释天人都下来向他跪着请求，你老人家不能这样搞啊！你多生多世发大愿，说大彻大悟之后要度众生，现在你大彻大悟证道了，你反而要走路，不管大家，这个不行啊！佛讲了一句什么话呢？《华严经》、《法华经》上都有：“止。止。我法妙难思。”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这句话就是《金刚经》的含义了。他连续两个字，“止，止”，就是说你停止，你停止，我证得的法，说了你们也不懂。“止”这个字，也告诉了你一念不生全体现。止，一切妄念不生，一切烦恼不起，万法皆空，定在这里，然后你可以懂佛法了。所以说，“止，止，我法妙难思”，一句话说完了，连《金刚经》都用不着讲了。

实际上只有一个止字，就是此心难止，此心止不了。如果能止，一切戒、定、慧，六度万行，就都从此而建立，从此而发生。所以所有的说法，都是方便；换句话说，佛经三藏十二部所说的也都是教育法。教育法只限于教育法，教育的目的是使你懂得那个东西，如果抓住老师的教育法当成学问，那就错了。

关于老师教学生，禅宗大师有几句话：“见与师齐，减师半德，见过于师，方堪传授。”如果徒弟的见解与老师一样的话，减师半德，这个学生减掉老师一半了。假定老师八十岁，徒弟三十岁悟道，见解跟老师一样，但却差老师五十年工夫，所以说减师半德。见过于师，方堪传授，学生见解超过了老师，才可以够得上做徒弟，继承衣钵。许多大德祖师都感叹找不到衣钵传人，就是这个缘故，并不是戒律的问题。真悟了道的人，他要找的学生是超过自己的。佛说的法，也都是教授法，他说出来的法，是希望你悟道而成佛，见过于师，就不会抓住方便的说法，当成真的了，这一段就是这个意思。

下面接着转了一个方向，大家注意！前面都是须菩提，须菩提，接着这里加了几个字。

须菩提与佛对答

尔时慧命须菩提白佛言。世尊。颇有众生。于未来世。闻说是法。生信心不。

这里对须菩提突然加了两个字，称为慧命须菩提，好像鸠摩罗什翻译经典时故意多写两个字一样。其实佛也没有说什么法嘛！他只叫我们第一不要把肉体身当成佛；第二，不要着相；第三他说他没有说法。除了这三个要点外，他并没有讲一个什么法门！可是，好像有一个人懂了，这个人就是我们的大师兄须菩提。懂了就是荷担如来慧命，所以这里称慧命须菩提。说到般若的空性，在佛的弟子中，须菩提属第一位证得空性的人。今天我们大家在座学佛的人，一念之间证得了自性空，这个人就是得到了慧命，延续了慧命，所谓然灯也就是这一念之间证得了自性空，这个人就是得到了慧命，延续了慧命，所谓然灯也就是这一盏灯可以点下去，不会熄了，可以传灯了。

慧命须菩提听到这里就懂了，佛法是不可说，不可说，没有什么东西可说的。因为他懂了，所以他担心一件事。他说：佛啊，“颇有众生”，他说将来的众生，听你那么讲，能生起信心吗？

佛言。须菩提。彼非众生。非不众生。

嘿！佛答得更妙，根本不理他这个问题。

什么叫众生？本来就没有众生。这个话很严肃了，后世一切众生都被否定了。

这是什么话！照儒家顾亭林的解释，就是两个桶，一桶有水一个空，倒过来倒过去就是那一桶水。是法者，即是非法，是名为法；色身者，即非色身，是名色身，都是这个话。

是啊！表面一看是不通嘛！须菩提一问，将来有些众生听你老人家这样一讲，会起信心吗？佛并没有说会不会起信心，只说什么众生啊？“佛言。须菩提，彼非众生，非不众生。”所谓众生，根本就没有众生。

听佛这么说，我们赶快下课吧！大家也不要听《金刚经》了，因为我们都不是众生。

顽石点头为什么

不是众生是什么呢？个个是佛。一切众生本来是佛，这是佛揭穿的方法。换句话说，你不要替大家担心，个个都会成佛。这个道理，佛在《法华经》、《涅槃经》上就讲过。中国文学上有两句话：“生公说法，顽石点头。”就是与《涅槃经》有关的典故。

当南北朝的时候，一位叫道生的和尚，是年轻的法师，现在来讲，就叫做才俊法师。佛涅槃时最后说的法《涅槃经》，当时才翻译过来半部，这个翻了半部的经，中间提到一个问题，就是一阐提人能不能成佛。一阐提是罪大恶极，坏透了的人。他们不孝，杀父杀母，杀佛杀罗汉，坏事做尽，罪业深重，下无间地狱；就好像世间判罪无期徒刑，永远不得翻身。这些大恶性众生能不能成佛呢？当时佛法还没有完全过来，《涅槃经》只有半部，这位青年法师写篇论文，认为一阐提人也能成佛，一切众生最后都要成佛。

道生这个论点一出，全国的法师都要打死他，这还得了！佛都没有敢这样说过。当时这个道生年纪轻，文章好，学问好，最后大家看在出家人情面，算他不懂，把他赶到江南去了。那个时候佛法都在长江以北，道生被赶到江南，就到苏州、金山这一带，在山上住茅蓬，也没人听他讲了，他只好对着一些石头讲。

有一天他又讲到这个问题时，他仍说一切罪大恶极的众生，最后还是能成佛，你们说对不对？这时那些石头就摇起来了。这就是生公说法，顽石点头的典故。

道生离开北方的时候曾说：我说的法绝对是合于佛法的，如果我说的法合于佛法，我死的时候坐师子座。后来《涅槃经》全部翻译过来了，原来佛也是这样说的，一切众生皆会成佛。所以《金刚经》这里，告诉慧命须菩提，所有众生，即非众生，不要看不起人啊！一切众生都是佛。

众生与佛

何以故。须菩提。众生众生者。如来说非众生。是名众生。

这个道理就说明，一切众生生命的存在，都是幻有的，是幻相。三界六道和二十五有的众生，都是因缘所生，是没有固定的。法身的生命，在六道轮回中迁流不息，也是根据自己的业果因缘而来的：所以说，一切众生即非众生。

它的本义是说明，一切众生自性本来是佛；自己能够反照而明心见性，就不叫做众生了，个个都是佛了。刚刚提到，道生法师说的一阐提人，最后都要成佛，这个意义在《涅槃经》、《法华经》中，也是这样说的。释迦牟尼佛是我们劫数中第四尊佛，就是第四个梯次的佛，这个劫数叫贤劫，有千佛出世，最后成佛的是楼至佛。现在化身为韦驮菩萨的，就是未来的楼至佛，因为他的愿力，要护持贤劫里一千个佛，待他们个个都成佛以后，他才最后成佛。这是佛教对于贤劫的一个说法。

换句话说，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众生，不仅是人，凡有生命有灵知的生物，都能够成佛。一切众生都是平等的。

要彻底研究这个道理，就是法相唯识的道理，这个地方揭示出来见法，就是见地。人世间因为一切众生有我见，所以就有人；有人就有我，就有是非；有是非，就有烦恼；有烦恼就有痛苦，如此等等一连串下来。我们虽有一个身体，但身体非我之所有，暂时归我之所属，这是因缘所生，四大假合而成，不究竟，总归会幻灭的。

真正的这个自性是不生不灭的，这个自性是空性，空性必须无我才能达到。当你修证到一个无我的境界，就得到一个智慧，就是唯识中所讲的平等性智。无我就无人，无人就无他，无众生相，无烦恼，无一切等等。一切皆空，即无众生之相。这个唯识是表诠，金刚般若法门是遮诠，说明这个道理。

对于这一段我们给它的偈语是：

第二十一品偈颂

为谁辛苦说菩提 倦卧空山日又西

遥指海东新月上 夜深忽闻远鸡啼

“为谁辛苦说菩提”，佛不是说了吗？我没有说过法，别的经典也曾经讲过，我说法四十九年，没有说过一个字。

佛法是不可说不可说，法身之体是不可说处。所以，他辛辛苦苦说这些菩提证道的法门，为谁而说？为众生而说。等于唐人罗隐的两句诗：“采得百花酿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这一首诗是非常有名的，人生也本来如此，像蜜蜂一样，把百花辛辛苦苦采来，酿成蜂蜜，结果呢？这个蜂蜜自己吃不到，为谁辛苦为谁甜，这是感叹人生。那么佛呢，他倒不是为这个辛苦，他为了度一切众生，为使众生个个见自性成佛而辛苦。可是本来无我，为谁辛苦呢？

“倦卧空山日又西”，所以后世佛的弟子们之中，许多高僧悟了道，永远隐山高卧不出，不说一句。譬如天台宗的祖师慧思禅师，在南岳悟道后，始终没有下过山，人家劝他说，你这位大师悟道了，为什么不下山度众生？他独住孤峰顶上，一个人都没有去过。他说我何必下山度众生呢？我独坐孤峰顶上，已经一口吞尽诸方，一切众生我度完了。

后来有人也提这个问题来问过我，我说他当然可以那么讲，慧思大师一辈子不下山，他却有一个智者大师这样的徒弟，号称东方的小释迦；这一个徒弟就够了，用不着他出来，所以他可以说这样的话。如果没有这样福报，这样成就的人，也得不到像智者大师这样的弟子的话，这个话就不能随便讲。但是，的确有人悟道以后，一生不说法而度人无数。

譬如我们晓得禅宗一位大师，书上经常画的布袋和尚，他的说法就是背着一个布袋，人家问他佛法，他把布袋一放，就在你前面一站，什么都不说，他看你懂，他笑笑；你不懂，他把布袋一背又走了。

据说布袋和尚就是弥勒佛化身来的，他永远背个布袋。实际上他说得很清楚呀，人家问他，什么是佛法？他把布袋一放，我们现在这个布袋还放不了呢！这个妈妈给我们的布袋永远放不下来，所以他把布袋一放，叉手一站，这就是佛法。

他看看你不懂，布袋又背起来走，你放不下就提起来走，都一样，佛法就是那么简单，他没有说一句话，这就是佛法了。那么，不说法能不能度众生呢？不见得不能，但众生还是靠方便教授法来度的。

“遥指海东新月上”，后世的禅宗，把祖师悟道的故事编集为《指月录》。佛在《楞严经》上说，一个人问月亮在哪里，有人用手指向月亮，说月亮在这里。但是你光去看指头，不看月亮，是没有用的，指头不是月亮。

佛说的法，不是这个指头；我们大家学佛学了半天，都抓到指头当月亮，都错了。不过这个故事，说明众生都是同样的心理。

另一个是道家吕纯阳的故事，也与指头有关。吕纯阳最后是由禅宗悟道，是黄龙禅师的弟子，所以吕纯阳也变成佛教的大护法。他就有一句话，“众生易度人难度”，他说的“众生”不是佛学这个众生，是指人以外的生命。众生容易度，人最难度，“宁度众生不度人”。

有一天吕纯阳到南京，化成一个很可怜苦恼的老头子，到一个专门卖糍粑的老太婆那里，天天去吃糍粑，吃了不给钱，吃了很久，这个老太婆也不问他要。他后来问这个老太太，为什么不要钱？我看你这个老头子没有钱啊！吕纯阳说：世界上没有一个好人，只有你是个好人，你要不要成仙呀？老太婆说我不要成仙，我卖我的糍粑，很舒服。你要不要发财？我有一个法子传给你可以点铁成金。吕纯阳说着就在她那个铁锅上一点，铁锅就变成黄金了。老太婆说：嗯！蛮有道理，我还是不要。

吕纯阳心里想，这个人真好，世界上只有这个人是好人。最后又问：老太太，你究竟要什么呢？老太太说把你的指头给我就好了。吕纯阳只好摇摇头说，众生易度人难度，宁度众生不度人。

佛经上有一个指月的公案，叫我们看月亮，不要看指头，可是一般学佛的人，也同吕纯阳碰到这位老太婆一样，专抓指头不看月亮。这就是第三句遥指海东新月上。

“夜深忽闻远鸡啼”，不要灰心，远远听到鸡啼了，总归有一个人会出来的，不要看长夜漫漫，总会有天亮的时候。

第二十二品　无法可得分

须菩提白佛言。世尊。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为无所得耶。佛言。如是如是。须菩提。我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乃至无有少法可得。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一指禅

须菩提白佛言。世尊。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为无所得耶。佛言。如是如是。

在二十一品中佛说无法可说，这一品更严重了，是无法可得。须菩提说，请问你老人家，当年大彻大悟证到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你老人家那个境界，没有得到一个东西吗？“佛言。如是如是。”是这样，是这样，这样又是哪样呢？就是话头了，要你去参！就像是禅宗那个一指禅一样。

唐代的一位禅师，他是金华山的俱胝和尚，我们要修道就要学学他，他始终没有出来参学过。有一天，他要出来参学，夜里虚空中一个声音告诉他：你不要出去，有肉身菩萨亲自来给你说法。肉身菩萨就是活着的人，像我们普通人一样的肉身，可是他是菩萨再来身。第二天天龙和尚来看他，他就问天龙什么是佛法，天龙和尚是大禅师，手一指，俱胝就大彻大悟了。所以俱胝和尚悟道一点都不吃力，他得的是一指禅。以后他说法，什么是佛法？手指一比，你懂得也是这个，不懂得也是这个，第二句话也不说；很多人因他这么一指也悟道了。

有一天他出门去了，他的徒弟小沙弥，跟他好多年，看到人家跟师父磕头啊，顶礼啊，求佛法啊，师父总是手一指，这个。这一天师父出门了，有人来找师父问佛法，小沙弥说，我师父那个佛法，我也知道。那个居士就跪下来，小师父，那请你告诉我。小沙弥也手一指，这个！那个人也悟道了。小沙弥很高兴，原来师父的佛法就是这个样子。等到俱胝和尚回来，小和尚向他报告，今天来个居士，我接引他悟道了，就说了经过。师父哦了一声就进去了，转身又出来了，对小沙弥说，你再说一遍怎么接引人？那小和尚就把手一指说，这个。师父等他指头一伸出来，一刀把他指头砍断，流血不止，小和尚又痛又哎唷，悟道了。指头砍断了一节，就是这个。所以，“如是如是”，就是禅宗的这个。这个究竟是哪个，就要自己参了。

《金刚经》有五六种的翻译，反复研究，还是鸠摩罗什翻译得最高妙。后来玄奘法师重新翻译过，道理是更清楚，但是佛法的意义却模糊了。鸠摩罗什的翻译，许多地方都是禅宗讲话，如珠之走盘，不着边际，不落一点。所以后世的禅宗采用《金刚经》，可以悟道，就是这个道理。

须菩提。我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乃至无有少法可得。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他告诉须菩提：我告诉你，当时我在菩提树下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的时候，你以为得到一个什么菩提吗？了不可得。也就是六祖后来悟的，“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了不可得。如果有一点少法可得，就还有一点空，有一点光明，有一点境界；看到一点圆陀陀，光烁烁的，都不是了，都着相了。“无有少法可得”，这个叫做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无上正等正觉。

这一节很简单，就叫无法可得。我们给它偈语的结论：

第二十二品偈颂

多年行脚觅归途 入室知为道路愚

检点旧时新衣钵 了无一物可提扶

“多年行脚觅归途”，很多人从年轻学佛、修道、出家，多年行脚到处参访，觅归途，都是找一个归家之路，都想找到生命的根源。

“入室知为道路愚”，真正悟道的时候，你才了解道路愚，被道路骗了，被方法骗了。八万四千法门都瞒了你，前面说过，禅宗有位祖师，跟过很多法师学种种法，修了一辈子，最后悟道了，告诉那些老师说：“我眼本明，因师故瞎。”我两个眼睛本来亮的，是老师你把我弄瞎了。

东学西学，结果把自己眼睛弄瞎了。不是真的眼睛弄瞎了，道理看不清楚了。所以入室方知道路愚，都被方法骗了。

“检点旧时新衣钵”，真正悟了道的人，我还是我，一切皆空，了无所得。这个衣钵还是旧的衣钵，不过是好多年前你自己把它包起来找不到了，现在你把它拿出来，这个东西还是旧时的那个东西。

“了无一物可提扶”，本来无一物，没有一个境界可得的，这就是无法可得。

这五六节，佛都是叫我们不要着相，不要执着一切法。现在虽然叫你不要执着一切法，但是有一个法要执啊！就是善法。所以下一品梁昭明太子给它的标题是“净心行善分”。

第二十三品　净心行善分

复次。须菩提。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以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修一切善法。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所言善法者。如来说即非善法。是名善法。

修一切善法

复次。须菩提。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以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修一切善法。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用白话文的说法，复次就是其次的问题，或者另一个问题。前面他什么都否定了，佛也不是，有相的也不是，有色的也不是，有法可得的也不是，一切否定。这里却告诉你，要想成佛就要修一切善法，诸恶莫作，众善奉行，非有善法的成就不可。不是看几本佛书，谈谈禅，说说公案，盘个腿，打个坐就可以成佛。造了一辈子的业，跑到庙子去盘个腿，吃两天素，就要得菩提，那个菩提多少钱一个啊！有那么简单吗？许多青年人都犯了这个毛病，看了几本禅学的书，青蛙跳进水，扑通一声就开悟了，那么容易吗？你去买一个田鸡来跳跳看吧！所以要“修一切善法，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日行一善我们都做不到，检查自己的行为，我们日行一恶则有之，谁能做到日行一善？不修一切善法，你说到达无相，那是骗骗自己罢了。佛告诉须菩提，“是法平等”，真正的佛法是平等，“无有高下”。八万四千法门，念佛也好，修密宗也好，参禅也好，修止观也好，甚至于说修旁门左道也好，以华严境界看来，都能成就。真正的佛法是平等，无有高下的。佛在前面也说过，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也就是说，是没有差别的。

南山高北山低

后世禅宗有个公案，说有个法师讲《金刚经》，碰到一个禅师，这位禅师就问一个问题：既然是法平等，无有高下，为什么南山那么高，北山那么低？这位讲经的法师没办法了。是啊！经上说的是法平等，无有高下。为什么南山那么高？北山那么低？万法是有高下，怎么说没有高下？所以说这又是一个话头。

我们晓得平等性智，那是要到达第八地成就，才能证到的。第六识空，是证得妙观察智；第七识我执空了以后，才证得平等性智，一切众生人我就平等了。我们之所以觉得有烦恼，有人我，有众生，是因人我分别而来；把我相，我见一空以后，平等性智出来，再看一切众生都是一律平等，这个叫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吗？但是要修一切的善，才能证得空，“修一切善法，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须菩提。所言善法者。如来说即非善法。是名善法。

如果说有所为，为了求佛果，为了求自己的福报及功德而修一切善法，这是人天果报，凡夫的修法，凡夫的为善。真正的善法是为菩提道果的行善，虽行善而不着行善之念。“所言善法者，如来说即非善法”，不要求福德之念，这个才是真正的善法，这是加以注解。下面是这一品的偈语：

第二十三品偈颂

镜花水月梦中尘 无着方知尘亦珍

画出牡丹终是幻 若无根土复何春

“镜花水月梦中尘”，就是说世间一切都是虚幻的，如镜中花，水中月，梦中尘等。佛经经常用这种譬喻，说人生一切万有的现象，如镜中的花朵，你不要认为没有花啊！有花，只是抓不住摸不着；水里的月亮也不是没有啊！有的，水里不会自己出月亮，后面有一个真月亮。镜里的花也是一样，后面有一个真花。梦中的境界固然不实在，但是没有你，还不会做梦呢！因为有我们的身心，才能做梦，但是梦中的一切只是影像。所以大家研究佛学，要注意这一点，镜花水月并不是说绝对的没有，只是告诉你是虚幻的，不实在的，是偶然暂时的存在而已。这个暂时存在的有，是把握不住的，不常的。

“无着方知尘亦珍”，了解了这个镜中花，水中月，梦中尘的道理，才了解了空与有之间，是法平等，无有高下。空也是佛法，有也是佛法。《金刚经》上佛告诉我们修法的要点是，无住，不执着。不要认为，因为不执着所以空；抓住一个空啊，空已经变成一个东西了，空还是尘。真正的无着，连空都无着，因为空不着，所以敢到入世中去，在入世中修行。众生不敢入世，怕“有”把他沾住，真到了无着，方知尘亦珍，才敢入世，因为有也是的嘛！

古人有一句话：牡丹虽好，还须绿叶扶持。学佛修道，打坐念佛，一念万缘放下，蛮好！但是，如果你不修一切善行的话，没有这个福报，你想放下也放不了！有许多朋友说，现在退休了，年纪大了，我准备明天开始修行。结果明天，家里又有事了，或者自己又感冒了。嘿！你不要认为放下容易，放下、清净，要大福德大福报的啊！

“画出牡丹终是幻”，牡丹虽好，还须绿叶扶持，修一切善法，才能修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若无根土复何春”，牡丹是代表富贵之花，但是牡丹还须绿叶来陪衬，也需要根，牡丹没有根，花也开不开的。换句话说，我们学佛的根本是什么？一切宗教都是一样，都是：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这是第一个起步。如果不修一切的善法，光想求开悟，那就是青蛙跳井了，扑通！那不是悟啦，那个是自误，聪明反被聪明误。

第二十四品　福智无比分

须菩提。若三千大千世界中。所有诸须弥山王。如是等七宝聚。有人持用布施。若人以此般若波罗蜜经。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读诵。为他人说。于前福德。百分不及一。百千万亿分。乃至算数譬喻。所不能及。

现在连接上一次的第二十三品，等于是中间的一个结论。这个题目当时取的是福智无比，就是福报与智慧，这两个是等称，平等的清福。就是说要证得菩提、要成佛，就需要这两样本钱，在佛学的名词就是资粮；是资本与粮食两个观念，也称为福德资粮、智慧资粮。

现在这一品，再三重复地提出来这个观念。这同一问题，为什么又重新出现在这里呢？因为上一品讲到，修一切善法，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就是说，要想悟道，不是随便打个坐，研究个公案，拜拜菩萨，或者是搞一些外形所能成功的，必须要诸恶莫作，众善奉行才行。诸恶莫作是消极的，众善奉行是积极的；要积极地修一切善法才能到达开悟，证得大彻大悟的境界。

二十三品最后，还以法身实相般若本体来解说，“所谓一切善法，即非一切善法，是名一切善法”。简单地说，你做了一切善事而不执着，执着了就是凡夫的事，不执着才是菩萨道。利人、救世，修一切善行，并没有特殊之处，是做一个人义所当为的事，是本分的事。

现在第二十四品佛自己做结论：

修资粮

须菩提。若三千大千世界中。所有诸须弥山王。如是等七宝聚。有人持用布施。

他告诉须菩提说，我们这个世界上，这个娑婆世界的南赡部洲，中间有一个须弥山，勉强用喜马拉雅山比作须弥山；究竟喜马拉雅山是不是须弥山，老实讲到现在还是一个严重的问题，不能够贸然断定。把佛经上说的须弥山解释为喜马拉雅山，是近几十年研究佛学的假设肯定，这个假设的肯定很有问题，不能随便相信。

打一个比喻来说，这个世界上有一个最大的山，称它为须弥山，其他三千大千世界，都有一个中心的大山，所以有很多的须弥山。“如是等七宝聚”，这个“等”不要认为是把七宝布施了，把须弥山也布施了；须弥山布施给人没有用，房子里装不下来，这个“等”是作比喻，等于须弥山那么大的财富，七宝、珍珠、钻石，集起来布施，这是一个譬喻。

若人以此般若波罗蜜经。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读诵。为他人说。于前福德。百分不及一。百千万亿分。乃至算数譬喻。所不能及。

拿那么多的东西来布施，当然这个人的福报很大。在前面第十三品已经讲过，这里又重复强调法施的重要。一般人信仰宗教，都是功利的思想，功利的目的去求的。人真要希望功利，花小本钱，得大利益，首先必须要行一切善。现在说这个人很行善，拿须弥山那么多的七宝布施了，纵然不求福德，福报自然也很大，这是一定的，这个问题就不要说了。

现在他拿这个譬喻来强调，他说假定有一个人，以此《般若波罗蜜经》，“此”是专指《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因为般若波罗蜜的经典很多，《大般若波罗蜜经》，就是《大般若经》，另外还有《仁王护国般若波罗蜜》，这种波罗蜜，那种波罗蜜，走的路线不同，都是讲智慧成就。现在本经上讲“此”，是专指《金刚般若波罗蜜》这一本经。假使有人以这本经的道理，不论是全部的意义，或者只有四句偈等等，受持读诵，为他人说，那个福报比须弥山一样多的七宝布施，可就大太多了。

受持读诵

这里我们再度提起大家注意，“受持读诵”有四个含义。接受了，光是接受了不算数，还要领受在心，在自己心理行为中起作用，更要心有所得。

我们诸位学佛研究《金刚经》，如果懂了这个空，平常碰到事情的时候，有没有领受于心？你说现在你还蛮舒服的，有点领受，那是没有碰到事啊！一碰到事，像被人打一耳光，骂你一句话，或者把你的钱倒了，或者现在就要到医院开刀了，下一个钟头活不活还不知道，这个时候看你空不空！如果说空得了，那是真金刚了，你真能够受用了。

受还不行，必须能持，以此来修持。持者，等于拿一个拐棍，拿个手杖，永远靠着它走路，牢牢抓住，这个境界才不会动摇。就算现在去开刀，说不定麻醉回不来了，但此心这个定境仍保持着，这就是受持。读是看书，或轻声读过去，诵是要念出来，高声朗诵。现在年轻人只是看书，看书不容易背得来。我们旧式的教育，是要背书的，背是没有用脑筋的，唱戏一样，等于进到阿赖耶识，不要用脑筋，随时背来了。所以《金刚经》读了还要朗诵，有所体会，就是受持读诵，四个含义。

真教化的功德

他说假使有人，不要说全部《金刚经》，只要把四句偈做到受持读诵，懂了这个道理，教人家，使人家解脱烦恼。教人家并不是要自己当教师，高人一等，只是教人家得受用，使人家能够解脱烦恼。如果做到这样，那么这个人所修的福德，比前面所说用须弥山王那么多的财富来布施，更大。前面那个布施是财布施，是有形的，比不上这个法布施，佛学就叫做法布施。中国文化的观点，这就是教育的功劳，教化人家。教化就是法布施，解决人家心里的痛苦，成就人家自己的人生。

他说这个法布施的功德，比有形财富的功德，更大更多，两者是不能相比的。以有形财富来做布施，跟智慧布施比较起来，百分之一都不到，百千万亿分也不到。总而言之，不能比就是不能比，怎么说呢？如果我们那么一讲，听起来不能比就是不能比，很土，很粗，就不像经典了；经典翻译得非常美，“乃至算数譬喻所不能及”，用算数都算不清。换句话说，拿现在夸张一点的话来讲，电脑也算不清，数字是没有办法计算的。真到达不可算的数字是什么？是譬喻那个东西很大。就像我们经常说天一样的大，这是譬喻，你说那个天有多大啊？佛经上经常作譬喻，恒河沙那么多，恒河沙有多少啊？谁都不知道。这既说它的多，也说它的大，是譬喻的数目字。换句话说，当世界上最大的数目字没有办法以数字代表的时候，只好拿譬喻来做代表。

这一段很容易懂，就是说文化、教育力量的重要，佛法教育的力量和它所培养的功德，远超过了物质布施的功德；因为那是帮助一切众生的精神生命，所以简称为慧命。慧命就是智慧寿命的观念，属于慧命教育，所以它的功德特别大。这一节的内容就是说明智慧的成就，智慧及自度的重要，我们给它的偈语如下：

第二十四品偈颂

富嫌千口犹伶仃 贫恨身存似绁刑

何事庄生齐物了 一声青磬万缘醒

“富嫌千口犹伶仃”，禅宗祖师有句话：“富嫌千口少，贫恨一身多。”说一个很有钱的家庭，有一百个儿子，每个儿子都有十来个儿子、佣人，所以全家有一千个丁口。因为财富太大，又养那么多人，感觉人还是不够用。一个人穷到极点，如果连一碗阳春面都吃不起的时候，真恨这个身体活着是多余！这两个是很强烈的对比。富嫌千口少，贫恨一身多。就拿这两句话作比方，富嫌千口犹伶仃，也是这个意思，富贵人家千口的家庭，自己还认为人口太少了，很寂寞。

“贫恨身存似绁刑”，穷的时候，觉得这个身体活着是受刑，很痛苦。在这个贫富之间，我们可以看到，福报大了就是富贵功名、钱多地位高；但是天天都叫你忙，天天都叫你累，想睡五分钟都很困难，没有经过这个环境的，不知道这个味道。也许有人会说，情愿少睡五分钟过过那个味道的瘾。但是如果尝够了这种味道的人，再也不想回头去试了，每天不是为自己活着的，不愿意笑的时候也要笑，那个味道真难受啊！可是世界上的人，认为这个是福报，这是世间的福报，真是多福多寿多难受！

相反的，穷的人在山里住着，有一位禅师一个人住在茅蓬里，有人问他觉得怎么样，他说：“去年贫，犹有立锥之地”，还有站脚的地方；“今年贫，连锥也无”，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了，你看穷成什么样子！这是形容穷吗？不是的，他是形容自己真正到达了空。换句话说，去年空还有个空的境界，今年空，连空境界都没有了。

空没有了，你说是什么东西？真是彻底的空了，就是形容这个。所以我们说，真觉得自己形体存在是受刑、受罪，因为有个东西在那里。但是贫跟富是代表没有福报的人及有福报的人，两种人生活的现象是相对的两头。好看与不好看，漂亮与不漂亮，胖与瘦，长与短，都是相对的两头，世间法都是相对的，有好看就有不好看，有穷的时候就有富的时候。穷人的富是什么呢？本来一块钱都没有，突然有了五十块，那比有钱人突然中了马票几十万的港币还舒服！所以穷富是对比。有福报，没有福报，都是对比，这是生灭的两个现象，不究竟。

“何事庄生齐物了”，庄子的《齐物论》，拿本体来看，一切都是平等，有钱有财富，最后也要死。穷的人最后也要死，死的味道都是一样，谁都是一样。一切万有皆是齐物，大家坐在这里，白的、黑的、胖的、瘦的，男的、女的，每个人不平等，但有一件事情很平等，今天夜里四点钟到六点钟，大家都沉睡了，沉睡中，那个糊里糊涂的境界很平等，有智慧也是那么糊里糊涂，没有智慧也是那么糊里糊涂。有钱的也是那么糊里糊涂睡着，没有钱的也是那么糊里糊涂睡着，这个是平等的。拿这个作比方来说，在本体上一切都是平等，这就是齐物。

万物是不齐的，不平等，有高低，五个指头都是不齐的，但是它变成一只手的时候，统统是齐的，它就是一只手。手跟脚也不平等，等到没有手脚时，也没有我了，也就齐了，就平等了，这是庄子的《齐物论》。我们了解了这个道理，福报也就无所谓大与不大。

“一声青磬万缘醒”，真正的福报是什么福报呢？清福，人间的清福。当我们真正烦恼痛苦到极点，当我们一切的痛苦烦恼没办法解决的时候，跑到深山古庙，偶然听到一声“叮”，青磬一响，被它敲醒了，万念皆空。那个时候啊，什么都没有，那真是大梦初醒，这个是大福报。所以《金刚经》告诉我们，所有的福报，都不如了解《金刚经》般若的解脱真义。般若解脱真义，就是我们给它的一句结论，一声青磬万缘醒，这个时候是真福报。

中国的文学为什么把木鱼叫红鱼呢？因为庙子上的木鱼多半漆成红颜色，磬放久了，颜色都变成青铜色，所以叫做青磬，红鱼青磬，红跟青是文学上的形容词。

第二十五品　化无所化分

须菩提。于意云何。汝等勿谓如来作是念。我当度众生。须菩提。莫作是念。何以故。实无有众生如来度者。若有众生如来度者。如来即有我人众生寿者。须菩提。如来说有我者。即非有我。而凡夫之人。以为有我。须菩提。凡夫者。如来说即非凡夫。是名凡夫。

有教无类

《金刚经》快要做整部的结论了，化无所化，什么叫“化”？在唐以前，多半的佛经用这个“化”字。唐宋以后用“度人”。度也好，化也好，反正度也度不了，化也很难化。到元明时代，干脆两个字合起来，叫做度化。这个度化，实际上就是教育了。化也就是感化人，变化人。

须菩提。于意云何。汝等勿谓如来作是念。我当度众生。

这也是佛自己讲，告诉须菩提，你认为怎么样？“汝等勿谓”，你们千万不要讲佛说过这个话，说过什么话呢？“我当度众生”，认为佛说过，要度一切众生。

你看佛是很妙的，你仔细把《金刚经》研究，他的一生许多事情，在这本经里统统否认完了。说法四十九年，他在《金刚经》里却说没有说过一句话！这是他讲的啊！这本经摆在我们面前。他本来发愿要度众生，现在又否认了，嘿！你不要搞错了，你们不要那么想啊！你们千万不要那么想，认为我要度一切众生。这是文字的解释。

须菩提。莫作是念。何以故。实无有众生如来度者。若有众生如来度者。如来即有我人众生寿者。

“须菩提，莫作是念”，千万不可以有这个观念，上面已经讲了，下面还要很肯定地重复，莫作是念，千万不要有这种想法。好了，我们现在记住他的话，你不要磕头说佛啊，你来度我。他老人家不承认，他现在很忙，在那里入涅槃，你也莫作是念，不要这样想。什么理由呢？“实无有众生如来度者。”这个话严重了，刚才我们还用笑话的办法来说，佛一切否认了，下面进一步告诉我们理由，听得我们都有一点云里雾中了。什么理由啊？世界上实实在在没有一个众生需要佛来度的。你注意啊！没有一个人需要佛来度的，这是佛自己说的。

“若有众生如来度者，如来即有我人众生寿者。”拿禅宗里的话说，这叫做一个棺材两个死汉，一个说你是被我度的，一个说我需要佛来度。大禅师们会说，这两个都是没有悟道的。佛也讲嘛！第一，我没有度过一个人，你不要有这个观念。什么理由呢？世界上没有一个众生需要佛来度的。这个文字摆在这里，对不对？我们自己研究。还有，佛说如果有人因我度他而成了佛，这个佛就不是佛了，而是个非常普通的人，因为这个佛已经是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的人了。

所以，我经常告诉大家，不要什么顶礼啦！磕头啦！好麻烦。我一生最怕这个事，碰到人家合掌，我现在都有点马上出汗，很麻烦，还要答礼，干脆像现在人眼睛一瞪，注目礼，很好嘛！意思到了就行了。如果说磕个头，认为我是老师，该受这一拜的话，十八层地狱都不够。不过不要紧，据说现在地狱里头还有地下室，那就该要下地狱的地下室去了。一个人如果自觉有道，足以为人师，如果有这一念的存在，他再有道也不值钱了。真正足以为人之师，真正足以度人，他必定已经证到空的境界了，怎么还会有自我崇高的观念呢？绝对不会！因为他自己已经没有这个观念了；而是一切众生，人我平等。

所以佛说，佛如果有这样一个观念，也就不叫做佛了，如果他处处着相，觉得我是佛，我是老师，你们统统是我的子民，你们都是我的信徒，那他就绝对不是佛了。

说到“信徒”这个名词，是很难听的，佛教里从来没有这个名词，只有信众。用个“徒”字，那只能够牧师用。牧师翻译的“牧”字，就是指赶牛的，赶羊的，赶人的，看这一些子民都是他下面的徒众。徒众都在下面，佛法不可以这样。

曾经听到佛教界有人用“徒众”这两个字，听得我一个头八个大，连信众这种说法，都算是很严重的了。过去大陆随便哪一个庙子，对信众都是称居士的。我在峨眉山时，老和尚看到猴子出来，就说猴居士出来了。蛇来了，蛇居士来了。从没有说猴众、猴徒、蛇徒，没有这样说的！老和尚的声音使人一听肃然起敬。看一切众生平等，猴居士、蛇居士，这个是佛法的精神。佛法如果还有统治性，那怎么会是佛的精神呢？希望修正修正，不要犯这个错误。

佛现在讲，假定他有一个观念，认为众生是受他的教化而得道的，这些人是他的徒弟，应该对他如此如彼的恭敬……假如他有这样观念的话，完了！“即有我人众生寿者”，那不算成佛！

好，佛啊！我们了解啦！你老人家谦虚，不承认自己在度人，实际上我们是受你度的。你谦虚，那是你的嘛！我恭敬我的，各走各的路，没有错。但是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你说世界上没有一个众生需要佛来度的，这是个问题啊！不过，这个大问题，佛在下面解答了。

自己的解脱

须菩提。如来说有我者。即非有我。而凡夫之人。以为有我。须菩提。凡夫者。如来说即非凡夫。是名凡夫。

他说，所谓人，有众生就有人，真正的佛法教我们一件事，八万四千法门只教我们一件事，就是如何证到自己真正无我，那就成功了。这很简单，修行只修行一件事，修到真正的无我。既然无我了，我当然不需要佛度呀，我本来就是佛嘛！佛有这个度人之相，佛就着了人相、我相。我如果真正能够悟道，就是无我，就没有被你可度之处。

所以，佛说的没有错，没有一个众生需要我度。再彻底地讲，佛说了八万四千法门，把他老人家修道、证道的法门，统统告诉我们了，你依照这个样子做，你一样可以成佛。他没有办法帮你成佛，要自性自度，他没有办法替你修啊！修要自己修，修成功自度了，是你自修自度，自性自度。所以佛说的是老实话，他说没有一个众生是需要我度的！我也不能度呀！必须他自己有信心，自修自度，自性自度。

所以他的话，一点都没有错。不过他表达的方法是语出惊人，每一句话说出来都很难解；其实道理很简单，人人都要自求解脱，自性自度，自我得救，谁都救不了你。

求上天的保佑，菩萨保佑，保佑不了的，不要迷信啦！只有自助天助，自求多福。你要想菩萨保佑，你要先保佑自己，怎么保佑自己呢？行一切善法，那么自助就天助了，佛菩萨与你中间的电线、电波就接得上了。你一天到晚去杀人放火，然后说，菩萨保佑我，你自己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所以佛告诉我们，没有一个众生他可以度的，众生都是自性自度。他说，什么叫做我呢？一切众生本来无我，这是佛法；佛法三藏十二部经典，总归起来就是告诉我们这句话。本来无我啊！就是我们做不到，做到了个个成佛。

佛又说，“如来说有我者，即非有我，而凡夫之人，以为有我。”凡夫就是一般人，是佛经翻译的名词，现在我们一听到凡夫，好像在骂人。如果我们随便对朋友说，你是凡夫，他肚子里头一定不高兴，你好看不起我！一般人，你告诉他无我，他就害怕，因为人都要贪着“我”。究竟哪个是我呢？佛经告诉我们，人体是三十六样东西凑拢来，没有一样东西是“我”的。

拿现在来讲更严重了，人体上许多的细胞都是我，每一个细胞都不是我，你说我在哪里？身体上没有我，死了以后，我到哪里去了？说灵魂是我，你看到灵魂了吗？一声青磬万缘醒，就是这个境界。这一声敲了以后，无我，本来就是什么都无我，没有一样是我。这个无我的境界，佛只好分析给“我”听，所以我们学禅啊，打坐啊，求证一个什么东西呢？就是求证到一个无我，就成佛了。结果大家打起坐来，在里头嘀咕，都在玩“我”，不然就玩呼吸来呀，去呀，好像在那里数钱！一二三四，又数息又观。第一口呼吸早就跑掉了，你后面数到一千，一口呼吸也留不住呀！在那里干什么呢？所以都在玩“我”，做不到无我，不能证得佛法！

无我以后

佛刚才提出一个问题，凡夫之人，以为真有一个我的存在，等到肉体死亡了，抓不住了，还要抓个灵魂。其实那个灵魂也是自己意识境界偶然的存在，还不是真的我，还不是这个。但是凡夫之人，总归要抓一个有相的我，都抓错了。真做到四大相皆空，就是人我众生寿者皆空的时候，可以找到生命本来的自我了。那个自我是假称的，叫他自我也不对，叫他是佛也不对，叫他菩提也不对，各种名称都不对。

现在讲到这个地方，佛又加以解说，他提出来：

须菩提。凡夫者。如来说即非凡夫。是名凡夫。

为什么他要加这个尾巴呢？因为他说了一个尾巴怕大家又抓住它。我们也看到过很多学佛的，他也不敢承认自己是圣人，那你就当凡夫好了，他肚子里又不服气，不肯做凡夫。所以一般学佛学道的人很可怜，在圣人凡夫之间，就像公园里小孩子玩秋千，荡过来荡过去，永远下不了台，挂在空中甩。

佛告诉我们，所谓凡夫者，本来是个假名，没有真正什么凡夫，假名叫做凡夫而已。换句话说，严重地讲，一切众生都是佛，只是众生找不到自己的本性；找到了就不是凡夫，个个是佛，众生平等。所以后世禅宗经典，心、佛、众生，三无差别。心即是佛，悟道了，此心即是佛；没有悟道，佛也是凡夫，心、佛、众生，三无差别，三样平等。

那么这一品说完了吗？没有完！还有个重大的问题在里头，我们现在再回过头来看这一品开头的话。

须菩提。于意云何。汝等勿谓如来作是念。我当度众生。

重点在这个“我”字上，佛说：我，没有度众生。文字是那么解释，佛为什么那么讲呢？全篇的意思告诉我们，人，悟到了真正的无我，修持证到了真正的无我，就是佛了。这个佛，无我，自然无众生，无寿者，这就是佛境界。所以做到了无我就是佛境界，一切凡夫都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接着一切观念的执着，都是因为有我而来，那么真正无我就是佛境界。

但是，无我以后叫什么呢？注意啊！一般研究佛学的人，听到无我，下意识给它下一个注解，空的。佛没有这样说，他只说无我而已，这个空的是你加的。如果真能把凡夫境界有我的观念统统放弃了，所谓放下，放下放到无可放处，找到生命本来，勉强才可以叫那个是我们生命的真我，那就是佛境界。但是在本经上，佛不说出一个真我的名字，那么你就要看全部的佛经了。全部佛经，总归起来三藏十二部，实际上有些真的，有些假的。所谓假的并不是什么假的，是后来佛弟子们自己修持到了，所写的经典，假托也是佛说的，这很有可能。这些笼统地算进去，佛经大概有五千多部。

过去有些人念经，为了自己念，为了父母念，要念一藏经，一藏经就是五千卷。《大藏经》佛的这一部分是五千卷。后世弟子们作的论，乃至佛经的注解，未算在内，如果统统把它算在内，连后世的也都加进去，现在一共有一万三四千卷了，越来越多。

佛说法四十九年，这么多的经典中，他的几个要点是，世间一切无常，都靠不住，都要变去，都不属于我的。人世间一切皆苦，没有究竟的快乐，没有究竟的幸福。一切皆空，一切都无法把握，都要变去了，变去了都抓不住，抓不住的那个情况，那个境界定个名词叫做空，所以无常、苦、空、无我，本来无我，这是所有佛说的都是这样。

佛在世的时候，许多佛的弟子们，依他所教示的方法修持，都证到了无我的境界，脱离了苦、空、无我的束缚。但是也因此之故，都落于偏空之果，这是我们后世佛学给它加上的，就是偏向于消极的空。

佛到了八十岁，他老人家要请假走路了，请长假了，懒得再教了，快涅槃了，这个时候，他告诉我们相反的四个字，常、乐、我、净，与他平常所讲的完全相反。最后他又告诉我们，真做到了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修持到一切放下了，连空也空了，空到了最彻底，找到生命的本源，这个生命的本源永恒不变。

但是这不是像人世间有个不变的东西一样，那样了解又错了，那是属于真常唯心论，属于外道的说法。佛说的这个常，是对无常而言，《金刚经》后面就给我们解释了。乐，不是苦的，得道的人离苦了；一般认为得了道的人，一天到晚都是快乐，那会把你乐死的。譬如我们头痛，当然很难过了，但是痛个六七天也痛不死，你说头不痛了，我的头好快乐啊！快乐得不得了！真这样快乐的话，这个人不到三天一定发了疯。苦乐是相对的现象，着了相就会发疯。所以什么是乐？无苦即是乐，清净之乐。清净没有境界，所以这个乐不是世间看的乐，是常乐。这个时候是真正的我了，不生不灭，这是不生不灭之我，并没有像我们现在世俗的观念，有个我相的存在，所以这个我是干干净净的。

所谓净土，没有一个净的境界，你说我们的地下很干净呀！这不算净，你说虚空很干净，虚空才不干净呢！物理科学家都知道虚空里有很多东西。真正的虚空是看不见的，那个是无善亦无恶，无苦亦无乐，那是真正的乐，那个是佛境界。

本篇所讲化无所化，是这样一个道理，我们了解了这样一个道理，给它作一个结论偈语。

第二十五品偈颂

同为物化到娑婆 忧乐无端且放歌

钟鼓歇时魔舞散 悠然一曲定风波

“同为物化到娑婆”，我们一切众生都是物化，这个世界叫娑婆世界；老庄的观念，宇宙是一个大化学炉，我们是其中的化学物质而已。草木、蚂蚁、蝼虫，都是宇宙大锅炉里所化的一点点，所以叫做物化。中国固有的文化，人死了叫做物化了，就是物质走了。这个身体生命死了而变化，骨头变成灰呀，肉变成水呀，质能互变，它的能量还是存在的，不过形象变化而已，所以叫做物化。一切众生都到这个娑婆世界来，都在物化，都在唱戏。

“忧乐无端且放歌”，可是大家忘记了自己是在唱戏，而且更不会自己欣赏，自导自演，结果唱啊唱啊，自己还真掉起眼泪来了。唱到高兴的时候，自己把肚子笑痛了，被自己骗了，骗了几十年。一切忧愁烦恼，一切的痛苦、快乐，都是莫名其妙的事。无端，没有理由，你看通了这个道理就要逍遥一点，爱跳舞就跳舞，爱唱歌就唱歌，就是解脱了人世间的一切。庙子上打钟打鼓敲引磬、念经，我们在这个十一楼念《金刚经》，清清净净，隔几条街有人家还在那里跳舞嘣嚓嘣嚓呢！他们同我们也差不多，各有各的境界。我们钟鼓打完了，他们的歌舞也打烊了，最后大家都回去进入那个黑洞洞的地方去。

“钟鼓歇时魔舞散”，最后清净与不清净，善与恶都了不可得。

“悠然一曲定风波”，你懂得一切了不可得，一切不着相就到家了。定风波本来是古代一首歌曲的名称，现在我们不讲这个歌曲的本身，借这个歌曲的名称来说明这个意义。一切风波稳定，钟鼓也不敲，魔舞也不跳，歌舞皆散。

第二十六品　法身非相分

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不。须菩提言。如是如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佛言。须菩提。若以三十二相观如来者。转轮圣王。即是如来。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如我解佛所说义。不应以三十二相观如来。尔时世尊。而说偈言。

若以色见我 以音声求我

是人行邪道 不能见如来

见佛与观佛

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不。须菩提言。如是如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

《金刚经》的重点中心来了，这里佛又提这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佛已经提出来好几次了。须菩提被佛这么一搞，又昏起头来了，我们如果把佛经当作佛的教育法研究，你看这一位大老师大教授，当时的教育法真够厉害，须菩提明明答对，佛又东教西教，须菩提失去自信，答案也错了。他本来答错的，佛东教西教，他的答案又变对了，此所谓佛的弟子都叫声闻众，跟着佛的声音受佛的教化。禅宗骂人的话，鼻子被人牵着走，骂人骂得很巧妙，禅宗祖师都有骂人的艺术，他并没有骂你笨，他只是骂你鼻子牵在人家手里，只有牛才被人牵着鼻子，其笨如牛的意思。

你看佛的教授法多有意思啊！前面佛也问过须菩提，如来可以实相见不？须菩提言：“不也，世尊。”不是的啊，不可以拿形象来见啊。须菩提不是讲过吗？正讲到好的时候，佛又问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不？”能不能用三十二相来观佛啊？注意这个“观”字！“须菩提言。如是如是。”是这样，是这样。佛本来成了佛，有三十二种相好，所以三十二相来看如来是对的呀！

佛言。须菩提。若以三十二相观如来者。转轮圣王。即是如来。

佛大概在鼻孔里“哼”了一下，佛经不好意思记录出来，你真是糊涂，假使用三十二相来看佛的话，这些转轮王，这些帝王们，就是佛了。你看须菩提，好可怜啊！被佛搞昏了头，马上转弯立刻就说，佛啊，我讲错了。

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如我解佛所说义。不应以三十二相观如来。

那我懂了，我刚才讲错了，如果照我理解你的意思，不应该以三十二相来看佛。你看，这个须菩提好惨，把这个《金刚经》，读通了很有意思，越看越有意思，而且这个文章的写法，越写越妙，所以我们把很好的文学，拿木鱼一敲，把自己敲昏了头。

声色与邪道

尔时世尊。而说偈言。

须菩提话刚说完，佛就岔进来说很重要的话：

若以色见我 以音声求我

是人行邪道 不能见如来

这比那一颗广岛的原子弹还厉害，嘣咚就炸下来，所以这个里头要加那个“尔时”，把握时机，晓得须菩提快要悟道了，就把他东搞一下西搞一下。等于拿个香板晃，这里晃一下，那里晃一下，把他晃头昏了，站住！就是这个！须菩提悟道了。不过他没有讲须菩提悟道了，讲出来就不叫《金刚经》了。

现在我们来研究这四句话，一般人学佛都以色见佛，就是“以色见我”。佛代表自己的我，也代表我们的我，两重意义。一般人学佛都想见到佛在前面，用观想法门的，拜佛的，都有人抱怨没有见到佛。佛不现前呀！如果真有的话，第一你神经已经有问题了，第二血压已经很高了，心脏也出问题，那是幻相，佛哪里可以以色相见呢？《心经》大家都会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真有色相出现，那就是魔，不是佛了。佛在很多经典上都告诉你，不能着这个相，所以以色见佛是错了。

还有些人是“以音声求我”，打起坐来念咒子，五千块钱传你一个咒子。但据我统计起来，大概有一千四百多个咒子，如果一个咒子卖五千块钱的话，我相当有钱了。咒子念一念说：哎唷，得定了；然后有些人念久了以后说：哎唷，我另外听到一个声音了。劝你赶快去看医生吧！佛经告诉你，不能以音声求我，因为音声是耳根的幻化，属于意识境界，是下意识的幻化，是最糟糕的事，人体里头本来就有音声。

你要听人体的音声很简单，用手把你的耳朵蒙起来就听见了嘛！两边都蒙起来，心脏里头的血液咚咚地流行，再配合下意识作用，里头也听到念咒子嗡啊嗡啊，吽啊吽啊，啊啊啊啊，就念出来了嘛！这都是幻觉，一般人不懂，以为音声是有道，是另外一个音声在念佛，都着相了，不得了。所以佛说，有人到了声色这种境界，认为是学佛有进步得道了，佛说那“是人行邪道”，这个人走的邪路，着魔了，“不能见如来”，永远不能见真正的佛境界。何况一天到晚去研究灵魂啊，还说为了研究才去看鬼，念念咒子就跳起来。好好一个人，为什么要去发抖？人真是奇怪。佛现在明白地告诉你，声色两样都不是。

但是要注意啊！这是拿佛境界来讲，如拿“我”境界来讲，很多人都是以色见“我”，打坐坐得好的，忽然自己看到自己，坐在那里头歪歪的，都看得见。另外，好像“我”出来了，看到自己身体坐在这里，许多人就认为自己可以出阴神了，千万注意啊！若以色见我，这个身体本来已经是个假我，那个出来的是第二个假我，那个就是《楞严经》里所谓精神飞越。因为你打坐坐久了，身体上的血液循环，呼吸往来，生理作用并没有停止，也就是说这个动力没有停止。心念在静，生理上的活动没有停止，两个一摩擦产生幻相，就成为另外一个投影，是凡夫之人贪着有“我”的这个意识的投影。所以，另外一个自己看到自己睡，看到自己在打呼，蛮好玩的，自己睡的姿势不好，不过一动念就回去了，两个又变成一个。

如果认为这样是道的话，就是“以色见我”，错了。

还有些人念佛念咒子，念着念着，虚空中也有个声音在念，声音大得很，甚至于很多声音念。有人以为自己有功夫了，这个是道，这是以音声求我，佛说的，注意！你们“是人行邪道”，走入魔道了，现在社会上很流行，一般人受这个迷惑蛮厉害的。

平常我们不在研究佛法的时候，有人问到我，我也只好一笑，为什么不讲呢？我有一个观念，世界上的人都要吃饭，我为什么说话妨碍人家吃饭呢？所以你问我对不对，我说不知道就好了嘛！因为我也要吃饭，人家也要吃饭，人家正把饭拿上来吃，我说那是不对的，这多缺德啊！那不但没有福德，还是缺德！所以不能讲。

现在讲到佛法的正念，要把重点告诉大家，这一篇问题多得很，我们先回过来看，从这一品的开始再来研究。

“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不？”我刚才首先向大家报告，这一篇重点在“观”字。“观”是什么？佛法的修法叫做止观，修止观，尤其修密宗，更需要修观想，修观修想。真能够观得起来，止得住，就可以得定了。要修佛法，先要能够观得起来，想得起来，止得住，定得住，入佛之门就快了。

大家学佛，几个人能够观得起来？能够把念头止得住啊？大家打坐，不管你用哪一种法门，能够止吗？更不要说定，定更谈不上。此一心念能够止于一样东西上，或者止在空上，或者止在清净上，谁能做得到？没有人做得到！形式上好像在用功，根本都没有上路；要止而后能观，止观双运是正三昧，真正的定境界，所以叫做止观双运。佛告诉我们止观的方法，如果拿止观来讲，八万四千个方法都是止观。譬如念佛，心里念，嘴里也念，你能不能杂念不起，只有一句佛，一句南无阿弥陀佛？做到了，就是念佛法门的止。

止以后，并不是死亡，也并不是万事不知道，而是清净到了极点，智慧大开，所有佛法的道理都懂，也都知道，这叫做观，就是净土的一种。还有一种观，譬如佛经上叫我们观一个月亮、太阳，就是想，观想。大家都看过月亮太阳，我们用意识起一个形象，观在心窝里也好，胃这里也好，是观想的，假的啊！一个月亮、太阳，开着眼睛也好，闭着眼睛也好，前面假想一个月亮，设法把这个假想止住它。或者假想一个佛像停在这里不动，止得住，人就傻掉了一样，不是疯掉了，疯掉了就有问题了，是傻里傻气地那么想。等于人想钞票啊，男同学们想女朋友啊，或者女孩子们想男朋友啊，好久不来信了，想得傻了！也就是《西厢记》上讲的，茶里也是他，饭里也是他，就是那么想着，止住，这就是观。

密宗有很多的方法修止观，但是告诉你，那只是方法，不是真正的佛法。方法是方便，叫我们把非常混乱的思想，先拿一个东西把它钉住，这就叫止观的初步。如果不用佛像好不好呢？当然可以！我们一念清净，前一个念头过去，后一个念头不起来，当念即空，你永远止在这儿，旁边一切境界都知道，一切声音都知道，一切动静都知道，但是，与我毫不相干，清清净净，这也是止观，并且是正止观。

做到做不到？做不到！当然，所谓凡夫者，即非凡夫，是名凡夫。那当然是做不到，当然叫凡夫嘛！做到了，凡夫那个“凡”字，中间一点可以拿掉，叫做“几夫”，就是“几乎”了，进入佛法就差不多了。佛进一步告诉我们，连最后观起来的像都要舍掉，所以说不要以三十二相观如来。

他这个问题，不是须菩提被他搞迷糊了，前面佛问须菩提，“可以具足色身见不”是讲见，明心见性，见地的“见”。这里是讲做工夫的“观”字的观。所以读书、读经、做学问都要留意，不然，刚才我给大家也耍了一点花样，把你带领迷糊一下，过去这个问题讲过的呀，须菩提答得对呀，现在怎么又答错了？须菩提没有错，由于同样一个问题，上一次是问一个物理学家，下一次问一个化学家，回答当然不同，因为观点不同。如果碰到一个数学家就又不同了；所以佛法的问题，我们读经要非常小心，一字不能错，错了一字，你错的问题就太大太大了，可能就完全搞错了。

现在他问须菩提，能不能以三十二相观佛。这个佛有三十二相，眉毛中间鼓出来一点亮光放光，这是有成就的人。印度没有成就的凡夫怎么办？女孩子们从小在两眉之间挖个洞，拿个亮玻璃嵌进去，因为东方人认为，那里有颗明珠，是智慧的成就，是福报的成就，相法上那是不得了的。可是佛的特殊相，不但眉间有一点珠子样的亮光，同时还有根白毛，拉起来很长，收拢来刚刚贴在那里，是一种特殊的相，是好相貌；这一根白毛还会放光，所以佛经上说白毫宛转五须弥，这是讲阿弥陀佛。这些都是三十二相之一，相好庄严。

《金刚经》讲了半天叫大家不要着相，学观想的人，把这个佛像的庄严抓得牢牢的，他问须菩提照这个方法观，可不可以？须菩提说，当然啦！学佛观佛的修法，应该是这个样子去观如来。这话，须菩提答得没有错！佛也是那么教的呀！佛亲口教我们观阿弥陀佛，就是这样观的。

今天佛教经常念南无阿弥陀佛，我真替佛打抱不平，念阿弥陀佛之前，应该念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才是；因为释迦牟尼佛是介绍人嘛！阿弥陀佛是释迦牟尼佛介绍来的，现在你只念阿弥陀佛，自己的老师本师释迦牟尼佛都不管，岂不是白给你介绍了吗？这等于讲一句难听话，新娘一进房，媒人抛过墙。这怎么可以啊！这是不对的。西方极乐世界是有阿弥陀佛，是佛说出来的，教你这样修。因此，你想修成功，不拜本师释迦牟尼佛的话，我告诉你，那是修不成就的。要成就，人不可以忘本，更何况修佛法！

但是，佛为什么只介绍你修阿弥陀佛就行了？有个道理，十方三世同一体性，如果你理上明白了同一体性，你念南无阿弥陀佛，等于念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等于南无观世音菩萨，此理通了，是可以的；不通此理就是迷信。我讲话要负责的，用佛法的立场来讲，这个话随便讲要下地狱的，而且下地狱还要下地狱的地下室！我是随时准备下去的，没有关系，有电梯快得很（众笑）。现在这是讲观如来的观法，重点在这里，非常重要。

转轮圣王

“须菩提，若以三十二相观如来者，转轮圣王即是如来。”

大家要注意，佛法里有个大问题，很多研究佛法的都忽略了，现在我特别借讲《金刚经》的机会讲出来，就是什么叫转轮圣王。

佛经里提出来，太平盛世，全世界唯一的太平帝王，就叫转轮圣王；转轮圣王分金轮圣王、银轮圣王、铜轮圣王、铁轮圣王四种。转轮圣王具有七宝庄严，如有有德、有贤的皇后，有很好的财政大臣，有很好的交通工具等。像周朝的周穆王，是最好的帝王，等于铁轮圣王。周朝历史描写周穆王曾到西方，见过瑶池金母，见过王母娘娘。为什么他能够跑到西方去见他们呢？因为他有最好的八匹神马，就是画马画的八骏图。所谓“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时不重来”，唐人的诗就是描写这个。转轮圣王时代，是人民个个幸福、富裕、安乐的太平盛世。这种明王在最盛的盛世才会出来，他的相貌与佛一样，有三十二相，跟佛的相貌一样好。所以释迦牟尼佛生下来的时候，他的父亲找来的看相师就讲，这位太子三十二相，不出家就是一代的转轮圣王；如果出家，就是万世的佛。

佛再三赞叹转轮圣王的福德是与佛一样的，你查查每本佛经就会发现。佛法是注重世间法的，世间法要怎么样修成转轮圣王呢？太平盛世又怎么样才到来呢？一切众生修一切善法，才产生一个太平盛世，才出一个转轮圣王。所以中国历史上孔子经常提尧舜禹三代，等于是转轮圣王的时代。佛在《华严经》及各种大经中说，什么人够资格投胎做转轮圣王呢？十地菩萨中再来，才能做转轮圣王。佛赞叹十王之功德是同佛一样的。

十王是哪十王呢？就是世界上的转轮圣王，欲界天的四天王，欲界天中间三十三天的天主帝释，就是我们讲的玉皇大帝，色界天的大梵天王等，佛经讲十大王的功德，都是与佛一样的，只差一点，就是没有悟道。但是他的福德、善行、智慧，同佛几乎是平等一样的。所以研究佛经大家不要搞错了，以我看这一节很多人都错了。佛经重点在教育，教育众生修一切善法，我们不要说没有转轮圣王那样的福德，我们转泥巴圣王都做不到啊！摸泥巴都没有资格，还谈什么转轮圣王！

说到转轮，什么叫转轮啊？把一个时代历史扭转过来，扭转到太平世界。能有这么大的道德和力量，所救的岂止千万人而已！所以说，要有与佛一样的功德，才能为转轮圣王。换句话说，有转轮圣王那样大的福报，才能够得智慧的成就大彻大悟。我们不要以为六祖不识字而能悟道，自己因此也不要研究佛经了。我说对不起！六祖只有一个，可惜你不是六祖，你是六祖半。六祖可以不读佛经而悟道，但是前无六祖，后无六祖，你只是六祖半，不要作此想了。

佛经告诉我们转轮圣王有三十二相，同佛的功德一样；换句话说，转轮圣王是大彻大悟的肉身佛，故意入世做转轮圣王。但是为什么不称他是佛呢？关于这个，我从前年轻的时候很狂妄，人家问我为什么不出家，我就有一首诗，最后两句是：“此身不上如来座，收拾河山亦要人。”这个世界上那么脏，也要有人来扫地啊，清理清理，弄干净一点。所以转轮圣王本身，事实上已经到达佛的境界了。

十地菩萨与转轮圣王

我们上次讲到法身非相这一品，还没有做结论，现在我们再反复地做一个研究。中国的佛教与佛法，到了唐代禅宗的兴起，提倡以《金刚经》为标准。这部经同禅宗的关系，从这一品可以发现，是教授法的特别，这种教授是引导性的，启发性的，而且是正反几面一起来的。像第二十六品讲到见佛的问题，佛问以三十二相观如来对不对？须菩提答复说应该以三十二相观如来，佛却把他批驳了。佛说假使以三十二相来看佛，以有形象的佛来看佛的话，那么转轮圣王的色相和威德与佛一样的相好庄严，也可以算是佛了。这是一个问题。于是须菩提就讲，照这样一说，我理解了，懂得了不应该以三十二相看如来，不应该以色相来看佛。

色相看佛的事情，我们上次也讨论过，学佛做工夫，几乎所有的人都会着色相的。譬如我们用功的人说，你今天气色好，你精神很饱满，返老还童了，这些都是着色相的观念。因为色相不实在，色相不久长，是暂时的，只是法身本体的暂时起用，不是真实的。色相不是果，不是种性，所以用这个道理而加以说明，并且用偈子做结论，特别告诫我们：“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这个道理我们上次提到过，包括的意义很多了，凡是我们学佛的人，都要深深地思考一下。

第二个问题，这一品里提到转轮圣王的问题，我们上次也提到过。一般研究佛法，往往把佛法完全解释成出世的思想；其实在佛经上再三提到转轮圣王的功德。佛在《华严经》上也提到，只有十地的菩萨，才能转身为转轮圣王，才能使天下太平。转轮圣王是旷代一人，历史上经过上千年，或者几百年才会出现；等于孟子说五百年必有王者兴。人类社会的太平是很不容易的，必须要有转轮圣王莫大的功德，才能够造成一个时代的太平；所以，佛再三赞叹转轮圣王的威德。一个人要想成佛不容易，成就转轮圣王也不容易，要许多的善行，许多的功德修成。世间法与佛的功德之间，只差了一点，就是般若智慧。转轮圣王之所以不是佛，是因为没有明心见性；转轮圣王如果明心见性了，也可以成在家佛。

《华严经》里所标榜的，好几位帝王都是佛，本身已经悟道了。我们上次也提起过，佛经上所说十王之功德。十王的意义包括很多，佛说地狱有十王，虽然都是鬼王，但是我们还不容易当到鬼王呢！鬼王有他的功德，就是说在恶道中现身而教化众生，也就是功德成就的菩萨境界。天人境界里，欲界天四天王，也是功德成就才能升为天王，换句话说，在人中做一个领导，使天下太平的，都是同佛一样的困难。其中的不同就是见地方面，也就是见道的问题。

这一品所讲的是色、声都不能见道，也就是整个《金刚经》上所讲的不能着相。学佛法着相了，就不能得见法身。人相、我相、众生相、寿者相是四大原则，任何的着相，都不能得见法身，所以说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都错了。

他为什么不说以色见如来，以音声见如来呢？是故意把这个“如来”用作“我”吗？这个决不是翻译的手法。所谓明心见性，最后就是宇宙同体，万物同源的这个“我”的问题，是找到生命本来的“我”的问题。这一个离开声色一切都不着，一切不住，就是大乘的心印，“无住、无相、无愿”。这本经大部分所说的就是这三个要点。到达了这个境界，离开了这个声色，才能见道，真见到佛，也真见到“我”。

但是这个见又是什么见呢？是见“根本智”，就是实相般若法身之体，是见到根本智法身之体。当一切都无着，一切都不住，就是见法身之体根本智。但没有大彻大悟，还没有见“后得智”。拿禅宗来讲，所谓破三关，到这个境界可以说是破掉了初关；这也就是后世讲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当然见人不是人，见鬼不是鬼，什么都不是，一切都不是，一切都不着。

我们用世间的现象来给它一个偈语的结论：

第二十六品偈颂

粉墨登场笙管浓 谁知槛外雪花重

推窗窥见清凉界 明月芦花不定踪

“粉墨登场笙管浓”，人活在这个世间，乃至一切万有活在这个世间，都是在唱戏。宇宙本来是个大舞台，我们不过是大舞台里跑龙套、摇旗呐喊的一批人。大家打扮一下粉墨上场，音乐也很热闹。但是这个戏台也分内外两层，前台很热闹，一回到后台，把脸一洗衣服一脱，我还是我。除了前后台，还有个外台。

“谁知槛外雪花重”，这是我当时在峨眉山实在的境界，如果我们自己了解了，就知道一切都在演戏。像峨眉山那个地方，到了冬天是白茫茫一片雪的世界，那个也是在演戏。当我们觉得戏的人生没有意思，去修道打坐，一切皆空，清清净净的那个境界，认为比人生高明得多，认为已经悟道了，你不要忘记，你那个还是在演戏。你那个时候在演什么戏？说一句笑话，你是在演和尚戏，出家的戏。心境已经出家了嘛！一切皆空，现在只有这个最好！这个还是戏。只是这个戏不同，这是窗槛外一片清凉，雪花万朵的一个戏。你不要被这个色相迷住了，假使被这个清净色相迷住了，永远不能成道。

所以明代禅宗憨山大师就讲：“荆棘丛中下足易，月明帘下转身难。”一个人学佛处处都是障碍，等于满地荆棘，都是刺人的。普通人的看法，荆棘丛中下脚非常困难，但是一个决心修道的人，并不觉得太困难，充其量满身被刺破而已！最难的是什么呢？月明帘下转身难。到了完全忘我、忘身，证得了空的一面，清清净净的时候，叫你不要入定，不要入清净的境界，而要行人所不能行，忍人所不能忍，进入这个苦海茫茫中来救世救人，那可是最难的，做不到的。所以小乘的大阿罗汉果证得了，清净境界证得了，净土的境界到达了，在大乘戒律上是犯戒的，那是耽着禅定，功德不能圆满。憨山大师这两句话就是警告，到那个时候再想回转来就很难了，也许一堕落就是八万四千大劫。因为在这个清净境界进入罗汉大定，要很长的劫数里都不肯出定。

“推窗窥见清凉界”，不肯出定不是究竟，菩提后得智根本还没有影子，还没有看见，自己只见到清净法身一面，没有见到法身起用的一面。如果我们在清净的境界里再转一下，打开窗子看看这个天地，“明月芦花不定踪”，世界上没有哪一处不清凉，到处都是净土，地狱里头都是净土。真了解了法身，此身真到达了彻底的无住、无相、无愿、空的境界，无往而不利，在烦恼中即是菩提。假使贪着了清净的一面，菩提也即成烦恼，就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

悬崖撒手

二十六品中，批驳不能着相观的道理，我们提到为什么后世禅宗采用《金刚经》作为禅宗的蓝本，就因为它教育方法的缘故。你看佛的教育方法，反正你这样说不对，那样说不对，正说不对，反说也不对，你说不对的更不对，你说对的还是不对。最后怎么样才对？你的才对，不是佛的才对。所以全部的《金刚经》，是教我们所谓祖师们的四个字，“自悟自肯”，要真正悟到般若的体相，自己肯定；所谓禅宗祖师的话，“悬崖撒手，自肯承当”，这是说参禅的。

现在一般学禅学的特别要小心啊！禅宗为什么特别叫做“禅”字，它同禅定两个配起来，不可以分离，没有禅定做基础不谈禅宗。要戒定慧到达了最高处，等于普通人在万丈悬崖顶上站着，撒手跳下去，这个跳下去你还有命吗？悬崖撒手，你要自肯承当跳下来，最高明处到达了最平凡处。

要怎么样到达这个境界呢？不是理解到了就行，“绝后再苏”，要大死一番，当然不是吃安眠药的大死，是要你下一番工夫，大死一番再醒过来。所谓大彻大悟“欺君不得”，这个东西不是嘴巴上讲理论，不能骗人的。假使说骗人骗自己说悟了，今天悟了明天靠不住的，那不是解脱的究竟；所以必须切实下一番工夫。《金刚经》的教育手法，就是这个路线，佛对于须菩提的教育，四面八方围过来打，你讲这样也不对，讲那样也不对，把他围得头都昏了，就是要他绝后再苏，欺君不得。

成佛见道不能依赖他力，只有自己站起来，要你自己真是绝后再苏，然后才成佛。当然其中先要经过悬崖撒手，悬崖撒手是什么都丢光，不但人世间的一切都丢掉，连佛法也丢掉。一个人在高空撒手跳下来，什么都没有，一切都丢得干干净净，然后才能见到法身。

第二十七品　无断无灭分

须菩提。汝若作是念。如来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莫作是念。如来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汝若作是念。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说诸法断灭。莫作是念。何以故。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于法不说断灭相。

三界六道之外

须菩提。汝若作是念。如来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莫作是念。如来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佛叫须菩提，“汝若作是念”，你假使有一个观念，认为“如来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认为不着相就可以见佛，就可以大彻大悟的话，他说须菩提啊，你千万不要这样想，不要认为没有功德成就也能够悟道成佛，你有这种观念就错了。

前面我们明明听须菩提讲的嘛！不要以三十二相见如来。佛则说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可是佛现在又说，须菩提你不要搞错了啊，假如你认为不具足一切功德圆满就能大彻大悟的话，须菩提你注意啊，“莫作是念”，你千万不要那么想啊！千万不能认为不要具足功德就可以大彻大悟。

须菩提。汝若作是念。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说诸法断灭。莫作是念。

你如果以为人只要悟了道以后，什么都好了，什么都空了，这个观念是很严重的错误啊！这是佛明白交代给须菩提的。

关于这一点，我个人倒也碰到过很多。几十年前在大陆云南，找一位很有名的禅宗大师，也是一位八指头陀。后来我到昆明碰面了，我说：法师，我听说你悟道以后有一个观念，认为证得涅槃以后，生死已了不再来了，有没有这样说法？他承认了，我就请教他《楞伽经》中的话“无有涅槃佛。无有佛涅槃”，你不来到哪里去啊？跳出三界外，跳到哪里去呀？佛没有说有个第四界呀？不在五行中，那你在哪一行中啊？了了生死就不来，这不是佛法吧！后来为这个问题我们辩论了很久。

很多人学佛都有这个观念，都认为学了佛，悟了道，两个腿一盘，了了生死，再也不到这个世界上来受苦了。这个观念是绝对错误的，是修道学佛上最大的错误观念。

常常有人告诉我，殡仪馆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可以证明佛法的事也很多。今天一位同学说，殡仪馆的人告诉他，有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父母逼她赶快结婚，逼急了，她两腿一盘，就涅槃了，就走了。死了以后送殡仪馆，没有办法装棺材，因为两个腿盘着，骨头也硬了放不开，没办法，只好给她特别设计一个方柜子，把她放在里头。我说：此乃再来人也！就是所谓修行有所成就的，并不一定证到罗汉果，是所谓七还、五还、三还、一还人间等等的现象。又有一位同学告诉我，有一个四十多岁出家的太太，八九十岁死了，结果烧化后头顶骨不坏，舍利子都在那里。这些都是比较实际的资料。

断灭见

回头再说有人认为悟了道以后就不来，好像有个地方可以躲似的，这是个错误的观念。这个错误的观念，在佛法上就叫做见地上的错。一个人学佛，不管在家出家能够证果的，最重要的是断见思二惑。见惑、思惑，在前面第九品已经谈到过，见地不清楚有了偏差，就落于偏见。五种错误的见解就是身见、边见、邪见、见取见、戒禁取见；这五见障碍了修道，也就是不能悟道的原因。思惑就是烦恼惑，内心的贪瞋痴慢疑。

现在人类的唯物哲学就是落于断见，认为人死如灯灭，没有三世因果，六道轮回，因为还拿不出来证据；认为人死了就是完了，这是属于断灭见，也是邪见的一种。所以佛就告诉须菩提，你千万不要落在一个错误的观念，一个断灭见的思想见解。

前面刚刚说不能着相来看佛，现在又告诉他，也不能落在不着相看佛；着相是错，不着相也是错。假使落在不着相看佛，一切本空，又何必做善事，佛也空，善也空嘛！一切皆空，我杀人也没有关系呀！杀也空嘛！偷骗抢做坏事都空，这样的见解，就叫做拨无因果，落于空见。空见的错误，大家要特别留意。有些南传佛学，就是东南亚一带小乘佛学的观念，就是落在空见的见解上。

拨无因果就是把因果这个道理拨开了，不承认有因果的存在，这是现在人类思想潮流最可怕的一面，也就是佛说的断灭见的思想。佛就怕须菩提搞错见解，上面先告诉他不能着相见如来，但是又怕须菩提落在不着相；不着相的结果就变成断灭见，拨无因果了。所以他就再三告诫，“莫作是念”，你不要搞错了。

不说断灭相

何以故。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于法不说断灭相。

所以一个真正学佛的人，想求得大彻大悟，首先要注意不能落入断灭相。断灭相是什么呢？断灭相落空，认为佛法的究竟是空的，见到个空果，就是断灭。现在《金刚经》快讲完了，《金刚经》中有没有告诉你一个空字啊？我们后世的注解，说《金刚经》是讲空的，那是你的注解，佛可没有这样说！佛只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那是教育方法，处处把你的错误挡住，他并没有告诉你是什么，只告诉你不是什么。《心经》也只是告诉你照见五蕴皆空，最后告诉你真实不虚，并没有讲空啊！是照见五蕴皆空，它并没有说般若波罗蜜多都是空的啊！这些就是我们研究佛学、佛经、佛法，必须要特别注意的地方，不然很容易落在邪见的错误上。

空，同断灭见是一模一样的，有许多人学佛，自认什么都看得空了，其实那不叫做空，从心理学来讲，是你灰心了，或者年纪大了，或者环境不得已，或者倒霉透顶，所以说自己看得空得很了！还有个灰心在，就不是空，那个灰心非常厉害。还有许多搞哲学的学佛，经常喜欢吹这个牛，看空了，看通了等等。他只要开口讲这个话，就证明他一点也没有看通，因为他真通的话，连说这个通、这个空都不会了。空的啊！空的啊！他在感叹嘛！对不对？他既然感叹就心有戚戚焉，这正有个东西，一点也没有空。换句话说，这不过是不吃西瓜，却吃了一个大冬瓜，还是一个瓜嘛！傻瓜嘛！

所以再三提醒诸位注意，“空”是方便的说法，是个形容词，如果把空当作真正空得一无所有，那不是空见，那就叫做断灭见。所以佛吩咐，“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于法不说断灭相”，这是一句非常严重的话，绝对不是断灭，更没有说空。这一节的题目——无断无灭，梁昭明太子标得非常好，不断不灭，不是断灭相。现在科学晓得物质是能量互变，它并没有灭过，要认识清楚。这一品偈语如下：

第二十七品偈颂

翻云覆雨雨成云 点滴如丝乱不分

冻作冰河冰化水 漫从光影捉斜曛

“翻云覆雨雨成云”，看到宇宙的变化，今天下雨明天晴，雨变成云，云又变成雨。反正啊，是点水气，是这个水蒸气的分子在变化。

“点滴如丝乱不分”，等到蒸气冷热接触，变成雨点下来以后，每一滴雨点本身自成一个范围，自成一个系统。等于我们一切众生同一个本性，可是构成我们个人的自体以后，我的我与你的你，绝对不一样，可是根根是一个。就像蒸气在空中碰到冷气层，变云变雨，每一雨点各有范围一样。但是所有的雨点，都是水蒸气变的。

“冻作冰河冰化水”，冰化了就变成水，水冻了就变成冰，这些是现象界万般的变化，各种的变化。变化归变化，本体不变。因为本体无相，亦无着。讲本体是空吗？也错了，讲它是常住，也错了，讲它是断灭，也错了，这一些都不是。

“漫从光影捉斜曛”，那么本体的法身功能在哪里见呢？在一切作用一切现象上见，一切的现象都是它的现象，一切的作用就是它的作用。所以，体在相、用中见，一般相用都不着，才能体会了这个体。这是《金刚经》差不多最后的教育方法，佛都告诉我们了。

第二十八品　不受不贪分

须菩提。若菩萨以满恒河沙等世界七宝。持用布施。若复有人。知一切法无我。得成于忍。此菩萨。胜前菩萨所得功德。何以故。须菩提。以诸菩萨不受福德故。须菩提白佛言。世尊。云何菩萨不受福德。须菩提。菩萨所作福德。不应贪着。是故说不受福德。

爱布施的菩萨

须菩提。若菩萨以满恒河沙等世界七宝。持用布施。若复有人。知一切法无我。得成于忍。此菩萨。胜前菩萨所得功德。

《金刚经》另外有一个特点，除了教授法特殊以外，还有个特点，就是佛善于推销；就像西门町百货公司的推销员一样，自己在那边吹喇叭就卖起来。当年在上海、杭州、山东青岛，经常看到卖梨膏糖的，手里拉个洋琴，一边唱：小孩子吃了我的糖啊，读书考得好呀；老年人吃了我的糖呀，永远长生不老呀；女人吃了我的糖，又是青春又美丽呀……我们看了《金刚经》啊，就觉得佛在卖梨膏糖，他说不了几句，就是这个功德怎么样，那个功德又怎么样；等到你相信了它的功德，他又把功德推翻了，这是佛的教授法。

但是我们要留意，这本经一讲到重要的地方，他就吩咐须菩提说，这个经功德怎么大。前面几次就是讲本经的功德，受持读诵，功德都非常大。到了这一段，他又告诉须菩提，大乘菩萨们的布施，不是前面两次所说的一般人们的七宝布施。我们在座的人，与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菩萨，是因地上的菩萨，等于宪法规定，凡年满十八岁的国民，都具备当选任何公务的资格一样。一切众生，只要具备灵性的，都是因地上的菩萨；成就的菩萨，叫果地上的菩萨。

所以大家可以大胆地承认，自己就是菩萨。以菩萨戒来说，自杀是不准许的，连自己故意破坏自己的身体，也是犯菩萨戒的，等于出佛身上血。因为这个身体是菩萨身，不能随便破坏。由此我们了解，曾子在《孝经》上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是同样的道理。孔子也告诫，“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明知道是危险的墙边，偏要拿身体去靠，就是不孝。拿佛法来讲，也是犯菩萨戒，因为你这个肉身不属于你的，悟道以后，这个肉身就是肉身菩萨；换句话说，就是菩萨的肉身；菩萨就是得道的人，有道德的人。

现在说到菩萨要来布施，怎么菩萨还要来布施呢？其实连佛都还要布施，这一点我们特别要注意。在佛的戒律上看到许多地方，佛带领一般弟子修行，学生中有眼睛看不见的，佛帮忙他做事情，那些弟子说，你老人家怎么还来帮忙呢？他说我也是要培养功德，他说一个人做功德是无穷无尽的。换句话说，做好事是不分尊卑地位的，也没有够的时候。不要以为自己至高无上，崇高伟大，好像功德圆满了，那就算成了佛，也已经不值钱了，这种佛我们可以把他拉下来。所以佛的伟大也就在此，他永远不断地以身作则，不断地善行培养功德。一切菩萨修持善果，修持功德，永远都是无穷尽的。

譬如当年我所参学的那些前辈大师们，尤其在西康西藏，看到的好几位活佛，他们有很多弟子，自己却很辛苦出来化缘，供养弟子们。这些弟子们在那里很舒服，在那里闭关的闭关，修行的修行。有时候一个地方经常维持四十个修行的学生。

我们看禅宗的语录，牛头融禅师没有悟道以前，在牛头山入定；入定的时候，天人送食，吃饭也不需要自己做，到时间自然有天女来送食，又有百鸟衔花供养，当时还没有悟道，只是入定而已。后来悟道以后，自己就不入定了，其实他都在定中。所以不在山上打坐，下来办教育，带领了很多人修持，通常有五百人跟他学。而他每天要走几十里路来回，背米，挑米，古代交通不便，米挑来给学生们吃，给徒弟们吃。

所以看了这样的精神，我们晓得真正的学佛，要在行为上注意。一般学佛的人观念错误，认为学佛可以偷懒，可以躲避，以为在学佛，万事不管。这完全是错误的态度，不但不够小乘，就是基本做人的行为都算错误的。这是因为我们看到《金刚经》上提出来，菩萨以满恒河沙等七宝持用布施，而谈到大乘菩萨们的发心。

一切法无我

菩萨们用充满恒河沙那么多珍宝财富布施，这个功德当然很大，而他自己本来已经是菩萨了，还要去做功德。假使有一个人所做的比这个菩萨所做的功德还要大，那是什么呢？“若复有人，知一切法无我，得成于忍，此菩萨胜前菩萨所得功德。”一个真正果位的菩萨，知道，做到，一切法本身无我，这是由《般若经》讲唯识“一切法无自性”而来的，这一点需特别注意。尤其一般青年同学们研究法相，听过唯识的，特别注意。

后代讲唯识学常有一个很大的错误，就是把唯识学的一切法无自性的“性”字，同禅宗明心见性的“性”，当作是一回事，把观念拉在一起。这可以说是毁谤，也可以说是愚蠢无知。这些人由于对见“性”一字的误解，因而大骂华严宗、天台宗、禅宗等性宗的理论，认为明心见性可以成佛属于外道，算是真常唯心论，认为是有个东西；佛法本来讲空，怎么有个东西呢？

我们先要知道，佛经常有心与性两个字，是要特别小心注意的。譬如《金刚经》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这个“心”字是借用的，是讲我们意识思想活动的第六意识的这个心，也是心理作用这个心。

有时候讲的心纯属一个代号，代表了本体，实相般若那个境界。形而上那个体，有时用心来做代号，有时用性做代号。这是因为过去翻译的工作上，遭遇用字困难的问题，我们必须了解。而唯识所讲的一切法无自性，是指一切世间出世间事物及一切的理，它单独的本身，没有永远存在的性能，也没有单独存在永远不变的一个性质。

譬如我们刚才讲天气很闷热，过一会下雨了。但是每一滴雨无自性，雨下来，碰到土地就流失了。千千万万点雨下到大海，下到大地，凝结起来又返本还原，所以它无单独存在的自性。那么你说，雨没有单独存在的自性，最后归到一个水性对不对？也错了。因为地、水、火、风也是一切法无自性，非空非有，不断不常；所以佛法的最高处就在这个地方。我们一般研究佛学的教义教理，都容易走上或错解取义、或断章取义的歧路。这一点要特别小心注意。

我们现在提出来，唯识宗所讲一切法无自性，也就是般若宗《金刚经》这里所讲，“一切法无我”的道理，这两个是同一道理，只是不同表达的方法而已。所谓一切法，包括了世间的一切，及出世间的一切。甚至证得罗汉境界、菩萨境界，乃至于成了佛，证得无为涅槃之果，也都属于一切之内。一切包含了一切。知道了一切法本身无我，并没有告诉你无我以后是空，只有告诉你无我。至于无我以外有没有真我？那是你的事了。

我们研究《金刚经》从开始到这里，它只有遮法，是教育的方法，就是把你的方法挡起来，否定了你，但是他没有告诉你一个肯定的，没有说什么才是对。他没有承认你，或肯定你哪一个才是对，要怎么样来肯定。一切法无我，到了这个境界，悬崖撒手，自肯承当，要你自悟、自证、自肯。

关于自肯自证的问题，我们要谈到玄奘法师到印度留学的事。印度当时还是联邦政府，几十个国家，外加多种的外道，为了争辩一个佛法哲学的问题，吵得不可开交，大家立了契约，失败的一方就不能存在了。当法师们已经没法辩论时，刚好碰到玄奘法师去了，听说这个中国和尚学生智慧很高，就请他做评判。玄奘那时还很年轻，就上高台主持，最后的问题是，既然证到了佛法，最后到达无我相，有一个相也不对，有一个知也不对，那么如何叫做证得呢？怎么可以证明已经得道了呢？玄奘法师就讲了一句名言：“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个事情就此做了结论，也保持住了印度当时的佛教。

所以这个自证的部分，等于人喝水一样，是凉是热，只有你自己知道；告诉你，你也不知道。这个问题回答得很妙，不过如果现在再做科学论辩的话，这个问题还有问题，这里暂时不多作讨论。所以一个人知道一切法无我后，遮住了以后，既没有说无我就是空，也没有说无我以后有个真我，我们不要随便给它加上。像这种地方，般若智慧的成就是要自己参的。

定与忍

知道了一切法无我，“得成于忍”，这句话更严重，怎么样叫忍？这个忍在佛法修持里是一个大境界。我们晓得所谓讲得定，是以小乘的范围来讲；修大小乘之果，都是以定来做基础，学佛没有进入定的境界，是没有基础的。不管在家出家，道理是一样的，没有基础就只是一个普通学的人而已，但是定本身并不一定就是佛法。至于大乘的佛法，则必须“得成于忍”。得忍与得定不同，所以说菩萨要得无生法忍，才进入大乘的境界。无生法忍不能当作定来解释，如果把无生法忍当成是定，那干脆说无生法定该多好呢！所以这个忍字，要再加研究才是。

再看《金刚经》的本身，六度成就中讲过布施成就，但持戒成就不提，实际上布施的成就之中就有持戒的精神。全部经典都讲般若成就，但是却不提禅定成就，你真正得了般若的成就，自然就是禅定。六度中间，布施、忍辱、般若，这三个成就到了，所谓持戒、精进、禅定自然都到了。关于这一点，我们研究《金刚经》要反复去读，去深思，去参究，慢慢地你就可以真懂了。

讲到得成于忍，前面佛自己说，过去修忍辱波罗蜜的时候，被歌利王割截身体，没有动过怨恨的心，只有慈悲的念，因此他没有觉得痛苦。这是什么境界？大家要研究啊！这是定，这是无生法忍，这也是般若，也就是悟的境界。大家现在学禅，或者读了些书，看了一首诗，不然听到青蛙叫，狗儿跳，嗯，我悟了；我们也拿一把刀，也学歌利王割你一刀试试看，看你得成于忍还是得成于恨？你悟了嘛！悟了应该有这个境界啊！所以说，此事不要随便谈，禅学可以随便讲，真正的佛法是要求证的，《金刚经》的榜样都摆在这里。

真正知道了一切法无我的时候，达到了无我的境界，自然达到了无生法忍的境界。当然，到达了无生法忍，还只是大乘菩萨初步！只是这个菩萨超过前面所譬喻的菩萨。也就是说，拿无量无数的七宝来布施，有相物质的布施，功德不如无相布施功德的万分之一。

讲到二十八品，差不多点题了，非常重要。勉强把无生法忍的境界研究研究看，先不谈求证，先在理论上找找看。佛没有告诉我们这是一个什么境界，其实佛说过了，只是大家看过去忘记了。佛开头就说善护念，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一切无着无相。由于善护、无着、无相，就可以知道一切法无我，得成于忍。《金刚经》开头佛就已经跟我们讲了，他在传法呀！他不是在讲经啊！后世所谓讲经与说法是不同的。

像这里佛说的，教你怎么样修，你有问题问他，他答复你，那是说法。像我们现在讲经，是根据佛菩萨们所说的加以讨论，这个是讲经，所以讲经是讲经，说法是说法。过去在大陆大丛林、庙子里，有说法堂，有讲经堂，各处不同的。说法堂里大和尚上堂，不带书本，一个字都不用，就凭自己所证悟的、工夫的、智慧的经验，随便讨论，这个叫说法。

《金刚经》开始就告诉我们修持的方法，是善护念，无住，由此而得成于忍，无生法忍。说到这里我们再举一个禅宗公案来说明。

张拙的故事

唐末五代的时候，禅宗鼎盛，有一位在家人叫张拙，去见一个禅师问道，禅师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我叫张拙，这个禅师说，找个巧都找不到，哪里来个拙呀！他就悟道了！就那么快，言下顿悟，这一句话就悟道了。我们现在找找看他悟个什么？他悟得一切法无我了嘛！得成于忍，对不对？拿教理说暂时懂了吧？所以他就作了一首偈子：

光明寂照遍河沙 凡圣含灵共一家

一念不生全体现 六根才动被云遮

断除烦恼重增病 趣向真如亦是邪

随顺世缘无罣碍 涅槃生死等空花

“光明寂照遍河沙”，这是讲体，一切众生同一本性，这个自性之体是光明清净，无相。寂照不是真常唯心，那是形容词。遍河沙，无所不在。“凡圣含灵共一家”，一切众生与佛无差别，心、佛、众生三无差别。“一念不生全体现”，注意啊！一念不生是无生法忍初步的境界，怎么说是初步的境界呢？真正无生法忍，万念皆生还是无生法忍，那是菩萨成果，初步的境界是一念不生。还有我们学佛修持的人不要搞错了，以为一念不生了，以为念头、思想都不动了，那不是一念不生，那是昏沉。什么是一念不生呢？善护念，无住，一切无住，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不可得亦不可得，就是一念不生，生而不生。所以“六根才动被云遮”，这都是初步的无生法忍，到了最后六根全动也没有被遮住，所以刚才讲，佛说的无相无住。

但是这中间也分两层，就是根本智与后得智的不同，不能以声色来悟道，去掉声色以外，一念不生全体现，六根才动被云遮，这还是只得根本智的这一面，没有得到后得智。

“断除烦恼重增病”，为什么不必断除烦恼、断除妄念呢？你打起坐来，一天到晚断除烦恼，把烦恼空了，妄念空了，那个就是妄念啊！那个就是烦恼啊！所以你不能得定，反而成心理的病相，所以说断除烦恼只是再重增一层病。

“趣向真如亦是邪”，你心里只想抓个道的境界，那也是邪见！一切法无自性，所以你不能抓一个真如道的境界，有个道的境界，就正是妄念的境界，就是烦恼，那就不是一切法无我的道理。因此这位居士后来并没有出家，在家菩萨后来就成道。下面两句话你看他大彻大悟的话，也无所谓在家出家。

“随顺世缘无罣碍”，活到这个世间，随顺世缘，就是所谓禅宗祖师讲，真正悟了道的人，是怎么样修行呢？两句话：“随缘消旧业，更不造新殃。”就是还债而已，随缘消旧业，更不去造新的坏业力。当然新的善业还不断在做啦！随缘消旧业，更不造新殃。这个就是随顺世缘无罣碍的道理。最后他的气派更大，所谓了解《金刚经》的全部。

“涅槃生死等空花”，不但生死等空花，学佛证到涅槃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涅槃也是空花梦幻，空中的花果，不实在的，所以涅槃生死等空花。我们拿这个张拙的公案，可以说明《金刚经》所讲，“知一切法无我，得成于忍”的道理。

有求就有住吗

何以故。须菩提。以诸菩萨不受福德故。须菩提白佛言。世尊。云何菩萨不受福德。须菩提。菩萨所作福德。不应贪着。是故说不受福德。

“以诸菩萨不受福德故”，这句话又点题了，因为真正行大乘菩萨道的人们，他做善事不想求福德的果报。所谓做一切善事，义所当为，应该做的啊！假使我们行善救世救人，认为我在培福报，又错了，那是凡夫的境界，不是菩萨的心性。所以一切菩萨不受福德，他不求果报。须菩提听到这里又怀疑了，他说，为什么说菩萨不受福德呢？刚才我们说过啊！菩萨并不以求福德之心去行善，是做应该做的事，本分的事，做了就做了，不住、不着，这个还有什么问题啊！难道须菩提比我们还要笨，还要问一下，为什么菩萨不受福德吗？

你说须菩提问这个话对不对？当然对，问得很高明。对，菩萨做善事，并不是为了求福德，但是既然无住无着，求求又何妨啊？换句话说，求也是不住啊！菩萨难道没有这个气派吗？他问的是这个道理。你不要小看这个问题，须菩提问得非常严重啊！既然是菩萨，此心无住，行一切善，此心无所求，这是无住。有所求就有住吗？那这个菩萨还没有彻悟吧？还没有对吧！他问的是这个道理。所以佛也几乎被他问倒了，又赶快说：

“须菩提，菩萨所作福德，不应贪着，是故说不受福德。”诸佛菩萨都在行功德，当然不应该贪着，因此说，虽然有福德，自己并不贪着，有好处，自己并不领受，而回向给世界一切众生，愿这个世界一切众生受这个好处，自己不想要。所谓大布施，所谓布施法门，布施波罗蜜多，就是这个道理。

所以有一个结论，真正证道悟得般若的人，没有自私的，不会走小乘的路子，是布施第一。布施是法布施、财布施、无畏布施，一切的布施，菩萨道都在其中了。这一品我们结论的偈子：

第二十八品偈颂

默然无语是真闻 情到无心意已薰

撒手大千无一物 莫凭世味论功勋

“默然无语是真闻”，这是讲真正学佛智慧与功德，真正的佛法，一切无我无自性。那么佛说的法也是方便，真正的佛法也说不出来。所以，佛曾经有一次在摩揭陀国，对学生不讲话了，在摩揭陀国闭关三个月，不说话。这表示佛法是没得可说的，要你自己去证，所以默然无语，说无可说，这是真闻。

“情到无心意已薰”，真修到无心之地，一切行，一切处，都是无心。一切情意识都自清净了。什么是无心呢？就是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到无心之处，这个第六意识完全转了，才呈现智慧的境界；所谓转成妙观察智，般若的境界。

“撒手大千无一物”，怎么样修持才能够达到这个无心之处呢？悬崖撒手还不够，三千大千世界的一切，都可以拿来布施，一切都可以放下，真正地放下；就是六祖说本来无一物。所以，学佛法就是两条路，要求福德的成就，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就是提得起；要想智慧的成就，就是放得下。

提得起，放得下，才有资格学佛；提得起，放得下，自然就可以成佛。说般若境界，一切万缘放下，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修一切善法。做到了一切提得起，修一切福德——福德不是世间上的福报喔！一个人要悟道成佛是要大福报的！真正的智慧也是需要大福报的，不是世间的福报所能成的。

第二十九品　威仪寂静分

须菩提。若有人言。如来若来若去。若坐若卧。是人不解我所说义。何以故。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

无来亦无去

须菩提。若有人言。如来若来若去。若坐若卧。是人不解我所说义。何以故。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

这本经典是讲智慧的成就，般若波罗蜜多大智慧的成就，而成佛的方法及路线，由须菩提提出来问，佛说明了一个入门的方法——善护念，就是《金刚经》的要点。真正的修养，不管在家出家，只有三个字，“善护念”。任何人成了佛的时候，都有十个名号，譬如佛、世尊、如来、善逝、无上士，等等，都是他的名号之一。“如来”是个通称，任何一个成了佛都称如来。佛教到了中国以后，我们一般的观念就把它加起来称，叫做如来佛。如来本来就是佛，佛就是如来，不同的名称而已。

为什么成了道的要称如来呢？如果先拿文字来研究，“如”是好像，“来”是来了，好像来了。他实际上不来也不去。以人世间来去的现象，说明本体道体的作用，就是好像来了，没有来。

譬如电灯、电风扇，把开关一打开，这个电来了，但是看不见电，只感觉到光，感觉有风，电来了没有？来过了，好像没有来，它又消散了。电去了没有？去了，好像没有去，再发动它又来了，它是不来也不去，不生也不死。如来是众生本体自性，道体的一个现象。譬如人有喜怒哀乐，有思想有妄念，我们在座的人至少有二十年以上的人生经验，甚至有六七十年的人生经验。我们一生都经过太多的悲欢苦乐，得意与失意，痛苦与烦恼。但是，当我们此刻坐在这里的时候，那些烦恼，那些一切，都整个没有了，再也没有了。去年的事没有影子，不要说去年，昨天的事情已经没有影子了。可是有没有昨天的事？有没有十几岁时的事呢？都有，好像来过了，“如来若来若去”，你说没有来过，的确来过，几十年人生所做过的事，你说做过没有？若来！好像来过；可是现在都没有了，昨天的事，做梦一样过去了。昨天的事走了没有？若去！好像走了，好像又没有走，一想，又在眼前。

如来这个名号，也就是说明心性本来的那个现象，这个现象就是佛经所讲的相，也就是心相，心性起作用的一种现象。我们再缩小一点来说，第一分钟一个人开始讲话，我们大家听到没有？若来，好像来过了，每一句话听过了，又过去了，若去，好像走掉了，他再说，又来了，但这个本体如如不动。所以佛经说的是形容，当我们证到修养到那个境界，几乎近于清净空相的时候，如如不动。好像不动，没有真不动，假使真不动，那就是个死东西了。

自性本身，也就是说真如本身是活泼泼的，只能形容是如如不动。这个如字，在佛法里经常看到，像“如梦如幻”，“真如”文字倒转就是“如真”，好像是真的。你如果执着了一个真的，那就落在执着上，执着就是妄念，又是错误。所以“真如”好像是真的；“如来”是对佛法身的称呼。

一切众生与佛，都有法报化三身，法身是自性的本体，等于刚才我们的一个比方，虚空中都有电，是宇宙间的能量变化，你手碰虚空并不会触电，待因缘成就，一摩擦就发电，它本来在虚空中存在。如来若来若去，法身是不生也不灭，所谓不生不灭也就是不来也不去，不死也不生，它是永恒，好像永远是常在，这是说法身。

报身，就是我们现在父母所生之身，也可以说是化身。我们大家学佛修道的，有些人开悟了，有些人得定，有些人烧出舍利子了，那充其量不过是法身成就，报身没有转。得到了报身成就，转成圆满报身时，不但可以无病无痛，更完全变成色界天人之身。但是圆满报身的修持，还不是一般打打坐修修法就可以的，要悟后再起修，这是另一条路线。修成了圆满报身以后，就有千百万亿化身，也就是现在这个肉身，可以化很多身出去了，其实三身只是一身。

菩萨的化身有千百类，很多菩萨化身异类众生。所以我经常说，吃牛肉小心啊！说不定吃了一个牛菩萨，因为菩萨要去教化牛，所以化身成牛。

如来的境界

法身怎么来的呢？你们大家在参话头，这个思想哪里来？哪里去？“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是名如来。”你为什么去管思想？它来的时候，贸然而来；去的时候，贸然而去。所以大家打坐的时候，拼命想把妄想空了，你看，多傻啊！傻得像金刚一样，颠扑不破的傻。人家金刚般若波罗蜜，我们傻得像般若波罗蜜的金刚，笨得要命，你为什么除妄想？妄想本来空的呀，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是名如来，留也留它不住，哪个人把思想留住了？你说我觉得痛苦烦恼，你不是说傻话吗？昨天的日子早过去了，昨天的烦恼早没有影子了，现在坐在这里不烦恼嘛！你现在很烦恼，等一下不烦恼嘛！不可能永远烦恼，烦恼并不停留；换句话说，清净境界，也并不停留。所以有些人做工夫，偶然坐一堂清净，然后下了座，两腿一放，哎唷，清净跑了。清净怎么跑得了呢？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是名如来，清净根本没有跑，是你理解见地不够清楚，所以觉得工夫跑掉了。有的人说，工夫来找我，什么叫工夫啊？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是名如来。你如此懂了，无一刻不在清净中，由此起修，慢慢到达三身成就。

关于三身，前面也曾说过，法身就是如来，报身就是世尊，化身就是佛。拿理论的道理说，法身是体，报身是相，千百亿化身是用，就是体、相、用。万事万物都有它的体、相、用。我们晓得这个道理以后，现在大家说修行、学佛，要找名师呀，拜师父呀，传一个密法……不必要的啊！佛没有保留地都说了啊！一个成道的人如果有保留，要你钞票送得多，头磕得够了才传给你秘密，那你千万不要去碰，至少我是不会去碰，因为他做人的道德还不够嘛！真正的道，是天下之公道，没有什么秘密，什么上天有忌讳啊！不能妄传啊！都是胡说。

道是天下人的东西，有人认为，坏人不应该度，光度好人，好人何必要你度呢？他本来就是好人嘛！佛来度佛干什么？佛是到苦难的地方去度化众生，去教化难度的众生。所以佛把道都告诉你了，修持的方法，这本经上都有。现在，我们加上许多啰啰嗦嗦的说明，是说明心理状况，不要着相。

有许多人学了佛，受了宗教仪式的困扰，看了经上这一句，“若有人言，如来若来若去”，不免有时会梦到佛，那个佛啊，是躺着的卧佛。还有人问。老师啊，真的假的？我说真的呀！当然真的嘛，因为你梦到嘛！你现在还在说梦话，对不对？你在说梦话，我是清醒的人。

有人来说昨天他夜里看到佛，我说当然真的嘛！因为他还在说梦话嘛！所以我们清醒人答复他，是对付他那个说梦话的样子。这个是什么呢？要研究唯识才知道这是意识境界的影像。世上人做梦，随便你做什么梦，都是你一辈子做过、听过、想过、看过的经验，不会超出这个范围。如果超越了这个范围的梦，另当别论，那个道理就很深了；有时是你前生阿赖耶识那个影像，不是这个世界上的，是偶然带过来的。

有人认为如来来了，昨天来看我，又是佛光普照我，现在没有了。“若坐若卧”，有些看到是坐像，有些看到是卧像。佛说啊，你不要搞错了，如果有人学佛这样着相的话，“是人不解我所说义”，这个人根本不懂佛法，不理解佛所说的道理。

什么理由呢？真的佛，法身之体，悟了道，证得法身之体，无所从来，亦无所去，不来也不去，不生也不死，不坐也不卧。你说那是个什么境界？不要被文字骗过去了，那是个非常平凡的境界。什么境界？就是你现在这样子。你现在这个样，不坐也不卧，不来也不去，现身就是佛，既没有动坏念头，也没有生好念头，此心平平静静，不起分别，当下就在如来的境界里！你不要把佛的境界假想得那么高远，其实是非常平凡的。如果我们拿《金刚经》的这一段，用中国儒家《中庸》这一本书来讲，就是：“极高明而道中庸。”“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

道是怎么样呢？极高明而道中庸，最平常，不来也不去，就在这儿。我们现在了解了这个道理，再来看一个真正学佛修持的人，要怎么用功才对呢？不用功即用功，你加一个功去用，就是着相。我们经常观察自己的烦恼，心行，不来也不去，不坐也不卧，不生也不灭。前一个念头没有了叫做灭，后面一个念头来了叫做生，生出来的东西一定有灭亡，灭了以后就没有了吗？不是断灭相，它又会生。生生灭灭，如水上的波浪一样，波浪尽管在动，动了以后那个波浪又一个个散了。尽管波浪看不见，全体的波浪是水变的呀，水没有动过，还是那么多，不多也不少，永远在那里。

我们用各种方法修持，都是拼命要弄平自己心中那个波浪，想尽办法要让那个波浪变平，变平了又怎么样？变平了还是水；不平呢？不平也是水。所以说，拼命去弄平，这不是自找麻烦吗？对不对？是不是这个道理？我想是这个道理。你仔细想想看。你的想也是无所从来亦无所去，它本身就在如来清净的境界。这个是般若的眼睛，所以我们给它的结论是这样的：

第二十九品偈颂

安排摆布只为他 身外无心不着磨

若向画眉深浅看 迷人岂止髻堆螺

“安排摆布只为他”，修道的人用各种方法修持，盘腿打坐，念佛，各种的安排；想修道就是做安排。不修道的人呢？则任由烦恼痛苦随时指挥摆布。念头、思想安排摆布只为他。

“身外无心不着磨”，如果我们晓得这个身体是假的，暂时借来用的一个工具，向爸妈借来用几十年。真到了无心之处，什么叫无心呢？一切妄念来不理，它本来是水上的波纹，又何必理它呢？不理就不受这个虚妄心理之魔障，这都是假的，这样威仪自然寂静。如果我们不了解自己心性的本来，不了解思想、感情都像水上的波纹一样是假的，就会被水上的波纹骗去了，而忘记了自己水的本性。

“若向画眉深浅看”，一般人都被深浅骗住了，画眉深浅，迷人髻堆螺，这是唐人的诗，画眉深浅入时无。一个新娘子第二天对镜梳妆，问新郎官，我这个眉毛画得好不好呀？颜色是浅一点呢？短一点呢？翘一点还是低一点？合不合时代？现在的画眉有些是翘的，有的还涂上咖啡色、红色的，灯下一看，喝！罗刹国来的那个样子，真是红眉毛绿眼睛的那么搞。唐朝的人喜欢印黄，额头里弄一块黄颜色，现在一看都是黄疸症，唐人以这个为时髦。等于印度女人喜欢眉间额上挖一个洞，从小就挖，然后嵌一颗珠子，世界上各种怪样子都有。画眉深浅入时无，这些诗看起来像黄色，其实蛮老实，是说个读书人一辈子找不到工作，因为不合时宜，最后是听人家劝告，学着跟时代走。所以说你看看！我现在合时不合时？就是画眉深浅入时无这一句的本意。

“迷人岂止髻堆螺”，古人梳长头发，盘到头顶上一个髻子，堆起来像颗螺丝一样，很好看，也有些像捏馒头一样，堆在一堆高高的，很多人看了这个头发，傻了，着迷了。其实啊，什么叫做美？不是男女之间的色相就叫做美啊，这些境界就把你骗住了，物理世界的一切欲望就骗住了你，世界上没有哪一样东西不迷你的，都在骗你，都在受骗。为什么？因为认不得自己自性如来，只看见那个水上波纹，被波纹骗走了。认清楚了波纹，就知道感情、思想都是不去也不来，此心本来清净的，你也就少上当，你就金刚般若波罗蜜了。

第三十品　一合理相分

须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以三千大千世界。碎为微尘。于意云何。是微尘众。宁为多不。须菩提言。甚多。世尊。何以故。若是微尘众实有者。佛即不说是微尘众。所以者何。佛说微尘众。即非微尘众。是名微尘众。世尊。如来所说三千大千世界。即非世界。是名世界。何以故。若世界实有者。即是一合相。如来说一合相。即非一合相。是名一合相。须菩提。一合相者。即是不可说。但凡夫之人。贪着其事。

说到如来自性之相，下面重要的问题来了，讲到如来法身本体，让我们先了解一件事情。

碎为微尘之后

须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以三千大千世界。碎为微尘。于意云何。是微尘众。宁为多不。

现在佛又提出一个物理世界的问题了，他对须菩提讲，假使有一个人，不管男人女人，把这个佛世界，这个三千大千世界，整个的宇宙打碎了，变成灰尘，你想想看，这样的灰尘，数量多不多？

须菩提言。甚多。世尊。何以故。若是微尘众实有者。佛即不说是微尘众。

须菩提回答说，那多得很。佛说，什么理由呢？佛说我告诉你，假使这些灰尘，这些物质世界的分子，乃至电子、核子，这些物质东西是真实永恒存在的话，那我不会告诉你世界上有灰尘。这些灰尘累积起来就变成大地、山河，变成物质世界。

佛这个话是转一个弯说的，实际上就是说，物质世界的物质，如果经过一个科学家来处理，把它分析到最后，变成核子、电子、原子等等，最后是空的。是空的力量形成了这样大的威力，但最后是空的。真正高等物理科学家，了解这个东西，所谓原子，分析到最后最后，空了。这个空并不是没有，那个力量大得很，原子炸弹爆炸起来，空的威力发起来有那么大的力量！所以佛在这里讲，“若是微尘众实有者”，如果你认为真的有个微尘，我不会讲微尘众。因为根本没有尘，一切都是由空所形成。

所以者何。佛说微尘众。即非微尘众。是名微尘众。

又来了，又是三段的讲。所谓物理世界那些电子呀，原子呀，那是假名，是那个作用构成了这么一个物理的东西。但是微尘最微小、最基本那个东西，还不是它的究竟；它的究竟分析、研究到最后，没有东西，是空的。这个物质世界的外层，虚空的这个空间，比太阳的面积、地球的面积，以及虚空任何的面积还要大！是空的力量凝结，而变成了物理世界。

世尊。如来所说三千大千世界。即非世界。是名世界。

须菩提说：那么我懂了。你刚才问的问题，佛啊，你的意思是说，这一个三千大千世界，也是个假名，是偶然的暂时存在，实际上没有一个永恒的实质存在，物质世界也会要变，也会灭掉。

等于我们现在这个楼上，勉强把它凑起来，摆了些椅子，坐了些人，装了些电灯、冷气机，凑拢来叫做讲堂。所谓讲堂者，即非讲堂，是名讲堂。这是偶然暂时凑合的，这是不究竟，不实在的；因为明天可以把它变成电影院，所谓电影院者，即非电影院，是名电影院，就是这么一回事。一切物质世界，都是这样假有的凑合。

所以大家不要被世界呀、家庭呀，这些苦恼困住了。所谓家庭者，即非家庭，是名家庭；所谓人生者，即非人生，是名人生，同一个道理。

下面一步一步，佛紧接着来讲了。

什么是合相

何以故。若世界实有者。即是一合相。

什么理由呢？佛说你说得对呀！但是什么理由呢？我告诉你，假定真有一个世界存在，永恒不变存在的话，就是一合相，是两样东西合拢来不变了。

这个问题大了！佛没有说错一句话，鸠摩罗什翻译“一合相”这一下子完了，后世佛法里，装模作样、牵强附会的人多了。有些密宗的修法，要修一合相。

还有些人主张，不一定要出家，要阴阳合一的一合相，才能修得成功，才是佛说的一合相。所以研究《金刚经》，这句话是一个大问题。到底什么是一合相呢？

你到海鲜店去吃饭，那个大蚌，两壳合拢来，也是一合相；两个金属品化合了分不开，也是一合相；我们身上的衣服，三分塑料，七分棉纱合起来织成的，也是一合相；人的血、骨头、肉，凝合起来，也是一合相。这个一合相只是物质世界的现象。

事实上，物质世界不停地在变。譬如这个山，看起来好像不动，风一吹，灰尘都吹到山上，它慢慢会长大，只是我们的眼睛看不见而已。当然也不会有人那么傻，一岁的时候去量一下，六十岁的时候再去量，看这个山长多大了。如果真有这么一个科学家，真去量一下，那就是傻人，但他晓得这个山，二十年来也大了几寸或几尺。山在变动，也在长大，也在毁灭。

所以这个一合相的世界，假使真有的话，几千万亿年以后，也变成空，由空再变成有。所以他说：

如来说一合相。即非一合相。是名一合相。

一合相是假有，这是一句话，一个名词，没有不变的东西，不变只是个理念。

但是有没有一个一合相？你说这个世界空的吗？现在天气热了，你硬是感觉到天气热，冷气一开，硬是凉快。人经常说人生如梦，好像梦就是没有，这个观念、思想是错误的。梦不是没有，梦是有，偶然的，暂时的，片面的。心理学研究显示，最长的梦没有超过五秒钟的。人睡着做了一个梦，梦见从小长大，经过了多少事，直到最后自己死了，醒来眼泪流湿了枕头，梦中经过几十年光阴，实际上只有三秒钟。

梦中的时间、空间是相对的，爱因斯坦也了解到时空是相对的。我们在地球上过半个月，月亮上只是一夜，这个世界上一年，太阳里只是一昼夜。还有其他世界，我们过一百年，他们才过了一昼夜，我们人的一昼夜，却是许多小生物的万世万生，死了又生，生了又死，千百亿化生不晓得过了多少时间；所以宇宙间任何星球，时空都是相对的。

须菩提。一合相者。即是不可说。但凡夫之人。贪着其事。

他说有没有一个世界真是一合相呢？有，但是佛说那是不可说，没有办法让你理解的。因为你们不懂，也没有办法懂，而且也说不得，一说之后，一切凡夫就贪着这个事情。所以啊，密宗、道家，许多都把这个一合相用邪门外道的眼光去看，去解释了。

实际上是什么道理呢？是真空可以修成妙有的道理。

第八识和种性

讲到这里，我们就要研究般若，要研究般若就要研究唯识，不然对于专门讲性空道理的性宗，就迷糊了。性空的道理一搞迷糊，学佛落入错误的知见，那是一个断灭见的空，把空当成什么都没有，那是邪见。空是一个境界，讲心性之学，讲般若，在《金刚经》中只用一个心，就代表了一切。唯识宗法相宗把这个心分析来讲，变成八个识，叫做八识。

八识中的第六识是意识。意识，我们容易懂，就是我们心理上思想所起的作用，也就是意识状态。做梦也是意识背面的一部分，心理学叫做下意识。在唯识学上梦是属于独影意识的作用，独影意识还有其他很多的作用。第八部分阿赖耶识包括了现在、过去、未来的时间与空间，也包括了过去的因、种子和未来的种性，这就是三世因果的学理基础。

同一个父母生下来的兄弟姊妹，每个人个性不一样，因为父母的遗传只是一小部分，大部分是自己带来的前生的种性、习气、习惯。这个重要的部分是第八阿赖耶识最重要的种子带来的。这个种性作用叫做阿陀那识，关于这一点，佛在《解深密经》上有一首偈子：

阿陀那识甚深细 一切种子如暴流

我于凡愚不开演 恐彼分别执为我

佛法的很多经典都是讲空，尤其是《般若经》。而在法相、唯识的部分，却不从空来讲，而从现有的现象来说明。教育方法路线也不相同，因此在《解深密经》说到心的本来，心的第八部分——阿陀那识的作用时，他说，你要研究起来，非常难懂，非常深，非常细密，它像那个瀑布，或者像长江里的流水，看起来千年万年，水始终在流，实际上浪头流过去了，就不会回来。

我们刚刚看到前面的这个浪头，马上流过了，未来的浪头又接上来，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物理世界同我们心理世界是差不多的。

你看流水一个一个浪头，乍看像固定存在，实际上没有固定存在，每一个浪头是每一个水分子点滴构拢来的。假使把这个浪头水分切开，它也就没有水了，连带的瀑布也不能形成了。可怜我们没有办法看到，所能看到的，永远是浪头。也像电灯打开开关，第一个电源一来，摩擦发了光，又马上消散了，接着第二个又上来，我们看到的永远是一个亮光，实际上，过去电不可得，现在电不可得，未来电不可得，不可得也不可得；可是它有电，所谓电者，即是非电，是名为电。

心念如暴流

我们的心理状况也是这样，一个念头接一个念头，活了几十年，一切种子如瀑布一样在流。实际上当我们一出娘胎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已经死亡了，第二个念头又死亡了……你看八点钟开始，每一分，每一秒，每一个观念都在过去。过去不可得，未来怎么讲，我还没有想它呢！也是不可得。刚说现在，现在不可得，现在就没有。但是你说没有吗？它那股力量硬是存在。一切种子包括了过去、现在、未来，聪明愚笨，善与恶。善人把善的种子引发了，慢慢再把恶的种子转变成善的，成为至善之人。这就是修一切善法，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如果你把恶的心念发展下去，善心被它感染了，善心也变成不善的心了。所以说，一切种子如暴流，像瀑布一样在流。瀑布并不是没有啊，是有的，“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它永远在流。所以佛说我于凡愚不开演，因为智慧不够的人，不敢对他讲这个东西。

你说无我，有一个真我，这个真我没有办法加一个名词，如果加一个恒常不变，就曲解了恒常存在的意义。所以我于凡愚不开演，怕一切众生的智慧不够，用分别心，用世间法的观念来看这个如暴流的种性，抓住了，以为生命有个真的我，那反而错了。

生命的无我之相，是破除众生抓住小我之相的错误。小我之相就是每一个浪花、每一个水分子。能够把小我之相修持到纯净、空相，才可以找到生命的本来，那是无所从来亦无所去；然后它可以起一合相的作用。什么一合相呢？真空可以生出一个妙有。

真空如何生妙有

首先要把身心两方面转化，光修心性也不行，因为我们的色身也是阿赖耶识的一部分，就是“心”的一部分。修一切善法，把它统统转化了，可以产生一合相。所以佛菩萨的真正成就，是三身成就，清净法身，圆满报身，千百亿化身，三身是一合相，就是体、相、用三位一体。

但是，你如果真执着了这件事，也错了，因为着相了。四大本来皆空，但是四大并不是坏东西，它也是自性本体功能所变的。四大皆空是讲它的存在不永固，你如果证到了法身，到了三身成就，也可以使这个假有的四大、偶然的四大，延长其存在。

所以佛说“一合相者，即是不可说，但凡夫之人贪着其事”。就像他说阿赖耶识，“我于凡愚不开演，恐彼分别执为我”的道理一样。

佛经的翻译，凡夫就是平凡的人，也就是指我们一般人。一般人的习惯都要抓东西，活着的时候总要抓住东西。道家所讲的握固，就是说明小孩子生下来都是握住拳头，抓得很牢，活的时候手都是弯弯的，到死的时候才完全放开。

所以说，凡夫之人都是天生的贪着其事，都要抓，抓得很牢，因此佛说不可说。我们给它的结论偈子：

第三十品偈颂

尘沙聚会偶然成 蝶乱蜂忙无限情

同是劫灰过往客 枉从得失计输赢

“尘沙聚会偶然成”，这个世界是一颗颗沙子堆拢来，偶然成功的世界。人生也是这样，父母、丈夫、太太、儿女，也是尘沙聚会偶然而成。

“蝶乱蜂忙无限情”，这个尘沙堆拢的世界一形成，很好看的，那么多的花朵，构成了自然的美。蝶乱蜂忙，人们就像蜜蜂蝴蝶一样，在那里乱飞乱钻乱忙。前面我们也提过，唐末的罗隐有一首诗，形容人生的痴，像蜜蜂一样。

不论平地与山尖 无限风光尽被占

采得百花成蜜后 为谁辛苦为谁甜

蜜蜂一天到晚忙碌采花酿蜜，为谁辛苦为谁甜。如果喜欢吃蜂蜜的话，拿起那一瓢蜜就要念一下，然后说，为我忙！咕噜把它吞下去，那就对了，有了答案了。可是蜜蜂自己没有答案，采得百花酿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人生都是如此，忙了一辈子，为儿女呀，为家庭呀，忙到老死，最后嘛，眼睛一闭像那个蜜蜂一样，为谁辛苦为谁忙，不知道，找不出答案。

所以我们说，蝶乱蜂忙，明知道人生是空，个个都看得清楚，可是还是舍不得呀！还有无限情，自己无限的感情。有时候看这个世界上的人真好玩，很多人反对打牌，但是自己一辈子就坐在牌桌上而不自知。不过打牌人人不同，有些人把写文章当牌，一天勾着头，脖子都歪了，像打麻将一样地写文章，他也在赌啊！写诗的，作文章的都一样，都是在赌。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大赌场，谁赌赢了？谁赌输了呢？只有当东家的老板赚了钱，其他的人都输光了。赢的也输，输的也输，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我们了解了人生，一合相即非一合相。

“同是劫灰过往客”，我们的这个世界是个劫灰，前一劫烧成灰了，这一劫重新再来，所以叫劫灰。人生在这个世界上，像是住旅馆一样，过往之客，有生就有死，有死再有生，同为劫灰过往客。

“枉从得失计输赢”，人生在世，谁对谁错？谁赢谁输？都差不多，最后都是没有结论地走了。假使以佛法来看人生，都是没有目的地来，没有结论地回去。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是名如来。

第三十一品　知见不生分

须菩提。若人言。佛说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须菩提。于意云何。是人解我所说义不。不也。世尊。是人不解如来所说义。何以故。世尊说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即非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是名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须菩提。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于一切法。应如是知。如是见。如是信解。不生法相。须菩提。所言法相者。如来说。即非法相。是名法相。

见不是见

须菩提。若人言。佛说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须菩提。于意云何。是人解我所说义不。

佛讲到这里，先问须菩提，假使有一个人说，佛说的，人见、我见、众生见、寿者见，对不对？佛经上都讲四相，这里又转一个方向，提出来的不是“相”，而是“见”。“相”就是现象。“见”是自己的思想见解，是属于精神领域。所谓见解，就是现在新观念所谓的观点，都属于见。所以禅宗的悟道叫做见道，要见到道，不是眼睛看见啊！《楞严经》上讲见道之见，有四句话：

“见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

你看这个佛经，讨厌吧！都是什么见呀见的。第一个见，我们眼睛看见的见，心与眼看见。第二个是见道的见。换句话说，第一个见是所见之见，第二个是能见之见。我们眼睛看东西，这是所见，这是现象。所见回过来，自己能够见道，明心见性那个见，不是所见之见，不是眼睛能够看见一个现象，或者看见一个境界，那不是道啊！

所以“见见之时”，自己回转来看到见道之见，明心见性那个见的时候，“见非是见”。这个能见，见道的见，不是眼睛看东西所见的见，故说“见非是见”。那么能见道的见，难道还有一个境界吗？“见犹离见。”当眼睛也不看，耳朵也不听，一切皆空以后，说我见道了，有一个见存在，还是所见，这个见还是要拿掉，见犹离见，还要拿掉，空还要空下来。“见不能及”，真正明心见性的见，不是眼睛看见的见，不是心眼上有个所及能见的见。说了一大堆的见，多么难懂啊！

告诉我们明心见性之见，可不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青蛙扑通一声跳进水……要一切见无所见，一切山河大地，宇宙万有，都虚空粉碎，大地平沉，那可以谈禅宗了，明心见性有点影子了。记着！还只是一点影子啊！

《楞严经》上也有几句很重要的话：“知见立知，即无明本，知见无见，斯即涅槃。”知与见，后来是佛学一个专有名称，知就是知道，把佛经道理都懂了的这个知。见，也看到过这个现象、境界，就是知见。道理懂了，你去修行打坐，坐起来一切皆空，可是有知性，也知道自己坐在那里很清净。但是有一个清净在就不对了，“知见立知，即无明本”，就是无明的根本。有一个清净就会有一个不清净的力量含藏在里面，就有烦恼的力量在了，所以知见立知，即无明本。要“知见无见”，最后见到空，“斯即涅槃”，可以达到见的边缘了。

知即无明本

从前有好几位大法师就是看经典走禅宗的路线，后来就悟道了。所以学禅不一定是打坐参禅，不一定要打坐参公案、参话头。宋朝温州瑞鹿寺有一位遇安禅师，天天看佛经念佛。他看到前面这一段，忽然心血来潮，把原来的句子“知见立知。即无明本。知见无见。斯即涅槃”改了标点，变成：“知见立。知即无明本。知见无。见斯即涅槃。”自己因而大彻大悟。后来他自称“破楞严”，改了圈点破开来读以后，自己忽然开悟了，大彻大悟，明心见性。“知见立”，有知有见，有个清净有个觉性，“知即无明本”，这一知，本身就是无明本，就是烦恼。“知见无”，一切皆空，理也空，念也空，空也空，“见斯即涅槃”，见到这个就是悟道了。这是他悟了道，自己楞严破句，就懂进去了。

现在我们说明了这个道理，说了半天，不要把话转开了，说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金刚经》前面都提四相，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中间也提过，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到这里，忽然一转，提出“见”，不提出相。相是相，茶杯是现象，毛巾是现象，书本也是现象，我也是现象，他也是现象，你也是现象，山河大地一切房子都是现象，连虚空也是现象，清净也是现象，睡觉也是相，做梦也是相，醒了也是相，一切现象都是生灭变化。

所以有些人天天打坐，问他好吗？好啊！好清净。着相！着清净之相。相不是道，道不在相中。知见立，知即无明本，知见无，见斯即涅槃。你要立一个清净是道，再加上背上督脉通了，前面任脉通了，拿水龙头一开灌进去，都通了，那不是成道，那都是着相。一着相，知见立，知即无明本；要知见无，见斯即涅槃。

所以现在告诉你知见之见是什么，他告诉须菩提，假使有人说，我提出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你说说看，那人了解我所说的意思没有？他这个人还算真正学佛，懂了佛法吗？

不也。世尊。是人不解如来所说义。

须菩提说，那不对的，这个人虽然学佛，根本不通啊，不懂佛法的道理。

何以故。世尊说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即非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是名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

那么佛也跟着说，你现在提出来一个假定的问题问我，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见道之见，这只是一个讲话上的方便；假设有这么一个见处，一个明心见性，见道之见，那也只是一个表达的方法而已，一个揭穿真义的名词而已。实际上啊，明，无可明处；见，无可见处，所以叫做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

如是知见

须菩提。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于一切法。应如是知。如是见。如是信解。不生法相。

佛告诉须菩提最后的结论，你要注意啊！真正学大乘佛法，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想求得大彻大悟的人，于一切法，包括世间法、出世间法，应“如是知”，要了解知道《金刚经》这些一层一层的道理。“如是见”，要有这样一个见解，所以有知有见。

知见两个字，再加一个说明，一切大小乘的佛法，尤其是小乘的佛法，是戒、定、慧、解脱、解脱知见，五个次序。按次序来修行，先守戒，再修定，再由定发慧悟道。真的悟道了，解脱一切苦厄，但是解脱的最高程度，仍是物质世间一切的束缚。当这些欲界、色界一切的烦恼、情感都解脱光了以后，还有个东西就是心性的所知所见，这个知与见仍要解脱，最后要彻底的空。刚才举出来知见立，知即无明本，知见无，见斯即涅槃；这里也讲，发大乘心，想由凡夫修道而成佛，应该对一切法，“如是知，如是见”。

如是怎么知？怎么见呢？所谓佛法者，即非佛法，是名佛法；那么所谓外道者，即非外道，是名外道；所谓魔鬼者，即非魔鬼，是名魔鬼；所谓我者即非我，是名我。就是这一套！“一切”，整个归纳起来，空有都不住，无住、无着，所以一切法应如是知，如是见。

你理解了，也见到了这个道理，“如是信解”，理性上清楚了，才是不迷信。如果佛法的教理都没有弄清楚，情绪化跑来学佛参禅，全体是迷信！所以把知见搞清楚了，如是信，才是正信。如是解，正信以后，由这样去理解它，这才是理性的。学佛修道是理性的，不是情感的，不是盲目地迷信，是理性地如是信解。

我们自己的法相

为什么说“不生法相”？为什么不说不“用”法相，或者不“住”法相，不“着”法相，不“落”法相呢？这些字都不用，而用不“生”法相，这是有区别的。

首先我们要了解什么叫法相？一切的现象、观念都是现象，是意识思想构成的一个形态。每个人意识里都有自己一个构想、幻想；幻想久了，变成牢不可破的一个典型，自己就把它抓得牢牢的。这个就是意识思想境界里的形态，在佛学名词里叫做法。法包括了一切事、一切理、一切物、一切思想观念。

譬如大家认为大彻大悟，一片光明，都在清净光明中，在一般人心目中，下意识已经构成一个形态，认为悟了道打起坐来，大概内外一片光，连电力公司的发电机都可以不要了。把光明看成电灯光、太阳光、月亮光那样，下意识地构成法相，构成一个形态在那里。

又譬如说，悟道以后，大概什么都不要，什么也都不相干，一切一切都不管，跑到古庙深山，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就以为成佛了。如果成了这样的佛的话，世上多成一千个佛对我们也没有关系；山里早有的是佛，许多石头、泥巴摆在那里，从开天辟地到现在，都可以叫做佛。反正它们对一切事物、一切出世入世的一概不理。换句话说，那是绝对的自我，看起来很解脱，一切事物不着，实际上是自我，为了自我而已！认为我要这样，因为他下意识的意识形态有了这个法相。

一般人打坐入定什么都不知道了，那不是佛法，那是你的意识形态，是你造作了这个法相。乃至于说一切空了就是佛，空也是个法相，是个现象。有些人任督二脉打通了，奇经八脉打通了，河车大转，也都是法相。我经常问：你转河车，转到什么时候啊？不要把自己转昏了头。你转转……总有不转的时候吧？转到什么时候才不转呢？任督二脉打通了，通到哪里去呢？通到阴沟里去吗？还是通到电力公司？还是通到上帝菩萨那里？你都要搞清楚啊！可是我们许多人，不知不觉地都落在自我的法相里了。自我意识形成一个道的观念，一个道的样子，一个道的模型。

由此我们就明白，为什么世界上的宗教，因民族不同国家不同，所画的天堂也都不同。我们的天堂是穿大袍子古代帝王相的人，一切房子都是中国古时候的。西方人的天堂是洋房，他的神和上帝也是高鼻子蓝眼睛；阿拉伯人画的另有不同。所以说，天堂是根据自己的心理形态构成的，谁能去证明呢？这些都是自己心理下意识构成的法相。

佛教唯识宗也称为法相宗，法相宗是先从现象界开始分析研究，现象界也就是世间一切事，所谓的一切法；最后研究到心理状态，研究到心性的本来，以至于证到整个宇宙。也就是说，法相宗从现有的人生，现有的世界的相，加以分析，归之于心，然后返回到形而上的本体。如果套一句佛学的名词来讲，这是从自己的身心入手，进而打破了身心，证到形而上的本体。

华严宗不同于法相宗，是先从形而上的宇宙观开始，从大而无比的宇宙，慢慢收缩，最后会之于心，是使你由本体而了解自己。普通的佛学，是由你自己而了解了本体，这是两个不同的教育方法，我们必须要弄清楚。这些不同的路线不同的方法，佛学的名词就叫做法相，一切法相。

现在《金刚经》快要结束了，告诉我们一个道理，非常严重的道理，佛告诉须菩提，你想证得无上菩提大彻大悟而成佛，你应该这样知道，应该这样去看清楚，理解清楚，应该这样子相信，这样去理解。怎么理解呢？一句话，“不生法相”，你心里不要造作一个东西，你的下意识中，不要生出来一个佛的样子。每个人心里所理解的佛，所理解的道，所理解清净涅槃的境界，都各不相同，为什么不同呢？因为是你唯心所造，你自己生出来的，是此心所生。

所以你不要自生法相，不要再去找，不要构成一个自我意识的观念。譬如我们上同样一个课，一百个同学中，各人理解的深浅程度都不相同，因为每人心里自生法相，自己构成一个现象，都非究竟。这就是佛经上说，众盲摸象，各执一端的道理。尽管瞎子摸象，各执一端，可是摸的那一端，也都是象的部分，并没有错。只能够说，每人抓到一点，合起来才是整个的象。要想完全了解整个大象的话，佛告诉我们的是“不生法相”，一切不着。下面，佛又推翻了这个说法。

我要过去 你过来

须菩提。所言法相者。如来说。即非法相。是名法相。

佛经所说的法相，根本就不是法相，所以叫做法相。这个话在《金刚经》上常说。道理在哪里？那些都是教育上的方法。等于过河的船，目的是使你过河，已经过了河就不要把船背着走，要赶紧把船丢下，走自己的路。

佛经三藏十二部，各种各样的说法，有时候说空，有时候说有，有时候说非空非有，有时候又说即空即有，究竟哪一样对呢？哪一样都对都不对，要你自己不生法相。

讲一个法相，包括了各种现象，譬如唯识宗，除了把心的部分分成八个识来讲外，再把心理活动的现象，纲领原则性加以归纳，成为一百个法。如果详细分析起来，当然不止一百个；可是后世一般人研究唯识，就钻进去爬不出来了。这些人钻到什么境界里头了呢？钻到“有”，钻到一切法“胜义有”的法相里去了。就像龙树菩萨讲般若拿空来比方，与法相唯识宗的教育方法不同，可是一般人研究般若，又落到“空”的法相里去了。所以说，任何法相都不能住，都不是。

佛最后告诉我们，所谓法相，“即非法相”，那只是讲话的方便，机会的方便，教育上的方便，目的是使你懂得。如果这样不懂，他换另一个方法，总是想办法使我们懂得。可是后世的人，把他的教育方法记录下来以后，死死抓住他说过的那个空，或拼命抓个有，永远搞不清楚。事实上佛交代得很清楚，一切不落法相。不落法相以后，大家反而都说《金刚经》是说空的，前面我们已经说过，《金刚经》没有任何重点是教我们观空，《金刚经》都是遮法，挡住你不正确的说法，至于正确的是个什么东西，要你自己去找。

记得开始的时候，我曾经提到过禅宗的两个公案，一个是儿子跟父亲学小偷，对不对？还有一个是坐牢的那个公案，现在再说一个禅宗故事。有一个年轻人出家学佛求道，想要开悟，跟着师父几十年。这位师父总是对他非常严厉，生活、行为都管得非常严。但是一问到佛法，师父总不肯说。这个人就像我们现在青年人学佛一样，好像找到一位老师，马上就有妙诀告诉他，传你一个咒子啰，或者传你一个方法，今天一打坐，明天就会飞了，就成佛了；自己意识中构成了这样一个法相。这个人的心理也是如此。可是这个师父呢，问到他真正佛法时，就说：你自己参去！自己研究去！

他自己暗想，十二三岁出家，天天求佛道，搞了几十年，这个老师嘛，是天下有名的大老师，是有道之士，跟着他却辛苦得要命，佛法也没有传给他一点，心中真烦恼。有一天他想了一个办法，带了一把小刀上山，师父快要走这一条小路回来了，小路只能走一个人，他就站在路口等师父回来。那天下雨，山上路滑难走，他看见师父低着头，慢慢走到了。其实他师父大概早知道这家伙在那里，他以为师父不知道，看到师父过来了，就一把抓住师父说：“师父啊，我告诉你，我几十年求法，你不肯告诉我，今天我不要命了。”说着就把刀拿出来，“你再不告诉我佛法的话，师父啊，我要杀了你。”这个师父很从容，手里还拿把雨伞，看他这个样子，就用手一把抓住他拿刀的手说：“喂，路很窄，我要过去，你过来。”师父把他拉过来，自己就过去了。他听到“我要过去，你过来”，就忽然大彻大悟了。

我们大家参参看，“我要过去，你过来”，这一句话他就悟道了，这个理由在什么地方？这个就是所谓禅宗公案。现在大家很难找出答案，我说的也不是真的答案，只能打个比方给你听：我们大家学佛最困难，心中的烦恼，身体上的感觉，坐起来腿发麻，不坐时心里烦恼不断；很想求到清净，清净永远求不到。烦恼不断，自己问自己怎么办？你自己里面的师父一定告诉你：“我要过去，你过来！”烦恼跑过了就是清净，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不生法相，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就那么简单。所以说，我要过去，你过来，这一条路根本是通的，烦恼即是菩提，哪里有个烦恼永远停留在心中呢！你要是去想办法把烦恼空掉，求个清净，你不就是那个师父跟徒弟永远堵在路上，走不过来了吗？

你看人家的教育法很简单，我要过去，你过来，也不理刀，也不理徒弟，这个徒弟就清楚了，就悟道了。可见他平常都在自生法相，都是着了一个佛的观念，着了一个道的观念。人生最怕是着魔，实际上，你学了佛法，学了道，把道跟佛法捆起来，你正是着魔了；着了佛魔，着了道魔，着了工夫魔，着了清净魔。

清净也是魔啊！所以禅宗祖师有几句话：“起心动念是天魔”，什么是天魔？是你的起心动念而已，你自己生的法相。“不起心动念是阴魔”，大家注意啊！很多人都落在这个魔境，光想打起坐来什么都不知道，以为什么都不知道是入定，那个是不起心动念，不起心动念落在五阴境界，是阴魔。“倒起不起是烦恼魔”，有时候好像很清净，你觉得很清净吗？有时候又觉得心里头好像有一点游丝杂念，可是也不要紧，可是也迷迷糊糊，这个就是倒起不起烦恼魔，无明之魔。说什么走火入魔！魔从哪里来？魔完全是自心所造，没有其他的东西。“起心动念是天魔。不起心动念是阴魔。倒起不起是烦恼魔。”如此而已。

佛学把魔境分析得很清楚，禅宗的大师们是用归纳的方法，非常简单扼要告诉你。实际上，这些心理的状况，这些境界，都是自生法相。由此更进一步说，我们佛学越学多了，唯识研究到最后，佛经三藏十二部都学了，你越学得多，越被法相的绳子捆得紧，都是着了法相。所以在快要做结论的时候，佛告诉我们，不生法相才是最究竟。我们给它的结论偈子：

第三十一品偈颂

九霄鹤唳响无痕 泣血杜鹃落尽魂

谱到狮弦声断续 为谁辛苦唱荒村

这是一个感想，在座的人，要是到过西北和中国的高山，或到过青城山、峨眉山，可能会听到白鹤的叫声。中国文字很妙，鸡叫是啼，鸟叫是鸣，虎叫是啸，表示不同的声音形态；白鹤叫称为鹤唳。白鹤是在高空叫的，声音像打锣一样，传得很远，所以这个鸟与其他的鸟特别不同。

“九霄鹤唳响无痕”，就是说，佛的说法像九重天上的白鹤，叫声响彻云霄，要叫醒世界上所有人的迷梦。但是，我们有没有被他叫醒呢？世界上许多人是叫不醒的，想一想真够伤心。结果千里迢迢去学佛，不论在家出家，都变成杜鹃鸟一样。

“泣血杜鹃落尽魂”，据说杜鹃是上古一个因亡国而伤心到极点的帝子，因为天天哭，后来他的精魂变成杜鹃鸟，还在哭，哭到最后眼睛流血，滴在泥土上变成现在的杜鹃花。杜鹃另有很多的名字，也叫杜宇，也叫帝子，就是蜀国皇帝的儿子。我们后世学佛学道的都是杜鹃，抛家弃子专心学佛，到最后，道的影子都没有看到，只怪自己没有遇到明师，没有碰到佛，没有得到法。其实佛法是最平凡、最简单，佛在《金刚经》上都说完了。

“谱到狮弦声断续”，《金刚经》等于狮子之弦，用狮子身上的筋做弦的琴，它发出的琴声，百兽听到都会头痛，再重一点，百兽听到脑子都裂了，因为狮子是百兽之王。佛说的法是哲学里的哲学，经典里的经典，世界上真正形而上的道法，直截了当，全部都告诉我们了，但是我们不知道。这个琴谱弹到狮子之弦，这个声音弹的《金刚经》也好，《法华经》也好，《华严经》也好，断断续续，都弹给我们听了，高明的歌曲统统唱给我们听了，我们还是不懂。等于一个叫花子沿门唱莲花落一样，唱了半天没有人理，人不觉得好听，“为谁辛苦唱荒村”啊！这是对释迦牟尼佛幽默一下。实际上，我真为释迦牟尼佛一洒同情之泪，他讲到三十一品了，快讲完了，有谁懂得他呢？他又何必在那里讲呢？为谁辛苦唱荒村啊？再唱一遍也没有用，因为知音难遇啊，永远不懂。实际上，他说得最亲切，最平凡。

我们现在再一次回过头来看，《金刚经》最开始，第一个重点是三个字——善护念。凡夫也好，成佛也好，只有一个法门，就是善护念。护什么念？无所住。怎么无所住？很简单，不生法相。成了佛的人怎么样呢？也是一样，也是吃饭穿衣，饭吃饱了，洗脚打坐，就是那么平凡。没有什么头上放光啦！心窝子放光啦！六种神通啦！都不来。吃饭穿衣敷座而坐。然后你问话，他答复，就是那么简单。《金刚经》就是平凡里头的真实，平凡里头的超脱。

第三十二品　应化非真分

须菩提。若有人以满无量阿僧祇世界七宝。持用布施。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发菩提心者持于此经。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读诵。为人演说。其福胜彼。云何为人演说。不取于相。如如不动。何以故。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佛说是经已。长老须菩提。及诸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

应化非真

昭明太子把最后一品标题“应化非真分”。佛说法四十九年，但在《金刚经》上却说没有说一个字。这个法不可说，说的都不是，因为说的都会住于法相，开口就不对。这个道理我们大家都晓得，大家闭起眼睛一想就懂，可是自己心里的思想，所想的东西，或一做事，开口一讲出来，就变成两回事了。譬如上街想买只手表，如果人家问你要什么手表，自己连画出来都不对，与你心里所想的完全两样。因此我们晓得，为什么许多人文章写不好？尽管你思想很美丽，一下笔写文章，就不是你原来那个美丽的思想了，结果自己越看越不对。文章是文章，思想是思想，反正不对！

其次，思想、笔杆与说话速度不配合，思想来得快，尤其是聪明的人，思想来得更快，一秒钟同时好几件事情已经了解了，叫我们写出来的话，一秒钟思想写出来，起码要五六分钟。这五六分钟里有多少秒，又加上多少思想，最后都搞乱了。所以佛说的，他那个真正的佛法，他说他没有说，不可说，说的就不是，一开口就不是它了。

那么不开口怎么懂它呢？所以只好拈花微笑。这一笑比说话好得多了，你看，两个朋友要说笑话，要耻笑另外一个人，只要彼此看一眼就懂了，比说话快得多啦，对不对？尤其年轻人眉目传情，当着父母面前，两个人眼睛动都不动，只要对看一眼，他两个就通了，可见心理的思想与言语是两条路。所以佛说，一生说法，没有说一个字；换句话说，佛辛辛苦苦投生到这个世界来，为世人说法，来应化教化这个世界，谱到狮弦声断续，他老人家辛辛苦苦在那里唱歌，宣传了四十九年，为谁辛苦唱荒村？流传了两千多年，只看到处处的冷庙孤僧，一个庙子一个庵，凄凄凉凉的香火，木鱼在嘟啊嘟地敲，看到一个两个和尚啊，面有菜色，如此而已。我所以幽默他，为谁辛苦唱荒村。虽然幽默他，自己也有同感，真是千古英雄只好同声一哭！

内圣外王菩提心

须菩提。若有人以满无量阿僧祇世界七宝。持用布施。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发菩提心者持于此经。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读诵。为人演说。其福胜彼。

他说假使世界上有人，用无量无数充满宇宙那么多的宝物布施，这个人当然功劳大，福德大。《金刚经》的文字是古朴，而不讲细致的。不论文章也好，一幅画也好，其他艺术品也好，太精致完美，那就完了。像那个殷商的古董，一块泥巴，但是你摆在那里越看越有趣，因为它是一块很古朴的东西。这样想也对，那样想也对，随你去想吧！现在的东西啊，精致完美，但是看了三天，就不要看了，讨厌了，再没得可看了。也等于我们现在穿衣服，为了表示曲线，肉也露出来，腰也露出来，看惯了以后，将来就不要看了。所以我说将来要剥皮才行，剥完了皮以后，又没得玩的了，一定又是多穿些衣服盖起来。佛经的文学是朴实宽松而不是精细的形态。有时它文字上没有作转折，但是一看就懂了。其实“若”字就是转折，若就是假使，假使有一个“善男子善女人，发菩提心者持于此经，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读诵，为人演说，其福胜彼”。

所以我们可以说，满座都是有福人。但是，佛说的有个先决的条件，就是发菩提心。这可是很严重的了，什么叫菩提心？前面我们已经说过，现在再不厌其详地说说，加深大家的印象。菩提就是觉悟，不是我们中文讲的觉悟，是大彻大悟，般若波罗蜜多这个觉悟；是能超脱三界的这个觉悟。悟道就是菩提心的体，菩提心的相与用是大悲心，大慈大悲。真发了菩提心悟了道的人，你不必劝他发大慈大悲心，他已经自然发出大慈悲心了。

有许多朋友说：我啊，什么都信，就是有一点，发不起菩提心。我说：你观念不要搞错了，以为看见花掉下来，眼泪直流，看到一点点可怜事而心软，那个叫发菩提心吗？那是提菩心，不是菩提心。那是妇人之仁，是你神经不健全，肝气不充足，或者肾亏，所以容易悲观，容易掉眼泪，就是如此而已。真正发菩提心的人，菩萨低眉，金刚怒目，大慈悲，武王一怒而安天下，这些才是菩提心，大悲心。用仙家的道理来说，菩提心是内圣外王。体是内圣之学，用是外王之学。以佛家的道理来讲，菩提心的体，大彻大悟而成道，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般若波罗蜜多，形而上道，证道。菩提心的用是大慈大悲，爱一切众生，度一切众生，不是躲在冷庙的孤僧，或自命清高的隐士。所以说，发菩提心的人，重点是在这个地方受持《金刚经》的。

有人说念《金刚经》几十年了，自己也不晓得发的什么心！只想念经求福报，或求其他的什么，而且也有感应呀！不错，那有另外的解释，但是如果没有感应的话，那你就要注意自己有没有发心立志了。《金刚经》上说“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发菩提心者持于此经”，意思是依教奉行，依他所教育的，老老实实地去体会，去修持。在行为上、做人上、打坐做功夫上，乃至做事上去修持。

学佛的懒人

有些人学佛以后，第一个毛病就是懒。学佛修道的人都很懒，看起来是万缘皆空的样子，实际上你研究他的心理行为，那是绝对的懒，空是假的，懒是真的。你说他空了，躺在那里，或坐在那里，妄想多得很，一点都没有空。可见他很忙啊！他是躺在那里坐在那里忙，叫他起而行之，他说学佛的人不来这个；实际上是懒。叫他发菩提心来利世利人，阿弥陀佛，我不是菩萨啊，要有菩萨心的人做啊，他自己懒，自私。你叫他起来做点小事，他就懒起来了，拿空来挡。根据我的经验，学佛修道的人，废物多，懒的多。佛叫你精进，你做不到，叫你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你做不到。姑且不论诸恶莫作，一善都不行是真的，因为他懒嘛！这是我们要自我检讨的，非常严重的问题。《金刚经》最后叫你受持，你精进之心没有，利他之心没有，那是《金刚经》持你，不是你持《金刚经》。

“持于此经，乃至四句偈等”，依此修持，“受持读诵，为人演说”。演说不是指现在讲演，而是解释发挥这个道理，说给人家，使人了解。“其福胜彼”，他说那比你用三千大千世界珍宝布施还要厉害，因为这个是法布施。佛学认为法布施比财布施更重要。什么是法布施呢？就是精神的布施，为人类的智慧生命，文化全部的功德而做的布施。所以他说这个福德胜过财布施。

现在我们在座的人研究《金刚经》，又讲《金刚经》，那福气不是好得很吗？那当然好啊！坐在那里万事都不做，冷气吹着，又可以瞎想一顿，这两个钟头蛮舒服的嘛！这就是有福气了。什么是福？平安就是福，吕纯阳有一首诗描写福气：

一日清闲自在仙 六神和合报平安

丹田有宝休寻道 对境无心莫问禅

“一日清闲自在仙”，一个人有人间的清闲，就是神仙的境界，这一天当中不生病也没有痛苦，“六神和合报平安”就是福。“丹田有宝休寻道”，是指心田，心里清净就是修行，不必再去寻个什么。“对境无心莫问禅”，对境无心就是禅嘛！何必再问禅呢！所以啊，我们晓得平安就是福，六神和合报平安就是福。千万不要认为要给人家讲经念经才有福，那你又生法相了。下面所以告诉你：

云何为人演说。不取于相。如如不动。何以故。

不要着相，尽管在说佛法，始终没有一点佛味，不像那些佛油子，而是很平凡，很平静；尽管在讲《金刚经》，没有一点金刚钻的味道，如如不动。

什么是如如不动呢？不生法相，善护念，无所住。

离经的四句偈

怎么样叫做不取于相，如如不动呢？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这是《金刚经》最后一个四句偈。《金刚经》有几个四句的偈，“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等等，共有两三处地方。所以有人提出来，经中所说的四句偈，究竟指的是哪个四句偈？

哪四句都不是！这四句偈，离经而说是指空、有、非空非有、亦空亦有。假如一定要以偈子来讲，非要把它确定是哪四句不可的话，你就要注意《金刚经》所说的：不生法相，无所住。非要认定一个四句偈不可，就是自己生了法相！所以说都不是。这才是“不取于相，如如不动”，才能讲四句偈。

有为法与无为相对，无为就是涅槃道体，形而上道体。实相般若就是无为法，证到道的那个是无为，如如不动；有为的是形而下万有，有所作为。一切有为法如梦一样，如幻影一样，电影就是幻。泡是水上的泡沫，影指灯影、人影、树影等。佛经上譬喻很多，梦幻泡影、水月镜花、海市蜃楼、芭蕉，又如犍达婆城，就是海市蜃楼，如阳焰，太阳里的幻影等。

年轻的时候学佛，经常拿芭蕉来比，我说芭蕉怎么样？“雨打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这是古人的一首诗，描写一个教书的人，追求一位小姐，这位小姐窗前种了芭蕉，这个教书的就在芭蕉叶上题诗说：“是谁多事种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

风吹芭蕉叶的声音，飒飒飒……吵得他睡不着，实际上，他是在想那位小姐。那位小姐懂了，拿起笔也在芭蕉叶上答复他：“是君心绪太无聊，种了芭蕉，又怨芭蕉。”

是你自己心里作鬼太无聊，这个答复是对不住，拒绝往来。我们说芭蕉，难道佛也晓得这个故事吗？不是的，这是中国后来的文学，砍了一颗芭蕉，发现芭蕉的中心是空的，杭州话，空心大老倌，外表看起来很好看，中间没有东西。所以这几个譬喻梦幻泡影等都是讲空，佛告诉我们，世间一切事都像做梦一样，是幻影。

梦幻中如如不动

二十年前的事，现在我们回想一下，像一场梦一样，对不对？对！梦有没有啊？不是没有，不过如做梦一样。当你在做梦的时候，梦是真的；等到梦醒了，眼睛张开，哎呀，做了一场梦！你要晓得，我们现在就在做梦啊！现在我们大家做听《金刚经》的梦！真的啊！你眼睛一闭，前面这个境界，这个梦境界就过去了，究竟这个样子是醒还是梦？谁敢下结论？没有人可以下结论。你一下结论就错了，就着相了。

幻也不是没有，当幻存在的时候，幻就是真，这个世界也是这样。这个物理世界的地球也是假的，它不过是存在几千万亿年而已！几千万亿年与一分一秒比起来，是觉得很长，如果拿宇宙时间来比，几千万亿年弹指就过去了，算不算长呢？也是幻呀！水上的泡泡是假的真的？有些泡泡还存在好几天呢！这个世界就是大海上面的水泡啊！我们这个地球也是水泡，你说它是假的吗？它还有原子，还有石油从地下挖出来呢！那都是真的呀！你说它是真的吗？它又不真实永恒地存在！它仍是幻的。你说影子是真是假？电影就是影子，那个明星林黛已经死了，电影再放出来，一样的会唱歌会跳舞，李小龙一样打得劈里啪啦的。所以《金刚经》没有说世界是空的，可是它也没有告诉你是有的，空与有都是法相。

所以你研究了佛经，说《金刚经》是说空的，你早就错得一塌糊涂了，它没有告诉你一点是空的，它只告诉你“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梦幻泡影是叫你不要执着，不住，并没有叫你空不空。你如果说空是没有，《金刚经》说：“于法不说断灭相”，说一个空就是断灭相，同唯物的断见思想是一样的，那是错的。当梦幻来的时候，梦幻是真，当梦幻过去了，梦幻是不存在的；但是梦幻再来的时候，它又俨然是真的一样。只要认识清楚，现在都在梦幻中，此心不住，要在梦幻中不取于相，如如不动，重点在这里。

当你在梦中时要不着梦之相；当你做官的时候，不要被官相困住了；当你做生意的时候，不要被钞票困住了；当你要儿女的时候，这个叫爸爸，那个叫妈妈，不要被儿女骗住了；要不住于相，如如不动，一切如梦幻泡影。下面，“如露亦如电”，早晨的露水也是很短暂的，很偶然地凑合在一起，是因缘聚会，缘起性空。因为性空，才能生缘起，所以说如露亦如电。你说闪电是没有吗？最好不要碰，碰到它会触电，但是它闪一下就没有了。

很多人念完《金刚经》，木鱼一放，叹口气：唉！一切都是空的。告诉你吧！一切是有；不过“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这是方法，你应该这样去认识清楚，认识清楚以后怎么样呢？“不住于相，如如不动。”这才是真正学佛。所以，有许多年轻人打坐，有些境界发生，以为着魔了。没有什么魔不魔！都是你唯心作用，自生法相。你能不取于相，魔也是佛；着相了，佛也是魔。所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这就是最好的说明，佛讲到这里，《金刚经》全部圆满。

佛说是经已。长老须菩提。及诸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

《金刚经》中对须菩提有三处不同称法，“善现须菩提”、“慧命须菩提”及“长老须菩提”。读书要留意，这三处是三个不同程序，指其所理解的、所悟到的程度不同，称呼也就不同。这时，长老须菩提及出家的男女两众，在家的男女两众，共称四众弟子，及一切世间的人、天上的神、阿修罗等，闻佛所说，皆大欢喜。相信了、接受了；依照这个方法，金刚般若波罗蜜去修行。本经圆满。我们的结论偈子：

第三十二品偈颂

衡阳归雁一声声 圣域贤关几度更

蓑笠横挑烟雨散 苍茫云水漫闲行

“衡阳归雁一声声”，到了秋天，雁由北方回来，到衡阳为止。就是说明人要找回自己生命的本来，所谓找回自己的明心见性，找自己父母未生以前的本来。“圣域贤关几度更”，圣人悟道成了佛，凡人没有什么，我要过去，你就过来；你要过去，我就过来；圣人、凡夫、一切众生等无差别。佛说了《金刚经》，许多人真悟到了这个道，反而出家了，偷懒去了。“蓑笠横挑烟雨散”，真悟道了，解脱了，把头剃光，穿个和尚衣服，戴个蓑笠穿个斗篷。横挑，拿个扁担挑个行李，横起来走，那个表示解脱了，无天无地，世界都可以横行。蓑笠横挑烟雨散，雨过天晴，了解了佛法如此，自己也成道了。成道了怎么样？做个小乘人吗？

“苍茫云水漫闲行”，再来到这个世界，菩萨再来，再来又怎么样？游戏人间，玩玩就走了，如此而已。此所谓解脱，一切皆是游戏，成了佛来说法四十九年，他老人家游戏了一场，游戏了四十多年，两眼一闭说再见，所作已办，他也走了。《金刚经》所告诉我们的是如此，这是全部《金刚经》，这一个课程，今天就是圆满地结束了。

总结论

现在给大家再做一个总结，把《金刚经》的重点重复说一遍，希望大家注意！第二品“善现启请分”，重点在善护念，由凡夫到成道之路，圣人与凡夫同一个修持的方法，善护念，要善于护念。怎么护念？应无所住，不生法相，如如不动，不取于相，就是内心平静的这一念。

护个什么念？第三品“大乘正宗分”已经给我们说出来了，学佛就是证道，释迦牟尼佛及一切佛所证的，那个最高的境界叫涅槃。涅槃不是死亡，涅槃是圆满，不生也不死，不来也不去，永远是清净。纵然在动乱中，也在清净，如如不动。所以得道境界就叫做涅槃。第三品告诉我们，没有一个方法可使一切众生皆入涅槃中，因为自性自度，佛也不能度你。神仙与佛，不过是自度的过来人；一切明师只是把整个经过的经验告诉你。人毕竟要自度，一切众生皆要自度，所以涅槃无法。

晓得涅槃无法，那叫我怎么修行呢？善护念。不要忘记了，真正善护念，不住于相，就到达涅槃，此外别无他法。

第五品“如理实见分”，是见如来。怎么见呢？佛告诉大家，不要有一个身相，学佛最困难的就是离不开身相这个肉体，所有的功夫都在肉体上转，都是着相。所以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首先要去身相，身相不去，就是我相不去；我相不去，有我就有你，有他就有人，就是人相不能去；人相不能去，寿者相不能去，众生相不能去。我们大家学佛就要反省反省，不要说四相，连一相都去不了！恐怕四相还会变八相，八相变十六相，相相皆全，然后变成众盲摸象！所以啊，要见如来先去身相，身相灭去了，即可见如来。

因此第六品“正信希有分”告诉我们，身相去掉，然后再去心相。有心相就有法相，观念一搞不清楚，不管你打坐也好，做其他功夫也好，统统在心相上造一个法相，大家都在那里欺骗自己，以为在修道，做工夫，其实自己只不过都在心中制造意识法相而已！所以佛告诉我们，“汝等比丘，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一切法皆不是法，我说的法就像过河的船，过了河，船要丢掉，还抓住一个佛法当作是正法，就是法不能舍。

接着第九品“一相无相分”，告诉我们真正的佛法，要能够去掉身相心相，不生法相，自己心里不制造出来一个法相，不造妖捏怪；像禅宗祖师骂人的话，自己画一个怪相，以为是道是佛。或者像丹经道书上说，得婴儿了，里头画一个小孩，等一下从顶上出来，一天到晚还要十月怀胎，多辛苦啊！或者是一颗明珠一颗丹，圆陀陀，光烁烁，那是医院里胃镜下去了，再不然就是得癌症啦！里头真有颗丹还得了吗？这些说法只不过是表达一个意思罢了，你千万不要着相。得道，得个什么？无所得！最难就是无所得，一切无所得，不住法相。

到了第十四品“离相寂灭分”，真正的学佛是高度的智慧，第一波罗蜜，至高无上的智慧。什么叫第一波罗蜜？真智慧无智慧，就是老子说的大智若愚，有个智慧的境界，那就糟了。真正的智慧也就是中庸：“上天之载，无声无臭。”没有思想，没有忧虑，既无烦恼亦无悲，觉性清净，这是第一波罗蜜，真正第一等成就的最高智慧。智慧是成佛的方法、成佛的工具，《金刚经》所讲的，就是第一波罗蜜，成佛的工具。

然后到了第十七品“究竟无我分”。这一分，他告诉我们真正成佛的工具是什么，世界上做任何东西，都要具备工具，我们要想成佛，工具是什么？智慧！第一波罗蜜，即非第一波罗蜜，是名第一波罗蜜。你说，我智慧很高，自恃聪明，那你就是第一等笨人。怎么样才是第一等智慧呢？言语道断，心行处灭，到这个境界无思无虑，是第一波罗蜜。以这个方法来求佛、学佛、成佛，就对了。

佛开始已经告诉我们应无所住，到了第十七品，佛再次提起来，第二种说法，又说无住无相。空，无住，无相，是般若的三法印，也就是空、无相、无愿，三个大要点。但是《金刚经》一字也不提空，既然无住无相了，自然空。空与不空，都是落两边的话，所以不提；只说无住无相。那么到了无住，再重复吩咐我们，人生修道、证道，为什么不能成佛？因为首先身见去不掉，总觉得有我，有这个身体，把身体看得很牢。去身见，去世间之见，把物质世界、空间的观念、身体、佛土观念，统统去掉。连西方极乐阿弥陀佛国土，东方药师如来国土，以及世间法构成的世间国土观念，统统去掉。换句话说，把所有时空的观念、身心的观念，统统放下，要这样来修持才行。

第十八品“一体同观分”，三心不可得。第二种方法当中告诉我们，你要从自己心理上检查，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不可得的也不可得，是名不可得，不可得就是不可得！

过去的已经过去，未来的还没有来，我们刚说现在心，我们心里想现在，已经没有了，过去了，如梦如幻。所以说，我们众生的烦恼，就是因为三心认不清楚。三心二意的，就像刚才我说在理发店那两个老头子，七十几岁，七七八八的，哎唷，我还只二十几岁，那早过去了。过去心不可得，他还要回想！

碰到老年人我是最怕的，只好静静地做听众。他说当年怎么样，过去怎么样怎么样，都是这样。越老越想起当年事，我当年怎么样威风，怎么漂亮，怎么了不起。今天说一遍，过几天他来了以为自己没有说过，说的又是这一套。所以年轻人碰到老年人，天呀，实在受不了啊！我都受不了，何况年轻人。

老年人要有自处之道，老年人最大的毛病，思想上困在一个法相，只想当年，因为他不敢想明天，明天靠不住嘛！年轻人绝不想当年，只想明天，明天又想明天。所以老年人跟年轻人坐在一起，一个光想过去，一个光想未来，怎么能合得拢呢？所以我们修道的老年朋友们，年纪到了光想明天好了，明天没有地方去，就去西方极乐世界嘛！永远有明天，不要想过去，过去心不可得。

年轻人也要注意，未来心也不可得啊！你将来如何如何，你将来怎么样！你将来跟我一样，也是老头子！你将来难道不变成老头子吗？那你就很惨了，短命而去对不对？你要活久一点就一样变成老头子，一样老太太。那个未来心不可得，不要去想它啦！

所以真正的佛法最现实，只有现在、现实，现在心不可得，心安理得，此心清净得很，这就是佛法。三心不可得，随时研究清楚，过去已过去，未来且莫算，刚说现在，现在已没有了，那就很好嘛！

你们诸位打坐，说坐不下来，那才奇怪；两腿没有盘以前过去了，两腿盘了以后，管它气脉通不通，未来心不可得，现在就是盘腿，现在心不可得就好了，不就安下来了吗？可是大家打坐修道，贪心大得很哪！专想那个未来不可得的，硬想得到它！想自己的脸要像阿弥陀佛那样面如满月，头顶放光，这里长个眼睛，三千大千世界都看得到，都是在那里幻想！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青年同学注意！我一听到你们年轻人学佛，我头就大了，先学做人，能把儒家“四书五经”做人之理通达了，成功了，学佛一定成功。像盖房子一样，先把基础打好。人都没有做好，你要学佛，你成了佛，我成什么？要注意啊！要先学做人，人成了，就是成佛。佛法告诉你的就是这个道理，我所说的，可没有违背《金刚经》任何要点。

三心不可得方法讲清楚了，到了第二十二品“无法可得分”，无法可得，又对你重复说一遍，不住一切法相，你有法可得，住于法相，已经不是道了。是无法无得！

第二十六品“法身非相分”，告诉你色相空。佛说一个偈子，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他严重地指出来，一般学佛修道的大毛病，不是以色求道，就是以音声求道。佛告诉你这种观念、这种方法都是邪道，不能见如来，永远不能成就。

接着就是第二十七品“无断无灭分”，佛法没有说空，也没有说断灭见的空，所以，空观与断灭见都不是。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于法不说断灭相。

然后最重要的到了，就是第三十品“一合理相分”，如来本体，体相用，成佛之道，法身、报身、化身的道理，一合相的道理。佛固然并不说断灭相的空，但是，他也不说世间相的有，有是幻有，空是真空。真空不是没有，因其真空，所以能起幻有世界，是偶然暂时存在的世界。一切有是暂时的，并不是没有，但不是毕竟，而是“毕竟空，胜义有”，并没有说毕竟有，胜义空。空是一个境界，一个作用。

佛开始就讲，一个人学佛发愿，使一切众生皆入涅槃，度一切众生，实在没有一个众生可度的。为什么？众生自性自度，所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如如不动，不住法相。他为什么说众生没有一个是所度，都是靠自性自度的呢？你教书久了就了解，教千千万万个学生，哪一个学生将来学问好，都是他自性自度的，你教他不过是刺激他一下，使他自己的智慧打开而已。千万不要以为是老师那里传了一个咒子，就像针灸的那一针，穴道扎对，就不痛了。他不痛不是你那个针多么灵光，而是他的气血走通了，他自己的气血。所以，那是智慧的传授，佛说没有度人；度尽一切众生，他说没有一个众生是他度的，是自性自度，个个都是佛，只要你平实地去做。

怎么样平实地去做呢？《金刚经》开始就告诉你，怎么样叫修行？不要忘记了开头，第一品穿衣、吃饭、洗脚、睡觉，就是规规矩矩做人，老老实实做事，诸恶莫作，众善奉行，都说完了。他开头自己摆一个榜样给你看，他自己穿上衣服，化缘、吃饭，吃完了，洗了泥巴脚，敷座而坐。也没有一个学生把他位置铺好，是他自己来安置，弄弄好，敷座而坐，把位置拍拍平，然后自己上去坐。

刚刚弄好，吃饱了想休息，那个学生须菩提不让他休息，就来问问题了。他肚子还没有消化，只好开始说法，说到今天晚上，总算说完了，这一本《金刚经》就圆满了。

后记

有机缘整理怀师所讲的《金刚经》，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事，自己获益之多，真是不可说，不可说。

很多年前，在一个十多人的社会贤达聚会场合，怀师也讲过《金刚经》；当时由李淑君同学记录整理，发表于《人文世界》，后来又集印出版，书名是《金刚经别讲》。

这本《金刚经别讲》出版后，怀师曾嘱老古公司的负责人，不可再印；但是由于此书颇受青年人的欢迎，所以又一直印了不少次。那时，怀师人在国外（由此也看出做老师的无奈）。

严格说来，那本《别讲》不能算是怀师的讲经记录，应该是李淑君同学听怀师讲《金刚经》的心得著述。改一下书名，改一下作者的名字，一切就对了。

为了这个原因，重新整理怀师的《金刚经》讲记，成为近年来推动的计划。要整理出怀师所讲的才对，没有他人的意见。

袁居士、王居士等，先后曾有整理的心愿，他们文笔都好，又是怀师二十多年的常随众，结果都因故而作罢，当时古国治同学正在忙于《圆觉经》的整理，周勋男同学忙着《宗镜录》及其他几本书；还有些同修同学们，也各自忙着，无法抽暇；最后，只好由我滥竽充数了。

那段时间，为了老古公司文字的事，我经常来往于海峡两岸；也从一年多前，行囊中就开始带着这些稿子，旅途倒也颇不寂寞。客次夜深人静时，灯下翻阅，真是一服清凉剂，洗刷了白天事务上的烦扰；那个滋味是很难描述的，境界却是充满了欢喜赞叹的！

今年的三月，终于完工了；整理告一段落，行囊也轻了。四月初我再往北京，在港停留的机缘，我就将此事禀报怀师。当时我不停地说着整理这本讲记的感受，自己又是多么的受益等等，我更不断地赞叹着讲得多么好！多么好！多么好！

我之所以不停地唠叨，是有原因的；因为怀师对于出版他的讲演记录，一向并不积极；有时甚至还打破锣。关于这个情况，接近怀师周围的人都很知道。怀师常说，三藏十二部佛都讲完了，还说什么？都是多余！既说了也就过去了，还出什么书！

大概我来来去去不断唠叨这件事，使怀师心有不忍；也许是他对我的啰啰嗦嗦心生怜悯；总之，这一次怀师听到我的啰嗦，忽然很意外地提出来一个书名《金刚经说什么》！

啊！怀师终于答应出版了！我当时真是兴奋莫名！

接着，一件极不平常的事发生了，使我对《金刚经》有些体会。

四月二十七日下午三点多钟，我从北京搭机到了香港，由停机坪坐巴士到机场大楼，再乘扶手电梯预备入境通关。正当电梯行进时，上面突然有人大喊：“下去下去，人太多了！”于是人群开始往下走，刹那间，我被人群挤倒了。

当我明白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已经静止的电梯台阶上。我闭着眼，浑身并无痛楚，想着我大概是死了吧！也好！死了就死了，心中好像也没有什么。

这时忽然听到有人说：“她在流血呢！”同时我也感到有手帕在我胸前擦拭流的血。

我微睁了一下眼，看见血从颈上流到胸前；我又闭上了眼，不去理睬，空掉这一切的事，空掉身体。我为什么要这样？自己并不知道，好像只是顺应自然而已。

那时，我心中清清楚楚，平平静静，“善护念”在脑海中闪了一下，就这样护持着吧！管它是不是护持着呢！我照样回答他们的问题，告诉他们香港素美的电话……有人用轮椅推我出关，取行李，去医务室包扎，再到伊丽莎白医院急救……我随意护持着心念不动，不去想任何事，或任何问题，既无欢喜也无悲，平平淡淡……

难怪血流如注！原来头破了，幸未伤及头骨，医生说要缝五针，又说头上不能打麻药针，就是这样缝！

一针扎到头皮伤口上，我突然痛得大叫起来，心中刮起了狂风巨浪，原来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凡夫，原来真刀真枪时，我是一个真凡夫！

“医生啊，”我喊道，“你的针一定生锈了，请你先把针磨一磨吧！”

缝我的人不理我的话，站在我前面的一位男护士，扶着我的头，用广东国语说：“你现在还开玩笑啊！我们的针很好呢！缝针的小姐手术也高明哩！你不去想就不痛了嘛！”

一句话点醒了我，想起来《金刚经》中佛被歌利王割截身体的时候，无我相，无人相……佛对害他的人尚且如此慈悲，现在缝我的人是救我啊！也不过是针扎而已啊！快丢掉一切相吧！

我不知道自己丢掉了多少，反正，后来缝的四针就没有那么痛了，也许是……那个针已经磨得光滑锋利了吧！

这件事过去一个多月了，不管它是否已完全过去，反正人的一生都是大苦不断，小苦连连。人生的苦，也许只有在苦中解脱；古来禅师们所说，必定要大死一番才行，大约也是从苦中才能明白的意思。所以，没有苦又怎么去解脱苦？没有苦又怎么能离苦得乐呢？

怀师在书中说：不苦就是乐。

刘雨虹 记

一九九二年六月三日 台北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论语别裁

话说中庸

孟子与公孙丑

孟子与离娄

孟子与滕文公、告子

维摩诘的花雨满天

《瑜伽师地论·声闻地》讲录

金刚经说什么

药师经的济世观

圆觉经略说

楞严大义今释

楞伽大义今释

禅话

禅海蠡测

老子他说（初续合集）

原本大学微言

孟子旁通

孟子与万章

孟子与尽心篇

禅与生命的认知初讲

南怀瑾与彼得·圣吉——关于禅、生命和认知的对话

禅宗与道家

答问青壮年参禅者

定慧初修

如何修证佛法

学佛者的基本信念

中国佛教发展史略述

庄子諵譁

列子臆说

我说参同契

易经系传别讲

易经杂说

小言黄帝内经与生命科学

漫谈中国文化——金融 企业国学

廿一世纪初的前言后语

南怀瑾讲演录2004—2006

Basic Buddhism:Exploring Buddhism and Zen（《中国佛教发展史略述》英文版）

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

道家、密宗与东方神秘学

中国道教发展史略述

新旧教育的变与惑

人生的起点和终站

历史的经验（增订本）中国文化泛言（增订本）

Tao and Longevity（《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英文版）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孟子旁通／南怀瑾讲述．—北京：东方出版社，2015．2

ISBN 978-7-5060-8019-4

Ⅰ．①孟… Ⅱ．①南… Ⅲ．①儒家②《孟子》－注释 Ⅳ．①B222．5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37148号

孟子旁通

南怀瑾 讲述

责任编辑：孙 涵 袁 博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朝阳门内大街166号

邮 编：100706

印 刷：环球印刷（北京）有限公司

版 次：2015年3月第1版

印 次：2015年3月第1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24．75

字 数：250千字

书号：ISBN 978-7-5060-8019-4

定 价：59．00元

发行电话：（010）64258117 64258115 64258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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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世代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了扎实的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人生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 “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问源回到故土，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南怀瑾先生曾于1976年秋应台湾《青年战士报》的邀请开讲 《孟子》，并将各篇的讲述逐一整理，单独成书，陆续出版，本书即是对 《梁惠王》篇讲授的整理，也是南师讲《孟子》的开篇。

《孟子》是先秦诸子著作中极为重要的一部，也是后世儒家经典之一。传世的 《孟子》共七篇，分十四卷，记载了孟子及其弟子的思想和政治活动，自宋代以来，成为士人习学的必读书。而处于 《孟子》开篇的 《梁惠王》，南怀瑾先生认为最为重要。它包含了孟子思想的哲学基础和最高的政治原则，是孟子学问成就以后游历列国的缩影。

南先生在讲述 《梁惠王》上篇时指出，孟子用 “仁政”理念说服梁惠王和齐宣王，对比苏秦之流图取个人权利、纵横权谋大行其道的做法，无疑落了下风，但用历史的天平去称量，在义利之辨上更具超越性的孟子学说，才是正规的文化中心思想；而对下章，南先生主讲孟子用礼乐治道诱导齐宣王，以及后世臣子规正君王的案例，提示人在处世时，应当像失意的孟子那样，面对社会多元化的纷纷扰扰，对立身行止有所思考和坚持。孟子在谈笑风生中超越了时间羁绊，成为中华文化的根基所在；南怀瑾先生对 《梁惠王》的讲述，博通经史，明达于理，授人以渔，“既非正统的汉、唐、宋儒的学术思想，也不是现代新儒家的理路”，但恰可 “因应时代潮流”，触类 “旁通”，吸引更多的人接触并理解传统文化，在流传千古的至理名言中获取人生的智慧。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及其后人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遵南师遗愿，对已在大陆出版过的简体字版作品进行重新整理和修订，陆续推出，力求贴近原讲原述，还原作品原貌。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 “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东方出版社

二〇一四年六月

前言

生为二十世纪的中国人，正当东西方文化潮流交互排荡撞击的时代，从个人到家庭，自各阶层的社会到国家，甚至全世界，都在内外不安、身心交瘁的状态中，度过漫长的岁月。因此在进退失据的现实环境中，由触觉而发生感想，由烦恼而退居反省，再自周遍寻思，周遍观察，然后可知在时空对待中所产生的变异，只是现象的不同，而天地还是照旧的天地，人物还是照旧的人物，生存的原则并没有变；所变的，只是生活的方式。比如在行路中而迷途，因为人为的方向而似有迷惑，其实，真际无方，本自不迷。如果逐物迷方，必然会千回百叠，永远在纷纭混乱中忙得团团而转，失落本位而不知其所适从。

我是中国人，当然随着这一时代东方的中国文化命运一样，似乎是真的迷失了方向，也曾一度跟着人们向西方文化去摸索，几乎忘了我是立足在本地方分上的一个生命，而自迷方向。《周易·序卦》说：“穷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旅而无所容，故受之以巽。巽者，入也。入而后说之，故受之以兑。兑者，说也。”我们自己的文化，因几千年来的穷大而一时失去了本分的立足点，因此而需要乞求外来的文明以

书书自济困溺，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错”。这是势所难免的事实。然而一旦自知久旅他方而无以自容于天地之间，那便须知机知时而反求诸己，唤醒国魂，洗心革面以求自立自强之道。正因为如此的心情，有些西方的朋友和学生们，都认为我是顽固的推崇东方文化的倔强分子，虽有许多欧美的友人们，屡加邀请旅外讲学而始终懒得离开国门一步。其实，我自认为并无偏见，只是情有所钟，安土重迁而已。同时，我也正在忠告西方的朋友们，应该各自反求诸己，重振西方哲学、宗教的固有精神文化，以济助物质文明的不足，才是正理。

至于我个人的一生，早已算过八字命运——“生于忧患，死于忧患”。每常自己譬解，犹如古老中国文化中的一个白头宫女，闲话古今，徒添许多啰唆而已。有两首古人的诗，恰好用作自我的写照。第一首唐人刘方平的宫词：“朝日残莺伴妾啼，开帘只见草萋萋。庭前时有东风入，杨柳千条尽向西。”诗中所写是一只飘残零落的小黄莺，一天到晚陪伴着一个孤单的白头宫女，凄凄凉凉地自在悲啼，毫无目的地怆然独立，恰如我自况的情景。偶尔开帘外望，眼前尽是凄迷芳草，一片茫然，有时忽然吹过一阵东风，却见那些随风飘荡的千条杨柳，也都是任运流转，向西飘去。第二首是唐末洞山良价禅师的诗偈：“净洗浓妆为阿谁？子规声里劝人归。百花落尽啼无尽，更向乱峰深处啼。”这首诗也正好犹如我的现状，长年累月抱残守阙，滥竽充数，侈谈中国文化，其实，学无所成，语无伦次，只是心怀故国，俨如泣血的杜鹃一样，“百花落尽啼无尽，更向乱峰深处啼”。如此而已。每念及此，总是沓然自失，洒然自笑不已。

但是人生的旅程，往往有不期然而然的际遇，孟子曾经说过人有“不虞之誉，求全之毁”。一个人的一生，如果在你多方接触社会各层面的经验中，就会容易体会到孟老夫子的话，并非向壁虚构，确是历练过来的至理名言。当在一九七五年，我因应邀讲完一部《论语》之后（事见《论语别裁》前言），由蔡策先生悉心记录，复受社会各阶层的偏爱，怂恿排版出书。但我自知所讲的内容，既非正统的汉、唐、宋儒的学术思想，又非现代新儒家的理路，到底只是因应时代潮流的乱谈，属于旁门左道，不堪入流，因此便定名叫它《论语别裁》，以免混淆视听，惑乱后学。谁知出书以后，却受到广大读者的爱好，接连出了十二版，实在弥增惶恐，生怕误人。因为徒手杀人，罪不过抵死而已，如果以学问误人，便是戕人慧命，万死不足以辞其咎。此所以在我们固有文化的传统中，学者有毕生不愿著书，或者穷一生学力，只肯极其谨严地写几篇足以传世的文章而已。这就是以往中国文化人的精诚，当然不如我们现代一样，著作等身，妄自称尊的作风。

但继此以后，友人唐树祥先生，在他担任 《青年战士报》社长的时期，极力邀请在其报社继续再讲《孟子》、《大学》、《中庸》等所谓“四书”之学。唐社长平时说话极为风趣，尤其对我更是畅所欲言，不拘形迹。当他担任中正理工学院政战部主任的时期，常来拉我去讲课，而且劝说：在这个时期，大学都忙得没有时间读书，你写书写文章有什么用？多来讲课，教授青年学子，还比较有意义。总之，我在他的盛情不可却的压迫下，只好被他拖上讲台。但当他调任报社社长的时期，他便说：多讲还不如多写的好。希望我多写点东西，好交他在报上披露。他的能言善道，我对他真是莫可奈何。其实，我对讲学则言不异众，写作则语不惊人，可以说一窍不通，毫无长处。但毕竟挡不住他的热情，终于在一九七六年的秋天，开始在《青年战士报》的楼上开讲《孟子》。那个时候，也正是我思念在苦难中的父母，心情最难排遣的时期。讲到孟子，就自然而然地联想到千秋母教仪范的孟母，因此开章明义，便引用了黄仲则的诗：“搴帷拜母河梁去，白发愁看泪眼枯。惨惨柴门风雪夜，此时有子不如无。”当然，这种情怀，不只我一人是如此，在当时现场的听众们，大多数也有所同感。同时，蔡策也对讲四书的记录工作，极有兴趣和决心，他一再强调，这是他一生中最有意义的一件事。《孟子》讲稿的因缘，就在唐、蔡两位的鼓励下完成。

后来因为俗务累积太多，自己没有真正安静的时间看记录稿，因此，积压多年无法完帙。目前，老古文化图书公司的出书业务，正由陈世志同学来担任。他站在现代青年的立场，又一再催迫出书，我常笑他犹如宗泽的三呼渡河，左季高的大喊儿郎们出击一样，壮气如山，无奈太过冒昧！然而他毕竟强人所难地做了，还要催我写序。事实上，《孟子》的序言，实在不好写，因此只是先行略抒本书问世的始末因由，暂且交卷。书名“旁通”，却又暗合宋代的桂瑛及元代的杜瑛两位先生所撰的佚书命题。但我所以定名“旁通”的本意，仍如《论语别裁》一样，只是自认为旁门左道之说，大有别于正统儒家或儒家道学们的严谨学术著作而已，并非旁通各家学说的涵义。

一九八四年六月四日端阳节 南怀瑾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前言

讲在前面

春秋无义战

司马迁编撰手法中的孟子

驺衍和孟子的强烈对比

处世的哲学问题

苏秦与孟子的时代

秦皇霸业的蓝图

苏秦的还乡

千古人情的嘴脸

苏秦成功的秘诀

王霸互用的失败

《阴符经》的启示

图取个人权利

佩六国相印的显赫时期

苏秦的书生本色

苏秦的义利之辩

生死之谜

经史合参

梁惠王的先世

商鞅和梁惠王

梁惠王章句上

梁惠王与孟叟

司马迁对梁惠王和孟子的观点

义利之辨

何能不讲利

玩弄仁义的权智

孟子思想被夹缠不清

玩物丧志

阿房宫与秦始皇

《三辅黄图》

迷楼与隋炀帝

艮岳与宋徽宗

颐和园与清末

凤阁龙楼与李后主

《清明上河图》的背面

不违农时

乱世流亡图的文学

二郎神和都江堰

杀人和吃人的譬喻

梁惠王念苦经

仁政之道

人品与器识的评鉴

也是相法

天下定于一

孟子与苏秦的对照

苏子为赵合纵说魏—— 《战国策》原文

苏秦的权谋

孟子的机锋转语

定于一

儒道同源的一统天下

仁爱的推广

齐宣王不像屠户

行为心理

对牛谈心

政治领导者的病态心理

孟子的行为心理学

权能问题

世上无如人欲险

梦似人生

齐国富强的素描

缘木求鱼

经济和政治

为而不有的农民

生民何计乐樵苏

不敢为天下先的后儒

梁惠王章句下

讲究礼乐的治道

音乐的今昔观

林园与治道

外交策略——大小之间

大勇定天下

为强国而改服制——赵武灵王

秦武王的任力好勇

项羽和刘邦

墨子谈勇

雪宫论政

什么明堂

寡人好货

《货殖列传》的一斑

历史社会演变的趋势

经济、文化、道德的连锁关系

寡人好色

丑与美

色字诗话的插曲

有关王昭君案外的评语

唐代和番政策的感伤

杨贵妃的翻案语

再说寡人好色的公案

人事行政

高明柔克

孙嘉淦 《三习一弊疏》

世臣巨族门第之见

派系党祸之争

民主难，法治也不易

对圣人怀疑的趣话

学非所用用非所长论

攀龙附凤——读书人的通路

唐代选举的进士

齐燕之战——历史战略的经验

孟子终生奉母教

孟子的策略——规之以正

苏秦口辩轻取十城

燕齐之战

苏代评论齐王

仁将——曹彬

仁义的实质与权谋

孟子在魏齐的外一章

齐宣王的风格

朝中文武多才士

赞美词与利害关系

贫贱骄人

滑稽大师——淳于髡

齐宣王开战国养士之风

特立独行于滔滔浊世的孟子

吏民千古两相妨

历史政治上的因果

君道与臣节

历史上的基层政策

做官莫作怪

两大之间难为小

人贵自立

孟子论立身出处的原则

附录

历代学者对孟子研究书籍目录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讲在前面

在讲过 《论语》以后，又引起大家研究 《孟子》的兴趣，希望再讲 《孟子》。其实，讲到中国传统文化的经学，我是很肤浅的，过去所讲的《论语》，也只是为了时代的需要，东拉西扯地讲了一大堆废话，想不到大家还很爱好，这真是出乎意料。新旧文化交流互变的冲击时代，只好采取配合时代趋势的方法来研究。我也只是提出个人的看法，贡献大家作参考。至于怎样去深入，自古以来，关于《孟子》的著述非常多，还是需要大家自己努力去探讨、去寻求。

提到《孟子》这部书，也是非常有趣的。当我还在童蒙的时代，等于现在小学三四年级的时期，就开始接受家庭和老师的督促，要读《孟子》了。那时候读书，还要背诵得来，老师每天教一节，明天就要站在老师的前面一字一句地朗朗背诵上口，要背得很清楚很熟习，不能有错，错了要受罚，甚至用戒方打手心。当时并不注意内容的讲解，只要认得字，读得来，背得清楚。这一节背好了，老师再教第二节。

这里有一点要顺便说明的，这也是历史时代转化演变的资料，就中国文化史的演变来看，虽说是小事情，却有关大题目。我们那个时代，还承受清朝末年的遗风，社会是旧式的社会，是典型的古老农村社会。印刷还不发达。《孟子》啊，《论语》啊，也有一章一章分开来卖，并不一定要买全部的书。记得我在开始读《孟子》的时候，是先读《离娄》这一篇的。

我们那时代称呼老师叫“先生”，并不叫“老师”。学工学商的老师叫师父，也不叫老师。戒方就是上古时代所谓的“夏楚”，是老师们处罚学生的鞭笞。这种处罚很有用处，说句良心话，现在想起来，还蛮可爱的，并不像现代人所说的那样可怕，更不会有什么妨害自尊心等等麻烦的副作用。当然，这些道理很难讲，只能说古今时代不同，思想、教育、观念等都不同，不能一概而论。不过，过去历史上无论是哪方面的成功人物，差不多都经历过戒方式的严格教育，可是并没有妨碍他们的伟大成就和伟大人格，对吗？当然，过分的体罚我也是不赞成的。

我们在童年时代，开始读 《孟子》的时候，所有的内容，讲解的要点，究竟是说些什么？老实说，都是似懂非懂、似是而非的。教我的老师，也是当时的名儒，在前清有功名，后来还受清廷的保送，出过洋，到过日本留学。我们是请他到家里教书，管吃管住，对他恭恭敬敬。那种家庭教师，在清代，就叫做“西席先生”。大体说来，实在还不错。至少，在受到尊敬方面，比现在好得太多了。可是他教我们读《孟子》时，也是不大详细讲解。我呢？当小孩的时候，读书也不太用心，正好引用陶渊明先生的话来遮羞，所谓“好读书，不求甚解”。

当时的老师、宿儒和大人们都说，在前清要考功名，非熟读此书——《孟子》不可。当然四书都要读熟，不过，无论考不考功名，文章要作得好，便要熟读《孟子》。什么唐宋八大家的文章，韩愈啊、柳宗元啊、苏东坡啊，他们都是从《孟子》的文章里钻出来，才有那样伟大的成就。当然喔！什么莎士比亚啊、培根啊、叔本华啊，与孟子并不相干（一笑）。因为那个时候的大人先生们，嘴里或笔下引用的名言，大多是这些传统文化中大儒名人的话。若是现在如此引用，便成落伍。只有引用莎士比亚他们，才算时髦。我认为，这种现象不是代沟的关系，只能说是古今中外、新旧文化沟通时期的衔接现象而已。

后来我们进了洋学堂——就是现代化的学校，正碰上五四运动，打倒孔家店，推翻旧文化，几乎是举国若狂，大家跟着闹了一段时期，对于传统文化的旧文学，一再吵着要废除。慢慢地，我们这些基本上从旧式教育出身的，对这些书本，也渐渐地淡漠起来。

不过，凡事若是从童子功开始学的，始终很难忘情的，尽管时代不同，在思想观念的领域里，它的确占了很牢固、很重要的席位。可是后来的新教育、新课本，由初中、高中到大学，一直到现在，我发现仍然没有完全离开过旧文化。尤其是《孟子》，几乎每一级学校里的国文课本，都要选上几段重要的文章。青年人尽管不重视，但对孟子的文章还是读过，反感归反感，读还是要读。也正因为如此，才能保持历史文化于不堕。现在面对这么多的先生们，由我来讲《孟子》，实在有点战战兢兢，不大好意思，这真叫做“班门弄斧”，当着内行耍外行，自耍活宝。

春秋无义战

现在我们为了要研究《孟子》这本书，我觉得应该先了解一下孟子当时所处的时代，和当时现实社会的环境，就会觉得并不枯燥。而且对孟子的人品和风格，也更有一层深刻的认识。那么才会知道后世的人，为什么把孟子承继在孔子之后，称他作“亚圣”，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们都知道，远距我们现在大约两千五百年前，我们的历史上，出现一个非常紊乱的时代，也可以说是我们历史文化转变的伟大时代。当然，这只是站在我们现在的立场，事不干己，无切肤之痛地加个评论而已。如果我们也生长在那个时代，在那种痛苦悲愤的现实环境里，大概就不会说这是个伟大的时代了。这个时代，也就是有名的春秋战国时期。春秋、战国，这两个名词所包涵的时代，都有几百年之久，如果我们用人物作中心代表来讲，孔子是春秋时期，孟子却是到了战国时期了。春秋时期也罢，战国时期也罢，这两个时期衔接起来有四百多年的时代，却是我们民族最痛苦的阶段，打打杀杀，乱作一团。

可是在后世看来，这个时期，则是百家争鸣、诸子挺秀的时代，也为我们后世子孙奠定了博大精深的文化基础。这深厚的文化，一直流传到现在，也会一直延续到未来。

我们知道，孔子当时亲身经历了痛苦时代的忧患。他在晚年，系统地整理了中国文化的宝典，删诗书、订礼乐之外，他又集中精力，根据他本国鲁国的历史资料，开始著作了一部最有名的历史和历史哲学的书——《春秋》。

在这部书里，记述了东周以来两百多年的政治、社会、军事、经济、教育等等变乱的前因后果，同时也包涵了对于历史人文、文化哲学的指示——如何是应该？如何是不应该？怎样才是正确的善恶？怎样才是正确的是非？

我们先要大概了解一下春秋时代的大题目。那个时代侵略吞并的战争，绵延继续了两百多年，由西周初期所建立的“封建”的文化基础，开始逐渐地被破坏，社会的紊乱、经济的凋蔽，所给予人们的痛苦，实在太多。现在我们简单引用董仲舒的话，便可知道那个时代乱源的要点：

夫德不足以亲近，而文不足以来远，而断之以战伐为之者，此固春秋之所甚疾已，皆非义也。

董仲舒认为，在那个时代，各国诸侯之间的霸业，都不培养道德的政治基础，因此政治道德衰落，国与国之间，人与人之间，谁也不相信谁，彼此不敢轻易亲近，所谓“德不足以亲近”。对于文化的建立，更是漠不关心，只顾现实，而无高远的见地。国与国之间，没有像周朝初期那样远道来归的国际道德关系，所以说，“文不足以来远”。因此只有用战争来侵略别人。但是他们每次在侵略的战争上，却加上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说自己要侵略别人，而是找些借口来发动战争，这就是“断之以战伐为之者”。这便是孔子著《春秋》的动机和目的，也是孔子著 《春秋》最痛心疾首的中心重点，“此固春秋之所甚疾已，皆非义也”。他说，春秋时代几百年的战争，都是没有道理的。所以也有人说，春秋无义战。

但《春秋》这部书并不是非战论，它特别强调中国文化的战争哲学是为正义而战，所谓“恶诈击而善偏战，耻伐丧而荣复仇”。例如在春秋二百多年之间，大小战争不计其数，只有两次是为复国复仇的战争，那是无可厚非，不能说是不对的。所以他说：

今（指春秋时代）天下之大，三百年之久，战伐侵攻不可胜数，而复仇者有二焉。

关于历史文化的破坏，政治道德的没落，则更严重。在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人伦文化的道德基础，几乎都被那些有霸权的上层领导分子破坏完了。为什么那个时代会造成这样的紊乱？

以孔子的论断，都是根源于文化思想的衰落，人们眼光的短视，重视现实而忽略了文化发展中的因果。所以孔子在《易经·坤卦》的文言中便说：“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后来的董仲舒，发挥了孔子的思想，便说：“细恶不绝之所致也。”所谓细恶，便是指社会人士缺乏远大的眼光，对于平常的小小坏事，马虎一点由他去，久而久之，便造成一个时代的大紊乱了。

我们现在不是讲《春秋》，而是介绍孟子所处的时代背景，追溯它的远因，顺便提到《春秋》。继春秋时代吞并侵略的紊乱变局，又延续了两三百年，便是我们历史上所谓的战国时期。紊乱的情形，比春秋时代有过之而无不及。各个强国的诸侯重现实，社会的风气更重现实，苦只苦了一般的老百姓。

在那样现实的时代环境中，孟子始终为人伦正义，为传统文化的道德政治，奔走呼号，绝对不受时代环境的影响，而有丝毫转变。所以，他所继承孔子的传统精神，以及中国文化道德政治的哲学观念，和孔子的文化思想一样，也成为由古到今，甚至将来的颠扑不破的真理。为什么他会有这样远大的影响？这正是我们研究探讨的主题之一。

司马迁编撰手法中的孟子

在前面，非常简单地提到战国时期的时代环境。现在我们先来看一下司马迁写《史记》的编撰手法，在他的笔下如何描写孟老夫子，这是非常有趣的事。

本来写传记，一个人有一个人的生平事迹，应该分开来，单独地写。但是司马迁往往会把一两个人的列传合起来写，或者连带几个人写成一堆。难道他是为了节省稿纸，节省笔墨吗？不是的，他是把历史上同一类型的人和事，或者同类之中又完全相反的人和事，配合起来写成一篇。我们读了，可以作一强烈的对比，在互相矛盾、相反相成中找出道理，可以自求启发，从历史经验的镜子中，反映出立身处世的准则。

因此，司马迁写孟子，是拿和孟子有相同类型的荀子写作一篇，叫做《孟子荀卿列传》。在这一篇里，他又举了很多与孟子、荀卿类型相反的人物，相互辉映。

看来他好像偷懒省事，或者是认为那些人不足以另作一篇传记似的。其实不然，一个文人笔下的传记文章，如果有意乱扯，加上文字渲染的话，小题大作，大可洋洋洒洒，各自构成专篇。可是司马迁的风格，是有他的哲学的、学术的中心思想，他绝不愿意乱来。

所以，他在这篇文章中带出了战国当时一大堆的有名诸子，并非是漫不经心地随意而为，实在是有他聪明绝顶、度金针而不落言诠的妙用。我们读 《史记》，几乎和 《春秋》三传一样，任何一字一句，绝不可以轻易放过。甚至 《史记》中任何一个表，都不是随便绘制的。

他写孟子、荀子，同时又连带写出与孟子相同时代中的风云人物，如商君（鞅）、吴起、孙子、田忌。又说 “齐有三驺子”，当然极力描写三驺子中的另一位谈天文、说地理、讲五行之学，大受当时人们所重视、尊敬，不像对孟子那样的冷落、凄凉——驺衍。

从驺衍以次，又说：“齐之稷下先生，如淳于髡、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驺奭之徒。”到此先告一段落。当然，也包含了同一时代性的人物关系。

再以后便写荀子（卿），由荀卿而连带说到庄子、墨子、公孙龙、剧子、李悝、尸子、长庐、吁子，等等。不过加上一句：“自如孟子至于吁子，世多有其书，故不论其传云。”我们要注意他这句“不论其传”一词的涵义，很有深度，也颇有味道。

最后，又孤零零地吊上一小节关于墨子的事，这是对墨子时代还待考证的附带说明。如说：“盖墨翟，宋之大夫。善守御，为节用。或曰并孔子时，或曰在其后。”

我们读《史记》，随处可以看到司马先生这些巧妙、幽默，有高度启发性，与睿智存疑等等的编撰手法。所以说好好地仔细读它，可以启发慧思。

我们读 《孟子》一书，开宗明义的第一章 《梁惠王》——孟子见梁惠王，一开始，便可以看到孟子当时一种受尽冷漠歧视的味道。同样的，司马迁写孟子，首先也引用了这一段，然后才说到孟子的籍贯、出身、学历，说明孟子是孔子的孙子子思的门人（至于说孟子并非子思的学生，则是另一考据的问题。司马迁很可能弄错了）。《史记》上的这篇也和《伯夷列传》差不多，没有太多的叙述就完了。只说孟子阐述孔子的学说思想，作了七篇书，就是我们手里拿到的这本《孟子》。

古今中外，许多被后世认为是多么伟大、能影响千秋万世的人物，在当时，大多数都是那么凄凉寂寞的。就因为他在生前不重视短见的唯利是图，对自己个人，对国家天下事，都是以如此的人品风格来为人处世的。像孟老夫子那样的人，如果当时稍微将就一点，自己降格以求，迁就一点现实，那便不同了。

更妙的是，司马先生举出驺衍来，与孟子当时的处境作一强烈的对比。

驺衍和孟子的强烈对比

在孟子见齐宣王、梁惠王，陈述那些理论思想的时候，是如何地受到冷落，我们慢慢且看《孟子》的本文，便可知道。可是与孟老夫子同时代的驺衍他们，比起孟子所受的待遇，便大大不同了。

驺衍睹有国者益淫侈，不能尚德，……乃深观阴阳消息而作怪迂之变，……其语闳大不经，必先验小物，推而大之，至于无垠。……（有关学说方面未录）

是以驺子重于齐。适梁，惠王郊迎，执宾主之礼。适赵，平原君侧行撇席。如燕，昭王拥彗先驱，请列弟子之座而受业，筑碣石宫，身亲往师之。

我们读了这段历史资料，便可以看到与孟子同一时代的驺衍，也同孟子一样去见过齐宣王、梁惠王。甚至还到过燕、赵两国，受到燕昭王无比的崇敬。他当时的声望之高，所受各国诸侯们的欢迎款待，那种威风，那种排场，假如从重视现实虚荣的社会眼光来看，驺衍当时的威风架子实在摆足了。哪里像梁惠王对待孟子那样，毫不客气地称呼一声：“叟！不远千里而来。”满不在乎的味道。至于齐宣王，对孟子也并不表示太大的欢迎。

可是驺衍呢？“重于齐”，他在齐国极受尊重，连一般的知识分子稷下先生们，也连带地受他影响，都受到齐王的敬重、优待。

驺衍到了魏国（梁），梁惠王亲自到郊外去迎接他，等于现代，一个国家的领袖，亲自到飞机场去迎接他一样隆重。而且梁惠王以国宾的大礼接待驺衍，所谓“惠王郊迎，执宾主之礼”，就是当时现场实况的记录。

驺衍到了赵国，“平原君侧行撇席”，赵国有名的权贵豪门平原君，不敢和驺先生并排走路，只小心翼翼地侧着半个身子在后侍从，比礼宾司的大礼官还要恭顺。到了行馆以后，请驺先生坐下，平原君亲自用自己的衣裳把那个座位打扫清洁一下，表示恭敬。

可是这种情形，在古代文字的艺术上，司马迁只用了四个字，便描述得淋漓尽致，他只用“侧行撇席”就够了。由此看来，今古文学写作的技巧艺术有如此的差别，所以现在从白话新教育入手的青年同学们，便要特别细心地去读，去研究，不可以马马虎虎。

驺衍到了燕国，那更神气了。当时鼎鼎有名的燕昭王，“拥彗先驱”，亲自到国境边界去接他，而且手里还拿着清道用的扫把，表示作他学生一样地为他开道。接到了王宫以后，“请列弟子之座而受业”，请求作他的学生，愿意和驺先生门下那些弟子同样地受业。因此特别为了驺衍新建一座碣石宫来供养他，常常亲自到驺先生所住的地方来听课，和一般学生对待驺老师同样的恭敬。

我们读了司马迁这几句书，可以看到他用简短的文字，就把战国时期享有盛名的学者之光荣事迹，扎扎实实地记述下来，而且特别只附带写在孟子和荀子的传记里，这岂不是一种极高明的编导手法？拿当时极受尊敬的驺衍，和备受冷落的孟子作强烈的对比，给大家看。这是历史时代的悲剧？还是人生的悲剧？抑或闹剧？或者是现实荣华和千古盛名的对照呢？这就要大家自己去深思，去自我启发了。

我们在座的，以及社会上各方面，许多人都在感叹这个社会、这个时代太重现实。其实，在任何时代，任何地区，人活在世间，就要生存；渐渐地，慢慢地，不知不觉就会重视现实。感叹别人重视现实的我们，在基本的生活和生存条件上，老实说，有时又何尝超越现实？何尝不重视现实呢？只是角度不同，观点不同，程度不同而已。

可是却有极少数的人，他始终漠视现实，为崇高的理想而努力，放弃自我而为天下人着想，不顾自己短暂一生的生活现实，而为千秋万代着眼。因此，也就受到人们一种超越的崇敬，称他为“圣人”了。

这个道理，其实不用我们来说，司马迁在《孟子》这篇传记里，已经很巧妙地透了消息。他在本篇里评述驺衍说：

其术皆此类也。然要其归，必止乎仁义节俭，君臣上下六亲之施，始也滥耳。王公大人初见其术，惧然顾化，其后不能行之。

在全文里，他说驺衍先用阴阳玄妙的学术谈天说地，讲宇宙人生与物理世界因果交错的事，玄之又玄，妙之又妙，听的人个个为他倾倒。其实驺衍这套学术，就是中国上古理论物理科学的内涵，也是上古科学的哲学内涵，如未深入研究，也不要随便轻视。

不过，以司马先生的观点看来，驺衍他的本意，也和孟子一样，深深感慨人类文化的危机，尤其当时国际间政治道德的衰落，社会风气的奢侈糜烂，他为了要有所贡献，希望改变时代，只好先推一套容易受人欢迎、接受的学术出来，玩弄一下。其实，他的本意，还是归乎人伦道义，所谓“仁义节俭，君臣上下六亲之施”。他那些谈阴阳、说玄妙的学术，只是建立声望的方法而已，所谓“始其滥耳”。

当时那些王公大人们，一开始接触到驺先生的学术思想，惊奇得不得了，都愿意来接受他的教化。等到驺衍真正要他们以人伦道德来作基础的时候，他们便又做不到了。

这种现象，你只要看看秦始皇、汉武帝他们的求仙求道、求长生不老的历史故事，以及当代一般学各种宗教神秘学人们的作为，便可了解“千古皆然，于今尤烈”。

再从轻松一点的角度来讲，也正如清人赵翼的感慨，一个人若是要求文学艺术的成就，往往和现实生活发生冲突，产生矛盾不安的心理。因此，他的《论诗》中说：“诗解穷人我未空，想因诗尚不曾工。熊鱼自笑贪心甚，既要工诗又怕穷。”

处世的哲学问题

司马迁的论述观点还没有完，他又说：

其游诸侯，见尊礼如此，岂与仲尼菜色陈蔡，孟轲困于齐梁同乎哉！故武王以仁义伐纣而王，伯夷饿不食周粟；卫灵公问陈，而孔子不答；梁惠王谋欲攻赵，孟轲称大王去邠。此岂有意阿世俗苟合而已哉！持方枘欲内圆凿，其能入乎？或曰：伊尹负鼎而勉汤以王，百里奚饭牛车下而缪公用霸。作先合，然后引之大道。驺衍其言虽不轨，倘亦有牛鼎之意乎？

这里劈头第一句话，就说驺衍在那个时代，“其游诸侯见尊礼如此”，受到国际间尊重的情形，有上面所说的种种荣宠。跟着便说驺衍当时的情形，哪里像孔子周游列国时，还在陈蔡之间受到饿肚子的遭遇；又哪里像当时的孟子，始终在齐梁之间受到穷困的苦恼。

但是，话又说回来，世界上的人和事都很难说，有的人一味重视现实，有的人却轻视现实。例如周武王以仁义作号召，结果讨伐纣王以后，自己做起皇帝来了。所以像伯夷、叔齐他们，觉得这种假仁假义是很可耻的事，宁可饿死在首阳山，也不下山来吃他周朝的饭。

接着，司马迁又以孔子为例：卫灵公有一次问他军事方面的事情，孔子闭口不答。孔子并不是不懂军事，只是不愿意再加重他们军国思想的野心而已。

同样的，梁惠王在出兵侵略赵国之前，也向孟子请教过，结果，孟子避开正面的问题，只告诉他周代的先祖——太王（古公亶父）的一段故事。古公亶父原本定居在豳（又作邠），由于政治清明，人民生活非常安乐。后来受到戎狄的侵犯，国人愤慨，要起而对抗。但是古公亶父却不忍心战场上的杀戮，于是忍痛离开自己的乡土、国业，改迁到岐山山下。大多数的豳人，由于爱戴他的德政，也都随他迁居。而后经由季历、文王的发扬光大，各地人民自动前来归附，竟拥有了三分之二的天下。到武王时，很轻易就取代了残暴的纣王，而改国号为周。

司马迁接着说，孔子、孟子他们，并不是不懂得怎样去“阿世苟合”，向时代风气妥协，为了自己本身的现实利益，随便去迎合别人的意见。实在是非不能也，是不肯为也。所以宁可为真理正义穷困受苦，也不愿苟且现实，追求那些功名富贵。因此，他们所讲的那些天理人伦、政治道德的理想，对于现实社会，就好比拿一个方形的塞子，要把它放进一个圆形的孔中一样，彼此都是格格不入的，哪里能够达到救世济人的目的呢？“持方枘而内圆凿，其能入乎？”

随后司马先生又举例：商汤时代，伊尹不得志的时候，为了实现他的理想，想尽办法，去作商汤的厨师。因此受到商汤的赏识，请他当辅相，发展了他的抱负，使商汤成为历史上的名王，他自己也达到实现理想的目的，而名留千古。

又像春秋末期的百里奚一样，在他穷困的时候，只帮着那些赶牛车的人喂牛，混口饭吃。但结果他利用了喂牛的机会，而受到秦缪公的重视，请他当辅相，因此使秦始皇的上代富强起来。

这些过去历史上的人物，也不错啊！为什么呢？有理想，有抱负，尚未得志时，不妨将就别人一点，先取得别人的信任，肯与你合作以后，才慢慢地引导他们走上大道。“作先合，然后引之大道。”那也是一种处世的办法啊！

比如像驺衍，他当时的学术、言论、思想，虽然看起来很怪，不合于学问的大道，好像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但是他因此受到国际间的重视。所以，这也许是他一种入世处世的方法。他最终的目的，是要引导当时那些执政者，慢慢地走上仁义道德的政治路线。那么，他的用心，也便同伊尹的拿菜铲和百里奚的喂牛一样，都是别有苦心的了！

至于说，究竟是孔子、孟子那种严正的做人处世的态度对呢？还是驺衍他们那种立身处世的方式对呢？碰到这种问题，司马迁往往不下一个肯定的结论，这是很有趣味、也很高深的人生哲学的问题。有矛盾，也有相辅相成的作用。是与非，由读者自己去作答案。司马先生的手法，往往就是如此的高明。把一切正反两面的资料，都放进孟子的传记里，陈列摆设在你的眼前，而且也加上说明。你买了票，参观了这些资料以后，你要的是哪一样，但各取所需，各凭所好了。不过，此中含有真意，不可随便，不可马虎。

附带地再说明一下，他在这篇《孟子荀卿列传》里，最后说到荀子，他有同孟子一样的理想，但是做人处世的方向又同中有异。荀子的晚年，就到了南方的楚国，当了楚国的属地兰陵（山东）地方的首长——兰陵令。后世发展成为世家大族。

人生遭遇，有幸与不幸，虽曰人事，岂非天命哉？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司马迁又不作肯定的评语，这等于你坐上公共汽车，或在公共场所，往往看到“银钱行李，各自小心”的警语一样有味道。对吗？

苏秦与孟子的时代

为了研究《孟子》这本书，我们在前面先简单扼要地提出了战国时期和孟子同时的学术思想界的一般人物，作为比较，作为陪衬，使我们在研究孔孟学术思想时，藉以启发自己的慧思，同时也可以由此认识孟子之所以被尊为亚圣的道理。

但是，只从当时的那些知识分子去了解孟子还不够。我们现在再来看看与孟子同一时代中，国际政治上的风云人物，也是我们历史上著名的风云人物——苏秦。他真是摆足了历史上的威风，但他也在年轻时期，受尽折磨，足资青年效法、惕厉。

在中国的历史上，后世一般研究史学的儒生们，尽管不重视苏秦，看不起苏秦，但是，在中国两千多年的政治史上，这些大人先生们，暗地里都还是模拟苏秦的那一套。甚至还深深地重用他的名言。尤其是当时代在变乱之中，要想拨乱反正，苏秦的那一套，是不容忽视的，可并不简单。

时下有些国人，往往很幽默地把现在美国的基辛格，比作苏秦。讲实在的，基辛格还不够资格与苏秦相提并论，比之苏秦那两个小兄弟苏代、苏厉，还差得多。

苏秦生在孟子同一时代的东周，是洛阳人。东周的洛阳，是当时中央周天子的另一首都所在地，尽管那个时代天下诸侯互争雄长，争取霸业，眼里已经没有中央的周室，所谓“天下已不宗周者久矣”。但是东西两周的首都所在，到底还是有它悠久的历史文化。苏秦便出生在那个古老文化所在地的名都。研究一个人的生平，这点也是很值得注意的。

他在少年的时候，和张仪、孙膑、庞涓几个人，都是从鬼谷子求学。鬼谷子的确是当时以及后世的一个神秘人物，也是属于道家之流的隐士，我们暂时不去讲他。苏秦离开了鬼谷子以后，便想有所作为。他研究一下当代的局势，只有秦国足以举足轻重，能够影响当时的整个天下。所以他的目标，就指向了高据西陲的秦国。那个时候的秦国，是秦惠王的时代，也正是由商鞅变法以后，讲究法治、讲究富国强兵的一个时期。而后，再经武王、昭王、孝文王、庄襄王的励精图治，才奠定了始皇一统天下的基业。

苏秦满怀希望到秦国去，大概先变卖产业，又借了些债，置办得很豪华，带了很讲究的行装到秦国。见到秦惠王，提出了他对天下事的整套构想和计划。

在当时的观念里，这种情形就叫做“游说”。那个时候还没有什么考试取士的用人办法，一般学者知识分子，都靠游说诸侯权贵而取得功名富贵和权力。即如孟子见梁惠王、齐宣王等提供王道德政的意见，在那个时代的风气，也都属于游说的做法。不过，后世有些人把游说这个观念，打入了纵横之学、策士之流的范围，很看不起，所以就特别把亚圣孟子的事迹，列于游说之外了。

秦皇霸业的蓝图

我们如果仔细研究，好好读一下《战国策》和《史记》，其中有关苏秦当时游说的言论和思想，实在不能轻视，也不可忽视。他第一次见到秦惠王所提出的说辞，也是标榜王道的做法。不过，他是针对当时的现状，特别强调他自己的军国思想与战争理论。他说：

大王之国，西有巴蜀、汉中之利，北有胡貉代马之用，南有巫山黔中之限，东有肴函之固。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乘，奋击百万，沃野千里，蓄积饶多，地势形便，此所谓天府，天下之雄国也。以大王之贤，士民之众，车骑之用，兵法之教，可以并诸侯，吞天下，称帝而治。愿大王少留意，臣请奏其效！

苏秦初见秦惠王所提出吞并诸侯，“称帝而治”的蓝图，也便是后世秦始皇所走的路线。结果，非常有趣，他的计划根本就被秦惠王所否决了。难道说，当时秦惠王的野心，还不及他的裔孙秦始皇吗？这也是我们现在研究孟子同样存在的问题。所以我们先来看看秦惠王当时对苏秦的否决辞是怎么说的。

秦惠王说：“据我所知，一个羽毛还没有长丰满的鸟儿，是不可能高飞的。一个人文教化还没有培养成功的国家，是不可以随便征伐别人的。同样的道理，德政方面，还没有扎下深厚的根基，是不可以随便动员国民的。领导人的政治教化与感召力量，还不足以使全民由衷地顺服，是不可以再三加重责任，劳烦自己的高级干部去担负更艰巨的任务的。你苏先生今天很有心地不远千里而来到我的国家，肯这样当面教导我，非常感谢。不过，希望等到将来会有那么一天，再向你专诚请教。”完了，下一句，在前清来讲，就是端茶送客了。在现代，就是秦惠王举起手来看一下手表，再伸出右手来准备握手送客了。

这一段在古文怎么记载呢？文字写得美极了，可是现代人读起来，不大容易了解当时的现场实况。所以大家便马马虎虎地看过去，认为这些老古董没啥意思。《战国策》上的原文是这样写的：

秦王曰：寡人闻之，毛羽不丰满者，不可以高飞。文章不成者，不可以诛罚。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顺者，不可以烦大臣。今先生俨然不远千里而庭教之，愿以异日。

可是在当时，年轻的苏秦还要装呆，不肯马上告退，仍然继续讲下去，想把他的学问知识连肚肠脑髓都翻出来似的。你看，这多么不懂事，不识时务！他在这个时候，把中国上古以来的历史哲学、战争论、战略思想，一股脑儿都搬出来支持他当时所构想的统一天下的计划蓝图。其中，他说道：

是故兵胜于外，义强于内，威立于上，民服于下。今欲并天下，凌万乘，诎敌国，制海内，子元元，臣诸侯，非兵不可。

他的意思是说，现在的世界，必须国富兵强，具有战略上的必胜能力，然后才有道义可讲。在国际外交上，你的兵力强盛，那么你内在的道义观点，才能发挥作用。他的这一段话，甚至于整篇的建议书，都是很有道理的。

我认为，凡是现代的国民，应该把《战国策》等书好好研究，拿它和孔孟之学互相研究。以孔孟之学的王道德政作为治事与立身、立国的中心，以《战国策》、《孙子兵法》等为权变、应变、适变、拨乱反正的运用之学，实在很有必要。千万不要认为这些书是老古董，根本不去摸它。要知道，你根本还没有好好地深入去摸它，哪里知道这些古董之为古？它又是如何的古法呢？人云亦云，胡乱抛弃固有文化中这些宝藏，实在是很盲目，而且非常可惜。

关于《战国策》和《孙子兵法》的综合研究，我已经在“历史的经验”的讲课上，介绍过一部分，所以现在在这里只好从略，简单地提些要点而已。

苏秦说得哪怕再有理，无奈却不合时宜，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秦惠王当时面对这样一个外国来的年轻人，该有多讨厌！

这还没有完，这一回对秦惠王的当面游说不成功，他还住在秦国的旅馆里，一次又一次地写计划，写报告，送给秦惠王，希望他采纳。结果，上了十次的计划报告，秦惠王没有半点下文答复他。换句话说，秦惠王根本没有理他。不过，还算好，并没有认为他是国际政治上的疯子，没有把他驱逐出境。可是，也没有给他一个小职务干干，或者送他一些走路钱。

这一下，苏秦真完了，“一分钱逼死英雄汉”，所谓“美人卖笑千金易，壮士穷途一饭难”。带出来的黄金快用完了，身上穿的那件充阔佬用的皮袍大衣也破了，大概多少还有一点点零钱，可是绝对没有交际费用，再也没有长期住下去的能力了，因此只好乖乖地收拾行李回家。

苏秦的还乡

原文对苏秦回家的一段情景，虽然只用了简单扼要的三十六个字，却描写得活龙活现，痛苦不堪。我在这里特别提出这一段来讲，就是希望我们这一代青年，多注意一个人的奋斗成功与失败经验的教训。不灰心、不气馁、不怨天、不尤人，立志奋发图强，才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像苏秦当时那种遭遇，据我所知，我们在国外求学读书，或者从事其他方面的青年，有些也同样有这种痛苦的遭遇。结果，缺乏苏秦那样的勇气，被现实打击下去，大有可为的前途就白白牺牲了，真划不来。我们且看苏秦这一段历史经验故事：

赢縢履，负书担橐，形容枯槁，面目黧黑，状有愧色。归至家，妻不下絍，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

我们读中国古文这三十六个字，当然先要认得字，知道了每个字的字义——说文、训诂，再来会意，便可知道作者当时描写得细致入微。看故事是有趣得很，但读了以后，也为苏秦的遭遇觉得很惋惜。

他在秦国没有办法了，只好打回家的主意，人既失意，钱又花光了，怎么办？他不负气自杀，只能忍辱，用千万个“忍”字，来坚强起自己。于是他只有 “赢縢履”了。什么是“赢縢”呢？“赢縢”也就是“行縢”的意思。赢是满；縢是那个时候准备走远路的裹脚，等于后世的绑腿；是草鞋。他开始收拾行李，准备打道回家，只好用裹腿布把自己两只小腿满满地裹起来，以免长途走路，小腿的血管充血而受伤；然后又说他的鞋子也破了，新的买不起，只好穿上一双草鞋。短短四个字，便轻轻易易地形容了他当时的倒霉落魄相。

没有钱了，没有办法像开始到秦国来时有黄金百斤，雇人搬行李，那种神气的样子了。只有随随便便把破衣服、破行李捆成一堆，随身携带着好走路。好了，他这样狼狈地收拾起行李。“负书担橐”，又把那些带去的书都背在背上，书当然丢不得的，那个时候买书不像现在这么方便，印刷术也还没有发明，书是用一片一片竹简刻上去的，那是知识分子的资本，所以绝不能丢，只好背在背上。我的天哪！你看那些破书，不知道有多重啊！背了书还没完，又要把收拾好的行李，归成一堆，做成担子来挑，就像从前种田的朋友挑大粪那样辛苦。他就这样一副寒酸相，从秦国首都——陕西的咸阳，回到他的故乡——河南的洛阳来了。

这一路回来，真够辛苦，你要知道，他当年还在青年阶段，因为失意、穷困，已经弄得没有一点英俊的样子了。“面目黧黑”，看起来又黑又瘦，干瘪的穷酸相。但是这还是他的外形。最难堪的，还是他当时内心的痛苦，那实在是无脸见江东父老。可是这个时候，天涯茫茫，又到哪里去呢？叶落归根，不管好不好，有个家，有个窝，总是好的。因此只好硬着头皮回家。当然，进了自己的家，一定很难过，惭愧得不得了。不要说是苏秦，大家把自己换作他的处境，就可想而知那种“状有愧色”四个字的千万痛苦了。

千古人情的嘴脸

这样还不算什么，等他到了家以后，更难堪的是他太太正在织布，看到他回来的那副落魄相，当着家人的面，也没有勇气来迎接他，更谈不到慰问了，只是仍然不停地做她手里的工作，摆出一副冷漠的态度。他的嫂嫂们，当然不会问他吃过饭没有，根本是见如不见，相应不理的样子，哪里还肯为他到厨房去做饭呢？那个时候，是宗法社会的大家庭制，他的老婆要看嫂嫂们的风向，嫂嫂们又要看着一家之主的公公和婆婆怎么办。结果呢？他的父母看了他那副样子，一句话也不和他讲。你想，他在这种情形之下，这个面子怎么办呢？

苏秦到底是了不起的青年。年轻的同学们特别要注意，在原文上是怎样记载呢？他遭遇到这种情形，既不怨天，也不尤人，只是自己重重地叹一口气说：“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是皆秦之罪也。”你看，这是一种什么胸襟！什么器度！他对于目前周围的情形，一点都不迁怒怨恨到别人身上去，只是深自反省自责，认为他的太太、嫂嫂、父母等人对待他这种情形，都是他自己的不是、无能，并没有埋怨他们的冷淡，更不会借酒浇愁，要打人、要揍人！

还有一点要注意，苏秦的老婆，尽管当时对他的态度上很冷淡，可是并没有像周代的姜太公、汉代的朱买臣两个人的太太那样，因为嫌他穷，嫌他没有出息，就要求离婚而去了。姜太公、朱买臣后来得志了，同样情形，他两个人的太太都要求回来，结果都遭拒绝了。所谓“覆水难收”，就是在朱买臣这节故事里引用的话。至于苏秦的太太，有没有在背地里鼓励他、帮助他，像历史上许多贤妻良母那样做法，因为无明文记载，就无法查证了。这是顺便对年轻女同学们提出注意的事，请勿见怪。

其实，苏秦的这种遭遇，并不特别，古今中外的人情，大体上都同一例。我所谓大体，当然不是说社会上所有的人，所有的家庭都是如此的。假如我们把历史上许多成功成名人物，在他艰难曲折的阶段，都搜罗来做一番研究，你便可以看出社会的人际状况，大概都是如此，反而觉得见怪不怪了。如果自己认识不够，非常介意这种反面的情况，便会产生愤世嫉俗等等变态心理。甚至无论你日后有成就没有成就，对人对社会，很可能形成一种仇恨的偏差心理。

我们随便提一点大家所熟知的历史经验，在所谓读书人的文化界中，让我们看看唐代元稹的三首悼亡诗，充分透露出少年落魄时代的痛苦。“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就是元稹的名句，也是古今中外多少人共有的哀鸣。

此外，如韩信没有得志以前，不但要受市井无赖的胯下之辱，而且饥饿时，想吃一口饭都不容易，没有人理他，结果只有一个不知姓名的洗衣服老太太，可怜他的遭遇，把自己带出来的饭包施舍给他，让他吃了一餐饱饭。

后来，韩信功成名遂，当了三齐王回到故乡时，不但没有报复那个叫他爬在裤裆下的无赖少年，反而鼓励他、感谢他。同时，他又寻访那个施舍一个饭包的洗衣妇人，但始终没有找到。于是他只好把千两黄金，投在当年洗衣妇在那个河边洗衣服的河里去，表达他无限的谢意。这是历史上有名的韩信以千金投河，感谢漂母一饭之恩的故事。

因为韩信具有含垢忍辱、受恩必报、受辱不怨的这种气度，也就是他一生事业成功的主要条件。尽管后来他也被刘邦夫妇所谋杀了，但撇开权势功业不谈，如果专讲做人的气度，做人的味道，韩信比汉高祖刘邦可爱得多了。即使如项羽，在做人方面，有时候也比刘邦可爱。当然，这只是讲做人，不谈处事，要讲处事，那又须另当别论了。

讲到韩信的故事，相反地，正好拿汉高祖刘邦的遭遇作一对比。当刘邦在青年的时代，一天到晚到处游荡、闹事，不务正业，一事无成，他的父亲也实在看不下去了，有一次责备他几句，说他这样没有出息，实在比他二哥刘仲差多了。老二规规矩矩为家里添置了产业，所以家里人都很喜欢他二哥。至于他大哥，很早就死了。有一次，刘邦带了几个平日和他一起混混的朋友回家吃饭。他的大嫂骗他说没有饭菜了，朋友只好离去。刘邦自己到厨房一看，原来饭菜还有的是，于是怀恨在心。

后来他当了汉高皇帝，封他二哥为代王，封他弟弟为楚王，就一直没有封他大哥一家人任何职位。他父亲向他讲了，于是便封了一个“羹颉侯”给大哥的儿子，这是对他大嫂当年不请他朋友吃饭的回报。当未央宫落成时，他大宴诸侯群臣，席中向他父亲敬酒时说：“始大人常以臣无赖，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力。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刘仲就是刘邦的哥哥。刘邦问父亲：你现在看我比起二哥来，哪个有出息？哪个弄的产业多呢？搞得他父亲啼笑皆非，无法答话。你看他多小气！哪里真够 “豁达大度”四个字的分量呢？

不过，话说回来，刘邦比起历史上其他许多的帝王，他又的确好得多，有些地方还不太失“豁达大度”的作风，所以历史上对于汉高祖这四个字的评语，也可说是由于比较性格而来的评论而已。

我们讲苏秦失败的情形，又顺便扯出了这些故事，都是为了说明古今中外的人情常态。我们现在讨论孟子，顺便联想到孟子的母亲对于孟子教育上的伟大之处，孟子所以表现出和苏秦迥然不同的圣贤人格，和这位孟太夫人的教诲，有着密切的关系。

苏秦成功的秘诀

好了，现在我们来看看苏秦当时发愤图强的另一页。他回到家里以后，在那种重重打击的情形之下，不怨天，不尤人，已经太难得了。同时他又踏实地作一番自我检讨，因此，他在含垢忍辱之下，连夜检阅自己的藏书，在几十种古书里，他特别找出了姜太公所著、与《阴符经》有关的谋略之学。他重新开始研究阴符谋略，仔细去抉择它的精要。读到夜里想睡觉时，他便拿起锥子来刺自己的大腿，以警觉自己。因此我们古人有勉励青年人求学的名言，所谓 “头悬梁，锥刺股”。其中锥刺股的典故，便出自苏秦这件事的。好在他有强健的身体，能够熬得过这种自虐式的刻苦奋斗，所以大腿常常被刺得血流到脚上，他都能忍受得了，如果没有充沛健康的体能，那就早已完了。他这样的用功，经过了一年，便很自信地能说动当时各国的政治领袖，所谓“当世之君”的人主们了。他的原文是从前面提过的 “皆秦之罪也”之后，接着还有这样的记载：

乃夜发书，陈箧数十，得太公阴符之谋，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足。曰：安有说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尊者乎？朞年揣摩成，曰：此真可以说当世之君矣！

王霸互用的失败

我们讲到这里，暂且告一段落，先回转来看有关苏秦成功与失败的几个重要问题：

第一，关于苏秦的学术思想问题。

大家都知道，他在少年时代，和张仪、庞涓、孙膑他们，都是鬼谷子的学生。孙膑和庞涓出山以后，正值当时国际间的风云排荡之秋，在军事的战争上都有所成名，这不在本题范围，不去讲他。苏秦与张仪和他们不同，走的是政治路线。

搞政治，当然要牵扯到学说思想问题。我们看过苏秦初见秦惠王的游说资料，很明显地看得出来，他在出道之初，讲的也同当时一般学者一样，大体都是从传统文化的王霸之道的学说思想范围，来分析当时的现势，贡献自己的主张和计划。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更没有如后世小说家所想象的，鬼谷子传了他一套 “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特别本事。

为什么苏秦当时所讲比较正规的学术思想，却不能被当时的老板们——所谓“人君”的人主们所接受呢？这是为了什么？如果只拿文化衰落、政治道德败坏等老套观念来看，当然也是理由，实际并不透彻。究竟是什么原因？大家不妨多去读读书，多思考去研究研究看。不过，由此显而易见的是苏秦那种初期正反互相参合的学说，已经无法扣动当时的人主们之心弦，何况我们的孟夫子，动辄就搬出王道的大道理呢！那当然是牛头不对马嘴，到处吃不开了。

很可惜的是，苏秦后来还有十次对秦惠王的建议论文，都没有留下完整的资料。否则，在战国时代诸子百家的文化遗产中，也必可以成为一家之言，一定也占有相当的价值。不过，话说回来，苏秦本人的思想，只讲现实，并不注意学说思想的真正精神。也许，他认为那些建议意见，是失败的，所以便没有让它流传了。

《阴符经》的启示

第二，《阴符经》与苏秦后来成功的问题。

我们看了以上的资料，都知道苏秦从秦国失败回家以后，关起门来，苦苦地再来用功读书。据说，读的是周朝初期极富传奇性的人物——姜太公（吕尚）所传的那本《阴符经》。因此，自秦汉以后，很多人都在找这本出过历史性的大风头、有旋乾转坤之能的神秘奇书。学政治的，学军事的，甚至学神仙道术的，统统都在找它。另外有个类似的传说，圯上老人——黄石公，给了张良一本书，张良读了以后才能再度出山，成为帝王师的风云人物。有人说，圯上老人给张良的，便是《素书》，因此许多人也拼命去读《素书》，想在其中找出求得功名富贵的捷径。

事实上，我们都知道，从古代流传下来的《阴符经》和《素书》，据学者们的考证，都是伪书，是后人所假造的。那两本真书，早已收归天上，不落人间了。而且我们现有的《阴符经》有两种：一种是所谓黄帝时代所著的《阴符经》，是道书，当然也可以在其中牵强附会，套上政治学、军事学、谋略学等许多大原理原则。还有另一种《阴符经》便是所谓《太公兵法》，实际上都是伪书。书本虽然出于后世才人们的伪造，但它的内容、价值，却不可以因为是伪书便一笔抹煞。这等于国际市场上某些精良的赝品，不但可以乱真，甚而有时简直可以同真了。

现在我们再来讲苏秦。他在家里，又下了一年昼夜关门苦读的功夫，便很自信能说动当时的人君们。难道说《阴符经》真有这样神妙吗？你若把流传下来固有的 《阴符经》，或《太公兵法》，或者 《鬼谷子》那些书都拿来研究一下，如果自己没有高度的智慧，足资自我启发的话，那你很可能要被那些书本所困扰，变成一个食古不化，迂腐而迷好神奇，愈来愈不切实际的“老冬烘”了。

但是，根据史料的记载，苏秦再度出来的成功，的确是由研读《阴符经》所致。这又是什么原因呢？因为在我们的古书里，所谓阴符也好，六韬三略也好，这些书本统统属于谋略学的范围。大体上，所有论说的内容，都是用古代简练的文字，根据天道、物理等奇正反复、阴阳互变、动静互用的原则，来说明应用在人事上的原理。这所谓人事，包括了政治、军事、经济、外交、社会等等人际关系的事务。苏秦再读《阴符经》以后，启发了他的思想，重新仔细研究当时的天下大势，使他有了新的启示，形成一套适合于当时国际形势的新的谋略构想，因此便建立信心，自认为再度出山，必然可以切合当时人主们现实的需要，必定会采纳他的意见而使自己达成愿望。

由这里，我们可以了解，世界上不管哪一门学问，必须要从读书求知识，受教育而建立基础。但是书本上的知识，都是由于前人的经验累积所集成的产品。当你吸收了这些知识经验以后，必须还要自己能够消化，能够加以发挥，产生出你自己新的见解，才是构成学问的最主要因素。如果呆呆板板地被它所范围，那就变成了所谓的 “书呆子”了。其实，书呆子的确也是人类文化的艺术产品，有他非常可爱的一面。但是，往往运用到现实的事务上，便又很可能流露出非常可厌的一面，成为“百无一用是书生”古人名言的反映了。苏秦他再度地出山，便是由书呆子的蜕化而成功的。

图取个人权利

第三，我们要注意苏秦在历史文化上的价值问题。

我们历史文化的根本基础上，几千年来一仍不变的重心所在，就是传统文化中王道的精神，也便是孔孟一系儒家学术思想的道统。严格说来，这种文化维系续绝的道统所在，倒并非因为汉武帝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缘故。实际上，是因为我们这个民族先天性地爱好人道和平，重视接近天则的王道教化，而薄视巧取豪夺的权谋所致。

因此，在我们的文化史上，尽管有非常可爱、非常重要的诸子学说思想，但也只能把它用来作为文化学术的旁通陪衬，而不能认为是正规的文化中心思想。更何况如苏秦、张仪之流的纵横谋略之学，只是从个人的权利思想出发，图得个人平生的快意，他的用心动机，并没有为国家天下长治久安作打算。因此，虽然在当时的现实政治上煊赫一时，风云了二三十年，但毕竟要被历史的天秤称量下去，并不予以重视。

再说，我们虽然只是简略地读了前面引述苏秦出处的那些资料，但在大体上，已可了解他是深受当时的时代环境、社会风气和家庭背景所影响。他并不能像孔子、孟子那样具有“确然而不可拔”的特立独行的精神修养。所以他始终只能成为一个大谋略家，一个聪慧的凡夫，绝对无法成为一个超凡的圣人。那么，在这里我们对于凡夫与圣人的分野，又如何来下一个定义呢？很简单：

在现实的人生中，只为自己一身的动机而图取功名富贵的谋身者，便是凡夫。

在现实的人生中，如不为自己一身而谋，舍生取义，只为忧世忧人而谋国、谋天下者，便是圣人。

所以我们只要看苏秦的传记上，当他学成再要出门时的豪语——“安有说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尊者乎”的几句话，就可以看出他的器识志量只在财势而已。

在这里，使我想起当年在四川时，听一位西蜀的前辈朋友，告诉我们戏中几句幽默的戏文。其实，我觉得不单是平常的幽默，简直是对英雄主义的讽刺，也是人生哲学的透视。现在可以用来对苏秦的这个历史故事作类比。

川戏、汉戏，差不多都是同一系统的地方性艺术。也和京戏一样，在作戏的时候，要配上那些吵死人的大锣大鼓。当然，京戏原来就由安徽湖北戏变来的，大锣大鼓也有极大的学问，年轻同学们对这一部分国粹不可以太轻视。

现在我要讲的，当川戏中唱某一出大戏时，先在震天响的大锣大鼓开场下，出来了两位披大氅、武生打扮的绿林英豪。他们用大氅遮住面目，在戏台上先用英雄式的快步转上一圈，然后在戏台的中央当众一站，虎虎有生气地撩下了遮面的半边大氅，就开始唱起他们自报名来的道白了。一个英雄唱的是：

独坐深山闷幽幽，两眼瞪着猫儿头。（当年四川路摊上卖给劳力人们吃的白饭，添在碗中高高超出鼻尖的那种便饭，就叫做猫儿头。）如要孤家愁眉展，除非豆花（儿）拌酱油。

你看，所谓占山立寨的英雄豪杰们，他最基本的要求和最终的目的，还不都是为了吃饭吗？只是被他这种装扮，配上幽默的对白和做作，一说穿，人生本来如此，于是就逗得人哈哈大笑了！

另一个跟着唱白的是：

小子力量大如天，纸糊（的）灯笼打得穿。开箱豆腐打得烂，打不烂除非（是）豆腐干。

这可真够幽默了，这四句话说穿了人毕竟都是人，就是这样的平凡，拆卸了英雄心理上的伪装，谁人又有多大的了不起呢？

好了，笑话也说过了，由这个笑话的题材，我们再回转来看苏秦的动机，所谓“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尊”的语句文辞，和所引用川戏中的两首白话诗来对看，就不用我再来下结论了。

佩六国相印的显赫时期

在战国的后期，国际上所有盛极而衰的强国，尽是一片纷纷扰扰的局面，都畏惧崛起西边的强秦，没有哪一国真敢和秦国抗手争衡的。即如孟子所见最大的、最古老的齐国之君齐宣王，也不例外。那么，苏秦这次的再次出门游说，要想实施他合纵抗秦的联合国计划，实在也真不容易。不要说在当时的时代背景有如此之难，即如后世的历史上，以一介平民的书生，毫无背景，毫无凭借，要想掌握整个天下于股掌之间，成立一个空头联合战线的王国，除了苏秦以外，实在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我们读历史，不管从哪种角度来衡量，随便怎么看不起苏秦的作为，但他毕竟还是有他对当时时代贡献的功绩存在。他后来能够南北奔走，把国际间联合战线组织成功，身佩六国相印。在私的方面，果然耀武扬威地让他家人和嫂子们羡慕不已。在公的方面，他也着实做到了吓阻强秦而不敢轻易发动侵略的战争。因此而使当时战事连绵的天下时局，能够由他手里一直安定和平地过了二十多年。不但当时的六国诸侯深受其利，间接地使当时天下各国的人民，能够喘息安居，半生免于战争戎马的祸患，实在也是很大的功德。虽然他只为现实利益，以个人主义为出发点，但是他所造成事功的伟业，岂可轻易地抹煞。事实上，孟子在当时，也有所未能。

如照孔子评论管仲等人物的语调，假如孔子迟生在苏秦之后，也许会给他一句“可谓能矣”的评语呢！

历史的是非，到底也有公论，我们只要看一看刘向著《战国策》的序言，便可知苏秦的确也有可贵可爱的一面。如刘向所说：

夫篡盗之人，列为侯王，诈谲之国，兴立为强，是以转相仿效。后王师之，遂相吞灭，并大兼小。暴师经岁，流血满野，父子不相亲，兄弟不相安，夫妇离散，莫保其命，泯然道德绝矣。……

故孟子、孙卿（荀卿）儒术之士，弃捐于世。而游说权谋之徒，见贵于俗。是以苏秦、张仪、公孙衍、陈轸、代、厉（苏秦的小弟）之属，生纵横短长之说，左右倾侧。……

然当此之时，秦国最雄，诸侯方弱。苏秦结之，时六国为一，以傧背秦。秦人恐惧，不敢窥兵于关中，天下不交兵者二十有九年。……

战国之时，君德浅薄，为之谋策者，不得不因势而为资，据时而为画。故其谋扶急持倾，为一切之权，虽不可以临国教化，兵革救急之势也。皆高才秀士，度时君之所能行，出奇策异智，转危为安，运亡为存。亦可喜，皆可观。

我们要注意，苏秦第一次游说的失败，是先走强国的路线。这一次他再度出门游说，经由赵国，先到北方的燕国，打动了燕文侯的心，最后对苏秦说，愿意把全国的力量付托他，以便从事南北联合阵线的合纵工作；并且给他足够的活动资金，又为他装备豪华的外交马车。如《战国策》所记：

燕王曰：寡人国小，西迫强秦，南近齐赵。齐赵强国也。今主君幸教，诏之合纵以安燕，敬以国从。于是赍苏秦车马金帛以至赵。

从此苏秦便一路顺利地到了赵国来游说赵肃侯。结果赵王也和燕文侯一样，愿意把国事全部付托给他，而且比燕王更加倍地供给苏秦活动资金和外交排场。

如所记：

赵王曰：寡人年少，莅国之日浅，未尝得闻社稷之长计。今上客有意存天下，安诸侯，寡人敬以国从。乃封苏秦为武安君，饰车百乘，黄金千镒，白璧百双，锦绣千纯，以约诸侯。

你看！这一下苏秦的神气更大了。他到了韩国，结果韩宣王又是说：“敬奉社稷以从。”

接着，他到魏国来说动了魏襄王，也就是孟子批评他“望之不似人君”，看不起他，施施然而去之的魏襄王。结果他也同燕赵韩一样，完全听命于苏秦。

等到苏秦再到齐国来见那一位向孟子请教过，结果是话不投机的齐宣王，也是“敬奉社稷以从”，向他拱手拜托了。

最后，他到南方说动了楚国的威王，楚王当然也是以“谨奉社稷以从”作结论。到此，司马迁写《苏秦列传》便说：“于是六国纵合而并力焉，苏秦为纵约长。”“纵约长”，相当于现在所谓联合国的秘书长。“并相六国”，同时兼任当时国际上六个国家——燕、韩、赵、魏、齐、楚的辅相职务。

这个时候的苏秦，神气可大了。现在美国出了一个小小的基辛格，哪里能够与苏秦相提并论。

不过，最有趣的，是《战国策》中，首先在《秦策》里所记述苏秦那篇的结尾一段，他写实的描写，也和司马迁在《史记》里所写的一样有趣。虽然我认为《战国策》里对苏秦的一段结语，正好为他作盖棺论定的画龙点睛。不过，为了文章安排的次序顺畅，我们还是采用了《史记》的一段，更为条贯。

苏秦组织联合战线的合纵计划，由北到南；一路外交活动的成功之后，他必须回转北方，向开始发起的燕赵报告。在北上的途中，必须经过他的故乡洛阳。这一路行来，后面侍从的车驾阵势，非常浩大。随行的行李和卫队，当然也可想而知，真是威风十足。更何况各国的诸侯都派遣了特别使节来欢送他。那种神气，简直就相当于当时执掌政权的诸侯王者一样。

因此，搞得当时在洛阳的中央天子周显王，听了这种情况，心中也有点惴惴不安了。因为苏秦本来是他中央直辖治下的平民，并且在他第一次出来游说时，也曾先向东周提出过意见，结果被打了回票。所以这次周显王更显得有些难堪了。因此，只好派了专人为他清理还乡的道路，又加派了一位代表远到郊外去欢迎他。如说：

北报赵王，乃行过洛阳。车骑辎重，诸侯各发使送之甚众，疑于王者。周显王闻之恐惧，除道，使人郊劳。

苏秦的书生本色

现在我们继续看苏秦回到故乡后的记述，不但是很有趣味的历史故事，同时也可以启发我们对人生观的哲学思想，以及做人处世，在义、利之间的取舍，非常值得注意。先看这一段绝妙的原文：

苏秦之昆弟妻嫂侧目不敢仰视，俯伏侍取食。苏秦笑谓其嫂曰：“何前倨而后恭也？”嫂委蛇蒲服，以面掩地而谢曰：“见季子位高金多也。”苏秦喟然叹曰：“此一人之身，富贵则亲戚畏惧之，贫贱则轻易之，况众人乎！且使我有洛阳负郭田二顷，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于是散千金以赐宗族朋友。初，苏秦之燕，贷人百钱为资，及得富贵，以百金偿之。遍报诸所尝见德者。其从者有一人独未得报，乃前自言。苏秦曰：“我非忘子，子之与我至燕，再三欲去我易水之上，方是时，我困，故望子深。是以后子。子今亦得矣。”

这段原文接在当时中央政府的天子周显王也派特使出来欢迎之后。

苏秦当时那种威风荣耀，比起唐朝的士子们考取了进士便自比作登仙而升天的情景，远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个时候，他的父母兄弟妻嫂，全家人都出动到郊外去欢迎他。等到苏秦的全副仪仗到家以后，他的兄弟、太太、嫂子们，都不敢拿正眼来面对着他，只敢低着头，偷偷地拿眼角瞄视他，而且都弯着身子，用半跪式的姿态侍候他，等着他来吃饭。

苏秦看了这种情景，就笑着对他的大嫂说，你在我当年失意回家时，不肯为我做饭，现在为什么又这样的多礼呢？我们读了苏秦这句“何前倨而后恭也”的问话，果然觉得他也未免有点小气。但要知道，这是人之常情，除非真正的圣哲，可以淡忘过去的嫌隙。不然，任何一个平常人，都会有这种介意的心理存在。只是耿耿在心的介意，没有采取难堪的报复做法，已经算是第一流的豪杰之士，何况苏秦还坦坦白白地用笑脸说出他的幽默话呢！好了，理论少讲，我们快看这一幕家庭闹剧是怎样地演出。

他的嫂子听了苏秦类似讥讽的幽默以后，挂不住了，生怕苏秦会拿权势来报复她，干脆便一跪到地，扑下了身子，正如后世所谓的“五体投地”地拜倒在地，一面向他道歉，一面说了一句非常坦白的良心话：因为我现在看到你官位又高，钱又多，所以我要对你好好地巴结了！这句“见季子位高金多也”真让人拍案叫绝，如果也用金圣叹批小说的手法来讲，可批：“好个苏大嫂！可以浮一大白。”

苏秦问得讥讽、幽默。苏大嫂答得也真够坦率，真够心直口快，说出了千古人情的真话。

人与人之间的真诚礼敬，是要极高度的学问修养才能做到。否则，绝对纯朴，没有学识的人也能做到。除此之外，人与人相处的礼敬态色，不是为了权势的高位，就是为了你有多金值得重视。如果既有高位，又有多金如苏家的老三，当然会有人向他拍马屁了。

季子，是苏大嫂在家里叫苏秦老三或三叔的口头语，并不一定是苏秦的名字。不过，古人的口语，记之于文字，后来往往便把它当作了文词。

我想这种人生滋味的经验，在每个人的心史上，或多或少都有过记录的。只是在苏秦这里，叔嫂两人的对话中，坦白地说出了人情世态的真相，便觉得够刺激！够痛快！

也由于苏大嫂的坦率，便接着引出苏秦对人生观的哲学言论。当然，那个时候还没有新闻记者来访问他，所以不是要记者发表的私人意见，更不是他代表合纵政策的联合公告（一笑）。当他听了他大嫂的话，便很感慨地说：唉！当年落魄回家的苏秦，也就是现在的我，同样的一个人，当你富贵的时候，亲戚朋友都畏惧你，敬重你。当你贫贱的时候，人们就轻视你，把你看成不值一顾的人。像我苏秦这样的人，对于人生的遭遇，也深刻地体验到“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味道，何况平常的一般人呢？注意！我们要特别注意原文中“况众人乎”这句话的语意。为什么呢？苏秦的语意是很坦白地说，像我苏秦这样有出息的人，虽然有一半是运气，但是也算难得了。至于一般平常的普通人，根本就不可能有这种努力的成果，有这种好运的机会。因此，世界上那些注定要受委屈的人们，还不知有多少哩！这便是苏秦的哲学观点，苏秦的书生本色，的确明通世故，透达人情到了极点，所以他的成就，也并非偶然侥幸得来的。

但是，这一段文章里的“况众人乎”也可以照一般的解释，是说像我的家人亲属们，在我失意的时候，也是那样的鄙视我。现在在我得意的时候，又这样的巴结我。至亲骨肉尚且如此，何况一般毫无关系的外人呢！

这还不算，最可爱的是苏秦接着说出他的坦率话。他说：假如我当年自己手里有靠洛阳城郊的好水田二百亩，那我宁可在家里享受田园之乐，在农村社会作一个小小的富家翁，享享福，谁又愿意出去奔走四方呢！不过，我苏秦真要有那种好的家庭环境，那么，我今天哪里可能一身掌有六个国家的辅相大印？

所以人生的福祸都很难说，我们如果从道德果报的观点来看，便有后世宗教家们所说的：“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如果只从哲学的观点来看，便符合“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塞翁得马，焉知非祸”的至理名言。

讲到苏秦所说人生哲学的道理，使我联想起现代史上一位名公巨卿的故事。当他少年时，开始出来学军事，当小排长的时候，他的同袍看到他日记里写着，如果他有五百块大洋，可以回家买几亩地来种田的话，实在不想这样辛苦。他哪里想到后来居然成为国家重臣，在历史上留名呢？同样情形，在唐末的乱世中，吴越王钱镠，原先也只想在贩盐的行业里，多纠集些人手来保护自己，他哪里又预料到后来能屏障东南，做到了“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光寒十四州”的封王局面呢？再说，朱元璋要不是因为当小和尚碰到荒年，出去化缘也难得温饱的话，他也不会去投军。当时他更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后来竟然当上皇帝。当汉光武帝刘秀还没落在民间的时候，他的最大希望，只想做到帝都卫戍司令的职位，然后讨到阴丽华来做老婆，“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就志得意满。哪里又想到竟然做了汉代中兴的令主呢？诸如此类历史人物的类同故事很多，不再多讲了。

不过我们要知道，像苏秦那样的人物，在踌躇满志的时候，仍然能不失书生本色。憣然憬悟到人生哲学的道理，总算不太容易。但是，苏秦是属于豪杰之士的人物，豪杰也是凡人，不能以他的一个人生，来遍盖一切的人生观念。另外如孔孟一系的儒家圣哲们，他们的人生哲学，一开始发心立志，便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就如各个大宗教教主们的救世淑世主义者，当然又比苏秦的人生境界，超越了许多。其他如道家的隐士们，那种遗世独立的情操，又是另一种人生类型的风格。

因此，我们在现实的人生社会里，必须有独立不倚的澡雪精神，才能挺拔在“位高金多”的俗世之中。例如宋人陈仲微有一段对人生观的名言，实在可作为热衷于富贵中的清凉剂。他说：“禄饵可以钓天下之中才，而不可啖尝天下之豪杰；名航可以载天下之猥士，而不可以陆沉天下之英雄。”

苏秦的义利之辩

在艰苦中成长成功之人，往往由于心理的阴影，会导致变态的偏差，这种偏差，便是对社会、对人们始终有一种仇视的敌意，不相信任何一个人，更不同情任何一个人。爱钱如命的悭吝，还是心理变态上的次要现象。相反地，有器度、有见识的人，他虽然从艰苦困难中成长，反而更具有同情心和慷慨好义的胸襟怀抱。因为他懂得人生，知道世情的甘苦。

苏秦是豪杰之士，所以他在憬悟到人生的正面和反面、人性的美好和众生相的丑陋以后，便慨然拿出千金，普遍散赐给宗族和朋友们。同时还报过去穷困时对他有恩惠的人。当他第二次出门到北方去的时候，有一位乡邻，借给他一百钱做路费，他便加十倍地回报，还了他百两黄金。这种举动，看起来、说起来很容易，事实上，到了自己头上，要痛痛快快、慷慷慨慨地做起来，就真不容易。还有太多的事例，在此不多作讨论。

原文中接下去，另一小节的记载，很好笑。当苏秦在家乡正做这样豪举的时候，有一个乡亲是当年跟他到北方燕国去的，可是苏秦这次却对他没有什么表示。这个人干干脆脆，自己直接向苏秦说，我跟你没有功劳，也总有些苦劳，为什么你不给我一点好处呢？苏秦说，对不起，其实我没有忘了你，只是你太过分了，当我在艰苦的时候，很需要你跟着我，帮忙我到燕国去，可是你看我当时在赵国没有什么成就，所以在我渡过易水要到燕国去的最困难关键上，你再三想离开我，不肯再帮我了。你要知道，在那个时候，正是我困难得要命的时候，多么希望得到你的帮助和鼓励。可是你却很势利，真让我痛心极了。所以现在我故意把要给你的一份摆在最后，也是给你一点教训的意思。好了，你现在又当面来要求，当然有，这一份便是我为你准备的，现在你拿去吧！

在《史记》里，司马迁写 《苏秦列传》，把这样一件小事也记载上去，这正如现代的我们写白话传记一样，在一件小事上，一个小动作上，特别加以叙述，此中往往衬托出很重要的观念，要读者好好去思辨，好好去体会。

最后，司马迁写着：“苏秦既约六国从亲，归赵，赵肃侯封为武安君，乃投从约书于秦，秦兵不敢窥函谷关十五年。”

但后来刘向在《战国策》的序言上，却说：“秦人恐惧，不敢窥兵于关中，天下不交兵者二十有九年。”

这里与《史记·苏秦列传》所载相差十四年的问题在哪里呢？司马迁说的十五年，是苏秦手里的事。刘向说的二十九年，包括了苏秦、张仪、苏代等当政的年限。张仪是他同学苏秦一手计划培养的，故意造成反对派势力，帮助秦国破坏了苏秦合纵以后的计划，另创一个连横的联合战线，与苏秦的原计划相抗衡。其实，都是他们两个同学的袖里乾坤，故意一正一反来玩弄诸侯，摆布天下。同时因苏秦的影响和培养，跟着又有他的弟弟苏代、苏厉等，也是走他的老路，纵横捭阖于当时的国际局势之间。

反正总结起来，都由于苏秦一手的创作，而减弱了当时国际间的连绵战争，维持了二三十年大体上还算和平安定的局面，虽然最后苏秦还是在齐国被人行刺而死，但是这个历史上的功绩，却不能不归之于苏秦的谋略。

生死之谜

可是，最近我听人说，又有新的出土资料，足以证明苏秦当时在齐国并没有被刺死，可能只是受伤或是伪装受伤，他是道道地地地功成身退，归隐去了。后来还活到相当长的岁数。

我是没有亲眼看到这些资料，到现在还只是道听途说而已，假如是真有其事，那么我们对于苏秦的评价，还要高得多了。这样一来，范蠡的逃名归隐，虽然独步于先，后来的这个苏秦也很高明，他使写历史的人，更弄不清他的下落，岂不是比范蠡逃名得更有趣，真不愧是鬼谷子的弟子了。后世道家的神话传说，当苏秦功成名遂之后，便回去找他的老师鬼谷子，学道修仙去了。

不管如何，苏秦一生的作为，在历史文化上，很明显地可以看到，他是位非常高明的豪杰之士，他既不想做英雄，当然也谈不到圣贤的作为。但也不能像过去学者们的成见一样，只把他打入谋略家，好像他只懂得纵横捭阖的阴谋策略，完全忽略了他对当时历史时代上，的确已经做到了挽救战乱危机而措置于和平达二十多年的贡献。有多少人的生命财产，都在他的一念卵翼之下而安享了天年。只要我们仔细研究一下战国末期的战史，包括国际性、地方性的大小战争来看，便可知道过于轻视苏秦的功劳，那也是很不公平的。

那么，为什么又说他不想做英雄呢？这很简单，在他后来左右逢源、摆布整个国际天下在他指顾之间的时代，他没有一点野心，想走那三家分晋，或者田氏篡齐的作为。就如他在燕国，以及他在赵国，受封为武安君那段时期，也没有过分地干扰弱国之燕、赵的实际内政。再拿他得志回家，分财施人的作风，来对比研究，便可想见苏秦书生本色的个性，的确有过人之处。

如果新近的传说属实，真有新出土的资料，证明苏秦后来是逃名隐遁了，又安享余年，还活得不算太短的寿命。那么，就要对他高明的人生哲学观点另加评价了。或者，在他的经历上，对于人世间的历史哲学观点，确如范蠡他们一样，另有独到之处。在这里，使我想起了明代苍雪大师一首题画诗的哲学意境：“松下无人一局残，深山松子落棋盘。神仙更有神仙著，毕竟输赢下不完。”倘作如是观，那他岂不是更神奇了吗？

再说，司马迁特别为苏秦写了一长篇的列传，不厌其详地为他记述合纵的情形，也实在有他的深意存在。关于苏秦死后的传说，究竟如何？他也有点怀疑，只是资料不足，不敢写得太过分。但是他对后世一般人对苏秦的看法，也不太同意。不过，不能说得太明显，恐怕后来的人，不讲道义，只想学谋略，画虎不成反类犬，那就不好。我们只要读一下他在《苏秦列传》最后的评语，便可知道了：

太史公曰：苏秦兄弟三人，皆游说诸侯以显名，其术长于权变。而苏秦被反间以死，天下共笑之，讳学其术。然世言苏秦多异，异时事有类之者皆附之苏秦。夫苏秦起闾阎，连六国从亲，此其智有过人者。吾故列其行事，次其时序，毋令独蒙恶声焉。

我们在讲述《孟子》之前，花了不少时间来讨论孟子时代战国末期的情势，又附带地多讲一段苏秦故事，用来衬托出孟子特立独行的立身处世的圣贤之道，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因为我们生当此时此地，现实世界的局势，就如春秋，就如战国，尽管时代有不同，社会结构与政治制度、形势都有不同，但在大经大法、大原则、大原理的变化之际，国与国间，人与人间，古今中外，并无例外。所以特别提醒注意，希望年轻的同学们，为国家的将来，为自己，都能花些精神，多去读《春秋》、《战国策》这些书，只要能够善于读它，必定会有用的。的确是 “其智有过人者”，例如苏秦、张仪两位同学，故意制造了正反相妨，而又相辅相助的反复阴谋，便使整个天下，在他们手里玩弄，使天下在他们手里安定。由此而知，今天世界上的故唱和平，实为倡乱的反复阴谋等等，只要你真正懂得《战国策》的策眼，便可一觑看穿，不会上当的。

同时，我们这次讲《孟子》，正好看看孟子与苏秦等人先后都见到的齐宣王、魏襄王他们，当时的国势和他们的内政国情是怎样的。为什么孟子要这样说，苏秦和齐魏两国的王者，又要那样做，这是什么道理？在《孟子》本书上找不出相关的资料，而在《史记》、《战国策》上，却可以找出一些道理来。所以我采用了这个研究方法，不但不会使苏秦“独蒙恶声”，也可将《孟子》读得活活泼泼的，富有生气，因而更能领略得亚圣之所以为亚圣也。

戊子三十六年，燕、赵、韩、魏、齐、楚，合纵以摈秦，以苏秦为纵约长，并相六国。

己丑三十七年，秦以齐魏之师伐赵，苏秦去赵，适燕纵约解。

壬辰四十年，宋公偃逐其君剔成而自立。

癸巳四十一年，秦张仪伐魏，取蒲阳，既而归之，魏尽入上郡，以谢秦，以仪为相。

丙申四十四年，赵武灵王雍元年，是岁秦称王。

丁酉四十五年，苏秦自燕奔齐。

戊戌四十六年，秦相张仪免，出相魏。

庚子四十八年，王崩子定立。

辛丑元年，卫更贬号曰君。

壬寅二年，孟轲适齐。

癸卯三年，楚赵魏韩燕伐秦，攻函谷。

甲辰四年，苏秦已死，魏请成于秦，张仪归，后相秦。

乙巳五年，秦伐蜀，取之。

丙午六年，王崩，子延立是为赧王。

丁未元年，齐伐燕取之，醢子之，杀故燕君哙。

戊申二年，楚屈匄伐秦。

己酉三年，燕人立太子平为君。

庚戌四年，秦使张仪说楚、韩、齐、赵、燕、魏连横以事秦，秦君卒，诸侯复合纵。

辛亥五年，秦张仪复出相魏。

壬子六年，张仪死，秦初置丞相，以樗里疾、甘茂为左右丞相。

癸丑七年，秦甘茂伐韩宜阳。

经史合参

我们这次研究 《孟子》，是采用 “经史合参”的方法。所谓“经”，就是《孟子》七篇的本经。所谓“史”，就是指孟子所处的时代——如齐梁等国当时约略可知的史料。除了《孟子》本经之外，同时配合战国当时相关的历史资料，来说明孟子存心济世的精神所在。

过去我们在年轻的时候读《孟子》，往往觉得很枯燥乏味，只是为了传统的要求，作教条式的信仰，填鸭式的记诵，或多或少，总存着不是绝对信服的心理。如果把学力加上年龄，再加上对世事的经历和观察，慢慢到了年事老大，才会觉得孔孟之学在人道的立场上，的确是有它圣之为圣的道理。但学力加年龄加阅历，说来只是一句话，实际上却是一段漫长的路程，同时夹杂着许许多多的甘苦。所以我认为针对现代情况的需要，用经史合参的方法来认识孟子，也许有很多方便。

讲到这里，顺便想起一个历史上有关孟子的故事，那就是明太祖朱元璋的趣事。朱元璋当了皇帝以后，大概也和我们年轻时的心情思想一样，非常讨厌孟子，他认为称孟子为“亚圣”，把他的牌位供在圣庙里，实在不配，因此取消孟子配享圣庙之位。晚年他的年事阅历多了，读到 《孟子》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一节，情不自禁地拍案叫好，认为孟子果然不失为圣人，是亚圣，于是又恢复了孟子配享圣庙之位。

这个故事表面看起来很可笑，蛮好玩，实际上也正好说明了我们研究孟子的中心关键。同时也是英雄与圣人、王道与霸术分野的道理。

梁惠王的先世

现在我们手里拿的这本 《孟子》，第一篇是 《梁惠王》即孟子见梁惠王。关于他们的对话，原文俱在，暂时搁在一边；我们现在先要把梁惠王当时的魏国情势，作个简单的了解。

梁惠王便是魏惠王，因为他当时迁都到大梁 （河南开封），所以一般习惯，又称他为梁惠王。

战国时期的魏国，是和韩、赵两国一样，他们的祖先原来都是晋国的重臣。到了春秋末期，在晋昭公之后，便衰弱到“六卿强，公室卑”的情势。魏国的祖先，也是晋国后期的重臣——六卿之一的魏桓子，他和另外两家晋国的重臣韩康子、赵襄子，共同阴谋灭了荀家的智伯以后，便三分其地而据以称强了。这个阶段，也正是孔子的晚年时期。

跟着，也就是历史上所称的战国时期开始。魏国出了一位名王魏文侯，他是孔子的名弟子七十二贤人之一、子夏的学生，接受孔子经学的熏陶。孔子过后，子夏讲学河西，便是这个时期的事。魏文侯另外还有一位高明的老师田子方。又向当时有名的高士段干木谦虚请教。他和段干木是师友之间的交谊，有很好的感情。因此他把魏国打好基础，变成战国初期的一个文化强国。在政治方面，他起用了历史上有名的名臣西门豹，主管河内（今河北及陕西、山西部分地区），成为中国政治史上内政修明的典范之治。

魏文侯死后，他的儿子魏武侯继起，在文化的成就上，当然比不上他的父亲，但在武功上，则更强大。他用了历史上名将吴起，同时与韩、赵灭掉宗主国的晋国而三分其地。

魏武侯死后，他的儿子继位，干脆直接称王，叫魏惠王，也就是孟子所见的梁惠王。

梁惠王当然比不上他的祖父魏文侯，而且也比不上他的父亲魏武侯。同时，他所处的时代环境，比起他父亲、祖父的时代，又更复杂困难了，这也是事实。不过历史上的名将孙武子的孙子孙膑，打垮他同学庞涓的一场著名战争，那个庞涓，便是魏惠王亲信的大将。在这以前，魏惠王也曾有过赫赫的战功，打败过韩国、赵国、宋国。而且还能威胁到鲁、卫、宋、郑等国来朝，和他建交。同时也一度和秦孝公在外交上建立短暂的和平。

商鞅和梁惠王

可是魏惠王在历史上，却有一件很滑稽的遗憾，也可以说是很滑稽的损失，那便是把一个在他手里的人才，轻轻地漏过溜掉，使他后来在霸业的企图上吃了很大的亏。这个人便是使秦国变法图强的商鞅。

商鞅，卫国人，所以也叫卫鞅，又叫公孙鞅，因为他的本族姓公孙。在当时宗法封建的社会里，他是不受人尊敬重视的一个青年，因为他的生母不是元配，在宗法社会里没有家族地位之故。

商鞅从小就爱好法家刑名之学。因为在他本国不得志，战国当时的国际之间，又正是人才交互外流的时代，他便到魏国，做了魏国的辅相公叔痤的门下士。公叔痤知道他有才具，还来不及向魏王推荐，他自己便生病快要死了。梁惠王去看公叔痤的病，问他说：“假如你的病好不了，对我们的国家前途，有些什么话要吩咐？”公叔痤说：“我的门客，有一个卫国的流亡青年公孙鞅，虽然年纪还轻，却是一个奇才，希望你重用他，绝对信任他，接受他的意见。”梁惠王听了，闷声不响，也不表示意见。到临走的时候，公叔痤便叫所有的人退出去，又单独和梁惠王说：“如果你不肯用公孙鞅，便解决了他，不要叫他出境。”梁惠王听了只好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梁惠王走了以后，公叔痤马上叫商鞅进来，对他说：“刚才惠王要我推荐我死后的辅国人才，我推荐了你，他的意思不肯接受。我的立场，先有公，再有私。先对国家贡献是事君之道，再来对你讲私话，是尽到我人臣之道以后，才来讲你我之间的友道。”

这点要特别注意，在我们上古的历史文化里，尤其在春秋、战国之间，常有这一类历史故事的例子，充分表示一个人的人格作风，对公对私的道义界别。表面看起来好像很阴险，在说两面话。事实上他是光明磊落地说明对君道、臣道、友道之间的各别立场，都需要有所交待，才是不负此心、不愧此心。如果说他是阴险，也有阴险的道德，等于后世写的武打小说，明明要用暗器伤人，但在发出暗器的刹那，还要公开叫一声：“看打！”通知了以后，你能不能逃得过，就要看你自己的智慧和本事了。

因此公叔痤便接着告诉了商鞅：“我的心，对公对私都要尽到最大的力。所以我后来对惠王说，如果不用你，便杀掉你。他似乎同意了我的意见。你赶快想办法走吧！迟了，就要完蛋。”商鞅听了，对公叔痤说：“你放心吧！他既然不肯听你的话用我，哪里又肯听你的话杀我呢？”换句话说，商鞅了解梁惠王的心理，根本没有把他商鞅这个人当一回事。所以他还是暂时留在魏国不走。

梁惠王从公叔痤的家里出来以后，便对左右亲近的人说：“公叔痤真是病得昏了头，他叫我把国家大事交付给那个卫国来的流亡小子公孙鞅，那是多么荒谬的想法！真是可悲之至！”

后来商鞅投奔到秦国，三次游说秦孝公，秦孝公接受了他的计划，变法图强，富国强兵，奠定了后来秦始皇统一天下的基础。过了两三年以后，商鞅又说动了秦孝公，出兵打魏国，用诈术欺骗了魏国的前线指挥官魏公子卬，打了胜仗，使魏国割让了河西之地求和，才逼得魏惠王迁都大梁。这时候，梁惠王才深深悔恨自己当时没有听信公叔痤的话。公孙鞅也因此而受秦国尊封为商君。所以后来通称他为商鞅，便是由这个历史故事来的。

再过十年以后，秦孝公死了，他的儿子继位，也称惠王，这便是苏秦见过的秦惠王。商鞅失了依靠，在秦国的政坛上失败得很惨，有造反叛变的嫌疑，因此又逃亡到魏国，但被魏国拒绝了，最后走投无路，被秦国追捕回去，受车裂之刑而死。

虽然说历史上的因果报应毫厘不爽，但魏国割地迁都这一幕，到底都是导自梁惠王的失策，没有君子之度的领导长才，糊里糊涂地写下了历史上这一出滑稽剧本，徒留后人扼腕长叹。

孟子见梁惠王，也便是梁惠王最悲愤难受的阶段。他与齐国一战，损失了大将庞涓，同时太子申被掳。又与秦国一战，损失了公子卬，割让了河西之地，迁都大梁。实在是他心里最难过的时候，所以他想网罗礼聘外国的人才，例如在齐国闻名的客卿驺衍、淳于髡等人，也都受过他的邀请。尤其他对驺衍的莅临，曾经亲自到郊外去欢迎他，很隆重地待以上宾之礼。他是受到商鞅这一件事的刺激，很想找到一个振作图强的能臣，来恢复他父祖的光荣局面，甚至能进而窥图霸业。

不管他是什么心理，也不管他是哪一类的领导人物，至少他当时的做法，的确是有迫不及待的求才若渴的意图。

我们先了解了这些简略的历史资料，再来研究孟子见梁惠王的一段，才能找出孟子学说思想的精彩所在，而不觉枯燥乏味。

梁惠王章句上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

“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梁惠王与孟叟

这一段的文字记载，无论是孟子本人或是门人们的记述，措辞用意都很妙，而且也很坦率，不加故意的掩饰，直截了当描述当时孟子见梁惠王一段不太愉快的谈话。尤其我们了解了梁惠王后来对驺衍的接待，再来一看他对孟子满不在乎的样子，很显然的，大有厚薄轻重之分了。

而且最不可耐的，便是梁惠王对孟子的称呼，既没有像春秋时代诸侯对孔子的敬重，尊称一声夫子；也没有像战国当时诸侯们礼贤下士的作风，尊称一声先生。他却干干脆脆地称呼一声“叟”。这个 “叟”字，好听一点来讲，便是老先生的意思；不礼貌一点，便是老头儿的意思。当然，梁惠王当时的一声“叟”，究竟是代表老先生呢？或是老头儿呢？无法考查。这要看他当场的礼貌态度，和称呼的声调来决定它的涵义了。可惜当时没有电视录影（一笑）。但无论如何，这一声“叟”，并不表示尊重，大概是没有疑问的。

而且本章的记述，描写这一段不太愉快的谈话，在文字的气势上，表达得很明白。如此直接记载这一个“叟”字的称呼，对孟子的伟大倒没有什么损失，反而衬托出梁惠王始终不成器的风格，一副吊儿郎当、不庄重的浮躁相。

孟子在听了梁惠王“何以利吾国”的问题以后，就很庄重地对梁惠王说：“您何必只图目前的利益？其实只有仁义才是永恒的大利。”

“如果都像您惠王一样，谋国的居心，只图以急功近利为目的。那么，等而下之，那些高位的大臣、卿大夫们，也只求顾全自己的家族利益。这样影响所及，一般的国民，也就只为自己身家的利益打算。这种观念发展下去，一定会使全国上下各阶属，都变成以利害为生活的重心，造成‘当利不让’的风气。这样的话，国家就太危险了。”

“因为唯利是图，‘当利不让’的结果，自私自利的观念会越来越严重。在历史上，有许多的事实可以证明，互相争权夺利的结果，便形成臣下反上的叛乱逆行。那些本来具有万乘之尊的大国，发生弑君叛变而自据称王的，都是当时那些高位重臣，所谓千乘之家做出来的绝事。同样的，那些千乘之家，被臣下叛变所谋害的，也都是那些百乘之家的重臣所干的事。”

“至于侵略吞并的思想，更是由于 ‘权利欲’的驱使，所以目前万乘之尊的大国，便想吞并千乘之邦。那些千乘之国，便想吞并百乘之众的小国，这些古今的事例，不能说不够多的。原因在哪里呢？都是为了急功图利、争夺权利的结果。如果不了解先行仁义，而只求近利为前提，自然而然要变成非侵略他人、夺取别人的所有，就不能满足自己的利益。”

“其实，真能实行仁义之道，大利自然就在其中。真有仁心的人，绝对不会有遗弃其近亲的可能。真有义气的人，绝不会有背叛君上的可能。所以我认为您——惠王只有推行仁义之道，才是最高明的政略和政策，又何必舍大取小而只顾目前的急功近利呢？”

我们根据《孟子》的原文，概略演绎它文字的内涵，略略加以说明，大致就是这样的对答。当然，如果说是译文，那便大有问题。因为这样的说法，与古文原文的简练原意，也许略有出入，或大有出入。不过，大意是不会太过差错到哪里去的。而且这样一来，把孟子对梁惠王的答话，看得很明白。孟子并没有太过迂腐古板，只一味地叫他行仁义，而不管梁惠王当时所处的情势，以及急功好利的迫切需要。这样孟子才不失为一个识时务的圣哲。只是在政略上有思想、有远见、有抱负，与梁惠王急功近利的政见不能相合而已。

我们先要解决了这个问题，再来从两方面看这一段对话，讨论它的内涵。第一，是司马迁的记载。第二，是历史的证验。

司马迁对梁惠王和孟子的观点

司马迁写《孟子列传》，是把孟子与荀卿的列传合写成篇的。关于孟子传记部分，他也是以孟子见梁惠王这一段思想作重心来述说的。如说：

孟轲，驺（邹）人也。受业子思之门人。道既通，游事齐宣王，宣王不能用。适梁，梁惠王不果所言，则见以为迂远而阔于事情。当是之时，秦用商君，富国强兵。楚、魏用吴起，战胜弱敌。齐威王、宣王用孙子（膑）、田忌之徒，而诸侯东面朝齐。天下方务于合纵连横，以攻伐为贤，而孟轲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

根据《史记》列传的记载，关于孟子的生平，只有短短一百三十七字。有关孟子千秋事业的思想方面，已有他自己七篇的本书，用不着司马迁再来述说。他在本传里，只提出他政治思想的要点，要主张传统文化的王道精神，既不愿讲当时侵略吞并的不义之战，也不愿只讲霸术。所以和梁惠王当然也谈不拢，这是王道与霸业、圣贤与英雄分野的必然结果。

但是他又把孟子与梁惠王这一段主要的对话，比较详细地埋伏在魏世家中有关梁惠王的一段记述里，他说：

惠王数被于军旅，卑礼厚币以招贤者。驺衍、淳于髡、孟轲皆至梁。

梁惠王曰：寡人不佞，兵三折于外，太子虏，上将死，国以空虚，以羞先君宗庙社稷，寡人甚丑之。

叟，不远千里，辱幸至弊邑之廷，将何以利吾国？孟轲曰：君不可以言利若是。夫君欲利则大夫欲利，大夫欲利则庶人欲利。上下争利，国则危矣。为人君，仁义而已矣，何以利为！

由于司马迁写《史记》，处理资料的手法太高明了，如果不再三仔细地读完全部《史记》，细心留意揣摩，往往许多历史哲学的重点被他的手法瞒过，也被自己粗心大意读书所误，而不知道司马迁的微言重点所在了。

他写孟子传记，只是述说孟子之所谓孟子的正面，等于照相的正面全身大照。但是对孟子的侧影或背后的记录，司马迁也不免有些惋惜之意的微辞。可是他把它插进魏世家当中去隐藏起来，要读者自己慢慢去寻找、去体会。

他说梁惠王自从兵败国破，迁都到大梁以后，心情也真够恶劣万分。但是他还想力图振兴，还肯“卑礼”——很有礼貌地，“厚币”——用很高的费用，邀请招待各国的名贤当顾问。例如驺衍、淳于髡、孟子都因此而被邀请到大梁来了。梁惠王也很坦率地告诉他们自己的心境非常恶劣，处境也很尴尬，如记载所说：

“我（寡人）真不行！这多年来打了三次败仗，我的儿子（太子申）被齐国俘虏了，我的得力上将也战死了。弄得国家非常空虚，实在羞对祖宗和国人，我对目前的局势觉得太惭愧了。”

他又对孟子说：“老先生，你不辞千里的辛劳来到敝国，实在是我们的荣幸。不知你将如何为我国谋利？”

孟子说：“惠王，你不可以这样过于注重利益。你做领导人的这么重视利益，那些高级臣僚的卿大夫们，也就只顾自己的利益。等而下之，所有国民，就都争取自己的利益。这样子上下争利，你的国家就太危险了。做一个领导人，只要提倡仁义的基本精神就好，何必讲究什么利呢？”

如果依照司马迁这一段的记载，我们读了以后，不免拍案叫好，好极了！可爱可敬的孟夫子，讲的道理是真对。但是梁惠王这个时候，好像是百病丛生，垂死挣扎的危急。你这包颠扑不破、千古真理的仁义药剂，他实在无法吃下去，而且也缓不救急，你叫梁惠王怎么能听得进去，接受得下呢？

可是司马迁写到这里，谁是谁非，他却不下定论——实在也很难下定论。因为千古的是非，本来就不容易有真正的结论。所以他不写了，但是，他在《孟子列传》里，却写了一句“梁惠王不果所言，则见以为迂远而阔于事情”，就这样的轻轻带过去了。这是多么有趣、多么耐人寻味的手法！

义利之辨

把上面一些正反的史料讲过了，现在我们再来研讨《孟子》本节的重点。首先要了解，孟夫子生当战国时期，而且也远游过各国，难道他真的是那么迂阔不懂现势吗？难道他对驺衍，甚至如当时风尚游说之士们纵横捭阖的作风，一点都不会吗？

我们的答案可以肯定地说：不是的。他对那些只图个人进身之阶的做法，和博取本身功名富贵的办法，完全懂得。他之所以不肯那样做，实在是“非不能也，是不为也”。而且可以加重语气地说：是不屑于那样做。为什么呢？因为他是抱着古圣先贤的淑世之道，尤其拳拳服膺孔子的仁道主义，完全从济世救人的宗旨出发。他希望在那个只讲霸术、争权夺利的时代中，找出一个真肯实行王道仁政，以济世为目的的领导人物，促使他齐家、治国而平天下。

所以他针对梁惠王的问题，当头一棒，便先提出政治哲学上义利之辨的中心思想。他也明知道梁惠王不一定能接受，但是他还是存着梁惠王也许能接受的希望。此所谓“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乃圣人之用心也。再说，无论是谋国谋身，“仁义之道”的确是真正大利。只是人们都只贪图眼前的急功近利，而不顾及长远的巨利。所以都变成心知其为然，而行有所不能也，如此而已。

其次要研究的是，根据司马迁的 《史记》等史料的记载，当时孟子是先到齐国而后才到魏（梁）国的。《孟子》这部书，不问它是孟子自己写的，还是他门下弟子们记录了他的话而编成的，为什么发生在后的事情，却编放在最前面呢？因为孟子的思想学说中，义利之辨是最重要的要点之一。

孟子与梁惠王各言其利，在梁惠王的一面来说，根据前面所说的魏国的历史背景，所处的地理形势，西有强秦，东有刚打败了他的齐国，南有强大的楚国，北接的韩、赵，虽然同是自晋分出，独立的同源邦国，但亦各有怀抱。在客观形势中，又恰逢弱肉强食的时代，他自然希望自己的邦国强大起来，甚至于最好成就霸业。假使你我是当时的梁惠王，大概也同样会有这种想法。所以他一见到孟子时，不谈仁义，开口就问：“亦将有以利吾国乎？”这句话，又怎能指责他是错的？这实在是人情之常。

这也是我们读书要注意的地方。读任何书，先要绝对的客观，然后再设身处地地，作主观的研究分析。譬如对于梁惠王一见到孟子，就问孟子对于魏国有什么有利的贡献，经过前面一番较为客观的分析，就不会主观地认为他完全不对了。可惜以前大多数的读书人，多半不作这样绝对客观的分析，乃至于把自己一生都在误解仁义中埋没了。

孟子答复梁惠王说，你梁惠王何必谈利呢？你只要行仁义就好了。这是中国文化千古以来，尤其是儒家思想中，义利之辨的最大关键。而在后世的读书人，大多看到利字，就望望然联想到“对我生财”的钱财之利这一方面去了；站在国家的立场来说，也很可能误认为只是经济财政之利。至于义，则多半认为和现实相对的教条。因此便把仁义之“利”错解了，而且把仁义的道理，也变成狭义的仁义观念了。如此一来，立身处世之间，要如何去利就义，就实在很难办了。

举一个实例来说，我们假使在路上看到一些钱，这是利，我要不要把这些钱拾起来呢？这就发生了义利之辨的问题了。以我们传统文化来说，这些钱原非我之所有，如果拾起来据为己有，就是不义之财，是违背了义的道德，是不应该的。在利的一方面看，自己的私心里认为，路上的这些钱，乃是无主之财，我不拾起来，他人也会拾去，据为己有，也没有多大关系。但是到底该不该拾为己有？儒家对这种问题，在个人人格的养成上就非常重视了，由此便形成了中国特有的、非常严谨的个人的道德观念。

但是，由于这种义利之辨的观念根深蒂固，后世读《孟子》的人，大致统统用这个观念来读 《孟子》，解释 《孟子》，于是就发生了两种错误。第一是误解了梁惠王问话中的利，只是狭义的利益。第二是只从古代精简的文字上解释，而误解了孟子的答话，以为他只讲仁义而不讲利益，把“利”与“义”绝对地对立起来了。其实并不如此，依照原文用现代江浙一带的方言来读，就可从语气中了解到他的涵义，知道孟子并不是不讲利，而是告诉梁惠王，纵使富国强兵，还都是小利而已；如从仁义着手去做，才是根本上的大吉大利。

何能不讲利

了解了孟子这句话的真正涵义所在，于是我们就可认识孟子，并不是那么迂腐的了。他并没有否定利的价值。他只是扩大了利的内涵，扩大了利的效用。如果孟子完全否定利的观念的存在，那么问题就非常严重了。

试看几千年来中国文化的整个体系，甚至古今中外的整个文化体系，没有不讲利的。人类文化思想包涵了政治、经济、军事、教育，乃至于人生的艺术、生活……没有一样不求有利的。如不求有利，又何必去学？做学问也是为了求利，读书认字，不外是为了获得生活上的方便或是自求适意。即使出家学道，为了成仙成佛，也还是在求利。小孩学讲话，以方便表达自己的意见，当然也是一种求利。仁义也是利，道德也是利，这些是广义的、长远的利，是大利。不是狭义的金钱财富的利，也不只是权利的利。

再从我们中国文化中，大家公推为五经之首的《易经》中去看。《易经》八八六十四卦中的卦爻词，以及上下系传等，谈“利”的地方有一百八十四处；而说“不利”的，则有二十八处。但不管利与不利，都不外以“利”为中心在讨论。《易经》思想最主要的中心作用，便是“利用安身”四个字。所以《易经》也是讲利，而且告诉我们趋吉避凶，也就是如何求得有利于我。所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的道德因果律，也是告诉人们以积善的因，可以得到余庆的果。相反的，积不善因，便得余殃之果。所以，积善是“利用安身”最有利的行为。

如果探讨孔孟思想的文化源头，绝对离不开 《易经》。所以说假如孟子完全否定了“利”的价值，那么《易经》等等我国的所有传统文化，也被孟子否定了。但事实上并非如此。由此，我们研究孟子，首先就要对义利之辨的 “利”字，具有正确的认识。

同时，我们还可以提出两点来作反证：

第一，韩非子说：“舆人欲人富贵，棺人欲人死丧。人不贵则舆不用，人不死则棺不买。非有仁贼，利在其中。”他说，棺材店老板希望别人死，并不是心坏，并不是不义；汽车厂老板希望大家发财，也并不是心好，并不是好义。两种不同的心理，都是为了自己的生意好，多赚些钱，都是生意人本分的想法。

韩非子的这段话，等于为 “利”字下了一个这样的定义：或者是人，或者是物，或者是事，当某一时间、某一空间中，能够产生 “利用安身”的功能效果，那么它就具有“利用安身”的价值；也就是在当用、该用、要用、可用、适用、值得用的条件下，那么对这人、或事、或物来说，就构成了价值；也就是对这人、或事、或物的利。

第二，《易经》中卜筮方面所显示的，可归纳为 “吉、凶、悔、吝”四种现象。实际上就只有吉凶两端。吉是好的；凶是很坏；而悔为烦恼；吝是困难。简单说，悔、吝也就是小凶。天下人、事、物，都不外吉与凶两端。吉、凶怎么来的？《易经·系传》上说：“吉凶悔吝，生乎动者也。”凡是一动，就会发生或吉、或凶、或悔、或吝的结果；不是吉就是凶，不是凶就是吉。有了这种理解，就知道利与不利之间的辨别，须要从动用之间而分。

由这里引申出来，可知孟子对梁惠王说的仁义，就是大利。因为在战国时代，国与国之间，都在互相征伐的动乱之中。如果有一个国家，真的以仁义作为治国的最高原则，运用在内政外交上，那么最后的胜利，就必定是属于这个行仁由义的国家。

玩弄仁义的权智

汉代桓谭《新论》说：“三皇以道治，五帝以德化，三王由仁义，五霸用权智。”指出上古时代的三皇，是以道治天下，这是最高的无为而为的境界。到了后来五帝的时代，以德来治天下，这已经差了一层——有为而为了，但是仍然是非常高超的政治。等而下之三王用仁义，五霸用权智，可以说是每况愈下。

又《长短经》的《反经》第十三说：

三代之亡，非法亡也，御法者非其人矣。故知法也者，先王之陈迹，苟非其人，道不虚行。故尹文子曰：仁、义、礼、乐、名、法、刑、赏，此八者，五帝三王治世之术。故仁者，所以博施于物，亦所以生偏私。义者，所以立节行，亦所以成华伪。

这是道家思想的论点。这里指出，仁义的确是一种好德行；但是这德行用久了，便走了样，变成人们用来争权利的一种工具。由此就可以了解道家的代表人物——老子和庄子说的那些话。

老子曾说，道德颓落，才有礼义之说。庄子也经常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当时老子对于仁义礼乐的道德观念批评得很厉害。庄子也曾说：“仁义，先王之蘧庐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处。”因为在春秋战国时代，各国诸侯的征伐口号，大体上也都是标榜仁义，而实际上并不是真行仁义，只是利用仁义的美名，以达到争权夺利之目的。所以庄子说仁义只是先王所留下的一幢临时寓所，一幢别墅，并不是自己久远安身的家，只可以偶尔住一住，不可以长久住下去。意思就是说，仁义这种道德观念，只可以在道德极其衰微的时候，偶尔用一下，不可以长久地使用。如果长久用下去，就会被坏人利用仁义之名，作为政治上争权夺利之实了。

孟子思想被夹缠不清

综合上面这些分析，来看孟子对梁惠王所说的关于义利之辨的话，试作一个结论。

第一，孟子一开始就对梁惠王说，你何必去贪求这种眼前短暂的近利、小利呢？你应该提倡仁义的道德观念，推行仁义的道德政治，才是你长远的大利。因为孟子的中心思想，是想实行中国传统文化的仁义道德之治，所以他对梁惠王就这样直接地提出来，不保留，不婉曲，不虚饰，这态度本身就是一种不问利害的道德行为。

同样是孟子的这个意思——劝梁惠王行仁义政治的意思，假如换了当时另外一些游说之士，例如苏秦、张仪这一班所谓纵横家的谋略之士来说，那么他们就绝对不会像孟子那样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去拂逆梁惠王的意思。这一班人，一定会拐另一个弯，婉转地对梁惠王说：“我有一个使你得到最大利益的长远之计，你梁惠王想不想听？”这样先卖一个关子，吊梁惠王的胃口。等梁惠王很想知道究竟怎么回事的时候，他才慢条斯理地说，现在天下是如何混乱，道德沦丧，人人都在渴望仁义。你不妨如何利用仁义，如何以仁义为口实，颁布一些政令，那么天下的人民都到你魏国来了。你有这许多人民，领土也会增加，国家富强，自然就完成你的霸业了，等等，迎合梁惠王的心理，诱导他听从他们的说辞，慢慢实行仁义的政治。当然，还有一个主要原因，是为了自己有进身之阶。

第二，无论东方或西方，任何一种文化、一种学术思想，都是以求利为原则。如果不是为了求利，不能获利的，这种文化、这种思想，就不会有价值。

从哲学的观点看，一切生物，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就是“离苦得乐”。饥饿是苦，吃饱了则得乐。疾病是苦，医好了则乐。天气太热则苦，到树荫下乘凉，或到有冷气的房子里，全身清凉则乐。一切生物的一切行为动态，目的都在“离苦得乐”，也就是我们中国文化 《易经》上的 “利用安身”，也就是现代观念想办法在我们活着时，活得更好。像设法利用太阳能，净化空气，防止水源的污染，目的都是使我们好好地活着，这些都是《易经》中所说的“利用安身”。所以任何文化，任何学说思想，如不能求利，没有利用价值，则终必被淘汰。

即如宗教家们的修道，也是为利。修道的人，看起来似乎与人无争。实际上出世修道的宗教家，是世界上最讲究先求自利的人，他抛弃世间一切去修道，修道为了使自己升天或成佛，这也是为了自己。虽然说自利而后利他，那也只是扩充层次上的差别，其唯利而图是一样的。为了升天成仙之利而修道，这也是为了利。

自从孟子讲仁义，强调了义利之辨以后，影响到后世的重视义利之辨，而渐渐地，后世的义利之辨，又与自私无私之别，混为一谈，以为 “义”与 “无私”同义， “利”与“自私”不殊。因此汉唐以来，儒家的义利之辨，大多混淆了私与无私之别，两者分不开来。所以谈义利之辨时，往往在逻辑上就会夹缠不清，而使我们现在的一些人仍然弄不清楚，乃至于产生“儒家思想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错觉。

因为后世受此影响，每谈义利之辨，就成了谈有私与无私之辨。遂进一步牵涉到中国文化思想的中心，乃至牵涉到人类文化的中心，尤其是政治行为的中心——公与私之辨的问题。

以我们春秋战国的历史文化来说，关于公与私之辨，有两派极端相反的思想。一为墨子，一为杨子。其实他们都由道家的思想脱胎演变而来。

墨子讲“义”，但是墨子讲的，和孟子讲的，虽然同为一个“义”，却有不同的观念，含义上是有所差异的。墨子讲的义，是主张摩顶放踵以利天下，从头顶到脚底，都可以放弃自己而去为别人谋利，是彻头彻尾的牺牲自我，以利别人。

而杨子——杨朱的思想，则与墨子绝对相反，他主张“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但并不是我一毛不拔，而你却该全部给我。他是主张天下每一个人都是这样一毛不拔，都能不妨害他人的利益，才为自己的利益着想，假如能做到这样，又是另外一种社会形态了。

如果把墨子和杨子两人的思想，作一番仔细的研究，那会怎样呢？依墨子的思想，要想天下人、人人都自我牺牲，只图利他人，这是做不到的。那么依杨子的思想，普天之下，每一个人都只为自己利益着想，绝对不为别人的利益牺牲一根毫毛，那是否做得到呢？答案很明显，那当然是不行。人类可真是奇妙的动物，固然自私的心理人人免不了，但若要自私到这个程度，却也没有人做得到，更不可能全人类都这样做。反之，要人人都大公无私，也难做到。如果依墨子的思想去做，人人都能大公无私，则天下共利，结果自然很好。或者依杨朱的思想去做，人人都只为自己，绝对不妨害别人，各守本位，不犯他人，也就是现代所说的，争取自己个人的自由，也尊重他人的自由。倘使做到，那么也可天下太平。但这两派的主张，事实上都做不到。

既然墨子和杨子两种极端相反的主张都做不到，只有再看看儒家思想，这是中庸的。中庸不是调和论，是兼容并蓄而仲裁为适可而止的中道。孟子秉承了孔子的儒家思想（但不是秦汉以后变了样的儒家思想），当然是崇奉了仁义之义，向梁惠王提出建议。同时，在提出建议时，也不采用当时纵横家们为博取富贵权势所惯用的游说态度。孟子虽懂得游说的辞令技巧，但却不用，还是很严正地主张行仁义，极力宣扬仁义的美德，向梁惠王直说只有仁义最好。

我们不妨引用清人的两句诗：“莫言利涉因风便，始信中流立足难。”正好作为孟子对梁惠王直言忠告的风格其难能可贵的定评。

或者说，所谓义利之辨的道理，就是孔子所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的大义之义。义理之义，义者，宜也之义，并非狭义广义等的义利之义。其实，都是一样，不管是什么伟大的义理，都是力行于义，才能有利于成其为君子，所以这也是利便是义，义便是利的真实道理。

由于义利之辨的文化思想发展下来，到了宋明以后，构成中国文化的商业道德，便有“贸易不欺三尺子，公平义取四方财”的说法。即使专事求利求财的商业行为，也要心存“不欺”和“公平”的义利之辨。可以说这是孔孟文化思想在商业道德上的教育成果。

玩物丧志

孟子见梁惠王。王立于沼上，顾鸿雁麋鹿曰：“贤者亦乐此乎？”孟子对曰：“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诗云：‘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鹤鹤。王在灵沼，于牣鱼跃。’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乐其有麋鹿鱼鳖。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汤誓曰：‘时日害丧，予及女偕亡。’民欲与之偕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

这段话，当然不是在同一天里，紧接着前面的一段话说下来的，应该是另一次见面时的谈话。因为这一段谈话，在梁惠王说话的语气上，不像前一段那样生硬疏远，比较上情绪稍见好转。根据司马迁所写的《孟子列传》以及有关梁惠王的历史资料看，梁惠王在初次接见孟子的时候，不可能有书中所记载的那么热忱。史料上对孔孟的记载，孔子最失意倒霉的时候，是在陈绝粮那个阶段。而孟子受困于齐梁之间，也正是他一生中，最不得意的时候。梁惠王如果一死，他只有收拾行李回家的份了。

这段文章，如果以现代的眼光，从字面上去读，似乎并没有什么重大的意义。上面记载说：这次孟子和梁惠王见面的时候，梁惠王正在王室的大园林中散心游览。（用现代的语言或观念来说，东方说是御花园，西方称作皇家花园，或皇家私人的什么堡之类，是王室独据以赏心悦目的地方，门禁森严，老百姓只能站得远远的，看到矗立的围墙，进前不得，就是臣僚百官，也未必能随便进去的。）

梁惠王站在一个大池沼上，抬头看看在树梢上栖息飞翔的鸿鸟、野雁，低头看看园中安详吃草的小鹿。从宫里出来，接触到大自然的景象，心里觉得舒畅而快乐。于是再看看孟子，然后对孟子说：“喂！你们这些讲究仁义道德的贤人先生们，是不是也喜欢这种园林风光？是不是也喜欢这些珍奇的飞禽走兽？”

这种语气，这种问话，当然是话里有话，包含了许多近于令人难堪的意思。假如是现代，你我遇到这种场面，可能掉头就走。可是在当时的政治制度、社会制度上，不能如此。更何况孟子，自有他的抱负和立场，不能像我们今日这样做。所以他还是答复了梁惠王。但从孟子的答话中，可以看出孟子的修养。

尽管梁惠王的问话中，包含了轻视的味道，而孟子的对答，还是持着郑重的态度，还是很严肃的，他用单刀直入、似教训非教训的口吻告诉梁惠王说：

“一个贤者，是要等到天下太平，大家都享受到安乐的生活之后，才会去享受这种园林的乐趣。可是一个不贤的人，即使有了这样的园林，也不会有真正的快乐，而且更不能永远享受。

“像《诗经》大雅篇灵台章说的：‘当文王开始准备建筑灵台，仅仅开始计划，如何设计，如何部署的时候，老百姓知道了这件事，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前往，群策群力，共同来从事这项工程，于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提前完工。本来在最初的时候，文王还不打算急着完成这件事，可是，由于百姓们自动自发地来帮忙，所以很快地办好了。’

“灵台提前完工以后，在灵园里面游览，看到那些安静悠游的母鹿，身子胖胖的，毛色光亮夺目，在林梢飞翔的白鸟，丰润皎洁，自由回旋。文王站在林沼的岸边玩赏时，又看到了满池的鱼儿，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活活泼泼地在水中跳上跳下。”

孟子继续说：“这诗篇的记载，就说明了文王劳动老百姓来建筑这囿园，而老百姓却喜欢他那么做，把他的台叫做‘灵台’，把他的池叫做‘灵沼’，并且很高兴他有麋鹿鱼鳖可以玩赏。古时候的贤君，就因为能和老百姓同乐，所以自己才觉得快乐。”

孟子借这则文王建灵台的历史故事，向梁惠王提出了一个为君的重点——应该与民同乐。

接着，他又引用《书经》的记载，讲述了一则完全与文王建灵台情形相反的故事。

“当夏朝的暴君夏桀在位的时候，曾大言不惭地说：‘我之于天下，就好比太阳一样，除非太阳灭亡，我才会灭亡。’自夸他的政权和太阳一样是永恒的。可是他施行的暴政，弄得民不聊生，老百姓们恨透了他。所以 《书经·商书·汤誓》篇记载：一般的百姓们，因为深深怨恨夏桀而说道：‘你这位如同烈日似的暴君啊！你什么时候才会没落呢？你赶快没落吧！我宁愿和你这暴君一同灭亡，也不愿再忍受你暴政的残害了。’一个作君主的，使人民怨恨到宁愿和他同归于尽的地步，即使拥有美好的台池、鸟兽，又怎么可能安享下去呢？”

孟子这样把握住机会，列举两个历史上的经验，述说周文王是如何深得民心，所以建立了延续七百多年的悠久政权；又相反地指出三代时期的夏桀，遭到老百姓的怨恨，以致迅速败亡。

在我们现代读到这段书时，或者会感觉到，孟子所列举的这两个史实，其所阐明的为政原则，可以说是大家都明白的普通常识，并没有什么高深的道理。这就是我们读古书应该注意的地方了。

我们要知道，在孟子的那个时代，没有什么社会福利制度，统治者不会去建筑一个公园，和老百姓共有、共享，一起游乐。只有帝王的宫室，才会有如此伟大的建筑，老百姓根本不准去游玩的。所以孟子当时提出这两个史实来，就等于建议梁惠王实施我们现代的共有、共享的政治思想。在时代背景上而言，孟子在那个时代能提出这种政治思想，实在是了不起的。此其一。

同时，我们透过这一段记载，可以了解我们固有的中华民族文化，在上古时候，就早已经有了这种共有、共治、共享的公天下政治思想。自从夏朝开始，演变成家天下的政治制度，所谓帝王世袭的政治制度开始以后，帝王们的享受，才和老百姓有了分别。而孟子在他的那个时代，能劝导一个有野心要据地称雄的人主，恢复共有共享的公天下政治制度，他的主张和这种精神，还是相当可贵的。此其二。

再从后世的历史看，自秦汉以下，曾经有四个时代的类似事件，都与孟子这一节的政治思想有关。第一是秦始皇建筑阿房宫；第二是隋炀帝造迷楼；第三是宋徽宗造艮岳；第四是清慈禧太后造颐和园。这四次著名的伟大宫廷建筑的结果，都印证了孟子在这段书里所说：“民欲与之偕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理论的正确性。此其三。

阿房宫与秦始皇

对于秦始皇的阿房宫，唐代的大诗人——和杜甫并称为二杜的小杜——杜牧，曾经构写了一篇 《阿房宫赋》，作了很生动的介绍。他一开头就说，秦始皇并吞了六国，统一天下之后，便把四川的山头，砍伐得像秃子的脑袋一样，而把这些砍下来不可胜数的木材，运到咸阳去建筑阿房宫了。试想想看，台湾也是盛产木材的地方，经过日本人五十年的砍伐，也没有被砍得山头光秃秃。而四川的面积，比台湾大上若干倍，他为了建筑自娱的阿房宫，一下子把那里的树木砍光，该有多少木材？同时这些木材的砍伐、运输，制成梁柱门窗等等，又需要多少人力呢？

何况这仅仅是建筑材料的一部分而已，还有石头等等其他方面的建材，以及施工建筑的人力物力，更是难以统计了。花费这数以万计的人力和物力，建起来的阿房宫，又是个什么样子呢？

占地是方圆三百多里，高到看起来快接近天日了。从北面的骊山一直南下，转向西边和咸阳连接起来了。把渭川和樊川两条河川的水，也引导流进了阿房宫，造成了宫里的人工河流湖沼。五步一楼，十步一阁的，华丽精巧，各种不同形式的宫室，像蜂室那样多。在水上架的长桥像卧龙一样。凌空搭的复道，从宫殿下面通到南山的山脚下，五色缤纷，有如挂在天上的彩虹。在这许多宫室中，每一间房子，一天之中，都可以变换成四季的不同气温。

秦始皇又把没收来的六国的财宝、美女，全部集中到这阿房宫来，把人家的鼎当作煮菜饭的锅子用，把玉当作石头用。妃子上万，早晨这些宫女打开镜子梳妆，那些镜子有如夜空中的繁星那么多。飘拂在窗前的长发，有如乌黑的浮云。渭河的水每天早晨上涨，浮现了一层滑腻粉红的颜色，原来就是阿房宫里所流出来的宫女们洗除脸上隔日胭脂的水。半山腰袅袅上升的云雾，却正是阿房宫焚烧椒兰等等贵重香料的烟雾。秦始皇这位暴君，就在这个走进去难分东西南北的阿房里朝歌夜宴地享乐。

这样秦始皇就快乐了吗？大不然。司马迁在《史记》里写道：秦始皇因为想求得长生不老的药，听信了一个方士卢生的话，必须隐蔽起来，才可以求到不死的药。他就住进那隐秘的复道里，往来于二百七十间密室里作乐。除了他要杀人时，狱吏见得到他以外，丞相大臣和七十名博学之士，都只有照他传来的命令办事，根本见不到他，更谈不上提什么意见了。后来这位卢生和一位自韩国来的侯生商量，认为秦始皇如此专断横暴，嗜杀而好贪权势，不可以替他求仙找不死药，于是双双逃走了。秦始皇知道这个消息，大发脾气，活埋了四百多人泄愤。

像这样躲在复道里一天到晚发怒杀人，又有什么真正快乐可言呢？正如孟子说：“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

《三辅黄图》

或者说小杜生于唐代，比秦始皇晚生了七八百年，况且阿房宫被项羽进咸阳时，放一把火烧掉了，他在赋中的描写不一定实在。小杜的《阿房宫赋》，是否有史料为依据？或是仅凭他的才华和想象写成的？我们无法考据。但是紧接着秦代之后的汉人记录，应当不会太离谱了。

《三辅黄图》这本汉代的著作里，记载着说：阿房宫又叫做阿城。原来是秦惠王在这里建造宫室，还没有完工就死了。始皇统一天下以后，就选择了这个地方，扩大范围，建筑阿房宫，占地方圆达三百多里，造了许多离宫别馆，跨过了山谷，把一望无际的高山大岭都遮盖起来了，专门供秦始皇车辆通行的道路，从宫室到骊山，就有八十多里长；并且在南山的顶上，建筑了一道巍峨雄伟的阙门，高高矗立在上，似乎和天上飘过的云彩相接；还开了河道，远远地把樊川里的水，接引到阿房宫里来，灌进壮阔的池沼中去。仅仅是阿房宫的一处前殿，从东到西有五十步宽，约三十丈（汉朝度量衡制度，很难考实），南北之间则有五十丈深。上面可以坐上万的人，下面建有五丈旗，用最贵重的建材兴建，横梁是用木栏架设，门则用磁石砌成。仅仅一处前殿，就这么瑰丽，正殿和其他宫室的情形，就可想而知。另外还有四通八达的双层高架复道，和那些楼阁连接起来，而且通往咸阳。

证之这一段汉人的记载，和小杜的描写相比，除了杜赋的文体更美，易于使人记忆外，同阿房宫实际状况是极相近的。

还有更可靠的史料，那是在《史记》中，司马迁叙述了鸿门宴上项庄舞剑志在沛公的一段故事后，立即就说：项羽知道汉高祖自鸿门逃回坝上，引兵他去，便 “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这寥寥的“火三月不灭”五个字，可以说完全证实了那些笔记、诗赋的可靠性。在今年（一九七七年）不久前，美国加州的一场森林大火，毁了那么广阔的山林。当然，林木蔓延起来比较快，但也只延烧了个把月。而阿房宫的大火，却烧了三个月之久。这一比较，就可见阿房宫规模的恢宏了。

然而秦始皇又享受了多久呢？可以说，阿房宫动工之日，正是秦朝政权开始崩溃的时候。杜牧在他的 《阿房宫赋》结论说：

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戍卒叫（陈涉一呼揭竿而起），函谷举 （汉高祖进兵），楚人（项羽）一炬，可怜焦土。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夫！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使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他的这一结论，正是孟子对梁惠王所说 “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这句话的发挥。尤其是“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两句话等于指责了隋炀帝的错误，也为后来的宋徽宗、慈禧太后这些人作了预言。

迷楼与隋炀帝

可不是吗？且看隋炀帝这位著名的荒淫皇帝的行径，他早上调戏后母被发觉，恐怕他老子杀他，派人秘密杀了做皇帝的父亲。当天晚上对后母逞了兽欲，第二天就发丧即皇帝位，又把他的哥哥杀死。

第二年的季春三月，就驱迫二百万名壮丁，在洛阳建筑宫室。远从长江一带和广东等地，收集奇材异石。又向全国各地搜罗珍奇高贵的花草树木、飞禽走兽，运到洛阳，布置在宫廷的园林中，供他赏玩。同时特别开一条水路，把汴河的水引到离宫中，并造龙舟，供他在水上游乐。他所建的宫廷园林，占了方圆二百里的广阔土地。在园林中又造了一处人工海，周围有十几里路。海上又想象方丈、蓬莱、瀛州等三处仙岛，建起人工岛来，高出水面一百多尺。台、观、楼、阁、宫殿等等，连绵地分布在山上。海的四周又建筑了十六处庭院，每院都住有许多美女，每院的主持人，都给予四品夫人的高贵头衔。海里的荷花、宫殿前的花木，如果到秋冬季节自然凋谢了，就命人用纸或绢缎，制造假花，安放在树枝上和水中，只要褪了颜色，就随时换新的。十六院的食物，更是互相争求精美，来讨好他的胃口。至于他驱使八万人拉着他的龙舟，经运河到扬州游玩，船只相接二百多里的奢侈行为，是人人都知道的。

他又曾驱使一百多万壮丁，作历史上的第六度修筑长城。历史上记载，他搞这些用来自娱的工程，所驱迫的四百万人力，其中一半以上累死在工地。

不但是人民受到迫害，就是连鸟兽，也不得安身。他为了要做一件新的大氅，在即位后的第三年，通令天下各州各县，进贡白鹤的羽毛。于是全国上下，都纷纷捕白鹤取羽毛。当时在四川的乌程县里，有一棵十丈多高的大树，上面有一个很大的鹤巢。可是树太高了，没有办法上去捕鹤，也无法张那么高大的罗网。但是，如果不将这鹤的羽毛取来进贡，就犯了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弄得不好，甚至会诛九族的，于是老百姓只好砍伐树根，准备把树弄倒了，以便捕鹤。大概是树上的大鹤，恐怕这样会伤害到小鹤的生命，所以在树上拔下自己身上可以制大氅的羽毛，投到地上来。而谄媚的地方官，不念鹤自己拔毛的痛苦，反而说是一种祥瑞的征兆。报告到宫里，讨隋炀帝的欢心，以期博得一个加官进禄。

他建筑了这些地方，经常在有月光的夜晚，带上几千名美貌的嫔妃宫女，都骑了马，在大园林中夜游，而且还特别作了歌曲，在马上演奏歌唱。可是，这样还不满足，他后来又认为宫殿虽然壮丽宽敞，可惜没有曲房小苑，幽轩宫室。如果再有这一类型的布置，就更快乐了。于是他身边的侍臣高昌，介绍了一位高明的建筑设计师项升。依照他的愿望，设计了一张蓝图，呈献到宫里。隋炀帝看了以后，非常满意。立即下令向天下搜索材料，又征调了几万名壮年男子，建造了一年多才完工。所花费的钱财之多，难以统计，连国库也因此空虚了。这座新的建筑，除了华丽以外，更十分精巧别致，是自古以来所未有的。人们走进去了，往往会整天都找不到出路。隋炀帝重重地赏了项升为五品官及千匹库帛外，更得意扬扬地对近臣说：“即使是真的神仙到了这里，也一定会迷了路的，这真好比一座迷楼。”于是后世的人也都管它叫迷楼了。

迷楼建好以后，隋炀帝在里面的荒淫生活，更是不忍卒睹，不忍卒闻，也不忍去说了。到后来健康大损，虚弱得终日昏睡，无法清醒。到了夏季，一天要喝几百杯水，面前放一大块冰，还是口渴得烦躁不安。最后，隋炀帝再度南游到扬州，被起义革命的百姓抓住，他想饮毒酒自杀被拒绝，最后被宇文化及叫人用绳子把他勒死了。

而他在洛阳的迷楼呢？当唐太宗起义，提兵打到京城，看到这座迷楼，便说：“这是用千万老百姓的血汗脂膏建筑起来的哪！”于是就下命令把迷楼烧了，也是烧了好几个月才烧光。这又是孟子所说“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的另一形态的印证与发挥吧！只可惜那时候的人，没有充分发挥与民同乐的思想，致使素称英明的唐太宗，也和项羽及清末的八国联军一样，都做了“焚琴煮鹤”、大煞风景的事。

这位荒淫到极点的君主，穷奢极侈，看来是享尽了那种皇家宫室的园林之乐。事实上，不但当时是喝凉水，对冰盆，甚至还落得一个被勒死的结果。所以后代诗人李商隐的《隋宫》诗便有“乘兴南游不戒严，九重谁省谏书函。春风举国裁宫锦，半作障泥半作帆”的感叹。春秋时代的齐景公，也建筑供给自己玩乐的一个台，并且还想造一座大钟，当时的贤相晏子便反对而劝谏说：“敛民作钟民必哀，敛哀以谋乐不祥。”

艮岳与宋徽宗

至于宋代那位被金人俘虏了十几年，终于死在异邦五国城——塞北漠地的徽宗皇帝。如果我们说北宋的败亡，就是败亡在他“独享宫室园林之乐”的生活上，并不为过。虽然当时是由一些宦官、奸佞，如童贯、蔡京之流乃至于装妖弄鬼的道士，专政弄权。但这些人之所以能够得他的宠信，掌握到政权，细按史实，都和他的独夫之乐有密切关系，这又是较之秦始皇、隋炀帝，更进一步危害到政治。

擅长揣摩他人心理和巧言令色等谄媚功夫的宦官童贯，一得到徽宗欢心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江苏、杭州一带，去搜索江南的书画古董，以及各种奇奇怪怪的奇珍异物。在杭州一住，往往就是几个月，一天到晚和蔡京在一起鬼混，因此每得到一件奇珍古玩，派人送到京里时，在信上总是为蔡京说上些好话，再加上一个常到皇后那里画符念咒的道士徐知常，透过大学博士范致虚在京里为奥援，于是徽宗的心里对蔡京留下了好印象，也就从此播下了北宋败亡的种子。

后来童贯在江南搜索珍玩的事，愈来愈大，竟然设立了一个专门机构——“应奉局”，扩大搜括，凡是牙角犀玉、金银、竹藤、装画、糊抹、雕刻、织绣等手工艺品，无一不包，样样都要。每天都有几千人，在那里为皇帝尽义务作苦工，而所用的这些价值昂贵的材料，也是由老百姓负担，皇家是不给钱的，真是使老百姓喘不过气来。

当时苏州有朱冲、朱勔父子，本来是犯法受过刑的人，在蔡京的下面做事，很得欢心。于是蔡京就推荐到童贯的下面听差，而做起官来了。一次徽宗看到童贯送到京里的花石，非常高兴。蔡京从宫廷的内线中，知道了这个消息，就嘱咐朱冲，秘密地搜集浙江的珍异送到京里。最初送去的三株黄杨，徽宗颇为欣赏，嘉勉了一番。这条路子一打开，以后送到京里的花石和珍玩，就越来越多，年年增加，运输的船只，在汴京与淮河之间往来不绝，而被人号称为 “花石纲”。因此更得到徽宗的喜爱，而命令朱冲的儿子朱勔，在童贯下面，主持应奉局和花石纲。

朱勔这小人得势之后，横行霸道，真是不可一世，一方面向内府需索，一伸手就是上百万，少也几十万，他说是为了替皇帝办事要用的。皇家管钱的人，谁也不敢说个不字，谁也不敢得罪他，内府的钱就好像是他口袋中的钱了。在民间他更是严搜刻括，巨细无遗，就是穷乡僻境、深山大壑中隐藏的东西，也逃不过他的搜括，老百姓家里的一石一木，只要稍微有一点赏玩的价值，就派兵卒闯进去，贴上皇家的黄色封条，责令原物主负责保管，如果有所损失，就是对皇帝不敬，一定杀头。如果是较大的东西，搬运不便，就连物主的房屋也给拆掉。假如有人家有一件东西稍微畸形一点，又被指为不祥而获罪。在室外郊野的东西，不论是山巅谷底、深渊巨壑，都千方百计，不惜人命找来。运输这些东西的船员们，也是狐假虎威仗势欺人，有时甚至凌辱到州官县官的头上。

这种情形之下，老百姓卖儿鬻女、家破人亡的大有人在，道路为之侧目，而已经种下了后来方腊的一场大乱，严重地动摇了国本。

最严重的是“艮岳”的建筑，徽宗因为没有儿子，心里总是不惬意。有一个也是以画符念咒常常出入禁宫的道士刘混康，对徽宗大谈其风水之道。说什么京城的西北方，具备了调和天地、顺应阴阳的地理。如果在那里堆起一座山来，将地势加高，一定会多子多孙的。徽宗听信他的话，动员老百姓，把那里的地势加高了几丈。后宫恰巧有几个嫔妃生了儿子，于是徽宗更加相信。到政和七年，便命户部侍郎孟揆，在京城上清宫的东边，依照余杭凤凰山的形势，筹筑一座万岁山。直到宣和四年，一共花了六年的时间，才把这座山筑成，命名为“艮岳”。

艮岳的规模，在徽宗自己作的《艮岳记》里，有梗概的记载。尽管只是梗概，我们读了以后，也要惊奇得张口结舌。现代一些国际驰名的什么公园、什么乐园的，比较起艮岳来，也逊色得多。如果阿房宫、迷楼、艮岳这些历代的宫室园林今天还在的话，中国的观光胜景，恐怕是世界首屈一指。

徽宗自己描写他的得意杰作有一节说：“……按图度地，庀徒潺工，累土积石，设洞庭、湖口、丝谿、仇池之深渊，与泗滨、林虑、灵璧、芙蓉之诸山，最瑰奇特异瑶琨之石。即姑苏、武林、明越之壤，荆楚江湘、南粤之野。移枇杷、橙柚、橘柑、榔栝、荔枝之木，金峨、玉羞、虎耳、凤尾、素馨、渠那、茉莉、含笑之草。不以土地之殊，风气之异，悉生成长养于雕栏曲槛，而穿石出罅，冈连阜属。东西相望，前后相续，左山而右水，沿溪而傍陇；连绵而弥满，吞山怀谷。”从开头这一小段文字，就可见这座山的恢宏气魄，把全国的名胜古迹，奇石异木，都集中到这里来了。

宋人张昊的笔记里，还指出了这些东西从各地搬来的运输情形，都是越江渡海，甚至把城郭都凿开来，以便这些巨大的木石，不受损伤地得以通过。

在南宋时候，四川一位僧人祖秀，写了一篇 《华阳宫记》，所写的“艮岳”景物，许多是在徽宗自己的记中未曾说到的，可能是艮岳筑成以后，还在陆续增加修建。祖秀和尚的那篇记中最后的描写——“括天下之美，藏古今之胜，于斯尽矣！”可谓道尽了一切。

而徽宗自己作的记中，结语说：“四面周匝，徘徊而仰顾，若在重山大壑，深谷幽岩之底，不知京邑空旷，坦荡而平夷也。又不知郛郭寰会，纷萃而填委也。真天造地设，神谋化力，非人所能为者，此举其梗概焉。”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比起梁惠王那一句 “贤者亦乐此乎”来，更神气得多了。

可是我们再把他被掳以后，押解到女真去的时候，在中途驿馆题的一首诗：“彻夜西风撼破扉，萧条孤馆一灯微。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天南无雁飞。”和他的《艮岳记》放在一起，对照咀嚼一下，真要感慨万千了。这又是孟子所说“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的照会。

所以清人吴楚材对他有两段极严厉但也极适切的批评。一则说：“徽宗任市井丐儿，为此纵欲逆天之事，其与隋炀帝、陈后主一律也。然炀帝之颈，斫于宇文化及之手；陈后主之身，陨于台城辱井之中；徽宗之命，殁于金虏沙漠之地。天岂有意肆毒于三君哉！无乃自取之也。书曰：‘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况三君兼有者乎？”

另一段说他筑艮岳是“极土木之盛，殚亿万之财，天怒于上而不悟，民怨于下而不知，是时强狄在外，渐为国患，宋之君臣，曾未见其思犯预防之心，而徒今日敛民赀，明日劳民力，自古荒淫之君，愚之甚者，未有如徽宗之甚者也。噫！民心既离，天命亦叛，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他用孟子的话作了结论，也等于演绎了孟子这两句话。

颐和园与清末

但是，正如杜牧说的“后人哀之而不能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清人对宋代徽宗皇帝作了如此严刻的批评，可是清朝的末代，并没有把它当作一面镜子，放在当前，经常对照对照，看看自己可曾变成那副模样？所以后来有了慈禧太后的兴建颐和园，大动土木，搜括天下，弄到民不聊生。当时列强环伺，乘隙而入，强行索取，纷纷要求割地、赔款。后来八国联军一役，西人的坚甲利兵，进逼北京，清廷毫无阻挡能力，结果慈禧这位老太婆只好带着小皇帝，狼狈而逃。

最后终于把清朝祖宗打下来二百七十多年的江山断送了。幸亏国民革命乃属义师，鼎革之时，还优待了清朝末代皇帝的家室，并且保留了那座用老百姓血汗建成的颐和园，应该为后世万代很好的殷鉴吧！

凤阁龙楼与李后主

检讨了这几个“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的皇帝，贪享园林之乐的结果。我们更想到一位极有诗才的末代皇帝——李后主被俘后的诗：

江南江北旧家乡，四十年来梦一场；吴苑宫闱今冷落，广陵台殿已荒凉。云笼远岫愁千片，雨打孤舟泪万行；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闲坐细思量。

又另一阙词：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销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挥泪对宫娥。

写来字字是泪，句句是血。而当时那些吴苑宫闱广陵台殿，以及凤阁龙楼等等的昔日繁华，却不能与民同乐，可见没有“共有、共享”的社会福利，是不会长久的，独乐是不可能的。

在西方国家，当时统治阶层的奢靡状况，也是如此，甚至还要更厉害。西方国家共有共享的社会福利制度、民主自由的思想，那还是十四世纪文艺复兴运动以后的事，距今不过几百年而已。

从这些历史事实，以及李后主的诗词中，我们可以知道，孟子所说的“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的两句话，不但是一个国家的政权如此，即使一个家庭的兴衰，每一个人的成败，也都是如此。尽管是做了庞大的事业，拥有千万美金，如果没有中心思想，没有建立起一个道德标准，作为自己立身处世的基础，也是没有用的。因为这些有形的财富，只是暂时属于你的，而不是真正为你所有的。当你到了眼睛一闭、两腿一伸的时候，一块钱也不是你的了，这也就是孟子说的“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

再说，物质环境好，是不是就一定能够快乐？这是一个观念问题，并不是绝对的。固然，物质环境的好坏，可以影响到人的心情与思想。但有高度精神修养的人，同样的能够以自己的心，去转变环境的。如孔子说颜回：“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他自己有自己的天地，并不因为物质环境的影响而有所改变。如果没有中心思想，没有立身处世的道德标准和这一些精神的修养，纵然有再多的财富，再好的物质环境，而他的心理上，并不会快乐的。前面我们所举历史上那几个君主的史实，固然是很好的例证，我们如果再从现代西方国家的精神病学家或心理病学家手上的病例去研究，也可以获得证实——“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

梁惠王曰：“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

孟子对曰：“王好战，请以战喻。填然鼓之，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

曰：“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

“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

“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发。人死，则日非我也，岁也。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王无罪岁，斯天下之民至焉。”

《清明上河图》的背面

当然，由于孟子的伟大人格和高尚的道德修养，一直讲王道政治的精神，也感动了梁惠王，已经渐渐听得进孟子的话了。所以两人在这一段谈话语气中，已经表现出来，不像前两次，一边说：“老头子，你从那么远跑到我大梁来有什么对我的国家有利的办法？”一边却答：“何必一开口就谈利，谈谈仁义吧！”那么格格不入了。这次的谈话情形，就比以前融洽一些，好像比较更谈得来了。

所以梁惠王说：“平心而论，我对我的国家已经尽心尽力地去做了。譬如说，在我的国境以内，黄河内套，如果遭遇了水旱天灾、粮食歉收的凶年，我就把河内的人民，迁移到河东来；同时在河东征收了粮食，送到河内去，使河内的人，不至于受到饥饿的痛苦。假如是河东遭遇到什么灾害的时候，我也是以同样的方法，去照顾帮助河东的人民，这都是我尽心仁爱人民的事实。你是讲仁义的，要我施仁政的，我这样不是正符合了你的主张吗？现在看看我的邻邦，他们没有这样做，可是他们的人民并没有减少，我曾经照你的理论那样做了，我的人民也没有增加起来。这是什么道理呢？”梁惠王为什么会提出这些问题来？假如以现代的人口观念来看，世界人口爆满，各国粮食都发生问题，普遍在推行家庭计划，哪里怕人家的人口不少，而自己的人口不多呢？固然他那样应付凶年歉收的态度，也是理所当然，政府应有的责任。但在方法技术上来说，弄得老百姓搬来迁去，那么辛苦，也未必是最好的措施呢！

可是我们必须先了解战国的时代文化背景。战国的诸侯各国，虽然不同于西方的封建制度，但人民、领土、政权，都是诸侯们的私有财产，自然领土越广，人民越多，实力、权势越大，在国际间的地位就愈高，就能称雄称霸。由于那时还没有国籍制度，也没有移民限制，更没有护照的办法，老百姓可以比较自由迁徙，哪一个国家富强，可以过更好的生活，就可以搬到哪一个国家，做他的国民。而在战国当时，天下——全中国的人民，只不过几千万人而已，真正是地广人稀，和近代的情形大不相同。这一分析之下，就知道当时梁惠王对孟子提出这个问题来，是有他的道理的。

那么孟子怎样答复呢？他说：“你梁惠王喜欢打仗，我就以战争来譬喻给你听。在作战的时候，战鼓一响起来，部队向前冲锋，双方接近战斗以后，一些怕死的兵将脱了战袍，丢了兵器往后逃走，有的逃了一百步才停下来，有的跑了五十步就停下来，而跑了五十步的人，却讥笑跑了一百步的人胆小。你梁惠王觉得讥笑得对吗？”孟子这样反问，等于设了一个圈套，先把梁惠王套住，这是他谈话技巧的高明，如果写文章，则是一种有层次、设伏笔的手法。由此足见孟子这个人不是后世一些腐儒所说的那么迂阔。

果然，梁惠王说：“当然不可以讥笑别人，他们不过没有逃一百步，但同样的是逃亡退却啊！”

于是孟子说：“你既然知道这个道理，那也就不必希望你的老百姓会比邻近国家的更多了。”

孟子说梁惠王好战，老实说在那个时代，谁不好战？如不打仗，就难以生存，就不叫做战国时代了。梁惠王为了恢复他父亲魏武侯、祖父魏文侯时代的那种辉煌的局面，只好求之战争。但也确有好战之过，像他派庞涓去打齐国的那一仗，是大可以不打的，结果庞涓战死，吃了一个大败仗，实在是人谋不臧、自食恶果之报。

不过孟子的话，还是说得相当委婉的。他这个比喻的意思是说，你梁惠王遇到凶荒的年岁，移民、输粮，固然是好事，但也只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办法而已。你的邻国是坏，但是你实行这种头痛医头的办法，也只是比邻国好了一点。你不从根本上去着手，除去病源，为国家千秋万世着想，作百年大计，长久之图，怎么可能比邻国的人民多起来呢？

从我们的历史上看，孟子这个话，的确有他的道理。自从战国以后，自秦以下，汉、唐、宋、元、明、清，历代除了少数的开国皇帝或中兴之主有值得标榜的建树外，大多数的人主，都犯了这种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毛病，很少有为国家百年大计作打算的。

孟子在消极地指出了梁惠王的错误观念后，又继续做积极性的建议，告诉梁惠王实行王道政治，开始时应该注意的基本政策，所谓“不违农时”等等。这一段可以朗朗上口、诵读起来音节铿锵的美好文章，它的内容则是以当时的农业社会经济为基础的政治，从农业的发展，达到农村经济的繁荣，形成国家的富有；由国家的臻于富庶，进一步达到社会的安定，然后在安定中，实现中国文化所标榜的政治精神——养生、丧死。

“养生”包括了人口的增加、生活的不断改善，以及生存的保障，生命的延续。现代西方国家，重视儿童福利以及老人福利的精神，就是孟子“养生”、“丧死”的理想范围。也就是我们今日标榜的《礼运》的大同世界理想。所谓“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的境界，也是王道政治的基本精神。

但从孟子这一个具体的建议里，我们可以知道他当时也是所见有限。因为他的出游各国，也只到过中原农业地区，走的地方并不多，比如他所谈的只是农业、渔业、林业三方面的建设，如果他到过新疆、蒙古或者中国西南部分的山区省份，那么“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就要成问题了。这些地区哪来的洿池，又从何处去捕鱼呢？又像广西边境和贵州有些地方，所谓“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人无三两银”，又如何去发展平原农业经济？

不过那个时代，还是大禹治水以后，形成以农立国的中原，连发展盐铁之利的理论都还没有确立，在战国时代还没有大行。所以孟子这个具体意见，是将就当时实际的情况，针对当时的经济结构而建议，是有其时间性和空间性的。奈何后世直到清末以前的读书为政的知识分子，死死抓住孟子的这些观念，形成了重视农业而轻视工商业的偏激错误观念，导致产业落后、经济衰退的恶果。

不违农时

但是，在这里要特别注意到“不违农时”的这个“时”字所涵盖的意义，不要光从字面上看。只是依文解义，就无法了解真正的道理。梁惠王身为一国君主，而且也不是过于昏庸的统治者，难道会不懂得农时？谁也不会在寒冬大雪的时候去播种布谷，在六七月的炎炎夏日方才去种西瓜，或者在不宜于种蔬菜的时候去下菜种。而孟子却在向梁惠王建议三点农事上的注意事项时，第一点就讲到“不违农时”，岂不是没有意义的事吗？假如我们注意到历史和地理问题，对于时间——时代背景，空间——地理环境两种因素，共同去体会这句话，就可以看到它的真面目了。

我们知道，在春秋战国时代，各国诸侯，为了达到他们不断互相征伐、争雄称霸的目的，都实施富国强兵的近利政策，便滥用民力，不管老百姓们是不是正在插秧的清明、谷雨期间；或者是立秋、处暑的收割季节，都在那里动用民力，乱搞一阵。同时渔猎也不选地方，不择时候。本来在禽兽产卵生子的时候，是不打猎的，捕到小鱼是该放回水里的。所以渔猎也一样要在适当的时候，不可以任性地乱捕乱猎。在现代也是如此，像用电捕鱼，或用毒药投到水里“闹鱼”，都由法令明文禁止。现在的术语叫做 “保护天然资源”。林业也是如此，不可随便砍伐，否则的话，直接的影响，是土地流失，河床淤塞，失去森林的水土保持功能，导致洪水泛滥的灾害。间接方面，甚至影响到雨量减少等气象方面的异常。过去曾经看到许多地方有所谓“童山濯濯”的土山，一个个山头，像婴儿尚未长发的头一样，光秃秃的。因为过去没有什么林务局去管理或经营林业，都是任由老百姓自由砍伐，不知道保养森林。

孟子是邹人，邹在鲁国，即现在的山东。而他所游历的地方——齐、魏等国，即现在的河南、山西一带平原地区，都是农林业和小型渔猎的社会。他又看到当时天下的各国诸侯，包括魏国的梁惠王在内，都在为了扩充自己的权力、土地，设法富国强兵，大量剥夺了老百姓的生产时间和劳力。所以他提出这三件事，对当时的战国，是非常重要，深具价值的。我们非但不可依文解义来读这句话，并且不可轻易放过。所以他提出这些事是实施王道的开始，一点也不错。我们了解了这一层道理，就可知以后孟子一而再地说到“无失其时”、“勿夺其时”，对这“时”字特别重视和强调的道理所在了。

孟子建议梁惠王在国内实施王道政治，社会安定以后，还要提倡家庭副业，譬如五亩之宅，就叫他们种桑养蚕、饲养家禽家畜。然后五十岁以上的人可以穿丝织品的衣物；七十岁以上的人可以天天吃肉了。到达了这种富庶的小康境界，进一步教化老百姓们，发扬孝悌的道德，使年长的人不必劳苦，生活能衣帛食肉，国境之内，没有人挨饿受冻。孟子说，假使一个国家经济上的富庶，政治、社会中的安定，到达了这样的情形，却还不能为国际间的政治领导者，不为天下的盟主，是不可能的。

乱世流亡图的文学

再看下面一段，孟子指出当时狗彘食人食，途有饿莩，也即如后世所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社会状况。这是一段反面文章。我们从这一小节中，又看到了孟子说话的高明技巧。他是以当代各国社会中的病态，反面地刺激梁惠王，以激发他行王道的政治。

孟子在这里，用“狗彘食人食”，及 “途有饿莩”不到十个字，描写春秋战国时的乱象病态，虽然深刻而悲痛，但是，没有经历过乱世的人，也许无法在这寥寥几个字中，体会到战国时代各国的悲惨情形。

在一九三七年，即抗战开始的那一年，许多人进入四川，就亲眼看到一个个饿死的人，躺在道路的旁边，尸体的头上差不多都裹了一块白布，更增添了悲凉的气氛。（当时四川百姓有如阿拉伯、印度的风俗，喜欢在头上包块白布，如古代所称的“缠回”一样。）那都是当年四川军阀们，为了争权夺利，连年内战，为四川造下的恶果。他们打仗争权，所需的经费，都是从老百姓身上榨取而来，真是弄到民穷财尽。他们榨取的方法有两种：一是征收，将老百姓的财物，单方面地强征硬取而去；二是加租税，把税率提高到无法再高了，就有所谓预收。据说在一九二六年北伐前后，四川的军阀们收税，竟然预收到一九六一年的税了。这是当时一个天大的笑话，在军阀们制造的这个天大的政治笑话后面，隐藏了多少老百姓的眼泪和血汗！以四川这样的天府之国，那么富庶的地方，弄到路有饿莩，原因就是军阀的穷兵黩武，以致民穷财尽。

在历史上，这一类的事情也是屡见不鲜的，尤其是在战乱的时候为甚。像五代时南唐后主李煜的父亲李景（原名李景通，后改名李璟，又改名李景），史称南唐中主，他在国用不够的时候，就拼命增加赋税，除了提高税率以外，还增加税目，各种苛捐杂税都来了，名目繁多，简直难以计数。甚至老百姓家里的鸡、鸭、鹅等家禽，同时生下两只蛋，也要征税。到了春夏之间，老百姓庭前门外种的杨柳，当柳絮随风满天飞舞的时候，竟然还要收柳絮税。老百姓在重重赋税压力之下，再也无法负荷，敢怒而不敢言的时候，自然就形成了“予及汝偕亡”这种深深的怨恨。

像这样为扩张自己的权力，乱用民力的君主，往往在生活上贪图享受，耽于声色，每在宫中养些优伶戏子，唱戏作乐。这些伶人当然与民间较为接近，比较了解民间的疾苦，有时就在歌舞上，以幽默、滑稽的方式，将老百姓的心声，在皇帝面前反映出来。所以当李中主征税征到双鹅蛋及柳絮上面去的时候，就有一个伶人演戏时高唱着：“惟愿普天多瑞庆，柳条结絮鹅双生。”这两句深刻的讽刺，成了名句而流传千古，幸而李景故装糊涂，当时没有追究严办。

从孟子说的“狗彘食人食，途有饿莩”这两句话，就知道当时魏国所谓的公府，梁惠王和他的高级干部、大臣豪门们的生活是相当糜烂奢侈，而老百姓却相当穷困。

如果移用孟子这两句话来形容今天的美国，也有点相像。美国人养狗，有狗医生不说，还有特制的狗衣狗帽，以及狗的美容院，为狗理发修毛。平日有专门喂狗的罐头食品，其中牛肉、鸡肉都是上等货，不次于落后地区人们的食物，近来还有狗饭店，专门为那些“天之骄犬”准备它们喜欢吃的东西。在美国虽然很少听到饿死人的事，可是失业的问题却很严重。

孟子对梁惠王指出了魏国当时的不良政风，更加强了语气说，这样狗食人食的情形，你不做一番检讨；路上饿死了人，你也没有开仓拨粮去救济。透过这两句话，我们就知道，魏国的政治的确不好。所以孟子就针对梁惠王自夸移民输粮的话，加强了语气说，在这样狗食人食，途有饿莩的情形下，你还自夸河东凶年移民河内，把河内粮食送到河东就是德政。对于死了的人，你还说是天灾，是凶年造成的，并不是政治不好。这种说法，和用刀杀了人，而后说不是我杀的，是刀杀的，又有什么两样？

最后，孟子说，你不必把这些造成人民痛苦的责任，推到天灾荒年上去。如能自己检讨，承认在政治上还没有真正为民谋福利，然后向王道的政治上去努力，那么就可以使天下归心，大家都会拥护你，钦仰你，到你魏国来的人民自然就多了。

读了这段记载，又使人想到五代的一些故事。在唐末以后，乃至于历代变乱的时候，中原的知识分子和高阶层人士，多向南方逃到广东、福建一带避乱。唐人诗所说的“避地衣冠尽向南”，就是这一阶段的事。唐末有一个藩镇王审知，在福建拥兵割据，他的后代曾自称闽王。王审知倒很有大量，收罗了这些自北边逃来的文人名士，都在福建落籍，名诗人韩偓就是其中之一。他在当时目睹唐末的现况，所作的诗中曾有“千村冷落如寒食，不见人烟只见花”的句子，这是何等凄凉的景象（在古时，清明节前二日为寒食节，禁火三天，全国都不举烟火，没有炊烟）。走遍了上千的村落，像是在寒食节的日子，看不见人烟，而郊野的山花，依然开放，却没有人去欣赏，又是多么落寞。光是这诗人笔下的风光，就够使人酸鼻的了。

在明代张式之抚闽的时候，亦有“除夕不须烧爆竹，四山烽火照人红”的诗句，描写战乱的景象。

至于五代诗人杜荀鹤的诗，就是把战乱中的百姓苦难，刻画得更详尽而深刻了。在这里介绍他十首时世吟中的两首，就可见其一斑：

其一云：

夫因兵乱守蓬茆 麻苧裙衫鬓发焦

桑柘废来犹纳税 田园荒尽尚征苗

时挑野菜和根煮 旋砍生柴带叶烧

任是深山更深处 也应无计避征徭

其二云：

八十衰翁住破村 村中牢落不堪论

因供寨木无桑柘 为点乡兵绝子孙

还似升平催赋税 未曾州县略安存

至今鸡犬皆星散 落日西山哭倚门

用文艺的眼光看，这两首七律，不但是诗中有画，而且画中有泪又有血，可不就是孟子见梁惠王时，所说“狗彘食人食，途有饿莩”的放大么？这正如清末日据时期台湾诗人王松的诗说：“不合时宜知多少，生逢乱世做人难。”

谈到五代的诗，又令人想起五代时冯道的典故来。冯道这个人，后代批评他无耻，指责他自称儒者，竟然“有奶便是娘”，前后做了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个朝代十个皇帝的官。

但是深入地仔细研究冯道的诗文以及他为官时的作为，当可知道，在他心目中，五代时的那些君主，都是不值得去尽忠的。他之所以历代为官，目的并不在于贪图富贵，而是怕五代那些外族皇帝乱来，毁了中华文化。为了保全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才不得已厕身于那乱世中的宦途，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韪和后世的误解而为官。

这并不是故意捧他，而是有事迹可寻的。像后唐的明宗皇帝李嗣源，就是一个目不识丁的人，各方来的奏章他都不会看，要叫别人读给他听。这位老粗皇帝即位后的第三年，全国丰收，自然很高兴，也不再粗里粗气，一副不像皇帝的样子了，懂得斯斯文文、从从容容和冯道谈起国内丰收、四方无事的乐事。

这时冯道并没有一味圆滑、锦上添花地顺着明宗说话，他却对明宗说：“我以前在先帝庄宗幕府做事的时候，有一次奉命出使到中山去，经过井陉县。那里的地形非常险恶，路况又不好，崎岖不平的，我深恐摔下马来跌死了，所以两手紧紧地抓住缰绳辔口，两腿用力夹住马身，小心翼翼地走，才侥幸没有出事。等走过了这段险路，到达平坦大道上的时候，心理上放松了，手脚也放松了。可不料在这平坦大道上，却狼狈地摔下马来，跌了一大跤。所以我想到，身为一个国家领导人，从事天下国家大业的时候，大概更要时时留意。”他就这样浇了明宗一头冷水。这盆冷水当然不敢直泼，以免惹祸，于是拐了许多弯子，也可见他用心良苦。

这位不识字的皇帝，倒蛮有器量的，听了冯道的反调，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认为冯道的话很有道理，甚至有一点向冯道讨好的意味，接着问冯道说：“今年虽然丰收了，老百姓的粮食够吃了吗？”这种态度和刚刚志得意满的味道不同了，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

可是冯道还是没有阿谀奉承的话，他还是讲实际的情形和正确的道理。所以他说：“农家在歉收的凶年，很可能会饿死。如果是丰收，则所谓谷贱伤农，谷米多了，卖不出高价，还是吃亏受损。所以无论是丰收或歉收，农民的生活都是很苦。我记得进士聂夷中曾经有这样一首诗：‘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这首诗虽然句子很白话，没有什么文学价值，可是委婉地写尽了种田人家的实在情形，在士农工商四民之中，农民是最辛劳也是最困苦的，这是身为人主不可不知道的。”

明宗听了他这些话，大为高兴，立刻命令旁边的人，把聂夷中的这首诗记录下来，并且要常常朗诵给他听。

我们引述这些历史故事以后，对于孟子这几句精炼的话，才能够有深刻的认识，而了解他在中国文化政治哲学中的重要性，就不会觉得孟子的话枯燥无味，平淡无奇了。

同时，把历史和经书综合起来研究以后，我们更可以发现中国历史几千年来的一大缺失，就是农田水利问题。直到现代，还没有获得彻底圆满的解决。如冯道所说“丰凶两病，惟农家为然”的农村情形，自汉、唐、宋、元、明、清历代中，除了各有一段极短时期例外，农村都是如此困苦，未获解决。

只有现在三十年来，积极改良土地，建设水库水坝，再加配肥等措施及农技，才免除了凶年歉收的现象。丰收中又实施了以高市价的标准价格，收购余粮，避免了谷贱伤农的弊病。的确是中国历史上的善举。但农村经济受到现代工商业发展的冲击，新的问题又复不断产生，因此有关当局仍须继续努力。

二郎神和都江堰

而过去几千年来，农田水利问题一直没有解决，尤其黄河的河患，往往造成千百里地田园庐墓为废墟。耕种的田地，住的房屋，乃至于祖宗的坟墓都保不住，这又和孟子所说的中国政治哲学的“养生丧死无憾”的原则违背了。造成这种弊害的，水利不兴的原因尤重。

我国自大禹治水以后，三代以下近两三千年以来，时有水患，而以黄河长江两大河流为烈。黄河的水利，根本就没有治好过；长江的水利工程，有所成就的，也只有上游川西的一段地方，就是远在秦始皇时代治好的都江堰。那是在四川青城山下，灌县县治旁边的一个峡口，名为灌口，也就是杜甫诗中“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所谓的“玉垒”和“离堆”等名胜地区所在。此地筑有一座水坝，在坝上有一座二郎庙，庙中所供的神像，并不是《封神榜》小说中的二郎神杨戬，而是秦昭王时，蜀中太守主持建筑都江堰的李冰父子。

说到李冰父子，现在让我们看看清人钱茂所撰《历代都江堰功小传》中对他们的简述：

秦 李冰

李冰，战国时人。知天文地理，隐居岷峨，与鬼谷友。时张若守蜀，与张仪筑城不就，兼苦水患，乃荐冰代若。

冰营郡治，致神龟，凿离堆，以避沫水之害。壅江作堋，穿郫检两江，别支流过郡下，以行舟船。岷山多梓柏大竹，颓随水流，坐收其利。又引溉田畴，以万亿计。旱则引水浸润，雨则杜塞水门，镌石定水则，俾无失度。作大堰以扼蓄泄咽喉，称都安堰。即今都江堰。蜀以此无饥馑，号天府焉。

冰复导洛通山洛水，与郫别江会新津大渡，穿广都盐井诸陂池，凿南安溷崖，以杀沫水，世咸飨其利，都江堰乃其较著者也。

其作堰，破竹为笼，以石累其中，或镇以石牛石人，设象鼻鱼钓护岸。有石刻“深淘滩，低作堰”六大字，尤心传之妙者，历代尊其法，食其德，立祠致祭，元至顺元年，封圣德英惠王。

至国朝，封敷泽兴济通祜王，载在祀典。

李二郎 王叕

二郎为李冰仲子，喜驰猎，史轶其事，名字无考，世传种种异迹，荐绅先生难言之。可征者，惟作五石犀，以压水怪，穿石犀溪于江南，命曰犀牛里，与其友七人斩蛟。又假饰美女，就婚，以入祠劝酒。或谓即冰为牛斗刺杀江神事傅会之，详见《水经注》。

然考亭朱子云：二郎与文昌，分踞蜀境，是二郎克迪前光，以得全蜀人心者，固有在也。元至顺元年，封英烈昭惠灵显仁祐王。

国朝封承绩广惠显王。

王叕事轶，蜀典姓源韵谱，谓与李冰同时人。方氏通雅作王，谓与冰同穿二江，其他无闻焉，或亦冰之良佐也。

原来灌口这个地方，河床有一个弯道，每年到了春末夏初的时候，这条江上游源头的雪山上，整个冬天的大量积雪开始融化，雪水自广阔的雪山山脉数以百计的峰头，滚滚而下，汇集到灌口这个隘口时，更是波涛汹涌，声若雷鸣。气势之雄，力量之大，和今天石门水库放水时的情况，有过之而无不及。如不作适当的措施，那么灾害之大，当不止四川一省，可能遍及下游各地，与黄河的水患，互相比恶了。

早在几千年前，李冰父子就想出了“深淘滩，低作堰”这六字真言，以抛流笼的办法，建筑这座都江堰，使这里的洪水不致泛滥。

所谓流笼，是用青竹，剖开以后，浸过桐油或石灰，增加它的纤维拉力，以及防水渍的腐蚀力。再将这种处理过的青竹，编织成长数丈，直径一公尺多，有六角形空洞（俗称胡椒眼）的竹笼，然后把大大小小圆形——近似鹅卵的石块（俗称鹅卵石），填到这竹笼内，就做成了流笼。

把这种流笼，坝作江岸，做有规则的排列，而堆积成水坝。当洪水冲来的时候，遇到这种流笼，汹涌的水势，就被阻挡，但又从笼与笼之间以及笼中鹅卵石之间的空隙通过，于是就收到了减缓水势的适度效果。堰堤水坝便安全不致被冲毁，也无堤脚被淘空的危险。只是每年要检查一下，发现了腐朽的流笼，就要更换新的。

这座都江堰，就这样从秦代到现在，使用了几千年，堰堤不坏，功能不减。抗战时期，曾有德、英、法、美等许多西方国家的现代水利学者、堤坝专家们，到都江堰共同参观研究，认为常换流笼太麻烦，于是提出计划，以他们的现代力学方法，改建水泥坝。不料还是不行，一下子就垮了，唯有恢复原状，用几千年前李冰父子的老办法。这种流笼，我国现代的水利工程人员，目前还在沿用。但是这种流笼，如果用在黄河，就失去效用。因为黄河的流水混浊，带有大量的泥沙，流过流笼时，泥沙沉淀停滞在石缝间，很快就被淤塞起来，就失去减缓水势的功用，而终被流水冲垮。

这历史上唯一成功的河渠水利工程，也反映出我国几千年来的政治，在经济建设方面，工商发展方面暂且不说，我们这个以农立国的国家对于农田水利的问题，则始终没有解决。

引申到这里，我们透过孟子这简练的几句话，可以看到中国历史上悲剧性的一面，存在着许许多多的问题，而一直未做到孟子所说的“使民养生丧死无憾”的程度。同时我们也了解，这“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就是孙中山先生所提出来的民生问题。而现在世界各国，各种政治思想哲学，都以解决民生问题为主。民生主义也好，社会主义也好，乃至共产主义也好，不管他们提的什么主张，何项办法，总不外乎解决民生问题。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各有各的思想，各有各的目标。当然，现在的民生主义，也就是上继孔孟所提出来的中国文化大同世界的理想。但看今日的实际情形，大同理想的实现，还有待我们各方面更多的努力。

杀人和吃人的譬喻

梁惠王曰：“寡人愿安承教。”

孟子对曰：“杀人以梃与刃，有以异乎？”

曰：“无以异也。”

“以刃与政，有以异乎？”

曰：“无以异也。”

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兽相食，且人恶之；为民父母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父母也。仲尼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为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

这段文章的记载上，显示出来，梁惠王大概受了孟子的影响，每谈一次话，态度就好转一次。这次的谈话，比以前几次更好得多了。他一开口就说：“我愿意虚心地专诚向你请教，听取你孟先生的意见。”所以他也没有提出什么问题来发问，只是希望孟子给他一些意见，今后治国该怎么办。这种态度，看来的确是虚心而诚恳的，存心要向孟子请教。

孟子见他那样诚恳，所以答复梁惠王的话，也是诚恳地讲实在话，一点没有虚伪客套。他以问为答地说：“一个人用棍子去打死人和用刀子去杀死人，有什么分别么？”孟子这个问题，可以说是不成问题的问题，所以梁惠王可以不加考虑地立即答复孟子：“当然没有什么分别啊！”虽然用的凶器不同，但杀人的居心，和杀死人的结果都是一样，这有什么不同呢？

在这里，我们又看到孟子谈话的高明了。真是剥茧抽丝，逐步层层深入。等到梁惠王肯定了他的这个问题以后，冷不防，话锋一转，逼进一步问道：“好了，你既然说用棍或用刀，都是一样杀人。那么我再请教你，用刀和用暴虐不良的政治杀人，是不是就有所分别了呢？”

孟老夫子这一逼，可把一个梁惠王逼得转不过弯来了，也许当时被问得愣了一下，梁惠王心里总不肯承认是在施行不良的暴虐之政的。但是因为自己身为施政的一国之主，只好眨眨眼，摇摇头说：“当然也没有什么两样啊！”

好了，两个问题一转折，把梁惠王扣住以后，正文来了。孟子于是说：“那么，现在的君主们，厨房里存放着许多肥美的肉类，马厩里养育壮硕的马匹。可是老百姓却吃不饱，一个个面黄肌瘦的；在城外郊野，还有人饿死在路旁。这种情形对照一下，可不等于是纵容驱使禽兽去吃人吗？”

今天在富庶社会中过安定日子的人，或者体会不到这种景象的悲惨，而认为冰柜里多存一些肉，养上几匹马，又算得了什么？殊不知，在古代没有冰箱，也没有冰柜，而内府中的人多得很，储存的肉类不能不多，但是存久了会变质发臭，就只好扔掉。这就是所谓的“朱门酒肉臭”。至于养马，现在大家都坐汽车了，不知道养马的耗费。以前养一匹壮马，比十个人的生活费还多。要给它好的豆料、鸡蛋，还要喝酒，有时候是上好的名酒。那种跑马场的赛马，还要喂整枝的人参。战马当然也要吃得很好，“马无夜草不肥”，夜晚要派人去遛马，还要给马洗澡，真是一笔大耗费。现在有些人不买汽车，因为汽车每个月的油料和保养费太高了，但比起养马来，汽车的耗费又小得多。何况当时的诸侯，并不是光养一匹马，而是养许多马。大夫干部们也养许多马。还有成千上万的战马呢！了解了这些情形，计算一下所需的费用，那么就知道孟子所说的“率兽食人”一点也不假了。

孟子这几句话，反映了春秋战国当时政治和社会状况的大概，同时巧妙地指责了梁惠王与他下面的这些大臣和干部。另段“率兽食人”，也等于说你梁惠王的这些大臣们，和猛兽差不多，你如今就好比带了一批野兽，在那里吞食老百姓的骨肉啊！所以他又劝梁惠王说：我们看到禽兽互相残杀，弱肉强食的时候，都会非常厌恶、憎恨他们，巴不得杀掉他们。而我们民族文化，作之君，作之师，作之亲，你是一国的君主，也等于是全国老百姓的父母，应该像对自己儿女一样，去爱护照顾老百姓。可是，你现在实施的政治，还免不了好像带了一群猛兽去吃人似的暴虐，那么老百姓又怎么不感到厌恶，你又怎么算得是老百姓的父母官呢？

孟子始终是遵奉孔子的学说的，最后他还是引用孔子的话来作结论。

在这里，先要提出一个题外话来研究一下。原文上，孟子引用孔子的话时，是用 “仲尼曰”三个字，为什么不用“孔丘曰”或 “丘曰”呢？我们知道，孔丘是孔子的姓名，仲尼是孔子的字。依古礼对长辈，是可以称字或号的，甚至于对同辈的人，也只称字号而不称名的，绝对不能连名带姓一起叫。孔子是春秋时人，孟子是战国时人。时间上，孟子已经是晚辈了。而孟子是子思门人的学生，子思又是孔子的孙子，所以孟子比孔子当然是再晚又晚辈了，所以他应该尊称孔子的字号。即如在《礼记》中子思称孔子，也称仲尼，这是中国的古礼。但是到了后来，渐渐变成对长辈不能称字号了。尤其是对自己的父亲或祖父，直接称号，反倒要让人觉得大逆不道了。

孟子在这次谈话中，把孔子的话举出来，他说：“孔子曾经说，第一个制作陶泥人用来陪葬的人，不会有后代吧！”因为他虽然没有用活人去陪葬，但所做的陪葬陶泥人和活的人一样，在心理上，还是存了以活人陪葬的想象——正如许多标榜素食的人，跑到素食馆里，大吃素鸡素鸭。诚然，所吃到的仍旧是豆腐、豆皮、豆干、面粉之类，如果心理上存了吃鸡吃鸭的念头，就和吃荤没有两样。既然这种用代替品假设，而存有一点活人陪葬的心理念头都是不可以、不应该的，又怎么可以活生生地使老百姓们饿死呢？

实际上孟子是指责梁惠王上梁不正下梁歪。领头在那里率兽食人的，就是他梁惠王。只是不便直接指责，才引用孔子这个“始作俑者”来隐喻，指责梁惠王领导无方，自己王府里那么奢侈，领导大臣们也竞相浪费，而老百姓们则无饭可吃，竟然饿死。

梁惠王念苦经

梁惠王曰：“晋国，天下莫强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东败于齐，长子死焉；西丧地于秦七百里；南辱于楚。寡人耻之。愿比死者一洒之，如之何则可？”

孟子对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王如施仁政于民，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彼夺其民时，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谁与王敌？！故曰仁者无敌。王请勿疑！”

他们这一次的谈话，司马迁在《史记》中《魏世家》梁惠王的一段，曾经稍稍提到过一点，语意一样，文字不同。在这里，梁惠王提起晋国。大家应该记得，原韩、魏、赵三国的祖先，历代都是臣事晋国的，后来他们分了晋国的土地，而自己独立称王。现在他又自称是承接了晋国的传统，晋国就等于是他们的祖国。因此梁惠王对孟子从他的祖国谈起。

他说：“我的宗主国在晋文公的时候，曾经称霸诸侯，历史上的强盛情形，你老夫子是知道的。但是到了我这一代，说来真惭愧，倒霉得很，在西方割地七百里，求和于强秦，在南方又常受楚国欺凌侮辱，一直受他威胁。像这样的国耻，我实在忍受不了。我愿意为这些为国牺牲的先烈们雪耻。请问你，我应该怎么做才好？”梁惠王提到他祖先的光荣历史。其实从春秋大义来说，魏是叛晋的，谈不上光荣。不过当时在中原一带，三晋的确是相当强盛的。这些且不去管它，我们从历史上可以知道，这次梁惠王对孟子所提出来的，正是他那个时候的中心问题。魏国当时为政的重心所在，就是为了雪耻图强。梁惠王先后对邹衍、淳于髡这些谋士的恭敬礼请，也都是为了雪耻图强。当时的各国，走富国强兵的路线，大多也都是为了雪耻图强。这是战国时代，国际间一种共同的情况——相当于个人的冤冤相报。在循环报复的思想下，绵延了几百年的国际战乱，这是值得注意的。

仁政之道

对于梁惠王的宏图，孟子告诉他，只要有百里的小小领土，如果做得好的话，也一样可以成为国际上的领导国家，可以达到以王道统治天下的目的。他继续告诉梁惠王治国之道，要用王道仁政的精神，不要用存心去统治别人的霸道思想。所以，他要梁惠王第一步实施仁政，其次要注重教化。

怎样施仁政？孟子对梁惠王列举了几点施仁政的做法。当然，这只是仁政的做法，不是仁政的最高目的。

孟子列举仁政的要点，第一是省刑罚。刑与罚是法治上的两种精神，有所不同，但却是相辅相成的两个重点。孟子这里告诉梁惠王，对于刑罚的施为，应该以省略为上，不可太苛重。法治并不是和王道完全相反的，法治也是王道治国的治术之一，不过在王道的精神之下，法治要简明，不可繁重严苛。王道是要以仁义为本的。

后世儒者有的只讲仁义，主张不要刑罚，有的法家主张治国不能用仁义，都是失之于偏。所以唐代的学者赵蕤，在他所著的《长短经·政体》篇中，对于严刑罚，曾引孔子的话，作了这样的评议：

孔子曰：上失其道，而杀其下，非礼也。故三军大败，不可斩。狱犴不治，不可刑。何也？上教之不行，罪不在人故也。夫慢令致诛，贼也。征敛无时，暴也。不诫责成，虐也。政无此三者，然后刑即可也。陈道德以先服之，犹不可；则尚贤以劝之，又不可；则废不能以惮之，而犹有邪人不从化者，然后待之以刑矣。袁子曰：夫仁义礼智者，法之本也；法令刑罚者，治之末也；无本者不立，无末者不成。何则？夫礼教之法，先之以仁义，示之以礼让，使之迁善，日用而不知。儒者见其如此，因谓治国不须刑法。不知刑法承于下，而后仁义兴于上也。法令者，赏善禁淫，居理之要。商、韩见其如此，因曰治国不待仁义为体，故法令行于下也。故有刑法而无仁义，则人怨，怨则怒也；有仁义而无刑法，则人慢，慢则奸起也。本之以仁，成之以法，使两道而无偏重，则治之至也。故仲长子曰：昔秦用商君之法，张弥天之网，然陈涉大呼于沛泽之中，天下响应。人不为用者，怨毒结于天下也。桓范曰：桀纣之用刑也，或脯醢人肌肉，或刳割人心腹，至乃叛逆众多，卒用倾危者，此不用仁义为本者也。故曰：仁者法之恕，义者法之断也。是知仁义者乃刑之本。故孙子曰：令之以文，齐之以武，是谓必取，此之谓也。”

赵蕤所引用孔子及各家的话，对于王道政治中，刑罚与仁义道德的关系，相辅相成的功能，体用本末的作用，实在可以视为孟子这里“省刑罚”三个字的阐扬。也是王道精神并不排斥刑罚，以仁义为本，以刑罚为用，而辅仁义教化之不足的最好说明。由此我们也可以了解孟子动辄称仁义，但是对梁惠王说仁政，只说“省”刑罚，而不说“去”刑罚的原因。所谓“治国不须刑罚”，那只是秦汉以后腐儒们的迂阔之见。

孟子指出仁政的第二个措施，是“薄税敛”，减轻国家的经常税赋，减轻公府的公费、规费和临时的稽征。像秦始皇造阿房宫、宋徽宗之造艮岳，征用民财，就是敛，征用民力，就夺时。老百姓这一些额外的负担和经常的税赋，都要减轻，否则的话，征敛太多太重，则等于杀鸡取卵。弄到民穷财尽，路有饿莩，则无从征敛。能够薄税敛，则藏富于民，国家自然富足，国库自然充裕。现代的名词，所谓“培养税源”，也就是薄税敛的道理。

仁政的第三个重要措施，孟子提出 “深耕易耨”四个字。这是农业技术上的两件事。“深耕”就是将泥土耕得更深一些。如此使植物吸收更多养分，成长得更好。“易耨”，耨就是江南一带所谓的耘田，又叫做芟草。秧苗插下去以后，过一段时间——大多在谷雨之后，要把秧苗四周长的杂草除去，以免消耗浪费了土地中的养分，使秧苗长得更好。在台湾，我们常在季春时节，看到农民跪在水田里，两手在地上划圈圈一样，把秧苗四周的杂草压到土里，不但却除了杂草之害，这些杂草又可腐化成有益的肥料，这就是耨。而所谓“易耨”，应该包涵了轮作的意思。同一块土地每年种同样的庄稼，会长得不好；如果轮换一下，今年种稻，明年种菜，那么两种植物都会长得比较好，这是古人早有的常识。农业方面是有许多技术的，这里因为古代文学的精简，只用四个字来代表农技。所谓“不夺农时”，用现代的语言来说，就是要教老百姓把握时空、勤于耕种，改良农业技术来增加生产。

综合以上三点，王道政治的重点，第一是法治，第二是财政，第三是经建。孟子说在法治上做到了省刑罚，财政上做到了薄税敛，农业建设上做到了增加生产，便可使社会安定、丰衣足食，然后进一步再提高教育水准。

在少年人、青年人空闲的时候——正如《论语》中孔子说的“使民以时”——在最适当的时间，也就是前面所说“不夺时”，不在农忙时耽误耕作的空闲时间，教化少壮青年，具有孝、悌、忠、信的修养与行为。在个人的品德上，对父母尊长，能够善尽孝道；对兄弟姊妹、同辈朋友，能发挥友爱的精神；对人对事，能殚智竭虑，做得最适当，能够言而有信，不虚伪诈欺。人人如能如此知耻，自立自强，在家的时候，这样孝友父兄，到了社会上，能以这种品德待人处世，那么就形成了孝、悌、忠、信的大家庭。各个家庭如此，便成了孝、悌、忠、信的社会。扩而充之，就是孝、悌、忠、信的国家。

到了这个时候，不必拿兵器去作战杀人，在文化战、政治战上，就已经打了一个大胜仗。如果必要打仗时，你纵然教老百姓拿了木棍，去挞伐秦国、楚国这些具备坚甲利兵的国家，他们也会勇敢地涌上前去。

孟子告诉了梁惠王施仁政的做法之后，又返过来，从另一面分析当时邻国敌国的国情，告诉梁惠王说：“现在他们这些国家，都是不管老百姓的死活，乱用民力。不问农忙不农忙，说打仗就随时征调老百姓去打仗，使老百姓不能耕田生产，无法过农业社会的安定生活，弄得人人家园破产，上不能奉养他们的父母，致使他们的父母也冻死饿死。强迫出征，和兄弟妻子就因此而离散。像这样，等于把自己的百姓扔到水里淹死，推进深坑泥淖活活埋了。”

这种征役之苦，后世在唐代杜甫的《兵车行》和《石壕吏》等诗中，有详细的刻画，这是大家都能熟诵的。在明末，一名进士杨士聪的《凶年四吟》中，也有深刻的写照，其中两首写道：

名将重威信 过师从枕席

平日少抚练 临戎增叹啧

贼焰既已炽 调发杂主客

强者太狰狞 弱者不任革

缘村掠民蓄 孰操自完策

贫民无立锥 更复遭奇厄

谈笑借汝头 聊以充斩馘

杀运殄生人 轻细如蠓蠛

兵荒已半死 岂堪罹病孽

春来渐多疫 什九剧绵惙

蠢凶既草萎 良谨或兰折

道路续新鬼 亲属累死别

贫民无棺敛 委弃空痛结

横尸陈道衢 端为鸟鸢设

这两首诗的文艺境界如何，且不去讨论，但说得是相当沉痛的，例如：“谈笑借汝头，聊以充斩馘。”是说借用老百姓的脑袋，造成自己的功绩，等于清代所说的，大人的顶子，是血染红了的 （隐喻清朝大官们的红缨帽）。其余如“横尸陈道衢，端为鸟鸢设”，这就是穷兵黩武的结果，一幅悲惨世界的画面。如今百余年来，我中华民族即经常在此浩劫的笼罩下，国家多难，人民不幸，实令人不胜慨叹！

还有前面引用过的一位五代朱梁时诗人杜荀鹤，也有两首诗感慨这种“陷溺其民”的暴政所造成的社会状况。他在赠朋友张秋浦的诗中写道：

人事旋生当路县 吏才难展用兵时

农夫背上题军号 贾客船头插战旗

把“夺其民时”的情形，写得入木三分。

又在一首题为《旅泊遇郡中乱》的诗中写着：

握手相看谁敢言 军家刀剑在腰边

遍搜宝货无藏处 乱杀平人不怕天

古寺拆为修寨木 荒坟掘作甃城砖

郡侯逐去浑闲事 正是銮舆幸蜀年

孟子早已说过，你这些拼命扩张武力的邻国，把社会弄成这个样子，陷溺其民。如果你实施了仁政，法治上了轨道，财政经济充裕，国民教育水准提高了，人人自立自强，然后再去征伐邻国，自然就天下无敌了。所谓“仁者无敌”，不要对仁义治国的最高原则怀疑，不要犹豫，走向仁义的大道吧！

“仁政”——这个孟子的主张，在现代也还是正确的，如果能够施行“仁政”，使人人明白国耻，人人教战，达到国强民富，则自然是“仁者无敌”，最后必能致胜的。

孟子和梁惠王，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到这里告一段落。从他们两人数次的谈话中，可以知道，孟子是始终奉行中国的传统文化，尤其是孔子的学说思想，推行仁义，讲求仁政，期望天下太平，人民的日子过得好。对于当时那些策士，所谓纵横家、谋略家等游说之士，如苏秦者流，为求取功名富贵，讨好君主们扩充权力的心理，不顾老百姓死活的一套主张，他不是不知道的，而是知而不为，不愿那样去做。

人品与器识的评鉴

可是孟子运气相当不好。正当他和梁惠王慢慢谈得来，已经可以劝梁惠王不必怀疑他的“王亦曰仁义而已矣”的道理，不要犹豫去施仁政的时候，不幸得很，梁惠王死了，新王——梁襄王即位，这时孟子即将离开魏国，因为新王上台，一切情形也就不同了。下面就是孟子和这位新王见面后的情形：

孟子见梁襄王。出。语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卒然问曰：‘天下恶乎定？’吾对曰：‘定于一。’‘孰能一之？’对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孰能与之？’对曰：‘天下莫不与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间旱，则苗槁矣。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勃然兴之矣！其如是，孰能御之？！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杀人者也。如有不嗜杀人者，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之矣。诚如是也，民归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谁能御之？’”

这一段文章，写得真好，不要说在古文中，很少有这样生动、幽默的作品，就是在现代用白话文来写，也很难写得如此活灵活现，而又恰到好处。在字里行间，体会一下，蛮好玩的。

魏国的新王——襄王即位了，第一次召见孟子，孟子去了，可是两人见面谈话的情形和内容，没有作客观的直接记述，只说孟子见了襄王以后，出来了。然后由当事人之一的孟子对别人说：这位新王，一眼看上去，给人的第一印象，就不像个皇帝。“望之不似人君”这句话，成了名言，成了大家的口头语。几千年来，直到今天，大家常会借用这句话去批评别人，每个人都可以体会一下，当借用这一句话去批评别人时，自己的心理、情绪上，是什么状况，那一种心理状态也是颇为复杂、微妙而难以形容的。

孟子又补充一句说：等到接近他时，再仔细地看看，他一点谦虚之德都没有，一点恐惧戒慎的心情也没有。我们知道一个越是有德的人，当他的地位越高，临事时就越是恐惧，越加小心谨慎。尤其当时的魏国，在战略地理上，处于四战之地，强邻环伺，而又已经打了几次大败仗，正是国势不振的时候，他应该知道，这个国君是不好当的。别说是这样一个国际现势，就是天下太平，身居如此高位，也该诚惶诚恐才对，可是梁襄王一副公子哥儿的作风，满不在乎的样子。所以孟子说他“就之而不见所畏焉”。不但一国君主应该戒慎恐惧，就是一个平民，平日处世也应该如此，否则的话，稍稍有一点收获，就志得意满。赚了一千元，高兴得一夜睡不着，这就叫做“器小易盈”，有如一个小酒杯，加一点水就满溢出来了，像这样的人，是没有什么大作为的。

这两句话，是孟子叙述他观察梁襄王以后所得的印象，好像是替梁襄王看相。当然，这个看相不是看眼睛如何？鼻子如何？运气又怎样？这是一般江湖术士的看相术。中国的传统文化中，对于“识人”的学问，有好几部书，汉末有刘劭的《人物志》，最近的有清代曾国藩的 《冰鉴》。 《人物志》，可视之为看相的书，也就是识人之学。所谓 “形名”之书，也可看作是现代研究人事管理不可不读的书。里面是讨论人的气宇、气度、神态等问题。其实说到看相，中国远在战国时代就有。在汉代有一个著名的相人者名叫许负，名声普闻朝野，看相看得很准。当然，也有一些是献媚的小人，对人说些好听的话，一味地阿谀奉承，这是另外一回事。但从一个人外在的言谈举止，而看他的内在品德修养，也是一件很难的事。以现代的名词来说，就是品质问题。现代的工业产品，要加强品质管制，就是每一种产品，有它一定程度的规格，这种规格，就是起码的品质。产品有一定品质，出厂前要用科学方法，精密仪器鉴定，超过标准规定的是优良品质，不及的就是不良品质，必须淘汰。人也有各人的品质。人之所以成功，自有他气度，有优良的品质。而看人的气度好坏，也如同鉴定东西品质好坏，从外形上即可看出一样，从人的言谈举止之间，即可看出此人之气质如何。如所谓“龙凤之姿，天日之表”等对帝王人物的评语，就是对气度的描写。如形容汉高祖的隆准、龙颜等等，表面像龙的那个样子，鼻子高高的，下面大大的像一颗独蒜头，嘴巴阔到耳根边，睁大了两个眼睛，好看不好看呢？不去管他。也有人说明太祖朱元璋的相很像猪，指现在故宫博物院收藏的那张朱元璋画像是假的，而在庐山天池寺的一张才是真的。我看过庐山天池寺那一张被指为真的明太祖画像，真的就像一个猪头，所谓五岳朝天，嘴唇特厚。在我看来，庐山那张是假的，故宫那张是真的才对，否则一个皇帝长成那个猪头样子，实在难看！事实上也不可能。这是讲历史故事的闲话。

另外在历史上有两件关于人的气度的故事。也足以证明人的气度，的确是他的内涵修养气质的表现。晋朝著名的奸雄，也是历史上一位半成功的人物——桓温，他伐蜀打到了川东，在白帝城看到了几堆砌起的石头，据说是诸葛亮当年作战时，依奇门遁甲，克敌制胜而摆下的八阵图。这时桓温自认为了不起，觉得诸葛亮也不过如此。因而表现出一副很自豪的态度，便向身边一名在年轻时候曾经跟随过诸葛亮的老兵说：“你是跟过诸葛丞相的，今日你看看我和诸葛公比较起来怎样？”这位老兵最初连声说：“差不多！差不多！威风差不多，可是……”顿了一下，他又叹了一口气说：“我跟过诸葛丞相许多年，可是诸葛丞相死后，这几十年来，又看了这许多人，可就没有一个比得上诸葛丞相。”桓温听了这位老兵的结论，脸都发白了。

桓温平日就很自我欣赏他的雄姿、风度、气质，认为和晋宣帝、刘琨他们的气质不相上下。他征伐了秦国回来的时候，收买了一个年纪大的女仆人，查问之下，这个女仆人，以前就是刘琨的女仆，自然是熟识刘琨的。这个老女仆一见到桓温的时候，就禁不住流下眼泪饮泣起来，同时对桓温说，“您很像刘司马”。桓温听了她这句话，正中下怀，高兴得不得了，可是还不自满足，再把帽子戴戴好，衣服拉拉平，弄得更端端正正，又问这个女仆，“你再仔细看我，到底像刘司马——像到什么程度？”这个女人一面仔细看他，一面说：“您的面貌很像，就是面皮薄了一点，不像他那么福泰；眼睛也很像，可惜小了一点，再大一点就好；嗯，胡须的样子很像很像，可惜您是红胡子，不像他的乌亮；整个身材也差不多，奈何您不及他高；声音也像，但是您的声音有点娘娘腔。”这个老仆妇，奉命评头品脚，谈了老半天，说得什么都像，可是什么都差一点，都不像。把一个桓温气得摘下帽子，脱了袍子，干脆跑去蒙头大睡，好几天都不快活。此外，例如许劭看曹操，便说他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曹操问裴潜说：“卿昔与刘备共在荆州，卿以备才如何？”裴潜说：“使居中国，能乱人，不能为治。若乘边守险，足为一方之主。”这些有关历史人物的评鉴，都是绝顶聪明的人旁观者清的智慧之语，当然不是全仗看鼻子、眼睛等五官相法而论人物的。

也是相法

大人物的情形如此，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气质。有这样一则笑话：清朝末年，国库空虚，于是鬻官卖爵，设立捐班，定下价格，捐多少钱，便可做多大的官，以资敛取。当时有一个发了横财的船夫，捐了一大笔钱，得了一个七品顶戴，也在礼部学了礼，大概用苦功学了一段时间，在场面上也能摆出一副官架子来了。可是有一次，和一些同一阶层的官员们在一起吃饭，这位捐班出身的大人，在拿起筷子来夹菜之间，仍不改他在船上吃饭时的习惯，右手拿的筷子往左掌心一戳，把两根筷子，弄得齐平。他的这个小动作，被同席的人看见了，一猜就知道他是捐班出身，而且以前可能是作船夫的。这还是小事。饭后大家坐下来喝茶聊天，其中有一位进士出身的清廉县知事，穿的一双靴子破了，但他仍毫无愧色地伸在前面摆开了八字脚。这位捐班的船夫看见了，于是说，某大人！你的靴子破了。这位县知事听了不但没有难为情，反而举起脚来说：“我这靴子的面子虽然破了，可是底子好得很。”这是一句双关语，意思是说：我这县官的底子，是凭学问考来的，不像你老哥这个官儿是用钞票买来的，所以羞红了脸垂下头去的，反而是这位笑别人破靴子的船夫。这就是气质的不同了。

可是看人的气度，有时也是不简单的。像这位船夫大人在手心里齐筷子，是很明显的所谓职业的习惯性动作，但也有时一些似是而非的外表，那可就要别具慧眼来辨别了。像《吕氏春秋》说的：

相玉者，患石似玉。相剑者，患剑似吴干将。贤主患辨者似通人，亡国之君似智，亡国之臣似忠。

识人如辨物，那一种似是而非的赝品，最会把人难倒，玉和石，是很容易分辨得出来的。但是遇到一块很像玉的石头，那么珠宝店的专家，也感到头痛了。至于评断宝剑也是一样，普通的生铁所铸，锋刃不利的，一望而知。但是，如果样子很像什么干将、莫邪的古代名剑，也会令古董商人头痛。物固如此，对人的认识就更难。因为人是活着的，是动的，会自我巧饰，所以一个很贤能的君主，也怕遇到那种耍嘴皮子能说善道的辩士，弄得不好就误认他是有真才实学的通人，予以重用而终于误国。历史上更有许多亡国之君，看来非常聪明；一些亡国之臣，看来非常忠心的。例如大家最崇拜的诸葛亮，也把马谡看走了眼，而自叹不如刘备的知人。

鉴识人，见其气度固难，即使是从言谈举止有了认识，也是不够的，还必须要更深入地了解他的个性。在仲长统的《昌言》中，有一段讨论到气度的反面个性说：

“人之性，有山峙渊渟者，患在不通”。一个稳如山岳，太持重的人，做起事来，往往不能通达权宜。“严刚贬绝者，患在伤士”。处世太严谨刚烈，除恶务尽的人，往往会因小的漏失而毁了人才。“广大阔荡者，患在无检”。过分宽大的人，遇事又往往不知检点，流于怠惰简慢，马马虎虎。“和顺恭慎者，患在少断”。对人客客气气，内心又特别小心谨慎的人，在紧急状况下，重要关键处，则没有当机立断的魄力。“端悫清洁者，患在拘狭”。做人方方正正，丝毫不苟取的人，又有拘拘缩缩、施展不开的缺点。“辩通有辞者，患在多言”。那种有口才的人，则常犯话多的毛病，言多必失，多言是要不得的。“安舒沉重者，患在后世”。安于现实的人，一定不会乱来，但他往往是跟不上时代的落伍者。“好古守经者，患在不变”。尊重传统，守礼守常的，又往往会食古而不化，死守着古老的教条，于是就难有进步。“勇毅果敢者，患在险害”。现代语所谓有冲劲、有干劲的人，在相反的一面，又容易造成危险的祸害。

所以认识了一个人的气度，同时还要知道他这一种气度在反面有什么缺陷，那么“事上”也好，“用下”也好，才能达到知人善任的目的。

孟子一见到梁襄王，就说他“望之不似人君”。这是孟子的善于识人。历史上的确有许多不像皇帝的职业皇帝，尤其是生下来就是太子的人，常有不像样的。野史的资料，记载朱元璋统一全国以后，有一次拿起元朝后代皇帝的画像来看，他说：“左看右看，只像是个牛医，哪里像个君临天下的帝王相。”牛医就是兽医的意思。清代最后一个皇帝宣统，有许多人是见过的，他的照片，大家差不多都看过，虽然清秀，但却带着点“我见犹怜”的味道，的确也是“望之不似人君”的一种典型。

从“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这两句话，就知道孟子的心目中，已经认为这位魏国新王是扶植不起来的，这时也已经注定了孟子将要离开魏国的命运。

天下定于一

孟子告诉别人——也可能是告诉他的学生，这位魏国新王，还有更妙的事。梁襄王见到孟子，既没有寒暄，也没有礼貌，招呼也不打一个，连“叟”都不叟一下了。忽然间毫不客气地、冒冒失失、没头没脑地捅出一个不着边际的问题来：“怎么定天下？”于是孟子只好答复他：“定于一。”

这一个“一”是什么？一个人？一件事？一个原则？一个战略？或一个国家？到底是“一”个什么？好比佛家参禅的话头，看不出一个确定的意义，你爱怎么想就怎么去想吧！

可是这位“不见所畏”的公子哥儿想的是一个人，而且这个人就是我襄王自己。所以马上接口问孟子：“哪一个人可以定天下？”这时孟子就他的话告诉他：“只有那个不喜欢杀人的人，才能够定天下。”这时候襄王才明白，孟子所说定天下的人，并不是他梁襄王，而是不喜欢杀人的人。

不杀人的人就能定天下。如果在现在这个时代，我们依文释义，这句话似乎就不通，没有道理。你我不要说不喜欢杀人，即使杀一只鸡也害怕，难道就可以定天下？果真如此，则人人可以定天下了。当然，我们不能作这样的解释。孟子这句话，是指当时那个时代的君主而言。在战国时代的人主——民众的家长，是可以随自己的喜恶，任意杀人，有绝对的杀人权利，没有权能分别的法令，没有绝对合理的规章，人主不必守法，可以生人，也可以杀人。所以孟子这句话，是对当时有杀人特权的人主们而言。

梁襄王说：假如一个人主不杀人，那有谁和他在一起肯来帮忙他呢？大概战国时代，各国君主，都以杀人为务，以杀人来立威，使人畏惧，因为怕被杀而跟着走。自幼在这种人主可以随意杀人的观念下长大的梁襄王，听孟子说不杀人的人可以定天下，感到意外，所以才问出“孰能与之”这句话来。

孟子听到这个无知的问题，还是开导他，告诉他：“假如今天有一个爱护百姓、不随意杀人的人主，则天下的人都会和他在一起。”孟子还怕他听不懂这个道理，于是又改用比喻的方式开导他说：“您对于田地里禾苗生长的情形，是一定知道的。每年到了七八月的时候，如果久不下雨，田地干旱，稻子没有水分滋养，眼看就要枯萎了。正当这个时候，艳阳高照的万里晴空中，突然涌来弥漫着水汽的云层，接着充沛的雨水如注地降下来。很快地，那田地里本来已经垂头弯腰，快要枯萎的稻子，就又有了生气，欣欣向荣地伸直了禾秆，生气勃勃地复活成长起来。像这股充沛的滋润力，是自然的法则，又有谁阻挡得了呢？”

可慨叹的，孟子这个枯苗的比喻，恰好就是乱世败政——如战国时代人生境况的写照。在古代历史上，碰到乱世的时代，人命真如枯苗草菅，有野心的诸侯们，大都是走“残民以逞”——满足私欲的路线。读了《孟子》这一节书，由乱离人命如草菅枯苗，使人联想到明代沈明臣的诗句——“杀人如草不闻声”这沉痛的描述。

接着孟子又说：“今天那些统领人的人主们，各国的国君们，没有一个不是好大喜功，杀人如麻而无动于衷。倘使其中有一位大仁大义的国君，能够施行仁政，体恤百姓，不随意杀伐征战的话，那么天下的老百姓，一个个都会伸长了脖子仰望着，期待着这位君主的领导。如果真的有一天，出现了这样的君主，发生了这样的情形，那么百姓们就会像往下冲的巨流般的归向他。这股自然的趋势，哪里是人力所能阻挡得了的呢？那么这个不好杀人的君主，当然就可以统一天下了。”

这一节，等于孟子的日记，是他自身的历史笔记。当他快要离开魏国之前，非常倒霉不得意，梁惠王虽然谈不拢，结果还是谈得差不多，至少是可以谈，现在这位新王根本“望之不似人君”，谈也不必谈了，只有卷起铺盖走路了。

在这一节记载里，虽然梁襄王的问话不好，而且问得没有礼貌，没有意义。可孟子答复他的话，都是至理名言，是真正的道理。凡是想要作为一国之主的，就要具备这样的胸怀和气度。相反地，也解释了孟子说梁襄王 “望之不似人君”的理由。梁襄王没有这种抱负，那么就不能令人见了产生肃然起敬的心理，他的气度、胸襟，都没有那种令人愿意臣服为他辅助的气势。

孟子与苏秦的对照

孟子自从那次见了梁襄王，出来对人说梁襄王“望之不似人君”以后，就离开了魏国。这应该是梁惠王刚刚去世，襄王即位那一年的事情。梁襄王二年，苏秦大约就在孟子之后，又到了魏国，并且以合纵之说，说动了梁襄王，参加了苏秦所主张的六国合纵以抗秦的计划。当然，精确的考据很难说。

这次苏秦访问魏国，和梁襄王谈话的经过，《史记》和《战国策》都有记述，内容差不多，但是《战国策》的记载比较详细而精彩。现在引用到这里，我们可以对照起来，作一些研究。

苏子为赵合纵说魏—— 《战国策》原文

苏子（即苏秦）为赵合纵，说魏王（惠王嗣。时襄王二年）曰：大王之埊 （古地字），南有鸿沟 （即狼荡渠，在河南荥阳东，南至陈入颍，宋以前汴河是其道，今谓之贾鲁河；自荥阳经河阴开封等县，南至商水县，合于汝水）、陈、汝（汝水出今河南嵩县南山，东北过伊阳、临汝，又东南经郏县、宝丰、襄城、郾城，又东南为涡河，旧时自郾城南至西平、上蔡、元季水溢为害，于涡河截其流，约水东注，而西平上蔡之水，仍名为汝水云。魏地不至陈，盖夸之）南有许、鄢 （即鄢陵）、昆阳、邵陵（即召陵）、舞阳（今县，为汝阳道，故城在县南）、新郪（故城在今安徽阜阳县东南）。东有淮（魏地不至淮，盖夸言之）、颍 （源出河南登丰县，东南流，经开封、许昌等县，合大沙河，又东南入安徽阜阳，合小沙河，至寿县入淮）、沂、黄、煑枣 （故城在今山东菏泽县西）、海盐、无疎（《史记》——无海盐字，疎作胥，索隐——地阙），西有长城之界 （自郑滨洛以北，至固阳。秦魏之界也。今陕西华县西鄜西南有故长城，即六国时遗址），北有河外（《史记》索隐——河之南邑，若曲沃、平周等地。案今河南郏县有曲沃故城，战国魏地，非晋都曲沃也。平周，邑名，在今山西介休县）、卷（魏邑，在今河南原武县）、衍 （故衍城，在今河南郑县北）、燕、酸枣（故城在今延津县北）。埊方千里，埊名虽小，然而庐田庑舍，曾无所刍牧牛马之地。人民之众，车马之多，日夜行不休，已无以异于三军之众。臣窃料之，大王之国，不下于楚。

然横人（主张连横的人）谋王，外交强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国患，不被其祸。夫挟强秦之势，以内劫其主，罪无过此者。

且魏，天下之强国也。大王，天下之贤主也。今乃有意西面而事秦，称东藩，筑帝宫（言为秦筑宫，备其巡狩而舍之，故谓之帝宫），受冠带 （谓冠带制度，皆受秦之法），祠春秋（谓春秋贡秦，以助秦祭祀），臣窃为大王愧之。

臣闻越王勾践（允常子）以散卒三千，禽夫差于干遂（即干隧，吴王夫差自刎处，今江苏吴县西北万安山，一名秦余杭山，一名阳山，又名四飞山，山之别阜曰隧山，即其地也。吴王伐齐后，与晋会于黄池，于是越王袭吴。时敬王三十八年。至元王三年，越灭吴）。武王卒三千人，革车 （兵车）三百乘，斩纣于牧之野（即今牧野，在今河南淇县南）。岂其士卒众哉？诚能振其威也。

今窃闻大王之卒，武力（《史记》作武士，武卒也。《汉书·刑法志》——魏士武卒，衣三属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负矢五十，置戈其上，冠胄带剑，赢三日之粮，日中而趋百里，中试则复其户，利其田宅）二十余万，苍头（谓以青巾裹头，以异于众）二十万，奋击（军士之能夺击者）十万，厮徒（炊烹供奉杂役）十万，车六百乘，骑五千匹。此其过越王勾践、武王远矣。今乃劫于辟臣（邪僻之臣）之说，而欲臣事秦。夫事秦，必割地效（献也）质，故兵未用而国已亏矣。凡群臣之言事秦者，皆奸臣，非忠臣也。

夫为人臣，割其主之埊，以求外交偷取一旦之功，而不顾其后，破公家而成私门，外挟强秦之势，以内劫其主，以求割地，愿大王之熟察之也。

《周书》曰：绵绵不绝，缦缦（《史记》作蔓蔓，谓蔓延也）奈何！毫毛不拔，将成斧柯。前虑不定，后有大患。将奈之何！大王诚能听臣。六国从（纵）亲，专心并力，则必无强秦之患。故敝邑赵王（肃侯语）使使臣献愚计，奉明约，任大王诏之。

魏王曰：寡人不肖，未尝得闻明教，今主君以赵王之诏诏之，敬以国从。

苏秦以合纵发起国——赵国的名义来到魏国游说，实际上是为他自己争取功名富贵。他可不管梁襄王像不像人君，一开头，就从魏国的地理形势说起，细说魏国的战略地势，还带上几分夸张，把魏四周的疆界，说得很热闹，并说到魏国人民有如何的多，大吹其牛，给魏襄王戴高帽子。这也就是孟子与苏秦所以不同之处。所谓谋士、说客、纵横之士，都是给别人戴高帽子的，竟然说魏国不下于楚，其实当时南方的楚国，在领土的幅员、地理的环境等各方面，都比魏国强大得多。

接下来，把梁惠王、梁襄王父子下面的大臣，都骂了。他说他们“挟强秦之势，以内劫其主，罪无过此者”，这几句话很严重，等于说梁惠王这些干部都不尽忠。苏秦的这一着非常厉害，他这一骂，把梁襄王下面那些想发表意见的人，一下子就堵住嘴了。

可是对于梁襄王，他还是一顶又一顶的高帽子继续送上去。“天下之强国也”、“天下之贤主也”，大拍马屁。反正天下事，千错万错，马屁不错。和现代的推销员一样，千方百计也要把顾客说服。而说服之道，戴高帽最安全，也最有效。马屁拍完，在对方听得浑浑淘淘的时候，另一手来了，他立即一个耳光上去，说梁襄王有这么大一个强国，竟然想奴颜卑膝地向人低头，这岂不是太可耻了！

苏秦的权谋

这时，苏秦又举过去历史上吴越之战的故事，同时分析魏国的国力，作为申述他合纵主张的基础。我们不要以为苏秦第一次游说失败，回到家里，读了几年《阴符经》，就把学问读出来了。如今大家从小学读到大学，读了十六年的书，走入社会，找一份七八千元的工作还不容易。苏秦这里所举魏国的国力，绝对不是他关在房子里，窗帘都不拉起来，头悬梁，锥刺股搞出来的。他在这段时间里，搜集情报，把国际间各国的实力，都弄得清清楚楚，了若指掌了。所以我们大家读书不要读成书呆子。苏秦第一次出来游说的时候，的确还是书呆子，但是第二次出来游说时，就大不相同，各国国防上的机密情报他已清楚得很了。

同时我们了解当时魏国是这样的情形，而孟子见梁惠王时却要他们行仁义之道的仁政，这就好比对一个衰病的老年人，要他不必吃补药、打补针，他一定不肯依着去做，是一样的。

苏秦在梁襄王面前，如数家珍地陈述了魏国当时的局面和战备详细数字，接着又骂他下面的那些大臣、干部们，说梁襄王身边这些亲信的人，都是辟佞之臣，只是会讨好、拍马屁，不会谋国的奸臣，而不是忠臣。苏秦以一个外国人，跑到魏国，居然敢在魏国君王的面前大骂他的亲信大臣，我们就要从这里了解到他当时的背景。

苏秦第一次游说的时候，虽然已花了家里很多钱，有车、有马、有裘，打扮得很像个样子，颇壮行色，但到底是单枪匹马，脑袋是提在手上的，弄得不好，随时会丢掉的。至少，也会像即将（按指一九七七的十一月廿日）访问以色列的埃及总统萨达特一样，担心着被人轰出去。可是这次的苏秦，胜过以前不知多少倍了。他是先说服了赵王接受他的合纵计划。然后是代表赵国去说服梁襄王的。这时的苏秦，不但身边带了一大批助手和卫士，而且还有赵国作后盾，所以他说话的态度就不同了。义正辞严地指责魏国的大臣们，以人主之地，与外国结交，贪求近功，不顾后果。其实这些话都是骂梁襄王的，只是他身为一个外交官、一个谋略家，自然不便，也不会去面对面地骂一个他要说服笼络的君主。于是就把这些话、这些责任完全转嫁到这个国家的干部身上，使对方有一个转身的余地。

苏秦的这一招，是骂得相当厉害的，他所指的“以求外交偷取一旦之功”这些话的评语，也正和前几年美国国务卿基辛格的情形完全一样。其实呢？苏秦他自己不也正是“以求外交偷取一旦之功”吗？由此看来，天下的是非，大多数只能暂时保留一时一地，很难永远成为“公是公非”。

然后，他再引经据典地，说出《周书》的理论。在当时可以说没有出版事业，书籍都是刻在竹片上，非常稀少而珍贵。苏秦引经据典，暗示了他自己很有学问，读过一般人不易读到的书，一方面表示他的计划是有根据的，最后说出他六国纵亲的计划，礼貌地请梁襄王作决定。

那么，孟子形容为“望之不似人君”的这位梁襄王，听了苏秦这番话以后怎样呢？自己责备自己不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高明的意见，立即签约，全力支持到底。

不过，后来苏秦死了，张仪也来见梁襄王，提倡连横之说，又是另外一套理论，反过来驳倒苏秦的说法。这两篇文章，如果办报纸、杂志，正是社论体结构上的好蓝本。

我们读书，是为了引古以证今，也可由今而鉴古。单看这一篇《战国策》中的文章，记载苏秦说魏国梁襄王的故事，当时情形，是不是完全一样，不得而知。但后代的记载，大部分是不会太离谱的。看了这篇文章，就知道当时是很热闹的了。

由这篇文章，可以了解魏国在梁惠王、梁襄王那个时代，也就是孟子到魏国的那一段时期，魏国所处的国际地位和战略环境，它的历史背景，以及当时的国内情形。了解这些以后，我们可以用现代的立场，去体会一下梁惠王、梁襄王在战国那个时代中，如果采用孟子所提出来行仁政的王道精神，是不是行得通？

当然，孟子对梁惠王所建议的，只是政治哲学上的最高原则，并不像苏秦、孙子等兵法家、谋略家那样，提出立即可以付诸实施的，如“合纵”、“连横”一类的具体办法。不过话得说回来，假定梁惠王或其他国君，接受了孟子这项政治哲学的最高原则，像鲁国接受了孔子的意见，并给予权位一样，那么孟子有了权位以后，自然会提出具体的办法。因此，我们不要随随便便就把 “书呆子”这顶帽子往孟子头上戴。

孟子的机锋转语

尽管孟子说（魏）梁襄王“望之不似人君”，但是照这段《孟子》记述的文字来讲，其中含有中国传统文化上政治哲学两个大道理，必须特别留意，不可只为了一句“不似人君”的评语，就轻轻地盖过去，认为孟子对梁襄王的问题，并没有用心去答复。其实他说梁襄王 “不似人君”是一回事，他以诚恳的教化对人，又是一回事。

第一个问题，当然就是梁襄王提出的 “天下恶乎定”，这个定天下的问题。他问的是如何“定”天下，并不是说如何“安”天下。就中文的含义来讲，这一个 “定”字与“安”字，用在这里，就大有分别了。如照曾子所著《大学》一书的观念来讲，“定而后能安”，也是有它程序上不同之差别。

我们只要了解了前面梁惠王所说，他自己国家的处境，和他个人心理上的烦闷，便可知道梁襄王父子当时在战国互相吞并局势上的困难和不安。再看一看《战国策》上所记载苏秦说梁襄王的一段，对于魏国当时情势上的分析，便可知道梁襄王问孟子的“天下恶乎定”的问话，并没有错。错只错在他问孟子这个问题时的诚心和态度而已。

我们大家都很欣赏《三国演义》上所描写刘备三顾茅庐问计于诸葛亮的一幕，此景此情，也正是梁襄王当时的写照。只是刘玄德冒着寒风大雪，三顾诸葛先生的茅庐之中，他所表现的诚恳和谦卑，首先便具备了一副 “君人之度”、“有容德乃大”的卓越风范，不得不使那高卧隆中的诸葛孔明，为了感遇知己，而为他破格出仕了。

梁襄王所问的如何能定天下，这正是周秦以后千余年来，生当乱世，每一个具有武力，具有野心者的初心动机，也就是所谓霸业思想的原动力。天下一定，便可化家为国，“四海之内，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家天下的威权，便从此建立。刘邦做了皇帝以后问他的父亲，我挣的财产比哥哥多吧？李世民要起义，他的父亲李渊对他说，希望你这一举，便能 “化家为国”。这些观念，也都是由一个“定天下”的观念而来。

孟子深深知道这种心理的错误，所以他不从如何“定天下”的霸业思想上去答复梁襄王的问题。他要从王道的思想上去诱导梁襄王行仁政开始。所以从表面看来，便大有驴唇不对马嘴，所答非所问的味道，自然就不能投当时人主们的喜好了。由于古文写作，重在浓缩简化，对此要点语焉不详。因此我们在此加以申论，才能把孟子弘扬传统王道学术思想的精神，更明显地表达出来。

第二个问题，便是孟子所提出天下“定于一”的重心。孟子只是说天下定于一，并没有说只靠一人来定，或者说定在哪一个“一”上。这句话看来真是相当含糊，因此也难怪梁襄王为之茫然，于是颠倒了它的逻辑，跟着便问：“孰能一之？”哪一个人才能一定呢？因此，孟子只好将错就错，他知道这位“望之不似人君”的梁襄王很难懂得这个高深的政治哲学，于是把它向当时时代病，极其需要的一剂消炎药上去引导，希望他施行仁政，所以就说，“不嗜杀人者能一之”。其实，天下真正好杀人的并不多。不敢杀人，与不好杀人的人很多。难道那些不好杀人的便都能统一天下吗？这个道理，上面已经约略讲过，不必重复讨论。

如果要认真讲来，古文写作的文法和逻辑，实在是很认真的。只是古今文法运用不同，就显出它的逻辑也有点矛盾。尤其古代由于印刷不发达，所以古文尽量要求文句简练，一个字往往代表了一个观念，含义又深又多，于是后世就难得读懂了。

例如宋代欧阳修奉命修《唐史》的时候，有一天，他和那些助理的翰林学士们，出外散步，看到一匹马在狂奔，踩死路上一条狗。欧阳修想试一试他们写史稿作文章的手法，于是请大家以眼前的事，写出一个提要——大标题。有一个说：“有犬卧于通衢，逸马蹄而杀之。”有一个说：“马逸于街衢，卧犬遭之而毙。”欧阳修说，照这样作文写一部历史，恐怕要写一万本也写不完。他们就问欧阳修，那么你准备怎么写？欧阳修说：“逸马杀犬于道”六个字就清楚了。这便是古今文字不同的一例，再看第一个人的文句，就好像明代一般文字的句法。第二人的，好像宋代的句法。其实，时代愈向后来，思想愈繁复，文字的运用也就愈多了。

定于一

如孟子这一段中，一句 “定于一”的答词，非常有趣，而且内涵深远，是对中国政治哲学的至高原则而言，既不是指一个人，或一件事，更不是说某一种方法，当然也不是光指仁或义。因为仁和义，也只是政治行为之一，是实施一种政治思想的高度道德行为而已。所以“不嗜杀人”，也是针对当时好作乱、好杀伐的政治风气，一种高度道德性的政治行为。在战国当时，或任何一个混乱的时代中，这是值得天下归心的作为。如以现代民主思想的眼光来看，那是不必说的当然道理。除非好杀成性的暴力主义者，或是今天国际政治上闹笑话的非洲阿明，那就不足道了。

可是这句“定于一”的答话，一听进梁襄王的耳朵里，他脑子里的观念反应，却一变而成为“天下可定于一个人的手里”了！因此他便迫不及待地再问出哪个人能够一统天下的问题来。你看这是多么有趣的误解，使孟子再也无法发挥“定于一”的高度哲学理论，只好随着他所能了解的方向，一变话题，转而为“不嗜杀人者能一之”的答案了。

我的口才不好，对于这句话在逻辑上的分析，或许不够清楚，同时又不肯引用翻译式西方逻辑那些名词和术语来表达，只好凭诸位高明，自己去体会其间会心之处。但在此可以引用唐代禅宗大师们的一个故事，作为参考。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就是唐末一位有名的诗僧贯休，他为越王钱镠所作的名句。钱镠看了很高兴，但是要他把十四州改一改，变成四十州。他不肯，便说，州也不能添，诗也不能改。因此他和钱镠处不来，便千里迢迢跑到四川去依靠蜀主王建，写出“一瓶一钵垂垂老，万水千山得得来”的千古名句。有一次贯休自己作了一首很得意的诗，其中有“禅客相逢唯弹指，此心能有几人知”的两句名言。他拿去看当时有名的禅宗大师石霜禅师，认为是自己明心见性的悟道之作。石霜看了诗，便放在一边，转过来问他：“如何是此心啊？”这一下，问得贯休和尚哑口无言，无法对答。石霜禅师便说：“你不知道，就问我。”贯休不觉脱口问道： “如何是此心呢？”石霜禅师一笑而答说：“能有几人知。”你看，懂了这个逻辑运用的关系，便同样可以了解孟子这一节天下“定于一”，和梁襄王问答的要点了。

儒道同源的一统天下

说了这些闲话，我们再回头来讨论这个中国政治学上“定于一”的问题。讲起来，实在牵涉太多，也太难。不但孟子提出了“定于一”，我们且把后世自称为正统儒家们所不甚同意的道家老祖宗——老子的话搬出来看看，他同样也有中国政治哲学有关“一”的思想。老子曾说：“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老子这个得一以天下平的“一”，和孟子劈头而来的“定于一”，是不是一个模子，如出一辙呢？实在值得慎思，明辨。

综合起来，这个“一”的问题，如果和专讲内圣外王之学的《大学》、《中庸》的内圣之学相提并论，那么《大学》的“明德”和“慎独”，以及《中庸》的“中和”和“诚明”串通一气，发而挥之，岂非又是一部专论吗？虽然，孟子这里的“一”，也可以说是一个中心思想——实行仁政的王道。

但再引申为外王之学来讲，那么，孟子所讲天下“定于一”的道理，便可认为是中国历史哲学的不二法门，必须要“天下统一”或“天下一统”，才有长久的安定。我们只要仔细研究秦、汉以后历史，凡是不得统一的时代，它的祸乱也始终不得平静。这已成为中国历史上千秋不易的定则。因此自孟子以后，影响两千年中国历史上的帝王政治，都是循着孟子这个论断的观念去立足的。甚至反动的人，也都是拿它来做口号。

不管是正的或反的，假借为号召的或真心为国家天下的，对于这个“定于一”的理论，当然都无可非议。事实上，凡是真理，自然便是不二法门，当然无可非议。可是两千年帝王专制政治，到处都是假借孔孟之学的大盗而兼神偷，真如庄子所谓连仁义之道也被他们偷盗而用了。这是什么理由呢？因为孟子只说了一句天下“定于一”三个字，他并没有说定于一人啊！而历代的帝王们，却生吞活剥地把“定于一”三个字，硬生生地拉到定于一人，而且一定是定于我了。你看这有多滑稽！

现在问题不要扯得太远，免得与讲孟子的本意大相径庭，暂时到此打住。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只是提醒大家研究上的注意，孟子这段对话中机锋转语的关键，不要随便忽略。

在我们几千年来的中国文化里，有一个中心思想——“邪不胜正”——这是一项真理，已成为家喻户晓、人人能道的至理名言了。但是自古以来，在任何时代，行正道都是非常艰难的。孟子始终想要行正道，所以他的理想很难实现。不过，如果说苏秦这派人所行的是邪道，而究竟邪到什么程度呢？这也很难下定论。他们的主张，只是针对当时的利害而来的。摆在眼前的现实利益，不管智、愚、贤、不肖，大家都容易看见，人人能取得，如果立刻见效，大家都乐意去做。而孟子所提倡的王道仁政，是大利，是远利，是百年大计，甚至更远在百年后。今天耕耘的人，自己不一定享受得到它的成果。

人不论为国、为家、为自己，都是希望自己看到，享受到自己努力的成果，这也是人情之常。对照一下孟子与苏秦两人，对魏国君王所提的意见，以及所获的迥然不相同的结果，很明显地我们可以看到，人类总是急功好利的。对此，也只好付之一叹了！

关于孟子说梁襄王“望之不似人君”的话，并非说他没有人样，只是不像可以当大君的神态。很可能他是南唐李后主、蜀主孟昶一流人物，风流潇洒，可以成名士，不能做人君。据晋武帝司马炎时代挖出梁襄王坟墓的出土资料，在他葬的墓穴中，还藏有相当可观的古典经书，由此可见他也是个读书种子，例如三国时代的江夏刘表，还是位《易经》专家呢！讲到这里，想起我幼年的一位老师作的诗：“隋炀不幸为天子，安石可怜做相公。若使二人穷到老，一为名士一文雄。”梁襄王可能也是这个类型的人，不适宜于做人君。

仁爱的推广

齐宣王问曰：“齐桓、晋文之事，可得闻乎？”孟子对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无以，则王乎？”曰：“德何如，则可以王矣？”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曰：“可。”

本来在《孟子》这本书里，所以把他见梁惠王、梁襄王父子最后的谈话，放在最前面，是因为这些谈话，是孟子政治哲学的中心思想，所以放在最前面，以显示其重要性。孟子见齐宣王是在见梁惠王之前的，不过这种孟子年代时间上的争议，历来就很分歧不一，各有各的考据理由，也实在很难确定。我们在这里特别再提醒大家一下。在本章后段再讲齐宣王，等于现代小说写做法中的所谓倒叙法。

齐宣王见了孟子以后，开始就问：在春秋时代齐桓公和晋文公，都曾经先后称霸于天下，他们是怎样做到天下的盟主？这其中的道理，你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孟子的答复，可并没有说齐桓公、晋文公称霸的理由何在，因为他是孔子的孙子子思一系的学生，一生都遵奉孔子的学说，所以他站在自己的学术立场上说话。他说孔子的弟子们，从来没有说过关于齐桓公、晋文公他们称霸的事情，因此后世没有传下来，我也没有听过我的前辈们告诉我这些事，假如你齐宣王一定想要知道如何领导天下的话，又何必一定要了解齐桓公、晋文公称霸的道理呢？他们没有什么了不起，不过称霸而已，真正想治好国家，名称普闻于天下，何不谈谈称王于天下的王道。

这里我们知道，孟子是一直强调施行王道的。不过我们读了“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这几句话，就囫囵吞枣吃下去，不咀嚼一下，好好作一番理解和体会，那一定会食而不化，成为笑话了。如果真的如此，孔子三千弟子不谈，就以七十二贤人来说，连桓文之事都不知道，岂不太孤陋寡闻，太不渊博了？何况孔子正当春秋时人，一部《春秋》是孔子自己著作的，书里尽多的是谈桓文之事的地方，孔子这些学生，岂有连老师所著的书都不读的道理？这可成为大笑话！

老实说，这时的孟子是有意逃避，不愿意和齐宣王谈霸道，只是想对齐宣王说他的王道政治，这也可以看到孟子之所以为孟子，儒家标榜的圣人之所以为圣人，就是那么方正，不转一点弯。假如纵横家之流，一定先顺着齐宣王说一番桓文的道理，接着说一番王道的道理，比较一下两者的利益，最后劝他行王道，而孟子则一圣就圣到底，直言无隐地说了。

齐宣王不像屠户

于是，齐宣王问孟子，那么我行德政，讲究德行，就可以王天下了吗？这里齐宣王只称德。在古代——秦汉以前，“德”与“道”是两种不同的概念，所以在那时以前的古书上，这两个字大多是分开来，到了后世，才把道德两字合在一起用，而成为 “道德”一统的概念了。这里齐宣王以修德、行德政为问，而孟子仍没有作正面的答复，只是告诉齐宣王，你如果能够保护老百姓，爱护老百姓，就可称王，没有人可以抵抗你的。齐宣王进一步又问，像我这个样子来说，你孟先生看看，可以做到保护老百姓的仁政吗？孟子说当然可以。

曰：“何由知吾可也？”曰：“臣闻之胡龁曰：‘王坐于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王见之，曰：牛何之？对曰：将以衅钟。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对曰：然则废衅钟欤？曰：何可废也？以羊易之。’不识有诸？”曰：“有之。”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为爱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王曰：“然。诚有百姓者，齐国虽褊小，吾何爱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曰：“王无异于百姓之以王为爱也。以小易大，彼恶知之？王若隐其无罪而就死地，则牛羊何择焉？”王笑曰：“是诚何心哉？我非爱其财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谓我爱也。”曰：“无伤也。是乃仁术也，见牛未见羊也。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齐宣王听见孟子说他可以做到保民而王天下，反问孟子说，你怎么知道我可以？齐宣王也许听了这句话，相当高兴，希望多听几句好听的，或者没有自信，以为孟子是顺口说说的，所以追问一句。但孟子不能不说出一番理由来，而且举事实为证。

他说，我曾经听见你一位臣子——胡龁，和我谈起，说你齐宣王有一次坐在庙堂上面，有一个人牵了一头牛经过下面，被你看见了，问他把牛牵到哪里去。他告诉你是牵去杀了取血涂钟（古代铸钟要用畜牲的血去涂祭）。你听了他的报告后，命令把那头牛放了，你说看到那头牛发抖的样子，像一个没有犯罪而被送去杀头的人，十分可怜，实在不忍心杀他。于是那个牵牛的人向你请示，是不是新铸的钟不必再涂牲血了。当时你又说，这怎么可以不涂血呢？另外换一只羊好了。

我所听到的这件事，不知道是不是真实的。齐宣王说，有这回事啊！孟子就说，凭了你的这种“不忍见其觳觫”的心理，扩充开来，就可以实行王道。虽然你的老百姓们说你小器，舍不得杀那么大一头牛去取血涂钟，才换一只较小的羊去杀。可是我知道并不是牛较大，羊较小的原因，而是你不忍心。

齐宣王说，你说得对。诚然我的老百姓误会我是因为那头牛太大舍不得杀，而换一只小一点的羊。但是你是知道的，我齐国固然没有统一天下，不能说大，可也并不是太小的国家，还不至于连一头牛也吝啬得不肯杀。实在是因为我看见那头牛发抖，像一个没有犯罪的人被牵去杀头一样很可怜，心里不忍，才换了一只羊的。

孟子接着说，你也不必怪你的老百姓误会你吝惜一头牛，是因为牛比较值钱。事实上牛比较大，羊比较小，你用小的羊去换大的牛，价钱上有显著的差别，他们又怎么知道你是另有原因呢？话又说回来，假如你是为了看见牛发抖而不忍杀他，于是另外换了羊，可是，羊同样是一个生命呀，这又怎么说呢？老百姓又怎能理解呢？

这一说，齐宣王听了，不禁笑起来：真是！这到底是一种什么心理啊？不过说真的，我当时绝对不是因为牛大，比较值钱，舍不得杀才换羊的。不过经你这么一说，就难怪我的老百姓们误会我是小器了。

接下来，看到了孟子的答话，就知道孟子的高明，因为在当时君主时代，齐宣王不忍杀牛的这一片好心，老百姓不但不领情，反而说他小器，万一弄得不好，这位国君因此一发怒，又不知道会枉杀几个人，所以孟子设法缓和齐宣王的情绪，作一疏解。

其次，孟子也为了要齐宣王接受他所提出的意见，施行王道的仁政，所以在这里，以幽默式的轻松的口吻，把话锋一转说道，这也是一件小事，老百姓的这种误会，对你不会有什么损失或妨害的，这正是你的仁术（注意，孟子只说他是仁术，并没有说他是仁心。这个“术”字，读书时不要轻易放过）。因为当时你只看到牛发抖，没有看到羊流泪。作为一个君子，只愿意看到禽兽活生生的样子，不忍心看到它被杀的惨状。如果听到它们被杀的惨叫声，就不忍吃它的肉了。所以说君子远离庖厨，就是这个道理呀！也就是和你的羊换牛的心理完全一样啊！

可是，君子远庖厨这句话，被后世曲解了。近代的年轻人，当太太要他到厨房里帮个小忙的时候，他就拿这句话来做挡箭牌。太太请原谅！孟老夫子说的，“君子远庖厨”，我要做君子，你的先生不能是小人哪！于是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等太太把热腾腾的菜饭端来。这是笑话。可是后世把古人的名言曲解，并拿来做胡作非为的借口的事例，实在不少，这且不去说它。

行为心理

在《孟子》这一节里，涉及一头牛的问题。中国古代，凡是谈到君主帝王，大多都以龙来作比拟。这次孟子和齐宣王见面，而大谈其牛，这是历史上较为有趣的事。然而这次谈话中，讨论的是齐宣王不忍杀一头牛而改杀羊的事情。这件事在后世学者研究孟子思想时，列为重要的问题之一，经常特别予以讨论的。从这件事上，我们至少可以发现两个学说问题：第一是仁爱心理的心理行为问题；第二是领导人行仁政的方法问题，亦即古代帝王，以及现代民主国家、政治领导人行仁政的方法问题。

先说心理行为问题。针对孟子对齐宣王的这段谈话而言，当时齐宣王看出了一头牛被杀前发抖，而不忍宰杀的时候，告诉他，这就是人类仁慈心理的根本。

这种仁慈心理，在平时看起来，似乎人人都具有，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但是假如真正研究心理学，不论政治心理学，或者宗教心理学，齐宣王这个以羊易牛的故事，可以用一句后世人人引用，大家都知道的俗语——“妇人之仁”来形容。因为女人容易掉眼泪，只要一点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就难过掉泪。我认为，古人说“妇人之仁”这句话的意思，是要人们的慈悲，不要走小路线，要发大慈悲，具大仁大爱，所以才用妇人之仁——看见一滴血就尖声惊叫的“仁”来作反面的衬托。实际上妇人之仁，也正是真正慈悲的表露。正如齐宣王看见一头牛发抖不忍宰杀，扩而充之，就是大慈大悲，大仁大爱。只可惜没有扩而充之而已。

一般的妇人之仁，如果扩而充之，就是仁之爱，那就非常伟大了。且看不同宗教中的几位代表人物，就可知母性仁爱的伟大。佛教里最受欢迎的是观世音菩萨，虽然在佛经的原始记载上，他是一位男性，但是他却常以女身出现，而后世人们也都喜欢膜拜他以女性姿态出现的化身。代代相传，如今他已成为母性慈爱的象征。天主教的圣母玛丽亚，是伟大母爱的表征。至于道教标榜的则有瑶池圣母。尽管人类不少宗教的教规、教条、教义，都是重男轻女，但最后还是推崇女性的伟大。看来蛮有意思的。

谈心理行为的修养，齐宣王看到牛发抖，不忍心宰杀。我们在路上看到一条狗、一只猫被打死或被车碾死，围上一堆人，欣赏名画似的观看，甚至有的还拍手。如果一定说这些人是坏人，那也未必。他们在另外某些事上，却又很仁慈。人的心理经常在变化，很难从某一件事上就遽然断定他是仁慈或者不仁慈。有的人有其习惯，也许他会杀猪，不喜欢杀牛。譬如印度教徒，对牛十分崇拜，绝对不杀牛，但却杀猪；伊斯兰教徒则不吃猪肉，但他们杀牛杀羊，吃牛羊肉。

对牛谈心

中国历史上关于牛的故事也蛮多的，五代时的另一位才子皇帝——前蜀的后主王衍，他的醉词：“者边走，那边走，只是寻花柳；那边走，者边走，莫厌金杯酒。”是脍炙人口的名句。他爱好文学也喜欢看戏，自己还会唱戏，常有一些伶人在他身边玩乐。南唐中主——李璟也有此同好，有一次他正玩得高兴，见原野上一头牛，悠闲地吃着草，画面很美，他顺口就称赞那头牛很肥。晚唐以后的伶人——现在叫作明星的，有一些真是了不起的。这时他身边有一位伶人李家明，听见他称赞这头牛以后，就立刻作了一首咏牛的诗：“曾遭宁戚鞭敲角，又被田单火燎身；闲向斜阳嚼枯草，近来问喘更无人。”

四句中，三句说到牛的典故，这是大家都知道的。齐国的名相宁戚，在他未发迹以前，曾经替人放过牛，也许在他牧牛的生活当中，磨炼了自己，也许在牛的身上得到过什么启示，而结果成为名臣。反过来说，牛对宁戚是曾经有所贡献的。次句田单的故事，用火牛阵，一举而复国，牛的功劳可大得很。第三句指眼前的这头牛，可就可怜了，在日落黄昏的斜阳下吃草，吃的却还是枯草，连嫩草都没得吃。最后一句就厉害了，“近来问喘更无人”，这是汉代名宰相丙吉在路上，遇到杀人事件，他理也不理，后来看见一头牛在路边喘气，他立即停车下来，问这头牛为什么喘气。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关心牛命，而不关心人命。丙吉说，路上杀人，自有地方官吏去管，不必我去过问，而牛异常的喘气，就可能是发生了牛瘟，或者是其他有关民生疾苦的问题，地方官吏不大会注意，我当然就必须问个清楚。由于他细察垂询牛喘的事，于是名声流传，而称他为好宰相。

李家明的这首诗，等于是说当时的南唐，可惜没有像丙吉这样的贤相。这是李家明对李璟的一种讽谏，另一面看，也就是李中主身边的这位伶人，很大胆地把当朝在位的大臣都骂了。他想促使这个风流才子型的皇帝，收收心，好好当政。

我有一天吃西餐，当牛排端上来的时候，曾经想到上面这首诗，因此也作了一首诗，题名《吃牛排有感》。说来供大家一笑：“曾驮紫气函关去，又逐斜阳芳草回。挂角诗书成底事，粉身碎骨有谁哀。”老子出函谷关，没有交通工具，只有坐在牛的背上。又隋唐之间的李密，早年时，家贫好读，曾骑在牛背上读书。他每次出门，便把书本挂在牛角上，这就是后世挂角读书的典故。这一天，当我看到大家吃牛排时，油然生起了对牛的感激之心。现在全世界的人，都在风行保护动物的运动，成立动物保护会，利用电影、书刊，以及各种传播工具，广为宣传提倡，可没见人成立一个敬牛会。为什么要敬牛？现在全世界的人，都在吃牛肉，喝牛奶，穿牛皮等等。可是除了印度尊牛为圣牛，尊得太过分之外，全人类就没有人感谢牛所给予的恩惠。看来似乎是可以替牛掉一滴同情之泪。

同时想到，曾经有一位老兄讲过一则颇有深意的笑话。他说世界上爱好吃牛肉、戴尖顶高帽的民族，都是喜欢征服别人的。反之，不吃牛肉、戴平顶帽的或圆顶帽的民族则比较爱好和平。他说，你如果不信，就去研究一下世界历史看看。这话虽幽默，确也有些道理，不过有一个很大的例外，戴平帽的日本人，曾经对我们发动了这么一次重大的侵略战争。

另外，在好的一面，如佛教或其他宗教、学说，他们谈修养时，也常常谈到牛。四川峨眉山上，有一座佛教的寺庙，命名为牛心寺。我问庙里的和尚，这寺名的来历，他说是因为这座庙前面的溪水中，有一块大石，被称为牛心石，所以这座庙宇，就据以命名为牛心寺。实际上并非如此，因为佛教中常常谈到牛，如禅宗的大师们，就好几位都是谈牛说法的。

因为佛学中本来就有拿牛来比喻心性的故事，所以唐代著名的禅宗大师百丈和尚，有一次答复他的弟子长庆禅师时，便用牛作比喻。长庆问他： “学人欲求识佛，何者即是？”百丈说，你这一问，“大似骑牛觅牛”。长庆又问，那么，假如“识得后如何”？百丈说：“如人骑牛至家。”长庆又问：“未审始终如何保住？”百丈说：“如牧牛人，执杖视之，不令犯人苗稼。”因此长庆便悟到了此心即佛的要旨，再也不向外面去乱找什么佛法了。后来长庆禅师教化别人，也常用牛的故事作譬喻。

因此，在宋元以后，禅宗里出了一位普明和尚，把心性的修养，比如牧牛，从一头野牛修到物我双忘，分作了十个步骤。第一是“未牧”，好比恣意咆哮、随意践踏禾苗的野牛。第二是“初调”，已经穿上了鼻子随着人意牵着走。第三是“受制”，不再乱走，牛绳子可以放松一点。“回首”第四，癫狂的心境比较柔顺了，但是还要牵着鼻子走。“驯伏”第五，可以自然收放，不必牵了。“无碍”第六，可以安稳不动，不必让人费心。“任运”第七，牧童可以睡大觉了。“相忘”第八，牧人和牛两无心。“独照”第九，到了无牛的境界，人的一切妄心已除。最后 “双泯”，则人也不见，牛——心也不见。

还有最妙的比喻，无过于著名小说 《西游记》的牛魔王。大家都知道，《西游记》是阐述修道的一部小说，其中的孙悟空，是表征努力改过、有意向善的人心。而牛魔王，是孙悟空的拜把兄弟，代表了到处乱跑，不易驯服的狂野之心。因为牛魔王厉害，又是天将，所以孙悟空遇到他也没有办法。牛魔王固然厉害，更厉害的是牛魔王的太太铁扇公主。她厉害的是嘴巴里一样法宝，在牙缝里藏有一把芭蕉扇，这把扇子就是她的法宝。拿出来放大的时候，上可以遮天，下可以盖地。这还不算，更厉害的是，她用这把扇子，正面一扇，天下就清凉起来，反面一扇，全世界就着起火来。所以牛魔王两夫妇如果一合作，孙悟空就赶快逃，深怕一身猴毛都给烧掉。

《西游记》里这类故事，也就是心理行为的分析，可惜孟子当时，《西游记》这部小说还没有写出来，否则的话，他如果看了《西游记》，对齐宣王说牛的故事，要说得更有趣（一笑）。

政治领导者的病态心理

当我幼年读书的时候，读到这一段，觉得一位圣人和一位皇帝谈话，不谈天下国家大事，却谈拿小羊换大牛的事，似乎孟老夫子未免小题大作。可是经过几十年的人生经历，读书、做人，累积起来，才知道凡是人，都离不开这种心理行为的范围。

不但是齐宣王，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在心理行为上，即使一个最坏的人，都有善意，但并不一定表达在同一件事情上。有时候在另一些事上，这种善意会自然地流露出来。俗话常说，虎毒不食子，动物如此，人类亦然。只是一般人，因为现实生活的物质的需要，而产生了欲望，经常把一点善念蒙蔽了，遮盖起来了。而最严重的，是刚才说到的，《西游记》中的牛魔王，也就是人的脾气，我们常常称之为牛脾气，人的脾气一来，理智往往不能战胜情绪。所以凡是宗教信仰、宗教哲学，乃至孔孟学说，都是教人在理性上、理智上，就这一点善意，扩而充之，转换了现实的、物质的欲望和气质，使内在的心情修养，超然而达到圣境。所以孟子及时把握住齐宣王的这一点“不忍其觳觫”而舍牛的善念，就是基于这种心理行为的道理。

如《吕氏春秋》说：“有道之士，贵以近知远，以今知古，以益所见知所不见。故审堂下之阴，而知日月之行，阴阳之变；见瓶水之冰，而知天下之寒，鱼鳖之藏也；尝一脟肉，而知一镬之味，一鼎之调。”这也就说明，在心理行为学上，孟子看齐宣王以羊易牛这件事，就知道齐宣王有善念，有仁慈之心。仁政要从仁心做起，也就是扩大那点善念。公孙文子说的：“心者，众智之要，物皆求于心。”可以说是更强调了心理影响对于人类行为的重要。至于佛家，更是主张唯心了。但这里只讲孟子，且不必多牵涉到其他方面的思想，只讨论到齐宣王的善念与心理行为的问题。

其次关于领导人的心理行为问题，我们站在心理哲学立场（我今天提出 “心理哲学”这一名词，也许有些人要反对、批评或指责。但事实上任何一种专门学说刚刚提出来的时候，一定会遭遇到这样的反应，然后大家慢慢了解，进而接受。如果有时间到学校里开这么一门课，必能建立起“心理哲学”这一学说的完整体系。）来看历代帝王，有很多人，或多或少，都有心理变态，或心理病态的。如明代的开国皇帝太祖朱元璋，到了晚年的好杀，就是心理病态的一种。至于其他皇帝所表现的，也往往有医学上所称心理变态或病态的症状，只是各有不同而已。有的好杀，有的好色，有的好货等等，但都属于心理变态或病态的症状是没错的。如果遇到这样的皇帝，那就很不幸了，往往会弄得民不聊生，甚至于丧身失国。

历史上这一类的例子很多，所以几千年来，我国固有文化讲究心性修养，讲究内圣外王之道，尤其对于君临天下的政治领导人要求更严，这是很有道理的。这里孟子把握机会，对齐宣王的谈话，要他扩大以羊易牛的那一点仁心善念，保民治国，这就是对齐宣王讲领导人的心理行为学，不过那时候还没有成为一项专门学问，没有这个名词而已。

不但是古代需要重视领导人的领导心理行为，就是现代，更要重视这门学问。放眼今日世界，有许多国家的领导人，像乌干达的阿明，假如他有勇气到心理医师那里去就诊，那么诊断书上的记载，可能相当严重。至于拿破仑、希特勒、墨索里尼等，世人已经公认了他们心理不健全。至于尼克松、卡特将来如何，尚难定论。我们不再讨论它了。

现代的暂且不说，再回过头来看我国古代，还是以前面刚说的那位五代蜀主王衍为例。这位“只是寻花柳”、“莫厌金杯酒”的才子皇帝，经常喜欢奇装异服，把一方小布巾，在头上裹成一个圆锥形，顶上尖尖的，大概和演戏的人在戏台上，面对成千上万的观众时，头上戴的那种尖帽子的形式差不多。这位风流皇帝带了许多宫妓，穿起女道士的衣服来，头发上簪着莲花帽子，脸上用胭脂涂得红红的，称这种装扮为“醉妆”，在后宫饮宴无度。这时候，他的心理和隋炀帝当年开好运河以后，南游到江南扬州时的情形一样。当时隋炀帝照着镜子，拍拍自己的颈子，自言自语地说：“好头颅，谁能砍得！”这时候，他明知道自己的这种做法不会有好结果，所以才有这种感慨。他既然明知道自己这样做没有好结果，又依然故我地这样做，这就是心理病态了。这不是政治的病态，而是他本人的心理有了病态。

王衍当时，也有隋炀帝一样的心理病态，明明知道这样的生活是不对的，却一直颓唐下去。所以在和那些宫妓们一起饮酒作乐时，自己也唱起名诗人韩琮的 《柳枝词》来：“梁苑隋堤事已空，万条犹舞旧春风。何须思想千年事，谁见杨花入汉宫。”他能唱出这首《柳枝词》来，从另一面看，也可以说和隋炀帝一样，是相当聪明的人。他能够看到自己的错误，知道未来的恶果，奈何却不肯，或许不愿改过来。

在王衍唱过了这首韩琮的《柳枝词》后，有一个学问很好的内侍宋光溥，正在旁边，吟出胡曾一首有关吴越之战的诗：“吴王恃霸弃雄才，贪向姑苏醉绿醅。不觉钱塘江上月，一宵波送越兵来。”咏叹吴王夫差，当年自恃已称霸天下，把伍员这些英雄豪杰之士，都弃而不用，甚至杀害，一天到晚在姑苏台上和西施饮酒作乐，遭到迅速的败亡。这也是宋光溥的一番劝谏，王衍听了以后，大发脾气而撤除了这次宴会，这不是王衍的心理病态么？他如此的饮宴无度，难得有自知之明，唱出韩琮的《柳枝词》来。宋光溥看到他灵明一现，立刻把握这进谏机会，希望能够挽救这位皇帝，挽救前蜀的江山。不料王衍又复归昏昧，发起脾气来，在一席酒之间，这几层情绪的变化，喜怒的起伏，岂不是心理的变态、病态？

历史上这一类的故事可多了，研究起来，又可立一个专题，写好一部书来讨论。年轻人不要以为无书可读，世上的书实在是没有读完的时候，只要抓到一个问题，就够你去钻研半辈子了。在这里，不另作发挥。还是回到《孟子》的原文上来。

孟子的行为心理学

王说曰：“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谓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于我心有戚戚焉。此心之所以合于王者，何也？”

孟子从以羊易牛这件事情，指出齐宣王是一位有仁术的君主。齐宣王听了非常高兴，就对孟子说：好极了，《诗经》上说的，别人有什么心事，我都可以揣摩测度出来。这句话，就好像是为你孟老夫子说的。我当时以羊换牛，哪里是为了价钱的问题，只是一点慈悲的心理而已。当时我看见那头牛发抖的样子，没有做什么考虑，就那样做了，叫人不要杀牛，另外换一只羊。后来我自己想想，为什么会这样做呢？怎么会有这个心理？是什么理由使我这样做？我自己也想不出一个道理来，你现在这样一讲，把我当时做这件事的心理状况以及道理一说出来，的确就是如此，和我当时的心境完全一样。回想起来，现在好像都还有那种感受。不过，你说凭着我的这种心理，就能实行王道而名闻天下，这又是什么道理呢？

齐宣王不知道自己当时以羊换牛的心理，大概是当时还没有心理学这门学问。如果他生在现代，读过心理学，就不待孟子指明，而自己了然了。不过，也不尽然，有些心理医生或学心理学的，自己也正好有心理病。接着，孟子就告诉他：“是心足以王矣”，也正是对他讲的政治领导心理学，我们看孟子怎么答复他：

曰：“有复于王者曰：‘吾力足以举百钧，而不足以举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则王许之乎？”

曰：“否。”

“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欤？然则一羽之不举，为不用力焉；舆薪之不见，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见保，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为也；非不能也。”

齐宣王问到了这里，孟子便引比喻来以问为答。他说：假使有一个人告诉你，到底他有多大力量的时候。他说，他两只手的力气，可以举起一百钧来。可是要他去捡起一根羽毛来，他却没有办法。至于他的眼力，可以把秋天鸟类换毛时身上刚长出来的茸毛末梢都看得清清楚楚。可是有一整车的木柴，他却看不见。像这样的话，你齐宣王会相信他吗？齐宣王说：不！当然不相信，世界上哪有这种事，哪有这样的人呢？孟子当然知道齐宣王也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不合逻辑的，但是他要齐宣王亲口否定了这种不合逻辑的假定，才好继续作深一层的进言。

所以齐宣王一否定了比喻的可能性，他就立刻说：好了，既然能举百钧的人不可能拿不动羽毛，能察秋毫的人不可能看不见一车子木柴，那么现在事实上，你齐宣王能以羊易牛，恩惠普及于禽兽，而你的功业成果，老百姓却分享不到，得不到好处。我们知道，举得起百钧的人说拿不起一根羽毛，那是他不肯用力。至于眼力可以看见秋毫末端的人说他看不见整车木柴，是因为他不肯用眼力。而你齐宣王，对于一头牛都能够发慈悲，下命令不宰杀；可是你的百姓们却没有过着安和乐利的生活，你还没有好好保养、保护他们，那是因为你没有顾念到他们。所以没有去实行王道政治，而不是你没有推行王道的能力。

曰：“不为者与不能者之形，何以异？”

曰：“挟泰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挟泰山以超北海之类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类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为而已矣。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欤？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王请度之！抑王兴甲兵，危士臣，构怨于诸侯，然后快于心欤？”

孟子一说齐宣王有走王道路线的能力，而没有去实行王道，于是激起了齐宣王的反问，孟子便在 “不为”与 “不能”的问题上，作更进一步的说明。这一说明，又是逻辑上的一个问题。

于是齐宣王反问说，你所说的“不为”和“不能”这两种情况，又有什么样的差异呢？什么样具体的情形是 “不为”？什么样的具体事实是“不能”呢？

乍看起来，齐宣王连不为和不能都分辨不出来，这位国君似乎是太差劲、太幼稚了。我们不可以用这样的观念去读这句话，否则的话，差劲、幼稚的该是我们了。首先要了解，当时的齐国，在各国中是相当富强的国家之一，正如现代的美国一样。在战国时代，凡是有学之士都到齐国去，不但孟子、邹衍这些人到了齐国，就是后来的荀子也去了齐国，住在齐国。所以读古书要深思，要经史合参，每句每字都不轻易放过，不要像现代有些青年同学读书，肤浅地去做表面的文字解释。

齐宣王当时心目中是认为，我齐国如此富强，要做的都做了，而你还说我没有做。那么到底要怎样才算做了？我们经过一番深思，了解了齐国当时的背景，就知道齐宣王这句话，问得相当有深度，也颇有涵养，因为他不好意思和孟子作正面的辩论，于是对孟子提出这样一个问题来，是很有道理的。

权能问题

孟子答复他，假如叫一个人，把泰山挟在腋下，跳过北海，这人说，这种事情我办不到。正如现在我们叫世界拳王阿里，挟起日本的富士山来，跳过太平洋，落到美国西海岸去，阿里说，我办不到。这是不能，是能力不够，不是不愿意去做。假如叫一个人去为一位老年人折一根树枝，而这个人说，我没有办法，折不下来。那么，这个人是不肯做，而不是他没有能力。

孟子引用这种譬喻，粗看起来，很像一个童话故事，没有什么了不起。其实，内涵很深。一个普通人，当然不能“挟泰山以超北海”。但是如果领导，集中一国人，或天下人的力量，那就另当别论了。再进一步来说，一个普通人，对于举手之间，折下一根树枝，这件小事当然可以做到，但他不肯做，这又是一个问题了。这正是孟子暗示齐宣王，你有此权能，不是做得到做不到的问题，只是你肯做不肯做而已。因此，答复了齐宣王这个问题以后，马上直截了当指到事实上来。于是他紧接着说，如果你齐宣王能走王道的路子，肯施行王道的政治，以你现有的国力和所处的政治环境而言，并不像挟泰山以超北海那么困难，并不是没有推行王道政治的能力，就像不愿为长者折枝一样，是你不肯去实行，而不是没有实行的能力。

孟子又不待齐宣王插嘴，继续向齐宣王推销他中国传统政治哲学的最高理想，以大同世界为目标的王道与仁政。他说，假使你齐宣王施行仁政，从你本身做起，然后推行到全国的老百姓。先敬重每个人自己的父母长辈，然后推而广之，同样地敬重别人的父母长辈，每个人都爱恤自己的子弟，然后把爱恤自己子弟的心，推广开来，扩而充之，同样地去爱别人的子弟，等到你做到了这种程度，那么天下就可以运筹在你的手掌上了。

正如《诗经·大雅·思齐篇》上所说的，先做一个榜样出来给自己的太太看，使她也做到这样，然后再推广到你的兄弟身上，再扩大来教化整个的家族，乃至于治理一个国家。这几句话的意思就是教我们推己及人，把这种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仁心，扩而充之。如果能扩大仁心，推恩出去，保护四海的百姓，就能够保有天下。否则的话，只顾自己的权位、利益，刻薄寡恩，那么到头来，会连自己的妻子儿女也保不住了。

在历史上，有不少刻薄寡恩的政治领导人，都不得善终。所以古代的人，如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乃至于齐桓公、晋文公这些人，他们在思想上、功业上，所以能够大大地超越别人，使他人望尘莫及，并没有什么其他特别的本领，他们不过善于推广他们的仁心，也就是孔子所说的那种推己及人的恕道。譬如你想吃好的，穿好的，也让别人吃好的，穿好的。从心理建设、建立恕道开始，行仁政就是这样去做的。

可是现在你齐宣王，对于一头牛，看见它发抖，就那么慈悲，不忍心杀了它。而你对你的老百姓，却没有像对这头牛这样的有爱心，你的恩惠并没有用到老百姓的身上，他们并没有获得你给他们的什么利益呀！那么，这是什么原因呢？为什么给禽兽恩惠，唯独不给老百姓恩惠呢？这就是孟子从心理行为上，对齐宣王的一个分析了。

接着孟子又举出一项物理性的事例，说出一个逻辑。他说，譬如一件东西，用秤称过，才知道它的轻重，用尺量过，才知道它的长短。世间万物，也都是这个样子，要经过某些标准的衡量，才知道究竟。而一个人的心理，更应该如此，经常反省衡量，才能认识自己，改善自己。

我们要注意孟子的这句话，人的心理行为，应该经常自我检讨，这就是《论语》上曾子说的“吾日三省吾身”。我们如果不及时反省，就会犯错误，而心理反省对道德修养的重要，就和秤与尺在权衡上所占的分量一样重要，所以，检讨了自己的行为，多加反省，就可知道自己是不是合乎道德的标准。如不反省，就无法知道自己的思想、心理，有哪些地方需要改过，有哪些地方需要发扬光大。正如齐宣王放了那头牛，而不知其所以然是一样的。在佛家的唯识学里，这种反省功夫，也只能叫做“比量”，还不是佛学心理的最高境界。其实严格地说，“比量”也就是“非量”，这是对形而上的本体而言。至于形而下的起用来说，就不能不用 “比量”了。

孟子举出心理上的衡量，更重于物质的衡量，并请齐宣王仔细省察他自己的心理之后，进一步向齐宣王追问，难道你是要兴甲举兵，发动战争，使自己国家的官员百姓，受到战乱的威胁，同时在国际上，造成紧张的敌对情势，你才觉得痛快吗？换句话说，杀一头牛，你心里就不忍，便发慈悲。难道去发动凶恶的战争，你心里反而感到痛快吗？

世上无如人欲险

王曰：“否。吾何快于是！将以求吾所大欲也。”

曰：“王之所大欲，可得闻欤？”王笑而不言。

曰：“为肥甘不足于口欤？轻暖不足于体欤？抑为采色不足视于目欤？声音不足听于耳欤？便嬖不足使令于前欤？王之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岂为是哉？”

曰：“否！吾不为是也。”

曰：“然则王之所大欲可知已。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而抚四夷也。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

王曰：“若是其甚欤？”

曰：“殆有甚焉！缘木求鱼，虽不得鱼，无后灾。以若所为，求若所欲，尽心力而为之，后必有灾。”

孟子问齐宣王，是不是要发动战争，才觉得痛快。齐宣王说，不是的，我哪里是想发动战争来求得自己的快意呢！不过，我有一个大的愿望，希望能够实现。齐宣王没有直接说出他的这个理想是什么。于是孟子便问他，你这个愿望是一个什么样的大愿望，可以说来听听吗？

齐宣王对于这个问题，只是笑一笑，并没有答复。在他这一个笑容里，也许有故作神秘的味道；也许表现了“你猜猜看”的反问眼神；也许根本就懒得对这位孟老夫子说；我们没在场，就不得而知了。假如把这一段故事，用现代的戏剧表现出来，那么舞台上齐宣王的面部表情、眼神、笑声，或是无声的笑，或者打个哈哈摇一摇头就不说下去了。该如何去表达齐宣王这时的心理状态和情绪，那就要导演去揣摩、去指导了。

总之，齐宣王没有说话，没有直接把他的大愿望说出来，孟子对他没有办法，也只好故作猜哑谜状了。于是就说，难道说你是为了吃的方面不能满足，想吃得更好？或者是为了身上所穿的衣料不理想，不够柔软，不够暖和，又不够轻巧？或者是要有好看的，或者是要好听的呢？以现代的视听享受来说，别人有录放影设备，而你还只是一架彩色电视机放在客厅里，或者你只有一部钻石唱针的留声机，而希望有八声道立体声，收、录、放三用的声响设备吗？拿古文和现代语一对照，就看出今古文章的写法不同。古文精简几个字，涵盖的意义很广，现代只讲电视、录音机两种视听上的享受，就要说上一大堆了。这是顺便说一下文学方面古今不同之处，其余的还是由大家自己去体会它的文学价值。现在且回到原文吧！

孟子讲述了物质声色上的享受，又继续转到人事上来。他说，假如你不缺乏这些物欲上的享受，那么难道是在你身边那些服侍你的臣仆，以及你所宠信喜爱的男女宫人，不够称心吗？事实上，现有的大小臣仆，男女宫人，已经是够你使唤，可以把你服侍得舒舒服服，难道你还不满意吗？

齐宣王说，不！这些倒不是我所要追求的。

到了这个时候，孟子便直截了当说出齐宣王的心思来了。实际上，在我们现在看来，孟子应该早就知道了齐宣王的大欲是什么。也许一开头说穿了，双方都难为情，齐宣王还可能会加以否认。所以先说一些声色货利等琐碎的事，把齐宣王套住，让他先否定了这些以后，才真正地放矢，直中红心，说到他内心深处。因此这时候便说，既然这些都不是你的大欲，那么除此之外，你的大欲，说来也就可以想象得到了。那就是希望扩张领土（在战国当时来说，扩张领土，自然就是掠夺别家诸侯的土地，划入自己的版图的侵略行为，孟子不便当面指他侵略，只有含蓄地说扩张，因此用这个“辟”字，不用 “夺”字）。增强国力，让目前国际间的最强盛的秦国和楚国，都向你低头，向你朝拜进贡，那么你站在霸主的立场，以中国之主的地位，去抚顺四夷（东方的夷族，西方的戎族，南方的蛮族和北方的狄族），要这些没有文化或文化落后的民族，都来归顺你。换句话说，你的大欲是要成为全中国的领导者。但是，以你现在这样的做法，而希望能够实现你这样的理想，满足你这样的欲望，就好比是爬到树上去抓鱼，永远也达不到愿望的。

关于齐宣王说到的大欲，在后面他还会很坦诚、很直率地说到他个人还有好勇、好货、好色等私欲，而有别于这里所说君临中国的大欲。孟子在前面所说的那些衣食声色等方面的享受，也只是小欲而已。其实，这里所说的大欲和小欲，只是比较的说法。

就人类的欲望而言，在 《礼记》中记载孔子的话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这是每一个人，上自帝王，下至百姓，人人共有的大欲。但是我们要知道，人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一个人到了某种地位，某种环境，某一时间，某一空间，他的欲望是会变的，不断地增加累进。尤其作了君侯的人，除了饮食男女基本的欲望以外，他的大欲就是君临天下，要权势，要更大更大的权势。普通的人，满足了饮食男女，就是求功名富贵，拿现代的话说，是发展事业，事业成功了，要权力，可以支配别人；有了权力，又希望君临天下；君临天下以后，还是不能满足；那么，希望长生不老，永远活下去，永远掌握着这个权力，所以秦始皇派人到蓬莱三山去求长生不老之药，当然是求不到，但求不到还是要求，希望在家天下的支配欲上延伸，把这份已得的权力，传给自己的万世子孙，永远掌握下去。

在明、清之间，有一本闲书名叫 《解人颐》，这个书名就说明了，只是使人破颜一笑，松弛板起的面孔，咧开嘴来笑一笑的意思。这本书里许多记载，的确有令人发出会心微笑之处。不过它也是像《聊斋志异》一样，大多以狐鬼的故事来讽世。它所搜罗的许多可笑的文字中，笑里或有血，或有泪，蕴含了许多做人处世的道理，启发人们的良知，在过去的时代，的确是深具教育意义的一本闲书。

这本《解人颐》中，有一篇很有哲学意味、描述人类欲望无止境的白话诗：

终日奔波只为饥 方才一饱便思衣

衣食两般皆具足 又想娇容美貌妻

娶得美妻生下子 恨无田地少根基

买到田园多广阔 出入无船少马骑

槽头扣了骡和马 叹无官职被人欺

县丞主簿还嫌小 又要朝中挂紫衣

作了皇帝求仙术 更想登天跨鹤飞

若要世人心里足 除非南柯一梦西

这其中“作了皇帝求仙术，更想登天跨鹤飞”两句是我随便凑上去的。这位作者写这篇白话诗的时候，正是君主专政的时代，当然不敢连皇帝也写进去。而在历史的事实上，像秦始皇、汉武帝一样，做了皇帝又想长生不老的例子也不少。所以齐宣王虽然已为一国之主，但还想君临天下，那也是很自然的趋势。

这篇七言韵文的白话诗，可说道尽了人类欲望无穷、欲壑难填的心理状态。本来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连吃饭都成问题，一天到晚，劳劳碌碌，也许是贫户登记，扫街掏沟的。好不容易，赚的钱吃饱了，就觉得身上穿的毛线衣，已经穿了三五年，下水洗过很多次，不够暖和，去见朋友时，也不体面，于是在衣服上讲究起来了。等到衣食两个问题都已解决，那么正如谚语所说，饱暖思淫欲，想娶一个漂亮的小姐做太太。后来，太太也娶了，孩子也生了，一家数口，融融乐乐，过得蛮好的，可是还不能满足。念头一转，家无恒产哪！总得买幢房子，弄点田地什么长久的生产之道，打下经济基础，让下半辈子生活安闲，子孙也不愁吃穿。这些都齐全了，还想买汽车，坐在八个汽缸的全自动别克名牌汽车里，又想到警察昨天开了一张违规的红单子，税务员的面孔不大好看，而朋友张三做了官，比较吃得开，还是弄个一官半职在身，才不吃亏受气，于是竞选去，或者走门路，搞个官来做。官也当上了，可是这县政府的科长、秘书，能指挥的人太少，来指挥自己的人多，还是不过瘾，应该想办法当大官去。又这样往上爬，结果当了皇帝还是有欲望，又希望成仙上天，长生不老，所以这位作者最后两句结论是，人类这永无止境的欲望，除非到死方休。其实人的欲望，是死也不休的。

梦似人生

中国文学里，有三个很有名的美梦，是指点人生哲学的妙文。一个是庄子的蝴蝶梦；一个是邯郸梦；还有一个便是唐人李公佐著的南柯梦。纵然南柯梦醒，但人欲无穷，仍不肯罢休。死了还想升天堂，到他方佛国，也许在那里，可以满足了在这个世界上所不能满足的欲望吧！

其中一个唐代文学上有名的梦，便是邯郸梦。这是说一个卢姓书生，进京去考功名，走到邯郸道上，疲倦了想休息，旁边一个老头子正把黄粱米洗好，要下锅做饭，就把枕头借给这个卢生去睡。这个书生靠在他的枕头上睡熟了，睡中他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考上功名，中了进士，娶妻生子，又很快地当了宰相，出将入相，四十年的富贵功名，煊赫一时，结果犯了罪，要被杀头，像秦二世的宰相李斯一样，被拉出东门去砍头。他一吓醒来，回头一看，旁边这个老头儿的黄粱饭还没煮熟。老头子看他醒了，对他笑一笑说：四十年的功名富贵，很过瘾吧！他一想，哎呀！我在做梦，他怎么知道？他一定是个神仙来度化我的。于是不去考功名，跟着老头儿去修道了。

有的说，这个邯郸梦的主角，就是历史上有名的神仙吕纯阳，那个老者，便是他的老师汉钟离。这个故事，是教化性的，宗教哲学性的，要人看破人生。所以在后世的文学中、诗词里，很多提到黄粱未熟，或黄粱梦觉。

但是后来有一个读书人，却持相反的意见。他也落魄到了邯郸，想起这个故事，作了一首诗说：“四十年来公与侯，纵然是梦也风流。我今落魄邯郸道，要向先生借枕头。”即使是梦中事，也可以过过富贵瘾。这首诗对人欲的描述，真可说淋漓尽致。

我们除了引用《解人颐》中的一首白话诗，来说明齐宣王在人性上，很自然地会产生君临天下的欲望以外。其次，我们再从历史上来看齐国当时的背景、国情和环境，来了解他这欲望的由来。

据历史上的记载，当齐宣王即位的第二年，魏国梁惠王发动了战争，用庞涓为大将，率兵攻打赵国。这一仗，赵、韩联盟，韩国向齐求救，起用孙武子的孙儿——孙膑的战争计划，歼灭魏国的名将庞涓，打败了魏国以后，过了将近二十年的安定生活，可以说是当时很有福气的一个君王。他在安定中，把内政做得还算不错。在这时期，他娶了一个历史上最有名的丑女人 “无盐”做君夫人，这是后话，留待下次再说。他这样把齐国经营得几乎有了国际间霸主的气势，当然，君临中国的大欲自然而然地就慢慢形成了。在这二十年当中，他虽有这种欲望，可是没有发动过大规模的侵略战争。只有对北方的燕国，有一次还不算太大的战役。在 《孟子》本书中，下文便有记载，在宣王晚年，到他儿子湣王的阶段，割据了燕国一小块土地，埋下了后来被燕国乐毅连下七十余城，几乎亡国的仇恨种子。幸好有田单在莒、即墨二城，又兴起反攻复国的事。但是当孟子在齐国的这个阶段，也正是苏秦去齐国游说合纵的时期，从 《战国策》中，“苏秦为赵合纵说齐宣王”这篇记载中，便可了解到孟子见齐王时，那时齐国的国情了。

齐国富强的素描

“苏秦为赵合纵说齐宣王”原文：

苏秦为赵合纵，说齐宣王曰：齐南有太山，东有瑯邪（山名，在今山东诸城县东南），西有清河（《史记正义》：即贝州），北有渤海 （案下云四塞之国，则泰山、瑯邪、清河、渤海。皆以山川形势言，以郡邑当之恐误。《方舆纪要》曰：齐西有清河，即济水也。当以济水为是。），此所谓四塞之国也。

齐地二千里，带甲数十万，粟如丘山，齐车之良，五家之兵，疾如锥矢（小矢也，喻劲疾也），战如雷电，解如风雨。即有军役，未尝倍太山，绝清河，涉渤海也。

临淄（齐都，故齐城，在今山东临淄县北）之中七万户。臣窃度之，下户三男子，三七二十一万不待发于远县，而临淄之卒，固已二十一万矣。

临淄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击筑弹琴，斗鸡走犬，六博蹹踘者。临淄之途，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敦而富，志高而扬。

夫以大王之贤，与齐之强，天下不能当。今乃西面事秦，窃为大王羞之。

且夫韩、魏之所以畏秦者，以与秦接界也。兵出而相当，不出十日，而战胜存亡之机决矣。韩、魏战而胜秦，则兵半折，四境不守。战而不胜，以亡随其后。是故韩、魏之所以重与秦战而轻为之臣也。

今秦攻齐，则不然，倍韩、魏之地，过卫阳晋（故城在今山东曹县北，故卫地）之道，径亢父（故城在今山东济宁县南，故齐地）之险。车不得方轨，马不得并行，百人守险，千人不能过也。秦虽欲深入则狼顾，恐韩、魏之议其后也。

是故恫疑虚揭，高跃而不敢进，则秦不能害齐，亦已明矣。夫不深料秦之不奈我何也，而欲西面事秦，是群臣之计过也。今无臣事秦之名，而有强国之实，臣固愿大王之少留计。

齐王曰：寡人不敏。今主君以赵王之教诏之，敬奉社稷以从。

这篇资料，一开头就指出了齐国在战略上极其有利的地理形势。国内为一大平原，而四面的疆界，都有大山巨川或深海，可为险阻。所谓“四塞之国”，易于防守，而外敌不易入侵。

次一段，是指出齐国国富兵强的实际情形。苏秦把齐国的兵力，了解得清清楚楚。他指出，齐国正如现代的强国一样，军队有数十万人。粮食的储存，堆积得像山一样高。军队的强盛，攻击力量的尖锐，行动的迅速，可以雷电疾风作比拟。这当然是苏秦夸张性的形容，但仍可见齐国的军力之强。他并指出，这样强大的武力，一旦有敌人来侵，可以不必离开自己的国境，就把敌人击退，使得难越雷池半步。

接着他叙述齐国首都临淄的情形，当时人口就有七万户，如果以战国时代的人口比率来说，则当时七万户大约相当于今天的国际名都——纽约市的人口。依照苏秦的估计，一户有三名兵役年龄的男子，那么临淄在一夜之间，就可以动员二十一万的士卒，不必再从外县市征调，这是首都一地的充足兵源。

再看临淄的繁荣，经济上的富庶，所表现在居民日常生活上的状况，真是富足得不得了。社会安定，经济富裕后，社会的趋势就一定会变，于是吃喝玩乐都来了，或者是玩玩竽、筑、琴、瑟这些乐器，或者是斗鸡、跑马、打球以及各种赌博性的娱乐。在路上，车子太多，轮轴常常互相摩擦。路上的行人当然比车子还多，挤在一起，有如台北的西门町，走起路来都感到困难。这些人把衣裳的下摆连起来，或者把袖子接连举起，就会形成一块大布幔，密不透气的。这时候如果大家同时流汗的话，就会像下雨似的。

由于人们都过得殷实而富裕，所以一个个都显得志得意满的样子。“家敦而富，志高而扬。”这八个字，是苏秦对临淄居民的生活写照，我们在今天读史时，对于这八个字，就要特别注意了。这八个字，从另一面看，也是一种弊害的源头。当一个国家，经济安定，社会繁荣，国民收入增加之后，往往就流于浪费，生活方式多半都骄奢淫逸，精神生活方面则道德堕落，产生优越感，看轻别人。这就是当时齐国的情形，和今天美国的情形差不多。

下面是苏秦的说辞。他说，以你齐宣王的英明，领导国家建设，趋于如此的地步，各国诸侯，没有比得上你的。可是你却还要对西方的秦国低头，去听他的话，我苏秦实在替你暗暗惭愧，真是不必如此啊！

苏秦这个论调，对当时的齐宣王来说，实在是够刺激的。

苏秦指出了齐国当时地理上的先天优势，以及充沛的军事与经济力量，然后再进一步对齐宣王分析当时的国际情势。他说，韩国和魏国会怕秦国的原因，是他们的边界和秦国的边界连接在一起，如果打起仗来，双方出兵，力量都差不多，不出十天的时间，就可以决定胜负。韩、魏两个国家，如果打败了秦国，这场战争，必然是很刺激的。虽然胜了，也会损失一半的国力，余下的一半力量，实在不足以保卫疆土，在国防实力上，还是处在空虚危险的状态中。假如打了败仗，当然更惨了，跟着来的，就只有亡国的命运。由于这样不利的形势，韩、魏就把和秦国作战，看成了严重的问题，所以他们避重就轻，只好对秦朝贡称臣，以博取和平。

苏秦的这一分析，确实是有相当道理的，这又证明了他刺股用功，不止是读一部《阴符经》而已，而是得到《阴符经》的启示，晓得要注意到各国的形势，去搜集国际资料，了解各国的国情和国际形势。年轻人今天读书，实在要把握这一点，才不会读死书，变成书呆子。

他作了国际形势的分析后，再进一步将齐国的国际关系，分析给齐宣王听。他指出：秦国当然也有他的大欲，也想君临中国。不过秦国如果要攻击齐国，情形就不一样了。

第一，齐秦之间，还隔了韩、魏这两个国家，还要借道于卫国的阳晋，再经过亢父一带险要的山区。这一段路，战车无法顺利通过，马匹也不能并行。只要派一百人守在那里，那么成千的兵力都攻不进来，是十倍兵力所不能攻克的战争死角。

还有，纵然秦国冒了最大的危险，深入内地进犯。它也还要狼顾一番。（中国相法中，“狼顾”是奸诈的表象，因为狼在走路的时候，是低着头，眼睛向左右回顾四周。“鹰视”是眼睛发现一个标的时，睁大了眼盯着看，眼神中含有贪婪的掳掠意味。有时狼顾鹰视并用，这是描述一个人的奸诈、贪婪而又狠毒。）要分心注意到韩、魏这些国家，是不是会动脑筋，趁它秦国攻击你齐国的时候，在它的背侧，向它进攻。

以秦攻齐，既处于不利的战略形势，又有后顾之忧，因此，这只是唬唬人的心理战术。虽然秦国的确是跃跃欲试，可是却不敢轻易付诸行动，所以，秦国不足以为害你齐国，是很明显的事了。

苏秦分析了这些情势，最后作了结论，也是他对齐宣王的进言：现在，你低估自己，没有想到秦国是奈何不了你齐国的，它根本不敢来攻打齐国，而你反而要去听秦国的话，跟着它走。帮你出主意的大臣们，实在是估计错误了。如今，假使能照我的意见来合纵，那么齐国不但在名义上，不需称臣于秦；而且实质上，还是一个真正强盛独立自主的大国。我希望你能多加考虑。

齐宣王听了，于是“敬奉社稷以从”，加入了这个合纵的国际组织。

从这里，我们又可以知道，苏秦之所以能够同时把六个国家的相印挂在他的腰上，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从这一段苏秦口中所说的齐国情形，齐宣王用孙膑打败魏国后，二十年来的经营，达到国强民富的地步。而苏秦以“无臣事秦之名，而有强国之实”两句话，说动了齐宣王加盟合纵，这证明孟子见齐宣王时，齐宣王正有称霸天下的心思，这也就是他“笑而不答”的大欲。

在那个时候，天下知名的知识分子，大多数都在齐国，像今天的美国一样，齐宣王当然想开疆辟土，使秦楚来朝，进而平定天下，这是很自然的。孟子当然知道他有这个野心，这里不过是用饮食、声色这些基本的欲念来套他的话，诱导他行仁政。孟子并没有阻止他这种欲望，只是告诉齐宣王，以他现有的政治做法，而要实现他这样的理想，就好比爬到树上去抓鱼吃，是绝对办不到的。在他认为，齐宣王的行为与理想是背道而驰的。

于是齐宣王说，依你这样说，我现在的所作所为，错得这么厉害吗？孟子说，事实上你的作为，比缘木求鱼还要严重得多。爬到树上去抓鱼，虽然抓不到鱼，再爬下树来就是，不会有后遗症，不会有什么祸害。可是你现在的情形不同，以你现在的做法，去追求你那个莅临中国，抚有四夷的大欲，纵使你竭尽心力也不可能达到目的，而且会有后遗症、副作用，会带来灾祸的。

曰：“可得闻欤？”

曰：“邹人与楚人战，则王以为孰胜？”

曰：“楚人胜。”曰：“然则小固不可以敌大，寡固不可以敌众，弱固不可以敌强。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齐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异于邹敌楚哉？盖亦反其本矣。

今王发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于王之朝，耕者皆欲耕于王之野，商贾皆欲藏于王之市，行旅皆欲出于王之涂，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于王。其若是，孰能御之？”

缘木求鱼

齐宣王听孟子说得那么严重，以他多年来的经营，到达了《战国策》中所描写的富强情形，还说有后遗症，当然觉得不可思议，于是对孟子说，你说得那么严重，到底会发生一些什么事，是不是可以说来听听看。

孟子说，假如我自己的故国——邹，和现在南方的强国——楚国打仗。你看是哪一方面胜利？

齐宣王说，那当然是楚国会打胜的。

于是，孟子说，这是很容易明白的道理，小国当然不能去敌对大国，兵少的不能和兵多的打仗，力量弱小的也不能去对抗力量强大的，这是不变的原则。如今，你齐国虽有千里之广的土地，但却只占了天下的九分之一而已。你现在以九分之一的力量，想去征服其他九分之八的力量，以达到称霸天下、统一中国的目的，就等于邹国去打楚国一样，最后一定失败的，而失败的后果就严重了。所以你最好从根本思想上，回过头来重作考虑，放弃用武力统一天下的想法，改变国策，从实施仁政做起，使天下读书人——知识分子，想做官的人，都愿意做你的干部；所有的农人，都喜欢到齐国来耕种；所有的商人，都愿意到齐国来做生意；而观光客们也都愿意到齐国来游览；国际上，所有对他们领导阶层不满意的，都到齐国来向你投靠。到了这个地步，虽然你不动一兵一卒，谁又能和你相对抗呢？

孟子的这些主张，是反缘木求鱼的。而他把齐宣王的做法，比为缘木求鱼，的确比喻得很妙，所以这句话也就成了后世几千年来，大家常引用的成语。

说到缘木求鱼，想起另外一句成语——“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大家都知道，这是一句鼓励别人的话，和缘木求鱼的意义不一样，作用也是不相同。一般人听了 “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话，都很高兴，认为是被夸奖励，而没有仔细去想一想，为什么说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呢？试想想看，在地上竖立了一根一百尺高的竿子，当一个人由地面向上爬，爬到了一百尺的竿上，已经到了顶点了，还鼓励他更进一步？这一步进到哪里去？再一步就落空了，落空可不就又掉到地下来了吗？所以这句话的意义，是勉励人，要由崇高归于平实。也就是《中庸》所说的“极高明而道中庸”。一个人的人生，在绚烂以后，要归于平淡。

在明人的笔记中，有一则类似“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故事，叙述一位道学家求道的故事。这位道学家修道，研究了许多年，始终搞不出个名堂来，得不了道，非常苦恼。于是有一天，带了一些银子，出门去访名师。不料在路上遇到一名骗子，知道他是出外访师求道的，身边带有许多银子，就打他的主意，设法和他接近。骗子当然是很聪明的，和他一聊上天，两人就很谈得来。可是尽管这个骗子，假装是得了道的道学家，使这位求访名师的书呆子道学家，对他十分钦佩，但就是骗不到他的钱。后来，到了一个渡口，要过河了。这名骗子脑筋一转，对道学家说，要传道给他了，而且选择在船上把道传给他。这位道学家听到有道可得，非常高兴。两人上了船，那个骗子告诉道学家，爬到船桅顶上就可以得道。这位求道心切的道学家，为了求道，为了便于爬桅杆，他那放有银子而永不离身的包袱，这时就不能不放下来了。当他爬到桅杆的顶端，再无寸木可爬的时候，也没有看见什么道，便回过头来，向这位传道的高人请教：道在哪里？不料那名骗子早已把他留在甲板上的包袱银子拿去，走得无影无踪了。船上的其他乘客都拍手笑他，上了骗子的当。可是这位道学家，在大家拍手笑他的时候，他在桅顶上，突然之间真的悟了，所谓道就在平实之处，并不是高高在上的什么东西啦。于是立刻爬下桅杆来，对大家说，他不是骗子，的确是高明！的确是吾师也！他高高兴兴地回去了。

这虽然是一则讽刺道学家迂腐的笑话，透过这个笑话来看，实在有其至理。和 “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那句话一样，道就在平庸、平淡之中，也就是极高明而道中庸的道理。

笑话说过了，再回到《孟子》的本文。我们看他在大原则上，对齐宣王说，不要用武力，而以仁政，使天下归心，各行各业、各阶层的人，都会愿意到齐国来，作齐国的臣民。如此，自然就可以“莅中国而抚四夷”，齐宣王的大欲，就可以达到了，这当然是没有错的。

但是参考苏秦、张仪，这些所谓纵横家的谋略之士们，依据各国的情势、地理环境、时代背景、战略地位，再配合国际关系的说辞，则与孟子之说有所不同了。

就战略、政略问题的讨论上来说，我们不妨牵扯一点孙武子所著《兵法》中的两段记载。孙子说：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兵者，诡道也。

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则内外之费，宾客之用，胶漆之材，车甲之奉，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夫兵久而国利者，未之有也。故不尽知用兵之害者，则不能尽知用兵之利也。

如果我们假设一下，由孙子来与齐宣王见面，那么他将会说出上面这些话的。从这里看到，以一师之众，要十万人作后盾，而所花费的战费，是多么庞大，所以作战用兵久了，绝对不可能对国家有利。后人也说兵贵神速，如果战争拖下去，绝没有好处。抗战期间，日本人估计，只要三个月便可征服中国了。而我们对日本人的战略，就是以空间换取时间，尽力设法把战争拖延下去，使日本人渡太平洋而战的部队，师老兵疲，自尝败亡的苦果。所以，如果没有把作战的害处弄清楚，就不会懂得用兵，当然也就不会得到战争的胜果。因此，作战并不是那么容易的。这又是个不同的论点。

经济和政治

王曰：“吾惛，不能进于是矣。愿夫子辅吾志，明以教我，我虽不敏，请尝试之。”

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

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

今也，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

王欲行之，则盍反其本矣。”

齐宣王听了孟子这一番行仁政的王道理论，似乎还听得进去，对孟子的态度也算客气，称“夫子”，不像梁惠王只称他“叟”。所以他对孟子说，我真有点糊涂，没有你看得那么远，这方面还有什么更高深的道理，希望你帮助我，明白地告诉我。虽然我还不够聪明，或者可以听你的办法，试着去做。

于是孟子提出一个原则来，也成为后世的千载名言。不过名言是名言，有时候又会事实归事实。因为在某一种时代，某一种情况，或某一种特殊的因素，这种种客观的条件下，现实与理论会互相违背的。

孟子这句名言的意思是，有恒产的人才有恒心。他说：“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假使一个人没有稳定的经济基础，而对一件事，一个观念，或一个中心思想，能够专心一致地奉行下去，中途并不因穷困而改变他的节操，不见异思迁，不改行跳槽的，只有那些品德好、有修养、有学问的人才做得到。普通的人，一定要有了稳定的经济基础之后，才可能奉公守法，才可能讲礼义廉耻。四川朋友有两句谚语：“最穷无非讨饭，不死总会出头。”一个人既然穷到了讨饭，他还有什么顾虑？这时候名誉根本无所谓了，什么操守、人格的，更是管他去的。为了填饱肚子，为了活命，什么都做得出来。一般没有固定产业的人，既没有恒心，就没有中心思想，平日的生活行为，或者是任意妄为，放肆胡搞，或者是稀奇古怪，吊儿郎当，或者走邪门，或者挥霍无度。因为在没有恒产的心理上，认为反正就是这么点钱，花了再说，享受了再说。所以没有钱的，反而舍得花钱。钱花惯了，虚荣心越来越大，总有一天钱不够用了，于是心存侥幸，动起脑筋作奸犯科，无所不为了。等他们犯了罪以后，你齐宣王用法令，又把他们抓来，再处罚他们，这是一定的道理，一定的过程。现在，你看见他们犯了罪以后，只晓得去处罚他们，而不改善你的政策，使他们不至于走上犯罪的路，这就等于你设下犯罪的陷阱引他们跳下去，结果又来责罚他们，这就是陷他们于不义。一个真正行仁政的领导人，是不会如此对待老百姓的。

看完了这一段孟子的谈话，我们就可以作几点研究了。

第一，我们读了《战国策》中苏秦描写齐国，尤其描写齐国首都临淄的情形，是那么繁华，那么奢靡，而这种社会形态的内在精神又是什么呢？所表现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社会心理呢？就是孟子这里所讲的：“放、辟、邪、侈，无不为已。”而终于“陷于罪”的一种社会心理和时代精神，是病态的，而不是健康的。以现代的理论去衡量齐宣王时代的社会，是没有真正实行民生主义，使每一个国民，每一个家庭，都得到富足、安乐、和睦、健康的生活，而只是表面的繁华而已，只是一个所谓“浮华”的社会，并不是踏实的安和康乐。

第二，孟子的这段话，虽然是对齐宣王说的，可并不一定齐国才如此。战国时代，各国的情况，也都是如此，尤以强国为然。所以孟子的话，也可以说是针对整个时代而说的。

第三，在任何时代，任何政权下，政治不上轨道，社会形成病态，都会产生这类现象。

那么如何才能做到强国富民的均富政治，建立安和康乐的社会？孟子继续说出了他的意见，在现代来说，他指出了民生主义的重要性。他主张先要使每个人经济安定，每个家庭经济充裕，然后达到社会的富裕，国家的富强，仁政一定要以经济安定，安和康乐的社会为基础。在当时，是没有现代这些分门别类的术语来表达这种政治的境界，孟子只有以具体的事实状况作说明。所以他说，一位英明的政治领导者，实行建设安和康乐社会的政策，必须要使得每个国民，对上能够养得起父母，对下能够娶得起妻子，生儿育女后，要有抚养孩子的能力。更重要的，到年成好、丰收的时候，大家都可以吃饱；即使遇到歉收的凶年，大家也不会有饿死、流亡的痛苦。假如社会建设到这个地步，每个国民都可以安居乐业，然后再施以教化，教百姓都向好的一面去努力，往好的方面去求进步。这些也都做到了，你有事下一道命令出去，老百姓们很自然地都乐于听从了。

现在你齐宣王在民生问题上的措施，究竟如何呢？你走军国主义的路线，武力第一，只求国家的强大，实施专制的、独裁的、集权统治的政治，拼命榨取人民，扩充国家的武力军备，结果弄得老百姓养不起父母妻儿，家庭破碎。即使年成好，农产丰收，也被集权统治的政权征敛去充实军备了，老百姓还是吃不饱。假如是遇到年岁不好，粮食歉收，那就更惨了，只有饿死。到了这个地步，活都活不下去了，还谈什么教育，讲什么礼义。所以齐宣王你，如果想行仁政，使全国国民都很乐于服从你，然后以王道领导天下，那么你就应该一反今日的做法，回到根本原则上去检讨，有所改变才行。

我们看到孟子这项主张，就知道儒家的孔孟之道，并不是像后儒所说的那样，坐在那里空谈、讲道，钻研心性微言，讲授孔孟理学，静坐终日，眼观鼻，鼻观心，观到后来，只有“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那才真是误了道，造了孽了。所以孔孟之道是救世济民的，正如管子政治哲学的名言——“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都是先要个人的经济充裕了，才有安和康乐的社会，然后才能谈文化教育，谈礼乐。孟子也是如此，大家可不要冤枉了孟子，以为他们是坐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的，只讲养浩然之气，讲尽心修道而已！

为而不有的农民

“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这一段话，前面孟子见梁惠王的记载中，已经有过。只是“数口之家”，在这里记的是“八口之家”；“七十者衣帛食肉”，在这里记的是“老者衣帛食肉”；这些具体数字的些许差别而已，在文义上，没有什么不同，所以这里就不再作字句上的讲解了。

从齐宣王问齐桓、晋文之事开始，到这里为止，他和孟子一波三折，数度起伏的谈话，告一个小小的段落。就在这一小小段落中，有好几个值得我们研究讨论的重点。

后世常引用孟子的许多名言名句，如 “君子远庖厨”，“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是不为也，非不能也”，“犹缘木求鱼”，“邹人与楚人战”，“无恒产，无恒心”及“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等等，不但是文学上的名句，也是学术思想上的名言。无论研究政治，研究经济，研究社会，乃至于研究民生问题、土地改革，以及心理建设、文化教育，等等，都是很有参考价值的至理名言和最高原则。它涵盖的意义，相当广泛，值得作更深入的研究。

其次，齐国当时的社会，尤其首都临淄的景象，表面上是商旅辐辏，经济繁荣，市面一片景气，简直如欧洲的罗马鼎盛时期，又如今天新大陆的纽约一样。然而，这种繁荣的现象，是真实的吗？是表里一致的吗？不然！在齐宣王的战国时代的政体，一般学说上，称之为封建制度，这是对中央政府的周天子而言。如果以诸侯各国的内部施政，就诸侯与人民之间的权利义务而言，则与秦以后的专制政体，是完全一样的。所以一般以为在秦商鞅变法以后，才有“私有财产制”，其实春秋诸侯各国，早已演变成了私有财产制。从孟子建议梁惠王和齐宣王“五亩之宅，树之以桑”，发展农村副业以达到“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的目的，就证明了当时的财产私有制。商鞅不过是就当时演变发展所形成的事实，制作一套更完整的法令制度出来，更便于征敛而已。当时各国的财政、军用，都靠征敛而来。而征敛的对象，唯有从土地上去不断压榨，在农产品上去征收了。

不但战国时代如此，后世两千年来，尽管在汉以后，有了盐、铁资源的开发，所谓“上山下海”，扩大了生产的领域，增加了这两方面以及其他商业货物方面的税赋收入。可是直到几十年前，我们还是以农立国，于是不可避免的，农民就挑起了国家财政的重担，成为征敛的主要对象。尤其在战国时代，国家一旦用兵，军费支出之浩大，人力消耗之惨重，如前面孙子所说的那样，实在是农民们的苦难。

所以孟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不只是对齐宣王说的，也是对当时各国说的。不只是战国时代如此，后世几千年来的事实，大多如此。而他的“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的希望，也是几千年来国民共有的希望。尽管几千年来的历史，都在歌颂农民，赞叹农民，但在没有实施“耕者有其田”的平均地权政策以前，农民的生活始终没有获得保障，始终是一个问题。

生民何计乐樵苏

其次，我们研究政治的也好，研究社会的也好，研究军事的也好，许多都认为历史上朝代的变更，是由于农民不满于政府的压榨而起义革命，也有的说是农民与知识分子结合而起义。其实，并不如此，农民们并不是因不满现实，就好作乱；我国农民素来乖得很，没有这种情形。认真地说，只有来自农村的人，知道民间的疾苦，与知识分子结合，起来革命的则有，至于农民本身起来革命的事情则没有。固然汉高祖、朱元璋曾经种过田，但也只是一个短时期，不算是真正的农民。但是，因为中国的农业社会，几千年来，都停留在“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的状况之中，有人起来鼓动一下的时候，社会就乱了。

以上这些是中国的情形，我们放眼看世界各国，又有所不同。例如欧洲的古希腊、西班牙等等国家，先天上没有办法向农业方面发展，只有在商业上找出路。而商业的最好出路，是航海到别的岛屿或陆地做生意，于是形成了海运的发达。当时的所谓海运，老实说，到了陆地，有王法的地方就是贸易，在海上一般人看不见，就是海盗。至于奴隶的买卖，女奴的掠夺，乃至新大陆的恶行劣迹，都是有史可寻的。大概说，十六世纪以前，欧洲国家并不富裕，连黄金都少有，许多都是这些海盗们抢印度、骗中国，这样从东方劫掠过去的。

等到欧洲的产业革命以后，机器发达，代替了人力，资本集中，大量生产以后，资本家的财富愈来愈多，工人愈来愈苦。这时马克思看到当时的景象，才提出了劳工第一，劳工神圣等意识，才有共产主义思想的产生。

但是也说明了，在欧洲、美洲以及世界其他地区，不问其是以农立国或工商立国，在过去的历史，一般百姓们总是过着“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的生活。

至于今后如何呢？经济不断地发展，社会福利等措施也不停地扩展，大家都汲汲于全人类的“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结果如何呢？问题似乎并不单纯，也不乐观。因为还有一个复杂的心理问题有待处理，在心灵的修养达到相当的程度，精神、物质两方面都满足了，人类才有安定的可能。不然，仍会造成 “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的痛苦。

孟子和齐宣王的这段谈话中，我们还可以看到他们两人思想上，最大的一个分歧点。孟子是圣贤，圣贤的思想，处处是为了大多数人，普遍的、平等的和长远利益着想，要大家“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而齐宣王是一个国君，尤其是战国时代的典型君主，他的为政，是为了他那笑而不答，隐藏在心里的“莅中国而抚四夷”的个人大欲。所以我在前面讲到，历代帝王出来打天下，口里都是说为人民解倒悬之苦，而事实上是为了满足他们个人的权力欲。过去由英雄主义一变而跃登帝王宝座的帝王与强盗，都一样会造成社会的不安和动乱。

元朝时有人就曾写过这样一首诗：“中原莫遣生强盗，强盗生时岂可除？一盗既除群盗起，功臣原是盗根株。”

元人还有一首讽刺帝王政治时代官场的白话诗说：“解贼一金并一鼓，迎官两鼓一声锣。金鼓看来都一样，官人与贼不争多。”锣是金属制成的，所以“金”字也就是代表锣。

不敢为天下先的后儒

我们研究《孟子》到这里，从书上记载的编排次序，可以知道孟子已见过了梁惠王、梁襄王和齐宣王。前后三位国君，每一位国君的思想观念、处境以及素养，都有所不同。而孟子对他们，却一贯地阐扬王道政治的哲理和政策。

从他和这三位国君的谈话中，我们可以了解，就教育的方法看，他是用诱导的方式，就教化的立场而言，他始终走的是师道与臣道之间的路线。例如：他对齐宣王的谈话，一开头就把握住齐宣王不忍杀牛这一点善念，然后教他将这一点扩而充之，推及到爱人、爱世上面。这就是顺其所念所行而诱导，不像一般宗教或其他说教的理论，以辨别是非善恶的方式，在可以与不可以、善良与罪恶的种种对比中，作强制性的说教。而是先同意、赞成对方的意见，而后诱导对方，使他扩而充之，知道自己所爱好的别人也爱好，自己所要的别人也要，这就是孔子“推己及人”的恕道，也是实施仁义之道的方法。所以跟着下面齐宣王说到自己好乐、好勇、好色、好货的时候，孟子都说没有关系，不要紧，不过要扩而充之，使天下人都能达到富强康乐的生活水准。

我们看到孟子这种教化的方式，联想到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众所周知，两千多年以来，孔孟之道一直是中国文化的中心，也是儒家思想的中心。但是几千年来，儒家在推行王道政治，发挥仁道精神的作为上，虽然秉持着师道的原则，但事实上，始终是走臣道的路线。换言之，是“依草附木”式的，依靠一个既成的力量，借以推行王道的理想。尽管儒家标榜的是尧、舜、禹、汤、文、武历代帝王的盛德，可是他们本身所走的路线，都是依据既成的力量，推行他们的理想；依附别人的门户，并没有自己去走出一条路来，或自己起而行之，去实现他们的理想。

简要而切实地说，儒家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为尧，为舜，也没有这样做过，他们只是希望已经在位的帝王，能够变成尧，变成舜，因此影响到后世两千年来的儒家思想，永远是走臣道的路线，只希望做到 “致君尧舜”，使在位的帝王，能够像尧舜一样，施行仁政。

可是，“致君尧舜”又谈何容易！自秦汉以后，历代的帝王，在基本素质上，他们不但并非尧舜的根株，而且都是以征服起家的。正如杜甫《过昭陵》诗说：“草昧英雄起，讴歌历数归。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

这一首五言绝句，短短的二十个字，对于历史哲学的感慨，既含蓄又坦率，直言无隐，和司马迁写《史记》的哲学观点，完全一样，只要懂得古诗写作原则，了解所谓温柔敦厚的含蓄艺术，便可透过他每一句的字面，明了他所说的深邃含义。

第一句“草昧英雄起”，一开头就说明生当乱世时期，英雄都起于草泽之中，成王败寇，很难论断，到了成功以后，便四海讴歌赞颂，认为是天命有归，历数更代，成为不可置疑的真命天子。事实上，他们无非都起于风尘之中，犹如汉高祖，手提三尺剑，斩白蛇而起家。到了以戎衣而平定群雄之后，江山社稷便成为一家一姓的天下了。他由唐太宗的开基创业，而联想到汉高祖等历代帝王，几乎都是一个模式出来的。

但“乃翁天下”虽在马上得之，当然不能在马上治之。于是乎才轮到了后世标榜儒家的读书人们，来坐而论道，大谈其治平之学，与孔孟之道了。事实上，那些天子的禀赋，既非尧舜的本质，要想“致君尧舜”，岂非痴人说梦。历史上虽然也出过极少数几个比较好的皇帝，到底距离孔孟所标榜的先王之道，相差太远。可怜的后世儒生们，在文章上拼命讲述“致君尧舜”，而事实上每况愈下，都只是希望自己考取功名以后，“致身富贵”而已。

像孟子一样，极尽所能诱导齐宣王走上王道的路子，结果还是徒劳无功。何况既非孔孟之才，又非孔孟之圣，哪有可能？此所以我们过去的文化历史，始终在帝王专制政体中，“内用黄老，外示儒术”的一个模式之下，度过了两千多年。也使孔孟的道统精神，依草附木式地攀附在帝王政体之下，绵延存续了两千多年。

以前我在读《孟子》的时候，也曾为古圣先贤们发出同情的一叹，写了一首不成才的诗：“千秋礼乐论兴亡，儒墨家家争辩忙。尧舜不来周孔远，古今人事莽仓仓。”我说是不成才的诗，那是老实话，绝不是自谦。

在文艺与哲学相凝结的唐诗里，前有杜甫《过昭陵》的五言绝句，后有唐彦谦《过长陵》的一首七言绝句，都是很好的历史哲学写照，而且很典型地具有温柔敦厚的诗人风格。他的诗说：“耳闻明主提三尺，眼见愚民盗一抔。千古腐儒骑瘦马，灞陵斜日重回头。”

第一句“耳闻明主提三尺”，是说由历史得知，凡是开国的君主帝王，大都以武功而得天下。这一句和杜甫诗的涵义一样。第二句“眼见愚民盗一抔”，其典故出在汉文帝时，张释之为廷尉，说“愚民有盗长陵一抔土即斩首”的法令，此处影射历史上成王（夺得天下即为天子）败寇（侵犯帝陵即便杀头）的人生悲剧。下面两句，也便是我们常有的感慨，自孔孟以来，后世的读书人——儒家们，虽然满腹诗书，究竟有何用？比较有成就的，也只是引经据典，成为第一流的帮闲而已。等而下之，差一点的，一辈子死于头巾之下，谈今论古，满腹酸腐味道，也就是汉高祖刘邦口头常常爱骂的“竖儒”或“鲰生”、“腐儒”之类，等于近代常用的“酸秀才”、“书呆子”，是同样的意思。所以唐彦谦在他后两句诗里便感慨地说，最可怜的是像我们这些念书的，生逢乱世，“千古腐儒骑瘦马”，只有一副穷酸落魄的样子，在那夕阳古道，经过汉王帝寝的灞陵之下，回头望望，发思古之幽情，作一副无可奈何的穷酸相，所谓 “灞陵斜日重回头”而已。

在宋人笔记上记载着一则故事更有趣。有一次，宋太祖赵匡胤经过一道城门，抬头一看，城门上写着“某某之门”四个字，他便问旁边的侍从秘书说，城门上写着某某门便好了，为什么要加一个“之”字呢？那个秘书说“之”字是语助词。赵匡胤听了就说，这些 “之乎者也”又助得了什么事啊！

讲到这里，同时要注意中国文化的诗和哲学等等，都有我们民族传统的特性，必须具有温柔敦厚的内涵，才算是忠厚之德，不然，就都流于轻薄。中国人喜欢作诗，无论是古诗或今诗——白话诗，反正大家先天秉性就有诗人的才情，这也是我们民族的特殊气质之一。但是有才华，还必须要经过力学的锻炼才好。比如诗圣杜甫，或者较有名的历代诗人们的好诗，都有这种风格。刚才所举杜甫、唐彦谦两首和历史哲学有关的诗，的确是涵养深厚，使人读了虽然有感于怀，却不致愤世嫉俗。

相反地，有同样的思想，但一下笔、一出口，便具有煽动性，容易引起叛乱意识，犹如 《水浒传》上梁山泊式的诗，我们举一个例子来看，那便是前面所讲元朝人作的那首“中原莫遣生强盗”的诗，你能说这首诗作得不好吗？看来浅显明白，而且直截了当便表白了对历史哲学的看法，哀伤感叹、悲天悯人的文学心理，都兼而有之，但它在文学的价值上，就不足为训，不足为法，到底是缺乏文化熏陶的根基。前两首与此有同样的意义，但用不同的文字修养来表达，便合于中国文化“温柔敦厚，诗之教也”的标准了。前面提过近代诗人易实甫先生的“江山只合生名士，莫遣英雄作帝王”那就对了，这也是文化与教育最要注意的地方。

尤其是诸位年轻的同学们，如果去当老师，培养后一代，那就更要注意了。像我现在讲《孟子》，讲《论语》，故意用轻松的办法，嬉笑怒骂，来引起大家对固有民族文化思想的注意，只能偶尔一用，到底有流于轻率之嫌，不足为训。所以我始终说自己这些讲解，虽然用心良苦，但却不入正途的。大家千万注意这一点，有的人用来可以改邪归正，但同样的方法，被别人用偏差了，说不定会改正归邪了。

现在我们研究，孔孟当时为什么会走这种师道与臣道之间的路线呢？我们知道，虽然后世的儒家，有了门户之见，对于道家的思想起了争论，但是在孔孟当时的知识分子，是没有儒道之分的。老子有三宝之说：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孔孟的这种做法，也就是老子的“不敢为天下先”，绝对没有挺身而出，亲自扮演尧、舜的思想。

这种自己绝对不来的态度，是儒家的好处，因为他们唯恐会使天下更乱。儒家自己不来，好了儒家，却苦了天下的老百姓。更可怜的是影响后世的儒家精神，只能规规矩矩走臣道的路子，但是要想“致君尧舜”——走上王道，改变现有的状态，却又往往力不从心，受到各种客观环境的限制而事与愿违。在达不到理想的时候，有时只能以身殉道，充分发挥了“臣节”的教育精神，做到了尽忠报国，尽忠报王而已。如果就行为哲学和历史的事实互相参究起来，那么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也是个很难解决的问题。我们看历代的名臣和大臣，以儒家之学，处身庙堂，尽管有许多作为，有许多成就，可是一遇到帝王本身或者宫廷中出了问题，他们便一点办法也没有。所以从几千年的历史来看，儒家只是一直依傍人家的门户，无法自立，也无法对天下有更大的影响。让我们抛一句文言，便可说：“至堪浩叹！”

梁惠王章句下

庄暴见孟子曰：“暴见于王，王语暴以好乐，暴未有以对也。”曰：“好乐，何如？”

孟子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国其庶几乎！”

他日见于王曰：“王尝语庄子以好乐，有诸？”

王变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乐也，直好世俗之乐耳。”

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其庶几乎！今之乐，由古之乐也。”

曰：“可得闻欤？”

曰：“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

曰：“不若与人。”

曰：“与少乐乐，与众乐乐，孰乐？”

曰：“不若与众。”

臣请为王言乐：“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籥之音，举疾首蹙而相告曰：‘吾王之好鼓乐，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疾首蹙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猎，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此无他，不与民同乐也。

“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籥之音，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欤！何以能鼓乐也？’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欤！何以能田猎也？’此无他，与民同乐也。

“今王与百姓同乐，则王矣。”

讲究礼乐的治道

前面已经提过，《孟子》的这一章，绝大部分是记载孟子与齐宣王的谈话。从齐宣王心理上不忍杀牛的一点善念说起，一直谈到后面实行王道政治的许多问题。在孟子到齐国的前后，也正是田氏齐国最鼎盛的一个时期。此时，苏秦也到齐国游说合纵的思想。这里的记载，则是孟子在齐国的这段长时间里，与齐宣王多次见面的谈话摘要。

这段又提到一件事，是说有一次孟子接见他的学生，也就是齐国的大夫——庄暴，谈到齐宣王好乐，所引起的一次谈话。庄暴有一天来见孟子，对孟子说：我见到齐宣王的时候，在闲谈中，齐宣王说他好乐，我当时不知道君主们偏好音乐这件事，对或不对，不晓得该怎么说才好，所以没有作答。请问孟老夫子，君王偏好音乐这件事，您认为怎样？

对于这个问题，以我们现代的观念来看，会觉得很滑稽，好乐就好乐！这有什么了不起。好比有一个朋友告诉你，他的孩子一天到晚弹吉他，你一定说，好嘛！既然有这方面的天赋，就好好培养他往这方面去发展。所以只从“好乐何如”这四个字的字面上去看，依文释义，或断章取义，就往往会发生偏差了。

如今要注意的是，这句话是针对人主而说的，人主的嗜好，所发生的影响就大了！一个国家的领导人有了偏好，或者好音乐，或者好打球，则往往会影响到政治，所谓“上有好之者，下必甚焉。”问题就来了。因为庄暴知道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所以特别向孟子提出来请教。其实从庄暴问话的语气里，可以看得出来，庄暴这个人的心目中，认为齐宣王偏爱音乐，是不大妥当的。

孟子对于这个问题持什么态度呢？他与庄暴不同，他始终是用诱导的方法，希望君主们能行王道，施仁政，这就是孟子所以能为圣人的道理。他不同于一般说教家，明辨是非，将善恶作尖锐的对立；也不像后世的理学家们，认为这件事不好，就把它戒除掉。

例如宋代的大儒家程伊川（颐）做讲官时，一日讲罢，还未告退。宋哲宗站起来松动一下，顺手折了栏杆外的一枝柳条，程颐马上就进谏说：“方春发生，不可无故摧折！”上掷枝于地，下殿而罢。

所以明人冯梦龙便说：“遇到孟夫子，好货好色都自不妨。遇了程夫子，柳条也动一些不得。苦哉！苦哉！”因此把他列入迂腐之列。

我们且看在这段书里，孟子怎么答复。他告诉庄暴说，齐宣王好乐有什么关系？如果他对音乐喜好到推之于民，那么齐国差不多可以治平了。

为什么齐宣王把好乐的嗜好扩而充之，齐国就能平治呢？这个在孟子与齐宣王另一次见面的谈话中，就有了交代。

过了几天，孟子和齐宣王见面，提起上次和庄暴谈的那件事。他对齐宣王说，我听庄暴说，你曾经告诉他爱好音乐，有这回事吗？

我们看齐宣王用什么态度来答复呢？

“王变乎色。”

从这句话，可以看到 《孟子》这本书，文章手法的高明，这也是古文的妙处。短短的四个字，表达了许多的含义，而且把当场的情况写活了。我们透过这四个字，可以想象，当齐宣王听到孟子谈到他对庄暴说过，自己爱好音乐时，脸色有多尴尬！

齐宣王为什么会变了脸色呢？

一方面，我对你庄暴说我爱好音乐，这里君臣如家人一样闲聊自己的私生活，你却把它当作话柄，去和这位外国来的老夫子谈论，真是莫名其妙！

另一方面，自己是一国之主，和这位外国嘉宾所谈的是天下国家大事，属于严谨的一面。而今人家却问起自己爱好音乐的问题，好比现代一个国家领袖，被人问起他爱好流行歌曲一样，当然是有点尴尬。

虽然如此，齐宣王的修养还是蛮好的，脸色变了一下，仍然静下心来，和孟子谈论这个问题。而且下面还很幽默地承认自己有好勇、好色、好货等的毛病。他甚至于坦白地说，自己所爱好的是现代音乐，是流行歌曲，而不是先王流传下来的正统音乐。因为上古时代的那种传统音乐太高深了。

重要的问题来了，我们在孔孟和历代学者的著述中看到，中国文化在上古时代，尤其到了周朝，是很注重礼乐之治的。而且后世也都一直推崇上古的音乐是如何如何的好。儒家这样推崇上古礼乐，绝不是盲目的，也不是故意强调的，在中国上古时代，就已向往先民时代的文化了。但所谓的先民（先王）时代，究竟断自何时，我们很难决定一个明确的时间。这不只是从黄帝的时代算起，可能在更上古时，曾经有很好的文化成就，在文化成就达到巅峰的时候，又进入了一个冰河时期。所以儒家推崇的先民时代，很可能是个很古远很古远的代表。后世儒家向往先民的文化精神，所以都讲礼乐之治，行先王之道。

从这里又可以看到，不只是孔孟及后世一般儒家注重先王的礼乐之治，齐宣王也说出“非能好先王之乐”，这证明当时一般人，也都是崇尚先王之乐的，所以他对孟子谈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会不大好意思，并且又接着坦白地说，他不懂得先王之乐，所以他只爱好现代音乐。

孟子却说，爱好现代音乐并没有什么不对，只要你能够把这好乐的精神，推广开来，对于齐国的民俗政风就有帮助。这是孟子的精神，此所以孟子之为孟子也。同时，从这里我们又看到孟子思想之开阔，不像后世儒家所标榜的那么严谨而趋于狭隘。

孟子接着告诉齐宣王说，现代音乐并不是突然凭空产生的，而是由古代音乐慢慢演变而成的。

孟子的这个理论固然是事实，是可以成立的，从另一个角度看，也可见孟子是善于辞令的。本来齐宣王为了好今乐而不好古乐，感到难为情。现在经孟子这样为他开解，心理上原有的那一层阴影，自然就解除了，所以也就轻松了。于是便问孟子，为什么自己好乐，扩充开来，齐国就可以治理得很好？希望孟子把道理解说一下。

于是，孟子问齐宣王，你一个人单独听音乐，和与别人一起欣赏音乐，这两种享受，哪一种乐趣高？

齐宣王说，当然和别人共同享受，会更加快乐。

孟子又进一步问，是和少数人共同欣赏音乐快乐呢？还是和多数人共同欣赏音乐快乐呢？

齐宣王说，当然和大伙共同欣赏音乐，来得更快活啊！这时齐宣王说出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看法，于是孟子抓住了这个观点，提出具体的例子，作进一步的发挥。

他对齐宣王说，假使你在深宫里，举行音乐会的时候，老百姓听见了从宫廷中散播出来的钟、鼓、管、籥等等乐器的声音，大家都像生了病似的——以我们现代语说，感到头痛，皱起了眉头，相互议论着说，我们的君王有那么好的兴致开音乐会，而我们却困苦到这个地步，妻离子散，生不如死。

或者你去野外打猎，老百姓听到你的辚辚萧萧的车马声，看到那色泽艳丽，迎风而舞的羽饰、旗帜，大家也是紧皱着眉头，深恶痛绝地议论着，我们的君王竟然在那里兴高采烈地打猎哪！但是我们却困苦地流离失所，不得安居。

像这样的怨声四起，没有别的原因，就因为你做国君的，没有与民同乐。

但是，相反的情形，你在宫廷中开音乐会的时候，或者在田野间打猎的时候，老百姓听到了乐声或车马声时，看到你美丽的旗帜，全体都高高兴兴地谈论着，我们的国君一定很健康，心情好，所以他今天才有这样好的兴致举行音乐会或出来打猎。

为什么老百姓有这样良好的反应呢？这也没有其他特别的原因，只因为你能与民同乐而已。

这一段的原文，举了鼓乐和田猎两个例子，每一例子，又举了正反两面的情形，但只说了与民同乐一个道理。而在原文文字的安排上，有许多重复之处，如“今王鼓乐于此”，有正反两面叙述时的重复，又有与“今王田猎于此”的相叠形式。或许有人嫌它啰嗦，但这是古文学写作上的一种方法，以现代语来说，这是写作技巧的一种，它的功用，一方面加强文字形式上的排列美，一方面加重了语气，也就是现在所谓的强调，这样可以加深读者对其含义的印象。后世的骈体文、赋、诗、词中的双声叠韵，如李清照词中常常连叠好几个字；对联以及今天的白话文中，也常见许多重复句子，这些演变都具有同一种作用。所以这一段也可以说是，颇具有欣赏价值的文章。如果认为重复太多而嫌啰嗦，那就只好嫌自己不懂得欣赏了。不妨试着朗声读诵一遍，就读出味道来了。

孟子说完了这几个例子，把正反两面的现象作结论说，你齐宣王喜欢音乐，好打猎，好开运动会或喜欢其他娱乐活动都没关系，只要能做到与百姓同乐，就可以达到王道与臣道的仁政境界了。

这是孟子就齐宣王自己说的好乐，借机诱导。孟子的手法的确不错，多半是启发式的，抓住一个机会，就施以教育，拼命鼓励他，走上王道的思想，实施王道的仁政。

音乐的今昔观

在这段记载里，引发一个问题，值得我们讨论。那就是儒家素来标榜的礼乐之治。在礼的方面，包括了一切文化的整理。乐的方面，是单就音乐对政治教化的重要关系而言。

据说，孔子删诗书订礼乐，一共整理了 《诗经》、《书经》、《易经》、《礼记》、《乐经》及《春秋》六部书。但自秦始皇烧书，再加项羽咸阳的一把火，《乐经》遂告失传。所以流传下来只剩了“五经”。到现在，中国文化流传下来和政治哲学有关的乐礼部分，只有《礼记》中的一篇《乐记》，但不足以概括当时孔子所整理的《乐经》。孔子本身对于音乐的造诣颇高。我们从《论语》中的记载，可以看出一个大概。“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推崇舜作的韶乐，而批评武王作的武乐不及韶乐好。

尽管孔子在春秋时代，认为当时的礼乐已经不如古代，文化在衰退了，可是我们现在从历史的资料上来看，则春秋时代的礼与乐，还是很可观的。例如孔子曾经从学过的音乐大师师襄，以及为了音感的灵敏，希望学好音乐，而把眼睛刺瞎的师旷，这两人都有很高的音乐造诣。

究竟中国的音乐好到什么程度？据孔子的话，以及古书上的资料，有许多神奇的故事，如弹琴、吹箫，演奏到美妙处，能够使百鸟来朝。不但天空中所有的飞鸟会来，而且百兽率舞，各种野兽听到音乐，也都会跑来，满山遍谷，远远近近的，在那里随着乐声起舞。真不知道这种音乐有什么力量，能够引起这种共鸣，产生这种反应。至于现代音乐，除非是缅甸人驱蛇，笛子一吹，洞穴里的蛇都出来了。

诸如上述的神话很多，透过这些神话的流传，其含义，一言以蔽之，不外乎推崇中国古代音乐的造诣成就。

《乐经》虽然流失，但也不能说中国的古乐就完全消失，例如古代的琴、瑟、筝、鼓等等，都流传下来，乃至后世杰出的音乐家，也有很好的作品。可是现代的我们，不但找不到秦汉以前的音乐，就是唐、宋间的音乐也找不到了。听说这些在韩国、日本还保留了一些。当然，很多也走了样。

唐太宗统一天下以后，在贞观元年，春正月，大宴群臣的时候，曾经演奏了一首《秦王破阵乐》。是唐太宗当秦王时，破刘武周的战役中，利用闲暇时所作的一阕大乐章，配合了一百二十八个舞蹈乐工，穿上银色的甲胄，拿着戟为武器，随乐声起舞。到贞观七年的时候，又改名为《七德舞》，后来这个音乐又改名为《神功破阵乐》。这显然是场面很壮观的集体演奏的音乐，但现在也失传了。最近听说，韩国还保存了一部分，而日本则保留了全套的音乐和舞蹈。

谈到中国上古的乐器，使我们联想到一个颇为有趣的问题，如钟、鼓、琴、瑟、筝、箫，这些上古的乐器，除了钟以外，多偏重于丝竹之声，其次为土、革，或木质等质料，很少用金属制乐器。现代的金属乐器，则多来自西方，这又是东西文化基本精神在乐器上所表现的不同之处（甚至可能“锣”都是由西域传过来的）。中国古代作战的时候，是以击鼓为号，以鼓声来传达进退攻守的命令，后来才有鸣金收兵，以敲锣声来辅助传达作战时的号令。而胡琴、琵琶等，这些都是外来的乐器。所以我们乐器的历史，越到后来，发出的声音愈大，也越是可以让多些人来共同欣赏，而这些乐器多半来自胡地。

现在我们再回头看看齐宣王好乐的问题。照现代观念，一个国家的领袖爱好音乐，这会有什么问题？二十多年前，碧瑶会议后不久，我们一个记者团去访问菲律宾，当时菲律宾的总统，还开舞会欢迎。第一支音乐起奏，就由总统夫人以女主人身份，邀请记者团的团长共舞。而我国的传统文化，即使在现代，当友好国家的元首来访，以国宴款待时，也演奏国乐，作为一种外交礼仪。

远在战国时代，也有关于音乐用于外交的故事，那是赵惠文王和秦昭襄王，相约在两国的边界渑池会盟。见面以后，举行欢宴，在酒席上，正喝得高兴的时候，秦王突然对赵王说，听说你在音乐方面，很有造诣，现在我有一张宝瑟，是不是可以请你演奏一个曲子，给我们大家欣赏欣赏？在国际性的欢宴中，却要一国君主在酒席上弹琴助兴，这是多不礼貌的事！赵王听了，脸都涨红了，可是那时秦国比赵国强盛得多，又不敢拒绝，只好乖乖地演奏了一支曲子。更气人的是，秦王立即叫他的史官记下来，某年某月某日，秦王与赵王会于渑池，令赵王鼓瑟，把这一件事，记到秦国的历史上去，岂不是千秋万世都丢人。这时赵国的宰相蔺相如，端了一个瓦盆子到秦王面前说，赵王也听说你秦王，对秦国的音乐很有造诣，现在也请你演奏一下你们秦国的乐器，互为娱乐。秦王听了也气得变了脸色，说不出话来。蔺相如端了那只盛酒的瓦盆，跪到秦王面前说，你秦王是仰仗你国力强大吗？现在我离你不到五步，可以用我头上的血，溅到你秦王的身上。这时秦王的卫兵们想把蔺相如拉开来，可是他睁大了眼睛大骂这些人，连头发、胡子都竖了起来。秦王的卫兵看见他这暴怒得要拼命的样子，都吓得进退无据。秦王这时心里虽然不高兴，但也有点顾忌，只好勉强在那瓦盆上敲了几下。于是蔺相如才起来，也叫赵国的史官，记录下赵王令秦王击缶的这件事。

现在庄暴听了齐宣王好乐，会认为很严重，是因为一个国家领导人，如果有所偏好，则对于社会风气，会发生很大的影响。

后世好乐的帝王也很多。刚才说的唐太宗，他也爱好音乐，同时爱好武功，爱好书法。中国的书法，以他提倡最力。后来几位大书法家，如颜真卿、柳公权等，都出在唐代。其实唐太宗自己的字就写得很好，还有他的“秘书长”虞世南，“秘书”褚遂良等，都是最好的书法家。唐太宗临死时，什么都不要，吩咐他儿子把从别人那里抢来的王羲之写的《兰亭集序》，放到棺材里陪葬，可见他爱好之深。他同时也爱好诗，结果不但自己的诗作得好，而且影响唐代的诗达到鼎盛。唐太宗有多方面的兴趣，也有多方面的欲望，可是他自己知道站在领导人的地位，应该如何去适当处理自己的欲望，使之变为正常化，所以他能够成为后世的英明之主。不然的话，像另外几个爱好音乐的帝王，因为不善于处理自己的爱好，结果都是把政治生命连同本身生命一起玩掉了。

在唐代帝王中，最好提倡音乐的就是唐明皇，后世戏班中供奉的祖师爷，就是这位唐朝的皇帝。

唐代末年的僖宗，年少不懂事，只好玩乐，政令都被他左右的权奸、大臣们所把持。他好踢球，自己认为球技最佳。有一天打球回来，对他最嬖幸的优人，也是球手石野猪说，如果打球也可以参加考试的话，我一定可以考取状元。石野猪说，不错，你在打球上可以考状元。但是，如果碰到尧舜来主管吏部的话，在考绩的时候，一定会把你免职了。僖宗听了，便哈哈大笑了事。

再下来残唐五代，几乎没有几个帝王不好音乐、戏剧，如南唐后主等，结果都是这样玩玩，把政治搞坏了，国家也完了，而整个五代也因此弄得乱七八糟。这在历史的环节中，也是很有趣的问题。如果我们不作深入的研究，不了解这些史实，就会认为齐宣王爱好音乐，玩玩乐器，听听歌有什么关系呢？这就错了。

在音乐本身而言，以我们自己几十年来的生活体验，礼乐在整个文化中，的确是占了重要的位置，是一个大问题。音乐往往能代表一个时代的精神，过去的音乐就代表了过去的时代；现代的音乐，则代表了现在的时代。在文化深厚的时代，所产生的音乐的确也更丰硕、更深厚。

齐宣王问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有诸？”

孟子对曰：“于传有之。”

曰：“若是其大乎？”

曰：“民犹以为小也。”

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犹以为大。何也？”

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刍荛者往焉，雉兔者往焉。与民同之，民以为小，不亦宜乎？臣始至于境，问国之大禁，然后敢入。臣闻郊关之内，有囿方四十里，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则是方四十里，为阱于国中；民以为大，不亦宜乎？”

林园与治道

这里当然又是另外一件事了。有一天，齐宣王问孟子，据说文王有一处可养鸟兽的皇家大园林，方圆达七十里，有这回事吗？

这在当时已经是考古的问题了。当然齐宣王没有亲眼见到，不知道有没有这件事，我们现在也无法知道它究竟有多大，因为古代的度量衡，和现代的度量衡有所不同。而当时孟子答得很高明，他说在古书上是记载了这样的事。

齐宣王接着又问，有那么广阔么？大概孟子认为机会来了，又赶紧抓住机会说，那时的老百姓，还认为文王的这处皇家花园太小了呢！

齐宣王说，我的森林花园，方圆不过是四十里，和文王的比较起来，范围已经小得多了，可是我的老百姓们，还觉得太大了，这是什么道理呢？

好了，孟子就事论事，发挥起来了。他说，文王的森林花园，虽然方圆七十里，比你的太得多，可是百姓们可以去里面割草、砍柴，也可以到里面打野鸡、捉兔子。他开放了这座森林花园，和老百姓共同享用。老百姓们嫌它太小，不是很合情理的吗？

可是我到贵国来，在还未进入你的国境之前，就先打听了你们齐国的大禁。当时就听说，在都城外百里的郊关之内，你有一处森林花园，方圆是四十里。如果有人在这四十里方圆内，杀死一头小鹿，就和犯了杀人罪一样，是要抵命的。那么你这方圆四十里的王家林园，对百姓来说，岂不好比是一个具有诱惑力的大陷阱吗？老百姓们觉得四十里方圆太大了，可不也是合情合理的么？

这一段谈话内容，和前面他与梁惠王立于沼上谈灵台之乐的意义是一样的，不必重复解释了。

但这一段中，有句名言，我们要注意的，那就是“问国之大禁”这句话，也就是后世说的“入国问禁，入乡随俗”。这是很重要的一个措施，尤其近代交通工具发达，超音速的交通，减少了旅途上使用的时间，等于缩短了空间的距离，于是人与人的接触愈益频繁。因此，在现代所谓 “人际关系”上，问禁与随俗，更是十分重要的。我们在进入一个国家之前，一定要先了解这个国家的法令；去一个地方时，也一定要先弄清楚这个地方的风俗习惯；到任何国家，任何地方，都要尊重当地的法令和习俗，不要做出违逆的事来。对异国如此，对他乡客地如此，最好对于一般团体也如此。假如你带了一包猪肉松走进一所清真寺去，那就犯了莫大的忌讳。对于个人也应注意到，例如某人精神有问题，见不得红色，而你穿了一件大红衣服去看他，结果一定很糟糕。扩而大之，对于某些行业，也要注意其禁忌。比如坐旧式的船，在船上吃过饭后，把筷子搁在碗上，就犯了大禁忌。我们这样注意自己的行为，一则是对人的礼貌和恭敬，次则是减少自己的麻烦和困扰，甚至减少失败的因素。可惜许多年轻人都忽视了孟子这句话，认为是几千年前的陈旧思想。

另外让人感慨的是，从孟子那个时代开始，一直到清朝两千多年来，中国历代的帝王，都是尊儒家孔孟之学。但他们只是要求别人遵孔孟之学，尽为臣之道，以立身处世。而他们自己，却忘了为君之道。在这一方面，都和梁惠王、齐宣王一样，甚至比独享园林还过分的事，也照做不误。真是“教化自教化，帝王自帝王”，直到孙中山先生领导了革命，推翻清代，取消帝王专制政体，建立了中华民国，这才取消了宫廷的林园。

齐宣王问曰：“交邻国有道乎？”

孟子对曰：“有。惟仁者为能以大事小，是故汤事葛，文王事昆夷。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故大王事獯鬻，勾践事吴。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诗云：‘畏天之威，于时保之。’”

王曰：“大哉言矣！寡人有疾，寡人好勇。”

对曰：“王请无好小勇。夫抚剑疾视曰：‘彼恶敢当我哉！’此匹夫之勇，敌一人者也。王请大之。诗云：‘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笃周祜，以对于天下。’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书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曰：其助上帝，宠之，四方有罪无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一人衡行于天下，武王耻之，此武王之勇也。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

外交策略——大小之间

这开头一段，也是一个大问题，孟子所提出的，正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外交思想的两大原则。至少在过去，中国的外交思想不出这两大原则。

齐宣王提出来问孟子，对于与邻国的邦交，有什么好的办法，好的策略。孟子说：大致可以分成两种原则。一种是“以大事小”，这是仁者的风范。虽然自己的国土大，国力强，但是仍旧愿意配合领土比他小、国力比他弱的小国的政策。像在历史上，夏朝的时候，汤以亳为都城，地大人众，国力强盛。而夏朝的另一诸侯，嬴姓的葛国，在领土、人民、财力上，都不及汤。葛的故城，在现在河南省葵丘县东北，在地理位置上和汤为邻。当时的汤伯虽有专事讨伐的特权，但葛在夏朝诸侯的等级上也称为葛伯，政治地位不下于汤，所以汤在国交上，对葛仍然是尊敬的，顺服的，绝对不因自己的权势大，而去欺凌力量弱小的葛国。

更近一点的史实，在商朝的末期，西方的昆夷——即犬戎，那是以犬皮作为战衣，乘坏车的国家，和在西岐的文王接壤。而文王当时所治的周国，不论文化、经济，都非常发达，广土众民，声望又高，不知道要比犬戎强盛多少倍。可是文王为了行仁政，绝对不以兵戎相见，为了行仁政，不忍动武，虽然犬戎经常有粗暴鲁莽的侵犯行为，而文王还是忍让着，不愿意生灵涂炭，以免苦了老百姓。

孟子再举出第二个外交原则：“以小事大”，这属于明智之举。他也举出两个当时的史例，一个是周太王的例子。商朝末期时，姬周诸侯，由太王当政，这时周国正在积极图治，而北方自五帝时期以来，就常常在边界上生事的獯鬻——也就是后世匈奴的一支，这一支游牧民族非常强悍，常常犯边闹事，周太王为了致力于内政，为了在安定中求进步，不去和匈奴力争，而采取退让的态度，以免扩大战争，影响了内政的建设。

第二个例子，是吴越两国的史实。越王勾践被打败了以后，只好对吴国俯首称臣，一切听从吴王夫差的命令，还献上绝代佳人供他娱乐，讨他欢心，以便能够回到自己的故国。他回国后，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而后终于雪耻复国。这都是明智的外交原则。自己力量不够的时候，就顺服强者以图生存。

他举了仁与智为出发点的两大外交原则以后，又对齐宣王作进一步的阐述。以大事小的外交原则是“乐天”的，以小事大的外交原则是“畏天”的。

这里所说的“乐天”“畏天”的天，当然不是愚夫愚妇心目中的天老爷。不是讨天老爷欢心的“乐天”，或者怕上天打雷的“畏天”等愚妄迷信。这里的“天”，在“天人合一”的哲学上，是包括了人事在内。如果作详细的解释，会是一篇很长很长的文章。限于时间和篇幅，姑且勉强作个简单的解释。以现代名词来说，就是非人力所可违反的定理；拿我们中国的词汇来说，就是天理。

那么以自己的大国之尊去配合小国，就是顺应“天地生万物”的乐天心理，不愿意欺负弱小；至于以弱小的国势臣服于强国大族，不敢得罪大国，就是敬畏天理。否则，天地间的定理，不会容许你成功如愿的。最后，孟子进一步说，凡是乐天的，效法天地的博爱精神，不以强压弱的大国，结果一定四海归心，可以保有天下；而弱小的国家，如果能够敬畏天道，服从强者的领导，不怀叛逆之心，那么就可能保住自己的国家。他并且引据 《诗经》来支持他的理论，他说，《诗经·周颂·我将》篇中记载着“畏天之威，于时保之”。这个“威”字的含义，是指时代的大趋势。孟子引用这句话，是对智者的外交政策而言。意思是说，必须以敬畏谨慎的心理，因应国际上自然的大趋势，把握时间的契机，以维系自己的生存。

孟子说到这里的时候，齐宣王不让他说下去，在中间打了岔，插进来说：孟先生，你讲的这些理论，太伟大了，太高深了。暂时不谈这么高远深奥的哲理，就目前的现实问题来说——换言之，他不喜欢再听孟子那些大道理，什么是畏天戒慎一类理论，他心里对当时的国际看法，正是认为强权就是公理。因此便直截了当地说，我有一个毛病，我这个人爱好武勇。

大勇定天下

齐宣王这一打岔，话题就转了方向，可是孟子也真高明，立即随着这个方向，继续施行他王道仁政的教化。他说：你齐宣王好勇，不要紧，只要你爱好的不是小勇。你不要专去喜欢摔跤、柔道、弄枪、舞棒这些个人小勇的玩意儿。一个人握着剑把子，把剑抽出一截来，眼睛瞪得大大的，冲着人说，你敢跟我较量吗？这种只是普通的个人勇武而已，充其量是一个人对一个人的对打。功夫好，也许可以把别人打垮；功夫差，自己会被打得鼻青脸肿，难有大志。我相信你齐宣王不会局限于这样的小勇，我希望你能把好勇的范围扩大，像《诗经·大雅·皇矣篇》描写的文王那样。当文王得到密国无故攻打阮国的报告时，怒不可遏，立刻整军经武，出兵阻挡了密国的攻击，逼得密国退兵，不敢再轻易侵犯别人。同时巩固了周国自己的国防，增加了周国人民安居乐业的福祉，对天下人的期望也作了交代。这就是“文王之勇”。所以说，文王一怒，使得天下人民得到安定。当然，文王有没有真的发怒，不得而知。像文王这样的人会不会发什么怒，也很难说。

在大家的想象中，孟子说话，总是有根据的，他说了文王的大勇后，接着又引《书经·泰誓》所说，“作之君，作之师”的话，对齐宣王说，《书经》上这几句话告诉了我们一个政治哲学的大原则，这原则要把握住。

在我国古代，君道与师道是平等的，要同时注意的。除此之外，后世要加一个“作之亲”。身为一个领导人，不但要作为部下的老师，教导他们；同时还要像父母待子女一样，关怀他们，保护他们。今天的公务人员，也应该具备这种精神的修养。虽然以公仆的观念做事，但同时要具有“作之君，作之师，作之亲”的情操。处理行政事务时，要兼带教导之责与关怀之情。

《书经》上接着说：“其助上帝，宠之。四方有罪无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在天时、地利、人和等各方面有所欠缺时，政治领导者要设法弥补这种缺陷。同时一方面管领四方的百姓，不管他是善良的或邪恶的，都要负起教化、领导的责任。只要我这个领导人在，有谁敢放肆作乱？这一种气魄，确实是宏大。因此，一旦有人横行天下的时候，武王就责无旁贷地加以平服，使天下没有横行的人，没有横逆的事。这就是武王的大勇。所以他一怒之下，便吊民伐罪，把残暴的纣王灭掉，而安定了天下的人民。

孟子最后说，你齐宣王的好勇有什么关系，只要你所好的不是匹夫小勇，而是如文王、武王的大勇，能够有大英雄气魄，在一怒之下，而使天下安定下来。那么有哪一个老百姓不喜欢大王的好勇？大家只怕你齐宣王不这样好勇呢！

从齐宣王不忍心杀一头牛开始，一直到这一段，孟子对齐宣王所谈的任何事，都是采取诱导的教育方法。齐宣王说自己有好勇的毛病，孟子就说好勇不是毛病，只要能够扩大这个好勇的境界，齐国就有办法。好像是假如齐宣王说好吃零食，他也会说没有关系，只要把点心做得很多很多，人人都能吃到就行。假如齐宣王说好踢球，大概孟子也会说没关系，只要全国的人都有踢球的闲暇和兴致，都把脚力练好，就是好的。这就是孟子的教化，可见他并不是一个迂腐的人。

美中不足的，是他并不能像纵横家们一样，只用两三句话，就投其所好，打动对方的心。孟夫子的王道仁政毕竟还是难于被接受。

齐宣王这里讲到好勇，前面讲到好乐，后面还讲好货、好色。在他同一时代的各国诸侯中，谁也没有这样坦白的，即使后世那样多的帝王中，也很少有他这样坦率的。所以我觉得他是比较可爱的一个人，而在他二十年的当政期间，能把齐国治理得繁荣、安定，实在有他的道理，并不是一件偶然的事情。

他在这里所说的好勇、好乐、好色、好货，其实也不只是帝王的心理如此，每一个人都有这种心理。谁不好勇、好乐、好色、好货？只是在程度上略有不同而已。当然他在这里所说的好勇，也不是孟子所说的那种大勇。他所好的，还是一般人所好的小勇。谈到好勇，我们想起两个好勇的人，他们也是一国的君主。

为强国而改服制——赵武灵王

其中之一是赵国的武灵王，他是一个好勇任事的国君，最后失败了，当然这是由于没有扩大好勇的胸襟所致。赵国的北边，是和胡人的边界连接的，那时候的边疆民族，都是游牧民族，为了生活方便，同时受生活环境的影响，都是好勇斗狠。所以在服装上，都是短衣窄袖，甚至露出一条手臂来。而我们中国古代的服装，受礼乐之熏陶，向来是宽袍阔袖，走起路来“翼如也”，两只大袖子像翅膀张开似的，雍容有致，的确是很好看的。当时武灵王为了要使赵国强盛，下命令改变服装，废弃中国原来的服饰，改用胡人的装扮，希望借此能达到富国强兵的目的。当时赵国的王室和大臣们纷纷反对。武灵王和这些人的辩论很有趣，也有他的道理。我们姑且不论他这一做法对或不对，看看他的这些辩论，也可想见他当时的思想观念。

有一天，赵国的辅相肥义和武灵王闲聊，问赵武灵王有没有想过世局的变化，军事的部署，以及先王们如简王、襄王他们当年的勋业，以及和胡人们的利害相处等等问题。

武灵王说，后辈的君王，不忘前辈君王的功勋德业，这是作君王的本分。而为人臣子的，则应该研究这些资料，记取历史的教训和榜样，辅助君王，尽量发挥他们的长处。所以贤明的君王，在平时教化人民，有所作为时，就要宣扬先王的功业。做人臣的，在不得其位时，要涵养孝悌、谦让的德性；在显达时，就要为老百姓们谋福，同时辅助君王的功业。这就是君道与臣道的不同了。

现在我想向胡、翟这两个邻邦拓展领土，以承继襄王未完成的功业，但是也许我这一生都不可能实现。因为敌人弱小的话，我们才能借机拓展领土，才能够用力少而功业多，不必耗尽民力，而得到如先生般的荣耀。但是目前的情势是强邻压境，胡人、翟人都那么强悍，这就难办了。

现在我也有我的构想，然而凡是有卓越功勋的人，在当初往往会留下不同习俗、违情悖理的恶名；有独到见解的人，在当初又往往得不到人家的信任，往往受到顾忌和反对。譬如我打算要全国的百姓，改穿胡人的服装，学习胡人骑马射箭的本领，想来一定会受到物议和反对的。

而这个肥义却是赞成他的。他说，对一件事犹豫不决，就难以成功；对一个行动迟疑不定，就难有结果，现在你不妨决定这革新的计划，不要顾虑别人的议论。俗语说：“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凡是讲最高德行的人，往往不能跟着世俗走；要成大业的人，也不必和众人商议。从前舜到有苗这个地方，曾经随俗而舞。而禹甚至曾经敞开衣服到裸体国去访问。他们都不是为了纵欲或享乐，而是为了德业上的远大理想而随俗变通。所谓“愚者闇于成事，智者见于未萌”，一个笨人在事成之后，都还不明就里；而聪明人在事情还没发生时，就已洞烛机先。您就照您的意思去做罢。

肥义说，所谓“疑行无名，疑事无功”，所谓 “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是引用商鞅游说秦孝公变法的话。他这一派独裁论，又牵强地把舜、禹办外交的故事引了进去，于是把武灵王说动了。

武灵王对他表示，不是对穿胡服这件事的本身有什么犹豫，只是恐怕天下人笑话。既然肥义你也这么说，那么我就下定决心了。于是自己先做一套胡服，准备上早朝的时候，穿起来和群臣见面。

当时公子成是武灵王的长辈，素有盛望。武灵王恐怕会遭到他的反对，所以先派了一位大臣王孙緤去疏通，请公子成也能响应改换胡装。

疏通不成，于是武灵王亲自到公子成家里解释说，服装不过是要穿用方便，礼仪也是为了处事方便。古圣先贤订下的礼法，都是因地制宜，因事制礼而来的。像南方的越国人，他们一个个披着头发，衣装不整地露个右膀子，浑身刺满了花纹；而吴国人甚至把牙齿染得黑黑的，额上刺些怪里怪气的花纹，头上戴的是鱼皮帽子，衣服则缝得粗里粗气。在我们看来，简直就像野人，但是他们却觉得安逸而自在。总之，不同的各种装扮，同样都是为了因地制宜，只要对大家方便，并不一定要统一。像儒家，同是一个老师教的弟子，他们发挥的文教就各不相同。他最后说出，变更服装，是为了便利教老百姓习武，以达到开拓领土的目的，以湔雪国耻。于是公子成同意了他的做法。

但是另一个大臣赵文，又提出反对的意见说，自古为政的原则，就是要辅导世俗合于礼法，提高文化水准。礼制中，衣服的式样有它的常规；而人民守法，不违俗礼，是他们的本分。您现在不顾前人的礼法，要改穿胡人服装，实在是有违传统文化的精神，希望您还是多考虑一下。

而武灵王辩论说，你这些都是墨守成规的世俗之见，不是具有创造性的远见。就说古代吧，三代的服装各不相同，而他们都完成了称王天下的伟业；五霸的教化也互不相同，但他们也都有相当可观的政绩。有头脑的人创制礼法，一般的常人就遵循他所制订的礼法，循规蹈矩地去做。贤能的人经常会评论世风习俗的好坏，而一般的世人则依照流传的成规去做。礼制和习俗，都是根据时代趋势在变化。这种变化是由在上位的人来领导和提倡的，而一般人就照着规范去做。现在正是他们在位者，就当下国情，订定一套因应环境需要的服制的时候。你放心好了，不必多虑。

又有一个叫赵造的，也力加反对。他的理由是，推行社会教育，不一定要改变人民原来的生活形态；行政措施，也不一定要变更原有的民风习俗。因民而教，据俗而为，往往收效更大。现在改穿这种奇形怪状的胡服，很可能会影响人们原来淳善的心理；教人们像胡人般一天到晚骑马打仗，也很可能会造成好勇斗狠的社会风气。反过来说，依循旧制，总是稳当的，遵照原有的礼法，也不至于出什么差错。

武灵王则对他辩论说，古代和现在习俗各不相同，到底要以哪个朝代的习俗为标准呢？历代帝王的礼法，也不是一成不变地一直沿袭下来，我们又该遵循哪一个时代的制度呢？像宓戏（伏羲）神农的时代，对犯罪的人是教而不杀。黄帝、尧、舜时代，对犯了死罪的人，虽然杀了他，内心还是哀怜同情的。到了夏、商、周，又因时代背景之不同，而制订不同的法律；因国情的变化，而订立不同的礼制。总之，都是以“方便制宜”为原则。衣服、器具的式样，也都基于同样的原理而有变革，不一定要效法古代一成不变的。一个开国的明主，虽然不承袭古法，仍然可以领导天下。至于夏、商衰败的时候，虽然他们没有变更古制、礼法，却也一样灭亡。所以反古不一定不对，而遵循礼法也不一定好。至于邹、鲁两国的服装奇特，但民风不正，那是由于他们没有卓越的领导人才。

他最后说：遵循法度的作为，绝不可能有盖世的功勋；效法古代的成规，也不足以适应现实的环境。我的决定大致不错，你就不要反对了吧。

这篇史料有很多高明的道理，可以启发大家的慧思，所以把原文附录于下，供大家参考：

武灵王平昼间居，肥义侍坐曰：“王虑世事之变，权甲兵之用，念简襄之迹，计胡狄之利乎？”

王曰：“嗣立不忘先德，君之道也；错质务明主之长，臣之论也。是以贤君静而有道民便事之教，动有明古先事之功；为人臣者，穷有弟（悌）长（上声）辞让之节，通有补民益主之业，此两者君臣之分 （去声）也。今吾欲继襄王之业，启胡翟之乡，而卒世不见也。敌弱者，用力少而功多，可以无尽百姓之劳，而享往古之勋。夫有高世之功者，必负遗俗之累，有独知之虑者，必被庶人之恐。今吾将胡服骑射以教百姓，而世必议寡人矣。”

肥义曰：“臣闻之：‘疑事无功，疑行无名。’今王即定负遗俗之虑，殆毋顾天下之议矣。夫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昔舜舞有苗，而禹袒入裸国，非以养欲而乐志也，欲以论德而要功也。愚者闇于成事，智者见于未萌。王其遂行之！”

王曰：“寡人非疑胡服也，吾恐天下笑之；狂夫之乐，知（智）者哀焉，愚者之笑，贤者戚焉。世有顺我者，则胡服之功未可知也。虽敺（通驱）世以笑我，胡地中山，我必有之。”

王遂胡服，使王孙緤 （音薛）告公子成曰：“寡人胡服且将以朝，亦欲叔之服之也。家听于亲，国听于君，古今之公行也。子不反亲，臣不逆主，先王之通谊也。今寡人作教易服，而叔不服，吾恐天下议之也。

夫制国有常，而利民为本，从政有经，而令行为上。故明德在于论贱，行政在于信贵。今胡服之意，非以养欲而乐志也。事有所出，功有所止，事成功立，然后德且见也。今寡人恐叔逆从政之经，以辅公叔之议。且寡人闻之，事利国者行无邪，因贵戚者名不累。故寡人愿募公叔之义，以成胡服之功，使緤谒之叔，请服焉！”

公子成再拜曰：“臣固闻王之胡服也，不佞寝疾，不能趋走，是以不先进。王今命之，臣固敢竭其愚忠。臣闻之：中国者，聪明叡 （音锐）知 （智）之所居也，万物财用之所聚也，圣贤之所教也，仁义之所施也，诗书礼乐之所用也，异敏技艺之所试也，远方之所观赴也，蛮夷之所义（仪）行也。今王释此而袭远方之服，变古之教，易古之道，逆人之心，畔（判）学者，离中国。臣愿大王图之！”

使（去声）者报王。王曰：“吾固闻叔之病也。”即之公叔成家自请之，曰：“夫服者，所以便用也。礼者，所以便事也。是以圣人观其乡而顺宜，因其事而制礼，所以利其民厚其国也。被发文身，错臂左衽，瓯越之民也。黑齿雕题，鳀（音题）冠秫（音术）缝，大吴之国也。礼服不同，其便一也，是以乡异而用变，事异而礼易，是故圣人苟可以利其民，不一其用。果可以便其事，不同其礼。儒者一师而礼异，中国同俗而教离，又况山谷之便乎？故去就之变，知（智）者不能一。远近之服，贤圣不能同。穷乡多异，曲学多辨，不知而不疑，异于己而不非者，公于求善也。今卿之所言者，俗也；吾之所言者，所以制俗也。

今吾国东有河薄洛之水，与齐中山同之，而无舟檝（楫）之用。自常山以至代上党，东有燕东胡之境，西有楼烦秦韩之边，而无骑射之备。故寡人且聚舟檝之用，求水居之民，以守河薄洛之水。变服骑射，以备其参胡楼烦（《史记》无楼烦二字）秦韩之边。

且昔者简王不塞，晋阳以及上党，而襄王兼戎取代，以攘诸胡，此愚知（智）之所明也。先时中山负齐之强，兵侵掠吾地，系累吾民，引水围鄗，非社稷之神灵，即鄗几不守，先王忿之，其怨未能报也。今骑射之服，近可以备上党之形，远可以报中山之怨；而叔也顺，中国之俗，以逆简襄之意，恶变服之名，而忘国事之耻，非寡人所望于子。”

公子成再拜稽（上声）首曰：“臣愚不达于王之议（《史记》作义），敢道世俗之闻，今欲继简襄之意，以顺先王之志，臣敢不听今再拜！”乃赐胡服。

赵文进谏曰：“农夫劳而君子养焉，政之经也。愚者陈意，而知（智）者论焉，教之道也。臣无隐忠，君无蔽言，国之禄也。臣虽愚，愿竭其忠！”

王曰：“臣无恶扰，忠无过罪，子其言乎！”

赵文曰：“当世辅俗，古之道也；衣服有常，礼之制也；修法无愆，民之职也；三者，先圣之所以教。今君释此而袭远方之服，变古之教，易古之道，故臣愿王之图之！”

王曰：“子言世俗之间，常民溺于习俗，学者沉于所闻。此两者，所以成官而顺政也，非所以观远而论始也。且夫三代不同服而王，五伯不同教而政。知 （智）者作教，而愚者制焉。贤者议俗，不肖者拘焉。夫制于服之民，不足与论心；拘于俗之众，不足与致意。故势与俗化，而礼与变俱，圣人之道也。承教而动，循法无私，民之职也。知学之人，能与闻迁。达于礼之变，能与时化；故为己者不待人，制今者不法古。子其释之！”

赵造谏曰：“陷忠不竭，奸之属也。以私诬国，贼之类也。犯奸者身死，贼国者族宗。此两者，先圣之明刑，臣下之大罪也。臣虽愚，愿尽其忠，无遁其死！”

王曰：“竭意不讳，忠也；上无蔽言，明也；忠不辟（避）危，明不距人，子其言乎！”

赵造曰：“臣闻之：‘圣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变俗而动。’因民而教者，不劳而成功，据俗而动者，虑径而易见也。今王易初不循俗。胡服不顾世，非所以教民而成礼也。且服奇者志淫，俗辟（避）者乱民，是以莅国者不袭奇辟之服，中国不近蛮夷之行，非所以教民而成礼者也。且循法无过，修礼无邪，臣愿王之图之！”

王曰：“古今不同俗，何古之法？帝王不相袭，何礼之循？宓（音伏）戏神农，教而不诛。黄帝尧舜，诛而不怒；及至三王，观时而制法，因事而制礼，法度制令，各顺其宜，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故礼世不必一其道，便国不必法古。圣人之兴也，不相袭而王，夏殷之衰也，不易礼而灭；然则反古未可非，而循礼未足多也。

且服奇而志淫，是邹鲁无奇行也；俗辟而民易，是吴越无俊民也；是以圣人利身之谓服，便事之谓教，进退之谓节，衣服之谓制，所以齐常民，非所以论贤者也；故圣与俗流，贤与变俱。谚曰：‘以书为御者，不尽于马之情；以古制今者，不达于事之变。’故循法之功，不足以高世，法古之学，不足以制今，子其勿反也。”

赵武灵王和大家辩论一番后，仍然下令全国上下改穿胡服。大家都系皮腰带，穿皮靴，把衣服袖子改小，露出右边的臂膀，只有左手穿着袖子，披着衣襟。同时把乘车改为骑马，教导人民每天骑马出外打猎。

赵武灵王这一番经营，确实收到了一时的效果。国内的军队强壮起来。于是他自己亲身带了部队出去攻打胡、翟的边界，拓展了好几百里的领土。有了这次辉煌的成果，野心逐渐扩大，接着就打算向西边的秦国进攻。

据传说，武灵王长得非常威武，他身高八尺八寸。古来称男子汉，有“昂藏七尺之躯”的说法，他的身高自然在一般人之上了。而且相貌堂堂，有龙虎之威，满脸的络腮胡须，皮肤黝黑而发光，胸脯有两尺宽，比起现在的拳王穆哈默德·阿里，或曾经做过拳王的乌干达总统阿明，还要威武。总之，被人形容为气雄万夫，志吞四海。

他亲自带兵，攻占了别人几百里土地，接着又开始打秦国的主意。于是他把王位传给他宠爱的吴姬所生的次子，立为惠王，而自称主父——太上皇。自己干起情报工作来，假冒是赵招，奉赵王之命出使秦国。暗中却带了一批测量人员，一路上探测秦国的山川形势，居然到了秦国的首都，谒见了秦昭襄王，应对得不卑不亢，也很得秦王的敬重。但到了那天半夜，秦王想起这名赵国的来使，仪表如此魁梧轩昂，不像是一个普通臣子的样子。而且传说赵武灵王长得非常雄武，觉得不太对劲。等到天一亮，就派人到大使馆去请这位大使来。而赵武灵王推说有病，拒绝前往。过了三天还是没去，秦王于是派人强迫他来，这时他已经逃走三天了。

可是，这位有雄才、有谋略的武灵王结果如何呢？因为被废的太子与继承王位的赵惠王争权，互相残杀，而他一个人被困在沙丘的宫里，活活饿死了。真是智足以知人，而不足以知己，才足以取人而不足以自保。至堪浩叹！

秦武王的任力好勇

另外有一位以好勇闻名的国君是秦武王，他也长得非常高大，孔武有力，自认为天下无敌，因此常常喜欢和那些大力士们比武取乐。当时秦国有两位前代将领的子弟，一名乌获，一名任鄙，都因为武勇力大，而得秦武王的宠爱，加倍封给他们高官厚禄。后来齐国也出了一个叫孟贲的大力士。据说他走水路不怕蛟龙，走旱路不怕虎狼，哪里都敢去，如果发起脾气来，怒吼一声，就像打雷一样的惊天动地。有一次他在野外看见两头牛正在相斗，他上前去劝架，用手把两头牛分开来。其中一头牛听劝，伏在地上不斗了，另外一头牛还要打。他大为恼火，左手按住牛头，右手把牛角活生生地拔了出来，这头牛当场毙命。

后来他听说秦武王正在招纳天下勇武之人，于是离开齐国去投奔秦国。往秦国的路上，正要渡黄河的时候，他不按先后秩序，抢着要在众人之前先上船，被人用桨子在他头上打了一下。他气得大吼一声，这一吼，河水被震动得起了浪头，翻动船身，一船人都被冲到黄河里去了。孟贲跳上船，拿起篙子一撑，脚底下稍一用力，一艘船就离岸射出去好几丈远，不多时就到了对岸，下了船直奔咸阳。见了秦王以后，和乌获、任鄙一样，也得到秦武王的宠爱，做了大官。

这位好勇的秦武王，自幼生长在中国的西陲边地。从来没有看到过中原鼎盛的现象，因此他颇为仰慕中原的文化。他觉得如果能到、洛一带观光一次，则死而无憾了。奈何他好勇，不循正当的外交途径作正式的访问，却计划要把隔在中间的韩国打下来，以达到他这个愿望。后来居然打下了韩国，进了洛阳。周赧王派人到城外欢迎他，他却不去觐见。带了几个勇士，偷偷跑到周朝的太庙去参观宝鼎。他看到鼎上分别刻有九州的名字和图腾，指着镌有“雍”字的鼎说，这是秦鼎，我将来要把它带回咸阳去。又听守鼎的人说，这九个鼎每个千斤之重，从来就没有人能够移动过。秦武王问身边的任鄙、孟贲两人，能不能举起来，任鄙比较聪明，他说我只能举百斤，这鼎有十倍重，我没有办法举起来。孟贲就不同了，他说让我试试，他把鼎举离了地面半尺，可是因为用力太猛，眼球都暴了出来，眼眶裂开，流血不止。秦武王看了说，你既然能举，难道我不能举？任鄙在旁边劝他，以一国之君的身份，不要随便去尝试。可是他不听，反而说任鄙自己举不起来，唯恐他能举得起来。任鄙就不敢再多嘴了。秦武王也举起了半尺，他还想走几步以胜过孟贲，不料一转步，力尽失手，宝鼎掉下来，把他的胫骨压断，昏了过去。当天晚上，就因为流血过多而死了。这就是好小勇的结果。

秦武王身边三名力气最大的武士，他们的结果，也不相同。乌获在攻打韩国宜阳城的时候，他身先士卒，跑在前面，一跳就跳得和城墙一样高，用手抓住了城头的雉堞，可是他力气太大了，雉堞被他一把抓坏，崩裂下来，他也就摔了下来，跌落在一块大石头上，肋骨折断而死。至于孟贲，则在昭襄王即位后，检讨举鼎这次事件的时候，被认为是他闯出来的祸，于是把他磔死——裂身而死，并且灭族。而任鄙则因为当时曾经进谏，劝过秦武王不可轻易尝试，于是派他做了汉中太守。他们这三位大力士的不同下场，值得后世那些好小勇的人作为借镜。

项羽和刘邦

再将偏好个人武勇，与能任大勇的人，在对立之下，作个比较。历史上对这两个人，记载得很详尽。一个是项羽，有拔山扛鼎之勇，作战时单枪匹马，闯到敌人的阵中，纵横驰骋，谁也不敢阻挡。当汉高祖和他最后一次会战，用了许多兵力，围困他许久，虽然楚军已败，可是谁都不敢接近项羽。在这之前的另一次战役中，项羽和汉高祖在阵前见了面。项羽说，天下这多年来的战乱，就只是你我双方打来打去，今天你我见面了，我们双方下令，所有的部下都不许动手，你我两人出来单打独斗，作一死战，来决定胜负，免得再打下去，伤了许多无辜的生命。汉高祖说，对不住，我绝不和你单打独斗，我是斗智不斗力的。这就是汉高祖与楚霸王不同之处。

赵武灵王、秦武王、项羽等等，这些都是好小勇的人，不懂得大勇的道理。在历代帝王中，不问他们好的是大勇或小勇，只要是好勇的，从他们的谥号中，就可以看得出来。像赵武灵王、秦武王、汉武帝等等，凡是有一个武字的人，大多数都是好勇。但这些却不是中国文化中，孔子所标榜“智仁勇”之勇的真正精神。

墨子谈勇

如何才是正确的好勇？我们再看一段历史上的记录。

墨子谓骆猾釐曰：“吾闻子好勇。”曰：“然。吾闻其乡有勇士焉，吾必与斗而杀之”。墨子曰：“天下莫不予其所好，夺其所恶。今子闻其乡有勇士而斗而杀之，是恶勇，非好勇。”

恐怕一般人，都是 “骆猾釐式”的好勇，或简称之为“骆式”的好勇。现在电视、电影武打片中，常常可以看到这种典型的好勇，尤其是一些青少年们，听说某人拳头厉害，就不服气，一定要想办法，找到对方较量较量，势必将对方打垮才甘心。以此来表现自己的本领比他大，武功比人高，而且还自鸣得意，认为自己勇敢，不怕死。而墨子对这种心理，痛下针砭地说，世上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对于自己所爱好的，就加以保护、照顾，而对于自己所厌恶的，则扬弃或者销毁。就好像你喜欢自己的小孩，你一定培植他，你讨厌吃人的野兽，就杀掉它。现在你听到哪里有勇士就去杀他，这是恶勇，而不是好勇。

这是墨子所讲个人好勇的哲学。老实说，个人好勇，最高明的也不过是“任气尚侠”而已，其偏差的流弊很大，甚至睚眦必报，犯禁杀人而自取灭亡。至于帝王好勇的偏差，则必然会穷兵黩武，以残杀侵略为能事，那就弄得生灵涂炭，造成社会、国家、人类的大祸害了。最后的结果，不但害了别人，自己的社会国家也同样受害，乃至于本身生命都不保。现代史的希特勒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日本军阀们，就是如此。只有一怒而“安”天下，这才是大勇。

不管齐宣王口中所好的勇是什么勇，但他和孟子谈话时，是很够味道的。他也很尊重孟子，很有礼貌，对于孟子所提的意见，讲的大道理，都还算能听得进，认为不错，可是做不来，不能接受。到了紧要关头，受不了了，就想开溜，把话岔开。但他也很坦白，像前面孟子说到乐天、畏天的大道理，他就坦白地说，你这种高见实在很伟大，只可惜我是个老粗，我有好勇的毛病哪！

齐宣王见孟子于雪宫。王曰：“贤者亦有此乐乎？”孟子对曰：“有。人不得，则非其上矣。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为民上而不与民同乐者，亦非也。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昔者，齐景公问于晏子曰：‘吾欲观于转附、朝儛，遵海而南，放于琅邪；吾何修而可以比于先王观也？’晏子对曰：‘善哉问也！天子适诸侯曰巡狩；巡狩者，巡所狩也。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述职者，述所职也。无非事者。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夏谚曰：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游一豫，为诸侯度。

今也不然：师行而粮食，饥者弗食，劳者弗息；睊睊胥谗，民乃作慝，方命虐民，饮食若流，流连荒亡，为诸侯忧。

从流下而忘反，谓之流；从流上而忘反，谓之连；从兽无厌，谓之荒；乐酒无厌，谓之亡。先王无流连之乐，荒亡之行。惟君所行也。’景公说，大戒于国，出舍于郊。于是始兴发，补不足。召太师曰：‘为我作君臣相说之乐。’盖徵招、角招是也。其诗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

雪宫论政

齐宣王有一次在他的雪宫，也许是夏天避暑的地方，也许是下雪时取暖的宫殿，但应该不是办公室，或会议厅之类处理政务的场所，多半是供享乐纳福的别墅——和孟子见面，他就眼前的享乐和设施问孟子：“贤者亦有此乐乎？”这和梁惠王在沼池上问的话一样。可见战国时那些诸侯们，不顾百姓死活，高高在上，那种志得意满的样子。我们可以想象另一种画面，好像老农夫们一天工作完毕，吃饱了晚饭，在门前大树下一坐，一支烟筒在手，摸摸挺起的大肚皮，大有“虽南面而王，不易也”的味道。

孟子答复他说：有啊！谁有了这种环境都会感到快乐的，谁都希望能有这种享受。不过一般老百姓得不到这样的享受，就会埋怨他们的国君。老百姓如果因为得不到这快乐，而埋怨国君，实在是不对的。然而一个领导人，没有做到与民同乐，也是不对的。一个领导人，以人民的快乐为自己的快乐，老百姓也就会以领导人的快乐为快乐。领导人能把人民的忧苦，看成自己的忧苦来解决，那么老百姓也会把国君的忧烦，看成为自己的忧烦去尽忠。所以，如果领导人以天下人的快乐为快乐，以天下人的忧苦为忧苦，而说他不能行王道于天下，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们可以看到孟子又在这里推销王道了，他好像推销员似的，随时随地都在叫卖：“王道！王道！”这也可见他忧世之急切了。

他说了这番理论，似乎意犹未尽，又举出一件事例，企图说服齐宣王，他举的正是春秋时代齐景公和相国晏婴的一段故事。晏婴是历史上的名相，《晏子春秋》就是他的大作。

当然，齐景公是姜太公的后人，而现在和孟子说话的齐宣王已经不是姜太公之后，他的祖先原是齐国的权臣田家，后来篡了位，而传给宣王的。孟子举出这段故事来也是一种很高明的说话技巧。从表面上看，孟子是以自己的口，说出他人（晏子）的意见来，而实际上他是借了他人（晏子）的口，来表达自己的意见，他举出的这段历史故事是这样的：有一天齐景公对晏子说，我想去看看转附和朝儛这两座名山，然后沿海再到南方去，一直到琅邪为止。你看看，此行要怎么样才能够比得上先王他们那样的壮观呢？从“放于琅邪”和“比于先王观”这两句话上看，很明显地透露了齐景公当时，也是有统一天下的大志，并不是普通的观光旅行、游山玩水而已。只是当时有尊周——尊重中央政权的口号，不便把心意直接说出来。

晏子不愧为名相，他很聪明，听了景公的问话，就先用一套历史哲学答复他说：“善哉，问也。”你这问题好极了。中国的佛经常有“善哉！善哉！”的说法，当时的译文就是套这些书来的。原文就是“好的”意思，佛家译经时，借用了这个名词。后经佛家多年的开口“善哉”，闭口“善哉”，慢慢的似乎这两个字，就含了更多的意义，而有浓厚的宗教意味。

晏子说了“这个问题很好”之后，接着就说，依照礼法，中央政府的天子，到各诸侯那里去巡视一周，叫做“巡狩”，意思是巡视诸侯所守的地方。而诸侯要到中央政府去朝见天子，名为“述职”，意思是向天子报告自己职务以内的事务。如果天下安定，没有非常特殊的意外事件的话，在春天，要出外视察民众的耕作情形，如果有情况欠佳的，就要设法补助。在秋天，则出外看着大家的收成和赋税状况，如果有入不敷出的，就设法贴补。所以在夏朝政治最修明的时候，民间流行的谚语说，君王不出来走走，我们哪里能喘口气？君王如果身心不适，我们又怎么得到他的帮助呢？所以古时候大家都希望帝王出来玩玩，好沾点光，得些好处。所谓“龙行一步，百草沾恩”。龙走一步路，下了雨，百草都得到滋养。所以那时候天子每次出来巡狩，不但给诸侯、大臣们一个警惕，同时也为 “注意民生疾苦”树立一个榜样。

晏子说了过去的，又说到当时的。他感叹今不如昔地说，现在可大不相同了啊！诸侯们离开国都，一有行动，就带了大批的军队侍卫。于是后勤的各种补给，诸如粮食的供应，一大批、一大批地运送出去。如此一来，原本吃不饱的老百姓们，大家工作得更劳苦了。在强烈的对比之下，老百姓的眼里难免就有了怨恨之色。闲话、怨言当然也就开始了。日积月累地，就造成社会上的反感心理。诸侯们的这种行为，违背了天理人道，对老百姓不但没有善尽保护之责，反而加以虐待。只要 “流、连、荒、亡”四种现象一出现，政权就要出问题了。今天这些诸侯们的所作所为，真让人担心啊！

像隋炀帝出游扬州，极尽奢靡，老百姓没有饭吃，他也不管。国君们只要动一动，下面的人就有的忙了，老百姓更是累得惨兮兮的。天怒人怨的结果，只有 “好头颅”被搬家了。

这使我们想到一个明朝的小故事。从前的某些小庙，相当可怜，住在庙里的小和尚，等于是地方官绅们的仆役，常要听他们的差使。有的人做了官，衣锦荣归，事先通知庙里和尚准备素斋，约了朋友，到山明水秀的庙里联欢，吟诗作对。有一次，这些大人先生们，吃罢素斋，悠游半日，大为赞赏，对和尚说，大家劳碌半生，今天这次清游，一顿素斋，太舒服了。老和尚说，各位大人是舒服了半天，可是我们已经忙碌了三天啦。这就是“劳者弗息”了。

晏子又解释说，领导人的生活堕落，遂其私欲，像水势向下流，不知停止，就叫做 “流”。违反人情，倒行逆施，如逆水而上，就叫做“连”。时常像野兽那样冲动，暴发兽性而不加节制，就叫做 “荒”。沉溺酒色，永不满足，就叫做“亡”。这些都是领导人容易犯的错误。您景公方才问到，如何才可以比于先王的壮观。据我所知，先王们是不会有这样的“流”“连”之乐，也不会有这种“荒”“亡”的行径的。你自己看看该怎么办吧！

齐景公听了他这番话，非常高兴，立即下命令改革政治。同时以身作则，走出深宫内院，接近百姓，访察民情，并且积极从事地方建设，注意到社会福利。景公将行政工作处理妥当以后，就把兼管国史、文化、礼乐的太师找来，要他在国史上记下这件事，并且为他和晏子这段君臣相得的美事，谱下一段乐章。《征招》、《角招》两篇乐章，就是由此而来。这乐章中有一句诗，意思是说，我们的国君虽然是欲望大，但是没有关系，这并没有错，因为他扩充他的大欲望，建设了我们这个康乐的社会，正是一位好的国君。

这里孟子又针对齐宣王爱好享受的心理，借机启发他与民同乐，与民共享的精神。这次他运用的是鉴古以观今的手法，拿齐景公与晏子的对话加以阐述，孟子的用心，可谓良苦。他所讲的晏子，是春秋战国之间的名臣贤相，他留下的嘉言善政很多，大家不妨去读《晏子春秋》这本书，相信也会获益不浅。

由齐宣王在雪宫中与孟子的一段对话，又联想到齐景公与晏子的另一则故事，几乎和孟子对齐宣王的回答同样有趣。这个故事简短而生动，而且更有内涵，并不像孟子的长篇大论。这件故事的资料记载在《晏子春秋》里。有一年的冬天，连下三天的大雪。齐景公穿了很好的白狐袍子，坐在王宫里纳福，他对晏子说，下了三天的大雪，似乎没有什么寒冷的感觉！晏子听了便说，一个贤明的君主，自己吃饱的时候，应该要想到社会上还有饥饿没饭吃的人。自己温暖的时候，更应该想到世上还有没有衣服穿、受寒冻死的人。齐景公听到晏子这样一说，马上便把身上的狐裘脱了下来，当然他脱下狐裘不是生晏子的气，他是被晏子说醒了，觉得自己过分享受，忘记了百姓的饥寒，当着晏子的面有点不好意思。所以齐景公到底还不失为当时的一个好国君，因此也才能使晏子尽忠而直言无隐。可惜孟子碰到的齐宣王，比齐景公要差了些。原先的记述是这样的：

景公时，雨雪三日。被狐白裘，坐于堂侧，谓晏子曰：三日雨雪，天下何不寒？晏子曰：夫贤君饱则知人饥，温则知人寒。公乃去裘。

古书上短短四五十字的精简记述，便说明了一个领导人在政治道德的心理行为上，应当如何自处的道理，内涵丰富而精辟。如果用现代话来写，又要用很多字了。所以讲中国文化的复兴扎根，实在应当要注意国学的素养，这是刻不容缓的事。

齐宣王问曰：“人皆谓我毁明堂，毁诸？已乎？”

孟子对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则勿毁之矣。”王曰：“王政可得闻与？”对曰：“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禄，关市讥而不征，泽梁无禁，罪人不孥。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文王发政施仁，必先斯四者。诗云：‘哿矣富人，哀此茕独。’”王曰：“善哉言乎！”曰：“王如善之，则何为不行？”

什么明堂

有一天，齐宣王提出一个问题对孟子说，现在外面有人建议我，要把明堂拆毁，你孟先生对这件事有什么高见？如一般人所说，把这座不实用的建筑拆除掉呢？还是保留下来好呢？

所谓“明堂”，就是 “明政教化之堂”，周代初期的建筑。也就是天子的庙堂，举凡祭祀、朝会诸侯、飨功、养老、教学、选士等，意义重大的活动，当在这里举行。是中国文化的重要精神表征，具有崇高的意义和文化的价值。在《礼记》中有一篇，专门记述明堂的建筑规格，以及政教活动的内容。以现代观念而言，它象征了固有文化的精神堡垒，比起法国的凯旋门，美国的自由女神像，乃至丹麦的美人鱼等等，不可同日而语，具有特殊的内涵与神圣的精神。

齐宣王所说的这个明堂，是周武王东征时所建的，直到汉朝还存在，后世才逐渐湮灭。当然，它表征了中国文化，同时象征了当时中央政府周天子的尊严。在齐宣王的心目中，虽然久已不闻尊周的口号，可是还没有一个诸侯敢明目张胆地提出灭周的主张。齐宣王这时把国家治理得蛮有规模了，在他心理上，不能说没有取周而代之的野心。拆毁明堂，何尝不是他自己的意思！可见他有蔑视和反抗中央周天子的微妙心理。但在孟老夫子面前，又怕碰钉子，不敢开口，于是借口是外面有人传说。换言之，是民间的舆论如此，借此来试探孟子的意向。否则的话，他假如没有这个念头，根本认为不可行，就不必问孟子拆了好呢？还是不拆的好呢？

孟子答复齐宣王的话，却也避开正面，不谈尊周与否的问题。他只说，这是王者之堂，象征着王道思想，您如果要想行王政的话，最好不要把明堂毁掉。齐宣王就说，你所说的王政，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其实对于王道仁政，孟子已经说过好几次了，而这里齐宣王还问孟子什么是王政，这就显示出齐宣王对孟子的意见，也许是根本没兴趣，从来就没有专心听过，所以现在又提出这个问题来。也许孟子所提倡的有关仁政学说，颇受当时社会民间的欢迎，各方予以好评，齐宣王不得不对孟子表示尊敬。也许这时候仁义还有利用的价值，可以披起仁义的外衣，而进行实质上的侵夺兼并，所以不得不向孟子请教。这也可以说是齐宣王的可怜处。

再反过来看孟子，他也很难堪，他希望推行王道仁政，但屡次被齐宣王在重要关头，来个太极拳的推手，推得远远的。于是他又“打蛇贴棍上”式的，再顺着齐宣王的话，接上去，还是推销他的王道思想。用心之苦，实在苦得也很可怜！他们两个，虽然互相尊重，而彼此似乎又话不投机。

在这里，孟子被直接问到王政的本题上去，自然有点兴奋了。我们知道，孟子是一直以孔子的学说为标榜。而孔子对于政治，是推崇上古以及文、武、周公的政治风范的。所以孟子就举出周文王的政绩答复说，以前周文王在岐山发祥之初，走的就是传统王道精神的政治路线。第一点：“耕者九一”，对农民只收九分之一的田赋。

这是古代的土地政策，后世称作“井田制度”。当时地广人稀，没有私人财产制，土地均属国有，田园都依照方整观念来划一。每一田园，在规制上区分“井”字式，分成九部分，收获的时候，四周八分，分别归八户农民所私有，中间一份公田，收成归政府，所以说只收九分之一的田赋，后世称此为“井田制度”。其实九分之一的田赋税收，也只是后世人根据古代资料来讲的。究竟实际情形如何？这种制度，历代学者也有很用心去考证的，但到底还不够详细，同时我们不要忘记，当时人口稀少，土地广大而没有太多利用和开发。其实在管仲相齐桓公的时期，以及秦孝公时期，中国的经济制度，早已演变为具有私有土地的形态了，商鞅只是就当时的实际情况和需要，也可以说，他师法管仲，订出一套完整而具体的法制来管理。

在历史上，秦以后，曾经有不少人向往古代的井田制度，更曾经有几度，意欲恢复它。最显著的莫如汉朝的王莽，想恢复井田制度，取消私有财产制。当然，王莽并不是因为有高深的政治思想或突出的见地，只是盲目地好古，妄想复古而已，所以没有成功。到了宋朝王安石变法，也想走这个路子，因为用人不当，也失败了。

孟子说到第二点 “仕者世禄”，是说当时的政府官职，大多数是世代相袭的。这一点，和我们今天的观念不同。但在孟子当时，却不能说他百分之百是错误的。因为在那个时代，一直延续这样的制度。不仅在教育制度上，政治思想上也都是如此，没有发展出全民教育的观念，读书人也都是士大夫的世家世袭的。我们以现在民主思想为基础，就会批评那是封建思想，甚至斥为封建余毒。可是我们如果综合了时间、社会、经济、政治等等因素，去探讨这种制度的精神，则可发现，它的功用在当时的时代环境中，可能还是鼓励人们保护及发扬传统文化的最好制度。总之，我们论史，应该尽量客观厚道，就 “时”论事。不能纯出主观，以今之所有，笑古之所无；也不能以古之所无，便否认今之所有。

第三点，孟子说到“关市”方面，关卡和互市，也就是现在的关税和商业市场上的捐税。这在文王时期是“讥而不征”的。只是派人巡察，看看有没有非法之物，顺便了解货物的议价状况，并不需要收什么关税、交易税之类。因为在战国当时，征敛相当繁琐、严苛，常常弄得民不聊生，所以他提出这一点。

第四点，说到周文王时 “泽梁无禁”。泽为水泽，梁指山林。广义地说，就是无论上山下海，包括河川的资源开发，山林资源的开发，都是没有什么禁令的。人民在这方面的生产是自由的，但人民也懂得节制，不至于弄到资源枯竭。这里有一点我们要知道，倒退回去两千多年看，那时候的社会结构，可以说一切都还在尚未开发的阶段。情况和现在不大相同。

在司法方面，孟子指出“罪人不孥”。就是罪不及妻子，个人犯罪个人承当，自己受法律制裁，与家属无关。这句话在今天的年轻人听来，觉得没有什么道理，因为大家目前所认识的法律，本来就是如此，似乎这句话是多余的。可是在还没有推翻清朝以前，中国几千年来的法律，不像今天民主制度的法治精神。由春秋战国到清代的几千年帝制中，有许多情况，都是罪及妻孥，乃至于一人犯罪，可以诛灭九族，全凭当时专制帝王的意思而定。所谓 “人主”者，朕即国家，朕即法律，他是国家主权的象征，他说的话就是最高的法律。在这种情形之下，孟子讲这句话，就非同小可了，可以说孟子相当大胆，凭他的浩然正气而对宣王进谏直言。

接着，孟子又举出在周朝的王道政治上，社会福利事业的成功，他说：鳏、寡、孤、独这四种人，是社会上最困苦无依的人。文王当时，凡是仁政爱民的措施，一定先顾及到这些人，使孤苦无依的人优先得到利益。他同时引用了《诗经·小雅·正月篇》第十三章，最后两句“哿矣富人，哀此茕独”，强调穷人的可怜。诗的意思是说，社会上一般衣食无忧的人是没有什么问题了，但是有些孤苦伶仃的人还不知道怎么活下去呢？对这些人，我们必须伸出关切和同情的援手。

孟子说“王政”说到这里，刚刚才一开头，还没有讲到正题上去，可是齐宣王似乎已经听不下去，又打起太极拳来了，插上一句“善哉言乎！”意思是说，你讲得好，讲得很好。又把“王政”这个正题用太极拳的推手往外一推。可是孟子还是用打蛇贴棍上的办法说，您既然认为这个道理很好，可是为什么不去实行呢？

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货。”对曰：“昔者公刘好货，诗云：‘乃积乃仓，乃裹糇粮。于橐于囊，思戢用光。弓矢斯张，干戈戚扬。爰方启行。’故居者有积仓，行者有裹粮也，然后可以爰方启行。王如好货，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

寡人好货

孟子采紧逼盯人的姿态，追问齐宣王，您既然认为很好，为什么又不实行王政呢？齐宣王答得很妙，他说我有一个毛病，我非常爱好财富。

古代“货”字的意思和现代的“财”字相同，包括了金钱、物资等等。齐宣王这句答话，在表面上是牛头不对马嘴，答非所问，但也很妙。孟子要他优先救济社会上最困苦的四种人，这当然是要花钱的，而他却说我爱钱，舍不得花钞票啦！这就像篮球场上的大国手们，你从后面紧逼盯人，我就来个转身，摆脱你。奈何孟子还是不放松，对他说，这没有关系呀！周朝的先祖公刘，就是一位好货的人，而且有诗为证呢！

公刘，据《周纪》说，是弃的后代。弃是唐尧的兄弟，到虞舜时，被封为后稷，有相当伟大的德业，传到不窋这一代的时候，因政治的衰退，不窋丢了官，就流亡异域，到戎、狄这两个外族之间的漆沮“自漆沮度渭，取材用”一带去求发展（漆水源出陕西省同官县东北大神山，西南流经邠县至耀县会沮水。沮水出耀县北分水岭）。当传到公刘的时候，才又振作起来。《诗经·大雅》生民之什的《公刘》篇，就是歌颂这段故事。

孟子又继续引用《诗经》的记载作补充说明。他说，公刘当年好货，但能推己及人。他首先教导人民，因地制宜，努力耕作，增加生产。在秋天丰收时，将粮食堆满在仓库里，还有许多粮食放不下时，只好堆积在仓外。另外，制造干粮，放在橐里、囊里，以便人民迁移时，可以随身携带。由于仁心德政的措施，投靠他的百姓愈来愈多，逐渐地便富强起来了。于是他又整军经武，把老百姓集中起来训练，等这些都差不多了，才带了弓箭，装备着干戈斧钺等各种武器，浩浩荡荡地由漆沮出发，回到他原来的封地豳邑，复兴他祖先后稷的旧业。所以留守的人有露天堆积的米粟和充实丰富的谷仓，出发的人有包裹好的干粮，如此准备妥善，才向豳地进发。周代也就从这时开始，渐渐兴盛起来。

所以当齐宣王说他自己好货时，孟子却故意装作不懂地说，您身为一国之君，喜欢财富是应该的。像周朝的先祖——公刘，创建基业时，也是积极地从事经济发展。如果您也能效法先人积极进取的精神，从事生产工作，藏富于民的话，如此，齐国得以富强，而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这不是很好的事吗？在这里，可见孟子的诱导教育，以及紧逼盯人的技术，和齐宣王的推拖功夫是同样高明。

齐宣王的“太极拳”由“好乐”、“好勇”，这里又段数升高到第三段的“好货”了。现在让我们再来讨论一下好货的问题。

在中国文化中，有一句话，包括四件事：“声、色、货、利。”在历史上只要帝王好“声色货利”，那个社会、国家，没有不乱的。这四件事，没有一件是好事，全是坏事。而齐宣王对这四大坏事，没有不好的，他全都爱好。

后世一些读书人，读了《孟子》这一类的书，学了这一派的论调，每提到“声色货利”，就视同毒蛇猛兽，像有剧毒一样的恐惧。其实，我们每一个人，对于声色货利，没有不爱好的。只是对这四件事的欲望，程度上有大小的不同而已。孟子这里没有从心理这一方面发挥，其实人人都是同样爱好这些的，只是程度上有所不同。只要扩充这大家都爱好的事，并导之正途，那么不但对社会无害，而且能收到移风易俗的效果，反而是国家、社会、人民的福利了。我们所谓现代化的第一流强国，正是“声色货利”最先进的国家。反之，就是尚在落后，尚未开发中的国家。

从这里，使我们想起齐桓公，他也有像齐宣王所说的三好。但在当时，他有幸得到一位好帮手管仲，能在当世成大功，后世历史上成大名。让我们看看齐桓公与管子对话的记载。

桓公谓管仲曰：寡人有大邪三。不幸好畋，晦夜从禽不及，一。不幸好酒，日夜相继，二。寡人有污行，不幸好色，姊妹有未嫁者，三。管仲曰：恶则恶矣，非其急也。人君惟不爱与不敏，不可耳。不爱则亡众，不敏则不及事。

齐桓公有一天对管仲说，我这个人，有很不正经、很邪门的三个嗜好，你看多糟糕！怎么办？喜欢打猎，常常跑出去玩，有时追捕猎物，玩到天黑了还不肯回来，第二天当然没有精神理政问事了。这是第一件事。

还有我喜欢喝酒，讲究口腹之欲，白天晚上都吃喝个不停。齐桓公好吃，是有名的饕餮，天下所有的美味，他都找来吃。他的一个部下易牙，专以烧一手好菜来侍候他、满足他。有一天，他吃喝得高兴了，对易牙说，天下的美味，我都吃过了，可就没有吃过人肉，不知道人肉的味道如何。后来齐桓公吃了一碗以前没有吃过的肉类，问易牙这是什么肉，易牙说是人肉。原来易牙杀了他自己的儿子，来取悦桓公。因此齐桓公认为易牙很忠心。当然有人说连自己儿子都会杀掉的人，一点仁心都没有，怎么谈得上“忠”。这是另一段公案，我们暂时不去讨论。易牙是坏蛋，历史早有明证和定评了。但由此可知齐桓公的好吃好喝，到了什么程度。他自己也对管仲说，这是他的第二件缺德。

他又说，更不幸的，我有比前面两项，更不干净的行为，说起来都难为情，我还喜欢女色。好女色倒是小事，我的同宗姊妹中，还有尚未出嫁的。他的姊妹为什么不出嫁，这当然是使他最难为情、难以启齿的话。只说这是他第三项劣行，就意在不言中了，所以他的毛病可真大，比齐宣王严重多了。

可是管仲怎么说呢？他说，你这三个大毛病，的确很不好，坏是坏透了，但对你现在来说，还不是最重要的事，不一定要立即改正。事实上，管仲明知他一下子改不过来。如果管仲说，要他马上改，反而会弄僵了。管仲只是说，一个作领袖的人，如果没有爱心，不爱天下人，智慧反应都不够敏捷，这才是最大的忌讳。因为没有爱心，不能“爱民”的话，就不会有群众和人民拥护他；不够积极，不能“勤政”的话，就会政务荒弛。因此，“勤政爱民”，是领导人所最需具备的条件（就是在管仲之后的孟子所说的仁政）。

这是管仲对君主辅助的一个范例。几千年来直到现在，我们一直都标榜管仲是历史上的大政治家。他不但是政治思想家，也是实行家，连孔子都很推崇他。现在管仲与齐桓公所谈的内容，和齐宣王与孟子之间的谈话内容是一样的。而谈话的态度与方法，孟子与管子也差不多一样。所不同的一点，管子是站在大政治家的立场，作臣道的建议和提醒，针对现实政治的具体做法而言。至于我们这位孟夫子，则更偏重于政治哲学的原则，同时带着师道的诱导方式，在境界上当然比管仲更高一层，可惜效果上，却差了许多。但是有一点要注意，孟子和管仲所遇到的两个主顾——老板，在人格、个性上，也有许多差异。因此，在历史上的成就，也就大不相同了。

其次，我们要讨论的“声、色、货、利”四事，我国历史文化上，几千年来，都认为是要不得的坏事。直至国民革命成功，推翻清朝以前，大家还是看不起工商业，尤其是看不起商人。过去习惯上所谓的士、农、工、商，商人被列为四民之末，这都是中国文化受这些传统观念的影响，致使工商业不发达，科学不进步，而形成中国文化呆滞的一面。

《货殖列传》的一斑

中国文化真是如此呆滞丑陋的吗？我们不必归罪于什么理学家、道学家或哪一家上去，只是由于少数读书人，把观念搞错了，把大家的观念带到歧路上去。中国文化的本身，并非如此。历史上，汉代的司马迁曾经就“货利”的问题，正式提出来谈经济思想。当时别人都不大注重经济问题，只有他特别注意，而在《史记》中写了《货殖列传》，成为中国经济学上的第一篇传记，也是中国讨论经济哲学思想的好著作。另外，《平准书》也是财政学上的重要资料。

司马迁看法与众不同，在当时大家看不起货利的时候，他却认为货利非常重要。他提出来的第一位经济专家是姜太公，第二位是范蠡，第三位是孔子的天才学生子贡。接下来还有很多，现在我们择要摘录下他这篇文章，来作个研究。

老子曰：“至治之极，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往来。”必用此为务，輓近世涂民耳目，则几无行矣。

太史公曰：夫神农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诗书所述，虞夏以来，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豢之味，身安逸乐，而心夸矜势能之荣使。俗之渐民久矣，虽户说以眇论，终不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

夫山西饶材、竹、谷、、旄、玉石；山东多鱼、盐、漆、丝、声色；江南出枬、梓、姜、桂、金、锡、连、丹砂、犀、玳瑁、珠玑、齿革；龙门、碣石北多马、牛、羊、旃裘、筋角；铜、铁则千里，往往山出棊置；此其大较也。皆中国人民所喜好，谣俗被服饮食奉生送死之具也。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宁有政教发征期会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征贵，贵之征贱，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验邪？

《周书》曰：“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财匮少。”财匮少而山泽不辟矣。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原大则饶，原小则鲜。上则富国，下则富家。贫富之道，莫之夺予，而巧者有余，拙者不足。故太公望封于营丘，地泻卤，人民寡，于是太公劝其女功，极技巧，通鱼盐，则人物归之，繦至而辐凑。故齐冠带衣履天下，湾岱之间敛袂而往朝焉。其后齐中衰，管子修之，设轻重九府，则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而管氏亦有三归，位在陪臣，富于列国之君。是以齐富强至于威、宣也。

故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礼生于有而废于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适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富者得势益彰，失势则客无所之，以而不乐。夷狄益甚。

《谚》曰：“千金之子，不死于市。”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文中所述范蠡、子夏等人致富之道，从略。）

此其章章尤异者也。皆非有爵邑奉禄弄法犯奸而富，尽椎埋去就，与时俯仰，获其赢利。以末致财，用本守之；以武一切，用文持之。变化有概，故足术也。若致力农畜，工虞商贾，为权利以成富，大者顷郡，中者倾县，下者倾乡里者，不可胜数。

夫纤啬筋力，治生之正道也，而富者必用奇胜。田农，掘业，而秦扬以盖一州。掘冢，奸事也，而田叔以起。博戏，恶业也，而桓发用富。行贾，丈夫贱行也，而雍乐成以饶。贩脂，辱处也，而雍伯千金。卖浆，小业也，而张氏千万。洒削，薄技也，而郅氏鼎食。胃脯，简微耳，浊氏连骑。马医，浅方，张里击钟。此皆诚壹之所致。

由是观之，富无经业，则货无常主，能者辐辏，不肖者瓦解。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巨万者乃与王者同乐。岂所谓“素封”者邪？非也？

《史记》作者司马迁及其父司马谈，都是比较偏爱黄老道家的学术思想，尤其是推崇老子的思想。他写的《货殖列传》，首先就引用老子的话，描写社会到了富强康乐、民主自由的极点，才能真正进入大同的理想境界，也才能达到老子所说的无为之治，法乎自然的境界。老子前面的一段话，意思是说，比邻的国家，国界相接，或隔一条路，或隔一条小溪，彼此都可以一望而见，连鸡鸣狗吠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而各国的老百姓，都能够吃得好，营养足；穿得好，没有穿打补钉的衣服；社会风气安定，没有不良分子的骚扰；对自己的事业、职业，都很满意，各人安守本分。生活在这样安定快乐的社会中，人人都很满足，终此一生，都不会去羡慕别人，更不会为了生存，而离乡背井去外地谋生。

本来老子的说法，在我看来，和儒家大同思想的说法并没有两样，不过老子是对理想境界的描写，儒家的 《礼运篇》则是原则的叙述。二者都是根源一脉相承的中国古代文化传统，如果一定要以表面的文字，把他们硬分为两派，是一件很遗憾的事情。

曾经听一位青年人说，现在日子过得好，有了钱，退了休，就该环游世界一番，“到老死不相往来”，不出国门，活着有什么意思。出国走走，这是一种很时髦的观念，而且也可增广见闻，但对于老子这句话的反驳，则似有断章取义之嫌。先从近处说起，就在中国台湾的山区或农林中，还是有一些人，不但没有到过台北，甚至连他居处的县治所在地也没有去过，一生没有离开家乡一步，但因生活过得安定快乐，临终之时，心中了无遗憾。而现代许多曾经环游过世界的人，在他临终之际，或对后代子孙，或对国家社会，或对他自己的一些事情，还是很不放心，带着满腔的无奈而去。

也还有人说，至美国或到欧洲去求学深造，或发展事业又有什么不好？为什么要“至老死不相往来”？这也是忘记了这句话前面的“至治之极”，以及接下去的描写。我们要反过来问一句，假如我们中国今天成为世界上经济力量最雄厚，教育文化水准最高，科技最发达，军事力量最强大，社会也最安定的国家，那么你还会想到外国去求深造，求发展吗？再进一步说，全世界，全人类，每个社会都达到了这个水准，那么又有谁不愿安安稳稳在自己家乡努力，反而到处奔波劳苦，替别人洗碟子、擦地板呢？现代的澳洲人，位于南半球，一般人过着太平日子，就很少往外国跑了。由此可见，想要达到“至老死不相往来”的境界，是不容易的，除非全世界、全人类，都富强康乐了，才能达到这个美好的境界。

历史社会演变的趋势

所以司马迁说，人类最好往这种美好的理想去努力。但是近代（司马迁当时的近代），一般人都只图声色耳目的享受，已经不可能达到那么高的境界了。

接着他又发表他史家立场的意见说，神农以前的情形怎样我不知道。我所知道的，像《诗经》、《书经》这些书上所记载的事迹，自虞夏两代以后，由于社会的演进，人们都偏好物质生活的享受，喜欢追求声色之娱，以及口腹之欲。身安逸乐而汲汲名利，人人都如此，没有什么稀奇。这种风俗的演变，不是一天形成的。自从虞夏时代开始，就逐渐转变成近代这个样子。社会风气到了这一步，你即使以最高的哲理，挨家逐户地去劝他们，放下物欲，寻求精神生活的超脱，也是没有用的。

因此，自上古以来，最高明的为政方法是 “因之”。依着百姓的本质和禀赋，在立法行政上，很自然地把他们引到好的方向。

如果这样行不通，退而求其次，顺着他们的兴趣嗜好，针对他们重视现实的心理，“利道之”，以利为引导，导致他们走到良善的路上。

“其次教诲之”，如果还是不能，于是用再次一等的方法，也就是用比较强硬一点的方法，教育他们，告诉他们，什么是对的，是应该的，什么是不对的，是不可以做的。

如果仍然没有效果，这就只好用更次等的方法，“整齐之”，以法令来纠正了。纠正不了的话，等而下之，“与民争利”，和百姓对立相争。

从这套理论来看，几千年的历史，都是等而下之，在与民争利之中。达尔文的进化论“物竞天择”，也同样认为人类文化，是在竞争当中发展的。说得好听一点是竞争，只要社会心理到了以争为能事的地步，人类就永远不得太平了。人类社会固然有“争”的素质，但这正是要大家努力去改善的。如果以争为原则，以争为鹄的，社会必定大乱了。

司马迁这几句话，把人类社会演变的程度，以及人心不可挽回的趋势，全都说完了。我们无论研究政治、哲学，或者经济、历史，对司马迁这里所说，和孔子《礼记·礼运·大同篇》的叙述，互相参合研究，便可成为一部中国文化历史演进哲学的专书。

其次，司马迁举出当时中国所发现的资源情形，也相当富饶，很有利用价值的。但是现在我们新发现的资源，在质与量上都增加了许多，在这里不作详细的介绍了，且看他对于物资利用的观点。

“待农而食之”，在当时的农业社会，许多资源技术还没发掘，社会经济的必然趋势，当然是要依赖农业生产，才有饭吃。“虞而出之”，还要开发山林和畜牧的资源。“工而成之”，然后将农林、畜牧的产品加工制造。“商而通之”，最后，再由商业的经营，来流通农林畜牧和工业的产品，于是才能达到有无相济，各获所需，不虞匮乏的地步。

接着他又说，这种经济形态的发展，是顺着人类社会的需要，而自然演变出来的一种生活方式，并不是由法律或命令规定而来的，也不是由某一人提倡或教育而成的。而是大家为了生活上的需求方便，很自然地发展出来的。所以每个人都是各尽自己的能力，换取自己的需要。

在商业的经营上，是 “物贱之征贵，贵之征贱”。也就是中国商业一句传统的成语——“贱物不可丢，贵物不可收。”一样货品，价钱跌了，不要赔本卖掉。储存在那里，将来一定回涨，甚至还可以加工制造，再卖出去，很可能还会赚大钱。一样东西涨价了，贵了许多，千万不要一窝蜂地跟着去买，因为不久的将来，很可能会跌价。所以，“贱价不卖，贵不买”。

“各劝其业，乐其事”。各人安于本分，敬业乐群。这种趋势，像江河的水往下流一样，是很自然的发展，用不着特地订立法令规章，自然而然就来了。一切物资的生产分配，也用不着刻意去营谋，社会上自然会有妥善的调配。这不就是老子“自然”之道吗？

接着他又引据《书经》上的话，强调农工商虞的同等重要性。这些来自农林、畜牧，以及工商业的产品，是富国富家的基础。虽然各地的气候、土壤、人力不同，资源的储藏与开发也不一样，但只要经营得好就富足，经营不好就贫穷。上天是不会厚此薄彼的。

像齐国的姜太公初被封到营丘时，那里靠海边，土里的盐分很重，老百姓很少。当地的土质根本就无法耕种，简直无饭可吃。可是姜太公不为地理环境所困，他教导妇女发展手工业。直到现代，山东烟台一带的刺绣、抽丝等工业还是很有名的。在台湾具有这种技术的人，也在生产从事外销，可能就是从古老的姜太公时代所流传发展下来的。除此之外，他又设法开发盐业和渔业，外销他国。齐国就此繁荣富庶起来，“冠带衣履天下”，各国闻风相望，连服饰都以模仿齐国为时尚。不论是靠山或临海的国家，都希望能到齐国去见识见识，一如今天世界各国的人，一窝蜂地往美国跑一样。

后来齐国到了中叶，国力曾经一度衰落，直到齐桓公的时代，用了现在大家都知道的，以经济政治为主，并以经商出名的管仲为辅相，把齐国的国势再度复兴起来。他设立了九个有关财经的行政机构，设置掌财务的官员，行 “轻重法”，而使齐桓公完成他的霸业，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而管仲个人亦有富埒王侯的“三归”建筑，爱好豪华，也相当奢侈。政治地位到了陪臣——和国君近于朋友的关系，财富可和其他诸国的国君相比拟。可是他使得齐国的富强，一直延续到威王、宣王的时代。

经济、文化、道德的连锁关系

司马迁引《周书》的话，并举出齐国姜太公和管仲的例子，说明经济财富对政治功业的重要以后，又引用“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这两句名言，讨论财富和德业的关系，提出“礼生于有而废于无”的主张。因为礼节、仁义这些德性，是以安定的生活与财富为基础的。一个君子富有了，就更乐于行善积德；而普通的人有了财富，也就安守本分，不会作奸犯科。接着他又把财富比作高山大泽，把品德比作山泽间的生物。水深了，自然有鱼，山高了，各种兽类自然繁殖其中。沟里水浅是养不活鱼的；小山也隐藏保护不了大的兽类。换句话说，贫穷就难有高超的道德修养，也难做出对人有益的善行。所以，有了财富，才能发挥出仁心义行。一个人有了钱，如果再得权势，就更容易彰显善举。反之，既无势力，又无钱财的他乡游子，自身难保，更何况其他。这是对有文化根基的中国而言，在文化低落的边疆来说，财富对德性的影响就更严重了。

所以普天之下，熙熙攘攘、来来往往的，都是为了一个“利”字。不论千乘之国，或者万户之侯，或者百室之君，他们都一个个唯恐受到贫穷的困扰，更何况一般老百姓！

接着，他又继续举出范蠡、子贡、猗顿、卓氏、程郑、宛孔氏、师史、任氏等十几位历史上名人的致富之道，以及对国家社会的影响，来强调财富和德业事功的关系。同时他强调说，所举的这些人，还只是少数的例子，而且都不是继承祖业，或世袭俸禄而来，都是靠自己的努力，用心经营，把握了时机，去规规矩矩地发展，以最平实的方法来赚钱，而以最高明的原则来守成。至于其他，以发展农林工商而富可倾城的，或者富甲一县，或者称富乡里的，这些就多得数不清了。

结论说，靠自己的劳力，从小生意做起，一点点积蓄起来，这是谋生发财的正道。但是小富由勤，大富由命，发大财也要靠机运。同时司马迁又强调，发大财，还要有头脑，譬如用兵，要出奇制胜。于是他陈列出一些历史资料说，像秦扬这个人，以种田起家，他的财富居然盖过了一州，等于现在富过一省。照理说，挖人家的坟墓，偷盗葬物，这是犯法的，可是田叔就是这样起来的；赌博说起来也是坏事情，但桓发却因此致富；至于行贾，类似我们现在所说跑单帮的，在古代也是大家不在意的行业，而雍乐成由此起家；卖油脂，当然也是低贱的行业，一身油垢，不受人尊重，而雍伯就在这个行业中，聚积了上千金的财产；叫卖浆汤、油条，是小生意，但张氏以此赚了千万的资财；磨刀，可以说是最简单的技术，但郅氏以磨刀闻名，人人找他磨，到后来发了大财，养了一大家的人，吃起饭来都是鼎食，气派得很；卖猪肉干、牛肉干，也只是小本生意，浊氏却因此发财，养了几十匹马。在现代说，就是拥有几十辆汽车了。还有马医，古代医生的社会地位不像现在这么高，兽医更是如此。可是有一个兽医张里，家里开饭的时候还要敲钟，可见其富庶的程度。以上这些都是因为专精一业，勤奋努力而来的。

最后他的结论说：从这些事实看来，致富并没有什么一定的行业，财富也不是说一定永远属于谁的。有能力的人自然会发财，懒惰的人就是站不起来。富有了自然就显贵。一个富有千金的人，就像士大夫般的被人敬重。至于巨万富翁，就和王侯一样享受。这不是上天所赐，也不是祖宗所给，都是靠自己努力得来的。

他这篇文章里，介绍那些商业巨子和大富翁的妙论很多。谈到好货的心理时，曾经举出，像秦始皇这位暴君，对于财富也很重视。当时在四川有一个名字叫“清”的寡妇，拥有大量的丹砂矿，富有得不得了，秦始皇还特别邀请她到咸阳，待以上宾之礼。同时为她建筑了一座 “女怀清台”。由此可见财富的重要。不但个人如此，他也说到，国家非财富不能强盛，社会非财富不能繁荣。

我们看了司马迁在《货殖列传》中的议论，再来看看明人冯梦龙的一段小文，相互比对，倒是别有一番兴味：

人生于财，死于财，荣辱于财。无钱对菊，彭泽令（陶渊明）亦当败兴。倘孔子绝粮而死，还称大圣人否？无怪乎世俗之营营矣。

究竟人寿几何！一生吃着，亦自有限。到散场时，毫厘持不去。只落得子孙争嚷多，眼泪少。死而无知，真是枉却；如其有知，懊悔又不知如何也。吾苏陆念先应徐少宰记室聘，比就馆，绝不作一字。徐无如何，乃为道地游塞上，抵大帅某，以三十镒为寿，既去戟门，陈对金大恸曰：以汝故获祸者多矣，吾何用汝为！即投之涧水中。人笑其痴，孰知正为痴人说法乎。

寡人好色

再来看齐宣王讲到好货时，孟子不朝这一方面多作发挥，只是又把重点引向了王道仁政。其实在孟子之前的管仲的思想与理论，乃至在孟子之后的司马迁的思想与理论，孟子都了解，不过他不讲，不走这个路，而始终诱导人君们向“道德”这个方向走，这就是圣人之为圣人也。他告诉齐宣王，你好货没有关系，只要扩充你好货的境界，做到了“藏富于民”，这不是很好吗？其实，他这句话的内涵，已经包括了比他迟生四百年的司马迁一篇《货殖列传》的精义了。可惜的是，齐宣王听不懂，这一句话头，无法接受。

这时候，齐宣王的下一招又来了，刚才一招没有推成功，他再来一个太极拳的“野马分鬃”。

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对曰：“昔者大王好色，爱厥妃。诗云：‘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当是时也，内无怨女，外无旷夫。王如好色，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

齐宣王说，孟先生，你有所不知啊！我不只爱财，我还有一个大毛病，我好色。孟子说，不要紧，好色有什么关系。他又提出周朝的太王——文王的祖父——古公亶父的事迹，他也有好色的档案，在《诗经·大雅·绵之篇》里就有记载，当年太王为了躲避狄人的攻击，要迁往岐山，通宵整理行装。第二天一早，骑马出发，沿着漆水、沮水，到了岐山的下面。带着他喜爱的外国太太姜女，到这里察看未来定居的地方。在那个时候，太王的国境之内，家家户户都是成双成对的，没有嫁不出去、找不到丈夫的怨女，也没有娶不到太太的旷男。每一个家庭，都幸福圆满。现在你齐宣王好色，有什么关系，只要和太王一样，把你好色的心理，扩而充之，使全国百姓都能有美满的家庭生活，这岂非是大好事！你怎么还耿耿于怀呢？

这时我们必须了解一件事，周朝七百多年的天下，诚然是肇基于太王在西岐的仁心德政，而后才有武王伐纣的成功，同时在文化方面也发展出灿烂的成果。周朝的根基，扎得很深远，很巩固，如果我们以严谨的治学态度，穷本探源的话，那就还要追溯到公刘迁豳的生聚经营。自公刘又传了九世，到太王——古公亶父的手里，因避狄乱而迁到西岐，于流离播迁之际，又以百姓的宜室宜家为要务，奠下了稳固的政基。

因此，我们也可说，公刘开始了周代后来的王业，而太王更为这已开始的王业，打下了深厚的基础。如果拿建筑作比方的话，公刘就好比一个垦荒者，开拓出一块建地。而太王则是架地梁、筑地基的人。文王、武王则负责盖起了这栋美轮美奂、坚固耐用的巍巍大厦。所以对于周朝，对于后世几千年来直到今天的中国文化，公刘与太王都有很大的贡献。他们不但在政治上、私生活上，乃至其他方面，也都有很好的德性，并不像一般只顾个人私欲的庸主。孟子在此举他们为例，而谈好货好色，只是一种权巧方便，借此诱导宣王向他们的功勋德业看齐而已。

眼看孟子被宣王的一招“野马分鬃”，又推于千里之外，可怜兮兮的。但齐宣王这一招，又被孟子破了，推也推不开，又落了下风。而且，齐宣王也不是什么好色的人，为了逃避孟子，而硬把自己说成是好色之徒，这也是他的可怜之处。

奈何后世的人，读了这段书，发生了误解，以为太王和齐宣王真是好色之徒。乃至一般好冶游的人，往往引齐宣王这句“寡人有疾，寡人好色”的话来自我解嘲，这真文过饰非了。

其次，有一点要附带声明的。诸位看了孟子引用的这段《诗经》，或许以为太王专宠了一位妃子。其实不然，因为在夏、商以前，并没有分别后妃的明文规定。国君的太太，都称作妃。所以黄帝、帝喾都有四个妃，而不见有后。一直到了周朝，武王平定天下以后，才确立制度，天子立后，正嫡称后，其他的叫做妃。所以孟子这里所说的“太王好色爱厥妃”，不能视为他冷落元配，而专宠一个姨太太。

丑与美

刚才说过，齐宣王的好色，不一定是真的，他只是用“好色”来打太极拳，企图把孟子推开。事实上他娶了一位历史上最著名的丑女人做夫人，如果他真的好色，怎么会娶那么难看的女人？这丑女人就是我们常听说的“无盐”。其实无盐不是她的名字，而是一个地名，她是生长在这个地方的人。她复姓钟离，单名春，用现在南方习惯的叫法，应该叫她“阿春”。这位阿春丑到什么程度呢？依照书上的记载，可真有得看的了。她的前额突出，而且特别宽，当然就形成了倒三角脸。眼睛深陷下去，鼻梁又长得很高，倒似乎有点像现代的西方人。但那时代西方人还没有来到中国，这深目高鼻的样子，在人们的视觉上就很不习惯，太别扭了。还有，一个女人家，居然长了个大大的喉结，鼓鼓地突出来。很可能还缺乏碘质，脖子特别粗大，衣领都包不住。背又是驼的，手指特别长，脚也特别大，头发又黄又乱，像秋天的一堆枯草，皮肤像黑漆似的。假如把这些特征画出来，可真是不堪入目。当然，这副长相是嫁不出去的，当她四十多岁的时候，还是“小姑居处尚无郎”哩！

一天，齐宣王在他曾经问孟子“贤者亦有此乐乎”的雪宫里，大摆筵席，招待天下的美小姐们，正在兴高采烈地饮酒作乐时，我们这位奇丑无比的阿春小姐，穿了一身又脏又破的衣服，来到了雪宫，求见齐宣王。宫门口的警卫们看到她又丑、又脏、又破，当然伸手一把拦住，不让她闯进去。她却理直气壮地说要见齐宣王。雪宫的卫队长看见她这副样子，居然要求见齐宣王，也许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蛮好玩的。同时，因为太违反常情了，也许真的是什么异人，也不敢怠慢，原原本本，去报告了齐宣王。齐宣王听到报告，也感到奇怪，正是雪宫里美女如云的时候，一个丑女子求见，总该不会来赛美的，于是也好奇地召见了她。见面后，齐宣王问她，你一普通老百姓的妇道人家，今天要来见我，难道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大本领吗？你到底有什么与众不同的本事呢？阿春说她会打哑谜。于是齐宣王要她打一个哑谜给大家猜猜。阿春就做了九个动作，把眉毛眼睛斜斜地向上一翻；咧开厚嘴唇，露出一排凹凸不平的牙齿；举起一只手指与手掌长度不相称的手，另一只手拍拍自己的膝盖。做了这么些个怪异的动作，可以说丑上加丑。她还问齐宣王，懂不懂她这几个动作所表示的是什么意思。齐宣王当然不懂。

于是阿春解释说，我翻眼睛，是告诉你敌国快要打来了，你危险得很；露牙齿，是告诉你，左右大臣都要不得，老百姓恨得咬牙切齿！她又建议齐宣王不要用王驩、驺衍这班人。她最后说，你好色是要不得的，你应该娶我，表示你好德不好色，而且我非正宫娘娘不干。奇怪的是齐宣王果然娶了她，并且封她为无盐君。这是很尊贵的封号，像当时的孟尝君、平原君、春申君，等等，都是不得了的人物。阿春虽然反对驺衍这一派的人，但却尊敬孟子。总之，从这段丑夫人的记载可以证明，齐宣王并不好色。他自称好色，只不过是和孟子打太极拳使用的招术而已。

在我们中国历史文化上，素来是反对好色的，但很妙的是，却允许帝王好色，三宫六院，甚至更多也无妨，愈多愈好，而且建立制度规章，法令也明文规定。儒家讲了几千年的不可好色，但却没有改变了哪一个帝王这种好色的生活。想来帝王也是教化之民吧？英明的帝王好色，美色只是生活的点缀，并不会影响他的事功。差等的皇帝，一沉迷美色，就昏天黑地去了，亡国灭家在所难免。

色字诗话的插曲

讲到历代帝王好色的故事，只要从古代的诗词中，就可以看到很多，如果把这些诗词集中起来，一一加以阐述、讨论一番，又可以编辑成有关这方面的诗话了。我们仅仅随意举几个例子来研究。

唐末的诗人李山甫题《石头城》那一首七律说：“南朝天子爱风流，尽守江山不到头。总是战争收拾得，却因歌舞破除休。尧将道德终无敌，秦把金汤岂自由。试问繁华何处有？雨莎烟草石城秋。”这是李山甫在南京，有感于南北朝时代，在此立都，沉迷歌舞女色而亡国的名诗。诗的大概意思是说，南朝的皇帝们差不多都是战场上打下来的江山，辛苦多年，流血拼命所争取到手的，结果却为了几场歌舞，转手让人。

像远古的尧舜，以道德垂拱，结果天下太平，人心归向。而秦始皇以武力统一了天下，又继之以严刑峻法，结果却不足以保妻子。所谓 “南朝金粉”，当时这座帝王都城，在风流皇帝的奢靡下，不知是何等风光！而今，往日的荣华安在？摆在眼前的，就是这座石头城上的荒草，在细雨之中，摇曳在秋风里。

这首诗委婉地写出了南朝帝王好色的后果，也提到尧的圣德。后来宋太祖看见了这首诗，叫大臣写下来，在宫廷立了一个碑，希望后代子孙看到这首诗，能够有所警惕。但是到了徽宗，仍然走进了这座窄门。

中国历史上几千年来，经常在讨论好色与政治的问题，自然就涉及到一些美人。如西施、王昭君、杨贵妃等等，为数很多。其中有人是谴责她们的，也有为她们叫屈的。几千年来，一直在争论不休，不曾得到定论。

有关王昭君案外的评语

像清代刘献廷咏王昭君的诗说：“汉主曾闻杀画师，画师何足定妍媸。宫中多少如花女，不嫁单于君不知。”大家都知道这个故事，汉元帝时，宫廷中设有画师，把宫女们的像，画给皇帝去选择，以便召幸。当时的画师毛延寿没有把美丽的王昭君画好，以致她未得到宠幸，而被送给外国人了。汉元帝因此非常生气，把那名画师毛延寿杀了。杀掉毛延寿的传说，可靠性不大，因为后人为昭君抱不平，就都想把毛延寿杀掉。

这首诗是说，一个画师怎么能够评断出一个人的美丑？个人的审美观点，本来就不完全相同的，后宫里的美女，像王昭君这等姿色的，可能还多的是，只因为昭君要嫁到外国，临行前向皇帝辞别时，才被元帝发现了她的美。至于那些始终没被皇帝发现，白头宫中的美女，还不知道有多少呢。表面看来这是为毛延寿喊冤的诗，其实也是对历史评论的反驳。主要寓意，则是对古代帝王后宫美女太多的一种评责。

昭君出塞的这段史实，不知博得多少人的同声一叹，感叹着红颜薄命的悲凉。另外一首咏王昭君的诗，则有不同的论调，另持一种观点，也是明代诗人的名诗：“将军杖钺妾和番，一样承恩出玉关。死战生留俱为国，敢将薄命怨红颜。”

这首诗以王昭君的口吻说，将军战士们出关，是拿了兵器打仗；而我王昭君一个弱女子出关去，是遵奉国家的外交政策，通婚和番，嫁给外族人，以谋国家安宁，同样都是奉了国家的命令，远出塞外。多少战士们在国外战死了；而我，身负和平使命，必须活着留下来。死者生者，都是为了国家。如今我这个弱女子，虽然远离故土，到那蛮荒的塞外，终此一生，又哪敢怨叹呢？他这一首诗，把王昭君对国家的忠义之情，推崇得就高了。昭君地下有知的话，不知作何感想！

唐代和番政策的感伤

另外，在唐代也发生过类似的故事。中国西北边疆的少数民族政权，在汉唐两代的时候，经常在边界上闹事出问题。而汉唐两代，对边防外族的确是没什么高明的办法。唯一省事的办法，是靠女人来安抚。汉唐两代，是我们声威最盛的时期，可是外交政策上却走女人和番的路线。对大汉天威而言，不能说不是一项污损。如果站在中国妇女的立场来写历史，应该说汉唐两代外交上的辉煌史迹，大多是靠女性挣来的。因此清人刘献廷有诗感叹说：“敢惜妾身归异国，汉家长策在和番。”

唐大历四年，回纥很强，向中国要求通婚，要一个公主嫁给他。当然，皇帝不愿把自己的女儿嫁到回纥，于是在后宫中挑选了一名宫女，封为崇徽公主，嫁到回纥去。当出嫁行列经过山西汾州，即将出关的时候，崇徽公主怀着满腔的怨恨，无奈又绝望地伏靠在关口的石壁上，真是凄凄又恻恻。然而，无奈归无奈，绝望归绝望，最后只得狠下心来，尽力一推，把自己推向那无边的塞外，真是一推成永别。美人含悲而去，石壁上则留下了她手掌的痕迹，后来有人在此，立了一座崇徽公主手痕碑，记述这件事情。

诗人李山甫经过这里的时候，就写了这样一首诗：“一掐纤痕更不收，翠微苍藓几经秋。谁陈帝子和番策？我是男儿为国羞。寒雨洗来香已尽，澹烟笼著恨长留。可怜汾水知人意，旁与吞声未忍休。”留有崇徽公主手痕的石壁，长满了苔藓，经历了无数的春秋。究竟是谁想出这种以女子和番的办法？我们这些保国有责的男子汉，看到这种事情，不禁要为国家的声威而感到羞耻。这名女子为国牺牲的事迹，虽然像山上的花香一样，随着寒雨而逝，被人们淡忘了。可是那满含着幽怨隐恨的手痕，却仍然笼罩在烟云中。这汾河里的水，似乎也通晓人意，仍然伴着这石上的痕迹，呜咽地流着。

前面说到李山甫悲南朝那些风流皇帝的诗，有多少兴亡慨叹！同在唐代，名诗人韦庄的七律咏南国英雄，也是令人吟后荡气回肠，唏嘘不已的。他的诗说：“南朝三十六英雄，角逐兴亡自此中。有国有家皆是梦，为龙为虎亦成空。残花旧宅悲江令，落日青山吊谢公。毕竟霸图何物在，石麒麟没卧秋风。”他感叹南朝各国的几十个帝王英雄，互相争夺，此起彼落，不但国与国争，姓与姓斗，甚至骨肉相残。虽然强者一时得势，不久又可能被人踩到脚底。到头来，国也好，家也好，权也好，势也好，都不过是一场幻梦。所谓“南朝金粉”，由这句话，我们可以想见当时繁华的盛况。但也只是“想见”而已，不但是现在无以目睹，就是距离那个时代很近的韦庄，也只见到残花旧苑、落日青山而已。表志功业的石麒麟，早已湮没在秋风荒野之中，徒然使人悲吊那江令、谢公。试问当年的霸业，又留下了什么呢？这是人生的感慨，乱世的悲叹！也是站在另一角度的政治哲理吧！这似乎是对只求现实权力者的一种告诫。其实看历史文化，也不必如此的悲叹。宋代谢涛一首《梦中咏史》吟得好：“百年奇特几张纸，千古英雄一窖尘。唯有炳然周孔教，至今仁义洽生民。”现实的权势过后必然落空，而一种正确的文化思想，如周公孔子的仁义之道，则是千古不变的。

从这些正面反面的诗史，我们可以看出中国文化的政治哲学。我常常告诉这一辈的青年人，如果不深入中国的诗词，就无法了解中国文化的哲学思想。因为中国文化与西方文化的形态与结构不一样，中国文化的文学与哲学是分不开的，中国文化的诗词里往往都含有哲学思想，而高深的哲学思想也往往以优美的文字来表达，尤其喜欢透过有节奏、有旋律、有音韵美的诗词来陈述。

这些有关“好色”的正反两面的文哲思想，颇为有趣。同时也看到，在历史上和女人有关的政治资料，以及各种不同的见解。

杨贵妃的翻案语

顺便，我们再看看有名的杨贵妃。历史上说，由于唐明皇的好色，引起了安禄山之乱，因此部队发生了兵变，把唐明皇所喜欢的杨贵妃，活活吊死在马嵬坡。后世有许多诗文骂杨贵妃，也有许多诗文为杨贵妃叫冤。在唐明皇之后，那位喜欢吃喝玩乐，说他自己打球的技巧可以考状元的僖宗皇帝，为了避黄巢之乱，逃到四川，经过了当年唐明皇避安禄山之乱，吊死杨贵妃的马嵬坡。于是就有人在马嵬坡的驿馆题了一首诗道：“马嵬烟柳正依依，重见銮舆幸蜀归。泉下阿蛮应有语，这回休更怨杨妃。”也有人传说这首诗是罗隐作的。他咏叹说，马嵬坡的杨柳树，和以前一样，正是诗情画意的时候。唐末的皇帝僖宗，又是为了逃难远离宫城，路过此地。玄宗地下有知的话，应该会说，你们这一次出的乱子，再也不会推到我那位杨太真身上来了吧！（唐玄宗小名阿蛮）这是为贵妃所作翻案文章中最精彩、最有趣的一首诗。

再说寡人好色的公案

我从前读《史记》读到 《越世家》的时候，有所感触，曾写下这样的一首七言绝句：“玉颜不意自成名，当日那知事重轻。存越亡吴论功罪，妾身恩怨未分明。”历史上的美人不少，而被议论得最多的，乃至在文学、艺术作品中出现最多的，恐怕是西施了。她之所以在几千年后，还有这许多人研究她，讨论她，批评她，歌咏她，扮演她，除了归之于“命运”外，恐怕很难有更好的理由了。其实她自己不过是诸暨乡苧罗村里一个以卖柴为生的樵夫的女儿。可能是因为常常挨饿，罹患了胃病，就常常扪住胸口，皱起眉头。那样子也怪惹人怜爱的。乡下人嘛，在村里村外走动的，看到她那娇弱的样子，和一般粗野的村姑大不相同。男孩子都认为她很美，别的女孩子也跟她学起来，于是名声就传出去了。这时越国被吴国打败了，带了仅仅五千人。困在会稽这个小地方。为了找美女献到吴国去求和，地方小，人口少，西施就被负责选美的范蠡选上了，把她送到吴国去。在她当时，只知道去侍奉一个外国人，可以多得一些赏钱，孝养她的父亲，哪里知道这许多国家大事的重要性。后来越王勾践灭了吴王夫差，报了仇。站在勾践一边的说她好，而为吴国说话的则骂她是罪人。直到现在，她在历史上的恩怨是非，还没有定论。

其实不论是功是过，都是后世的人，借用了她这一个出身山村美人的遭遇，来发挥自己对历史的政治哲学观点，或者抒发自己的一些感触而已。对于西施没有多大的关系。当我写出上面这首诗时，我的儿子说，好像曾经看过古人有同样的句子，但是出自哪里，一时找不出来。所以在此特别声明，“书有未曾经我读”，有些与古偶合，事非得已。不然，被别人发现了，还以为我犯了偷诗的盗窃罪呢。

像上面这类的诗文很多，虽然大家会喜欢这一类文学作品，但这里到底是研究《孟子》这本书，如果反宾为主，再继续引出这类诗词来讨论，那就有太过好色之嫌了（一笑）。就此打住。

人事行政

我们讨论到正题上来。孟子和齐宣王之间，“打太极拳”也好，“打篮球”也好，两个人推来推去，看来蛮好玩，也都蛮可怜。但齐宣王始终很尊重孟子，尽管他不接受孟子的意见施行王道，自然他有他不得已的苦衷。而孟子也真的看中了齐宣王，其实齐宣王也真是蛮可爱的。在战国时代的各国诸侯中，讲实在话，齐宣王是比较好的一个。

现在，孟子和齐宣王两个人推了半天，都推不出一个名堂来，于是孟子改变拳路，拿出大洪拳，硬碰上去。

孟子谓齐宣王曰：“王之臣，有托其妻子于其友，而之楚游者，比其反也，则冻馁其妻子，则如之何？”王曰：“弃之。”曰：“士师不能治士，则如之何？”王曰：“已之。”曰：“四境之内不治，则如之何？”王顾左右而言他。

有一天，孟子对齐宣王说，假定你齐宣王的部下中，有一位大臣，把自己的妻子儿女，托给一位朋友照顾，自己到楚国去访问，等到他出国回来的时候，妻子儿女都已经冻死饿死了。像这样的朋友该怎么办呢？齐宣王说，对于这样的朋友，很简单，不理他。孟子又说，如果你下面的执法官员，没有好好尽职做事，那你怎么办？齐宣王说，那只有免了他的职位。孟子于是紧跟着问，那么一个国家的不安定，这个责任问题怎么办？齐宣王被他这么一来，大洪拳的打法太硬，吃不消了，只好不理他，随便找个其他的话题，岔过去。齐宣王此时好像和孟子下象棋，被将了一军，进退两难，下不了台了。

孟子见齐宣王曰：“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王无亲臣矣。昔者所进，今日不知其亡也。”王曰：“吾何以识其不才而舍之？”曰：“国君进贤，如不得已，将使卑逾尊，疏逾戚，可不慎欤？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听；诸大夫皆曰不可，勿听；国人皆曰不可，然后察之；见不可焉，然后去之。左右皆曰可杀，勿听；诸大夫皆曰可杀，勿听；国人皆曰可杀，然后察之；见可杀焉，然后杀之。故曰：‘国人杀之也。’如此，然后可以为民父母。”

孟子将了一军之后，接着就使出柔道，乃至西洋拳击，硬拼硬打的都上场了。这个时候，大概孟子也看出苗头不对，准备收拾行李要走路了 （这是孟子第一次离开齐国）。所以又一次对齐宣王说：所谓历史悠久的国家，不是指年代的久远，而是指文化根基的深厚，因此，参天的古木，不足以代表文化故国的气息。兼备功勋德业的世臣，才是一个文化故国的精神表率。现在您不但没有这一类的大臣，就是连真心忠于您，亲近您，而值得信任的臣子也没有。过去有人推荐了人才给您，虽然您也立即录用，可是过不了两天，把这个人的名字都忘记了，甚至于他因不被重用，悄悄离开了您，您都不知道。这怎么可以？

实际上，齐宣王最大的毛病，在于他不能真心信任臣下。后来他的儿子——齐湣王继位，变本加厉，更不能全心全意信任重臣。苏秦的弟弟苏代看出了他的弱点，报告了燕昭王，于是燕国打败了齐国，使齐国一蹶不振，几乎至于亡国。这一次，齐宣王很可能被孟子上一次大洪拳式的谈话，打得太厉害，答不出话来以后，齐宣王把他冷落在一旁，两人可能很久没有见面了。

齐宣王听孟子这么说，也只好敷衍地问，我下面那么多人，我怎么知道谁不好，应该免了谁，不用谁呢？我实在无法考核啊！孟子说，用人本来是有人事制度，可按照制度办理的，但是真遇到人才的话，就不要拘泥成规，应该越级拔用，使得人尽其才。接着孟子就对人事考核的几项原则，作了解说。

这个原则，孔子也曾经提到，在 《论语》中有过记载。孟子的观点和他完全一样。他说有一个人，如果您左右的人都说他好，您不可以因此认为他好；您的高级干部们也说他好，您还是不可以认为他就真好；即使全国的人都说他好，您还是要慎重，加以考察，考察的结果，发现他真的很好，然后再用他。相反地，对于不好的人，也要这样一一查询，再经过仔细的审核，发现了他的确很坏，实在可恶，然后才可以不用他。这样，即使您下命令杀了这个犯罪的人，也等于是全国的人要杀他的，谁也不会怨恨您。要做到了这个样子，然后才可以为民父母。

其实一个国家的领导人，把全国老百姓，当作自己的子弟，予以教养爱护，使他们安居乐业，这就是老百姓最好的父母官。后世的人怕得罪帝王，而说地方官为民父母，就是脱胎于此，演变而来。

现在我们再次深入研究这段文章，这章书，是孟子在齐梁之间自己的笔记，至少也是门人记录，或者经过他自己看过、核定过的。可是这一段的内容，好像是凌空而来，与前后文的内容都不相衔接，没有关连。据我研究的看法，孟子和齐宣王两个人，一路打“太极拳”玩推手，推来推去，推到最后，孟子忍不住，突然猛击一拳，“跆拳”都上了。“跆拳”一上，齐宣王被打怕了，干脆不和孟子见面。

隔了一段时间，孟子有一天硬是轧一脚进去。见了面，孟子又改变拳路，来一套“形意拳”，骂他一顿。这就是上面的一段话。这一段的开场白等于说，你请了客人来，又不请他入席，这怎么可以呢？当然孟子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圣人，只说他请来的人，如果悄悄地离开，他都会不知道。而齐宣王对他的答复——并不问有哪一位圣人贤人我没有用他，只说：“吾何以识其不才而舍之？”我怎么知道谁是饭桶而叫他走路呢？这句话使得身为贵宾的孟子，听来很是难堪。孟子自己知道，很难在齐国再待下去了，可能很快就要走路了。所以才有“国人皆曰贤”、“国人皆曰不可”、“国人皆曰可杀”这三段话。因为孟子前面的“士师不能治士”和“四境之内不治”这两句话，把齐宣王和大臣们都骂进去了。这一拳是打得很重的。

可见这时，齐宣王左右，反对孟子的人很多，甚至可以怀疑，包括稷下先生们，以及推行合纵计划的，如苏秦方面的人，甚至孟尝君的门下客，都可能从中捣鬼。从孟子强调“国人皆曰可杀”的话，可见他们攻击孟子，几乎到了非去之而不甘心的程度。千古以来，政治上的倾轧，都是如此。小人与小人之争，是为了权势利害；君子与君子之争，则是为了思想意见不同。历史的成败关键，往往就种因于此。古今中外，都跳不出这个圈子，深为可叹！

高明柔克

说到这里，又使人想起清代乾隆时期的重臣孙嘉淦一篇奏议，也就是后人称为《三习一弊疏》的大文章。后来曾国藩到了功成名遂，威望足以震主的时候，他从实际人生的经验中，瞻顾上下左右，忽然想到了这篇文章，极力主张大家去细读。一方面是对湘军中如他的兄弟曾国荃等将领而发，另一方面也是希望清廷能够警觉，不要生起疑忌之心。

其实，任何一个事业的主脑人物，到了功成名就的时候，都可能有这种情形发生。无论是政治财经上的领导人物，或工商业的巨子，乃至学术教育界的权威，都必须读一读此文，深切省察，以永保成功。

有一点我们要知道的，孙嘉淦的《三习一弊疏》，是对升平时世的明主，如乾隆一类的老板讲的。换言之，中人以下的历代职业帝王们，还不足以语此。忠言逆耳，古有明训。讲话固然不容易，能够接受，能够听话的更难。只有高明的人，才肯接受逆耳之言。孙嘉淦的学养人品，素以审慎谨愿著称。如果他碰到的主子不是乾隆，大概也不会有这个奏本了。

因为孟子对齐宣王讲了这段话，使人想起距离孟子两千年后，有孙嘉淦指出，身处如齐宣王一样的环境和地位的人，应当要自己警惕的重点。所以特别附录原文，以供大家参考研究。

孙嘉淦 《三习一弊疏》

孙嘉淦，字锡公，山西兴县人。康熙癸巳进士，官至协办大学士，谥文定。

此疏乾隆元年上。曾文正公《鸣原堂论》文云：“乾隆初，鄂、张两相国当国，蔡文勤辅翼圣德，高宗聪明天亶，如旭日初升，四海清明。每诏谕颁示中外，识者以比之典谟誓诰。独孙文定公，以不自是匡弼圣德，可谓忧盛危明，以道事君者矣。纯庙御宇六十年，盛德大业，始终不懈，未必非此疏裨使高深。厥后嘉庆元年，道光元年，臣僚皆抄此疏进呈。至道光三十年，文宗登极，寿阳相国祁寯藻亦抄此疏进呈。余在京时，闻诸士友多称此疏为本朝奏议第一，余以其文气，不甚高古，稍忽易之。近所细加细绎，其所云三习一弊，凡中智以上，大抵皆蹈此弊，而不自觉。而所云自是之根不拔，黑白可以转色，东西可以易位，亦非绝大智慧猛加省惕者，不能道。余与沅弟忝窃高位，多闻谀言，所闻三大习者，余自反实难免。沅弟属官较少，此习较浅，然亦不可不预为之防。吾昆弟各录一通于座右，亦小宛诗人迈征之道也。”

臣一介庸愚，学识浅陋，荷蒙风纪重任，日夜悚惶。思竭愚夫之千虑，仰赞高深于万一。而数月以来，捧读上谕，仁心仁政，恺切周详，凡臣民之心所欲，而口不敢言者，皇上之心而已。皇上之心，仁孝诚敬，加以明恕，岂复尚有可议。而臣犹欲有言者，正于心无不纯，政无不善之中，而有所虑焉，故过计而预防之也。

今夫治乱之循环，如阴阳之运行。坤阴极盛而阳生，乾阳极盛而阴始。事当极盛之际，必有阴伏之机。其机藏于至微，人不能觉。而及其既著，遂积重而不可返。此其间有三习焉，不可不慎戒也。

主德清则臣心服而颂，仁政多则民身受而感。出一言而盈廷称圣，发一令而四海讴歌。在臣民原非献谀，然而人君之耳，则熟于此矣。耳与誉化，匪誉则逆，故始而匡拂者拒，继而木讷者厌，久而颂扬之不工者亦绌矣。是谓耳习于所闻，则喜谀而恶直。

上愈智则下愈愚，上愈能则下愈畏。趋跄谄胁，顾盼而皆然。免冠叩首，应声而即是。在臣工以为尽礼，然而人君之目，则熟于此矣。目与媚化，匪媚则触。故始而倨野者斥，继而严惮者疏，久而便辟之不巧者亦忤矣。是谓目习于所见，则喜柔而恶刚。

敬求天下之士，见之多而以为无奇也，则高己而卑人。慎办天下之务，阅之久而以为无难也，则雄才而易事。质之人而不闻其所短，返之己而不见其所过。于是乎意之所欲，信以为不逾，令之所发，概期于必行矣。是谓心习于所是，则喜从而恶违。

三习既成，乃生一弊。何谓一弊？喜小人而厌君子是也。

今夫进君子而退小人，岂独三代以上知之哉？虽叔季之主，临政愿治，孰不思用君子。且自智之君，各贤其臣，孰不以为吾所用者必君子，而决非小人？乃卒于小人进而君子退者，无他，用才而不用德故也。

德者君子之所独，才则小人与君子共之，而且胜焉。语言奏对，君子讷而小人佞谀，则与耳习投矣。奔走周旋，君子拙而小人便辟，则与目习投矣。即课事考劳，君子孤行其意，而耻于言功，小人巧于迎合，而工于显勤，则与心习又投矣。

小人挟其所长以善投，人君溺于所习而不觉，审听之而其言入耳，谛观之而其貌悦目，历试之而其才称乎心也。于是乎小人不约而自合，君子不逐而自离，夫至于小人合而君子离，其患岂可胜言哉！

而揆厥所由，皆三习为之蔽焉。治乱之机，千古一辙，可考而知也。

我皇上圣明首出，无微不照，登庸耆硕，贤才汇升，岂惟并无此弊，亦并未有此习。然臣正及其未习也而言之；设其习既成，则有知之而不敢言，抑可言之而不见听者矣！

今欲预除三习，永杜一弊，不在乎外，惟在乎心；故臣愿言皇上之心也。语曰：“人非圣人，孰能无过。”此浅言也，夫圣人岂无过哉？惟圣人而后能知过，惟圣人而后能改过。孔子曰： “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大过且有，小过可知也。

圣人在下，过在一身；圣人在上，过在一世。书曰：“百姓有过，在予一人。”是也，文王之民无冻馁，而犹视以为如伤，惟文王知其伤也。文王之易贯天人，而犹望道而未见，惟文王知其未见也。

贤人之过，贤人知之，庸人不知。圣人之过，圣人知之，贤人不知。欲望人之绳愆纠谬，而及于所不知，难已！故望皇上之圣心自懔之也。

危微之辨精，而后知执中难允。怀保之愿宏，而后知民隐难周。谨几存诚，返之己而真知其不足。老安少怀，验之世而实见其未能。夫而后欿然不敢以自是，不敢自是之意，流贯于用人行政之间，夫而后知谏诤切磋者，爱我良深，而谀说为容者，愚己而陷之阱也。

耳目之习除，而便辟善柔便佞之态，一见而若涣。取舍之极定，而嗜好宴安功利之说，无缘以相投，夫而后治臻于郅隆，化成于久道也。

不然，而自是之根不拔，则虽敛心为慎，慎之久而觉其无过，则谓可以少宽。励志为勤，勤之久而觉其有功，则谓可以稍慰，夫贤良辅弼，海宇升平，人君之心稍慰，而欲少自宽，似亦无害于天下。而不知此念一转，则嗜好宴安功利之说，渐入耳而不烦。而便辟善柔便佞者，亦熟视而不见其可憎。久而习焉，忽不自知，而为其所中，则黑白可以转色，而东西可以易位。所谓机伏于至微，而势成于不可返者，此之谓也。是岂可不慎戒而预防之哉。

《书》曰：“满招损，谦受益。”又曰：“德日新，万邦为怀；志自满，九族乃离。”大学言，见贤而不能举，见不贤而不能退。至于好恶拂人之性，而推所由失，皆因于骄泰。满于骄泰者，自是之谓也。

由此观之，治乱之机，转于君子小人之进退。进退之机，握于人君一心之敬肆，能知非，则心不期敬而自敬，不见过，则心不期肆而自肆。敬者君子之招，而治之本。肆者小人之媒，而乱之阶也。然则沿流溯源，约言蔽义，惟望我皇上时时事事，常存不敢自是之心，而天德王道，举不外于此矣。语曰：“狂夫之言，而圣人择焉。”臣幸生圣世，昌言不讳，敢故竭其狂瞽，伏惟皇上包容而垂察焉，则天下幸甚！

关于孟子这一节，除了上面所讲的大义以外，另外联想到几个重点，可以加以讨论。

世臣巨族门第之见

第一，是孟子对齐宣王讲提拔人才，引进人才的用人制度问题。由本节文字上“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的措词看来，再加以历史上对历代人事行政的记载来参考，大凡要奠定一个新时代，开创一个新局面的时候，用人都不是依照治平时候的人事制度，都有一番新的气象、新的局面。等到天下安定以后，加上时间的历练，用人行政便不能不上轨道，要依循某种人事制度法规来进用，这也是古今不移的演变。一种制度施行久了，渐渐纰漏就出来了，这是必然的趋势。

一个有悠久历史的国家，故家世族，功臣遗荫，每每在政权体制的成规下，演变成左右政权，把持朝政的形势，成为政坛上的大包袱、大障碍，这也是历史上必然的趋势。例如两汉以后直到魏晋南北朝，士族门阀的权势，影响了四五百年的人事结构。

唐代新兴，在开创基业的时候，一个新的局面打破了这种陋习。但自唐太宗以科举考试取士以后，经过历史年代的累积，门第世臣的弊病还是照样发生。在盛唐的时候，如众所周知的李白、韩愈等名士，求取功名之初，还不是到处上书，希望那些有名的世臣们加以提拔。也有少数文武人才，是靠世臣故家的赏识，所谓“拔识于稠人”之中的，因此成为千秋佳话。“稠人”就是普通的群众的意思。如郭子仪在未得志时，由于李白的推重，才被重用。后来李白犯了死罪，靠郭子仪以身家性命力保而得救。这些历史资料，就是古今中外、千秋人情的各种反映。

到了晚唐的时候，在政坛上就有著名的牛（僧孺）、李（德裕）党派之争。李德裕乐于提拔平民出身的寒士们，等于我们现在所说的起用新人，后来李德裕被世族牛僧孺一派推翻，而内阁改组之后，被贬逐到岭南去。当时有“八百孤寒齐下泪，一时回首望崖州”的名诗，就是记载晚唐历史上这一事件。等而下之，宋、元、明、清，每个历史朝代，这些同类的故事的重演，比比皆是。其中最为悲惨严重的，那便是历史上有名的党锢之祸。

派系党祸之争

第二，是孟子讲到身为一个领导人的用人之道。无论是人才或非人才，好人或坏人，一个领导不能随便听信人言。甚至全国人都说其人可杀或可用，也不能受到群众情绪的影响，必须由“明主”来自决自裁。这种用人行政之道，在历代帝王专制的史实上，有太多数不清的资料。尤其中国历史的史家，特别强调历代的明主、贤君们在用人行政上的“不次之擢”——就是不照成规法令提拔人才。

但是话说回来，引用人才的最后取决裁定之权，全仗明主、贤君们的聪明智慧，由他自己的好恶来选择，也实在太难了。到底明主之所谓“明”，贤君之所谓 “贤”，他的明，他的贤，到了什么程度？而且真明真贤之主究竟有多少？实在都是问题。历史上最令人推崇的唐太宗，他也亲自在诗上说：“待予心肯日，是汝运通时。”这是极权性的坦白表达。他说，等到哪一天我心里高兴，愿意给你官做，给你富贵的时候，你的好运气就来了。以李世民之英才，尚且如此，何况等而下之的平庸之主呢！

在过去的历史上，因为人事制度不上轨道，取予裁夺，升降生杀之权，往往系于人主一时的喜怒，或出自党派的倾轧。因此，历史上冤死的人才，也是数不清的。在升平的时代，如唐、宋的党争，所谓君子与君子们在学术思想意见的争执，而形成政权上的排挤倾轧。末落的时代，则有如汉朝、明朝的党祸与派系之争。至于晚唐五代的乱世，好恶生杀之权，完全出于人主们的自决，那就更惨不可言了。这种历史的事实也很多，我们只要看看晚唐诗人杜荀鹤吊祭朋友的几句诗，便可知道了。杜的诗说：“杀戮眼中皆名士，几人安稳到黄泉。”以及他的“四十年来人杀尽，似君埋少不埋多”。再加上唐末道人钟离权一首诗：“莫厌追欢笑语频，寻思离乱可伤神。闲来屈指从头数，得见升平有几人。”这是多么悲哀的局面啊！当然，这些都是乱世的现象，好像与本题不大相关，其实是有关的。

随便信手举几个大家容易知道的史实来说，如刘宋时代的杀檀道济，宋代的杀曲端、岳飞，甚至如明代的杀于谦等等公案，这些罪过，都是由于人主们专权裁决之过。历史上在政坛的冤狱，岂只是少数而已！

至于由派系倾轧、政见不合所造成的，如宋代洛蜀两党之争，都标榜圣贤之学。如二程夫子等人与王安石，以至到苏东坡，这些正反双方人物，总不能算是坏人吧！而任侠好义的苏东坡，几乎也身遭不测，如果不是宋神宗的祖母太皇太后再三维护，恐怕苏东坡的性命，也早已不保了！我们且看看苏东坡最倒霉的时候，关在牢里，听到要被杀头的谣言，非常恐惧痛苦而作的诗。这时唯一令他安慰的，是浙江杭州一带的人们，为了他，请和尚道士念经，替他祈求消灾免难。他的诗说：“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又结来生未了因。”“柏台霜气夜凄凄，几动琅珰月向低。梦绕云山心似鹿，魂惊汤火命如鸡。眼中犀角真吾子，身后牛衣愧老妻。百岁神游定何处？桐卿知葬浙江西。”他在狱中作了这两首诗，自题为：“予以事系御史台狱，狱吏稍见侵，自度不能堪死狱中，不得一别子由，故作二诗，授狱卒梁成，以遗子由。”最后又自注：“狱中闻杭（州）湖（州）间民，为余作解厄道场累月，故有此句。”他作了这两首诗，拜托看守的狱卒梁成寄给他的兄弟，当然被侦察的人员拿到，不知道如何又传到宋神宗那里去了，皇帝看了也很难过，便说：“我并没有一定要他死啊！”因此反而没有事被释放了。以苏东坡的旷达才情，真碰到要命的时候，也还是说：“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甚至也会：“梦绕云山心似鹿，魂惊汤火命如鸡。”是多么的可怜。像这一类的事件，又完全靠那个为人主的皇帝在左右大臣们皆曰可杀时，作了聪明睿智的决定，平反了他的冤枉。当然，最大的影响，还是皇帝的老祖母。所以当太皇太后死时，苏东坡痛苦极了，他又写下两首名诗：“巍然开济两朝勋，信矣才难十乱臣。原庙固应祠百世，先王何止活千人。和熹未圣犹贪位，明德惟贤不及民。月落风悲天雨泣，谁将椽笔写光尘。”“未报山陵国士知，绕林松柏已猗猗。一声恸哭犹无所，万死酬恩更有时。梦里天衢落云仗，人间雨泪变彤帷。关睢卷耳平生事，白首累臣正坐诗。”自注题为：“十月二十日，恭闻太皇太后升遐，以轼罪人，不许成服，欲哭则不敢，欲泣则不可，故作挽词二章。”这里所说的太皇太后，是宋神宗的祖母，也是历史上有名的贤后。她是名将名臣曹彬的孙女。他在诗中所说“先王何止活千人”，是指在宋史上，仁宗皇帝和皇后，的确是很了不起的。应该说，都是读通了孔孟之学的吧！

我们牵扯了这些历史故事，都是为了讨论孟子和齐宣王对话的主题。当然，最重要的，由此可见孟子当时在齐国受排挤、受威胁的严重性，所以有不得不走的趋势，同时他所说对于用人行政的主旨，在当时封建制度的君主专权之下，不好太明白表露出君主必须要尊重人民，实行民主法治。但今日民主法治的要义，也已经隐约在其中矣。

民主难，法治也不易

第三，讲到选拔人才和用人的民主法治，我们拿孟子在这一节说话中的语意，来证之于近代和现代西方文化民主法治下的各种形态，也会有很多的感想。过去历史上一切的决定权，都取决于君王，实在是不合理，毛病很大也很多。但真正的全民民主可也真难说，要讲真正的全民民主，先决的条件，除非是真正做到全民都是圣贤。至少要全民的教育水准、学识修养都能达到一致的水平才可以。不然，千万不要忘了群众有时的确是很盲从盲动的。众人之纷纷，不如一士之谔谔，那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所以国人皆曰如何如何，也并不见得就是真正的是非善恶。因此一个强有力的君主，他的主张的确具有百分之百决定性的影响，这就必须靠君主的聪明睿智了。我们放眼看今日西方文化的民主，尤其如美国模式的民主，群众所公认选举的，又何尝一定全是好的？至于幕后操纵在资本家手里的暗潮，更不必谈了。

现在转回来再说孟子当时对齐宣王说这一段话的时候，他虽然不像我们上面所讨论的三点那样具有严重的威胁，但齐宣王已经很不是味道了。总之，无论是天下大事如国家的拔用人才，小则如一个公司行号，乃至一个小小团体，人挤人，人排人，总是难免的。因为人这个生物，天生就是如此不成器的。所以一个当主管的、当家的，一定要切记“士无论贤愚，入朝则必遭谗。女无论美丑，入宫则必遭嫉”的原则，然后处之以仁义，运用以智慧德术，或者效果会好得多。

齐宣王问曰：“汤放桀，武王伐纣，有诸？”孟子对曰：“于传有之。”曰：“臣弑其君可乎？”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对圣人怀疑的趣话

上一次孟子打形意拳式的讲话，大概说得齐宣王也有点不好意思了，于是有一次和孟子谈起来，他问孟子，商汤把夏桀放逐到南巢去，武王出兵牧野攻伐纣王，有这件事吗？夏朝的末代皇帝桀最暴虐，弄得民不聊生，于是他的大臣成汤兴起，把桀赶到蛮荒的南巢去，汤取而代之做了君王，称为商朝。而殷商的最后一代后帝纣王，也是因为暴虐，而周武王起兵把他杀掉，也取而代之，这是大众都知道的过去两次历史上所谓真正的革命。现在齐宣王对这历史革命发生了怀疑，而提出来问孟子，是不是真的有这回事。

怀疑历史是件有趣的事，写 《厚黑学》的四川人李宗吾，又自称是“厚黑教主”。所谓“厚黑”，脸厚心黑也。这位“教主”也是我相识中的老一辈朋友，其实他本人一点也不厚黑，可以说还很厚道，只是喜欢写反面文章来讽世而已。这位怪才，也是怀疑尧舜之为圣人的问题，还说这是他的发明，其实他前辈同宗明朝的李卓吾，已经开其先例。还有明朝末期的一些名士，也曾提出尧舜的禅位问题来讨论过。《木皮散客鼓词》里也是怀疑尧舜的，其中有一段就说到尧是为了自己的儿子无能，怕他将来保不住江山，被不相干的人夺去，就太可惜了，而见到舜很孝顺，又有能力，所以就把自己两个女儿嫁给舜，把舜收为了自己的女婿，女婿是有半子之分，由女婿即位做了皇帝，那么自己的儿孙，还是可以享受荣华富贵的。而李宗吾的《厚黑学》立论，却完全是从李卓吾和《木皮散客鼓词》上学来的，可惜他死了，如果还在的话，见了面，我可一定要骂他不老实，侵夺了别人的著作权。其实对于历史的怀疑，由本文便可证明齐宣王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提出来了。

孟子碰到这个问题，知道不大好答复，但是他答得很高明，完全用外交辞令说，在古书上是这么说的。言外之意，还可能“待考”呢！齐宣王说：这不是臣属的叛逆行为吗？为人臣怎么可以杀国君呢——齐宣王可忘记了，他田家的上代田和，何尝不是这样把姜太公的后代吕贷——齐康王送到海边，篡了王位而当起齐威王来，吕氏主祀就此断绝的。

但孟子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作了历史性的解释，对中国文化的政治哲学，提出了两个观念。他说，这不是臣弑君，不是叛逆。只要一个国家的领导人违反了仁道，就算是坏人，就叫“贼”，不够资格做领导人。违反了毁坏了义理和道义的，就叫做“残”，他是冷酷无情的、是心智不完整的、精神有缺陷的人。这种贼仁残义的人，就是 “独夫”。所以汤、武的革命，只是去掉一个独夫，并不算是叛逆的行为。这是中国历史文化的政治哲学，儒家大部分都强调这一点，在我看来，这是历史上的问题。司马迁虽然没有标明，但隐约间也透露了，他并不同意孟子这种看法。

除了司马迁以外，后世写历史的人，一直依照孔孟的这种思想，不敢有丝毫违反。不过，中国几千年来，对这个历史采取怀疑态度的人很多，只因在儒家的权威之下，不敢过分反抗，所以这一方面留下来的文字，并不太多，现在提几则小故事来看看。

在古人的笔记资料里，提到唐代名臣高定，他在幼年七岁时，读《尚书·牧誓》这一篇，里面说周武王集合诸侯，在牧野这个地方，誓师讨伐纣王的故事，也就是孟子这里所说汤、武革命的事。高定就对他父亲高郢说，做臣子的怎么可以用兵杀国君呢？高郢说，这件事是应天命顺人事的事情，不比一般的叛逆。孩子都是喜欢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于是他追问父亲说，听话的人，连他已经死的祖宗三代都会得到奖赏。不听话的人，就要被杀掉，这难道也叫做应天命顺人事的事吗？结果他的父亲答不出话来，拿不出任何理由对他解释。

这高定的思想，也不能说他不对。所以后世有些人，对于儒家过分强调标榜的思想，往往持高定这一类的态度。人类的思想观念，在有了怀疑时，提出来讨论，才可获致真理，否则过分强调某一思想的权威性，另外又过分压制别的思想，则并不见得有什么好处。

另外一个故事，宋代的名儒李觏（字泰伯），是一位很有风格的人，文章也写得很好。但他素来不喜欢佛，也不喜欢孟子，常常骂佛，骂孟子。他喜欢喝酒，有一天，一个政坛上地位很高的朋友，送了他许多高级名酒，他自己家里也做了些好酒。有一位读书人很想喝他的酒，但又喝不到，知道他喜欢骂孟子、骂佛，于是作了几首骂孟子的诗送给李泰伯，第一首诗是关于孟子说尧舜事：“完廪捐阶未可知，孟轲深信亦还痴。岳翁方且为天子，女婿如何弟杀之？”他说历史是很难相信的，有许多舞弊不光彩的事情，未必会写上去，但孟子偏偏去相信历史，真是不够聪明。有些史料，是否有问题，还不得而知。至少在《孟子·万章》篇中记载完廪捐阶的事。是说，唐尧当皇帝的时期，自己非常俭朴节省，住的也只是“茅茨土阶”而已，但赐给舜仓廪和牛羊。以后，舜的父亲与异母弟弟象，想害他，叫他爬上仓库顶上去整修仓顶，却在下面放火烧他。结果舜在事前已受到两位太太的指教，把预先穿上去的大衣服张开，像飞鸟一样的跳了下来，安全地逃过这场火灾。后来，又叫他去凿井，然后投井下石想压死他。结果，舜又经太太的设计，预先在井的内壁旁边，打通隧道，压阶而上，安然无恙地出来。这首诗说，舜是尧的女婿，岳父做皇帝，舜的弟弟怎么敢去杀他。所以孟子相信历史的记载，实在很傻！

他的第二首诗说：“乞丐何曾有二妻，邻家焉得许多鸡？当时尚有周天子，何事纷纷说魏齐。”他批评孟子的话说：孟轲说齐国有一个人，在外面讨饭为生，而家里却有一妻一妾，哪里有讨饭的能娶得起两个老婆，而且邻居们哪有这许多鸡给他偷呢？还有孟子那个时代，中央政府，周朝的天子还在那里，他应该和孔子一样尊周而讲王道，何以他不到周天子那里去帮助中央政府推行仁政，反而去游说齐国、魏国的诸侯，还想把他们培养成功，取周室而代之，这不是不对么？我们知道，孟子是赞成汤武革命的，并不像孔子是主张尊周的，这也是事实，而这位读书人就凭相隔几千年的习惯和想象来骂孟子。李泰伯读了他这两首诗，引为知己同志，大为高兴，请他喝酒，一边喝酒，一边谈话骂孟子，连过几天，也骂了几天，把所有的酒都喝完了，这位读书人也走了。

几天以后，又听说有人送酒给李泰伯，于是这个书生不作诗了，作了三篇文章，名为 《仁义正论》，都是骂佛的，送去给李泰伯。李泰伯看了他的文章后，知道这书生又是想来喝酒的，于是笑笑说，你的文章真好，可是上次的酒都被你喝光了，弄得我自己好久都没有酒喝，非常难过，对不起，这一次你尽管骂佛，请原谅我再不敢留你喝酒了。

金、元时期的名诗人元遗山，有一次，经过殷商的首都朝歌，也对武王伐纣的历史，兴起怀疑的感慨，他曾作了《北归经朝歌感寓三首》诗。其中的两首，也牵连到尧舜的“茅茨土阶”和纣王的造九层台，以及后来的墨子，因路过朝歌，对地名常有歌乐意味的反感，就立即回车、不肯经过朝歌的历史故事，提出怀疑的评论说：“黄屋何曾土作阶？祸基休指九层台。书生不见千秋后，枉为君王泣玉杯。”“墨翟区区不近情，回车曾此避虚名。采薇唯有西山老，不逐时人信武成。”

其实，对于尧舜禹三代禅让传位的怀疑，以及有关汤武革命的批判，都是后世人吃饱了饭很无聊的闲事。尧舜禹三代的禅让，在古文的记载上，明明告诉我们是 “禅”，是“让”，已经很明显地说出 “禅”，就是退位递补的意思。“让”，就是让送的意思。既然又让又禅，其中多少有些过节，但在过节当中，毕竟很坦率自然地把自己一手所掌握的天下权位交出去，并没有恋栈而不舍，也没有交了以后有怨恨的，这就不是一般常人所能做到的。他们所以能够如此做，当然道道地地可称之为圣人的行为，又何必多此一举，用后代世道人心的不古，而反证古人也必如后人的勾心斗角，而且是必须要把它拉到和自己当代同样的坏才算是合理？这岂不是读书人思想上的癌症，是多余的致命伤吗？

对汤、武革命的疏解，也是一样，古书上明明告诉我们这两代的历史事件是革命性的，事实上，也说明是出兵去征伐的。可见古人并没有文过饰非，故意加上那些好听的名词来骗后世的人们。只因为桀、纣不道德，虽为全国之君，而弄得民不聊生，水深火热，劝又劝不听，谏也谏不了，要他改又不肯改，谁也阻止不了，那么，汤、武不起来革命，难道要全国的人民生命财产完全毁于一个精神不正常的暴君手里，才算对吗？所以汤、武起来革命，充其量，也只能说出于被迫，不得已而倒行逆施，然后归之于正。何必另加曲解，硬认为他是蓄意图谋叛逆，早就想取而代之了。例如现代历史，孙中山先生领导全民革命的全盘经过事实，也便可以证明真正革命的意义，确是出于不得已，确是抱有一种悲天悯人、救国救民的志愿。如果硬要说汤、武的革命早已别有用心，则也可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也是读书人思想上的恶性瘤。至于后世的儒生们，硬要把汤、武征诛，汤、武革命，加上极其冠冕堂皇的文句，强调应天顺人，那也只能视为秘书人才的文告手法，必须如此写作罢了。所谓“应天顺人”的文字涵义，也便等于现在有些国家的人民不满政府到了极点，希望早点变天而已。有人善用文词，便写成了“应天顺人”。读通了书，懂了道理，这些只是文字上的花枪，又有什么稀奇。不过，自从汤、武用过“革命”一词之后，后世的变乱，甚至是抢劫、残杀，也便借用了什么“革命”等等的名词，这就等于老子、庄子们所说“仁义”一词，被后人假借乱用之过，两者实在不可一概而论。

所以我们要知道，凡是这些问题，都只是思想上、文词上、论理上的是非——逻辑问题，并非人事上实际的善恶问题。如果把文字逻辑的是非问题，硬用到实际人事上的善恶问题，有时候，会使你产生无可挽救的偏差而弄得害世害人不浅。不过，这个专题的确也很不简单，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讲得完的，必须另作一个专题，在此只好打住，不再多做讨论了。

学非所用用非所长论

孟子见齐宣王曰：“为巨室，则必使工师求大木。工师得大木，则王喜，以为能胜其任也。匠人斫而小之，则王怒，以为不胜其任矣。夫人幼而学之，壮而欲行之。王曰：‘姑舍女所学而从我。’则何如？今有璞玉于此，虽万镒，必使玉人雕琢之。至于治国家，则曰：‘姑舍女所学而从我。’则何以异于教玉人雕琢玉哉？”

有一天，孟子再见齐宣王，对齐宣王说，假如你要建筑一座巨大的宫殿，一定会命令负责工程的人，先去找很高大的木材——古代还没有钢筋、水泥，只有找大木材了——负责工程的人，找到了高大的好木料，你一定很高兴，认为他了不起，能够胜任这件工作。当然，从森林中砍伐来的原木，还不能立即拿来作梁、作柱，一定还要经过加工整理，用斧用锯，修整到合用为度。结果你看到他们把得来不易的大木头削小了，你一定很生气地认为他们没有善尽职守。一个人从小学一样东西，等长大了，要施展所学的时候，你对他说，不要管你所学的那一套，跟我走，照我的办法就好了。你齐宣王想看看，结果会是怎样呢？

再假定现在有一块很好的玉石在这里，虽然价值达二三十万两黄金之巨，也一定要“使”琢玉的工人依他的学识技术，把它雕琢好才可以。你现在虽在寻求治理国家的人才，但你却要求那个人放弃平生所学，跟着你的方向，照你的办法去做，这样岂不等于叫琢玉的人，放弃他所学的技术，照你的办法去琢玉一样，这怎么行得通呢？

这一段的背景，是孟子在齐国已经逗留好几年了，很不得志，孟子很着急，不得不像下象棋一样，要将上一军了。他对齐宣王说了这么多话，齐宣王一动也不动，没有听他的意见实行仁政，似乎有一点点震动了孟子的浩然正气，好像胡子都翘起来了。

说到这里，可看清一个事实，凡是一个知识分子，有了学问以后，想实行他的理想，有所作为，在际遇不好、机会不来的时候，都是这般痛苦的。过去如此，将来也还是一样。读了这段书，仔细想想，真令人不禁有许多感慨。中国过去有句俗话：“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古人对于文学、武学，叫做文艺、武艺。古人这个 “艺”字用得非常好，不管是文学、武学，或任何学问，修养到了艺术的境界，才算有相当的成就。学武也是一样，学到了相当的程度，才称得上武艺，入于艺术境界，也就是所谓 “化境”。不像日本人，有所谓一段、两段，一直到九段。日本武术的分段法，是由中国佛家禅宗的 “浮山九带”蜕变而来的。）上面引用的这句古话，相当深刻，从这句话来看，人都有不满现实的情绪，尽管学问好，本事大，卖不出去，也是枉然。孟子卖不出去，孔子也是卖不出去，在《论语》中记载着孔子说的：“沽之哉！沽之哉！”结果到了流动摊位上，还是卖不出去，永远是受委屈的一副可怜相。孟子也一样，现在和将来的人也是一样，卖不掉的时候，都很可怜。这就是世间相。过去是将学成的文武艺卖给帝王家。现在呢？是卖给工商巨子、大资本家。中国的知识分子，几千年来都是如此。沿街叫卖闹莲花的，又岂止是我们这位亚圣夫子而已。

另一方面，那些大老板的买主们，态度都很令人难堪，不但是讨价还价，苛求得很，有时候对知识分子就像对上门兜售的小贩一样，看也不看一眼，一挥手，一个劲儿地比着：“去！去！去！”你把黄金当铁贱卖给他，他也不理，就是那么个味道。

我在小的时候，父亲告诫我两副语体的对联说：“富贵如龙，游尽五湖四海。贫穷如虎，惊散九族六亲。”另一副说：“打我不痛，骂我不痛，穷措大（现在叫穷小子）肝肠最痛。哭脸好看，笑脸好看，田舍翁（现在叫有钱人）面目难看。”活了几十年后，对人间事阅历多了，回头再想这副联语，的确是世间的淋漓写照。孟子的仁义之道，在齐宣王那里兜销不出去，他也不想再看这副脸色了。

在古代，尤其春秋战国间，知识分子第一个兜销的好对象，当然是卖给人主——各国的诸侯，执政的老板们。如果卖出去了，立即就可平步青云，至少可以弄个大夫当当。其次，卖不到人主，就卖给等而下之的世家，如孟尝君、平原君等四大公子，一般所谓卿大夫之流，能够作他们的座上客，也就心满意足了。实际上，名义虽称之谓 “宾客”，也不过是一员养士而已。如弹铗当歌的冯谖，即是如此。到秦始皇统一天下以后，曾经下了逐客令，当时李斯也在被逐之列，临行之时，上书劝谏，秦始皇觉得有理，于是收回成令，李斯后来因而得以重用。虽然如此，各国诸侯的灭亡，对养士风气不能说不是个打击，这一阶段的读书人，是比较凄凉悲惨的，大多流落江湖，过着游侠的生活，这就是汉初游侠之风盛行的主要原因。

攀龙附凤——读书人的通路

汉代的初期，差不多也还有秦代轻视读书人的风气。秦始皇焚书坑儒，固然杀了很多读书人，但留下来的读书种子仍然不少。例如为汉代初创政治礼仪最著名的叔孙通，在汉高祖起义，到处征伐的时代，叔孙通便盯着他，跟来跟去的，很想把他的学问卖给汉高祖，可是总是卖不出去。当时汉高祖看见读书人就骂，甚至把儒生们的帽子拿来当便器用。叔孙通和他身边的许多学生，只有忍耐。有时学生们急了，催促他走了算了，叔孙通一直劝学生们忍耐等待。

等到汉高祖统一天下以后，中央政府里，都是和汉高祖一道起来打天下的好汉们，其中有许多还是地方上的流氓地痞。上朝、开会，都没有秩序，更没有气度。在朝廷开会的时候，饮酒争功，吵闹咒骂，甚至有当场拔剑击柱的，乱七八糟，没有一点体统，倒很像一群流氓在聚会生事。

乱无章法的朝廷会议，使汉高祖感到头痛之极，就采用了叔孙通的建议，颁布一项重要的律令，叫做“朝仪”。本来，汉高祖对儒生是看不起的，也没有信心，但聪明的叔孙通，看准了汉高祖烦厌廷臣不守秩序的心理，就对他说：“夫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臣愿征鲁诸生，与臣弟子，共起朝仪。”这下只好依叔孙通了。于是叔孙通召集了一百多人，照规范排练了一个多月。就像今天庆典，先要学生练习排字，或大会操、团体舞一样，等精娴熟练了，才请汉高祖观礼。汉高祖看了大为高兴，于是命令群臣学习，这是汉高祖六年的事。第二年，高祖七年十月大会群臣，皆依朝仪行事。并由御史做监督，若有哪个举动不合礼仪的，立刻抓起来轰出去。于是举朝秩序井然，无人再敢喧哗失礼。汉高祖坐在龙位上，高兴极了，得意洋洋地说：“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我直到今天才知道当皇帝是何等威风啊！他高兴之余，马上拜叔孙通为“奉常”，等于礼部大臣，并赐黄金五百斤，并且封他的学生们也都为郎官。

后来，陆贾又屡次建议汉高祖，推行诗书礼教。汉高祖听得不耐烦了，就破口骂道，你啰嗦什么？老子的天下是马上打来的，什么诗啊书的，有屁用——“乃公居马上得之，安事诗书。”陆贾说，不错呀！你的天下是骑在马上打来的，可是你不能够还一直骑在马上当皇帝——“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应该坐在宫廷的大位上治理天下了。

陆贾这个人很会讲话，很有办法，也很高明的，他曾先后代表汉高祖、汉文帝出使南越王赵佗，稳住了两广、南越一大片属国。并和陈平、周勃联手，平定吕氏诸王，拥立了汉文帝。

当时汉高祖听了陆贾的这句话，认为很有道理，要他详细报告，后来陆贾一连提了十二次建议——上奏章，汉高祖都说好，全部采用。这十二次奏章后来编在一起，就是有名的陆贾《新语》。

由这两件事看来，可见历史上许多读书人，大多同叔孙通一样，功名富贵必须靠嘴巴游说，或靠别人的推荐。运气好，就推销得出去，否则便穷愁潦倒一辈子。

当然，有不少是例外的，如孔孟之圣，如高士之高，隐士之隐，名臣大臣之精忠亮节，有许多可歌可泣之事。但在汉初那个时候，知识分子的功名富贵，还是靠嘴巴来游说，或者靠别人的推荐。

到了汉武帝以后，才有了选举制度的创立。那时的选举，是真正的选举，不像现在，竞选是竞而选之，靠竞争，那已不是中国文化的选举精神了，所以只可以依着西方文化叫做“竞选”。汉朝的选举，是由地方官和地方人士，平常就对贤良方正、孝悌忠义等品行加以考察，凡是有学识、德性高超的人，由地方官推荐称贤，向朝廷保举上去，称为“孝廉”。清初的博学鸿词征召，也是套用这个制度而来的，这样叫做“选举”。这种汉代初期的选举，一直沿用到汉末，但也变了质，人才推荐的出路都由世家门第把持，由平民出身的读书人，很不容易飞黄腾达。即使同是平民读书出身，到了权位关头，竞争排挤，也事所难免。例如汉武帝时代的名相公孙弘，结果也会排挤董仲舒，所以元人李过庭的诗说：“古来好客数平津，我道真龙未必真。一个仲舒容不得，不知开阁为何人？”

在南北朝混乱的时代，读书人的出路就靠门第，靠名士们的揄扬推荐。所谓“门第”，就是有祖先父母的余荫，同时还带有现代人所谓“学阀”的那种味道。由于仕途受了这类世族子弟的专横把持，所以天下事也就不问可知了。

唐代选举的进士

在唐代的时候，唐太宗确立了考试制度，于是读书人埋头苦干，十载寒窗，一朝登第，一步一步，钻到功名场中。一直到现在，都在隋唐时代所创立的考试制度的精神下，使得考试成为知识分子求得功名富贵的必经之路。因此在隋唐以后，有很多的文学作品，赞颂由考试所取得的功名科第。社会上，每个家庭，每一个读书人都在祈求，希望由科第而考取功名，来光耀门楣，荣宗耀祖。到了清朝，甚至连做皇帝的乾隆，还想暗地化名来参加考试，偷偷尝试那考取进士的味道呢。所以以前教育儿童的读物，便有“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格言。当然，这些话到了现代工商业的社会，完全变成落伍的陈腔滥调了。现在应该可以将它改为：“社会重金条，技能须学高。万般皆上品，唯有读书糟。”

其实，在从前，考取了科第功名是一回事，有了功名，能不能在宦途上飞黄腾达，又是另一回事。许多人就是有了功名，没有门第，没有背景，没有人提拔，还是一样的清寒一生，只比那没有考得功名的白丁略胜一筹而已。例如在唐代诗的文学中，大家都读过秦韬玉的《贫女吟》，便是感叹这种宦途不遇而发泄的无奈和悲哀。同样的情形，借贫女来作寄托，抒发自己怀才不遇的诗，还有唐末诗人李山甫的一首名作：“平生不识绮罗裳，闲把簪珥益自伤。镜里只应谙素貌，人间多是重红妆。当年未嫁还忧老，终日求媒即道狂。两意定知无处说，暗垂珠泪滴蚕筐。”第三句和第四句，就是感叹社会人情现实的可怕。第五句第六句，是说自己在年轻时代意气飞扬，非常自负，但早已顾虑到青春逝去，年华老大，还是早点找归宿才好，所以一直托人做媒，不过，别人却笑她疯，认为以她的美丽才华，不怕没有对象。最后说，现在呢？什么都没希望了。还是一个贫女终老，每天做做苦工，只有对着蚕筐暗自滴泪了。这是读书人多么有趣的讽喻，但其中又含有多少的悲哀啊！时代虽然不同，人情世态还是一样，即如现代读书人，得到了博士、硕士学位以后，同样的，也是“货与帝王家”，出卖给那些能付你薪水高的人，三万、五万一个月，非向他低头不可，只不过现在是由帝王家的买主，一变而为资本家的老板而已。

由此看来，孔孟以下，古今中外的读书人，大多是那么可怜，有时还卖不出去，像孟子一样。他和齐宣王这一次的谈话，就可想而知，有点类似买卖不成仁义在，讨价还价的味道。在这节书中，已可看出，齐宣王与孟子之间的往来，差不多快要结束了，同时孟子和齐宣王也都已过中年。我看齐宣王倒蛮有福气，舒舒服服地过了一生，人也蛮可爱的。老实说，孟子这样顶撞他，假如换作后世一些帝王，很可能不会接受，认为你孟某人谈了半天都是空话，我爱用你的意见就会用，我不用你，你就乖乖地领薪水吃饭，还来什么玉人、匠人、工师的，我现在不要盖房子，你工师又怎么样！假如是另一种个性的齐宣王，就告诉他，我现在不想盖房子，璞玉也找不到，你让我清静清静好吧！或者是“王拂袖而起”，以示冷落，不接受。

齐燕之战——历史战略的经验

而在孟子方面来说，平生志学孔子之道——“祖述尧舜，宪章文武。”而今遇非其主，言不听而教不从，“良禽择木而栖”，又何必为了生活而贪恋禄位，只是尸位素餐而已。因此他的去志已坚，只是还有老母待养，拖家带眷，不得不使他为现实生活、现实环境而踌躇再三了。

孟子终生奉母教

大家都知道，孟子的一生，除了他天生本质具有圣人之资以外，还有一个最大的助力，那便是一位贤母的教导。孟子不但在幼年时期、少壮时期，接受了母亲严谨的教育，即如这一次与齐宣王话不投机，决心要去齐的时候，又是接受孟母的鼓励，使他去志更加坚定。如《孟子外书》所载的母教，也正是他们母子俩在这个时期的故事。

孟子处齐为客卿，居常有忧色，拥楹而叹。

孟母见曰：子拥楹而叹，若有忧色。何也？

对曰：轲闻之，君子称身而正位，不为苟得而受赏，不贪荣禄。今道不用于齐，愿行，而母老，是以忧色。

孟母曰：妇女之礼，精五饭（稻、黍、稷、麦、菽五种饭类），幂酒浆，缝衣裳而已。故有阃内之修，而无境外之志。《易》曰：“无攸遂，在中馈。”《诗》曰：“无非无仪，惟酒食是议。”以言妇人无擅制之义，而有三从之道也。故幼则从乎父母，嫁则从乎夫，夫死则从乎子，礼也。今子成人也，而我老矣。子行乎子义，吾行乎吾礼。子何忧也。

孟子和齐宣王最后几次谈话，齐宣王在礼貌上虽然还相当尊敬孟子，但实际上已大有貌合神离的味道。孟子觉得不需再留下去了，心里很不自在。心有所思，容貌上不免略现愁苦之色。有一天，手搭着前门的柱头发呆，轻轻地叹息。

孟母早就看在眼里，心里有数。再次看到这种情形，就不得不问他了：儿啊！你为什么在这儿唉声叹气的，愁眉不展呢？

孟子听到母亲在问话，不免自悔失态，但又不能欺瞒母亲，因此便答道：儿子认为一个君子，应该知道进退之方。一个人的立身出处，必须名正而言顺，有为有守，不可以苟且求取荣誉与俸禄，贪受不义而不应该的赏赐。如今我和齐宣王话不投机，看来他是绝对不会接受王道政治思想，自然就无法在齐国实行仁政了。在这种情形之下，儿子觉得再不能待下去，但是想到您老人家年纪大了，更不宜远游，使您老人家受苦，所以左右为难，决定不下。

孟母听了孟子的对话，又是一本正经地说：一个妇道人家，只要安安分分地烧饭、煮菜、酿酒、缝衣裳，那是应守的本分。妇女的德行是专重家务的操持，不应该多管外务才对。《易经·家人卦》的六二爻辞说：“无攸遂，在中馈。”家庭主妇没有向外发展的必要，只需管理家务，主持中馈便好了。《诗经·小雅·鸿雁·斯干》上也说：“无非无仪，惟酒食是议。”一个贤良的主妇，平日不说什么东家长、西家短的是是非非，只要把家务和全家饮食起居料理妥当就好。这些上古的名言，都是讲到妇人不该弄权，不要对外务擅作主张的意思。

况且自古以来的传统，妇人有三从之德：一、在幼年的时代，要依从父母。二、在婚嫁以后，就要顺从丈夫。三、如果丈夫去世了，儿子已是一家之主了，就要以儿子的前途为中心，加以辅助。

这是合情合理的事。而今你已长大成人，我也垂垂老矣，你不但已是一家之主，而且你走的是顶天立地大丈夫应走的仁义之路，我当然跟着你、赞同你。即使在生活上清苦一点，也是我应该分担的分内之事。你不必为了我而迟疑不决，果敢地决定你的方针吧！

我们读了这一节书，可以推测，孟子听了他母亲的这番话之后，宽心大放，去志更坚。不过，到正式离开齐国，还要一段时间来料理事务。因此，接着还有后文。

齐人伐燕，胜之。宣王问曰：“或谓寡人勿取，或谓寡人取之。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五旬而举之，人力不至于此。不取，必有天殃。取之何如？”

孟子对曰：“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岂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热，亦运而已矣。”

孟子的策略——规之以正

从这段记载看来，战国时代虽然已经很乱了，但是比起现在世界各国，用武力征服了人家，接着就并吞占为己有的情形要好些。所以齐宣王也还是蛮可爱的，竟然把这个问题提出来问。

这件事发生在周显王三十六年，齐宣王十年之间，也正是苏秦身佩六国相印的后期。燕国的国君文公死了，他的儿子易王继位，齐宣王是乘人国丧而去趁火打劫的。

齐国派兵去打燕国，在短期间内，齐国很快就把燕国打败了，齐国获得全胜，占领了燕国十个城池。齐宣王征求孟子的意见，问孟子说，有人建议我到此为止，不要把燕国并吞。也有人建议我，现在就把燕国并吞下来算了。以我这万乘之国的齐国，而去攻打万乘之国的燕国。在相等的国力之下，竟然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把燕国打败了。这种胜利，似乎非人力所能为，看样子是天命。假如不把燕国拿下来，就是违背了天意，上天会降下灾难的。我看还是把燕国拿下的好。你孟老先生以为怎样？听听你的高见如何。

孟子告诉他说，假如你把燕国占领了，燕国的老百姓很高兴、很愿意的话，就不妨占领下来。古代曾经有这样的例子，那就是周武王。假如你占领了燕国，而燕国的老百姓不高兴，不愿意的话，那就不要占领，古代也有这样的历史经验，像周文王就始终没有起兵伐纣。

后世的说话，标榜文王是“不忍心也”。假如暂且推开王道精神不谈，只从谋略的观点来看，实际上是文王看得很准，在他那个时候，时机还没有成熟，在他自己手里来不及了。况且姜尚（太公）七十多岁才遇文王，而文王那时已经九十多岁，步入迟暮了。等到他儿子手里，纣王还不能反省转变的话，那么，一切的机缘成熟，才能一举成功。所以他把这个事业，留给儿子去完成。

这个历史故事被曹操“翻了版”，有人向曹操劝进，取汉献帝而代之，曹操说：“若天命在吾，我其为文王乎！”下面意思就是说，让我儿子去干吧！

孟子接着又针对这次齐国伐燕国的战役对齐宣王说，如果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在相等的国力下，只有五十天的时间，就打败了对方，而对方的老百姓们，拿了吃的、喝的，来欢迎你的部队。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他们的内政太乱了，老百姓们一心想要避开水深火热般的暴政，所以欢迎你去解救他们。假如你去了，老百姓生活得更痛苦，那怎么行呢？原来的统治是暴虐的，而你又更暴虐。这样，只不过是换一个暴虐的 “手”而已。——这个 “运而已矣”的“运”字用得很妙，可以作“换一手”解释，也可以解释为“也会轮到你遭遇同样的失败下场”。这“运”是运转，有如佛家说的轮回果报。

这一件事，在另外有些史书上的记载，孟子当时却是另外一种说法。因此，这件事成为历史上的一个大疑案了。

据《战国策》的《燕策》记载，孟子对齐宣王所说取不取燕国的话是：“今伐燕，此文武之时，不可失也。”

但是《史记·燕世家》却说，孟子这些话是对齐宣王的儿子齐湣王说的。

苏秦口辩轻取十城

但据后世考证，本书上这一次的对话，应该是孟子对齐宣王说的话。至于 “今伐燕，此文武之时，不可失也”的话，大致确定是孟子对齐湣王说的话。孟子第二次再到齐国，也就是滑王当政的时代，而且居留在齐国的时间也比较前一次长久，或者有此一说？

燕齐两国之争，也是历史上的大事。这一次的战役，齐宣王虽然也征询了孟子的意见，但到底没有采用，结果还是取了燕国十城。

燕易王没有办法，就来找苏秦理论了。他说：“往日先生至燕，而先王（燕文公）资先生见赵，遂约六国从（亲），今齐先伐赵，次伐燕，以先生之故，为天下笑，先生能为燕得侵地乎？”

苏秦被燕易王这一责问，惭愧难受到了万分，他便很肯定地说：“请为王取之。”——我一定可以为你燕国收复这十个城市的失地。

于是苏秦便转到齐国来见齐宣王。他首先向齐宣王朝拜，庆祝他打燕国的胜利。随后站起身来，便仰起头，对着齐宣王故作吊丧式的悲悼状态。齐宣王看了他的举动，莫名其妙，就说：你何以这样举止失常，一忽儿向我庆祝，一忽儿又那么悲伤？

苏秦说：燕国虽然弱小，但也是秦王的少婿呢，你齐宣王只顾眼前的利益，侵略了他十个城市。可是你知不知道，这样一来，你便与西陲的强邻秦国，结了不解之仇了。“今使弱燕为雁行，而强秦制其后，以招天下之精兵，是食乌啄之类也。”燕国好比一只飞行的孤雁，猎人看了，当然忍不住要射击，殊不知这只孤雁的后面，就跟着一只强有力的大猛鹫。你在前面射下了孤雁，它就趁机以保护弱小为名，来侵略你了。你这样做，不是太危险了吗？

齐宣王一听，脸都变青了，赶紧请教，该怎么办？

苏秦说：“古之善判事者，转祸为福，因败为功。”你肯采纳我的意见，马上归还从燕国抢来的那十城失地，燕国无故而收复你慷慨还他的十城，必然欢喜得不得了。同时秦国心里也很明白，知道你是为秦、燕有岳婿的关系，而卖了一个面子给他，所以归还了燕国的失地，当然也很高兴你做得漂亮。此是所谓“弃强仇而立厚交也”。

齐宣王立刻接受苏秦的意见，甘愿吞下这包泻药，马上归还了燕国的失地。其实孟子的意见，比起苏秦的理由来，崇高而伟大，深谋而远虑，只有更好，没有更坏。为什么齐宣王听不进去？苏秦一说，就立刻变色呢？因为孟子说的目标，是要齐宣王光明正大，施行大仁大义的王道精神，所以齐宣王听了，认为是读书人的迂腐之见而已。苏秦说的，是动之以眼前的利害，惧之以可怕的后果，人的眼光见地到底是短视的，眼前的利害容易看得到，长远的大利实在无法去想象。

不过，由此也可见两个要点：一是辩士、说客的作风，与真儒圣贤的态度，截然不同。二是无论善恶、是非的动机如何，要想说得动人，听得进去，临机应变的妙用，实在是不简单。所以韩非子一再强调“说难”，说话不容易啊！

其实，孔孟圣人的仁义是正道、是正理，好比一个人的头脑。而利害权谋的运用，好比手足（手段）的运用，所以苏秦之辈，在当时的游说策辩，也非偶然，不是只凭一张嘴随便说说的。后来宋代司马光论史，曾经说过：

齐地广而民众，负沧海以临中夏，重以威宣之贤，国家富强。及湣王骄汰，不可盈厌，自取颠沛。苟无田单，齐不国矣。凡游士言从横者，虽更相倾覆，要之合从者，六国之利也。齐为三晋燕楚之根柢，三晋燕楚为齐之藩篱。秦虽强暴，百有余年，不能一诸侯者，以其表里相钩带也。及齐王建用后胜之谋，信秦间之言，拱手以事秦，不救五国，五国已亡，而齐并为虏，理势然也。

燕齐之战

为了研究孟子的学术思想，这里仅就流传较广的 《史记》、《战国策》等资料，先约略了解孟子答复齐宣王取燕与否的时代大势。然后，便须了解孟子后来对齐湣王的一段话。

在《史记·燕世家》里，说是燕王哙读书，中了 “书毒”，很想自己当尧舜，学尧舜的禅位，把国家让给别人。当时燕国有一位叫子之的奸臣，是一个大坏蛋，知道他这位宝贝老板，有如此的想法，就布置了一个局面，由燕王哙把政权让给他。这个时候，燕国国内已经乱得不得了。

正在这个时候，苏秦在齐国被刺了，受了重伤。当时齐宣王听到苏秦被刺，非常生气，他因为爱才，特地亲自去慰问苏秦，并且追问凶手是谁。苏秦这个人真是高明，他很清楚，受伤太重，已经没有希望了，但临死时，还想出死后报仇的方法。他告诉齐宣王，查凶手的方法很简单，只要在他死了以后，对外宣称，苏秦本来就是为燕国到齐国来作间谍的，现在把他刺死了，对国家的贡献非常大。凶手有这样的大功，应该给予奖赏。齐宣王在苏秦死后，照他的话做，果然那名刺杀苏秦的凶手，出面来领赏，齐宣王把这名凶手杀掉，替苏秦报了仇。

苏秦过后，他的弟弟苏代起来了。苏秦读了几年书，连弟弟都能教得出来游说诸侯。现代的基辛格，只能一个人玩，还玩得并不十分高明。而苏秦兄弟两人，都能够把各国放在自己手掌摆来摆去地玩弄。最初，苏代到齐国、燕国，都不大受欢迎。可是不知道苏秦写了或读了一本什么秘笈，这秘笈后来可能被烧掉了，或失传了。而当时竟然教会了他弟弟，所以苏代尽管最初不受欢迎，但经他三言两语一说，那些君主们又听他的，相信他而任用他了。

这时苏代奉了燕王之命，也到了齐国。而《史记·燕世家》及《战国策》记载，燕王哙三年，燕国大乱，百姓恫恐，构难数月，老百姓死者数万。在当时的人口，几个月死了数万人，用现代人口数字类比，就好像一个国家在几个月以内死了几百万人，这数字是不得了的。

齐国就在这个时候，开始攻击燕国。这就是为齐、燕之间的仇恨，种下的一个因。后来燕国的昭王即位以后，为了要复国中兴，就广求天下良才，交接贤能才智之士，集中人才，共谋大事。这时有一个名叫郭隗的策士，抓到了机会，去对燕昭王说，你如果要招纳天下贤士，就先把我这个并不见得有特殊本领的人高抬起来，那么天下的贤能之才，自然就都到你燕国来效力了。燕昭王问他，这是什么道理？他说，从前有位喜欢千里马的国君，出千金的高价去找。后来派去买的人，花五百金买了一具千里马的骨骼回来。这位国君起初很生气，但派去买马的人解释说，连死马都花高价买了来，更何况活马呢！这个风声一传出去，千里马很快就会来了。果然，他爱马的名声传出去了，不到一年，就有了三匹千里马。现在你燕昭王把我供在这里，自然天下贤能之士，都投奔到你燕国来了。

燕昭王听了他的建议，用了他，后来果然许多知名之士都到了燕国。最后昭王用了乐毅，很快就把齐国打败，连下七十余城，只剩下即墨、莒两城未下。后来齐国又用田单，以火牛阵反攻，打败了燕国而复国。

这些战役，都是齐湣王在燕王哙让国而内政大乱时，乘人之危，攻打燕国所种下的祸因。

根据《战国策》和《孟子》的记载，好像齐国在攻伐燕国之前，齐宣王（《史记》则说是齐宣王的儿子齐湣王）曾经问孟子，可不可以占领。而 《战国策》与 《史记》上记载，孟子说，“今伐燕，此文武之时，不可失也。”意思是说，你现在去打燕国，和古代武王代纣，完成文王的事业一样，正是时候，你可以去打。假如孟子真的是这样说法，那么孟子和苏秦、张仪也差不多了。如果孟子没有说，那么司马迁和《战国策》的作者，就犯了诽谤罪，就要像最近报纸上为了韩愈的一篇文章，要打官司了。

总之，这已经为孟子上了一点颜色，有了一个小小污点。因为这句话等于鼓励齐国去侵略，这是很严重的。《孟子》本书上记载，当时便有人问孟子是不是曾经鼓励齐宣王去打燕国。孟子说，这是沈同问起，像燕国目前这样，燕王哙糊里糊涂地让国给子之，而子之把内政弄得乱七八糟，死了好几万人，燕国的老百姓这样痛苦，可不可以去攻伐。我告诉他，可以。但是我说的可以，是指顺天应人，吊民伐罪的出兵，而不是说侵略性的攻伐。正如有人问起，某人杀了人，犯了罪，可不可以处以死刑。我说可以，但并不就是说，任何人都可以去杀这个犯人，而是要执法机关依照法定程序，去判处他的死刑。

但这些话，对齐宣王说的也罢，对齐湣王说的也罢，对别人解释也好，到底孟子说了没有？是怎么说的？在 《孟子·公孙丑下》，便有对沈同一段话，可作说明。

接下来第二部分疑案，是年代问题。本来孟子的年代，以及那时候许多事情的年代，是很难确定的。据《史记》记载，孟子这段话是对齐湣王说的，是孟子去过魏国，见了梁襄王，不投机，就回鲁国去住了一段时间，然后再次回到齐国来，见了齐湣王，湣王正好出兵攻打燕国。反正《孟子》这本书，不论是孟子自己作的笔记，或者门人根据资料写的，在文字上总会有多少修饰。但在语气之间，还是赞成有此“吊民伐罪”的一战，只是不像《战国策》式说得那么激烈而已。

苏代评论齐王

在当时的国际背景，还有一段有趣的事。原来燕国是派苏代去齐国做间谍的，苏代到了齐国，齐湣王本来认为他是一个政客，两边跑的，不太理他。可是苏代很厉害，最后还是说服了齐湣王，暗中帮了燕国的忙，甚至于齐国要他带兵去打燕国，结果打了败仗，齐湣王还是相信他，他又利用当时的国际情势，使齐王派他出使到燕国。

燕王哙看见自己派往齐国的间谍回来了，就问苏代说，齐王可能称霸天下吗？苏代说，不可能。燕王哙问，这是什么道理呢？苏代说：“不信其臣。”这四个字是不是实在呢？这也是实情。

我说过，齐宣王是相当有器量的。那时候天下贤能之士，如孟子、邹衍等名贤，都集中在齐国，而齐宣王也很尊敬他们。这些人讲的话，他也听，但接纳不接纳是另外一回事。他等于设立了一所研究院，用很高的待遇养着这些人。你们讲演也好，开座谈会也好，你们尽量去吹你们的，我有我自己的一套，并不偏爱某一人，也不专采某一人的建议。结果他的儿子齐湣王也和他的父亲宣王一样，但更有甚焉，“不信其臣”。

苏代把这情形报告了燕王哙以后，燕王哙知道齐国已不能称霸天下，于是放心了，同时听了别人“不信其臣”的弊端，便专任子之，让他负更多的权责。最后让位给子之，终于导致了燕国内部的大动乱。

但是还有更深一层的秘密，原来子之早就看出苏秦是一个很厉害的角色。所以就教他的儿子，积极追求苏代的女儿。两个年轻人结了婚，子之和苏秦、苏代之间，早已成为儿女亲家，而且在苏代奉燕王之命到齐国去做间谍以前，是有深交，苏代自然要帮忙亲戚。所以又是寥寥“不信其臣”四个字，不着痕迹地种下了燕王哙让国的前因。再加鹿毛寿说的“人谓尧贤者，以其能让天下也。今王以国让子之，是王与尧同名也。”于是就演出了一幕食古不化的丑剧。

了解了当时的国际情势和人事的背景，权臣谋士们心术品格的卑劣，再来看《孟子》这一段书就更有味道了。虽然孟子说的是可取之道，与不可取之道，谈的是理论。但是以孟子谈话的气势、口吻，和当时国际情势配合起来看，那么孟子的话，和当时的谋略家，纵横家们没有两样，他的态度是赞成的了。其实在精神内涵上，还是大有不同。

前面已经讲述，齐宣王时期出兵攻伐燕国，打了胜仗，占领了若干土地与城市。但仍有下文：

齐人伐燕，取之。诸侯将谋救燕。宣王曰：“诸侯多谋伐寡人者。何以待之？”

孟子对曰：“臣闻七十里为政于天下者，汤是也。未闻以千里畏人者也。《书》曰：‘汤一征，自葛始。’天下信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云霓也。归市者不止，耕者不变。诛其君而吊其民，若时雨降，民大悦。书曰：‘徯我后，后来其苏。’”

“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为将拯己于水火之中也，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若杀其父兄，系累其子弟，毁其宗庙，迁其重器，如之何其可也？天下固畏齐之强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动天下之兵也。王速出令，反其旄倪，止其重器；谋于燕众，置君而后去之，则犹可及止也。”

前文讲到齐国打燕国，把燕国拿下来了。可是国际上不同意，看不过去了。诸侯之间，计划组织一个联合阵线，要打齐国。这时，齐宣王问孟子，现在诸侯们要联合起来，替燕国打抱不平，攻击我们齐国了。孟先生，你看我应该怎么办？

孟子说，就我所知，我只听说过以方圆七十里领土，而领导了天下，像商汤当年就是这样兴起的。可还没有听说过，拥有方圆千里的一个大国，竟然还会畏首畏尾的。

从孟子这段话的论调，可以看到，战国时代终归是战乱的时代。不管你圣人高明到什么程度，时代的趋势，国际政治风气的力量，毕竟很大，个人的思想观念终究还是会受到影响，所以这时孟子就以力的大小来立论了。

孟子又继续引经据典，用 《尚书·商书》上仲虺诰文“汤一征，自葛始”的一段话对齐宣王说，《尚书》上仲虺制的诰文上记载，商汤为了除暴安良，从“葛”这个小国开始了他的统一大业，天下的人都信服他。当商汤向东面征伐的时候，西面的夷人就抱怨，向南面征伐的时候，北方的狄族也在抱怨。他们都抱怨说，为什么不先来我们这里，而把我们摆在后面呢？

孟子说那时各方面的老百姓们，盼望商汤的王师，像久处大旱的农民，对着万里无云的晴空，盼望着能有云霓的涌现一样。

不过历史上汤武那个时候，是不是这样，就不知道了。也许是仲虺这位左丞相，在制诰时对商汤仁义的强调宣扬。

孟子继续描写商汤征伐时，部队纪律良好的情形说，当商汤的部队打来了，当地的老百姓，做生意的还可以照常做生意，种田的也照常种田，一点也不受影响。

像这样的情形是不是真的也有呢？在我们的历史上，像这样好的部队，像这样不扰民的战争，曾经发生过很多次。问题全在于这位指挥部队的司令官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仁将——曹彬

如历史上有名的仁厚将军，宋朝初兴时的曹彬。他奉命攻打江南，征服南唐后主——就是那位被俘解送到汴京途中、船上吟诗填词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的李煜。

当时曹彬围攻南京半年多，连秦淮河、白露洲、西门水寨都占领了。到最后，只要一仗就可以轻易攻进金陵——南京城了。李煜也准备要投降了。在这紧要关头，总司令曹彬突然生病了。生的什么病呢？大家都着急，都监——副总司令兼政治部主任潘美，先锋——前敌指挥曹翰等都到总司令部去探病。问起生的是什么病，曹彬说是心病。于是大家纷纷主张找医生，还要找名医。曹彬说，不必找医生，我的病医生治不好，只有你们各位能医好。大家问什么办法。曹彬说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打进南京的时候，不许随便杀一个人，也不许任何人奸淫掳掠，做不做得到？这时一班将领们只好说，你命令下来就好了嘛！曹彬说，不行，要先发誓。于是大家就发誓。发过誓后，立刻下攻击令，打进了南京城，而城里的老百姓还不知道呢！

潘美的难以控制，曹翰的好杀，都是事实。当宋太祖赵匡胤授命曹彬去打江南的时候，曾告诫曹彬最好不要多杀人，对李煜一家人，更是要加以保全。曹彬当下迟疑不答，既不抗拒命令，也没有明确的答复。他只问副将——副司令要派谁来负责。赵匡胤马上懂了他的意思，立刻召见了潘美、曹翰等人，任命他们做副司令。不过，当着他们，交给曹彬他平日用的一把宝剑，告诉他说，你拿着这把剑，“如朕亲临”，等于我本人在场一样，凡是副将以下不听命的，我授权给你，你只管照军法办理，先斩后奏，一切由你全权作主。他一面对曹彬说，一面眼角看着潘美、曹翰。吓得这些人汗流浃背，只有禀报“末将听命”的了。

曹彬的高明还不止如此。他又向赵匡胤请调一位将军田钦祚，来担任另一路的前敌指挥官。弄得潘美、曹翰他们都觉得很奇怪。因为这个姓田的，既狡猾，又贪污，爱争功，又不肯负责。同时又最喜欢打小报告给赵匡胤，常常忌功而倾轧同事。曹彬所以请调了他来参加战役，作用是准备平定江南之后，送点功劳给他，免得他在后方捣乱，又增加赵匡胤的怀疑顾虑，而对前方有所牵制。这就是曹彬高明的权术大用了。

曹彬、潘美等破城以后，李后主在无可奈何之下，穿着白纱衫帽，亲自向曹彬投递降书。他先见副帅潘美，只好叩拜如仪，潘美却也答拜叩头还礼。进一步，便要上船晋见大元帅曹彬，他也设拜叩头。曹彬便叫左右告诉他说：恕我“介胄在身，拜不及答。”换句话说：对不起，我是军人，只好以军礼接见你，不能跪拜还礼了，请原谅。

行过了投降的典礼，正副元帅曹彬和潘美先自登上两只大船，很礼貌地请李后主上船饮茶。由岸上到战船上的跳板，当然是独木板。李煜素来是养尊处优，平时生活，哪里受过一点罪，今天忽然要他经过独木板上船，实在没有这个胆子，再三排徊不敢踏上去。曹彬便命令左右的副官扶他上来。

曹彬的确是很仁厚，他招待李后主吃茶的时候，他问起李煜家庭的成员，知道总共有三百多人，就替他准备一百条官船，给李煜三天时间，收拾财物，带着进京。并吩咐他尽管多带些财物去，暗示我曹彬不要钱，可是到了京里，还是有人要钱的，得准备送红包。然后放李煜这些人自己回去，连卫兵都不派一个跟着。其他将领们很不放心，但曹彬并不在意。他说，放心！他连上船的木板都不敢走，生怕掉下水去，可见他怕死得很，哪里会有逃跑的勇气。

曹彬知道有些人是靠不住的。等李煜走了，他吩咐副将潘美代理职务，表示自己要暂时离开总司令部三天，把统率部队的责任交给他，并特别交代不许杀人犯军纪。然后带了二百名亲信，在李后主的宫殿四周布防保卫，不许任何人闯进李煜的宫中。自己则亲守在大门口，以防止下面的士兵们，以对待敌人的态度，进去危害骚扰。第三天以后，李煜带了三百多人上了船，他才进宫去，查封了宫里的财物，造册呈报给朝廷。

据宋人的笔记，另一面他的副司令曹翰，后来奉命攻打九江。打进了九江，纵兵掳掠，还要屠城。而他自己却装了二十几船的财货宝物，悄悄地运回家乡去了。与曹彬相较之下，就有天壤之别了。

曹彬是历史上有名的仁将。所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他的后代也很好，孙女做了宋仁宗的皇后，被誉为圣后；相传还有一个孙女成了神仙，便是道家《灵源大道歌》的作者曹文逸真人。历史上仁厚的名将，当然不只曹彬一个，其他还有很多，这里只是提出最有名的曹彬作例子。

这就是王者之师、仁义之师的风范。打仗时只要屈服了敌方的领导阶层就好，而对老百姓则是慰问、关怀、救助，像及时雨一样，老百姓当然高兴。孟子说，像这样的仁义之师，就如《尚书》上仲虺在诰文上记载，那时的老百姓天天盼望着仁主到临，仁主来了，就有好日子过，就能离开水深火热的苦难。

孟子引用了《尚书》的话以后，又针对当时的情况对齐宣王说，现在燕国内政那么紊乱，又虐待他的人民，你发兵去攻打燕国，这时燕国的老百姓以为水深火热的生活可以有所转机，他们将会有好日子过了，所以他们从家里拿出吃的喝的，高高兴兴地招待你的部队。如果你反而杀了燕国的百姓，捆绑他们的子弟，拆毁他祭祀祖先的宗庙，搬走他们贵重的宝物，使燕国的老百姓受到更深的痛苦，那怎么可以呢？

至于国际上的观感与反应，你要知道，天下各国诸侯对你国势的强盛，本来就畏惧三分，现在你打下燕国，得了加倍的土地，又不行仁政，各国诸侯为了自己的安全，同时又有了口实，自然要联合起来攻打你了。这等于是你自己发动天下的兵来讨伐自己。现在你只有赶快发布命令，释放俘虏，停止掳掠，再召集燕国的臣民代表开一个会，替他们选出一个贤君来，然后班师凯旋。这样还来得及阻止各国对你的联合攻击。

此刻孟子已经是要卷铺盖，离开齐国的时候，也许他还有一些话没有说出来。

仁义的实质与权谋

从历史的资料看，齐、燕的结怨，有两件事足以启发后人的睿思。

第一是，燕王哙传到昭王以后，燕国起来复仇。要复国仇，必须要内政修明，力图强盛。而内政之修明，又以人才之争取为先。他第一个就采用了郭隗“千金市马骨”的精神原则，广求人才，得到乐毅这一批贤能之士，一战连下齐国七十二城，湔雪了国耻。

第二是，在那个时候，苏代曾对燕昭王说过这样一句话：“仁义者，自完之道也，非进取之术也。”他认为仁义的精神和行为，是个人对自己的一种最高修养。但是如果要想取得一国的政权，治理天下的百姓，仅仅讲究仁义的道理，是没有用的。把苏代这个理论和孟子的话对照一下，则很可以作一番深入的研究。基本上，仁义的思想和精神没有错，只是在方法上，因时间和空间的不同，而有所变通。

其实，苏代的话仍然不脱纵横家的论调，把仁义限制在个人的修养上。我们知道，武王在起兵伐纣之前，曾经和姜太公商量过。据《太公金匮》的记载：“武王问太公曰：殷已亡其三人，今可伐乎？太公曰：臣闻之，知天者不怨天，知己者不怨人。先谋后事者昌，先事后谋者亡。且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非时而生，是为妄成。故夏条可结，冬冰可释。时难得而易失也。”

周武王在准备起兵攻伐纣王之前，对姜太公说，现在殷纣王因为暴虐无道，已经失去了他十分之三的国力、土地和人民，而且看来还会变本加厉，天下将更动乱，百姓将更痛苦。现在是不是可以起兵，以革命行动，把殷纣的政权拿下来呢？

姜太公对武王说：据我所知道的，凡是知天——懂得天时、地利、人事等这些客观因素和时代趋势的人，当时虽然势不利于自己而无法实现理想，但他是不会怨天的。一个真正了解自己的人，也能将人心比己心，以己心度人心，那么就不会轻易去责怪别人了。所以处理一件事情，先把客观的因素衡量清楚，对别人的心理也了解了，根据这些条件，作好周密的计划，然后按计划行事，一定会成功的。反过来，如果不把这些客观和主观的条件弄清楚，盲目地先做了再说，那就必然失败无疑。而且，在客观条件已经具备，时机成熟，唾手可得的时候，你却迟疑不进，坐失良机，这样不是太可惜吗？比如田里的稻子已经成熟了，而你不去收割，这就不对了。一件事情，时机到了，大势所趋，由不得你，而你却偏偏不采取行动，这样是不会有好结果的。我们日常生活中的小事都要如此，大事业更要注意。至于时机不到，或者时机已过，却勉强去完成的，那是妄成，不会持久的。譬如夏天，枝叶茂盛，花开之后，到了秋天，自然结果。等到严冬来临，则遍地冰雪，但是到了相当的时节，又自然地春江水暖了。任何事情都有一定的时机，一个恰当的时机很难遇到，但却很容易失掉。

鬻子也曾经有这样的话：“发政施令为天下福，谓之道，谓之仁。信而能和者，帝王之器。”据《汉书·艺文志》记载，鬻子名熊，著《鬻子》三十篇，分一卷六篇。他这几句话的意思是说，为天下福祉所作的行政措施，就是最崇高的行为，也就是所谓的仁道。能使全国上下安居乐业而心悦诚服，就是帝王之才。自己并不着意去追求争取，而自然由他人拥戴，那么你便立了信。为天下民众除害，换言之，谁危害天下人，你就除掉谁，这就是仁。如果顺天应人，自然获得权位，执政以后，全国上下亲爱精诚，和睦相处，一旦有了外患侵凌，或内在的灾祸危难，则和衷共济，同心协力。能做出这种政绩，那就真是为帝为王的材料了。

同样的，我们可以了解，孟子的赞成——至少是不反对齐宣王伐燕，并没有违背他一向所主张的“仁义”思想。而仁义也不一定如后来所说的，只是完成个人美好人格的修养而已。依照姜太公的说法，在客观条件的需要下，战争的手段可以完成更崇高的目的，则不但不违背仁义，且合乎仁义。照鬻子的理论推衍，一场为天下除害的战争，也就是仁道的伸张。

总之，孟子因为燕国老百姓生活于水深火热中，所以不反对齐国去攻伐，这并不违义。他的论调，可以说和当年姜太公对武王所说的，是同一个方向。问题是齐国之伐燕，没有做到如鬻子所说的那几个原则，也就非帝王之器了。事实上，基于当时时代趋势等因素，孟子的思想并不像孔子那样宗周。因为历经七百多年来的中央周室，实在已是一个扶不起来的破砂锅了。因此，只要有人能真正施行仁义，为民造福，他便可辅之为王。

孟子在魏齐的外一章

孟子为什么不能得到齐宣王、梁惠王的深信和重任呢？这实在使人有“读兵书而流泪，替古人担忧”之慨！为了解答历史上这一疑问，就不得不回来再综合研究齐宣王与梁惠王一下了。

齐宣王的风格

战国末期的齐国，已非西周时代的旧齐国，也非东周初期的齐国，而是由田完敬仲的后代，篡位而据为己有的新齐国。尤其从齐威王开始称王以来，齐国便成了与秦、楚分庭抗礼而互相争霸的大国了。

齐威王死后，他的儿子辟疆继位，称宣王。据孟尝君的父亲靖郭君（田婴）的门客齐貌辨的观察，说：“太子（指齐宣王）相不仁，过颐豕视，若是者背反。”由此而知齐宣王的相貌和个性的一斑。所谓“过颐”，便是方面大腮，满脸福相的描述。也可以说是脑后见腮，不可往来，后有反骨的相貌。所谓“豕视”，便是像猪看东西一样，表面很糊涂似的，而实际上，心中自有主张，很精明，而且不时偷看到两旁的东西。所谓“不仁”，不是说他一点也没有仁慈的心肠，而是说他是个不容易对付、不容易侍候的角色。

但事实上，齐宣王也可算是一个英明的主子，有他父亲威王慷慨雄豪的秉赋。而且根据《孟子》的记述，他爽朗地承认有好勇、好货、好色的多种毛病，婉转地推掉孟子的高论，也可以说是不凡的作风。

朝中文武多才士

在他亲政的初期，仍然任用邹忌为相，但却召回了被邹忌所排挤，而具有上将之才的田忌为将，任命孙膑做元帅，一战而擒杀了魏国的名将庞涓，俘虏了魏惠王的太子申，一举而震动国际，威加海内。

齐国，不但一跃而为当时国际上的政治大国，而且是赫赫的经济强国。

当此之际，齐宣王任命了重要的高级干部：

孟尝君（田文）继邹忌为相国。

礼遇高士颜斶、王斗；甚至间接优待鲁仲连等不世人物。

优容淳于髡的滑稽隽才。

他听了邹忌及王斗当面批评他，不肯起用人才的一番话，一下子便任用他们与淳于髡等所推荐的一批人，而使得齐国大治。

邹忌事宣王，仕人众，宣王不悦。晏首 （齐臣）贵，而仕人寡，王悦之。邹忌谓宣王曰：“忌闻以为有一子之孝，不如有五子之孝。今首之所进仕者，以几何人。”宣王因以晏首壅塞之。

先生王斗造门而欲见齐宣王，宣王使谒者延入。王斗曰：“斗趋见王为好势，王趋见斗为好士，于王何如？”使者复还报。王曰：“先生徐之，寡人请从。”

宣王因趋而迎之于门，与入，曰：“寡人奉先君之宗庙，守社稷，闻先生直言正谏不讳。”王斗对曰：“王闻之过，斗生于乱世，事乱君，焉敢直言进谏。”

宣王忿然作色不说（通悦）。有间。

王斗曰：“昔先君桓公所好者五，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天子受籍（谓土地人民之籍），立为大伯，今王有四焉。”

宣王说，曰：“寡人愚陋，守齐国，惟恐失抎（同陨）之，焉能有四焉。”

王斗曰：“否，先君好马，王亦好马；先君好狗，王亦好狗；先君好酒，王亦好酒；先君好色，王亦好色；先君好士，王不好士。”

宣王曰：“当今之世无士，寡人何好？”

王斗曰：“世无骐驎騄耳（良马之名），王驷已备矣；世无东郭逡卢氏之狗，王之走狗已具矣；世无毛嫱、西施，王宫已充矣；王亦不好士也，何患无士。”

王曰：“寡人忧国爱民，固愿得士以治之。”

王斗曰：“王之忧国爱民，不若王爱尺縠 （音斛，绉纱曰縠，纺丝而织之。）也。”

王曰：“何谓也？”

王斗曰：“王使人为冠，不使左右便辟（便，顺其所好。辟，避其所恶。）而使工者。何也？为能之也。今王治齐，非左右便辟无使也。臣故曰，不如爱尺縠也。”

宣王谢曰：“寡人有罪国家。”

于是举士五人任官，齐国大治。

王斗这番说辞，等于当面讽刺他的缺点，但齐宣王仍有雅量接受，不像秦汉以后的帝王，动不动便加以 “处士横议”，或“大不敬”的杀头罪名。

赞美词与利害关系

至于说到宣王不肯听信臣下的劝谏，在用人上，信任不专，或学非所用，用非所长的事，大概不会错的。例如他前任相国邹忌的一番婉转譬喻，便是针对他这毛病而说。

邹忌脩八尺有余，身体昳（日侧有光艳也）丽，朝服衣冠，窥镜，谓其妻曰：“我孰与城北徐公美？”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公也！”

城北徐公，齐国之美丽者也，忌不自信而复问其妾曰：“吾孰与徐公美？”妾曰：“徐公何能及君也。”

旦日（明日）客从外来，与坐谈，问之客曰：“吾与徐公孰美？”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

明日，徐公来，孰（通熟）视之，自以为不如，窥镜而自视，又弗如远甚。暮寑 （通寝）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

于是入朝，见威王曰：“臣诚知不如徐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于臣，皆以美于徐公。今齐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宫妇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求于王。由此观之，王之蔽甚矣！”

王曰：“善！”乃下令：“群臣吏民能面刺（举）寡人之过者，受上赏；上书谏寡人者，受中赏；能谤议于市朝，闻寡人之耳，受下赏。”

令初下，群臣进谏，门庭若市，数月之后，时时而间（去声）进。期（朞）年之后，虽欲言，无可进者。燕、赵、韩、魏闻之，皆朝于齐，此所谓战胜于朝廷（与敌国战胜于朝廷之内也，即政治作战胜利之意）。

贫贱骄人

虽然宣王有用人不专的毛病，却能面对颜斶的顶撞，公然改变盛怒之威，愿执弟子之礼。最后，颜斶不受封而辞去，他又好像只能礼贤而不能真下士。

齐宣王见颜斶，曰：“斶前。”斶亦曰：“王前。”宣王不说，左右曰： “王，人君也。斶，人臣也。王曰‘斶前’，斶亦曰‘王前’，可乎？”

斶对曰：“夫斶前为慕势，王前为趋士。与使斶为慕势，不如使王为趋士。”王忿然作色，曰：“王者贵乎？士贵乎？”

对曰：“士贵耳，王者不贵。”王曰：“有说乎？”斶曰：“有，昔者秦攻齐，令曰：‘有敢去柳下季垄 （塚也）五十步而樵采者，死不赦。’令曰：‘有能得齐王头者，封万户侯，赐金千镒。’由是观之，生王之头，曾不若死士之垄也。”宣王默然不悦。

左右皆曰：“斶来，斶来，大王据千乘之地，而建千石钟，万古簴（音巨。天上神兽，鹿头龙身。悬钟之木刻饰象之，因名曰簴。每十六钟共一簴），天下之士，仁义皆来役处；辩知 （智）并进，莫不来语；东西南北，莫敢不服。万物无不备具，而百姓无不亲附。今夫士之高者，乃称匹夫。徒步而处农亩，下则鄙野，监门闾里，士之贱也，亦甚矣。”

斶对曰：“不然，斶闻古大禹之时，诸侯万国。何则？德厚之道，得贵士之力也。故舜起农亩，出于野鄙，而为天子。及汤之时，诸侯三千。当今之世，南面称寡者，乃二十四。由此观之，非得失之策与，稍稍诛灭，灭亡无族之时，欲为监门闾里，安可得而有也哉。是故《易传》不云乎：‘居上位，未得其实，以喜其为名者，必以骄奢为行，据慢骄奢，则凶必从之。是故无其实而喜其名者削；无德而望其福者约；无功而受其禄者辱，祸必握。’故曰：‘矜功不立，虚愿不至。’此皆幸乐其名，华而无其实德者也。

是以尧有九佐，舜有七友，禹有五丞，汤有三辅。自古及今，而能虚成名于天下者，无有。是以君王无羞亟问，不愧下学。是故成其道德，而扬功名于后世者，尧舜禹汤周文王是也。故曰：‘无形者，形之君也；无端者，事之本也。’

夫上见其原，下通其流，至圣人明学，何不吉之有哉。老子曰：‘虽贵，必以贱为本；虽高，必以下为基。是以侯王称孤寡不縠，是其贱之本与。’

夫孤寡者，人之困贱下位也。而侯王以自谓，岂非下人而尊贵士与？夫尧传舜，舜传禹，周成王任周公旦，而世世称曰明主，是以明乎士之贵也。”

宣王曰：“嗟乎！君子焉可侮哉，寡人自取病耳！及今闻君子之言，乃今闻细人之行，愿请受为弟子。且颜先生与寡人游，食必太牢，出必乘车，妻子衣服丽都。”

颜斶辞去曰：“夫玉生于山，制则破焉，非弗宝贵矣。然太璞不完。士生乎鄙野，推选则禄焉，非不尊遂也。然而形神不全。斶愿得归，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无罪以当贵，清静贞正以自虞。制言（命令）者王也，尽忠真言者斶也，言要道已备矣，愿得赐归，安行而反臣之邑屋。”则再拜而辞去。

君子曰：“斶知足矣，归真反璞，则终身不辱也。”

滑稽大师——淳于髡

另有淳于髡，完全不同于颜斶的作风，他运用滑稽的调调，对了齐宣王爽朗的胃口。

他身为齐之赘婿，长不满七尺，而滑稽多辩，早为齐威王时代的左右宠臣。到了宣王时代，也同样受到重用。他是个有心人，也见过孟子。与孟子的对话，下文再谈。

有一次，在一天之内，他同时又推荐七个人，请齐宣王录用。宣王虽然觉得淳于髡太过分了，但辩论一番之后，还是照样任用不误。

淳于髡一日而见七士于宣王。

王曰：“子来，寡人闻之，千里而一士，是比肩而立；百世而一圣，若随踵而至也。今子一朝而见七士，则士不亦众乎？”

淳于髡曰：“不然，夫鸟同翼者而聚居，兽同足者而俱行，今求柴胡、桔梗（药名）于沮泽，则累世不得一焉。及之睪黍（山名）梁父（山名）之阴，则郄（仰也）车而载耳。夫物各有畴，今髡贤者之畴也。王求士于髡，譬若挹水于河，而取火于燧也。髡将复见之，岂特七士也。”

而且在军事方面，当大家说不进去话的时候，如果淳于髡来个猎狗的趣味性比喻，宣王就听进去，立刻放弃了原来的作战计划。

齐欲伐魏，淳于髡谓齐王曰：“韩子卢（韩国有黑犬名卢）者，天下之疾犬也。东郭逡（兔名）者，海内之狡兔也。韩子卢逐东郭逡，环山者三，腾山者五，兔极（疲倦）于前，犬废于后，犬兔俱罢，各死其处。田父见之，无劳倦之苦，而擅其功。今齐魏久相持，以顿其兵，弊其众，臣恐强秦大楚承其后，有田父之功。”

齐王惧，谢将休士也。

又一次，齐宣王想征伐魏国，魏国派人暗中送礼给淳于髡，请他设法阻止。淳于髡公然贪墨，受了礼物。齐宣王有密报，也知道了这回事，但经他滑稽解说，又对了宣王的胃口，结果还是取消了作战计划。

齐欲伐魏，魏使人谓淳于髡曰：“齐欲伐魏，能解魏患，惟先生也。敝邑有宝璧二双，文马二驷，请致之先生。”淳于髡曰：“诺！”

入说齐王曰：“楚，齐之仇敌也；魏，齐之与国也。夫伐与国，使仇敌制其余敝，名丑而实危，为王弗取也。”

齐王曰：“善！”乃不伐魏。

客谓齐王曰：“淳于髡言不伐魏者，受魏之璧马也。”

王以谓淳于髡曰：“闻先生受魏之璧马，有诸？”

曰：“有之。”

“然则先生之为寡人计之何如？”

淳于髡曰：“伐魏之事不便，魏虽刺髡，于王何益？若诚便，魏虽封髡，于王何损？且夫王无伐与国之诽，魏无见亡之危，百姓无被兵之患，髡有璧马之宝，于王何伤乎？”

齐宣王开战国养士之风

《史记》在《田敬仲完世家》中，述说齐宣王好养士，就好像开了一个议院或参政院，也相当于现在的研究院。如云：

宣王喜文学游说之士，自如驺衍、淳于髡、田骈、接予、慎到、环渊之徒七十六人，皆赐列第，为上大夫，不治而议论，是以齐稷下学士复盛，且数百千人。

因此，促成相国孟尝君——田文跟着他学样，也喜好养士。甚至，孟尝君与齐宣王还争相养士，大家熟知的冯谖弹铗，毛遂自荐，以及鸡鸣狗盗之徒等，统称他的门下，号称有食客三千之多。高明之士如鲁仲连，也是孟尝君的座上客。

由于齐宣王和孟尝君争相好客，而开创了战国时期的养士风气。此后，魏国有信陵君，赵国有平原君，楚国有春申君，都以好客养士号召，名动诸侯，而影响于国际之间。

不过，养士的风尚，除非有魏文侯、齐宣王、燕昭王的环境、器度与见识，或者还可以利多弊少。到了战国末期，自孟尝君、信陵君以后，其余大公子们的养士，利弊就很难说了。甚至可说弊多于利。人与人间的交情，主客之间的感情，不是基于利害关系的，实在不多。即如孟尝君晚年，被逐去齐，虽然经过冯谖设法，仕魏、居薛，如狡兔之有三窟，但后来他重返故国后，再也不能恢复昔日的风光。那些门客大都各奔前程，而孟尝君也由此勘破了人情世故。

孟尝君逐于齐而复反，谭拾子迎之于境，谓孟尝君曰：“君得无有所怨齐士大夫？”孟尝君曰：“有。”“君满意杀之乎？”孟尝君曰：“然。”谭拾子曰：“事有必至，理有固然，君知之乎？”孟尝君曰：“不知。”

谭拾子曰：“事之必至者，死也；理之固然者，富贵则就之，贫贱则去之，此事之必至，理之固然者。请以市谕，市朝则满，夕则虚，非朝爱市而夕憎之也，求存故往，亡（通无）故去，愿君勿怨。”

孟尝君乃取所怨五百牒（书所怨之人）削去之，不敢以为言。孟尝君既反，因谢病，老于薛。

后来，赵国的大将廉颇，屈而再起，也曾有过孟尝君门下士同样翻版的情形。

特立独行于滔滔浊世的孟子

齐宣王时代，养士的风气是这样的盛行，而游说之士在齐国又这样的多，但总是仰承君王的鼻息，或者相公的喜怒，而取得个人的富贵功名，以至于谋生而已。

像我们的亚圣孟老夫子一样，特别受到齐宣王的重视而处处待之以礼，确是异乎寻常。无奈人情重利而轻高远，所以孟子教之以仁义之道，齐宣王不是不知道，实在是做不到。这也是孟子所说的“非不能也，是不为也”。

反过来说，孟子学孔子，毕竟成为千古歌颂的圣人，这也就是孟子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行径。所以后来淳于髡替孟夫子难过，想要影响他改变作风。但孟子始终特立独行，不愿曲学阿世。所以《孟子》全书所说的，都是古今不移的大经大法，都是正面文章，他绝不肯说侧面的谀词。

像淳于髡，他便不同了。有一次，孟尝君的封邑薛国有难，齐宣王并不想出兵相救。结果，淳于髡一片滑稽说辞，又打动了齐宣王救薛的心思了。

孟尝君在薛，荆人攻之，淳于髡为齐使于荆还，反过薛，而孟尝君令人礼貌而亲郊迎之。谓淳于髡曰：“荆人攻薛，夫子弗忧，文无以复侍矣。”淳于髡曰：“敬闻命。”

至于齐，毕报。王曰：“何见于荆？”对曰：“荆甚固，而薛亦不量其力。”王曰：“何谓也？”对曰：“薛不量其力，而为先王立清庙。荆固而攻之，清庙必危。故曰：薛不量力，而荆亦甚固。”

齐王和其颜色，曰：“譆，先君之庙在焉，疾兴兵救之。”颠蹶之请，望拜之谒，虽得则薄矣。善说者，陈其势，言其方，人之急也。若自在隘窘之中，岂用强力哉。

吏民千古两相妨

邹与鲁哄。穆公问曰：“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诛之，则不可胜诛；不诛，则疾视其长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则可也？”

孟子对曰：“凶年饥岁，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而君之仓廪实，府库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残下也。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夫民今而后得反之也，君无尤焉。君行仁政，斯民亲其上，死其长矣。”

历史政治上的因果

这是孟子家乡的事，孟子是邹人，邹大约只有现代的一个小县那么大，姑且称它为一个国。其实邹和邾，也都属于鲁国的境内，用现代的观念来讲，相当于鲁国的一个独立市。

邹和鲁国，发生了权利上的争执，这是一次很大很激烈的冲突。邹穆公问孟子说，在这一次和鲁国的激烈冲突当中，我的高级干部死了三十三个人，而这些干部的属下和辖区的老百姓，没有一个肯为他们的长官效死。要是杀掉这些人吧，人数实在太多了，杀不胜杀。可是不杀吧，他们将来还是这样眼看着长官战死而不去援救，这样怎么行呢？真是杀也不好，不杀也不好，你看应该怎么办呢？

孟子说，在平时遇到水旱灾害，农产歉收的凶年，你的老百姓们没有饭吃。年纪大，身体弱的，饿死在路旁；年纪轻，身体健壮，走得动的，就离乡背井，向外逃生。在邹这样一个小小的地方，逃亡的人，就高达几千人之多，占了你全部人口的很大比例。但是你政府的粮仓里面，多的是粮食，财库里的钱也很充裕，有足够的力量帮助这些老百姓。可是你的干部们，当时并没有把老百姓的痛苦情形告诉你，他们这样骄慢而不理政事，结果残害了多少老百姓的身家性命。孔子的学生曾子曾经说过，做事要特别小心谨慎，凡事是有因果报应的。怎么出去，就怎样回来；如何待人，人也将如何待你。所以在平时老百姓吃了他长官的亏，现在他们也就眼看着他们的长官受难，不出来救援了。这正是他们饥饿时，长官不救援他们的一种还报，你穆公还有什么好责怪埋怨的呢？如果从今以后，实行仁政，爱护老百姓，老百姓当然也就敬爱他们的长官，当长官有难的时候，他们当然就会拼死命去保护救助了。

这一段中，孟子所说的理论，是中国政治哲学的最高原则之一，也是政治领导人的最高领导原则。中国文化处处讲因果，这因果的观念并不是印度佛教传入中国以后，才开始确立，并普遍被社会应用在语言文字上。我们的《易经》老早就有这种思想，如“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至于孟子，这里所引用的“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同样是因果报应的观念。

在政治上，我们看历史的演变，就是因果报应。我们如果从因果中去看历史，可以发现许多很奇妙的事情。就拿我们眼前可以看得见的历史现象来说，埃及的总统萨达特，很了不起。那天我打开电视，看见他突然冒险访问以色列的消息，就知道他一定有影响力。同时也预料到以色列的贝京，也一定会去埃及报聘，可以说两个都是了不起的人物，将来对于中东地区的谋和，犹太与阿拉伯两个民族去嫌释怨，总会有帮助的。假定我们身处在一百年后，回过头来看这一段历史，这两人之间的一往一来情形，以及诚心谋和与否的因果报应，则是一件在因果律上，很有趣的、能证实的事情。

古今中外都逃不开这个因果律。我们中国的历史，每一朝代都是如此。怎么来的江山，也将怎么样的失去；怎么样取得的政权，也是怎么样的交出去。仔细研究外国的史实，又何尝逃过此一法则。

我们随手举一个例子，宋朝的皇帝赵匡胤，据说他自己并不想当皇帝，而是陈桥兵变，部下们硬把皇帝所穿的黄袍加在他的身上的。当时的皇帝，是后周的柴荣。他在位时死了，儿子还小，只有六七岁，而赵匡胤是柴荣当时的殿前点检使，等于是宪兵总司令或首都卫戍司令等要职。就在陈桥兵变中，黄袍加身当了皇帝，所以到了元初，在宋朝垮了的时候，有人非常感慨地作了两首诗说：“记得陈桥兵变时，欺她寡妇与孤儿。谁知二百余年后，寡妇孤儿又被欺。”“卧榻而今又属谁？江南回首见征旗。路人遥指降王道，好似周家七岁儿。”

我们再看清朝，进主中国，是孤儿寡妇入关，而最后一代皇帝，又是寡妇孤儿悄然出关。因果报应，丝毫不爽。读了元人那首诗，我也曾经依样画葫芦地写过一首：“寡妇孤儿自入关，便宜占尽此江山。果然二百余年后，母子君臣出塞难。”溥仪登基接受群臣朝贺的时候，还是一个小孩子。抱他坐上金銮殿的大交椅上时，他大哭起来，他的父亲摄政王拍拍他，安慰说：“不要哭，快完了！”果然很快就完了。这就是“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的道理。所以国家也好，个人的事业也好，都是怎么起来，也是怎样下去。经过时间的证明，长期观之，可以说是必然律的回互，并非偶然如此的。

至于《孟子》书中的 “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这两句文言，尤其别具韵味，而且也特别悲凉。岂但战国时代的老百姓们如此，几乎世世代代的老百姓，都是过着这种艰苦的日子。“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大地尽是一片流民饥荒的景象。悲凉，惨痛！岂是言语文字所能尽其形容的。社会的贫病到了这种情形，便正如左宗棠的诗所说：“世事悠悠袖手看，谁将儒术策治安。国无苛政贪犹赖，民有饥心抚亦难。”不过话说回来，我们且看所谓工商业发达的社会现象呢？虽然没有孟子这两句话那样悲惨，但是在物质文明发展之下的一般社会状况，农村乡镇的衰落偏废，都市文明的畸形发达，它的变相结果，也有“老弱困守故土，壮者散处四方”的景况。尤其对我们一般具有出国狂热的心理病态的社会而言，也同样会有此悲鸣，岂但只是衰乱时势如此而已！

君道与臣节

除此以外，由邹穆公与孟子这一段对话中，引出一个历史哲学和政治哲学上极重要的问题，需要特别加以讨论。

根据本文邹穆公的发问，认为他的国家有了重大的变故，而一般守土有责的高级干部们，死难的不少，但是他们的部下，以及基层的民众们，根本视若无睹，好像毫不相干似的。我们平常也都读过《孟子》，但是重点往往被《孟子》的文章才气掩盖过去。甚至可以说，我们被古文语调困住了，忽略了其中有两个极其重大的基本问题。孟子当时既非尽情发挥得明明白白，我们后世读来，也未仔细寻思，只是马马虎虎地读过去了。

在中国文化政治哲学的传统道德中，过去的历史上，“君道与国共存亡，臣节尽忠死国事”，这是不易的原则。自三代以后，春秋以下，无论君主政体与否，这个民族文化、民族教育的基本精神，是始终不变的。这种根基深厚的民族精神，当然，最具体而得力的，便是孔子著《春秋》以后的孔孟一脉的儒家学术思想。而在宋、元以后，再根深蒂固地往下层扎下根基的，则归功于几部有关历史故事的小说，如《三国演义》、《精忠岳传》等等，把固有文化道德仁义的精神，如重然诺、守信义的义气风范，融会在国民生活的每一环节，打入每一个人心，打入每一代子孙心坎深处。加上宋明以来理学家们在臣道、臣节上的深厚修养与发挥，因此在宋、元、明、清之间，士大夫们死难于臣节、尽忠报国的典型，比之以往的历史，更加激烈而具体，更加庄严而可敬。

其实这种民族文化根深蒂固的精神，由来久远，绝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例如孟子讲王道，动辄便提出周初开国的文武之业来作标榜。但事实上，以商纣的暴虐，虽经周武王鼎革以后，政治上的种种努力，但将近百年之间，用现代人的话来说，将近一个世纪，还有“殷之顽民”，始终与周朝并不合作。最明显的，便如初期的伯夷、叔齐，“义不食周粟”，饿死在首阳山上。其实，历史上所记载的 “殷之顽民”，也就是前代商朝遗民的忠贞志士，因为作史者立场，所以称他们为“顽民”，也就是所谓的顽固分子。因此周武王的分封诸侯，封微子于宋，以祀殷商之后，固然是武王的仁心德政，同时也是培养民族精神的重要措施。

其余信手拈来，如众所周知的汉初田横五百壮士，义不投汉，集体自杀以全节义；项羽的八千子弟，统统战死乌江；这些都是荦荦大者，尽人皆知的历史故事。其他有关历代在成败、存亡续绝之际，忠臣义士可歌可泣的事迹，还有很多。这是中国文化特有精神之所长，关系一个民族国家，立国立基的根本精神所在，不能不加注意，应该大书而特书的。例如元朝与清朝的入关，在战役中遇到战死不屈的忠义之臣，或是后来被俘而不投降的忠贞志士，不但不加凌辱，反而恭敬礼遇，虽依法执刑，死后仍善为安葬，示以生荣死祭以表忠贞。而对那些轻易投降，卖主求荣的，便为他们另外立了“二臣传”，以表示有亏节操。这些就是中国文化的基本精神，岂可以尽把它列入“愚忠”两字而轻轻抹煞。而且这种节操的养成，与帝王民主的政体关系不大，并不是说在帝王养士的体制之下，才有忠臣义士的作风，在民主体制的时代，就不需要对国家民族有此忠义的节操，那便是大错特错，是自己对自己民族文化的愚昧无知了。

问题不能扯得离题太远，现在再回转来看邹穆公这一段的对话。邹是战国当时的蕞尔小国，微不足道。但当他国家有难的时候，守土有责的高级臣僚，死难的如此之多。这不是一件偶然的事，这表示邹鲁之邦，确有其深厚的文化根柢。尽管主懦国弱，而文化教育的风范，始终未变。但是邹穆公再进一步要求他国内的全民尽忠，那么问题就太不简单了。所以孟子有下一段的答复，也便是反映出对当时邦君们的一种警告，一番抗议。这便是我方才说要特别注意的一段，同时也是中国文化历史哲学的重点之一。

历史上的基层政策

讨论到前面中国文化，有关历史哲学这一类问题，我们看到自从孔子著《春秋》而使乱臣贼子惧的精神以后，历代历朝的历史，也都是继承孔子的学术重点——《春秋》责备贤者，特别是要求君圣臣贤，或明君良相的一贯精神。对于林林总总遗下编氓的一般国民们，从来没有过于苛求，并非像邹穆公的希望一样，要求基层的国民们，也要层层尽忠，为他们的长上——长官去尽忠尽节。

有人说，我们的“二十六史”，只是一部军政统治的总帐簿，比起西方后来的历史学观点，大为逊色。这个问题的是非好坏，暂且不谈。现在只讲我们过去的历史记载，特别注重，也特别强调君臣之间——执行仁义政纲上，君道的明智和昏庸，以及臣道的忠贞和奸佞。而对于基层地方的吏治问题，几乎都忽略了。过去虽然也注重吏治的清明与否，但过去历史所提吏治的“吏”，大体上是指官而言，并非如现代观念，包括了地方行政的基层工作人员。事实上，依我的研究看来，两千年来的—部中国政治史，无论是哪个朝代，哪个政治体制——礼治和法制，甚至可以说，不论君主或民主，任何一个时代的兴盛与变乱，基本上的问题，都出在吏治——地方行政的基层干部上面。历代的大小变乱，大部分最初的原因，都是由于官逼民变，吏虐民反的结果。过去如此，近代也是如此。

你看我们汗牛充栋的历史文献，许多高明的论政，如切中时弊的奏议，以及讨论政治思想、政治制度，以及政治哲学的文章，也不知有多少。但其中心思想，都是对中央政府执政者的朝廷而言。一旦时逢明君，宠加采纳，那些高明之士，仍然身居台阁，位入中枢，官阶愈高，隔离民间疾苦，距离民瘼也愈远。试问，又有几人肯请求降调，愿意深入乡村民间，做一个里正、保正芝麻绿豆大的地方基层干部呢？

我也常思索其中的道理，几乎是一个永远矛盾、无法调和的事实。譬如，美轮美奂的伟大建筑，在外观上，一定是铺置名贵高华的装潢，绝对不可能把基层的泥沙粗石摆出来。但事实上，这座宏传建筑的牢固存在，非要底层厚实的泥土沙石不可。如果颠倒来用，不但不美，而且根本无法落成。人们只瞻仰表层的高华，总是忘却了基层的功绩。所以由平民而变成为高明的知识分子以后，渐渐距离基层的平民愈来愈远，也是事所必致，理有固然的结果。

做官莫作怪

例如春秋战国的取士以治民，士大夫一入仕途，在理论上，固然仍须力求善政以利民，但在事实上，却只是巩固自己的权势，当然离开民瘼愈远。汉代注重地方治平，重视二千石的郡守——太守，但是它距离下层民众还是很远。唐代重刺史——即等于汉代重视二千石郡守的遗风，然而在盛唐以后的刺史，大多数是分发考取功名的进士们来担当其任，因此难免有“书画琴棋诗酒花，当年件件不离它”的气概，而于基层民间的疾苦，也就愈来愈远了。于是，外面则藩镇（军阀）专权，目无中央；内廷则宦官操政，女祸把持，天下事就不问可知了。

顺便提到一首明人的打油诗，夹点笑话给大家轻松轻松。这首诗是描叙一个人一生的转变情况，现在如用来比方过去历史上官与民之间隔，却也很有趣。它的前面两句，便是刚才提到的“书画琴棋诗酒花，当年件件不离它”，可以作为旧时代达官而兼名士的写照。接着是 “而今事事都更变，柴米油盐酱醋茶”，后面两句可作为一般社会民生基层情景的描述，或者是退职后清苦生活的写照。这不是很幽默吗？

明清两代，承元朝的政治体制演变，自中央级的朝廷以下，形成三级政治，即所谓省、府 （州或道）、县治。虽然注重亲民之官的县官大老爷，但是那些多半是从进士、举人出身的外放地方官，自然十之七八，都是读书做八股文的书生。所以地方政治，全靠幕僚的师爷——刑名与钱谷两个得力助手的机要秘书。因此有人说，清代的政治，是为绍兴师爷所把持的天下。上自内阁中书衙门，下至府县，的确也是如此。至于真正的民间疾苦，所谓下情而能上达，几乎比登天还难了。

我们只是粗枝大叶地把历史上这些事实作个了解，那么，便可知道过去一部中国政治制度史上，皇帝的中央政府——朝廷，是高高在上，悬空独立的。各级的官吏，在理论上，应该是沟通上下，为民办事。而事实上，一旦身为地方官，“天高皇帝远，猴子称霸王”，为所欲为的事实也太多了。我们试想，以此图功，何事能办？以此谋国，焉得不亡！然而，我们的民族性，素来以仁义为怀，老百姓始终顺天之则，非常良善，只要你能使他们做到如孟子所说的“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也就安居乐业，日子虽然苦一点，还是不埋怨的。除非是你使他们真的受不了，真的走投无路了，否则你做你的皇帝，当你的官，与他毫不相干。这便是中国历史上政治哲学的重点之一。自春秋战国以来，中国的官吏和老百姓的关系一直是如此，在邹穆公问孟子的时候更是如此。那么，他问孟子这个问题时，甚至内心气愤得想杀些人来发泄一下，镇压一下，这岂非超越于政治原则之外，无乃太过乎！

现在是民主时代，也是注重基层政治工作的时代。为民服务的基层工作，实在是一件神圣伟大的使命，很不简单，最上层到中枢各部院政令的推行，一节一节地统统汇集到了基层。其间事务的繁忙，头绪的芜杂，并不亚于上层执政者天天开会，随时开会的痛苦。而最难办的，往往是各部门的政令，缺乏横的整体的协调，致使政令达到基层时，有许多矛盾抵触之处，无法执行，只好一搁拉倒。还有许多政令，可以用在甲地，却不适用于乙地，更不合于丙地的事实，但是也例行公文，训令照办不误。实在难以做到，也只有一搁了事。还有最重要的，什么高官厚禄，实至名归，风光热闹的事，都集中在上层朝市。基层工作者，必须具备有愿入地狱的菩萨心肠，和成功不必在我的圣贤怀抱。照这样情况，我也常常想，假如叫我到穷乡僻壤，长期担任一个小学教员，是不是真能心甘情愿地尽心尽力去做得好？我对自己的答案是：恐怕未必。己所不欲，何望于人。推己及人，如何可以要求他人呢？

总之，所得的结论便是，从古至今，基层的工作，能干的不肯干，肯干的不能干。因此，真正参与工作的，就是一批不是不能干，就是不肯干的人。往往为政府帮倒忙，做了丧失民心的工作，你看怎么办？至于说贪污不贪污，那还是另一附带的问题，不必去讨论。

有时朋友们与我谈到的美国的社会政治，基层工作者是如何如何的好，因此才有今天的成就。我说，不错。美国还年轻，历史还浅，所以历史文化的包袱也轻。甚至还没有背上历史文化的包袱。我倒祝福他们永远如此年轻，不要背上历史文化的包袱才好。一旦老大，历史文化包袱的根基愈深，要想有所改革当然愈难，那就得慢慢地潜移默化，不可能再像现在这样立竿见影了。

至于经过民选，来自民间的现代官员，他们的功过、是非与善恶，且等历史作定评吧！不过，千万要记住，历史是公平的天秤，也真有明镜高悬，可以照见善恶而使原形毕露的作用，大须留心从事，多读民族文化的宝典，培养仁心仁术，以立己立人。

记得明人冯梦龙就有段论调怪诞的小品，写得很好，特别抄录一节，给自认为民主时代民意代表的青年朋友做一个借镜。

昔富平孙冢宰在位日，诸进士谒选，齐往受教。孙曰：做官无大难事，只莫作怪。真名臣之言也。

岂但做官，做人也是一样。民主时代的民选，更须切莫作怪。我们看了这一段似幽默，其实严肃的小品文，再回转来看孟子答邹穆公的问题，便可以说，只恐穆公守土有责的有司们，早已经因太作怪而失去民心。因此孟子的结论一句话：“君无尤焉”，又怎能责怪下民呢！

除此以外，在邹穆公的观念中，认为他守土有责的重臣们既能尽忠，为什么更下层的干部们，就不能为他们尽节？这个道理，在理论上讲，说来话更长了。总之，要了解中国文化的重心，无论是儒家或诸子百家的学术修养，都是做人和做事合而为一的。仔细体认历史，便可知道有些人的一生，事业功名是成就了，但不能说他做人也成功了。有的人，一生做人成功，但并无事业功名上的成就。如果兼而有之，应该是不圣亦贤了。

例如明代的名臣张江陵——居正，是万历当时的权臣名相，可算是一个大政治家，但因个性急躁，修养不足，所谓“操切为政”，往往便不能优容气节之士。好多理学名儒，因为意见不合而被压制不伸。但在张江陵当政的时期，的确做到了兵强国富，其功实有不可掩盖者。可是当他身死以后，结果弄得抄家破产，大儿子被逼上吊，老太太也被逼得流离失所。固然是明代朱氏王朝的作风，惯于苛待功臣，大有失德之处。但张江陵的做事成功而做人失败，实在也不免有话分两截的必要。当时有人经过张江陵的住宅，看到荒草丛生，一片凄凉的景色，和当年的煊赫对照，便大生感慨。就拿笔题诗在张宅的破壁上说：“恩怨尽时归论定，封疆危日见才难。”这两句诗，和张江陵的生平，正好用来作为邹穆公问孟子这个问题的答案。

滕文公问曰：“滕，小国也，间于齐楚。事齐乎？事楚乎？”孟子对曰：“是谋非吾所能及也。无已，则有一焉。凿斯池也，筑斯城也，与民守之，效死而民弗去，则是可为也。”

两大之间难为小

在春秋、战国两个时代，滕、薛仅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国。但在《论语》及《孟子》书中，都有所论及。所以国虽小，在孔孟的声光照耀之下，却也有名起来。《论语·宪问》篇中记载着：“子曰：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以为滕薛大夫。”就是这个滕国。不过孔孟两个时代不同，滕、薛的情形也不一样了。

这次是孟子从齐国再度回来，路过滕国。滕国是一个小国，而东北面毗邻了强大的齐国，南面又和强大的楚国接壤。我这个小国，夹在两个大国的中间，所谓“两大之间难为小”，我应该向齐国靠拢好呢？或者是投向楚国比较好呢？滕文公把这个难题提出来，向这位高人孟子请教。孟子也的确是高明，他答复滕文公说：“你提出这个问题，对不起，我也没办法。有办法也不能讲，碍难启齿。”滕文公听孟子这样的答复，当然非常失望，脸色就沮丧难看。孟子见他这副样子，又过意不去，于是对他说：在不得已之下，那么只有一条路比较好。你把你自己的内政先理好，增加老百姓的向心力，团结起来。然后，加强你的国防设施，把护城河挖得深深的，把城墙加高加厚起来，巩固你国防线上的防御工程。和全国老百姓，上下一致，同心合力，保卫自己的疆土，虽然战死，也不离开本位，甚至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自强自立，宁可亡国，也不向任何一个大国投降，先有这样的准备，才可以有所作为。

在这里，我们看到孟子答复“两大之间难为小”的基本原则，只有自强自立的一条路。其实个人做人也是一样，不自强，不自立，不从自己本身想办法，在两大之间，怨天怨地，希望得到别人的同情来为自己解决困难，天下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个人事、国家事、天下事的原则是一样的，只有自强自立，才是唯一的生存之道。尤其以一个小国家为然，介于国际上强国之间的自处，除了自立自强以外，绝无其他妥协的良策。况且愈妥协，将愈增加困难。因此孟子便指出，宁可亡国，也不可丧失国格或人格的原则，作为答复。

滕文公问曰： “齐人将筑薛，吾甚恐，如之何则可？”孟子对曰：“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去之岐山之下居焉。非择而取之，不得已也。苟为善，后世子孙必有王者矣。君子创业垂统，为可继也。若夫成功，则天也。君如彼何哉！强为善而已矣。”

有一次，滕文公再进一步向孟子请教说，薛和我一样是个小国，可是现在强邻的齐国，要在薛国建筑城池，也就是在薛国的领土上，建筑坚强的军事基地。薛国也是我的邻近小国，有同病相怜、唇亡齿寒的威胁。看这种国际趋势，下一步很可能要轮到我头上了。这种威胁实在让人忧虑。你看，该怎么办好呢？

这个薛国也早已归入了齐国的版图，被齐宣王封为孟尝君田文的地盘。那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孟尝君门下客，弹铗而歌的冯谖，强作主张，代表孟尝君到薛国收取租债，一把火烧了所有债务人契据，以收买民心的名城。

孟子又是拿出他最崇拜的，也是周代历史上最能谦让、最光荣的一代——太王的史实。他说，从前太王住在邠地，狄人侵犯他，难以自处，因此搬到岐山下面去住。并不是因为岐山比邠地更好，土地更肥沃，而是在邠被好勇斗狠的胡人欺凌，没有办法，不得已才避到岐山去了的。当时太王虽被迫迁移，但却忍辱负重地生聚教训，所以后代子孙——文王、武王起来，才建立了周朝几百年的政权。你可以效法他这种为善的精神，后代的子孙就一定能称王天下。大丈夫要创业就要树立一个美好的典范给后人，为了使子孙能够继承下去，在个人方面，无论读书、经商，或任何行业，都应如此。一定要有这个志向，能不能成功，那是天命。如今你地方小，四面又有强邻，只有用太王这种精神去做，勉强站起来，但不是站起来去跟人争强斗胜，而是自己勉励为善，巩固内部，自立自强，然后才能慢慢强大，受到别人尊重。

孟子这理论非常对，两大强国的斗争之下，处在中间的弱小国家，若想自立自强，的确是很难的。我们看宋初的局面，吴越王钱镠的孙子钱俶本来和赵匡胤、李后主一样，也是独立为王，他一看到天下大势，自陈桥兵变之后，赵匡胤号令天下的章法，他便表示投诚拥护，推赵匡胤当中国的老板。到宋太宗时，自己取消了国号。他认为这样做，则自己后代的子孙，不失为诸侯，永远是方面大员。否则的话，自己估计一切的能力，未必可胜得过宋朝。战败了，不只是自己难保，就是子孙也难保。其实他这样做，还是在等候时机，要想办法再起来，希望自己留有最后一点小本钱，必要时才能有所作为。

至于同时代的南唐李后主就不同了，虽然也看到了这一点，曾经向赵匡胤上表称臣，奈何他一天到晚感叹在诗词之中，诗词做得太好了，下不了决心，如果下得了决心，真正能够有所作为，早就起来有所作为了，即使打败了，也是光荣的。等到曹彬的大兵团攻到南京的时候，用一根绳子上吊也行，又怕死，要投降又觉得没面子，最后当了俘虏，被曹彬解送到京，只有在船上作诗感慨，那又有什么用？赵匡胤批评他说，李煜肯把作诗填词的精神来治国，就不会是今天的下场了。所以要嘛，就强为善；不能强为善，就保子孙，留元气，以待后来。

国家大势如此，个人事业也如此。站得起来就站起来，站不起来就得见机振作。但是社会上，有许多人，他在站不起来时不肯爬，爬不动时又不肯躺下，还老是觉得自己是站在那里，其实并没有站着，这样就很可怜了。总之，人生哲学和政治哲学的道理是一样的。

滕文公问曰：“滕，小国也，竭力以事大国，则不得免焉。如之何则可？”

孟子对曰：“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币，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乃属其耆老而告之曰：‘狄人之所欲者，吾土地也。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其所以养人者害人。二三子何患乎无君？我将去之。’去邠，逾梁山，邑于岐山之下居焉。邠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从之者如归市。或曰：‘世守也，非身之所能为也，效死勿去。’君请择于斯二者。”

人贵自立

在《孟子》书中，这一段和上一段，怎样看，都是同一个问题的重复记述。只是一个详细，一个简化而已。可能是孟子门人编辑时的疏忽，但无法考证清楚。

滕文公又问，我就算尽心竭力地奉承这两个国家，最后还是免不了他们的侵略，该怎么办才好呢？

孟子还是告诉他说，从前周太王住在邠地，狄人侵犯他。太王拿皮货和币帛去贿赂，可是没有用。又送狄人喜爱的狗和马去讨好他，仍旧没有收到效果。最后拿珍珠和宝玉去，仍免不了狄人的侵犯。（这等于后来宋朝对辽金元的情形一样，非常痛苦，也非常可怜。）在这种情形之下，太王实在没有办法，只好迁都另作它图，离开邠这个地方。行前召集邠地的父老们，告诉他们说，我曾经听说过，一个君子仁人，是不会拿用来保养大家的事物，来作害人之用。现在外族人来侵略我们，我曾经为了大家的安居乐业，送给他们好多财物，可是他们的侵略，始终没有停止。因为他们的主要目的是要我们这块土地，得不到这块土地，将永不罢休。本来我是希望以我们现居的土地，使大家过安定生活的，而现在竟因为我有了这土地，使狄人不断来攻击我们，那等于我用土地来害大家遭受战争之苦，这是不应该的。像我这样的人，多的是，你们不必顾虑找不到更好的领导人。为了不牵累你们，我将离开这里，你们多加保重了。

我们从孟子这段叙述，可知在古代宗法社会里，一个好的领导君主，也是那么可怜的。孟子只讲周太王这个例子。其实，上古史中，如周太王的情形也不少。后世如元朝的创业之主成吉思汗，在少年时代，和他的寡母生活在沙漠地带，经常被人欺负，也是非常的可怜。但到后来，驰骋天下，威震欧亚。其实元太祖初期的处境也是和周太王当时的情形差不多，只是元朝民族没有文化根基，所以不如周代绵延久远。

接着孟子又说，太王对他的子民耆老们谈话后，就带了家人，翻过梁山，跋涉到岐山下面定居。但是居住在原地邠的老百姓们都说，太王是一个好领袖，我们不可以失去这样的领袖，于是大家也放弃了在邠的土地，跟着太王到岐山下面一起居住，重新开辟新的天地。这样跟来的人很多，一股新兴的力量，像市集一样涌进岐山之下，巩固了太王的基地。

孟子又说，还有人持另一个论点，认为凡是世代相传下来的土地，所谓的“世居之地”，应该好好地守着，不可以在你这一代手里，放弃祖宗的基业。那么你就宁可战死，宁愿亡国，也不要轻言放弃，只有死守了。

这是从守土有责的论点出发，也是千古不易的至理。所在北宋时代，辽、金互相消长的时期，辽国末代的宰相左企弓在朝中力争，不可放弃河北，而有“君王莫听捐燕议，一寸山河一寸金”的主张，也同样是这个道理。

孟子这样画龙点睛一说之后，跟着又告诉滕文公说，你在这两者之间，不可矛盾，也不可因循，只有选择其中一条路去走。

历史上凡是动乱时期，像滕国这种环境的遭遇也很多。我们由此可了解，一个小国处于大国之间的艰苦。近如现代正在纷争的中东问题，那些小国之间，就有许多困难存在。现在世界上，不论欧洲、非洲，全球各地的小国，所遭遇到的困难，许多和战国时代的滕国一样，所处的环境，都非常矛盾。不是身历其境的人，是不容易了解的。

其次，个人的人生也是一样，自己不能矛盾，当受到艰难或迫害的时候，就要改变自己的环境。当环境不能改变时，就要自己站起来，坚强起来，宁死而不向困难环境屈服。

鲁平公将出，嬖人臧仓者，请曰：“他日君出，则必命有司所之；今乘舆已驾矣，有司未知所之。敢请？”

公曰：“将见孟子。”

曰：“何哉？君所为轻身以先于匹夫者，以为贤乎？礼义由贤者出，而孟子之后丧逾前丧，君无见焉？”

公曰：“诺。”

乐正子入见，曰：“君奚为不见孟轲也？”

曰：“或告寡人曰：‘孟子之后丧逾前丧。’是以不往见也。”

曰：“何哉？君所谓逾者，前以士，后以大夫，前以三鼎，而后以五鼎与？”

曰：“否，谓棺椁衣衾之美也。”

曰：“非所谓逾也，贫富不同也。”

乐正子见孟子曰：“克告于君，君为来见也。嬖人有臧仓者沮君，君是以不果来也。”

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鲁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

孟子论立身出处的原则

这是孟子晚年，回到邹鲁，退居以明志的一段记录。鲁平公身边有一个得宠的近臣 （弄臣），当然不是什么大臣，但随时跟在他的身边，在某些事情上，会成为重要的关键人物——后世得宠的宦官，就是这一型的人物——这个人叫臧仓。有一天，他看见鲁平公外出的车辆、卫队等等都准备好了，马上就要出宫了。这时，他问鲁平公说，你以前出去，事先都会通知随从的人们，目的地是到什么地方。可是现在，车辆人员都准备好了，下面的人还不知道你要去哪里，他们又不敢来问，所以我来请示一下，你要去什么地方？

鲁平公说，我要去看看孟子。臧仓一听，马上抓住机会攻击孟子。他对鲁平公说，你为什么要去看他？你尊为一国之君，为什么轻易地亲自去看一个平民呢？你以为他是一个贤人吗？为人处世，能够合乎礼义的才是贤人。换言之，一个贤人所做出来的事情，就一定合乎礼义的。像孟子，父亲早死。后来母亲去世，他办理母亲的丧礼，远比以前办父亲丧礼隆重得多。对于自己的父母，办丧礼时，前后都有厚薄的差别，这就是不合礼制的事。这种人，你还去看他吗？鲁平公说，那我就不去了。

这里我们看到小人的厉害处，往往是在小的地方，找到一点点小事，轻轻地一拨，情势就转变了，这就叫做 “谗言”。每个人的心理，具有先天性的缺点，最喜欢听信谗言和小话。尤其做一个高居上位的人，大道理、大话听多了，厌烦了，谗言小语乘虚而入，往往非中不可，此所以历史上都赞叹明智之君的难得。其实，何止为君，凡做领导人的都要注意。乃至当一个平民的家长，处理任何一件小事，也都要注意。古人所谓“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这是不易的名言。

乐正子，复姓乐正，名克，是孟子的学生，那时他已是鲁国的大夫。鲁平公有一次与齐王会面修好，在商谈国际问题时，乐正子趁机极力推崇孟子。当时随行的其他大臣，也都说孟子如何如何好，所以孟子这次回到鲁国，鲁平公想要去看看孟子。现在乐正子得到消息，鲁平公取消了看孟子的主意，就去问鲁平公，你为什么不去看孟子。鲁平公因宠信臧仓，当然就多少对他有所回护，答复乐正子时，就只说，有人告诉我，孟子办他自己父母的丧事，都有厚薄之不同，像这样的人，道德修养不够，所以我不去看他了。

乐正子说，这话从哪里说起呢？大概听人说，他对母亲的丧礼超过以前他对父亲的丧礼吧！这是因为他前一次是以士礼丧祭，行的是鱼、豚、鸡的三鼎祭礼。而后来他母亲死了，当时他有了大夫的身份，行的是羊、豚、鸡、鱼、肤的五鼎祭礼。（在抗战以前，大陆上行祭礼，还有三牲祭和五牲祭的分别。三牲是家禽（鸡）、鲜鳞（鱼）、豚肥（猪肉）。五牲是上面的三牲加上家雁 （鸭）和肤 （兔）为五牲祭。）这并不是他对父母的祭礼有厚薄轻重的不同，而是他的环境、身份、地位不一样了，他还是在依礼行事啊！

鲁平公这时候才明白，但是已经转不过弯来，于是说，不是的，我并不是指这一方面，我是说他所买的棺木、寿衣的质料不一样。给他父亲的是便宜料子，而用在他母亲身上的，都是价钱高的好棺木、好衣料、好被服。乐正子说，至于这一点，也不能说是在礼制上有所违越呀！丧祭用品的价格高低，是因为孟子的经济环境不同。他以前作士的时候，收入少，买不起价钱高的。后来当了大夫，薪水高，就可以花高价钱，买更美的棺椁衣衾了。这是孟子前后贫富情况不同，关于礼制方面，则没有不对的地方。

这一段文章，看起来好像平淡无奇，可是几千年来，社会上人情世态，都是这个样子，就是现代欧美各国也一样。中国的古谚，所谓“爱听小语”，以及“远重衣冠近重人”，一般人们，都是用这些小事来评论、衡量一个人的高低、善恶、是非的，甚至成为了道德人格的法码。

乐正子听到鲁平公这种推诿之词，也许心想，你身为一国的国君，又不是棺材店、殡仪馆的老板，注意别人买棺材、寿衣的事干嘛？分明没有人君之度，不似人君，所以无法说下去，也就不必再说下去了。反正知道他只是个爱听小话的人，就不再说了。

于是乐正子回过头来看他的老师孟子。当然，带有几分牢骚地说，我曾经向我们的老板鲁平公提出报告，关于老师的学问道德。鲁平公听了，原本要来看你，不料老板身边有一个亲信的小人——奸臣臧仓，在鲁平公面前说你的小话，放了一包烂药，阻止了我们老板不来看你了。

孟子对乐正子说，他来看我，自有促使他来的因素；他如果不来看我，也自有阻止他不来的因素。他的来不来看我，其实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那是天命。臧仓虽然是一个小人，说了我的坏话，但是他怎么有这么大的力量，左右我和鲁平公见面或不见面呢？你不必发他的牢骚了。

照文字来看，我们这一段，可用上面解释。但是其中“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这句话，我们如果作一番仔细的推敲，则发现它还有另一层的含义。

这两句话的文字很美，可作两面解释。一种是鲁平公如果去看孟子，那是因为乐正子的促成，他为孟子澄清了误会。他之所以不去看孟子，是另一个因素阻止了他，那是受了臧仓这个嬖人的谗言。而一个做领袖的人，不应该受到别人左右。现在他会受人左右，那么这个领导人也就可想而知，没什么可谈的了。所以不必要怪臧仓，臧仓只不过投其所好而已。在基本原则上，他根本就没有诚心想来看我。

另一种深一层的解释，孟子这句 “行或使之，止或尼之”是说，我的道如果能够行得通，能够实现，那么天下自然就会有人，有力量，使我受到重用，去推行我的理想。如果我的道行不通，那么不需要别人来阻止，我自己也会见势而止的。老实说，我的道行或不行，“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得机会，救天下，救国家、救社会；不得机会，个人把自己管好。这个“行”或“止”，不是人事可以安排的，在冥冥之中，自有一个不可知的气数。天下该得太平，我的道自然实行；天下该动乱，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所以我与鲁平公不能见面，实在不是人事所可以左右的。你不必去责怪臧仓的挑拨。

上面那句话，可作两层意思来了解，也可以说是孟子立身处世的大原则。历史上，现实的社会中，一个人的立身出处，随时随地都可能遭遇这种类似事件的攻击。只要多读些历史，多经历人生，反而觉得是很平常的事，一切都会处之泰然，看得无所谓了，就如孟子对乐正子最后的结论。

我曾经写过四句只像偈语不像诗的话，也正好在这里提供大家作一参考。“身入名场事可怜，是非争竞奈何天。看来都是因人我，无我何妨人尽贤。”其实，在大道理上，都是因为分别人和我而有此烦恼。缩小在现实范围来讲，都是利害的冲突。人就是这样渺小可怜，但是这只是对个人自处的修养来讲。倘使要作一番事业，做一个领导人，就不能马虎，任凭情绪的冲动而听信谗言了。不然，因此而错失得力的人才，甚至牵一发而动全局，那就太不明智了。

到这里，《梁惠王》的上下两章，大概都研究完了，这也是研究《孟子》最重要的一部分。因为《梁惠王》上下两章的内容，是孟子一生中，一心一意想拯救当时极其动乱的战国时代的理想和抱负。他有救世的思想，所以他游历魏齐之间，希望能受重于一个政权，透过这个政权，推行他的思想，对天下，对人类社会有所贡献。而他的思想当中，最高的政治原则，哲学基础，就包含在这两章书中。同时也可以说是他学问成就以后，从中年到晚年，出来游历国际间的传记缩影。

下面各章，可以说是就梁惠王上下两章书中，有关孟子的学问、思想、行事等等的大原则，分别加以阐述说明，也等于是孟子自传自述的个别资料部分。

附录

历代学者对孟子研究书籍目录

《孟子》一书，历来研究的学者很多，意见不一。有推崇者，如：扬雄、赵岐、韩愈、孙奭、施德操等。有反对者，如：荀子、王开袒、司马光、李觏、晁说之、郑厚叔、叶适、李贽（卓吾）、朱元璋等。有居中另立评论者，如：王充、程颢、王安石、苏轼、朱熹等。立论纷纭，举证不一，随所思见，别成流派。理愈辩则愈明，何妨并存以待来哲之思辩。今将西汉刘向以来，以至清末康、梁为止（民国部分约百种略），有关《孟子》的著作目录，依朝代先后条例如次，俾便学者参考研究之用（又，有关研究《孟子》之书籍及论文目录，陈训章先生所著《孟子管窥》一书收集较为充分，欲广查阅，请另参考之）。

西汉

一、《孟子注》，刘向撰。

此书可能是《孟子》最早的注本，其书今已不传，今只有王仁俊的辑本。

东汉

一、《孟子章句》，高诱撰。

高氏之书不传，今有马国翰辑本 《孟子高氏章句》一卷，俞樾博采高诱所注的《战国策》、《吕氏春秋》和《淮南子》的话，辑成《孟子高氏学》一种。

二、《孟子章句》，程曾撰。

程氏之书今不传，今有马国翰辑本 《孟子程氏章句》一卷。

三、《复孟子》，刘陶撰。

东汉刘陶《七曜论》中有《复孟子》一篇，其所复者不传，而郑康成注《礼》笺《诗》及许慎之 《说文解字》，皆曾引之。

四、《孟子注》，郑玄撰。

郑氏之书已佚，今有马国翰、王仁俊辑本 《孟子郑氏注》一卷。

五、《刺孟》一卷，王充撰。

六、《孟子注》一卷，刘熙撰。

刘氏之书已佚，今有宋翔凤、马国翰、黄奭、王仁俊、叶德辉诸家辑本。

七、《孟子注》十四卷，赵岐注。

赵岐，长陵人，字邠卿，初仕州郡，以廉直疾恶见惮，嗣辟司空掾，因得罪中常侍唐衡，避祸变姓名，卖饼北海市，衡死乃出，徵拜议郎，擢太常，年九十余。著有《孟子题辞》及《章句》。岐之师承何人，无从考证。自汉到唐为《孟子》作注的共有十家，其中九家皆亡，只有赵岐《章句》一种，流传到现在。

《四库总目提要》云：“汉儒注经，多明训诂名物，惟此注笺释文句仍似后世之口义。盖《论语》、《孟子》词旨显明，惟阐其义理而止，所谓言各有常也。”

阮元于《十三经注疏校勘记》中说： “赵岐之学较马（融）、郑（玄）、许（慎）、服（虔）诸儒，稍为固陋，然属书离辞，指事类情，于训诂无所戾，七篇之微言大义，藉是可推。且章别为指，今学者可分章寻求，于汉传注，别开一例，功亦勤矣。”

晋

一、《孟子注》九卷，綦母邃撰。

綦母氏之书亡佚，今有马国翰辑本 《孟子綦母氏注》一卷。

唐

一、《孟子注》七卷，陆善经撰。

陆氏之书已佚，今有马国翰辑本《孟子孟氏注》一卷。

二、《孟子手音》二卷，丁公著撰。

丁氏之书已佚，今有马国翰辑本 《孟子丁氏手音》一卷。

三、《孟子音义》二卷，张镒撰。

张氏之书已佚，今有马国翰辑本 《孟子张氏音义》一卷。

四、《翼孟》三卷，刘轲撰。

刘氏之书已佚，朱彝尊《经义考》云：“刘御史轲上京师，白乐天以书介绍于所知，若庾补缺，杜拾遗、元员外、朱侍御、萧正字、杨主簿兄弟，谓其开卷慕孟轲为人，所著《翼孟》三卷，于圣人之旨，作者之风，往往而得也。惜乎所著书，散佚无存也。”

五、《续孟子》二卷，林慎思撰。

《崇文总目》云：“《续孟》二卷，唐林慎思撰。慎思以为《孟子》七篇，非轲自著书，而弟子所记其言，不能尽轲意，因传其说，演而续之。”

宋

一、《疑孟》一卷，司马光撰。

二、《常语》，李觏撰。

三、《删孟》二卷，冯休撰。

四、《苏批孟子》，苏洵批注。

一九五五年，台湾远东图书公司有重印本，并附赵大院之增补。

五、《苏子辨孟》，苏轼撰。

此书为苏轼引《论语》之说与《孟子》辨，文见于余充文《尊孟续辨》卷下。

六、《孟子解》一卷，苏辙撰。

七、《孟子节解》，司马康撰。佚。

八、《孟子讲义》五卷，王令撰。佚。

九、《孟子解》十卷，陈禾撰。佚。

十○、《孟子解》十四卷，程颐撰。未见。

一一、《孟子解》二十四卷，张载撰。

一二、《孟子解》六卷，蒋之奇撰。佚。

一三、《诋孟》，晁说之撰。佚。

一四、《评孟》，黄次伋撰。佚。

一五、《孟子解》，龚原撰。佚。

一六、《孟子解义》，邹浩撰。佚。

一七、《孟子解义》，周谓谞撰。佚。

一八、《孟子解义》十四卷，陈旸撰。佚。

一九、《嗣孟》一篇，徐积撰。

二○、《孟子新义》十四卷，许允成撰。佚。

二一、《点注孟子》，张简撰。佚。

二二、《孟子解义》，章甫撰。佚。

二三、《孟子广义》，蔡参撰。佚。

二四、《孟子余义》，黄敏撰。佚。

二五、《孟子音义》二卷，孙奭撰。

是书乃孙奭于真宗大中祥符间奉敕校定赵岐注，根据陆善经的《孟子注》、张镒的《孟子音义》、丁公著的《孟子手音》三书所纂成的。孙奭自称：“推究本文，参考旧注，采诸儒之善，削异说之烦，证以字书，质诸经训，疏其疑滞，备其阙疑，成《音义》二卷。”

二六、《孟子正义》十四卷，孙奭撰。

其序文云：“臣奭前奉敕与同判国子监王旭、国子监直讲马龟符、国子学说书吴易直、冯元等作《音义》二卷已经进呈，今辄罄浅闻，随赵氏之说，仰效先儒释经，为之《正义》。”《朱子语类》则谓：“今《孟子疏》，乃邵武一士人假作，蔡季通识其人，其书全不似疏体，不曾解出名物制度，以缠绕赵岐之说耳。”

二七、《孟子传》二十九卷，张九成撰。

《四库总目提要》云：“原本佚《尽心》上下二篇，今存者二十九卷。九成以冯休诸人多诋斥孟子，因著此书明尊王贱霸有大功，拨乱反正有大用。每一章为解一篇，发挥大意，而不笺诂。其文曲折明畅，全如论体。又辨治法者多辨心法者少，故亦不涉于禅说。九成著作，当以此为最醇。”

二八、《尊孟辨》三卷、《续辨》二卷、《别录》一卷，余允文撰。

《四库简明目录》云：“原本残阙，今从《永乐大典》补完。是书取司马光、李觏、郑厚叔驳诘孟子之词，一一与辨。又辨王充 《刺孟》及苏轼论说者为 《续辨》二卷。其《别录》一卷则允文所作《原孟》三篇也。”

二九、《孟子拾遗》一卷，张九成撰。未见。

三○、《四注孟子》，扬雄、韩愈、李翱、熙时子撰。佚。

据《中兴艺文志》云：“旨意浅近，盖依托者。”

三一、《五臣解孟子》十四卷，范祖禹、孔武仲、吴安诗、丰稷、吕希哲撰。佚。

三二、《百家解孟子》十二卷，佚。

集古今诸儒，自唐皮日休至宋人强至、贾同百余家的说解而为一编。

三三、《癸巳孟子说》七卷，张栻撰。

《四库简明目录》云：“是书成于乾道九年，于王霸之辨，义利之分，剖析最明。其中交邻国章，盖为南渡时势发。臧仓、王驩二章亦似为张说事发。然皆经义之所有，非横生枝节也。”

三四、《孟子详说》十七卷，张栻撰。

三五、《孟子解》，沈括撰。

三六、《孟子讲义》，吕大临撰。佚。

三七、《孟子杂解》，游酢撰。佚。

三八、《孟子解》二卷，旧题宋尹焞撰。

《四库简明目录》云：“每章之末，略赘数语，评论大意，多者三四行，皆词义肤浅，或类坊刻史评，或时文批语，无一语之发明。”

三九、《孟子注》，赵汝谈撰。佚。

四○、《孟子纪蒙》十四卷，陈寿老撰。佚。

四一、《孟子要义》，魏了翁撰。未见。

四二、《孟子会编》，马廷鸾撰。佚。

四三、《孟子集注笺义》，赵惪撰。

四四、《孟子集编》，真德秀撰。

四五、《孟子旁通》，桂瑛撰。佚。

四六、《孟子讲义》四篇，程俱撰。佚。

四七、《孟子通义》十卷，叶梦得撰。佚。

四八、《孟子略解》，上官愔撰。佚。

四九、《孟子说》五卷，汪琦撰。佚。

五○、《孟子疑难》，王居正撰。佚。

五一、《孟子讲义》十四卷，李撰撰。佚。

五二、《广孟子说养气论》三篇，李撰撰。佚。

五三、《孟子师说》，罗从彦撰。未见。

五四、《孟子解》三卷，郑刚中撰。佚。

五五、《癸巳孟子说》，郑刚中撰。

五六、《孟子训释》，郑耕老撰。佚。

五七、《孟子章句》，程迥撰。

五八、《孟子解》，赵敦临撰。佚。

五九、《孟子辨志》，黄开撰。佚。

六○、《孟子发题》一卷，施德操撰。

《四库简明目录》云：“此书所述《孟子》七篇之旨，大意谓孟子有大功四：一曰道性善，二曰明浩然之气，三曰辟杨墨，四曰黜王霸而尊三王。皆圣人心术之要，而孟子直指以示人者，其前后反覆，不外此意。”

六一、《经筵孟子讲义》，二篇，陈傅良撰。

六二、《翼孟音解》，陆筠撰。佚。

六三、《孟子问答》十二卷，倪思撰。佚。

六四、《孟子讲义》一卷，黄幹撰。佚。

六五、《孟子口义》，陈淳撰。佚。

六六、《救性》七篇，章望之撰。佚。

六七、《孟子说》，许升撰。佚。

六八、《孟子注》，晨渊撰。佚。

六九、《孟子注》，邹补之撰。佚。

七○、《孟子图》，冯椅撰。佚。

七一、《孟子问答》，张显父撰。佚。

七二、《孟子注解》，刘砥撰。佚。

七三、《孟子解》，徐存撰。佚。

七四、《孟子解》三卷，章服撰。佚。

七五、《孟子讲义》，李彖撰。佚。

七六、《孟子解》，徐珦撰。佚。

七七、《孟子说》，潘好古撰。佚。

七八、《孟子解》，袁甫撰。佚。

七九、《孟子解》，陈易撰。佚。

八○、《孟子笔义》，陈骏撰。佚。

八一、《孟子旨义》，王自申撰。佚。

八二、《孟子解》，陈藻撰。佚。

八三、《孟子解》，陈撰。佚。

八四、《孟子记蒙》，陈耆卿撰。佚。

八五、《孟子解》十四卷，赵善湘撰。佚。

八六、《孟子解》，夏良规撰。佚。

八七、《孟子指义》，傅子云撰。佚。

八八、《孟子赘说》，时少章撰。佚。

八九、《孟子解》，黄宙撰。佚。

九○、《翼孟》，李惟正撰。佚。

九一、《孟子说》，魏天佑撰。佚。

九二、《石鼓孟子答问》三卷，载溪撰。佚。

九三、《孟子传赞》十四卷，钱文子撰。佚。

九四、《孟子说》，王万撰。佚。

九五、《孟子通旨》七卷，王栢撰。佚。

九六、《孟子旨义》，谯仲午撰。佚。

九七、《孟子说》，王奕撰。佚。

九八、《孟子辨疑》十四卷，王汝猷撰。佚。

九九、《孟子记闻》，饶鲁撰。佚。

一○○、《孟子演义》，刘元刚撰。佚。

一○一、《孟子笺》，朱申撰。佚。

一○二、《读孟子日抄》一卷，黄震撰。佚。

一○三、《孟子纂要》，陈普撰。佚。

一○四、《孟子辨惑》一卷，王若虚撰。

一○五、《孟子集注》七卷，朱熹撰。

《四库总目提要》云：“自是始有四书之名，而章句、集注亦遂为说四书者之所祖，先儒旧解，不复能与之争席矣。”

盖朱熹初于孝宗乾道八年，采辑二程、张载及范祖禹、吕希哲、吕大临、谢良佐、游酢、杨时、侯仲良、尹焞、周孚先等十二家之说，而撰 《论语精义》，时朱子年四十三，阅十七载，至淳熙十六年再撰《孟子集注》与《论语集注》、《大学》、《中庸》章句合成《四书集注》，于上列十二家中除去侯仲良、周孚先外又益以赵岐、韩愈、欧阳修、太史公、李郁、孔文仲、苏辙、董仲舒、张敬天、王勉、林之奇、邹浩、郑玄、周敦颐、陈旸、何叔京、胡安国、王安石、徐度、李侗、潘兴嗣、范浚、丁公著、丰稷等共征引三十四家之说，于七篇义理时有发明，而训诂章旨，大多仍采用赵岐之注。其书堪谓集宋儒以性理说经之大成。

自是以后，制艺命题，以朱注为据，而朱注又遍国家藏而户诵了。周广业《孟子古注考》云：“北宋制科以《孟子章句》为命题，金制亦遵赵注；自元延祐设科，孟子题专用朱子《集注》，而赵注日益微矣。”于此可见朱注影响力之一斑了。

一○六、《孟子要略》五卷，朱熹撰。

一○七、《孟子精义》十四卷，朱熹撰。

是书为朱子《孟子集注》之张本。

一○八、《孟子或问》十四卷，朱熹撰。

是书说明其于诸家之说所以去取之故。

一○九、《孟子集疏》十四卷，蔡模撰。

《四库总目提要》云：“模字仲觉，号觉轩，建安人，蔡沈之子，蔡亢之兄也。赵顺孙《四书纂疏》载模所著有《大学演说》、《论语集疏》、《孟子集疏》，今惟此书存。据卷末抗后序沈书以《论语》、《孟子》集注气象涵蓄，语意精密，至引而不发，尤未易读。欲取《集注》、《或问》及张、吕诸贤门人高弟往复问答语。如朱子所谓搜辑条流，附益诸说者，类聚缕析，期于语脉分明，宗旨端的，未及编次而卒。模乃与抗商榷而成此书。皆备列朱子《集注》原文而发明其义，故曰《集疏》，言如注之有疏也。大抵于诸说有所去取，而罕所辨订，简汰不苟，故所取其约，而大义皆已赅括，迥异后来钞异朱子之说务以繁富相尚者。”

一一○、《孟子问问》，辅广撰。未见。

广为朱子学生，另著有《四书纂疏》。

一一一、《孟子集注考证》七卷，金履祥撰。

一一二、《孟子纂疏》，赵顺孙撰。

其书备引朱子之说，以羽翼《章句》、《集注》。

一一三、《读余氏尊孟辨说》，朱熹撰。

一一四、《孟子解》四十二卷，王安石、王雱、许允成撰。佚。

晁氏曰：“介甫素喜孟子，自为之解，其子雱与其门人许允成皆有注释，崇观间，场屋举之宗之。”

一一五、《孟子解》五卷，王逢原撰。佚。

一一六、《尹氏孟子解》十四卷，尹彦明撰。佚。

一一七、《孟子解》十四卷，张无垢撰。佚。

一一八、《东渊孟子讲义》，王遇撰。佚。

一一九、《孟子俗解》，李兴宗撰。佚。

一二○、《孟子遗藁》，李郁撰。佚。

金

一、《删节孟子解》十卷，赵秉文撰。佚。

二、《刺刺孟》一卷，刘章撰。佚。

元

一、《孟子年谱》一卷，程复心撰。

二、《孟子权衡遗说》五卷，李昶撰。佚。

三、《孟子旁通》八卷，杜瑛撰。佚。

四、《孟子旁注》七卷，李恕撰。佚。

五、《孟子集注附录》，吴迂撰。未见。

六、《孟子年谱》一卷，吴迂撰。佚。

七、《读孟子法》一卷，吴迂撰。佚。

八、《孟子冢记》一卷，吴迂撰。佚。

九、《原孟》，夏侯尚玄撰。未见。

十〇、《孟子通解》十四卷，无名氏撰。佚。

一一、《孟子衍义》十四卷，佚。

一二、《孟子思问录》一卷，佚。

一三、《孟子旁解》七卷，未见。

一四、《孟子弟子列传》三卷，吴莱撰。佚。

明

一、《孟子说解》十四卷，郝敬撰。残。

今“中研院”史语所藏有卷九至十二。

二、《孟子解》二卷，李颙撰。佚。

三、《孟子节文》，刘三吾撰。

今台北“中央图书馆”藏有此书，此即明太祖所割裂过的《孟子》。

四、《孟子杂记》四卷，陈士元撰。

《四库总目提要》云：“第一卷叙孟子事迹。后三卷发明孟子之言，名以传记，实则经解居多，其所援引亦皆谨严有礼，不为泛滥卮言，若赵岐注义以尾生抱柱不去，证不虞之誉，以陈不瞻失气而死，证求全之毁，概为删薙。”今商务印书馆《丛书集成简编》收有此书。

五、《孟子说》，李承恩撰。未见。

六、《孟子编类》，童品撰。未见。

七、《孟子因问》三卷，吕枬撰。未见。

八、《孟子私钞》七卷，杨守陈撰。未见。

九、《孟子古今四体文》七卷，杨时乔撰。

一〇、《孟子道性善编》一卷，李栻撰。未见。

一一、《孟子诂》一卷，李鼎撰。未见。

一二、《孟子摘义》，万表撰。未见。

一三、《孟子订释》七卷，管志道撰。

一四、《孟子衍义》，林士元撰。未见。

一五、《孟子疑问》七卷，姚舜牧撰。

一六、《孟子尊周辨》一卷，王豫撰。未见。

一七、《孟子贯义》二卷，陈懿典撰。

一八、《读孟私笺》二卷，顾起元撰。未见。

一九、《性善绎》一卷，方学渐撰。

二○、《绘孟》七卷，戴君恩撰。

二一、《孟子大全纂》五卷，陈一经撰。

二二、《孟子师说》一卷，黄宗羲撰。

《四库简明目录》云：“宗羲以其师刘宗周常释《大学》、《中庸》、《论语》，惟《孟子》无所论著，乃述其平日所闻以作是书，犹赵汸述黄泽之学为春秋师说也。”今艺文印书馆《百部丛书集成》中有此书。

二三、《孟子稗疏》，王船山撰。

二四、《孟子集说启蒙》，景星撰。

明初伍诚刊本，今台北“中央图书馆”藏有此书。

二五、《孟子解义》，张洪撰。

明初刊四书解义本，今 “中央图书馆”藏有此书之卷三、四。

二六、《孔孟事迹图谱》四卷，季本等撰。

二七、《孟子年表》一卷，吕兆祥、吕逢时撰。

二八、《孟子编年略》一卷，谭贞默撰。

二九、《孟子注疏大全合纂》十四卷，张溥撰。

是书汇录《孟子注疏》、朱子 《集注》并择取 《四书大全》，分诸家之说。《四库总目》未著录，明崇祯九年原刊本，今藏普林斯顿大学葛斯德东方图书馆，计八册一函。

清

一、《孟子正义》三十卷，焦循撰。

清代考据之学兴，治经者又反宋儒之空谈义理，复尊汉儒之讲究训诂，凡一字一义一物之微，务博引古籍，详加推证。乾隆间甘泉焦循荟萃清儒顾炎武以下六十余家之说，名曰《孟子正义》，《孟子》注疏之翔实无逾此矣。

二、《释孟子》一卷，金喟撰。

三、《七篇指略》七卷，王训撰。

四、《标孟》七卷，汪有光撰。

五、《删补孟子约说》二卷，孙肇兴撰。

六、《孟子札记》一卷，范尔梅撰。

七、《读孟子》十五卷，王文朴撰。

八、《孟子文评》，赵承谟撰。

九、《孟子附记》二卷，翁方纲撰。

一○、《孟子时事略》一卷，任兆麟撰。

一一、《孟子四考》四卷，周广业撰。

一二、《孟子字义疏证》三卷，戴震撰。

休宁戴震所撰《孟子字义疏证》，规模宏伟，几与焦氏《正义》相颉颃，惟该书乃戴氏发表自己哲学意见之作，并非专为解释《孟子》，研究孟子哲学中自有其参考之价值。

一三、《原善》三卷，戴震撰。

一四、《孟子读法附记》十四卷，周人麒撰。

一五、《孟子七篇诸国年表》二卷，张宗泰撰。

一六、《孟子年谱》二卷，曹之升撰。

一七、《孟子编年略》一卷，臧庸撰。

一八、《孟子文说》七卷，康濬撰。

一九、《读孟偶记》一卷，邱叡撰。

二○、《孟子赵注补正》六卷，宋翔凤撰。

二一、《孟子篇叙》七卷，姜兆翀撰。

二二、《孟子时事考徵》四卷，陈宝泉撰。

二三、《疑疑孟》一卷，黄本骥撰。

二四、《读孟质疑》二卷，施彦士撰。

二五、《孟子外书集证》五卷，施彦士撰。

二六、《孟子外书补证》一卷，林春溥撰。

二七、《逸孟子》一卷，李调元辑。

二八、《逸孟子》一卷，马国翰辑。

二九、《孟子外书》一卷、《逸文》一卷，孟经国辑。

三○、《孟子讲义》四卷，丁大椿撰。

三一、《孟子集注指要》，董锡嘏撰。

三二、《孟子述义》二卷，单为总撰。

三三、《答疑孟》一卷，陈钟英撰。

三四、《孟子章句考年》五卷，蒋一鉴撰。

三五、《孟子微》八卷，康有为撰。商务印书馆有印。

三六、《孟子赵注考证》一卷，桂文灿撰。

三七、《孟子辨证》二卷，谭沄撰。

三八、《孟子音义考证》二卷，蒋仁荣撰。

三九、《孟子论文》七卷，牛运震撰。

四○、《孟子学》一卷，沈梦兰撰。

四一、《读孟子剳记》二卷，罗泽南撰。

四二、《读孟子随笔》二卷，王祖畲撰。

四三、《孟子说》七卷，姜郁嵩撰。

四四、《孟子弟子考》，朱彝尊撰。

四五、《孟子弟子考补正》一卷，陈矩撰。

四六、《孟子外书补注》一卷，陈矩撰。

四七、《孟子性善备万物图解》，刘光蕡撰。

四八、《孟子剳记》四卷，翟师彝撰。

四九、《孟子补义》十四卷，凌江辑。

五○、《孟子读本》二卷，王汝谦辑。

五一、《孟子章指》二卷，余萧客辑。

五二、《赵氏孟子章指复编》一卷，萨玉衡辑。

五三、《孟子说春秋二章口义》，陈学受撰。

五四、《增补苏批孟子》，赵大浣撰。

五五、《读孟剳记》二卷，李光地撰。

五六、《读孟剳记》一卷，崔纪撰。

五七、《读孟集说》，沈保靖撰。

五八、《孟子古注择从》，俞樾撰。

五九、《孟子缵义》，俞樾撰。

六○、《孟子平议》，俞樾撰。

六一、《孟子高（诱）氏义》，俞樾撰。

六二、《孟子校勘记》，阮元撰。

六三、《孟子私淑录》三卷，戴震撰。

今台北“中研院”史语所藏有此书旧钞本。

六四、《孟子要略》，刘传莹辑。

六五、《孟子札记》，朱亦栋撰。

六六、《孟子事实录》，崔述撰。

六七、《孟子类纂》三卷，曹廷杰撰。

六八、《孟子七篇约讲》七卷，郑晓如撰。

今台北“中央图书馆”藏有此书之原稿本。

六九、《孟子文法读本》，高步瀛撰。

七○、《孟子文翼》七卷，宋焞撰。

今台北“中央图书馆”藏有此书之旧钞本。

七一、《孟子生卒年月考》，阎若璩撰。

七二、《孟子生卒年月辨》，万斯同撰。

见《群书疑辨》卷第五。

七三、《孟子编年》，狄之奇撰。

七四、《孟子年谱》二卷，不著撰人。

今“中央图书馆”藏有清稿本。

七五、《孟子年谱》一卷，黄本骥撰。

七六、《孟子年谱》一卷，黄玉瞻撰。

七七、《孟子年表》一卷，孟广钧撰。

七八、《孟子年表》一卷，王特选、孟衍泰编。

七九、《孟子年表》，魏源撰。

八○、《读狄氏孟子编年质疑》，黄式三撰。

八一、《孟子编年考》一卷，何秋涛撰。

八二、《孟子时事年表》一卷，林春溥撰。

八三、《孟子编略》六卷，孙葆田撰。

八四、《孟子年谱》一卷，冯云鹓撰。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论语别裁（上下）

话说中庸

孟子与公孙丑

孟子与离娄

孟子与滕文公、告子

维摩诘的花雨满天（上下）

《瑜伽师地论·声闻地》讲录

金刚经说什么

药师经的济世观

圆觉经略说

楞严大义今释

楞伽大义今释

禅话

禅海蠡测

老子他说（初续合集）

原本大学微言

孟子旁通

孟子与万章

孟子与尽心篇

禅与生命的认知初讲

南怀瑾与彼得·圣吉——关于禅、生命和认知的对话

禅宗与道家

答问青壮年参禅者

定慧初修

如何修证佛法

学佛者的基本信念

中国佛教发展史略述

庄子諵譁

列子臆说（上中下）

我说参同契（上中下）

易经系传别讲

易经杂说

小言黄帝内经与生命科学

漫谈中国文化——金融 企业国学

廿一世纪初的前言后语

南怀瑾讲演录2004—2006

Basic Buddhism:Erploring Bud-dhism and Zen（《中国佛教发展史略述》英文版）

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

道家、密宗与东方神秘学

中国道教发展史略述

亦新亦旧的一代

人生的起点和终站

历史的经验

中国文化泛言

Tao and Longevity（《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英文版）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孟子与万章/南怀瑾讲述．

—北京：东方出版社，2013.5

ISBN 978-7-5060-6275-6

Ⅰ．①孟… Ⅱ．①南… Ⅲ．①儒家②《孟子》研究 Ⅳ．①B222.5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083797号

孟子与万章

南怀瑾 讲述

责任编辑：冯文丹

出版发行：东方出版社

地 址：北京朝阳门内大街166号

邮 编：100706

邮购电话：（010）65210059 65210060

印 刷：环球印刷（北京）有限公司

经 销：新华书店

版 次：2013年5月第1版 2013年5月北京第1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9

字 数：94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6275-6

定 价：16.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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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世代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了扎实的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人生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 “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问源回到故土，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南怀瑾先生曾于1976年应台湾《青年战士报》之邀公开讲解 《孟子》，其中关于 《梁惠王》的讲授整理成 《孟子旁通》（一）于1984年出版。因缘境遇波折，三十多年后的今天，南先生关于 《孟子》的其余讲授在整理后将陆续与读者见面。鉴于他对其中各篇的讲授皆可单独成书，整理 《梁惠王》以外篇章的讲授时不再沿用 《孟子旁通》之名，而是各篇自成一书、各书重定名目。本书是南先生讲授 《孟子》的 《万章》篇的整理，南先生将之定名为 《孟子与万章》。经南先生授权，由我社首次出版横排简体字本，献给广大热爱中国传统文化的读者。

受传统文化浸润而兼晓西学的南先生，对 《孟子》的解读既充满了对古人深切的理解，又能持论客观，融入现代精神。孟子在 《万章》篇提出了许多重要的概念，如知人论世、以意逆世等，涉及为人处世的诸多原则。南先生在讲授时采用一贯的 “经史合参”、融会百家的方式，旁征博引、贯穿古今中外地对这些概念和原则给予了精辟的阐释。如《万章》篇阐释伦理之道，切入点即是弟子万章向老师孟子发难，请教有关古圣往哲的历史传说中存在的诸多疑点。南先生以浅近的白话对文本逐段加以解释，探讨师生对话发生的背景和双方的心理，成一家之言，令众多疑难豁然而解。南先生指出，后人对儒家立德、立功、立言的典范——尧舜文武等圣贤的怀疑其实早已存在，孟子为他们所作的辩护十分精彩，如舜如何处理与父母兄弟的恶劣关系，可惜现今已找不到史料依据。

在讲解的同时，南先生以具体的实例，教人当读书、读活书、避免读书而愈懵懂。他更表达了自己对于人生诸多问题的独特看法，传授持身立世之道，间或以佛教的故事、道理相譬喻，润物无声，化人无形。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之滨。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陆续推出南怀瑾先生作品的简体字版，其中既包括世有公论的著述，更有令人期待的新说。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 “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本书是南师仙逝前夕最后亲自定下的由我社出版大陆简体字版的几本著作之一。我们在最初的悲痛和忙乱过后，更明白自己应该做的事——逝者长已矣，生者如斯夫。南先生一生从发愿到功德圆满于壬辰年中秋，殚精竭虑，矢志不移，辛苦操劳，无怨无悔，诚如他的秘书马先生所说，南师是一个点灯的人，他来这个世上，是希望点亮越来越多人的心灯。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点亮自己这盏灯，自然会照亮周围。这才是对他最好的怀念和祭奠！

太湖茫茫，雁荡苍苍，大师云逝，百代留芳。书剑飘零，道德文章，惠泽后世，桃李芬芳。

谨以此作为对大师的致敬！

东方出版社

二〇一三年四月

出版说明

在《孟子》一书的七篇中，《万章》这一篇最短，但却最引人入胜；原因是孟子与万章师生二人，问答犀利，又充满禅机，内容所涉及的，有些更是数千年来炎黄子孙心中的疑问。

譬如说，尧舜真像历史记载的那么伟大吗？而且，舜的家庭父子之间，是不是真的那样不近人情呢？……

再说秦穆公赠食子思一事，这位 《中庸》的作者，孔子的孙子，为什么认为君主是以犬马相待呢？

《万章》下篇中，更有一个铁证，说明宋儒对 “不孝有三”的解释是错误的。这个影响我们千多年的谬解，在 《离娄》篇已有说明，在本篇下章，孟子说 “仕非为贫也”这句话，彻底粉碎了朱熹所谓 “家贫不仕”为不孝的说法。

对《孟子》一书，后人注释多，误解更多，几千年来的各种不求甚解的说法，对我们先圣先贤造成的误解，太多太多了。

南师怀瑾先生，再次带领大家深入研读并解析孔孟思想的原义，令人豁然于胸；再加孟子和万章师生针锋相对的妙问妙答，故而说引人入胜。

刘雨虹 记

二○一二年八月于庙港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万章章句上

舜是孝子吗

孟子口中的舜

未得父母同意而结婚

舜的父母和弟弟

圣人如何对待家人

反对孟子的诗文

君子也会受骗

公理和私情

礼节的问题

古今对接班人的不同观念

上古的君王与亲属

刘邦封的太上皇

上天创立了公天下

人神合一

得民心则得天下

夏禹为何不禅让

继承家业的一代

臣道的标准人物

伊尹是个厨师吗

孔子的进退行止

百里奚助秦的多种说法

万章章句下

四种典型的人

交友三原则

朋友与政治

与人交往 礼尚往来

孟子的真意 朱熹的怀疑

王贼并称

孔子的作风

读书人自立之道

靠人救济 靠人生活

供养 培养 畜养

李白的清平调

赵州和尚的待人处世

舜所受的培养

见国君的条件

礼的重要

读书万卷 神交古人

孟子的真心话

万章章句上

《万章》上下两篇的内容，似乎说理的多，而且许多都是前几篇曾经说过的，颇有重复之嫌；但其立意精神，则有其不同之处。

同时这里也存在一个很大的问题，为什么在《万章》篇中，再三提出有关尧舜的历史故事？而且，自孟子以后，直到现在，后世所知道有关尧舜的历史故事，大多是从 《孟子·万章》上下篇中来的，在《孟子》以前的史料中，很少见到。所以《孟子》中所述有关尧舜的资料是否确实，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其次，假如《孟子》中有关尧舜的史料是正确的，为什么他们师生之间，对这些史料再三辩论？其中心的思想，又在什么地方？

《万章》上下两篇，主要在阐述君道、臣道、师道、友道的关系。中国几千年来，帝王政治制度的建立，与孟子的君道思想，有密切的关系。但是，我们要特别注意，孟子所谓的帝王政治精神，与战国以后，秦汉以来的帝王政治精神，是否有很大的差别？这又是一个大问题了。

同时也可以看出来，几千年以来，儒家所标榜的君臣之道，人伦、社会之间的中国文化，是否与孔孟思想有所出入？这些都是我们身为后代的人，应该注意的地方。

万章、公孙丑，都是孟子的学生，《万章》这一篇，等于我们现代文章的题目——“与万章同学对话录”一样。在这一篇中，大部分是答复万章问题的记录，所以题为 《万章》。本章也分作上下两篇，其内容、立意，与 《离娄》章大致相同。但是可以发现，对于孟子的话，弟子们各自的记录都不同；也许对于某一个问题，如果再多问一次，了解的就可能更深入一点。孟子所说的话，也许每人对于重点的掌握不同，因此记录就不同。所以《万章》与《离娄》两篇内容，大原则上可见重复之处，但又并非完全相同；其中重点、讨论目标、意义上又有所不同。而大体上说来不外乎阐释君道、臣道、师道、友道，以及士大夫、知识分子立身处世，做人做事的大原则；也就是所谓伦理之道，人伦之道。

《万章》一开始，就讨论尧舜的问题。看《孟子》全书，几乎每一章都提到尧舜，为什么孟子一再谈尧舜？孔子也谈尧舜，但远不及孟子谈得那么多。《万章》这一章，一开始又谈尧舜的问题，因为这是一个历史问题，所以读《孟子》也是应该特别注意的。

这是古人对上古史的疑案，事实上，对前代的历史，后代都会有存疑的地方。一部“二十五史”，每一人，每一事，几乎资料都不翔实，有很多很多问题。尤其中国儒家，讲到君道与臣道的标准，每以尧舜为标榜，所以尧舜也就成了后世讨论的大话头。宋朝以后，尤其在明朝，对于远古时代的尧舜，怀疑更甚。老实说，在民国初年五四时代，“打倒孔家店”的种子，在几百年前就已经种下了。只不过那是专制时代，考试制度是以孔孟思想为依归的，所以许多人不敢明目张胆地讲出来。否则的话，一个读书人，如果提到这类意见，一生的前途就完了，至少会被踢出“读书人”的圈子，后果就有如此之严重。所以从前有关这类疑古的著作并不多，现代则已经慢慢可以看到了。

现在先看原文的故事，再作讨论。

舜是孝子吗

万章问曰：“舜往于田，号泣于旻天。何为其号泣也？”

孟子曰：“怨慕也。”

万章曰：“父母爱之，喜而不忘；父母恶之，劳而不怨。然则舜怨乎？”

曰：“长息问于公明高曰：‘舜往于田，则吾既得闻命矣；号泣于旻天、于父母，则吾不知也。’公明高曰：‘是非尔所知也。’夫公明高以孝子之心，为不若是恝。我竭力耕田，共为子职而已矣，父母之不我爱，于我何哉？

万章问孟子：老师你说舜是大孝子，舜的父亲、母亲、弟弟都对他不好，逼他到偏僻荒野的地方去开垦。他当然很痛苦，在那里“号泣于旻天”，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悲痛地喊：我的天呀！一个人哭有三种状况，有声无泪为 “号”，有泪无声为“泣”，有声有泪为“哭”。那么你说他大孝，奉父母之命去开垦，“何为其号泣也”，为什么他又要流泪大叫呢？孟子说：“怨慕也。”这是他的一种怨慕。当然有怨，他因离开兄弟父母而痛苦，所以怨慕。

这种怨慕的哭，等于从前的新娘子出嫁，本来是喜事，不该哭的，临到上花轿却哭了。因为顿然离开父母和生活了十多二十年的温暖家庭，嫁到别人家去，生活习惯都陌生，因此哭了。舜的怨慕与这个情形相似。

万章又问了：一个真的孝子，如果父母喜欢自己，就高兴，父母对自己的慈爱，是永远忘不了的；假如父母讨厌自己，要你去劳苦，也不应该有怨恨的心理。老天既然安排他们是自己的父母，就没有什么话说，只有顺着父母的心意去做，才是做子女应有的立场和态度。现在舜被赶出门来去垦荒，他却在那里流泪喊天，他是在埋怨。老师曾说他是那么好的圣人，他这样埋怨，总不应该吧！

孟子于是就提出曾子的弟子公明高，和他的弟子长息之间的一件事，作为对万章的答复。

孟子说：以前长息对老师公明高，和你万章现在一样，提过这个问题。那时长息向公明高说：舜被父母赶出去垦田，这件事历史相传都是如此。可是舜垦田的时候，在那里怨天尤人，埋怨父母，而大家又说他是孝子，我就不懂这是什么道理了。当时公明高告诉长息说，你还年轻，对于这种道理，不是你可了解的。

孟子说了这段话，继续解说：一个真正的孝子，在心理上，只有接受、听命。父子之间，没有什么道理可以讨论的，因为讨论起道理来，那就很麻烦了。所以公明高只能说到这里为止。实际上，舜当时的心情是想父母命他去开垦种田，他就尽力去开垦种田；身体是父母生的，生命是由父母那里来的，父母即使要将自己的生命拿去，也只有顺他们的心意做，这是没有办法的。至于父母爱不爱我，对我这个孩子所要求的是对或错，这是父母的事情，和我这个为人子女的毫不相干。做儿女的，只有尽对父母的责任，守儿女的本分而已。

孟子口中的舜

“帝使其子九男二女，百官牛羊仓廪备，以事舜于畎亩之中。天下之士多就之者，帝将胥天下而迁之焉。为不顺于父母，如穷人无所归。

“天下之士悦之，人之所欲也，而不足以解忧。好色，人之所欲；妻帝之二女，而不足以解忧。富，人之所欲；富有天下，而不足以解忧。贵，人之所欲；贵为天子，而不足以解忧。人悦之、好色、富贵，无足以解忧者，惟顺于父母，可以解忧。

“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不得于君则热中。大孝终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于大舜见之矣。”

孟子又说：尧年纪大了，向各地诸侯征求意见，要选一个年纪比他轻，能够继承帝位的国家元首人才，问谁最适合。大家都推荐舜。这是古代的选举，认为他孝道第一，因此尧就要他来，然后将两个女儿，历史上著名的娥皇、女英两姊妹嫁给他。尧还有九个儿子，也都交给舜，听舜的指挥，做他的部下。并且又教舜去管理各种事务，全力培养他，练习到能做皇帝。

尧并把国家的财富、牛羊、稻麦仓储、官吏，都给舜备好，给他指挥或使用。

皇帝这一名词，我在之前讨论《论语》及前面讨论《孟子》时，常常提到，大部分都是为解说方便而借用的；真正的含义，是指国家的元首，一国的领袖。春秋战国时，各国的诸侯，如梁惠王、齐宣王等，我每每称之为 “皇帝”，这都是借用了这个名词，与后世秦汉以下的政治制度上的皇帝，在含义上是不尽相同的。为免观念混淆，特别在这里作一个说明。

当舜被父母赶出来，到远处去垦田的时候，“天下之士多就之者”，许多知识青年，都因仰慕他而跟他走，到他所在的地方开垦，所以荒地很快就被他们建设起来。因此帝尧准备把首都迁到舜新开垦的地方去。

虽然舜有这样的威风，可是他心里还是很难过。因为功名富贵、地位声望，样样都有，但是和父母相处不顺，似乎自己的孝道还没有做好。“惟顺于父母，可以解忧”，一个人漂泊在外，不能与父母相处，所以对自己不满意。

孟子又说：各处的知识分子、青年人都信服于舜。这种情况，谁都希望做到，舜做到了，却觉得并没有多大意思，心里还是有忧。他有两个漂亮的好太太，而且是帝尧的女儿，这也是谁都会高兴的事情；钱，也是人人希望有的，而舜富有天下，天下的财富都由他管理，等于是他的；讲到地位，舜贵为天子，天下第一人。总而言之，一切凡人所希望而得不到的，他都得到了，富贵功名、妻室儿女，样样俱足，但他仍然心忧，因为父母不喜欢他，总认为他不对，所以他始终在烦恼中。

这是孟子对学生讲话，描写舜的大孝到如此的程度，说得很清楚，好像他在旁边看见似的。实际上他和舜相距的时代，至少有一千多年。

孟子又说：“人少则慕父母”，一个人在孩童的时代，唯一爱的，只有父母；长大以后，就爱异性朋友，如果和爱人约会，被父母阻止，心里就会非常反感，因为这时是爱情第一了。等到结婚以后，老婆第一，父母在其次，朋友也在其次。到了做官之时，当然对于长官最为推崇、服从、爱护。假使长官，乃至国家元首对他不满，那他就“热中”了，吹牛、拍马、钻营，各种手段、花样都搬出来了。过去说“热中功名”，我说热中就是 “发炎”，发高烧了，烧得晕头转向，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

孟子说，一个真正的大孝子，从年轻时孝顺父母，到老都不会变；乃至于自己都有了子孙时，想到父母，仍像幼年的心情一样。这在现代来说，是唯情主义，是一种至性至真的感情。孝顺也就是人性感情至性的流露，如果连父母都不爱慕，这个人的问题可就大了。但当一个人过了五十岁，而爱慕父母之情，还像小孩子一样，在历史上，只看到大舜如此。

关于舜的孝道，在孟子以前的历史上，有过记载；至于将舜的孝说得如此完整无缺，如此之好，则是孟子。

有些年轻人读到这一段，会觉得很烦，实际上，把这些当做经书，当做小说，或当做历史、人生问题来研究，也是可以的。

未得父母同意而结婚

万章问曰：“《诗》云：‘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信斯言也，宜莫如舜。舜之不告而娶，何也？”

孟子曰：“告则不得娶。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如告则废人之大伦，以怼父母，是以不告也。”

万章曰：“舜之不告而娶，则吾既得闻命矣。帝之妻舜而不告，何也？”

曰：“帝亦知告焉则不得妻也。”

万章有一天问孟子：古诗上说的：“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娶妻子，无论如何，事先一定要禀告父母，得到父母的同意才可以。对于这句话，舜既是一个大圣人，他应该知道，并且是相信而遵守的。在我国的古代文化习俗上，如果不先禀告父母而结婚，在道德上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即使在现代，除了城市绝大多数家长较开明以外，在其他县市，尤其是乡间，男女相爱，如果不征得父母的同意，仍然不能结婚。即使真的爱得“死”掉了，也是毫无用处，这是几千年来的传统。所以万章认为，舜虽然是奉帝尧的命而结婚，但还是没有得到父母的同意，这也不对。

可见万章这个人，也是喜欢鸡蛋里挑骨头的。不过这个鸡蛋里，好像真的有点骨头似的，被他挑到了；而孟子则非把骨头磨成粉不可。孟子说：假如舜禀告了父母，哪里会获得同意啊！一定就娶不成了。可是 “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现代青年男女谈恋爱，似乎可以引用孟子这句话为借口了。男女结婚，是人伦的大道，舜如果告诉了父母，父母一定不答应，如果结不成婚的话，就是废掉了人伦的大礼法。

现代也有人这样做。曾有一对青年，大学毕业，禀告双方父母，要求允许他们结婚。女方的家长硬是不同意，这对青年无可奈何，请求老师说服女方家长来撮合。这位女方家长说，将来的女婿，需要有三才——人才、钱财、文才。对于这种“三才的人生哲学”，这位老师也难以置辞，只有像孟子这里所说的理由，告诉学生，拿了身份证，去结婚生子以后，自然就好了。后来的发展，果真如此，这就是孟子这里所说的，为了真正安慰父母，所以不告而娶。

这是孟子替舜所作的辩护。至于孟子所说的理由，是不是正确，姑且不作评论，大家自己去研究吧。

但是，舜等于被告，万章像是原告，现在，孟子是大舜的律师，替舜作了一番辩论。原告万章再提出理由来说：你说大舜是为了真正安慰父母，才不告而娶，“得闻命矣”，我姑且听你的了。这“得闻命矣”四个字，用得很巧妙，等于说，不管你说得对或不对，都听你的吧，但并不见得就心服。可奇怪的是，帝尧当时是一国的元首，瞽瞍尽管对舜不好，到底是舜的父亲，帝尧为什么不下一道命令给瞽瞍夫妇，说要将两个女儿下嫁给舜呢？

万章的疑惑，的确有道理。讲礼讲法、讲道德、讲风俗，帝尧都不该这样做的。但孟子说：“帝亦知告焉则不得妻也”，帝尧也知道，舜的父母是很难缠的人，即使他下命令告诉他们，说要将两个女儿嫁给舜，万一舜的父母不同意，作为天子，又要怎么处置才更妥当呢？

试想想看，孟子这一辩护是不是有理？如果孟子所说的这种假设是对的，那么尧也只能两害相衡取其轻了。《孟子》一书，从这里一路下来，都是历史上招致争辩的大问题。我们想想看，孟子答复到这里，他的学生万章，心中信服不信服呢？文字上没有记载，但也会像我们现在一样，心想：孟老夫子呀！你的话讲得真有点不通。所以万章继续问下去：

“父母使舜完廪，捐阶，瞽瞍焚廪。使浚井，出，从而揜之。象曰：‘谟盖都君咸我绩。牛羊父母，仓廪父母，干戈朕，琴朕，弤朕，二嫂使治朕棲。’象往入舜宫，舜在床琴。象曰：‘郁陶思君尔。’忸怩。舜曰：‘唯茲臣庶，汝其于予治。’不识舜不知象之将杀己与？”

曰：“奚而不知也？象忧亦忧，象喜亦喜。”

曰：“然则舜伪喜者与？”

曰：“否。昔者有馈生鱼于郑子产。子产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则洋洋焉，攸然而逝。’子产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谓子产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故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彼以爱兄之道来，故诚信而喜之。奚伪焉！”

关于舜的弟弟象，跑到舜的家中，对舜撒谎的这一段，在《孟子》以前的上古史资料中，记载少见，只有在 《孟子》以后，才有这类的详细记载。万章依据什么历史资料，提出这项问题呢？这是考据家的工作，暂且不去推敲，姑且把它当评书来听。

舜的父母和弟弟

前面已经提过，大家都知道，舜的父母是父顽、母嚣，但是要知道，这一对夫妇并不是平民，而也是一方之长。所谓唐尧、虞舜，虞也是上古的诸侯封地，瞽瞍也是虞这个封地的一方之长，也很强。以现代的国际局势来做比拟，就像以色列，虽是一个小国家，但也是一个很强的国家。所以舜也不是一个平民。至于舜的父母，为什么会对他不好呢？历史上说，他有一个弟弟，名叫象，是一个大 “太保”，无所不为，性情又傲，尤其对哥哥不服，而舜的父母溺爱象。他们的母子状况，就像后世春秋五霸的霸主郑庄公的家庭状况一样。

孔子写《春秋》，《郑伯克段于鄢》，把第一个霸主郑庄公的故事放在第一篇，就是指出一个国家社会的风气败坏，是先从家庭开始的。家庭教育做不好，整个教育都坏了，所以家庭教育比学校教育更重要。而家庭教育中，最重要的是母教，孩子在幼儿的时候，母亲对孩子的影响，比父亲的影响更重要。郑庄公的母亲武姜，因为生庄公的时候难产，于是就恨庄公，而爱次子共叔段，成为一种心理变态。

舜的父母也许有同武姜一样的情绪。他们叫舜去 “完廪”。什么叫完廪？在以前的农村社会中，当秋收时，将收割的稻谷晒干以后，堆在晒谷场上，以篾编竹围层层围上去，可高达七八层乃至十层，宛如一座圆形的谷塔。最后在顶上加盖一层篾蓬，以防雨水浸湿。这种古代堆积稻谷的圆形“谷塔”就叫做廪。廪是一个象形字，从这个字的结构上，就可以看出它的形状来，可惜现代已经看不到这种廪了，四五十年前我们在乡下农村社会还看得到。完廪就是去上面加盖那一层篾蓬，完成廪的最后一步工作。

瞽瞍夫妇欲杀掉舜，但到底是亲生的儿子，下不了手，于是叫他去完廪，到好几丈高的顶上盖篾蓬。当他爬到顶上以后，他们把扶梯拿掉，在下面放起火来。好在舜有两个好的参谋，就是他的两个太太，知道瞽瞍叫舜去做这件事，大有问题，于是事先为他准备了两个大斗笠，叠着戴了上去。当下面起火的时候，就用两手举起了两个大斗笠（等于现在的降落伞），从空中安全地落下来了。

一次谋害不成，第二次又叫他去挖井，大有活埋他的企图。舜的两个太太教他挖到相当深度的时候，就向横挖，先挖好另一条出路。果然，后来他继续下井去挖时，他的弟弟就把土推下去埋他，而他则从横挖的通道中逃出来了。

可是，这时他弟弟向父母说：“谟盖都君咸我绩。”，活埋了都君，都是我的功劳，“都君”就是舜，因为他被父母赶去开垦，许多人仰慕他，跟他一起去，大家共同努力下，很快地就把荒地建设起来，成了都市。而他也被大家推举为都君，等于现代的民选市长。象又说，现在哥哥所有的财产、牛羊、仓廪，都给你们两个老的；至于别的东西，干戈武器归我，他那张好琴，也归我，那把弓不错，也归我，还有两个嫂嫂，由我接收好了，也归我吧！

于是，他跑到舜的家里去，准备接收一切了。却不料进门以后，看到舜已经先回家了，坐在那里，正悠闲自在地弹琴。那一种怡然自得的样子，与平常一样，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危险之事似的。这时，象已经走进门，和哥哥面对面了，他可真是坏得很，对舜说：哥哥，我心里烦闷得很，因为很久没有看见你了，非常想念你。但是他的态度非常不自然，脸也红了，头也抬不起来了，以为哥哥知道了他的阴谋。反过来，也衬托出舜是如此的孝父母、爱弟弟，一点都没有怨恨的样子，对弟弟说：你想我，我也正想念你呀！你看，我这里那么多部下，那么多百姓，都需人管理，而我没有得力的帮手，连一个管总务的也不易找到，你来得正好，我把他们交给你，你来管。

圣人如何对待家人

万章这样引述了这段故事后问孟子：老师！难道舜有如此之笨，他弟弟要活埋他的事，也不知道吗？

孟子说，“奚而不知也”，哪里会不知道啊！但圣人就是圣人，不像我们一般普通人，别人骂我一句，我要回骂两句，或者打人一老拳。大仁大义的圣人，明知道这种事，可就是要孝父母、爱兄弟，心里不存芥蒂，没有埋怨，一点不高兴都没有。

这种情形，在现代也的确有。过去我在成都，曾经亲见一位出家师父，大家称他为活罗汉，有许多人皈依他为弟子。可是他的一个师弟非常坏，暗中用中药里的毒药，下在食物中将他毒死，再剥光衣服，草席一包，把他埋在成都西门外的乱葬岗。可是这位活罗汉，大概是睡了一大觉，醒来只觉得气闷，于是从泥土中爬出来，可是眼睛看不见了，就在地上爬，被一早进城卖菜的人发现。

因为这位出家师父平日每天凌晨四点钟就起来，游走全城大声念“南无阿弥陀佛”，响如洪钟，已成了成都人的定时闹钟。这一天没有听到他唱佛号，感到奇怪，好奇而性急的人，尤其是关心崇敬他的弟子们，都赶到寺中去探听，也找不到他人。后来经卖菜的救回，他的弟子们，包括有些大官，及军界的将领，知道了这回事，非常气愤，硬要把他这个师弟抓去枪毙。可是他不许可，并且斥责弟子们说，我是你们的师父，你们要听我的话，他是我的师弟，我们师兄弟之间的事，你们不必管。你们自以为官大吗？如果你们要管，我就不要你们这样的徒弟，把你们都赶出去。大家听了也没有办法，他所容忍的那还只是师兄弟而已，不像舜，是对父母兄弟的容忍。

看见这位出家师父的这件事情以后，我想到幼年读《孟子》时，读到这一段舜对弟弟的爱心，我当时也非常怀疑，不相信有这样的事情。而眼前这位活罗汉与他的师弟，并非同胞兄弟，也不是关系很密切的人；而且那个师弟也的确坏到了极点，但是这位出家师父竟然还是照样对他包容。这位出家师父的眼睛，过几天也自疗好了，由此可知，世上的确有像舜这样的人，更何况舜是对自己的胞弟，当然不会假。不过像这样的人，在人类中很难找到，但人性确有这样仁厚，这样善良的一面。

反对孟子的诗文

这段历史，后世怀疑的人很多，各种怀疑都有。如几十年前名扬一时的厚黑教主李宗吾，前面也已说过，他曾写过一篇文章，就是《我对圣人的怀疑》，论调很怪。他的名字李宗吾，是由明朝名学者李卓吾而来，而这位李卓吾，对于古人的这些问题，对历史的怀疑，早就提了很多，而且都有独到的见解。

最有趣的，是在理学家们非常重视孔孟之道的宋朝，有一位被当时理学家们所尊敬的大儒李觏，字泰伯，南城人，善辩能言，文才并茂。因为父母年纪大了，就以教学维生，并照顾父母，当时他的学生常有百人之多。那时候的读书风气，人口数字以及经济情况，与现代比起来，上百的学生，可就等于现在上千乃至更多了。在皇祐初年，范仲淹推荐他为太学助教，后又升任了太学说书。死后被学者们尊称盱江先生，学问好，修养好，并有许多著作。但是他反对两位古圣，一个是孟子，一个是佛陀。

有一次有人送了一坛好酒给李觏，另有一个好饮的读书人，为了喝这个好酒，就设法去拜访李觏，表示自己也是反对孟子与佛陀的，因此得以见面。这人并写了一首骂孟子的诗：

完廪捐阶未可知 孟轲深信亦还痴

岳翁方且为天子 女婿如何弟杀之

李觏读了大为激赏，于是拿出酒来，两人痛饮一场，将一坛酒喝了一半。这个读书人第二次又作了一首诗去骗他的酒喝：

乞丐如何有二妻 邻家焉得许多鸡

当时尚有周天子 何事纷纷说魏齐

于是两人把剩下的半坛酒也喝光了。等到这位读书人第三次再作了一首诗去骗酒喝时，李觏也知道了这个儒生的目的，不过是骗酒喝，于是对他说，你的诗我也不必看了，我的酒已经喝光了。

这两首诗中“当时尚有周天子，何事纷纷说魏齐”，这两句最为重要。他的意思是，孟子一直尊崇孔子，以直承孔子的道统自居，而孔子是主张尊王，尊重中央政府，反对诸侯称霸的。孟子的时代，仍有周天子，但孟子却一会儿见齐宣王，一会儿见梁惠王，要他们行仁政，王天下，等于劝他们造反，把周天子又放到哪里去？

他这样指责孟子，不能说不对，这也正是我们要了解《孟子》的地方，孔子推崇文王、武王，捧周朝；孟子也谈文王、武王，但少谈周朝，却力推尧、舜，其心意是主张让贤，恢复禅让，只是口中不便直接说出来罢了。所以这位书生的目的，虽然是骗酒喝的，但还是有读书人的见解。明朝有一个人写了一本书，书名《千百年眼》，就是说读历史要有千百年的眼光。这些书，对于历史所提出的问题，都很高明；我们以《千百年眼》来读 《孟子》，就可以读通了。孟子这些言行，如果是在秦汉以后，是会被皇帝砍头的，只要把孟子抓来，问一句：你意欲何为？脑袋就掉下来了。

至于孟子的学说，所走文化之路，与孔子尊王的思想是少有不同的，这与时代变化和当时客观的环境，有很大的关系。

君子也会受骗

在《孟子》本文中，万章的辩论还没有完。本来，舜被设计陷害的故事，记述父母弟弟竟然坏到那种程度，原只是传说，并无史迹可考，就如那位书生诗中所说“完廪捐阶未可知”，而孟子却对此深信不疑，似乎太泥古而不化了。现在万章又说：老师！你说的象喜舜亦喜，而他明知弟弟刚下手谋害他，所以舜的喜应是假的，他是不是一个伪君子？

孟子说：不！舜不是伪君子。像以前的郑国名相子产，有人送一条活鱼给他，他吩咐下面管理池沼的官吏，放到池里去养。这个部下拿回这条活鱼，交给厨房杀来煮好吃了，然后回来报告子产说：这条鱼，我把它放到池里去的时候，它还不大习惯，在水里兜圈子；稍后它习惯了，就游走了。子产说：游走也好，到它喜欢的地方，活得更舒服一些。可是这个池沼小吏出来对人说：大家都说我们的宰相智慧第一，我只这样随便骗他，他就相信了，还欢喜地说：“得其所哉”，鱼如愿了，如愿了。

孟子说，从子产的这件事情看来，就可以知道，大有道的人，不是不懂，但以道理来欺骗他，他有时是上了道理的当，“君子可欺以其方”这句话，就是这样的意思，后来也成了中国俗语名言。这句话，大家要特别注意，读后会有很多感慨。一个人，匆匆忙忙作了几十年人，也观察了几十年世事，人生与历史，的确是“君子可欺以其方”，但可欺骗的，也不过是“君子”而已，大圣人是不可以“欺以其方”的。所以上面的领导讲道德，讲学问，下面的人可以用道德、学问去欺骗他；上头喜欢什么，下面就可以用什么去欺骗，这就发生了大问题。一个人宁可作一个被欺骗的君子，也不愿作使用欺骗手段的小人。可是，在处理国家、社会、天下的事，处理别人事的时候，是不能受人欺骗的，否则误人误己。引用佛门的俗语来说，就是“慈悲生祸害，方便出下流”。

孟子又说，对于君子，如果不以正当的道理，就骗不到他。当时象到舜的家中，是说因为想念哥哥而去的，所以舜高兴而相信他。他这种高兴，是真诚的，不是虚伪的。

孟子替舜作的这一种辩护，如果作为律师来说，已经相当高明了，但是，如果原告仍然不服，再向最高法院申辩，那么孟子的这段辩词，还是有瑕疵的，是不够圆满的。

公理和私情

万章问曰：“象日以杀舜为事，立为天子，则放之，何也？”

孟子曰：“封之也。或曰放焉。”

万章曰：“舜流共工于幽州，放兜于崇山，杀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诛不仁也。象至不仁，封之有庳。有庳之人奚罪焉？仁人固如是乎？在他人则诛之，在弟则封之。”

曰：“仁人之于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亲爱之而已矣。亲之，欲其贵也；爱之，欲其富也。封之有庳，富贵之也。身为天子，弟为匹夫，可谓亲爱之乎？”

“敢问‘或曰放’者，何谓也？”

曰：“象不得有为于其国，天子使吏治其国，而纳其贡税焉，故谓之放。岂得暴彼民哉？虽然，欲常常而见之，故源源而来。‘不及贡，以政接于有庳’，此之谓也。”

万章有一天问：那个象天天以杀掉哥哥舜为他的 “专职”，后来舜当了皇帝，却把象放逐了，这又是什么道理？我们的看法也是如此。如果说因为他是自己的弟弟，这就是私情；前面孟子说了那么多公谊和私情的道理，那么，一个圣人就不应该以私情而害公谊了。万章这里发问的动机，也就是基于这个观点。

孟子说：这个情形不是纯粹的放逐，是封弟弟。只是一般人，把舜的意思弄错了，而说成了舜放逐弟弟，认为他对弟弟还有怨恨。

这个孟子的学生万章，大概是李觏一流的人物，对于历史实在怀疑，于是提出来论辩。他又提出共工、兜、三苗、鲧四个人来，他们都是尧、舜时期的大坏蛋，是四个团体的领袖。尧在位八十年，没有惩治他们，等到舜接位的时候，下命令说是奉尧之命，把他们充军的充军，放逐的放逐，杀的杀，处理了这四个坏人，全天下的人，没有不表示佩服的。

可是舜的弟弟象，也是一个大坏蛋，反而封给他 “有庳”——在现在山东东南海边一带，把这一个地方，划为特区，让他去那里生活。难道有庳这个地方的人有什么罪吗？为什么让这样一个坏蛋去那里残害他们呢？你说舜是仁慈的人，一个仁慈的人应该这样做吗？

这就等于现代报纸上报道的新闻，议员每在会中质询政府，把犯了错误、品行不良的警察，调到乡下去，难道乡下的老百姓有错吗？为什么要让不良的警察去管理他们呢？这是同样的情形。再说，“共工”等四个坏蛋，因为是外人，舜就杀的杀，放逐的放逐；他自己的弟弟那么坏，他反而封他一块地方，这样做对吗？

孟子对于这一事实似乎先不作正面的答复，而来一套理论说：一个仁慈的人，对于自己的弟弟，是 “亲爱之”，用现在的话直截了当地说，人不能绝对没有私心，且相当的保留有私心。对自己的弟弟气极了，发过一顿脾气，事后也就算了，不会永远放在心里有怨恨的。

我们这里可以看出，所谓大公无私，是有个限度的。中国文化中的杨朱，是主张个人主义，主张自私的，所谓“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拔我一根毫毛去贡献社会，绝对不干。但是，你的毫毛我也不会动一根。假如人人都是这种思想，各为自己的自由，各取自己的权利，也就天下太平了。相反的，墨子主张“摩顶放踵而利天下”，从头发到脚底，只要对天下、国家、社会、他人有利益的，都全部贡献出去。如果人人都能做到这样，也就天下太平了。

这两种是绝对不同的思想，杨朱等于小乘罗汉，墨子等于大乘菩萨，孔孟的儒家思想，处在大乘与小乘之间，可大亦可小。儒家始终认为，杨、墨两方面都走不通的，因为没有绝对的大公或大私。例如现在我们这大楼讲堂，天气热开放冷气，大家都舒服；可是楼梯口的人，就享受不到了，于是就把堂门打开，让他们也分享。可是隔壁的人也热啊，就把这个圈圈放大，即便放大到太空，还有外太空，也做不到绝对大公。

反过来再说自私，私也是有限度的，杨朱说，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可是假如医生说，如果你这只手不锯掉，就会死亡，那么你还是会赶快让医生把这只手锯掉的；可见另外还有一个我，比身体还更重要。假如医生对一个人说，你的思想需要立刻停止，不停止要死掉，那么这人一定会自己想办法，停止思想，因为怕死。不过死了以后还有一个问题，因为现在我们人活着没有死，怎么晓得死后还有没有我？那一个真正的我，仍然没有找到。

因此，儒家的思想是，人要保持适当程度的自私，然后实行大公，绝对无私是做不到的。

孟子这里对万章所说的话，虽然不是明白说出来，他的含义是，圣人尽管是圣人，难道圣人连点亲情都没有吗？没有亲情的人，也就不能叫做圣人了。他说，舜自己作了皇帝，而让亲弟弟在那里当一个普通老百姓，甚至吃饭都成问题，这就不叫作亲情吧！人总难免会带一点亲情啰。

孟子这番话，也是合情理的，万章听听，也马马虎虎放过去了。倘使孟子是学生，万章是老师的话，他一定会在孟子这份卷子上批“差强人意”四个字，给他六十二分吧！

可是万章又问：“‘或曰放’者，何谓也”，有的记载说，舜是放逐了他的弟弟象，这又是怎么一个说法呢？古代对于这个“放”字，是很严重看待的。

孟子的解释，只能说是孟子的解释，因为除此之外，在别处尚未见到过这样的记载。孟子说：所以会有“放”字的记载，是因为知道他这位弟弟，不够资格作一个小国的领袖，不能作为地方首长，所以另外派了一个人，等于现代的副市长，或秘书长之类的人，去掌握实权，推行地方行政，管理财政税收。所以历史上记载了这个“放”字，因为舜是圣人，虽然是维护弟弟，可也是教育弟弟，绝不能糊弄老百姓。他爱弟弟，也爱老百姓，所以把弟弟放得不太远，便于亲近，要他弟弟每个月亲送贡税来，使兄弟常见面。

《万章》这一篇，一开头就讨论尧舜的许多问题，一直到此为止，处处对上古圣贤怀疑，对孟子所推倡的尧舜之道，提出问题，对尧舜本身的问题，也有所怀疑，非常有趣，但还没有结论。

礼节的问题

咸丘蒙问曰：“语云：‘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舜南面而立，尧帅诸侯北面而朝之，瞽瞍亦北面而朝之。舜见瞽瞍，其容有蹙。孔子曰：‘于斯时也，天下殆哉，岌岌乎！’不识此语诚然乎哉？”

孟子曰：“否，此非君子之言，齐东野人之语也。尧老而舜摄也，《尧典》曰：‘二十有八载，放勋乃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年，四海遏密八音。’孔子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舜既为天子矣，又帅天下诸侯以为尧三年丧，是二天子矣。”

这里另提了一段。咸丘蒙也是孟子的学生，他提出来另一个问题，也是关于尧舜的。他说：一般人说，一个真正有学问道德修养的人，连皇帝也无法叫他来做臣子，父母亲也对他客气三分，不把他当一个普通子女看待。

这是中国文化，自上古以来，一直保留着的隐士思想，为其他国家所没有的独特精神。实行下来，到了后世，如佛道的出家人，从三国开始，经过南北朝直到隋唐，四百年间，对于“不臣”的规矩，争论得很厉害。就是说，一个人出家以后，要不要仍遵守世俗的政治礼制？见到皇帝要不要跪拜？后来，根据印度的制度，一个人出家以后，就是隐士，就“君不得而臣”，佛教的戒律也是如此。当释迦牟尼出家以后，他父亲净饭王去看他，释迦牟尼只行宗教的礼节，当然父亲也不必拜他。这就和中国文化中的“君不得而臣”的隐士精神一样，只以友道相处。中国在隋唐以前，已确定了对出家人以隐士待之的态度，见帝王以友道相处，不跪拜，这成为约定俗成的体制和礼数。除此之外，上自宰相下至老百姓，任何人见到帝王，都是非跪拜不可。

可是，宋太祖赵匡胤，当了皇帝以后，到某寺庙中看到佛像时，该不该跪拜，很觉为难；如果是在山东曲阜的孔庙，从唐明皇以后，历代的皇帝都跪拜，尤其到满清入关以后，做得更恭敬，礼见孔子像，一定跪拜。赵匡胤在佛殿中，手上拈着香，觉得拜也不好，不拜也不好，问旁边一个禅师，该如何行礼。这位禅师答得好：现在佛不拜过去佛！赵匡胤微微一笑，行个礼走了。这位禅师也算是卖足了宋太祖的面子，像这些也都是中国礼仪上的问题。

在《佛祖历代通载》上，关于我国政治制度与宗教制度的关系，都有记载，历代都有专司宗教事务的行政机构。将来如果政府机构中，恢复宗教司的设立，对于这类事都应了解。现代的青年，应该注意去研究，像《孟子》这里的“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就牵涉到了这些礼节。

这里还有一个中国传统文化哲学的问题。咸丘蒙说舜登基作皇帝“南面而立”，历代以来，皇帝的座位，一定是坐北向南，皇宫的建筑也一定是坐北向南。在满清被推翻以前，全国的官府衙门都是坐北向南，但是老百姓的房屋，没有坐正北或朝正南的，一定要稍稍偏一点，或朝南南东，或南南西，绝对不可以面向正南方，否则会被视为犯大不敬的重罪。

皇帝之座位所以坐北向南，是根据天文地理的原则而来的。实际上根据地球的磁场来说，是有大道理的，和埃及的金字塔一样，为什么一定要背靠北极星来建筑？这都是上古人类的一种奇特的智慧，其中不止是哲学方面，还包括了科学上的道理。

“南面而立”四个字中，还有一个重大问题，研究中国政治思想与制度要注意，上古的皇帝在接受礼拜时，是站着的，然后再坐下。后世皇帝则是坐下来接受礼拜，这很可能是汉初叔孙通创立的，是他替汉高祖建立礼制中的仪礼。上古的皇帝则不同，在这些地方非常民主。

咸丘蒙问这个问题时，先在前面引述了“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的当时隐士观念，然后说，在舜当了皇帝的时候，尧还是带领了诸侯，向舜这位新皇帝行礼。舜的父亲，也是小国家的元首，这时也和其他的诸侯，在一起站班行礼。但是当舜看到自己的父亲在下面站班时，脸上的表情很难受，有过意不去的样子。据说孔子看了这一段历史记载，曾经感叹说：这个天下危险了，这样不好，危险危险！意思是说，一种良好的文化和风气，这样一来，完全被破坏了。从此以后，人只重地位，只重金钱，所以危险。

咸丘蒙问孟子，历史上的这段话，不知道是不是实在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孟子说：没有这件事。这种话，不是正式的史料，不是有学问修养的人说出来的，是“齐东野人”的话。“齐东野人”是孟子说出来，又经常提到的。由于他自己是邹鲁之人，一方面在齐国居留得较久，对于齐国的民间习俗，了解得很多。所谓 “齐东野人”，就是指齐国东边靠海的地带，教育相对落后地方的人。

古今对接班人的不同观念

孟子说，尧老了，一百多岁才把全国的政权移交给舜，而且还没有完全脱手，自己仍然摄政，从旁协助。直到舜有了二十八年的行政经验，“放勋”就是尧，才去世，那时已经一百多岁了。全国的老百姓，因为非常爱戴他，就像死了父母一样的悲痛，三年当中，全国没有举行过音乐演奏。孔子曾经对尧、舜那时的制度，有所感叹说：这体制不大好，上天没有两个太阳，国家的元首只能一个。当时舜既然接了天子位，又带领天下各国诸侯，为尧服三年之丧，尧等于一个太上皇，这看起来，国家相当于有两个元首了。

但这是孔子当时没有想到的，因后世的政体，国家元首有正、副二人，这也没有什么不好。帝制时的副元首就是太子，所谓的王储。到了民主时代，元首更明定有两个，一正一副。这一点，孔子三千多年前没有想到。不过没关系，孔子还是孔子，圣人就是圣人，这些小地方，不足为孔子之病。

我们注意的是，过去的学者，每认为三代以上，禅让天下是民主；可是我们要知道，民主并不如想象中那么简单。假如随便选一个人当国家元首，上台不到三天，可能就亡国了，毫无经验是不行的；搞政治不但要有道德，还要有经验。试看尧对舜，不是尧不肯下来，是因为辛勤培养，小心带领舜二十几年才放心。因为与国家、天下、老百姓的祸福有关，责任太大了。所以不但尧不放心，舜也不放心；后来舜把帝位禅让给大禹，也是一样，先给大禹多年行政上的磨炼。司马迁在《史记·伯夷列传》中，一句话点穿了：“传天下若斯之难也。”上古的道德政治，禅让天下，并不容易，并不是像后世想象的禅让，搭一个高台，两个人爬上去，我把天下交给你，我就走了，事情并不那么简单。

孔子说的“天无二日，民无二王”，在后世小说中，常常引用。这也可以说是我们中国文化中，良好的政治体制精神，所主张的就是统一。

在《论语别裁》中，我曾引述一段亲身所经历的事。一位美国哈佛大学的哲学教授来访问我时，曾说对中国文化非常敬仰，他能用中国话背《大学》、《中庸》两书。但是他发现一个很大的缺点，就是《大学》这部书，只有尊卑上下纵向的伦理观念，没有横向的社会人际关系观念。他举出从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纵线，没有社会的横向关系。

我毫不客气地告诉他，那是他对中国文化没有深入了解；至少也是教他中文的老师，没有教好。我告诉他，《大学》中的“齐家”就是社会关系，他听了我这句话愣住了，问道：“齐家”与“社会”有什么关系？我说：这就是你研究中国文化，需要了解的。因为中国过去的家庭，都是以族姓（宗族）为一家人的大家庭，唐朝所标榜的所谓五世同堂或四世同堂等的家庭，对于族姓家庭来说，已经算是小家庭了，以“三代同堂”最为普遍。这种三代同堂的家庭，每代有五六个儿子，兄弟妯娌，加上许多孙子，随随便便一个家庭就是几十个人乃至几百人。拿现在部队的编制来比拟，比一排人还多，再大一点的家庭就是一连人。

在古代还不止是五代同堂，更是聚族而居，宗族连起来，就是后世的祠堂。王家村，李家村，城东何家，水西刘家，其间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宗族在文事方面设有义学，经济方面设有义仓，武事方面设有陈寨、黄堡、邓家楼子，等等。在朱、毛江西革命的时候，有一些这样的村落碉堡，他们硬是无法攻进去。后来被整肃的“左派”文人巴金、万家宝（曹禺）等，所写的小说如《家》、《春》，剧本如《雷雨》、《北京人》，等等，也都是描写大家庭中的阴暗面，这些大家庭就是一个社会。中国齐家的家，并不是结婚以后，离开兄弟姊妹，连两老都丟开的那种西方小家庭的家，而是要齐一个家族的家。家族、宗族就是一个社会，怎么说《大学》之道没有注意到“社会”呢？

他听了以后非常高兴，又问我一个问题：他研究中国历史，也觉得奇怪，例如战国时期、南北朝、五代、元朝，乃至于清朝，都被外族统治过。而西方的国家，如果一经外族统治，则万劫不复，从此完了。只有中国，被外族统治没有关系，而且每经过一次外族统治，反而更加庞大。他问这个道理在什么地方。

我对他说，你这个问题提得非常好，但是我告诉你一个道理，这是文化的原因。自从秦汉以后，中国的文化、文字统一了，之后是政治的统一，君王帝制的统一体制。君王政治的好与坏，那是另一个可以研究的问题，但是因为配合了文化、文字的统一，使我们这个国家绵延了几千年，将来也永远不会断绝的。而西方的国家，直到现在，仍然文字不能统一，思想不能统一；所以几千年来，永远有小国存在。但是，也由于许多国家存在，互相竞争，才有今日科学文明的进步。

我们在春秋战国以前，也和现代欧洲、美洲等各洲一样，东一块，西一块，许多小国分据各地。后来因为文字、语言、政治的统一，文化一统，成为一个统一庞大而永不会被征服的国家。虽然现在还保存了许多地方的方言，但是仍然能够相通，因为文字相同，文化一致又统一，所谓“山河一统”，这一观念的作用非常之大。

在这里，孟子提到孔子所讲的“天无二日，民无二王”的思想，就是统一。中国文化的“一”非常重要，《易经》的数字，也始于“一”。老子也说：“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这都表明了对“一”观念之重要性。修行的人，也要一念专一，才能定慧成就。

上古的君王与亲属

咸丘蒙曰：“舜之不臣尧，则吾既得闻命矣。《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而舜既为天子矣，敢问瞽瞍之非臣如何？”

曰：“是诗也，非是之谓也，劳于王事，而不得养父母也。曰：‘此莫非王事，我独贤劳也。’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如以辞而已矣，《云汉》之诗曰：‘周馀黎民，靡有孑遗。’信斯言也，是周无遗民也。

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为天子父，尊之至也；以天下养，养之至也。《诗》曰：‘永言孝思，孝思维则’，此之谓也。

《书》曰：‘祗载见瞽瞍，夔夔斋栗，瞽瞍亦允若’，是为父不得而子也。”

前面说到统一的问题，但有关整个的问题，还没有讲完，所以咸丘蒙紧接着又提出来问：舜当君王以后，尧是退位的君王，在民主政治来说，他可以享受优厚的待遇，但他的身份也等于是平民了，“舜不臣尧”，尧不向舜称臣的道理，我懂了。但是根据中国文化，像《诗经》中所说的：整个天下，没有一寸不是“王土”。

“王土”相近于现在民主时代的公有土地；但在君主时代的公，是王室的公，这个公有的土地，一直到海边为止。但上古没有制海权，当然更没有制空权，所以现代的领陆、领海、领空，在古代往往包含在“领土”一词之内。如现代政治术语中，每说“领土、人民、政权为构成国家的要素”，其中“领土”一词，就包括了领陆、领海与领空。

上古时代，人类的生活行为，没有到达海上，所以说，普天下的土地都是王土，所有在土地上生活的人，也没有一个不是君王的子民。舜既然当了君王，尧可以不必来朝见称臣了，那么他的父亲瞽瞍怎么办？前面曾经说过，瞽瞍也是一个小国——有虞的元首，不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以现在来比喻，也可视为一个乡镇长或县长。如果举行全国会议时，儿子为一国之首，处在高位，父亲该不该行君臣之礼？孟子说，《诗经》的话是有道理的，不过不能用来讨论这个问题。一个人，因为担任了国家的公职，就只有公，没有私，因忙碌于公事而不得养父母，对于孝养父母方面，就不免多少有所缺失。

咸丘蒙又说：如果这样讲起来，国家的大事，只让一个人去劳苦，其他的人，不共同负担责任吗？

孟子说：《诗经》的话，虽然是那么说法，但是不能以这个逻辑来做论点的，虽然担任公务，不免于私情稍有点妨碍。所以真懂得文学诗词的，不能只看文字，而忽略了文字所代表的意义；更不能因为文辞的表面，而忽略了他写这首诗的动机与目的。例如平时讲话，有时话的内容并不好，而本意——动机与目的是非常好的。例如父母往往骂孩子：“你不吃饭，我打死你”，这句话的内容非常凶狠，可是他的动机是教育孩子，目的在使孩子获得充分的营养，本意是非常慈爱的。如果将父母这句话，解释为狠毒的父母，那就是以辞害意了。

所以对于诗也是这样，要以我们高度的思想，去推论他的本意，知道他写的动机与目的，才可以了解古代文字的原意了。如《诗经》中《大雅·云汉篇》说：“周馀黎民，靡有孑遗。”原意是指周朝统一天下，没有遗漏一个老百姓。换言之，在周朝这一政治体制之下，都是同一国家的人民，没有一个人不是周的人民。如果我们照它表面字义解释，那就变成说周朝没有遗民，都死光了！

实际上周朝是有遗民的。“遗民”这一名词，是孟子首先在这里说出来的，后世也称做“逸民”，逃逸、放逸的意思，也就是隐士之流。例如伯夷、叔齐两个人，就是周之遗民，他们是前朝商纣时代的子民，因为义不食周粟，逃到首阳山里吃野菜，隐居。所以，根据史料来说，周朝绝不像《诗经》上所说的，没有遗民；不但有遗民，而且还不止是伯夷、叔齐两个人。周朝到成王之后，政权建立将近一百年了，还有“殷之顽民”，就是殷商时期留下来顽强不肯投降的人；又如周朝封的宋国，也是殷商之后。

再说，周朝封纣王的叔父箕子于朝鲜，就是现在的韩国，所以韩国的国旗，是取自 《易经》，中心一个 “太极”，乾（）、坤（）、坎（）、离（），四卦布于四角。箕子推行的五行八卦文化。影响了韩国的文化发展，他们也就是箕子的后裔。周朝封箕子于朝鲜，也可以说是封殷商的遗民，只是不好意思说放逐，目的是把这些人送得远远的，给他们一个范围，要他们去自谋生活。

所以研究历史就可以发现，孟子到了这里，也没有办法说得很透彻、露骨，他当然懂，可是不好意思多说，就到此为止了，只可以意会，不可以言传。他的意思就是，假如相信这两句诗，就会认为周朝没有遗民了；也等于说，这两句诗虽是这样说的，难道周朝就真的没有遗民了吗？诗尽管如此，但文字的记载，不免有点出入，如果望文生义，就更偏差了。

到这里，对于舜是不是一个真孝子的问题，孟子作了一个初步的归结。他说：“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人最大的大孝，是尊敬亲属，而亲属中最亲的是父母，因为人的身体是父母所生。一个孝子，如果连亲情都没有，就根本不可能孝于天下、国家、社会。而尊亲最到家的，“莫大乎以天下养”，一个人当了君王，以天下之大的最高尊荣，来孝养父母，当然可以称为大孝子。因此以天下来养父母，也就是最大的、至高无上的孝养了。正如《诗经》上说的：“永言孝思，孝思维则”，这种孝思，可以作为千秋万世的法则，也就是孝的真实含义。

我们读《孟子》到这里，会有一种感想，假如孟子在我们面前，我们一定会说：孟老夫子，你讲的理由都对，可惜你所讲舜当时所建立的制度，是不是事实，历史上仍找不到记载的文献。

刘邦封的太上皇

我们再看后世，孔孟时代的春秋战国不谈，就在战国以后的秦始皇，并吞了六国，上台以后，先把他自己的假父吕不韦整掉了。汉高祖当了皇帝，并没有先封父亲什么官，对母亲倒蛮尊敬的。他大封天下以后，还是他粗野的那一套平民文化，开口说的就是“三字经”。那时中国的文化，经过秦始皇的一把火，再经过项羽更大的一把火，已把中国的书，几乎烧完了；而原来六国的知识分子，也已几乎死光了。所以从战国末期到汉朝初期，一两百年间，中国文化是荒芜了。

汉高祖平定天下以后，政治、朝仪制度都没有，还是靠叔孙通这个读书人建立起来的；一直到汉武帝的时候，才逐渐将中国文化恢复建立起来。所以，在那段时期，文化的命脉非常危险，几乎要断根了。当然，在此情形之下，仪礼方面所呈现出来的，也很差，所以汉高祖的父亲，住在皇宫之中，不知道自己算是老几，不知如何自处，别人也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位皇帝的平民父亲。

于是，有人告诉汉高祖的父亲，明天早上皇帝下朝回来的时候，你拿一把扫帚，在皇帝的门口扫地，做清洁夫，就有办法了。汉高祖的父亲，就采纳了这个意见，第二天照做，汉高祖一看见就急了，问道：你老人家怎么在这里扫地？他父亲说：你是皇帝，我是老百姓，在你宫里不扫地干什么？汉高祖可真急了，可是皇帝的爸爸该是什么官位，历史上又找不到先例；想了半天，于是封他父亲为太上皇，也是中国的第一位太上皇。以后历代帝王，都沿用了这个制度。

中国文化中关于家庭、家族、政府、朝廷之间相互关系的制度，几乎只有满清这个朝代，吸取其精华，建立了更完整的制度。尤其是最初康熙、雍正、乾隆三朝，把孔孟在这方面的思想与精神，发挥到了极致。例如乾隆也当过太上皇，而把历史上几千年来宫廷的毛病，都革除掉了。但是也产生了一个最大的毛病，那就是“以天下养”，造成家庭的尊亲之义，超过一切。上朝的时候，皇帝至上，皇太后乃至太上皇，不能干涉政治；可是下朝以后，要到后宫去向父母跪拜请安。一进内廷门，皇帝的权威完全没有了，如果太上皇或皇太后一声叱喝：“跪下”，皇帝就得口称“儿臣”跪下去，太上皇或皇太后也可以用拐杖打他；可是出了内廷，则谁也不能动他一根毫毛。

仔细研究清朝的这些制度，可以说集古今良法的大成，坏处并不多；但是因为强调了尊亲之义，家庭权威之高，演变成为末期的皇太后干政。这种尊亲的孝养，也就是根据孟老夫子这几段文字发展出来的。

究竟上古时，大舜的父亲是不是 《孟子》中所说的那样，我们无从知道。在历史记载上，并没有这种资料，不知道孟老夫子读了什么“秘笈”，然后他又没有传下来，所以只有他知道。

最后他引用《书经·大禹谟篇》上的话做结论说，舜上朝的时候，诸侯都站在那里，诚恳又恭敬，并有一点畏惧感的行礼。瞽瞍也在那里，和大家一起行礼，但是态度很自然。依据《书经》的这项记载，所以说 “父不得而子”，虽然舜是瞽瞍的儿子，但既已当了国家的君王，他就代表国家，在处理公务，代表国家精神的时候，即使是父亲，也不可加上私情，不能因为他是我的儿子，我就可以马虎一点。

在这个地方，就看到中国帝制的一种优良精神，公与私分得清清楚楚。想到我的一个同乡，在中华民国的几十年历史中，他也是相当有名的；可是家乡的人说他不孝，因为他常常连父亲的信都不回。后来经过求证，发现他并不是不孝，而是乡人们误解了他。因为他父亲常常写信为别人讲情，或推荐人做官，他虽写信给父亲，说用人是为国家用人，不是为家乡用人，请父亲不要再推荐人了。可是父亲常因情面难却，或者不懂其中道理，仍常写信介绍，于是他只好把信搁置不回。家乡的人便说，连父亲的信都不回，真不孝，就这样骂起他来了。

由这一件现代的小事，也就知道古书上所记载的，古代公私分明的严肃精神。

关于尧舜的问题还没有完，下面万章又提问题：

上天创立了公天下

万章曰：“尧以天下与舜，有诸？”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

“然则舜有天下也，孰与之？”曰：“天与之。”

“天与之者，谆谆然命之乎？”曰：“否。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

曰：“以行与事示之者，如之何？”曰：“天子能荐人于天，不能使天与之天下；诸侯能荐人于天子，不能使天子与之诸侯；大夫能荐人于诸侯，不能使诸侯与之大夫。昔者尧荐舜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故曰：‘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

上古的时候，尧、舜、禹这三代，是帝位禅让的公天下，禹之后，由儿子启接位，变成了家天下。中国政治制度的家天下，是夏禹的儿子启开始的，现在这一段是讨论公天下与家天下的问题。

万章说：听说，尧把天下政权交给了舜，有这回事吗？孟子说：不是这个道理。

万章进一步问：舜本来是一个平民，后来却当了天子，这又是谁给他的？孟子说：那是天意也。

万章又说：既然是天意，难道老天爷下了命令，或者当面告诉他的吗？这两师生之间辩论，针锋相对，也很尖锐的。孟子说：不是这个道理，老天爷并不会说话，只是在人事上表示出来而已。

万章又追根究底地问：你说上天是以人事来表示，那上天又是怎样表示的呢？这个万章也很会问，徒弟打师父，一拳又一拳打出来，硬把师父逼向角落去了。

孟子说：天子可以推荐下一任的人给上天知道，但是不能要求上天一定把天下给自己所推荐的人。注意！这是圣人的话，一般人祭拜时，往往祷告说：菩萨！你一定要给我父亲和我儿子福报。菩萨啊上帝啊都是上天的一个抽象的代号，像这样的祷告，就是求私情了；上天是公平的，是不讲私情的。所以可以为人祷告，不可以要求，你的要求上天是不听的。在佛教道教及各宗教里，也只能替父母忏罪，只有祈愿，把自己的愿望，祷告给上天知道，不做要求。如果上天听我的要求，那这上天也太重私情了，也就不该叫做天了。

孟子又继续引申到人事上来说，例如诸侯可以向天子推荐人，大夫可以向诸侯推荐人，但同样的道理，不可硬要求天子、诸侯给某人当诸侯或大夫。孟子以上下三个阶层，来阐述一个道理，这就是言语文字逻辑的技巧，从三个不同的层次，来说明公天下的意义，而堆积排列起来，就显得整齐、严肃，而且强调了语气。

他申述了一番理论，又回到尧舜的本题说：以前尧自己考察了舜，的确够资格作继承人，才向上天推荐，上天也接受了。他又交给舜许多事情去做，看他做事对不对，成绩好不好，各级诸侯及社会上老百姓都认为舜做得对，而接受了他。换句话说，“天听自我民听，天心即民心”，人民接受了他，也就是天意给他。

年轻人读《孟子》读到这里，觉得“天呀天”的，啰啰唆唆，干脆说全国的人都同意他，是民主的政治，这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天呀天”的而不说人？实际上都是人；为什么不像现代的说法，讲是民主的？其实，孟子这里所讲的，等于现代政治哲学所标榜的最高的民主精神，但不是美国式的民主，也不是现代世界各国所实行的各式各样的民主政体；这只近似西方民主理想、政治哲学最高的精神，但大不相同。

孟子这里所说，人心就是天心，这是天人合一的境界，这种民主，绝对不能有私心，绝对不能凭个人的好恶做抉择，其中包含有宗教性的信仰，哲学性的理念，由形而下而通至形而上的内义。现代世界各国的民主，只是属于形而下的，是由人类社会的观点而设想的；但孟子这里所讲的这种精神，可以说是形而上与形而下贯通的。

在《孟子·梁惠王下》，可以看到，“国人皆曰可杀，然后察之，见可杀焉，然后杀之。故曰国人杀之也。如此，然后可以为民父母”，这类话的意思是说，群众的看法，有时候是盲目的或情感化的，不是理性的。在《论语》中，孔子也有类似的话，而现代欧美式的民主，则是情感化的。一个国家的成败，付托在这种情感化的民主政治上，是非常危险的。所以孟子始终不提“民主”这类名词，而是在那里“天呀！天呀！”的，叫了半天的“天”。

人神合一

曰：“敢问：‘荐之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如何？”

曰：“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与之，人与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舜相尧，二十有八载，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尧崩，三年之丧毕，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天下诸侯朝觐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讼狱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尧之子而讴歌舜。故曰天也。夫然后之中国，践天子位焉。而居尧之宫，逼尧之子，是篡也，非天与也。《泰誓》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此之谓也。”

现在我们看孟子怎么讲“天”。

万章也和我们一样，打蛇随棍上，一直追问下去。他说：“敢问荐之于天而天受之”，老师你说尧把舜推荐给上天，然后又推荐给老百姓，究竟是怎么个推荐法？你说了半天，都还是理论嘛！有什么具体的事实？孟子说：尧教舜去祭天，一切鬼神都来享受。

这件事，史料上找不到，是孟子在这里这么说的。从前中国人清明祭祖，现在台湾的拜拜，也保持这种风俗，是以一桌酒席，摆在祭祖的香案前。有的说，小孩子可以看见，有祖先或什么鬼神来了，穿什么衣服，什么鞋子。在大陆，长辈过世，举行家祭时，上完了酒、菜、牲、汤、饭、茶这些供品，要“止乐”，停止音乐；“灭明”，把孝堂的灯烛熄灭；“合帏”，把孝堂的帷幕放下来，整个孝堂也许有百把人，都鸦雀无声，静肃到绣花针落地可闻。大约持续五六分钟，于是奏《蓼莪》三章之乐，这是《诗经·小雅篇·小旻之什章》中，孝子痛不终养的诗。要用笙、笛、箫等管乐器演奏二三十分钟，然后才复明、启帏、奏哀乐、举哀、视馔。接着全体孝子、孝媳、孝孙们，穿了孝服，手拈浸了油的红纸煤，点了火，哭哭啼啼，去看那些食物，死者来吃过没有，吃了多少。据说，有时也会少了一片鸡，半块肉，或者移动过的样子。至于是不是老鼠、蟑螂乘寂静时来偷吃，就不得而知了。但在孝子们的心目中，这就是“享”。

由此而知，中国古代的祭祀，是有非常浓厚的宗教色彩，但与西方的宗教祭祀不同。西方的宗教政治是绝对的，只有神，没有人；中国的古代政治，只是带有浓厚的宗教色彩，但不是绝对的，而是相对的，神与人合一了。研究东西方文化，对于这一点，千万要了解清楚。几十年来有些人写中国哲学史、政治史，往往在这些关键地方，说不清楚，认为中国古代的祭祀或神教政治，都是迷信观念，其实这都是没有透彻研究而下的断语。

祀，也是宗教，任何一个民族的发展，都是由先民的宗教思想而来，但是各有不同之处。远的且不去说，只看在台湾高山上的少数民族同胞，泰雅族也好，阿美族也好，排湾族也好，曹族也好，对于他们的始祖，都各有一个宗教式的神话。中国则有盘古氏开天辟地之说，西方民族，也有类似的说法。

所以研究中国上古史，另有一套，孟子这里所说的“百神享之”，就是在祭祀上得到了感应，这也就是 “天受之”的用意。

得民心则得天下

孟子说：尧教舜办事，他办得非常好，百姓都能够“安之”。这个“安”字，是非常难办到的。看中国书，研究中国的思想，与西方政治哲学的主张与思想，两相比较的结果，发现中国人说的 “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和 “安居乐业”两句话十二个字，就把西方人所有的政治主张、政治思想说尽了。无论什么政治主张、政治制度，做到了这两句话所说的境界，就做对了。相反，若人人都能过安定的生活，做到安居乐业，哪一个主义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所以人人安居而不受任何的扰乱，这就太难；但任何一种主义都很难达到使人安居乐业的目的。人人能够乐业也很难，所谓做一行，怨一行，为什么会怨？除了主观的心理因素外，更多的是宏观的社会原因所造成。

中国的民族性，只求自己能够安居、乐业，谁来管我都好。但是，几千年来，中国老百姓能安居乐业的时代，实在太短暂，太少了。

我们常常在神庙中看到“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这八个字，看来好像很迷信，事实上，这两句话包括了四件事，每一件都很难做到。没有风灾，没有水灾，年年气候都很好，没有天灾人祸，国家太平，老百姓个个安居乐业，若要达到这个境界，是多么的难。为了希望努力达到这八个字的目标，因此又产生了四个字“替天行道”。这是中国文化中的政治哲学，任何一个朝代，都需要做到“替天行道”。行什么道？爱全民，真正的仁孝，这就是天之道，替天所行的是这个道。

所以孟子说：舜因为做到了“百姓安之”，就证明全民接受了他，这可以说是上天给了他天下，也可以说是全民给了他天下，并不是尧私相授受，因为看中了自己的女婿，便私底下把江山送给女婿。舜在没有接位以前，辅助尧管理全国的政事，已有二十八年的行政经验了，这是一般人办不到的。

有人或者会认为，一个人当二十八年宰相，非常简单，没有什么了不起，哪有当不下来的？其实，这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事，还真难做。难在上面有错误，全要自己承担；自己做得好，功劳又要归于上面，而好处是全国老百姓的。任劳已经很难了，上面有过错，下面也有过错，都要自己去承当；任怨更难，上下的埋怨，也集中到自己的身上来，而且自己不能有怨。这是非常难的，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得到的。所以我们不妨把三千年来，历朝的宰相统计一下，其中最好的宰相，做了多少年，当时国家的政治又如何。如此一来，就会知道孟子赞叹“舜相尧，二十有八载，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的道理。

平日读书，像读到这样一句，然后再去联想、观察历史上的事迹，才能把这句经书读通，才能“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可以“意逆志”而有所得了。不然的话，看了这种书，就觉得没有多大道理，甚至还会认为，如果自己能当二十八年宰相，那可是高兴死了。

《易经》也讲到这个道理，以乾卦代表国家元首，以坤卦代表相；坤主顺，而顺是最难的。所谓顺，并不是只接受上面的意见，而是要上下平顺，下情要上达，上面的主意，要向下贯彻，才是完整的顺。所以孟子极力赞叹舜，认为他是非常难得的。

他又说“尧崩”，舜率领全国，服了三年的丧。中国文化，身份不同的人过世，各有不同的名词来表明。皇帝死了为“崩”，皇后或诸侯死为“薨”，其余“沮”、“死”、“夭”、“逝”、“捐馆”，等等，都有差别的，这是中国礼仪。不像西方人，伯母、姨妈、舅妈都是一个称呼，统统一样。中国则要分得清清楚楚，有一定的称谓，也各有一定的礼仪，丝毫不得混淆。

舜服丧三年后，并没有宣布哪一天就皇帝位，并且迁到远远的河川南岸去，希望尧的儿子丹朱，能够继承天下。舜自己避嫌走开了，认为自己不能以女婿的身份，篡丈人的天下，把内弟压下去，可是尧的儿子丹朱不肖，不肖并不是坏，肖是像的意思，不肖是不像他父亲那么好，并不是不孝。所以尧发明了围棋，用来教育儿子，可见丹朱这个人，心念不定，喜欢到处乱跑，只好教他下围棋，希望他可以安静下来修心养性。像现在这个社会，有些人说“不做无益之事，何以遣此有涯之身”，丹朱也就是这个情形。

舜虽然避开了尧的儿子，迁到南河之南去了，但是全天下还是归心于舜。一般诸侯，仍然向舜报告事情，不到尧的儿子那里去报告；有诤讼的也到舜这里来，不到尧的儿子那里去诉讼。天下都歌颂赞叹舜好，没有人去歌颂丹朱。舜只好接位了。所以孟子说，这是上天给的，不是尧与舜个人之间私相授受的。后世皇帝登基上台，每用“天与人为”四个字，就是从这里来的。

假如，尧死了以后，舜就践天子位，立即住到尧的宫中去，把尧的儿子逼走，那算是篡位，不是上天给他的了。

孟子借《泰誓》的话“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来对万章说，上天怎样去看、去听呢？是从全国人民身上去看去听，既然“天与之，人与之”，全国人都拥护，这也就是天命所归了。

夏禹为何不禅让

万章问曰：“人有言 ‘至于禹而德衰，不传于贤，而传于子’，有诸？”

孟子曰：“否，不然也。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昔者，舜荐禹于天，十有七年，舜崩，三年之丧毕，禹避舜之子于阳城，天下之民从之，若尧崩之后，不从尧之子而从舜也。禹荐益于天，七年，禹崩，三年之丧毕，益避禹子于箕山之阴，朝觐讼狱者，不之益而之启，曰：‘吾君之子也。’讴歌者，不讴歌益而讴歌启，曰：‘吾君之子也。’

孟子这个学生万章很厉害，他和老师辩论尧舜禅让的问题，大概不大好意思再辩论下去了，看来他心里似乎还没有折服，所以又扯到另一个问题上去，提出来问孟子。

他说：老师你说的，上古时代，尧禅让给舜，舜又禅让给禹；尧、舜、禹三代是公天下，是三位贤君。可是我听说到了禹的时代，道德就已经衰落了，公天下变成了私天下，所以禹不把天下传给贤人，而传给自己的儿子。有这个事吗？孟子说：不！不是这样的。上天要给贤人，就给贤人；要给他的儿子，就给他的儿子。私心并不一定就是不对的，难道只许别人的儿子贤，不许自己的儿子贤吗？遇到自己的儿子也是贤人，那也只有给自己的儿子了，也就是给贤者。这里可以看到，为什么后世的人会说孟子好辩，如果在现代，他当辩护律师的确很好。

孟子继续说：“昔者，舜荐禹于天”，禹跟着舜作了首相，有十七年的行政经验，而且又把中国尧舜时代患了几十年的大水灾，治理好变成大水利。舜死了以后，禹也守三年之丧，一切都依照舜以前的规矩，并且为了避舜的儿子，而迁移到阳城——山西一带去。可是民间的情形，还是和尧死后一样，都不跟从舜的儿子，而跟禹，这也是历史的事实。“禹荐益于天”，伯益这个人，也是作了七年的辅相，禹死了，也是三年之丧，这一套都是跟以前一样，照古代的礼节，伯益也避开了禹的儿子，迁到箕山的北面去。但是老百姓并不跟他走，而是跟从禹的儿子启。这就没有办法了，因此形成后世帝位传给儿子的风气。

“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舜之相尧、禹之相舜也，历年多，施泽于民久。启贤，能敬，承继禹之道；益之相禹也，历年少，施泽于民未久。舜、禹、益相去久远，其子之贤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

“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荐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继世而有天下，天之所废，必若桀、纣者也；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伊尹相汤以王于天下，汤崩，太丁未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太甲颠覆汤之典刑，伊尹放之于桐；三年，太甲悔过，自怨自艾，于桐处仁迁义，三年，以听伊尹之训己也，复归于亳。周公之不有天下，犹益之于夏、伊尹之于殷也。孔子曰：‘唐、虞禅，夏后、殷、周继，其义一也。’”

尧的儿子丹朱是不肖之子，大舜的儿子也是不肖，不像他父亲那么好。舜帮助尧治天下，禹帮助舜治天下，都有二十几年，将近三十年，相当于一世的长久时间，也是半生岁月的行政经验。对下面而言，老百姓因他施政而得的恩惠太多了；对上面而言，跟天子所学的经验，也太多了。这种经历，得来实在不易，对于上下之间，不同意见相互交错的调和，历经三十年的磨炼，顽铁也成了精钢。

“启贤，能敬，承继禹之道”，禹的儿子启，本身很贤，能够敬一切的人，敬一切的事，承继禹的道统，秉承他父亲治国治事的精神。关于启的记载，古代另有一种标点法，就是“启贤能，敬承，继禹之道”。

伯益是大禹选择继承天下者中的一人，伯益虽帮忙禹治天下，但历练少，行政经验只有七年，尤其古代交通不便，老百姓真正接近他、受过他恩泽的，时间上还不够。所以用舜、禹、伯益三个人历史上的纪录来研究，就知道与时间、行政经验有关系，时间加上行政经验，差别就很大了。

这也说明了，做人做事非常重视经验，经验就是修养，也是学问。经验多了，成功已有一半；如年轻人有冲劲，但没有老年人的经验，成功的成分只有三分之一。如果因一股冲劲而成功的，那是天命，非人事也。年轻人的冲劲和老年人的经验，能配合上了，那就非成大功、立大业不可。至于他们的儿子，贤或不肖，孟子说 “皆天也”，这是天命，所以三分人事，七分天命，不是人力所能全部做到的。

孟子又说：“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什么是天？不可思议，讲不出来的，可是确实有这样一种作用，等于佛家说的“业”、“因缘”。缘又是什么？讲不出道理，不可思议！这就是天；什么是命？莫名其妙就撞上了。有的人，笨蛋一个，可是他发了财，他并没有什么本事，什么理由呢？只好归诸命。例如许多年轻人，生来祖宗父母就有许多家财遗留给他，而他的学问经历人品都不及他人，这就是命，孟子解释到这里，只好向天与命投降了。

孟子精彩的道理来了，他接着说：“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一个平民老百姓，没有背景，没有关系，只凭个人的努力奋斗能得到财富、权力，而拥有天下的，他本身的行为道德与功业，必须达到和舜、禹那样的高，并且具备了学问、能力等等。仅仅如此，仍是不行，另外还要有个助力，因为牡丹虽好，尚须绿叶扶持。这也如我在《论语别裁》中提出的，李斯的老鼠哲学，像谷仓中的老鼠，因有所依恃，才能壮大自己。

所以孟子在这里说，一个人纵然有才具、学问、能力、道德，而没有依靠，还是不成的。像孔子，才具好，学问好，能力好，道德好，可是他只能教书，不能有天下，因为没有得到建功立业的机会。

继承家业的一代

孟子说，关于“继世而有天下”的人，等于上代做好的一锅饭，下代一下子就把整锅饭端了去，由他独自享用了。那些太子们，就是吃这种饭的人，汉高祖的儿子、孙子，都是如此，把汉高祖煮好的饭，端来吃就是了，这是为“天之所废”的。因为吃现成饭长大的人，往往成为失败的祖宗，就像桀、纣一样。

所以为人父母者，不能给孩子们太多享受，孩子们太享受了，就等于 “继世而有天下，天之所废”。实际上不是“天之所废”，而是父母害了自己的子女，所以父母必须要培养孩子自立，扶助他站起来。

所以孟子说，像桀、纣这两个坏的，都是因“继世而有天下”，为“天之所废”。也因此，大禹推荐的伯益，不能有天下；伊尹、周公都不能有天下，只有辅助汤和武王来治天下，自己不登上最高的位置。这也就是说，一个人要认清自己的立场。

几年前，有些大学生来向我抱怨，如何不满现实，我告诉他们说，连米长在哪一棵树上，你们都不知道，还在这里不满这样，不满那样，假如把国家交给你们治理，结果不出三个月，只有两个字——亡国。自己一点人生经验也没有，在那里乱想乱批评，毫无用处，也毫无道理。治国不是简单的事，自己在社会上规规矩矩做人，能站起来都不容易，何况为社会、国家、天下办事，更不是简单的了。

年轻朋友们自己要反省一下，你为朋友办事办好没有？办得完全美好的有几件？三五同学在一起时，做到真正和睦、精诚团结没有？三五个人的团结都做不到，两人在一起甚至吵上三天，还想治理社会、国家、天下，真是谈何容易！所以高明的人，先要自知，然后才能知人。老子更说：“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了解别人，还比较容易做到；世界上明白自己的人绝对不容易找到。了解自己的人，才算是明白人，那就开悟了，开悟也就是了解自己，认识自己本来面目。伯益、伊尹、周公包括孔子，“不有天下”，就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还缺少老天一半的助力，所以这个天下不能拿。

孟子继续说伊尹、周公，“不有天下”的历史故事。

伊尹被后世的史学家推举为中国第一个贤相，实际上，第一个贤相应该是舜，第二个是禹，第三个是伯益。如果说没有做皇帝机缘的贤相，那伊尹算是第一个了。伊尹不但是贤相、名相，也可以说是圣相。

“伊尹相汤”，所谓“汤武革命”，伊尹相汤革命，汤拥有了天下，汤死以后，他的第一个儿子太丁，未立就死了；由太丁的弟弟外丙接位，但是在位只有两年，又死了。再由太丁的另一个弟弟仲壬接位，只有四年，也死了。最后由太丁的儿子太甲上台，都由伊尹为辅相，他这时已经是五朝老臣，这些继帝位的君王们都是他教育大的。他可以像对孩子一样责骂他们的，所有大权都在他手里。可是到了汤的孙子太甲上台以后，这位“继世而有天下”的皇帝，把祖宗好的政治成规风气，一概破坏了。伊尹就召集诸侯，政府高级干部，废了这个年轻不懂事的太甲，以现代民主政治的名词而言，就是实行了罢免权，把太甲罢免了。

在罢免太甲以后，伊尹年高德劭，是五朝元老重臣，行政经验丰富，而且大权在握，如果他自己坐上君王的位置去，那并不困难的。可是他没有这样做，他只是把太甲，送到埋葬他祖父汤的桐山去，软禁起来，让他面对着祖父的庐墓去反省。这样反省了三年，太甲在那里“自怨自艾”，这种滋味是很不好受的，正如李后主的词中所描写的：“一行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一个人关在那里，连一个鬼都不来看他。尤其当过君王的人，一旦落到这个地步，其寂寞凄凉，更比平常人多了不止十倍，充其量物质生活比常人好一点而已。他在这三年之中悔过，在学问、修养上做工夫，完全接受伊尹对他的教育。

伊尹的伟大就在此，有现成的君王不当，却是尽力地保护、教育太甲，等太甲改过以后，学问、修养都有了成就，还是把太甲迎回到首都来就位，天下还是你家的，这就是伊尹！所以成为千古的贤相。做这种贤相，比做贤君还更难，因为把太甲放到桐山去的时候，自己能对天子的尊荣权力不动心，这是很难很难的。

周公与姜太公辅助武王，统一了天下，武王死了，武王的弟弟周公，又辅助侄子成王上台即位。成王当时年轻，不听话，周公于是发明了象棋，教导成王。但是整天下棋也没有用，后来还是把他暂时废了，自己摄政。这一下不得了，全国都传出谣言，说周公要篡位。实际上，周公也是文王的儿子，在后世兄终弟及的习惯下，哥哥死了，弟弟即位是可以的。可是在那个时代，则是严重的问题，因为宗法社会的制度，是立长子，传给长房的。在周公摄政三年期间，谤书满箧，全国反对他的文书很多。他的另一个兄弟，封到蔡地的，甚至起兵要反对他，这一切他都容忍了。几年以后，成王教育好了，他又把成王接回来就位，自己不再摄政。所以白居易有四句诗说：

周公恐惧流言日 王莽谦恭下士时

向使当时身便死 一生真伪复谁知

许多人死得太早，死的不是时候，往往把一生的冤枉带进棺材里了，可见做人处世之难。所以孟子说，“周公之不有天下”，和伯益辅助大禹的儿子、伊尹之辅助殷朝商汤的孙子太甲，是一样的。

孔子说，尧舜禅让是公天下，夏后、商汤、周文王继世以有天下。代代相承的天下，有公天下有私天下，但精神是一样的。中国文化的政治哲学，不管是公天下也好，民主政制也好，帝制的私天下也好，只要是造福天下的，造福国民的，就是对的政治，否则就是不对，这就是中国文化政治哲学的最高精神。

孟子所说的君道，始终围绕在尧舜身上打转，到禹为止，禹以后的君道，他不提了。这是为什么？道理在哪里？在当时许多人不了解，后世许多人也没有太注意，自认直承孔孟道统的宋儒也未必真的了解。宋人有不同意孟子的，像前面所说的两句诗：“当时尚有周天子，何事纷纷说魏齐”。

在孟子当时，周朝已到危亡的时候，周天子做得很失体统，天下只有六国争雄，周天子的地位，已不被诸侯所尊重，甚至他本身还不如现代的里长。我们有句成语“债台高筑”，就是孟子当时的周赧王做出来的事，负债太多了，无钱可还，有人来讨债，便搭一座很高的台，自己爬上去，使债权人无法也不敢爬上去讨债。一个中央政府的天子，到了这个地步，比清朝末年的宣统皇帝更不如了，如何能够统一天下呢？

在这种情形下，还要孟子去尊王，去秉春秋大义，教各国诸侯去保持周朝文化，那比诸葛亮辅佐阿斗还难。历史已经到了该演变的时候了，孟子不好意思提倡革命，只有特别强调尧舜的公天下。他已经知道姬周王朝气数已尽，无可挽回了，这个是关键。孟子只以天下、国家、民族文化为中心，不以周朝是否能继续政权为中心，所以他提倡公天下。反正都是中国人，哪一位高明哪一位上去，不要再打了，已经打了三四百年，天下的老百姓，已经受不了啦！

孟子力赞尧舜的道理即在此，不会有错。几千年以来，大家对孟子的这些言论，骂的骂，讪笑的讪笑，可是对于这种言论的关键，及孟子内心的思想所在，都没有了解，也指不出来；现在，我们可以说得明白了。孟子所作的这些论辩，可以说把吃奶的力气，都用出来了，就是不好意思把内心的话直截了当地讲出来。君道者，如此而已矣！他认为，无论诸侯也好，平民也好，只要能够起来，使国家天下太平，他都赞成。孟子是忧国忧民的，如果他晚生一百多年，生在汉高祖的时代，他一定又会感叹，生的时代不好，遇到刘邦这样一个老粗了。

前面所说的，都在中国文化中君道为主的范围，从这里开始，则说到臣道与友道的道理。这里首先讨论的，是中国第一位贤相——伊尹的问题。

臣道的标准人物

万章问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汤’，有诸？”

孟子曰：“否，不然。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焉。非其义也，非其道也，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汤使人以币聘之，嚣嚣然曰：‘我何以汤之聘币为哉！我岂若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哉！’汤三使往聘之，既而幡然改曰：‘与我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吾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吾岂若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哉？吾岂若于吾身亲见之哉？

万章又问老师说：根据历史以及一般人的传说，商汤时代著名的首相伊尹，最初只是一个平民，没有办法接近高高在上的君王，便以做得一手好菜的厨师名声，乘机接近商汤的。由此看来，汤似乎是现代人所谓的“美食家”；汤与他先谈烹调术，再谈到其他，发现他有大才，因此请他为辅相，是不是有这回事？

这是一个历史的传言，根据《史记》以及其他历史的记载，多半是这样说的。不过司马迁的《史记》中所述，又略有不同。据《史记》的记载，伊尹在未得志时，想有所作为，可是没人赏识，他便投奔到有莘国一位诸侯那里做事。这位诸侯的女儿，嫁给汤为妃子，古代一个诸侯的女儿嫁给天子时，还要带一些男女佣人，视为妆奁的一部分。当时伊尹就想办法，列身为男佣人，随着陪嫁过去。像这种以人口为财产的风俗，在几十年前人口稀少的边疆，仍然保持着，富贵人家的仆人、家僮、丫鬟等，是可以买卖的。因此伊尹以菜做得好，得汤的赏识而接近了汤。

历史上有两位名相的出身，成为疑案。其中一个是伊尹，另一个是傅说（音悦），也是商朝人，是商代中兴之君武丁的贤相，据说是以做泥瓦工出身而获得武丁的欣赏。本来英雄不论出身低，如果认真讨论起英雄的身世来，许多名帝王贤相的身世，也都是不可以深究的。可是，人的心理是很奇怪的，当一个人一旦有了声望、地位或财富，就会成为大家挖根挖底谈论的目标、攻讦的目标，甚至把此人祖宗八代、九代、十九代的事情，都挖出来谈。相反的，一个无钱、无地位、无名气的人，即使倒毙在路上，也无人去查他的身份。这在现代新闻学上，谓之“新闻性”，前者放一个屁也有新闻性，后者路倒而死，也无新闻性，这真是人性的一大讽刺。

而且人与人之间的攻讦，归根结底，不外两件事，一件是有关钱财，一件是有关男女；因为这两种事，往往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不必拿出证据来，只要造成半信半疑、将信将疑的群众心理，就足以致人严重的损害了。所以金钱与男女二事，就形成了最好用的攻讦武器，这也是人性丑陋的一面。

我们了解了这些人生哲学的道理，再来看历史，两千年前的人，也和现代一样，万章也是如此咋咋呼呼地问起来了。他对孟子提出这个问题，好像是在说：伊尹当宰相的来路，也不是最清高的啊！他是用好厨艺的关系，才得向商汤靠拢的，是钻营而得宰相的，请问夫子，到底有没有这回事呢？

孟子说：不！不是这样的。伊尹当时是在有莘国的乡下种田，“而乐尧舜之道”，他乐于实行中国传统文化的精神，纵然有人给他很高的地位，很高的薪俸，再给他一千辆四匹马拉的豪华大马车，甚至把天下所有的都给他，但如果属于非法的、不合理的，他连看也不看一眼，是毫不加考虑的。不但如此，凡是不合理、不合法的事，他不会送人一个铜板，也不会收人一枚钱。

所以汤当时发现伊尹是一个大圣人，要请他出来，带了货币请他，这代表了当时的一种礼貌。现在的货币是钞票、银元、铜板、镍币及金币等；古代的货币，有贝、帛。所以有人说朋友的“朋”字，就是由“贝”字而来。

说到货币，古代以贝壳为货币，在外面交朋友需要钱，将两串贝挂在身上，就代表了朋友的“朋”字。后世用帛又发展用黄金，如汉朝皇帝的赏赐，动辄黄金五十镒，现代看来很多，不过，现代有人考据说，汉代用的黄金，大部分为自然铜。例如唐朝法律有“赎铜”的规定，在某种条件下，死刑可以拿一百二十斤铜来赎罪，显见汉唐之时所谓“金”乃指铜而言。南北朝以后，货币也有用绢（布匹）的，皇帝赏赐大臣，常是“赐绢若干匹”的。至于钞票则是自宋代开始，到元朝已流行了。宋元之间还流行使用一种类似支票性质的东西，叫做“飞钱”。这些问题，如果要详细研究，可找“中国货币史”之类书籍来参考，《古今图书集成》都有收集的资料，这里只不过顺便一提。

伊尹是个厨师吗

孟子接着说：“汤使人以币聘之”，伊尹看见汤派人带了很多钱去请他，便大声地呵斥起来：钱又怎么样？皇帝又怎么样？你们想用大量的货币来诱惑我吗？我不干！我难道是为了金钱吗？我在这里种田，也是实行传统文化尧舜的精神啊。所以伊尹名利都不要，硬软都不吃。

汤接连三次派人去请他，伊尹都不去，后来他自己头脑转过来了，这样不出来是不对的，是自己错了。等于学佛的人，修小乘道的人，要到高山上人迹罕到之处，搭一个茅棚，万事不管独自清净潜修；而大乘道的人则要入世做事。伊尹本来想，就这样种种田，当一个隐士，行古道，保留中国文化。但细想之下，还不如入世做事，帮助汤成为一个圣君，为天下做一番事业，对老百姓也都有利。与其只想实行中国文化的古道，只想天下太平，不如自己将这理想付诸实施，于是他观念转变了，答应出来做事。

这些都是孟子所说的，有关伊尹出来当宰相的情形，与一般历史的记载，都有出入的地方。但是孟子是根据什么资料来说的，就不得而知了。

历史上是说伊尹“负鼎以要（邀）汤”，就是带锅子去见汤；另一人叫傅说，“傅说版筑”，就是泥水匠。这种版筑的古老建屋方法，几十年前还在使用。前几年，在台湾的山区乡村中，也偶然可以看到。这种土墙房子，和现代的预铸混凝土建筑方法差不多，在地下的墙基开始，用两块木板固定如一木箱，高约一尺到一尺半，厚约一寸，长约五尺，将黏土、稻草或苎麻或猪毛和匀，倒入木箱中，洒以少许的水，用木杵像在臼中樁米一般，用力樁打至泥土完全结实。然后将两块木板卸下，一截墙就筑好了。再以这截墙为基底，又将那箱形的筑版架上去，再筑更高的一截。如此一截一截筑上去，到需要的高度，再架梁盖瓦，便成一栋土墙房屋。这种土墙房屋，如果不被洪水浸泡，外面涂上石灰，可保持百余年左右，经济而实惠。有的墙中加以浸过桐油的粗大青竹，功效有如钢筋，连台风、地震也奈何它不得，这就是版筑。

我们看到，孟子的学生在这里提出问题，对于伊尹负鼎要（邀）汤，为了出来做事而不择手段的行为，在中国文化的立场上，是被知识分子轻视的，认为他们的出处有问题。

这种出处的问题，现代的青年不大注意了，以前的读书人则非常重视、注意而研究的。我们认为孟子的观点是对的，虽然历史上说“伊尹负鼎要汤”，说他背了一个煮菜的锅而成为宰辅，但孟子说他“耕于有莘之野”，说他实际上原本不想出来，志在当一个隐士。

为什么说他负鼎？鼎不就是古代的锅吗？这一点，连司马迁都无法考据，只好人云亦云，说他是做菜的；所以这里万章也说“以割烹要汤”，说他是拿菜刀锅铲的。其实负鼎是指他自己只有一口破锅，种种田，当隐士，在一个茅草棚中，守着这口破锅不肯出来。我们研究唐宋以后当隐士的情形就知道了。在禅宗的记载中，有些大禅师的折足铛，就是悟了道的人，住到深山里所用的三脚锅。那个锅断了一只脚，要垫上一块砖头，下面才能生火煮饭。傅说的版筑也是一样，自己筑一间土墙房子，上面盖上茅草，在那里当隐士。

再说负鼎，意思并不是做菜的，而且在古代，一个做菜的厨师，是不可能跟君王见面的，尤其是后代的皇帝，更不可能。御厨把菜做好，经过十几道转手，最后到了服侍皇帝吃饭的妃子或太监手上，还要马上用银筷子试一下有没有毒。所以厨师是不可能见到皇帝的。所谓“负鼎”一词，这个“负”，是负气，自负才能之负，不是真的背在背上的意思，负鼎就是描写伊尹守着一口破锅，始终不肯出山做事。后来，因为汤再三恳切地请他，他自己也想到应该出来，才答应出来，所以形容他是负鼎而出山。这是我的看法。

所以孟子这里，说伊尹改变主意的理由，是一个重点。我们要注意，万章为什么会突然提起伊尹“割烹要汤”的问题？很可能万章在外面听到马路新闻，大家正在批评，这个时代如此纷乱，孟子有这样好的学问，为什么不出来做一点事？甚至要求万章，以学生的身份，去说动他的老师出来。所以他冒冒失失地到老师这里，企图说动孟子。可是万章又很会说话，没有直截了当地说：老师你就出来做官吧！因为孟子喜欢讲中国文化，他就转弯抹角的，把中国文化中，第一位贤相伊尹有关的这一段传说，一下子给提了出来，做一个试探，以免挨骂。如果孟子责备起来，他可以推说研究历史，如果孟子透露了愿出山的意思，他也可以乘机进言。

其实孟子早已知道万章提这个问题的本意，所以他说到这里，仍借伊尹之口说：

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非予觉之而谁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就汤而说之以伐夏救民。吾未闻枉己而正人者也，况辱己以正天下者乎？圣人之行不同也，或远或近，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矣。吾闻其以尧舜之道要汤，未闻以割烹也。《伊训》曰：‘天诛，造攻自牧宫，朕载自亳。’”

孟子说上天生这些人，是要已经悟了的人，去教化未悟的人；我总算在人类中有点头脑，算是悟了的，我也承认我是一个先觉，也想教化别人，这个责任在我，我也不逃避这个责任。但是负这个责任，不一定要出来从政啊！传播文化种子，一样可以挑起这个责任呀！

这些话，都和禅宗的歇后语一样，前面说一个话头，后面的话是给听话的人自己去参悟，“非予觉之而谁也”，如果不由我去教化由谁去教化？这是话头，下面的话，就要万章去参了。

孟子又说：伊尹后来答应汤的要求出来，是他觉得对民族、国家、社会、人类有责任。看到天下的人，没有得到尧舜那样清明的政治，安居乐业的惠泽，就好像是自己把这些人，推到污水里一样，是自己的责任，所以，古代真有圣贤之心的知识分子，自然就挑起这个担子来，以自己的知识、学问，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因此他答应出来，并要汤出兵，推翻了夏桀，而救民于水火之中。

孟子结论说：不管过去的历史，现在的情形，乃至于未来的发展，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一个人自己出身行为不正，却能够去纠正别人的。

从孟子这句话，我们会有很多感想。历史上许多英雄人物，在他们刚起来的时候，都有点乱七八糟，不正，而后来都成了英雄人物。但是，历史也是最明显的因果纪录，怎样得天下的，就怎样失天下；怎样站起来的，后代也一定怎样倒下去，这是千古不易的法则。历史上以不择手段而得天下，成功事业的，把时间一拉长来看，最后的因果，也是毫厘不差。我经常举的例子，满人以趁机顺手入关，孤儿寡妇，到中国来统治了三百年，最后撤走时，还是孤儿寡妇退回关外，岂不是毫厘不差！明朝、元朝、宋朝、唐朝，一路上去，都是如此。所以一个正人君子，不管是个人的事业，或者国家、社会、天下大事，出处一定要正，头正身才正。

所以孟子说：自己弯弯曲曲，耍歪手段出来，而想使别人正直，这是做不到的。更何况，如果是以卑贱可耻的行为而成功的，那伊尹怎么可能成就圣君贤相之功？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基于历史因果的定律，孟子有关伊尹的话，应该是正确的；他这两句话，说明了万章所说“伊尹以割烹要汤”是不可能的。孟子并不需要根据历史资料说话，他只需要根据历史的哲学来答复关于伊尹的历史问题。同时他也推翻了万章心里想讲的话，把他的嘴给封住了，等于无形中对万章说：你心里的话不必说出来，你是我的好学生，也不必轻易劝我出山，我是不会答应的。这些话，孟子并不需要明讲，所谓“尽在不言中”，师生两个人都很聪明，相互之间都在打机锋。

孟子最后作结论说：从古以来，圣人的行为与一般人是不同的，“或远或近”，这四个字意义深长，远、近，可解释为时代的远或近，区域的远或近，个人事业前途的久远或目前，或者去，或者不去，干或不干，“归洁其身而已矣”，都有一个标准，就是洁身自好，始终是清清白白的。不论出来当皇帝或当宰相，尽管功留万世千秋，而我还是我，出来时赤裸裸的，清清白白；回去时也是赤裸裸的，清清白白。不因地位、功名、富贵而染污了自己，这是圣人之道，是中国文化的精神。孟子认为，伊尹只是以尧舜之道和商汤见面，两人共同负起改造历史的使命，从来没听说过伊尹是做得一手好菜，因为要拍汤的马屁，与汤接近而坐上宰相的位置，这不是伊尹的行为。孟子又引用 《书经》上 《伊训》中说的：“天诛，造攻自牧宫，朕载自亳。”

《伊训》是《书经》中 《商书》的一篇，当太甲嗣位，伊尹以五朝三代的老臣身份，写这篇文诰来教训这位年轻继位的帝王。在《书经》中的文字，和这里的略有不同，但意思是一样的。《书经》上的原文是：“皇天降灾，假手于我有命，造攻自鸣条，朕哉自亳。”

孟子引用《伊训》的话——“天诛，造攻自牧宫，朕载自亳”，这是《书经》上的逸文，就是正史上所没有的记载。这是汤成功以后所说的话，等于汉高祖成功了以后，大封功臣时所说，功最大的是萧何、张良、陈平三杰，指那些冒矢石的武将，不过是他们三人计划中的“功狗”而已。汉高祖讲了真实话，但古人以道德为出发点，不能这样讲，所以汤在《伊训》中的这几句话，等于说，我很有幸，用高车把伊尹请来了。

《孟子》这部书，在文字上似乎容易懂，但也很难读，像禅宗的话头一样，需要参。万章一路下来，都说尧舜公天下，大禹传天下于子，历史上称为家天下，但他不谈这个问题。接下来，就是讨论汤武革命，这也就是前面说过的，如宋代那位读书人的两句诗：“当时尚有周天子，何事纷纷说魏齐”，这是一个问题。孟子在这个时候，究竟想干什么？他没有明白表示想要号召诸侯，把这位债台高筑的周天子推翻；但是，他也没有像孔子一样，主张天下尊周。所以读《孟子》的重点就在这里，孟子盛赞尧舜的禅让，紧接着就是讨论汤武的革命。

孔子的进退行止

万章问曰：“或谓孔子于卫主痈疽，于齐主侍人瘠环，有诸乎？”

孟子曰：“否，不然也，好事者为之也。于卫主颜雠由。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兄弟也。弥子谓子路曰：‘孔子主我，卫卿可得也。’子路以告，孔子曰：‘有命。’孔子进以礼，退以义，得之不得，曰有命。而主痈疽与侍人瘠环，是无义无命也。孔子不悦于鲁、卫，遭宋桓司马，将要而杀之，微服而过宋。是时孔子当阨，主司城贞子，为陈侯周臣。吾闻：观近臣，以其所为主；观远臣，以其所主。若孔子主瘫疽与侍人瘠环，何以为孔子！”

有一天，万章又向孟子提出一个问题说：老师！有人说，孔子也是有问题的。他到卫国的时候，是住在一个外科医生家里；在齐国的时候，则是住在佞臣瘠环的家里，这是事实吗？

孔子周游列国时，在卫国住得最久，所谓“子见南子”这件事，就是在卫国。当时的国君卫灵公，后世史家说他不太聪明，实际上卫灵公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他在死后的谥号得一个“灵”字，也是不容易的。古代帝王，凡是谥号称“灵”的，都有点神经兮兮，但并不是精神分裂症之类的精神病，只是特别敏感，或者喜怒不易揣摩，有一点点神经质的样子，如汉灵帝等都是这样。对于粗暴不仁的，谥号则多用“武”字，如汉武帝、唐武帝等。所以卫灵公是相当聪明的，当时卫国的政治也相当修明，贤人也相当多。在古代，医生（古称巫医）是被人轻视的，每每和巫术放在一起，尤其以外科医生为甚。像痈疽这种外科是动刀的，为人们割疮，平常则是挑一个招牌，穿街走巷串村落的江湖郎中之类。

万章提出这个问题，是有所感慨的，好像说：老师，你既然不想出来做事，不想功名，那么就以前辈圣人来跟你比一比吧！于是提出了这个问题。

自古迄今，观察一个人，往往就看他所交的朋友，所以年轻人出去，交游要特别慎重。像孔子这样的人格、修养、学问、道德，竟然寄住到一个外科郎中和一个佞臣家中，接受他们的招待。万章言外之意，是对孟子说，即使是孔子这样的前辈圣人，到了困难的时候，这样“明知不是伴，情急且相随”的事情，也干得出来。

孟子说：不！不是这样的，这是后世那些欢喜造谣生事之徒说的，不是真实的事。这就像现在有些文人，为了稿费而乱写的历史小说一样。事实上，孔子在卫国的时候，招待他的是颜雠由，虽然地位不高，却是一位正人君子。其实当时在卫灵公面前，有一个最得宠的大臣弥子瑕，他的太太和子路的太太是姊妹，弥子瑕和子路是连襟。弥子瑕既是卫国的权要，随时可与卫灵公见面，弥子瑕曾对子路说，请你的老师和同学们住到我那里去，卫灵公常到我那里，随时可以见面谈话，欲当卫国的宰相，保证可以办到。子路也曾经将弥子瑕的这番话，报告给老师，孔子听了以后，在我们想象中，他也许笑一笑，然后对子路说：人生的出处，自有天命的安排，我不想这样做，因为孔子是讲究正命的道理。孟子举出这些事例，然后说：“孔子进以礼，退以义”，孔子在进退之间，都有他的道理。

青年人要注意，在接受学校教育毕业后，到社会中去工作，第一步的“出处”很重要，走错了很难转回来，所以人一进一退，都要恰到好处。孔子在《易经》中说：“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该进的时候晓得进，该退的时候立即退，该站的时候站，该躺下去的时候躺下，要做得恰到好处是很难的，只有圣人才做得到。

所以孟子说孔子，一般人说他在卫国和外科医生做朋友，在齐国和佞臣做朋友，这是别人诬蔑他、毁谤他的话，普通人都不会这样做，何况是孔子这位圣人。如果他真的这样做的话，那就是无义无命了，孔子绝对不会这样做的。

孟子继续又举出一件史实来证明，他说，孔子在鲁卫之间最落魄不得意的时候，受到宋国的司马桓魋迫害，他讨厌孔子，准备把孔子杀掉，孔子得知消息，换了衣服，化装逃出来。

孔子当年已极有声望，周游列国时，虽然只带部分门人，但因有三千弟子散居各国，所以各国诸侯都存有戒心，谁还敢用他？更怀疑他是否是来造反或当难民的。

历史上描写他过宋之时，逃出来在一棵大树的旁边休息，宋国的司马，略似现代三军总司令，那个名叫桓魋的，派兵把这棵大树拔掉。这是文字表面上的意思。中国古代的文字，因为太简化了，的确难懂。桓魋要杀孔子，拔他旁边的一棵大树干什么？这种以文释义的解释，是不通情理的，读古文遇到这种讲不通的地方，就要加以研究了。

桓魋当时有兵权在手，是派兵要追杀孔子。我们知道，孔子深通六艺，六艺包括礼、乐、射、御、书、数，其中射与御，分明就是武事，而 “数”，并不只是现代的数学，而是包括了天文、地理、韬略，等等，可知孔子并不是不懂军事的。虽然也曾有人向他请教兵法，他说不知道，那只是一种推托之辞，因为他不主张以武力解决问题，而主张行仁义以治天下。这次他从宋化装跑出来，也是保持这个原则，逃出来以后，为了自卫，选择地形把学生部署，以丛林为掩护。桓魋没有办法，就派兵去砍伐丛林，准备作战。孔子尽可能的不打，在桓魋的兵忙于砍树的时候，就乘机逃出来了。

孟子说，孔子在最落魄失意又困难的时候，是住在宋国的一位贤大夫司城贞子的家里。司城贞子的身份是陈侯，陈国这时已经破灭了，但国家未完全灭亡，所以仍算是周天子的臣子。孔子在如此困难、危险的时候，宁可冒生命的危险，也不会随便去住到其他人家里。

最后孟子做结论说：“吾闻：观近臣，以其所为主”，据我所知道的，观察一个君王身边当权派的大臣，就看他所接待的，是什么样的宾客；再看他所交游的朋友，是正人君子，还是酒肉朋友，就知道他贤或不贤。观察一个远臣，就是远游的人，就看他住在什么人家中。如果说孔子在远游的时候，会随便住到像痈疽与佞臣这种乱七八糟的人家去，那孔子也就不叫做孔子了。

万章在这里为什么提出孔子住在何处的问题来？这又有什么相干呢？这中间就有可研究之处了。

这时，孟子也正是相当倒霉的时候，万章心里的话是在说：老师，你老人家迁就一点吧！对一些有地位、有办法的人，点一个头，多打一个招呼，你就有办法了，我们也就有办法了。可是，老师你就是不肯低头。万章不好意思把这个话说出口，只有举出孟子最佩服的孔子来举例；意思是说孔子临到困难的时候，都会变通，你既然这样捧他，就仿效仿效他也无妨啊。而孟子答复他的话，也非常的妙。

古人把这些话，记录下来成书，如果从文字表面上看，只是两师生讨论百年前孔子曾经住在哪一家的问题，这不是浪费吗？我们将他的上下文连贯来看，就自然就会发觉它深远的道理了。

万章接着又提出一个问题：

百里奚助秦的多种说法

万章问曰：“或曰：‘百里奚自鬻于秦养牲者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穆公。’信乎？”

孟子曰：“否，不然，好事者为之也。百里奚，虞人也。晋人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奇谏，百里奚不谏。知虞公之不可谏，而去之秦，年已七十矣，曾不知以食牛干秦穆公之为污也，可谓智乎？不可谏而不谏，可谓不智乎？知虞公之将亡，而先去之，不可谓不智也。时举于秦，知穆公之可与有行也，而相之，可谓不智乎？相秦而显其君于天下，可传于后世，不贤而能之乎？自鬻以成其君，乡党自好者不为，而谓贤者为之乎？”

在这里，万章似乎在对孟子使用武功上的 “谭腿”招数，一招接一招的打出去，好像孟子住在万章这位学生家里，经济力量撑不下去的样子，心里在发急，想说“老师，你老人家可别坐吃山空，到外面做个官吧！”的味道。这当然是一句笑话。反正，他总是希望孟子出山，用伊尹说不动，用孔子也说不动，现在他又提出春秋时候的百里奚来。

万章说，历史上说百里奚自己卖身，不过“自鬻”两个字，只是在《孟子》这本书上万章这样说他的。这两个字相当重要，“自鬻”就是自己卖身，等于说他当时穷困潦倒，虽然拿了一张毕业文凭，但到处找不到工作，没有办法，只好自己卖身了。

古人卖身的情形，现代三四十岁以下的人，没有看见过，不会知道。如果是年纪大的人，还是见过的。民初军阀盘踞北方的时候，黄河两岸，遇上水灾、蝗灾的荒年，当地的居民无以为生，“逃荒”到长江以南的鱼米之乡来，就有人自己卖身。乃至在抗战期间，西北、西南的边疆地区，还有穷苦的人出来卖身，他们用稻草像打结一样，但不将两端拉紧成结，编成一个圈圈，插在头上，表示卖身，给人家当奴仆。古代的奴仆，有时价钱很便宜，像抗战时边疆地方，无论男仆女奴，一包女人用的绣花针，就可买到一个奴隶。如果买年纪较轻，身体健硕的女奴，再加两根头绳就可以了。女人束发的彩色带子就叫头绳。在夷区中，有的俘虏被卖来卖去，一生被辗转贩卖，到最后欲想赎回，都难以做到。

万章说百里奚自己卖身，只得了五张羊皮的代价，就成了人家的奴仆，做割草喂牛的苦工。由于他把牛喂得肥肥的，被秦穆公看见了，问他用什么方法把牛养得这么好，于是两个人讨论畜牧学，后来秦穆公请他当宰相。

但现在历史上我们可查到的资料，并不是万章所说的那样，历史上的记载是：“在周惠王丙寅二十二年秋九月，虞大夫百里奚奔秦，秦始得志于诸侯”，他是第一位以客卿的身份相秦，而使秦国开始富强起来，他在诸侯之中，是有地位的宰相。

司马迁的《史记》则说，当晋国打败虞、虢两个国家的时候，虞国连国君都被俘虏了，而百里奚是虞国人，被虏后送到秦国，成为秦穆公夫人的奴隶。百里奚就逃出秦国，到南方“宛”这个地方——即现在的南阳市，可是又被楚国人抓去了。这时，秦穆公知道他在虞当大夫时的贤能，就以五羖羊皮把他从楚国人的手里赎回来，当时百里奚已经七十多岁了。秦穆公把他赎回来以后，和他讨论国家大事，他非常谦虚地自称亡国之臣，没有资格谈什么国家大事，结果两人谈了整整三天，秦穆公就把国家大政交给他。

在推举他的人之中，有一个是有远见的朋友蹇叔，百里奚在谦让的时候说，他得以脱离在齐国的穷困而到周去，也是蹇叔帮忙。周王子颓好牛，百里奚曾经为周王子颓养牛，等到颓要用他的时候，蹇叔阻止了他。周惠王二年，周王子颓作乱，到周惠王四年，颓被杀了，幸亏当年蹇叔阻止百里奚为颓所用，才没有被牵连进去。后来百里奚作了秦国的辅相，因为他是由秦穆公以五羖羊皮赎回来的，所以后世又称他“五羖大夫”。

百里奚当了秦国的宰相，可以说是富贵到了极点，可是他离开家，和太太分别的时候，因为家里贫穷，他太太杀了一只孵蛋的老母鸡为他饯行祝福，可是连烹鸡的柴火都没有，只好砍下一个门斗——现在到乡下的旧式房子还看得到这种装木门的门斗——当柴烧，将鸡烹了给他吃。后来，他当了秦国的宰相，还未及去接他的太太，太太得知他当了宰相，就到秦国找他。在当时可不比现在，可以在街头拿起公用电话，打一个电话就联络上了，那时一个外国的贫妇，想见当朝宰相，谈何容易，连在门口多站一下，也可能被抓起来治罪的，所以等十年也见不了面。她实在没有办法，自己卖身到宰相府中当浣妇——清洁工，才看到丈夫坐在大厅上。她就弹了琴唱起歌来说：“百里奚，五羖皮，忆别时，烹伏雌，炊扅。今日富贵忘我为。”百里奚听到才想起了往事，查问之下，才和他的太太重聚。这首歌名为《琴歌》，也是一首有名的古诗，不过这是后汉时的应劭所写 《风俗通》中的叙述，已经和百里奚相隔千把年了，而且是收集自社会上流传的民歌，它的正确性，也是可怀疑的。

孟子对万章这个说法不承认，他说：没有这回事，也是多事者说的。换言之，孟子在这里等于对万章表示，你想卖我，我就是不卖。

孟子说：百里奚是虞国人，并不是那么穷苦的，他也是虞国的大夫。在周惠王癸亥十九年的时候，晋国用“垂棘”，产玉名地所出最好的玉，以及晋国产马著名的“屈”地的良马送给虞国，向虞国借道路去打虢国。虞国的另一位大臣宫之奇表示反对，建议虞国的国君不要答应；百里奚则一句话也不说，因为他知道虞的国君，不会接受这种意见，如果说了话，说不定自己要被杀的，所以他干脆不说话，跑到秦国去了。这时百里奚已经快七十岁了。

孟子一口气又接下来说：他到秦国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头子了，还有这个体能、精力，来以放牛、喂牛的方法，去和秦穆公见面吗？这是不可能的。而且这种方法不好，将来对他的声名会是一种污辱，他如果这样做，能算是智慧吗？他对他自己国家的国君，在国家危险时，都不说一句话而离开，这是他的智慧，但是他“知穆公之可与有行也”，所以才去秦国发展他的抱负。他是这样极有智慧的人，还需要去卖身吗？他当时认清楚了天下大势，只有秦穆公还有作为，一眼看准了，所以就到秦国去，实现他的抱负，使秦穆公扬名天下，传于后世，这要大贤大智的人才能做到。至于自己卖身，连一个乡下人，稍稍爱好自己品德的人也不肯干，何况一个有修养、有学问的人呢？当他第一步站出来的时候，会不择手段吗？这样一想，就知道你们说的是民间传说，是靠不住的。

历史的记载，不一定与事实相符，有时候是写历史的人，对某一个人有主观成见。人想做到大公无私是很难的，例如唐朝的历史，当时有一位大学者王通，唐太宗以下的开国将相，大部分是他的学生，可是唐朝的历史之中，连一篇王通传记都没有。因为王通和唐太宗的舅子长孙无忌不和，写史的人惧怕长孙无忌的威势权力，而不敢写王通，所以有时连正史都靠不住，更何况万章这里发问时，一开头就是“或曰”，用了不肯定之辞，以现代语来说，是“闪烁其词”。也可能是万章由于存心想逼孟子出来，故意说百里奚是“自鬻”的。所以孟子答复的话，也等于是辩护时拿出来的理由，可以说是有相当道理的。同时，他这样答复，是在替百里奚辩护，也是自辩，等于暗示万章说，不必再来游说我了，你希望我卖身给人，马虎一点站出来做事，我孟轲是不会这样做的。

万章章句下

四种典型的人

孟子曰：“伯夷，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横政之所出，横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与乡人处，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也。当纣之时，居北海之滨，以待天下之清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

孟子好像在这里自言自语，又提到伯夷、伊尹、柳下惠、孔子，这几个不同类型的人，好像并不是万章提出来的问题，可是却放在《万章》篇中。

为什么孟子这几段话会放在这里？读古书要另外带一只眼睛，才能看清楚他背后的意义。

以现代的编辑技巧而言，这种手法也非常高明，前面说的是尧舜，讨论君道；接着是谈伊尹几个人，讨论臣道；后面接着，万章问友道。在万章提出友道之前，孟子这里又列出四个典型人物，谈他们的立身出处，这是孟子自己说的，并没有人问。宗教家的教化方法也是如此，如佛经里，有些是佛自说的；有些是受教的人有疑惑提出问题，而佛加以解说的；有些必须受教者问到时，佛才可以说，也才应该说。所以这些说教的方法，都有其很深的意义存在。

其实，关于伯夷的问题，在《公孙丑》上下章中，已经讨论过了，现在为了四个不同典型人物的并列，又在这里作一次重复的讨论，这就是编辑的手法，读者要另具慧眼，才能看到《万章》篇中的重心所在。当然，如果不好好用心去读，还是找不出重心，必须在读完以后，再加以寻思，把全书融会贯通，就会找到他的要点了。就如一串珠子，放在盘中，看来似乎散乱，但能看到那串珠的线头，轻轻一提，就是一串彩色排列有序的念珠。也等于医生治病，下针即可得穴道。所以，这时的《孟子》，看来不再像一段一段教条似的，前后随便倒置，而是气势一贯，脉络相连，组织严密的好文章；也是一则处处有交代，前后相呼应，循序发展的好故事。甚至可以将它改写成现代小说或剧本。

现在孟子说：“伯夷，目不视恶色”，伯夷这个人，不看任何不好的东西；一切不好的声音，他也不听。当然，五官、四肢、心意所能接触的一切不好的色、声、香、味、触，他都不去接触，心中也不起坏念头。在立身出处上，凡是他认为不够格的领导人，就不跟这种人合作，不为他做事。他本来是纣王的宗族，因厌恶纣王的无道而离开了；对于下面，认为不够资格由他来领导的，他也不愿做这个地方的长官。只有在天下治平，社会上轨道，可有作为的社会，他才出来做事；生逢不可救药的社会，他就退隐。因为他不愿在横行霸道的政权与社会势力之下住下去，也不愿意与愚痴的乡巴佬相处，他认为如果处身在这种环境之中，就如同穿了大礼服，却坐在污泥地上一样的难过。

孟子把伯夷这个人的思想、个性、人格，描写得一清到底，绝对的清高。世界上的确有这样的人，可以说是真正的“清流派”，伯夷就是代表人物，看起来古怪，几乎不近人情，可是他只顾自己一味地清高。

孟子说：当纣王为殷商的天子时，伯夷逃开了，住到北海的海边去，可能在现今山东烟台一带，乃至于靠近韩国的海边住下来。他在这种边区，少与人往来，也看不见政治、社会的阴暗面；眼不见为净，以等待政治的安定，社会的澄清，就是这样的退隐了。

孟子说：伯夷这一种清高的风范，对社会发生的影响，是使冥顽不灵的人，个个都廉洁起来。有些生活行事严肃、懦弱的人，憨头憨脑的人，有自卑感的人，表面上傲慢的懦夫等等的人，也能够立志。

这是孟子所说的一种典型，不妨名之为伯夷型，或伯夷格，这是第一种人。

第二是伊尹型，大部分都是重复《万章》上篇中的话。

“伊尹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此道觉此民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与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

孟子说：伊尹讲过“何事非君，何使非民”，伊尹这个人，平和通达，谁当老板都一样，我都使他变成圣人。任何一个老百姓，都是好老百姓；任何一个部下，都是好部下。因为，这一切都在于我如何去辅导、运用，使他们能发挥才能。太平盛世要去做，乱世社会，更要努力去做，这就是佛家大乘的精神。伊尹是这样的一个理性知识分子、士大夫，自认天生有他的责任，所以，在任何环境下都不放弃努力。

下面孟子再把柳下惠作为第三类型的人，加以说明：

“柳下惠，不羞污君，不辞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阨穷而不悯：与乡人处，由由然不忍去也。‘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故闻柳下惠之风者，鄙夫宽，薄夫敦。

大家都知道柳下惠这个人“坐怀不乱”，这里孟子说柳下惠的人格是不会受污染的，老板乱七八糟，也没有关系，待遇虽少，仍然替他做事，老板是老板，我是我；小官可以干，大官也可以做。有好的人才，就把他推荐出来；做好事，有功劳的人，也毫不隐瞒替他宣扬，但是不乱拍马屁。假使有人忘记了他，被放在冷冻库里，他也没有牢骚，心里也不怨恨。穷困的时候也不自卑，和愚痴的乡巴佬在一起，也可以相处得很好，因为这些人天真、说老实话，虽然说粗话，但对他们有些友爱，不忍心离他们而去。柳下惠认为：你是你，我是我，朋友混蛋，我不混蛋，你脱光了在我旁边也没有关系；你虽然脱光了，可是我还是衣冠整齐哩！你的污点，到不了我身上来。

所以柳下惠又是另一种人格，能学到他的这种人格和作风，就算原来很小器、锱铢必较、心量不宽的人，都会把器量放宽，尖刻的人也会变得敦厚起来。

下面第四种，是孔子型：

“孔子之去齐，接淅而行；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处而处，可以仕而仕，孔子也。

孟子说，孔子离开齐国的时候，说走就走，刚刚看到情形不对，米都洗好了，连饭也不煮，立刻就走了。

孔子在齐国的时候，齐景公想用孔子，便和他的宰相晏婴商量，晏婴说了一些理由反对掉了。这消息一传到孔子的耳中，孔子立刻就走。后世误会晏子排挤孔子，其实孔子和晏子是很好的朋友，晏婴知道，如果孔子被齐国留用，将来一定会身败名裂的，所以为了爱护孔子而反对。孔子后来赞他：“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这时晏子已经死了。

因此，孔子之离开齐国，是齐国想用他，他不能也不愿被用，所以他一听到这个消息，知道情形不对，马上就走。

至于他离开鲁国的时候，口里说走，留了几个月都还没有动身，天天说：我要走了，还是没有走，因为那是他父母之国，不忍心离开，所以“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处而处，可以仕而仕”，这是孔子。

所有的这些人格典型比较下来，孔子是“圣之时者也”，他做任何事，都有他的分寸，该多一分的他加一分，该少一分的，他减一分，绝对不会马虎。

几种人格的典型，都放在面前，看我们要做一个哪样的人。另外，还有一种人格的类型，要我们来评估了，那就是孟子本身的人格。孟子究竟是怎样一种形态？大家研究《孟子》以后，不妨给他一个评价。

下面是孟子为他们四人下的评语：

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由射于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

孟子说：伯夷是 “圣之清者”，清高到极点。伊尹是“圣之任者”，对天下有责任心，治世要救、乱世也要救，好人要救、坏人更要救。这是大乘菩萨道，只有自己来承担责任。柳下惠是“圣之和者”，到处都能与人和平相处，和而不同，同流而不合污。孔子则不同了，是 “圣之时者”，他看时事对与不对，时间、空间，环境需要不需要，该或不该，能或不能，综合起来，再决定出处做法，这是“圣之时者”，所以孔子是这几种人格典型的“集大成”。

后世元朝封孔子为“大成至圣先师”的“大成”一词的理念，应该是根据这里来的。所谓“集大成”，就是“金声而玉振之”，成语“金声玉振”就是出自此处。用现代的话讲，“金声”就是现代人说的：“某人的人格响当当的”；“玉振”则是清楚的，不是糊涂的、混浊的，是玉敲出来叮叮响的声音，清脆而播送得很远。有道德修养只是圣人的一半，更要有道德的行为，又有高远的智慧。智慧譬如巧妙，圣譬如力量。智慧是般若，要灵活运用；圣是功夫，要一点一滴做出来。

圣人的这两项很重要，如佛家的定慧等持，智慧再高，没有定慧的行愿是不行的。而智慧是巧，亦不容易，有人会用力不会用巧，有的很巧而没有功力。如同射箭一样，在一百步外能够弯弓而射，那是功夫，是力量，是圣；可是能否射中红心，则是巧，是智慧。两种同等重要，智慧与行愿修持，如车之两轮，缺一不可。

北宫锜问曰：“周室班爵禄也，如之何？”

孟子曰：“其详不可得闻也。诸侯恶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然而轲也，尝闻其略也。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君一位，卿一位，大夫一位，上士一位，中士一位，下士一位，凡六等。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凡四等。不能五十里，不达于天子，附于诸侯，曰附庸。天子之卿受地视侯，大夫受地视伯，元士受地视子、男。大国地方百里；君十卿禄，卿禄四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土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次国地方七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三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小国地方五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二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耕者之所获，一夫百亩；百亩之粪，上农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中食七人，中次食六人，下食五人；庶人在官者，其禄以是为差。”

这一段是讨论周朝分封建国的政治制度问题，这里只有这样一点资料而已。关于各朝代政治制度问题，我国有专书讨论，如《十通》等一类的书，可以研究参考，所以在此不多讨论。

下面这一段，是万章提出来的友道问题，就是君道、臣道，一路讨论下来之后，开始讨论友道。友道就是朋友的关系，朋友之道是讨论一个人处世之道，尤其是一个知识分子，在社会上，该怎样自处。

这一段可以与《礼记》中的《大学》、《中庸》、《内则》、《儒行》等几篇连起来研究。《儒行》、《内则》两篇，就是阐述一个知识分子，应该怎样做人，怎样做事，怎样交友，人与人之间该怎样相处的道理以及重点。

交友三原则

万章问曰：“敢问友。”

孟子曰：“不挟长，不挟贵，不挟兄弟而友；友也者，友其德也，不可以有挟也。孟献子，百乘之家也，有友五人焉：乐正裘、牧仲，其三人则予忘之矣。献子之与此五人者友也，无献子之家者也；此五人者，亦有献子之家，则不与之友矣。非惟百乘之家为然也，虽小国之君亦有之。费惠公曰：‘吾于子思，则师之矣；吾于颜般，则友之矣。王顺、长息，则事我者也。’非惟小国之君为然也，虽大国之君亦有之。晋平公之于亥唐也，入云则入，坐云则坐，食云则食；虽蔬食菜羹，未尝不饱，盖不敢不饱也。然终于此而已矣。弗与共天位也，弗与治天职也，弗与食天禄也。士之尊贤者也，非王公之尊贤也。舜尚见帝，帝馆甥于贰室，亦飨舜；迭为宾主。是天子而友匹夫也。用下敬上，谓之贵贵；用上敬下，谓之尊贤；贵贵尊贤，其义一也。”

万章这里提出的问题很简单，“敢问友”，就是向孟子请教，朋友之道应该如何。

孟子告诉他说：交朋友之道，人与人之间相交，第一要“不挟长”，不以自己的长处，去看别人的短处。例如学艺术的人，见人穿件衣服不好看，就烦了；读书的人，觉得不读书的人没有意思；练武功的人，认为文弱书生没有道理，这都是“挟长”，也就是以自己的长处为尺度，去衡量别人，这样就不好。第二“不挟贵”，自己有地位，或有钱，或有名气，因此看见别人时，总是把人看得低一点，这也不是交友之道。第三“不挟兄弟而友”，就是说朋友就是朋友，友道有一个限度，对朋友的要求，不可如兄弟一样，换言之，不过分要求。一般人交友，往往忽略这一点，认为朋友应该一如己意，朋友事事帮忙自己，偶有一事不帮忙，便生怨恨。在另一面，对一个朋友不帮忙还好，越帮忙，他越生依赖心，结果帮忙他反而害了他，所以“不挟兄弟而友”。

这三个要点，非常重要，每人如略作反省，就会发现，自己常会犯这三种毛病。

在相反的一面，“不挟长”就是并不因为对方有长处，想去沾一点光。“不挟贵”，也不是因为对方有地位、有钱、有权势才去交这个朋友，企图得什么便宜。例如民国初期五四运动后，因为胡适之是倡导五四运动的人物之一，因而出名，便有一个文人在文章中写道：“我的朋友胡适之”。其实胡适之并不认识他，直到现在，“我的朋友胡适之”这句话，常被人引用，去讥评趋炎附势、脸上贴金的人。“不挟兄弟”也就是说，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却口口声声说：“他是我的老朋友，我们熟得很。”这叫做交浅言深，也是不好的作风。

“友也者，友其德也”，交朋友是为道义而交，不是为了地位而交，不是为了利用人而交，也不是为了拜把兄弟多，可以打天下，或如江湖上人“开码头”，“扬名立万”而交。交朋友纯粹是道义之交，不可有挟带的条件。常有年轻人说：“我们同学很多，将来可成为一帮”，这就是挟带了条件，已经不是真正的友道，只是利害的结合。孔子说，朋友的道义，是彼此规过劝善，不是专说好话。其次，朋友有“通财之义”，“患难相扶持”，不是富贵相扶持。其中以“通财之义”最难做到。自古以来有句俗谚“仁义不交财，交财不仁义”，可见通财之义更难。

孟子再举出古人的几个交友的例子来，阐明他所说的“不挟长，不挟贵，不挟兄弟而友”的友道三原则。

他首先举孟献子为例：孟献子是鲁国当年的第一位大权臣，他是百乘之家，古代的百乘之家，富比诸侯，权位等于鲁国的副国君。但是他在友道上了不起，他有五位真正的朋友。孟献子是周朝以来，几百年的世家出身，古代贵族永远是贵族，享有读书的特权。那时的社会，读不到书的人，永远读不到书，因为那时的书不像现在，可以随便买得到。那时尚无纸笔，古书的文字是用刀刻在竹简上，一片一片的，像现在我们手上的这部《四书》，就可能要堆积满满二十坪的面积。普通人谁读得起书？所以知识分子的家庭，子弟代代相传，永远是知识分子；平民欲想读书，比奴隶想发财更难。孟献子出身一个贵族家庭，所谓百乘之家，至少饲养四百匹马，当然有很多驾车的人。像这样的家庭，财富、权位都到了极点，可是他只有五个朋友。

照说，这样的家庭，朋友该很多，如战国时，孟尝君门下三千客，这都是朋友啊！都靠他、吃他的。而孟子和孟尝君是先后同时代的人，为什么孟子没有说孟尝君在友道上了不起，而只提孟献子有五个朋友？

孟子说：孟献子五个朋友之中有乐正裘和牧仲两位，另外三人忘记了名字，但这五个人是有道德、有学问、不求功名富贵的。君王想和他们交往做朋友，他们也不来，却和孟献子作了朋友，这就可见孟献子之不平凡。孟献子和他们交朋友，只是因为他们有道德、有学问；他们五人本身既无财富，也无权位，也没有把孟献子家的富贵放在眼里。

这是中国古代读书人、士大夫的精神，所谓“天子不能臣，诸侯不能友”。像尧舜时代的许由，尧去找他，请他当君王，许由赶快逃到溪水里洗耳朵。另一位隐士巢父，正牵着牛在溪边准备喝水，看见许由洗耳朵，就问为什么洗耳朵；许由说刚听了人家说了一番脏话，所以来洗耳朵，并把尧找他当君王的事告诉巢父。巢父说你洗过耳朵的水，牛喝了嘴都会脏，于是把牛牵到上游去喝水。像这一类人的思想行为，成为中国知识分子所标榜的高尚人格。孟献子的五个朋友，就是这一类型的人物。

孟子说，孟献子和这五个人做朋友，是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自己的家世富贵权位，纯粹就是好朋友。这五个人看孟献子，也不管他的家世，只认为孟献子这个人够格、够条件作朋友，有味道，所以成为朋友。如果他们心目中有了孟献子家世的观念，也早就不和孟献子作朋友了。

这就是孟子说明交朋友的“友其德”的原则。

孟子说：不但孟献子这样的世家交朋友有如此好的榜样，就是一些小国的诸侯，也有这种情形的。费国的国君惠公，是周朝分封诸侯时所封的公，当时有公、侯、伯、子、男几种不同的等级。到春秋战国时代，一些诸侯们违反了这个制度，自己开始称王、称霸了。孔子著 《春秋》，微言大义，就是批评这些不合理的事情。而费国之君，此时仍自称惠公，是遵守当时的制度的。他自己说做人原则：对于孔子的孙子子思，不敢说是朋友，仍尊为老师；对于颜般这个人，却是朋友，不是老师；还有学问很好的王顺、长息他们，那只是我的部下，替我做事的，我可以命令他们。所以他在“师道”、“友道”、“臣道”方面，十分分明。

朋友与政治

曾子曾经说过：“用师则王，用友则霸，用徒则亡。”孟子的这种观念，也是继承孔子、曾子的思想，而成为中国历史的一个定论。如汤之于伊尹，周文王之于姜太公，都是以师道相处；汉高祖之于张良，则在师友之间；刘备之于诸葛亮，则是以友道相待。所以用师道相处则是成王，成功最大；以友道待贤能的人，则可称霸；至于用徒，那就谈不上了，那只是爱用听话的人，只有让被用的人听自己的。用友则不同，可以相互讨论研究的；用师则更不同了，那就不只是讨论，老师说了就算数的。一个当皇帝的人，要听一个老头子的话，要听他说“你非这样办不可”，那还受得了！这种修养就很难。在感情上最痛快的就是用徒，只晓得当面“山呼万岁”，指东便东，说西就西，错了他也跟着错，绝不提出正确的意见。用这样的人虽痛快，可是有什么用？所以用徒者亡。

孟子又说：中国的历史经验中，不但像费国这样的小国之君有如此的典范，在大国之中，也有如此懂得友道的。就像晋平公对于亥唐这个贤人，也是一样，他去看亥唐，亥唐说请进，他就进去；说请坐，他才坐下；请他吃饭，他也就和亥唐一起吃饭。虽然吃的只是普通的素餐，他也照样吃得很饱，因为怕亥唐说他吃惯了宫廷中的山珍海味，嫌弃亥唐的素餐。但是，他们的交情就到此为止，晋平公并没有请亥唐“出山任职”，权、位、财富，一样也没给他。

这是为什么呢？只因为亥唐是一个贤者，是不愿出来做事的隐士，所以晋平公只是以一个读书人的身份和他交往，并没有以一个国君的身份和他做朋友。这只是私交、道义之交，不涉及公谊。否则的话，如请他做官，给他权位、财富，他可能和许由、巢父一样，要跑到溪水里洗耳朵，反而失去了一个贤人朋友。所以晋平公和亥唐这样的交往，是以一个读书人尊贤，不是以一个国君的立场。

孟子再举尧舜之间的友道。舜是尧的女婿，但在有岳婿关系之前，两人之间也是朋友，后来变成了君臣与翁婿的关系，最后才让位给他。

孟子说：当初舜见尧的时候，尧已经赏识这个人，想要他做女婿了，所以“馆甥于贰室”——古礼对女婿也称“甥”的，称“婿”是后世才有的。“贰室”就是副室，是帝王尧的副室，在尧隔壁的房间——古代君王的女婿，也称驸马，不是可以随时见到岳父的。在国家的体制上，驸马只是一个臣子，如果没有授给官位，还只是一个普通老百姓，而且驸马是不许干预国家政治的，所以认真说来，驸马是很可怜的。

从前听说公主要选驸马下嫁，一些可能被招为驸马的人家，每向祖宗磕头，请求保佑，千万不要让公主下嫁到家里来。如果公主下嫁到家里，视为倒霉，每天吃饭的时候，公主坐在首席，公公婆婆反而要在一边陪侍，这种滋味，很不好受的。而尧居然将自己的副室让给舜居住，已经不把他看成女婿，两人谈得来，尧欣赏他，把他当一个朋友接待。开饭时，两人也一起吃，可见舜的学问、道德、见解，使尧十分欣赏。许多事情，舜都提出好的意见，尧都接受，两人是以友道相处。尧与舜在初期的交情，是天子和普通老百姓的友道关系。

这些资料，在别处找不到，只有 《孟子》这里提出来。当然，他是应该有所根据的，不会乱编故事。

最后，孟子列举了这几则友道的榜样，作了结论说：“用下敬上，谓之贵贵；用上敬下，谓之尊贤；贵贵尊贤，其义一也。”这是孟子为友道下的又一个定义，意思是说，在上位的尊敬下面，就像尧当时对舜尊敬一样。尧的身份是君王、丈人、老前辈，但对舜以礼相待，没有以上级老前辈的身份对待下属，这就是“用下敬上”；以在下的态度，把他提高到平等看，这就是“贵贵”。前一个“贵”字为动词，后一个为名词——舜虽为下属，而尧看他是贵重的，因而就以贵重待他。“用上敬下，谓之尊贤”，这就较次一等了，因为自己仍居上位，为了尊贤而谦虚下士，尊敬别人，在下意识中，不忘自己身份之贵。但“贵贵”、“尊贤”，道理是一个，不过做法有差别。

《万章》中前面提到伯夷、伊尹、柳下惠、孔子等几种典型，这一段又谈友道的问题，孟子在讲友道时，进一步说明了一个知识分子立身处世的标准。其用意反正还是告诉万章，我自己绝对不会出来的，因为万章总是想说服他出山。

与人交往 礼尚往来

万章问曰：“敢问交际，何心也？”孟子曰：“恭也。”

曰：“却之却之为不恭，何哉？”曰：“尊者赐之，曰：‘其所取之者，义乎？不义乎？’而后受之；以是为不恭，故弗却也。”

曰：“请无以辞却之，以心却之，曰：‘其取诸民之不义也。’而以他辞无受，不可乎？”曰：“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礼，斯孔子受之矣。”

万章又问到交际问题。交际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友道、臣道的交往范围较严谨，而交际的范围则广泛，是指人与人之间交往，属于一般普通性的，不一定是君臣、朋友之间的交往。

万章问：一个人与他人交际，应该采取什么样的心理状态？换言之，该以什么心理去与人交往？

孟子说：人与人之间的交往，要有恭敬的心理，不要儿戏，不要马虎，不只是表面打躬作揖的礼貌，要出自内心的恭敬诚恳。

万章再问道：“却之却之为不恭”，这句话是什么道理？现在我们流行两句成语，所谓“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如果只讲这两句成语，是很有趣的。例如，你送食物来给我吃，我说：“受之有愧，却之不恭”吃你的，我难为情；不吃呢，对你不恭敬。还是吃掉吧！

却之不恭的道理，就是这样，有时过分的推辞，与轻易地接受一样，都是不恭。我们生活在人类社会中，经常会遇到中国文化中“受之有愧，却之不恭”的情形。每当收到人家东西的时候，接受嘛，心里难过，为什么又花钱买礼物送来？退回去吧，他又会多心。这种时候，就是 “却之不恭，受之有愧”。

孟子与万章在这里讨论，不谈 “受之有愧”，只讨论“却之不恭”的问题。要看送来的东西，是否合理，是否合礼；如果不合礼仪或不合道理，就要 “却之”，不能接受。譬如一位小姐，认识一位男士，见面一两次，这位男士就送一枚戒指，硬拉小姐的手指给她带上。这时这位小姐是“却之不恭”呢？还是“受之有愧”呢？这就要慎重考虑了。如果既不合理，又不合礼，当然婉谢退回，甚至还拂袖而去，骂他鲁莽。这种事，却之才是恭的，受之倒是不恭的。所以恭，不只是外表的恭敬态度，更是内心的庄严，对自己重视，对朋友尊重。

孟子说交际的原则要“恭”，但是万章马上针对这个观念提出一句“却之不恭”来问老师，究竟是何道理。

孟子答复他说，“却之不恭”这句话是用在“尊者赐之”的场合，也就是当长辈、长上有赐赠时，不可拒收，所谓“尊者赐不敢辞”也，否则便是“不恭”。当然，应用这个原则，还要考虑两点，一是对方是否为“尊者”长辈；二是在收受之前应在内心考虑一下：“其所取之者，义乎？不义乎？”——即如果我收受了，是合“义”、“理”呢，还是不合呢？经过考虑，如果认为不收受就是不恭敬，那么就不可再推却了。

其实，这第二个原则也是一般的收受原则，如果是合礼的尊者之赐，所谓“尊者赐，不敢辞”，就要收下。年轻人遇到伯、叔等父执长辈，送给东西，不能退回给他说：我不要，这样东西我已经有了。如这样说，多扫长辈的兴，所以自己实在已经有了三件，还是不可以说出来，因为长辈是以为这是好东西才赐给你的，那就收下来，让长辈高兴一下也是好的。甚至可以学现代西方人的规矩，收到别人的礼物，当众拆开来，让大家都能欣赏，虽然自己已经有了，或者并不适用，也要表示自己正急需这样东西，而且称赞它的美好。

他们师生二人，就一直针锋相对讲下去，像在打机锋。

万章继续说：拒绝收受别人的馈赠，似乎不太好做，自己心里判断着“其取诸民之不义也”，如果接受不合礼不合义，或是东西来路不明的话，那么是否可以心中虽拒绝，口头不说出拒绝的真正理由，以 “他辞”，委婉地加以拒绝。是否可以这样呢？

孟子对这疑问似乎没做正面回答，只是提出孔子的做法“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礼”来说明。事实上等于告诉他的学生，对于动机不纯的交往，来路不明的东西，对于一切不义之财，都是不合“道”、不合“礼”的，那就断然拒绝吧，何必扭扭捏捏以“他辞”去拒绝呢？

孟子的真意 朱熹的怀疑

万章曰：“今有御人于国门之外者，其交也以道，其馈也以礼，斯可受御与？”

曰：“不可。《唐诰》曰：‘杀越人于货，闵不畏死，凡民罔不譈。’是不待教而诛者也。殷受夏，周受殷，所不辞也，于今为烈，如之何其受之！”

万章再就具体事例追问下去，说到“御人”之赠。

“御人”在现代语中，像是四川人所说的暴客、暴老二、土匪、强盗，所谓杀人越货的匪徒，强梁霸道，这就是“御人”。但这两个字也可分开，“御”是强夺，是动词，与人字合起来是抢劫别人的意思。

这是万章的假定，他说：假定有一个人，在国境之外抢了别人东西，回到国内，却与你作道义的交往，也很有礼貌的把东西送给你，这时候是否接受？

比方现在有一个人，在境外抢了别人的东西，回到台湾来，和你成为道义之交，又很有礼貌地把抢来的东西送给你，只说刚从境外回来，顺便带了点土产，给你做纪念，这样可不可以接受？

万章的这一个问题，问得非常之妙。因为这个“御人”，是在境外抢别人的东西，换言之，并不是抢你我自己人的东西，不管他是盗、窃、骗、占而来，反正与全国人无关。这样的东西，可不可以收？

孟子说：不可，绝对不能接受。根据中国文化传统精神，《书经》上《康诰》中说的，蛮横霸道地杀了人，又强占了人家的东西，一点也不知怕死，对这种人，社会上没有不愤恨的。有这种行为之人，根本不必再教导他，就可以正法了。

他们师生两人讨论至此，竟然说到与强暴之人交往的事情上去了，他们到底是指什么来说的？这些话的真正意义又是什么呢？好像说来牛头不对马嘴。其实这就像作文章一样，非常对题，绝对不是随便说的。

孟子紧接着还说：“殷受夏，周受殷”，商汤伐桀，推翻了夏朝，成立了殷商的帝王政权；武王起来革命伐纣，推翻了殷商的政权，成立了周朝的政权天下。而现在这种以攻伐为手段的事更厉害了，所以这种来源的礼物，应该不可以轻易地接受。

对于这段书，宋儒朱熹有注解。对于朱熹，我还是很尊重他的，因为他是夫子，夫子总该尊重的；不过不对的地方，也就是不对。对于孟子的这段答话，朱熹的注解认为，文句中一定掉了字，或者有多余的字。朱熹虽然早于我们一千多年，如果站在今日大学的讲台上讲课，而我是他的学生的话，我也一定举手要求发问，对他说：朱老师！你讲得不对，这段书没有多余的字，也没有掉什么字。因为《万章》篇他们师生之间的对话，一路都是针锋相对的用机锋语，讨论到这里，已经到了巅峰状态。第一，万章再三希望老师出来从政，孟子答复了许多理由，可是双方都在打太极拳，推来推去，不做正面的打法。到了这里，万章突然使出了“大洪拳”，虎虎生风，迎面打出，正式的发问了。他说：许多人固然是抢了人家的东西，可是“御人于国门之外”，并没有超过范围，这就是指当时战国七雄，都是自己称王，所谓齐宣王、梁惠王、秦昭王，等等，都是兼并弱小的诸侯，扩充自己的霸权抢来的天下，可以说这都是不义的。

这就是庄子说的“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偷人一个带钩，被抓住了是处死；偷了别人的国家自己就称王。“诸侯之门，仁义存焉”，自己当了王以后，又讲起仁义道德了，叫人们不可以拿别人的东西，否则就要坐牢。所以说，五霸七雄的天下、王位，是谁给的啊？都是抢来的，都是 “御人”。

万章知道孟老师这种心思观念，想说服他是非常困难的，所以这一段问话，等于劝老师说，这是人家自己去抢的，又不是你去抢来的；而且人家现在干得很好了，来送礼给你，请你干，你为什么不干？

可是孟子还是说不考虑。孔孟之道，是以国家民族的千古文化传统精神之发扬光大与持续为前提，以伸张正义为责任，对于不合理、不合礼的事，写历史的都以孔子的 《春秋》笔法，加以“贬词”，绝不将就。所以孟子引用《康诰》的话，认为不合理的就是不合理，绝对不接受。

因此他也说，即使是汤、武的革命，严格讨论起来，在历史哲学上，还是站不住脚的。

不过话说回来，朱熹对于这段话，真的不懂吗？我看他是懂得的，只是不好意思讲出来。因为宋朝开始是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严格地说来，是抢了柴家的天下而得来的帝王。朱熹是宋朝人，在当时是不便讲的，只好说可能在这里掉了字。如果朱熹真的不懂的话，那问题就严重了，他这位“夫子”的招牌，可要动摇了。

孟子对这一问题的答复，是义正词严的，他说，纵然是殷、周的革命，也是“诸侯之门，仁义存焉”。“所不辞也”这四个字，在这里用得好极了，是绝妙的机锋。这四个字，可以解释为商汤、周武他们居然就这样干下去，而不知道“却之不恭，受之有愧”；也可以解释为像殷、周这样的革命成就，不必再挑剔了，因为他们后来有功德，对国家民族的确有贡献。所以古文有时候很妙，虚字眼的运用，正如禅宗所说，“如珠之走盘”，很难下断语。

不过孟子下面的两句话 “于今为烈，如之何其受之”，分量更重了，意思是说，现在的社会，越来越糟糕了，传统正义文化精神没有了，“如之何其受之”，等于说：这种情形，怎么可以随便接受人家的赠予呢？这是不应该接受的。

因此，顺便想到清朝雍正时期的一件事：雍正三年，在整治年羹尧时，蔡是第一个公开揭发、弹劾年羹尧的人，并不遗余力地清查年羹尧的财产。年羹尧被赐死后，雍正将没收来的年羹尧的房屋、奴婢，还有金银绸缎，等等，赐给御史蔡。蔡说，年羹尧的房屋是国家赐给他的，奴婢是隶属于内府的人，而金银财产皆不可问之物。佛经上说：“审己功德，量彼来处”，我不能接受这个赏赐啊！于是坚决辞而不受。雍正听了大为赞赏，这也是“如之何其受之”的道理。

再看下文，更为明白，因为孟子自己作了更明白的解释，而朱熹说是掉了字或有衍文，如果引用孟子一句话的说法，就是“不亦异乎”？好奇怪哦。

王贼并称

曰：“今之诸侯，取之于民也，犹御也；苟善其礼际矣，斯君子受之？敢问何说也？”

曰：“子以为有王者作，将比今之诸侯而诛之乎？其教之不改，而后诛之乎？夫谓非其有而取之者，盗也，充类至义之尽也。孔子之仕于鲁也，鲁人猎较，孔子亦猎较；猎较犹可，而况受其赐乎？”

万章这位难缠的学生，到这里又要套住老师的话去诘难了，他话题一转就转到实际政治社会上去了。他说：“今之诸侯，取之于民也，犹御也”，现在诸侯们所有的金银财宝，无非是从人民口袋里拿来的，与盗贼无异。但这样得来的不义之财，拿去赐赏他的宾客、朋友、部下，只要礼貌周到，做出“礼贤下士”的样子，即使再有德行的君子，仍会接受这种馈赠的。这也是不义之财嘛！请问老师如何解释？

万章这一诘问，等于将老师的军，真够厉害的；而孟子这位老师，确实高明，他不正面答复诘难，只举出一个比喻来，申明个中道理。他说，如果现在有一位真正行王道的君主，看到诸侯们如此不仁，你认为他应把诸侯们统统抓起来杀掉呢，还是先加以教导，如有怙恶不悛者再行诛杀？

这个问题的答案，孟子没有讲出来，书上也没有记载万章如何答复。但显然的，这个答案明白得很，当然是“教之不改，而后诛之”。这么一来，与前文所说的杀人越货犯，不论任何朝代，都不必再教化即行正法，似乎有所不同。

因此，根据这个比喻，孟子就下结论了：“夫谓非其有而取之者，盗也，充类至义之尽也。”在原则上来说，凡是“非其有而取”的，都可谓为“盗”。孟子这个说法，只是就其性质的最高原则而说的，然而就具体事实而言，两者仍然是有所不同的。

所以关于盗行的哲学很妙，释迦牟尼佛讲到盗戒时，“王贼并称”。他指出说，假设人有一元钱，自己只能占有到五分之一，因为王拿去一分，贼拿去一分，生病用去一分，家里的人用去一分，只剩下一分由自己支配。而且这一分也是只有使用权，并非所有权，这是释迦牟尼佛对财富的观点。再看自己享受的这一分，说不定放在口袋里又掉了，所以钱财是不可靠的。

孟子在这里所说的内涵，也有“王贼并称”的意思，凡是不合礼的地方，王贼是相等、一样的。正如明代民间流传的一首诗：

解贼两金并一鼓 迎官两鼓一声锣

锣鼓听来总一样 官人与贼不争多

孟子又怕不够深入，再举孔子为例。

孔子在鲁国也做过官，接受了鲁国的官位，所以孟子说：“孔子之仕于鲁也，鲁人猎较，孔子亦猎较；猎较犹可，而况受其赐乎？”

“猎较”两个字，据历代的解释，在国家要举行大祭的时候，大家喜欢出去打猎，看谁打得最多。并将猎来的动物杀了，拿去祭天地鬼神。

读《孟子》到这里，总觉得这种解释不通。古人认为“猎”即打猎，“较”就是比赛，“猎较”就是打猎比赛，这种解释，有什么根据啊？不但朱熹如此解释，连《十三经》都如此说。我经过仔细研究，对于这一解释，另有观点，因为这几句话的意思，等于说孔子做了鲁国三个月的司寇，有权下令杀人，所以孔子一上来，就把少正卯杀了。千古以来，对这件事都存疑，到底少正卯犯了什么罪？孔子当时曾经宣布过他五条罪状，但是后世还是存疑。而孔子出来做官，鲁国人也不是因为尊重孔子的道德而请他，而是大家在竞争，像打猎一样，在利害上比较打算一下，才请孔子上台的。孟子的意见认为，这样不合礼的事，照说孔子是不会接受的，但是鲁人“猎较”，孔子在这个时候，也 “猎较”一下，出来比较一下，将就一次，如能上去把国家天下弄好，也是好的。所以孟子说，孔子是为了救世救人，才委屈自己，去“猎较”一番。他不应该这样做的，但在救世救人的大前提下这样做，还算可以；不过，随便接受人家的赏赐，则不可能，不会接受。

对于“猎较”一词，我的解释，是当时人事上的争斗、排挤、算计。并不是说孔子骑马去跟别人比较打猎，一箭射出去，射得了十只兔子，赢得了胜利，便回来当上了司寇。世界上不会有这样的事情，这是古人对文字弄错了，我们不必以为古人一定是了不起的。若干年后，我们也成了古人，也会被人指出来当招牌的，所以古人也和我们一样，可能有错。所以我们读书，不要完全相信古人，变成“人云亦云”，而应该有自己的见地。

现在，我们可以推翻古人的错误解释了，可是在清朝或明朝以前的帝制时代，就不敢提出这样的主张，因为会有危险。在那个时代，反对圣人是了不得的大罪，几千年来推崇孔孟是大圣人，怎能反对？这就是滔天之过了。民主时代，学说是昌明的，所以把一些古人的错误，要更正过来，不能让文化的精神错下去。

我们接着看下去，就可以证明我的这个观点：

孔子的作风

曰：“然则孔子之仕也，非事道与？”曰：“事道也。”

“事道，奚猎较也？”曰：“孔子先簿正祭器，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

曰：“奚不去也？”曰：“为之兆也，兆足以行矣，而不行，而后去；是以未尝有所终三年淹也。孔子有见行可之仕，有际可之仕，有公养之仕。于季桓子，见行可之仕也；于卫灵公，际可之仕也；于卫孝公，公养之仕也。”

万章一听到孟子说孔子“猎较犹可”这句话，好像打拳的，趁对方张开门户，有了空隙，立即一拳过去，对孟子说：这样说起来，孔子当时出来做官，可以将就现实，你老人家又为什么不将就一下呢？因为依你说，孔子当时出来做官，也是委屈了自己，走了一点点歪路，将就了一下，没有完全走直道。

孟子说：孔子的情形是不同的，他走的是直道。

万章说：你刚说的，他出来还是要先打打算盘，先“猎较”一番，如果走直道，又何必“猎较”呢？

孟子说：“孔子先簿正祭器”，这里“簿正”一词，现代的人不易了解，书上的注解有 “未详”两字，也就是不清楚。我们知道，古代的书籍，是刻在竹片上，名为简，简的上面挖了孔，用牛皮制的筋，名为韦的，把它贯穿在一起，拼拢来的一端名为簿。所以“簿”字的上面是“竹”字，孔子研究《易经》韦编三绝，把牛皮做的韦都翻断了三次。

孟子这里是说，孔子以正统文化的精神考察古代的文化，以祭祀为先，并不是以四面八方来的机会作为谋生工作，他是以文化精神来竞争的。

对于这一段，我的观点又与古人不同，古人除了以“不详”说明以外，另一注解，硬把“猎较”认定是打猎，说是因为祭品不够，所以要打猎。孔子先对一下数字，怎样安排，不以四面八方的饮食拿来做祭品。这种解释，有什么根据？“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应该是“不食嗟来之食”的意思，宁可饿死，也不能随便，只有以文化传统的精神去竞争才是正理。

万章说：既然鲁国这样对待孔子，孔子何不走开？

孟子说：孔子怎么可以走开？鲁国是父母之邦，是孔子自己的国家，他要在自己的国家开一个好的风气，造就善因。如果开了风气，大家并不接受，不能发生影响，行不通，这时当然只好离开父母之邦了。因为很伤心，所以犹豫不忍离去，拖了三年，不得已才到国外去。

孟子答复万章所问，说到孔子在鲁国做事及去国的经过，也等于把自己的心境说了出来，所以，孟子与万章师生之间的这段对话，充满了机锋。

孟子又继续举出事证，说明孔子做事有三个方向，这些都是我们立身处世，值得效法的。

孟子说：孔子若准备出来做事，是认为这件事对于社会、国家、人类是有意义有贡献的，这就是 “有见行可之仕”。其次，有的时候，名义、地位都不计较，只当一个顾问、参议，甚至没有任何名义，他也可以在旁边敲边鼓，站在旁边协助，这是“际可之仕”。还有第三“公养之仕”，就是老了，退休了，国家供养他一点生活费，这一点，他就接受了。

孟子说，孔子当时在鲁国出来当司寇的时候，是季桓子请他的，那时他是认为对社会国家会有贡献，所以才出来。而上来第一是杀了少正卯，少正卯是当时鲁国有特别的名气，有特殊号召力的“闻人”，孔子知道他这种人，将来可能危害社会、国家和天下的老百姓，所以一上台就杀了他，免贻后患。大概孔子干了三个月，便被权臣反攻而下台了，可能也与少正卯这件事大有关系。后世反对孔子的人说，少正卯何罪要杀他？

大家不知道，孔子列举出来五条重大问题说，“人有恶者五，而盗窃不与焉：一曰心达而险，二曰行辟而坚，三曰言伪而辩，四曰记丑而博，五曰顺非而泽。此五者，有一于人，则不得免于君子之诛，而少正卯兼有之。故居处足以聚徒成群，言谈足以饰邪营众，强足以反是独立，此小人之杰雄也，不可不诛也。是以汤诛尹谐，文王诛潘止，周公诛管叔，太公诛华士，管仲诛付里乙，子产诛邓析、史付，此七子者，皆异世同心，不可不诛也。《诗》曰：‘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小人成群，斯足忧也！”

这一段在《荀子·宥坐》中的文字，意思是讲，如果一个人，通达世故却用心险恶，心性怪癖而又固执己见，言论谬误而善于诡辩，广为收集和善记别人的丑恶隐秘之事，包藏错误并混淆视听，这五大罪过，少正卯兼有，故诛之。

在这段记载里，同时提到了 “太公诛华士”，这在 《韩非子·外储说右上》中也有记载，说的是姜太公封齐的时候，受到了当地人的对抗和阻挠，令出不行，社会局势很不安定。为了治理齐地，太公邀聘被时人称为“贤人”的华士出山，但华士以“不臣天子，不友诸侯”为标榜，拒绝了。为了以儆效尤，使政令通达，太公下令诛华士，又用了五个月的时间，才使局面安定下来。

讲到这里，我们又想到东汉的时候，刘备入川，要诛杀蜀中名人张裕，诸葛亮问刘备：什么理由呢？刘备说了两句名言，“芳兰生门，不得不”。这两句话，可以概括千古以来，诛杀异己的关键所在。

孔子原来有三千弟子，而少正卯一出来，孔子的三千弟子，几乎有一半都被少正卯的谬论迷惑了。在当时而言，少正卯影响力之大，是不得了的，但又不是杨朱、墨子一流。固然，孔子杀少正卯，成为历史的疑案，但我们相信孔子的人格，他是无私心的。在当时，孔子认为自己可以有所作为，有出来从政的价值，所以出来做了司寇，掌管立法与司法；后来眼看良好的风气建立不起来，只得离开父母之邦，去周游列国了。

孔子出国以后，在卫国住得最久，等于是他的第二故乡，卫灵公对他也满恭敬的。卫灵公的大臣们，对孔子也很好，像卫国的贤人蘧伯玉，都是孔子的好朋友，所以孔子在卫国很受欢迎，在人际关系上也处理得很好。他并没有出来做官，而是从旁协助。

卫灵公之后的卫孝公，对他也很好，给他养老，孔子晚年也喜欢在卫国居住，所以是“公养之仕”。卫孝公就不像卫灵公那样了，对孔子虽然恭敬，但是属于例行的恭敬，没有特别之处；而孔子也不希望他有特别恭敬之处。孔子帮忙了卫国许多年，年老了该接受的公养就接受了。

这三点，是孔子一生对于立身处世的道德标准，合理该接受的就接受，不合理的则一毛钱也不要。在礼制、道理上适合的，是恭敬；不适合的，有附带条件的，就是不恭敬，不要。这就是人生的行为哲学，行为的价值，也是尊重自己。孟子与万章的这段对话，充分说明了这个道理。从反面看也很有趣，万章一步一步想诱请孟子这位老师出山从政，万章这样努力，是否是受人之托？是否是热心于救世、救时代？不知道。

读书人自立之道

孟子曰：“仕非为贫也，而有时乎为贫；娶妻非为养也，而有时乎为养。为贫者，辞尊居卑，辞富居贫。辞尊居卑，辞富居贫，恶乎宜乎？抱关击柝。孔子尝为委吏矣，曰：‘会计当而已矣。’尝为乘田矣，曰：‘牛羊茁壮长而已矣。’位卑而言高，罪也；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耻也。”

孟子说：“仕非为贫也”，这句话非常好，推翻了宋儒以来，历代注解“不孝有三”之中的“家贫不仕”，家中贫穷不出来做官。孟子在这里就说了，绝对不会为了没饭吃而出来做官，这不是中国文化中士大夫的精神。一个知识分子，穷得没饭吃，可以出卖劳力赚饭吃，但不能随便出山。

他说：不过，有时候可以将就一下。所谓有时候，是非常灵活的，上面所说孔子“有见行可之仕”、“有际可之仕”、“有公养之仕”三个要点，就是属于“有时候”；也就是说，在时间、空间，对人、对事、对社会、人类能有贡献的话，就属于“有时候”的条件，但仍然绝对不变更自己的人格节操。

孟子又说：娶妻也不是专门为了生养儿子，但有时候不免有这样一点观念。

他说，一个知识分子，有时候为了生活，出来做事，那不是为了求高位，如果生活过得去，则辞掉尊贵的位置，宁可“居卑”。

在四川成都，这座多年前号称“小北京”的名城，看到有些古老的大宅，门口有个门房，整日叼一根旱烟袋，坐在高椅上，遇到访客敲门，他在里面漫问：“你找谁呀？”“你贵姓呀？”“来过没有？”透过他的盘问才放行。权力既大，工作又轻松，不愁吃，不愁穿，不愁住，其他佣人还要巴结他，见面尊称一声“二伯”、“四叔”什么的。我曾经想，能做个这样的门房也很不错啊。现在看到一些大厦的管理员，也是这样的，比从前更舒服，可惜我坐不到这个位置。这就是后面所说的“抱关击柝”，就是看门的人。过去访客们对看门的，还要送一个红包，谢谢他的通报，可见他的权力。

孟子说，假如为了生活，并不求高位，也不要钱，宁可居下位，得温饱，看看门，管电梯，电梯坏了打电话找工人来修理，又不要自己干，这多好，多舒服。如果只是为了生活，干什么都可以，譬如当守门的、打更的，工作多简单啊！

孟子说：孔子在年幼贫穷时，什么都干过，曾经做过会计，管账管钱，一毛不欠不赔；也当过地政事务的小职员，畜牧场的管理员，为人看管牛羊，因为做事努力，对事恭敬，所以牛也肥了，羊也壮了。孔子在年轻穷苦时，干过很多低位的事，因而经验老到，深知民间疾苦和基层的利弊。另如汉代的陈平、萧何等人，他们的政治见解、智慧，也都是从人生的经验中得来的。

孟子下面的两句话，要特别注意。他说：“位卑而言高，罪也”，常听到许多年轻人，讨论天下国家大事，听来令人厌烦。年纪轻，经历过多少事啊？不知天高地厚，这就是“位卑而言高”。甚至连“位”都没有，居然在那里讨论天下国家大事，如果把责任交给他们，不出三天就会出大事。所以“位卑而言高，罪也”，真是一种罪过。

其次，“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耻也”，机锋结论出来了，孟子说：假如我出来，在齐国也好，在魏国也好，如果在他的政治体制中，“道不行”，改革不了，对他的国家社会没有贡献，这是知识分子的耻辱。如果出来做事，而又不能利世利人，何必站出来！如果为虚名而站出来，那是最可耻的事。

看了孟子与万章的对话问答，就知道他们两人所说的，全部都是“机锋转语”，两人都没有明讲，但都知道对方话语中隐含的意思。

靠人救济 靠人生活

万章曰：“士之不托诸侯，何也？”孟子曰：“不敢也。诸侯失国而后托于诸侯，礼也；士之托于诸侯，非礼也。”

万章曰：“君馈之粟，则受之乎？”曰：“受之。”

“受之何义也？”曰：“君之于氓也，固周之。”

曰：“周之则受，赐之则不受，何也？”曰：“不敢也。”

曰：“敢问其‘不敢’，何也？”曰：“抱关击柝者，皆有常职以食于上；无常职而赐于上者，以为不恭也。”

这里谈“托”的问题，“托”就是寄托、寄附的意思。后世对于侨居在外地的人，两千多年来，习惯上都称他们“寓公”；尤其是国王，寄托在外面的，都算是寄居。但是，在中国传统文化的古礼上，“士之不托诸侯”，知识分子是不能靠他国的诸侯生活的。因为一个知识分子，代表自己国家的文化精神，如果国家有问题，而寄居在外，不能依赖别国的诸侯而生存。现在万章问，这是什么道理？

孟子说：“不敢也。”中国上古文化精神，如果一个诸侯失国——所谓失国，是一个国家出了问题，丟掉了，这个国家的诸侯，离开了自己的国境，而寄住在别个诸侯之国，那是兄弟之邦，这样还是合礼的。因为一个诸侯虽然失国，仍然代表自己祖宗的宗庙，还要筹划复国的，因而 “托于诸侯”，这是合于古礼的。而“士”，就是一个知识分子，代表的是祖国文化的精神，如果依赖于别国的诸侯，这是不合礼的，所以不可以，一定要自己求生存。

万章又问：“君馈之粟，则受之乎？”这句话问得很含糊，没有说明受者是一个 “士”，抑或是一个失国的诸侯。只是说，当上面的国君赠送谷米时，接受不接受？孟子说：这种馈赠，可以接受。

万章又问：士之托于诸侯，尚且非礼；而今可以接受国家的馈赠，这又是什么道理？

孟子说：这是不同的两件事。一个国家的领导人，见到下面任何一个老百姓有痛苦、有困难，一定要救济的；在现代说来，社会福利救济，是要照顾国境内的每一个人，所以国君给的，都要接受。这就像一个家庭中，给儿孙们的，都要接受，因为长辈对晚辈，有照顾的责任。尤其一国的领袖，对全国老百姓都要照顾；在一个机构中，负责人同样要照顾到全机构的每一个同仁。

万章说：国君的救济，可以接受，赏赐却不能接受了，这又是什么道理？这种情形，我们今日看来，也觉得莫名其妙。其实中国古礼的逻辑，是非常严谨的，这也是生活的规范。以现代的情形来做譬喻，比如越南阮文绍政府有人来到台湾，我们救济他，他可以接受；如果我们最高当局对他特别的“赏赐”，在我国古礼上说，他不敢接受。

万章说：我斗胆再请问老师，他为什么不敢接受？

孟子说：任何一个人，都应该有自己谋生的技能，这是中国上古文化的精神，现代也如此。古代像孔子与孟子，为了生活，什么职业都做。前面曾说过，孔子为了生活，当过会计，也管过牛羊，那是他为了谋个人生活。但是若要他出来当宰相做官，这是社会、国家、天下事，关系到人类祸福的事，他可要慎重考虑了。因为这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所以要以两种方法来处理。但后世的人，将事业与职业混为一谈，有的官做得大、地位高的，不一定在做事业；有的人没有做官，在政治上没有地位，但他是在为社会、为国家、为天下、为人类，乃至为未来的千秋万代而建立不朽的事业。而他的职业，可能只是挑葱卖蒜的小民，与他的事业、人格并无关系。所以给人看门、守夜、做清洁工的，都是他谋生的正当职业，如果没有正当的谋生职业，只是依赖上面的赏赐，则不可。

同样的道理，假如无职业，而靠政府的赏赐或他人的救济过日子，就是“不恭”，是对自己不恭敬，对人生的观念搞不清楚。人有头脑，有身体四肢，应该尽力靠自己活下去，不可以完全依赖别人生活。

供养 培养 畜养

曰：“君馈之，则受之；不识可常继乎？”

曰：“缪公之于子思也，亟问，亟馈鼎肉，子思不悦；于卒也，摽使者出诸大门之外，北面稽首，再拜而不受，曰：‘今而后，知君之犬马畜伋！’盖自是，台无馈也。悦贤不能举，又不能养也，可谓悦贤乎？”

曰：“敢问国君欲养君子，如何斯可谓养矣？”

曰：“以君命将之，再拜稽首而受；其后廪人继粟，庖人继肉，不以君命将之。子思以为鼎肉使己仆仆尔亟拜也，非养君子之道也。尧之于舜也，使其子九男事之，二女女焉，百官牛羊食廪备，以养舜于畎亩之中，后举而加诸上位，故曰：王公之尊贤者也。”

孟子他们师生二人，还在继续辩论这个问题。万章说：上面如果有馈送，就接受下来，这样经常的接受，可不可以呢？实际上这种辩论，万章是针对老师说的话，希望孟子接受别国君主的帮助，为什么不要呢？

孟子举出鲁国的末代君主缪公为例，对于孔子的孙子子思的事，加以说明。缪公经常派人问候子思，也经常送一些好吃的东西给他。子思最初收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基于礼貌而接受了；到后来，缪公常常送东西，子思就不敢再接受了。但是他对国君，还是不失礼貌，依照对君主、尊长、祖先、父母的古礼，朝着北方，遥遥磕头再拜，表示谢意。子思并且说：现在才知道，我的国君常常这样派人来问候，又常送东西来，并不是尊敬我，只是在养我罢了。因此他告诉送东西来的人，回去报告缪公，以后不要再送东西来了。所以从此以后，国君就没有再用这种方式送东西了。

孟子说：这件事的道理是，鲁缪公如果认为子思是一个贤人，而欣赏子思，为什么不交事给子思做？或者把子思当做一般平民，亦无不可；又为什么对子思在外表上如此有礼，好东西不断送来，但既不见面，也不向子思请教？这就不是“悦贤”之礼了。

从孟子所举子思的史实，就知古代的中国文化，在士的行为上，首先应该建立自己的人格，也就是说，一个读书人，要有良好的人品。生活固然重要，但丧失人品、气节的生活，是不能接受的。又所谓 “尊者赐，不敢辞”，像子思的情形，并不适用，因为子思不是鲁缪公的臣子。

如大家所熟知，孟尝君门下三千客，所谓好客、养士，但实质上是以“犬马畜之”，有钱的人没事做，找些人来玩、谈话。在满清的时候，这类被养的人，被称为 “清客”或“门客”，他们尚清谈，做事则懒洋洋的。像明末一位很有名的陈眉公，学问很好，著作很多，也有功名，可是不出来做官。但在清初的王公大臣们的筵席上，经常有他在座，所以名气很大。当时恭维他的人也很多，但也有人反对他。有一个才子因为反对他，曾经作了一首诗讽刺他，最后两句说：“翩然一只云中鹤，飞去飞来宰相衙”。

像这类清客、门客，历代都有，现在也有些老板，尤其是小开（小老板）之类的，专门有一群人陪着去喝咖啡、逛夜总会、上舞厅的。这些人可算是现代清客，在满清的小说中，又称他们为“篾片”，就是拿在手里玩玩的。像二三十年前，有些中外军人，虽然并不骑马，却终日手执一根马鞭，拿着玩的。古代的养士之风，致使知识分子往往成为人家座上的清客，因为在清谈的时候，需要他来调剂情调。

司马迁在《史记》中，写了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恋爱故事。大家都知道，司马相如因为文学好，后来做了官，当时文学好的人不少，汉武帝都给他们官做。司马迁在结论里说，“以优伶畜之”，这句话将历代皇帝都说尽了。例如满清的翰林院，皇帝把那些翰林们，当歌女、戏子一般来养着的，皇帝高兴了，就找他们来，作作文章，吟吟诗，娱乐一番；不高兴的时候，就养在那里，反正给很高的名位，翰林们也乐得清高自赏。

李白的清平调

像李白那么好的学问，在唐明皇的心目中，不也是“以优伶畜之”吗？有一次唐明皇喝醉了，和杨贵妃两人在沉香亭赏牡丹、喝酒，玩得高兴的时候，就吩咐太监，去找李白来作诗，著名的“清平调”就是在这种情形下作的。李白后来的遭遇不好，就是因为他懂这一套，所以当太监奉皇帝的命令去请他时，他故意喝得醉醺醺的，可是谁知他是真醉还是装醉？问唐明皇找他干什么，唐明皇要他作歌，他要求皇帝命令杨贵妃为他磨墨，最得宠的太监高力士替他脱靴，这时唐明皇正在兴头上，就答应了他的要求。于是他作了三首清平调：

云想衣裳花想容 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 会向瑶台月下逢

一枝红艳露凝香 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 可怜飞燕倚新妆

名花倾国两相欢 常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 沉香亭北倚栏杆

李白作完了这三首诗，把笔随便一拋，唐明皇看他诗作得好，立即叫人把笔拾起来，留着做纪念，并且叫乐工们来配歌谱。

当时，杨贵妃、高力士两人侍候这醉鬼老半天，当然心里恨得牙痒痒的，可是这时唐明皇正在高兴的时候，又正在大加赞赏李白，所以有气也发不出来。而且乐工一配上曲谱，由杨贵妃唱出来，非常好听，尤其诗中的句子，实在写得好。像“云想衣裳花想容”这一句，就是描写杨贵妃的美丽，意思是说；看到天上的云彩，就会想到杨贵妃所穿的衣服，是那么高贵、华丽、飘逸、雅致、多姿多彩；看到牡丹花，就想到杨贵妃容颜的艳丽、亭匀、娇媚、温柔，花也为之逊色；真是马屁拍到了马心里！所以杨贵妃也非常高兴，简直沉醉在李白的诗句中，吟唱不已。

最后，高力士劝杨贵妃不要唱了，告诉她这是李白骂她的，他说李白的诗中“可怜飞燕倚新妆”，把你比做赵飞燕，而赵飞燕是祸国的妃子呀；他诗中又说“名花倾国两相欢”，也是说你美是很美，可是这美是要倾国的呀。杨贵妃听他这么一说，再也不唱清平调了，从此李白也就慢慢倒霉了。可是李白是否有意骂她呢？这是心理上的问题，很难找到客观的证据下论断。但依据当时的客观情形看来，李白很可能是故意借酒装疯，作诗暗中影射的。

从这些历史上的故事看来，帝王们对于一些文学家、艺术家们，的确是“以优伶畜之”，给他们官做，养着他们好玩的。

我们由历史上的许多故事，就看穿了历史上的这些内情。再看孟子，他是引用子思的话来答复万章的，可见司马迁写《史记》，也是看穿了上下古今的历史，原来不过如此而已，而这一思想的启发，在孟子之前，子思就已经说出来了：“今而后，知君之犬马畜伋！”你鲁缪公心目中，不过把我（伋）当宠物一样看待，养着玩玩的。如同现代人养什么北京狗、贵宾狗、腊肠狗似的，物质的待遇是很高，但没有真正的礼貌与恭敬心。

万章一听孟老夫子这样答复，把话说到正题上了，也越说越明了，于是就问：假使一个国君，“欲养君子”，要怎样才算合礼呢？

万章这句话里的“养”字，应该作 “供养”解释。“供养”是下养上，恭敬地养，是合礼的。上对下的养是培养、抚养，那就不必太讲究礼貌了。如果既不是供养，又不是培养或抚养的另外一种“养”，那就属于很难听的“畜养”了，就像家里养一只哈巴狗一样，所以就叫做畜养。

孟子说：以子思这件事来说，第一次君王赏识他，对他恭敬，以师礼待他，因为鲁缪公是国家的君主，子思不能失礼，所以再拜以后接受。这样一来，后面跟着送东西的人可多了，以现代官制来比喻，就是英国的首相，美国的国务卿，国民政府的“行政院”长，以及各院部会首长，听说女王或总统给某人送了东西，大家都纷纷跟着送。如此一来，子思先生对于这些人，虽不下跪，至少要作揖，于是天天站在门口，迎迎送送，打躬作揖都来不及了，这简直是侮辱人。这是孟子用子思的故事，来说明人情世态的一面。

赵州和尚的待人处世

在佛家禅宗记载中，也有类似的故事。唐代的著名禅宗大师赵州和尚，皈依他的弟子很多，当时唐代的一位宗室赵王，王府就在赵州，他也皈依了赵州和尚。有一天，赵王来看赵州和尚，他正在打坐，有人向他报告王爷来了，他闭着眼睛打他的坐，直等这位王爷到了他的面前，他才张开眼睛说：你来了，请坐！他是以对待弟子的态度接待这位王爷的。但他仍然讲了两句客气话：“自小持斋身已老，见人无力下禅床”，尽他当师父的一分礼貌。赵王当然说，师父你不要客气了，我们作弟子的应该来拜候你的。

王爷回去后，第二天派王府的太监，送了许多东西来，小和尚在山门外远远看见，赶紧报告师父。赵州和尚听了立即赶出山门外老远去迎接，还请那位送东西来的小太监吃素斋，说不定还送一个红包。小和尚们看到这情形，还误会这位师父太势利了，前天王爷来，没有带礼物，连禅床也不下；今日听见送了许多东西来，对一个小太监竟如此客气。等客人走后，小和尚便问师父，您这样做法是什么道理。赵州和尚说，你们这些人，真是不懂事，要知道阎王易见，小鬼难缠啊！这些小人，如果不好好接待，回去乱说一顿，可真会破坏我和赵王之间的道义之交啊！

赵州和尚，就是如此透彻了解人情世故！所以佛家说，先要透彻人情世故，方能作一个出家人。当然，懂佛法的出家人，一定懂世法；不通世法的人，也一定不通佛法，这是一定的道理。

子思也是这样，国君待他以师礼，送东西来，他可以说，放在这里吧！而其他的人送来，他就不好意思这样说了；纵然不一定到大门外去接，至少在客人离开时，总得送到门外，打躬作揖道谢。也许还要等他上了车，关上车门，发动马达起步以后，才回身进门。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碰到烈日或雨雪的天气，就更受不了，子思认为，这样“非养君子之道”，所以只好连国君送的礼也辞谢不收了。

孟子这段话，就是说明人生处世的分寸和道理。一个人处世，要有一定的分寸，多一分不可，少一分也不可，也就是一般人说的规矩、人格、风范。换言之，做人做事，要有一定的范围标准，同样一件事，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空间，对不同的人物，处理的方式，也是不相同的。

孟子说到这里，也等于批驳了万章，并且坚持自己的文化精神，绝对不可以马虎。

舜所受的培养

所以说，真正的养士，像上古时尧之对于舜，才是养士，是培养继承人的实际做法。

今日凡是为人长上的，老师也好，校长也好，大主管也好，乃至于家长，都要注意尧当时培养舜的道理。

孟子继续说，“尧之于舜也，使其子九男事之”，尧有九个儿子，都交给舜指挥，跟着舜做事；并将两个女儿，不分大小，一起嫁给他。而且，不但为他解决了生活问题，还选拨了许多干部听他指挥，管理各种各样的事务。当时是在大禹治水之前，遍地洪水，农业还没有奠定基础，仍是半农半牧的农牧时代，牛羊畜类，为重要的生活资源。所以尧给舜安排的牛羊、仓廪，等等，一切重要的生产资源、经济设施都完备。换言之，给他房子、车子，也有家室，有干部，有生活资粮，有生产设备，一切都为他准备了。而这时舜的身份，既不是政府的顾问，也不是参议，更不是师长，只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尧只是委托他为额外的私人助理，处理一些事情而已。这就是培养，现代的名词为训练。

“训练”一词，最初出于日本明治维新时代的术语，几十年前有前辈们说，“训练”这两个字不能用，因为在日本是用之于养马、养狗，对动物才叫做训练，对人怎么可以说训练？“训”字已经不大好了，再加一个“练”字，更不恰当。所以尧这样对舜，不能说是训练，而是培养历练，使他增加经验。

尧培养舜，等他处理政治的经验够了，后来就 “举”，提拔他，把高的位置给他。最初只是为私人助理，没有位置，因为官职是国家的名器，给他位置，就是给他权力；而私人助理不一定有权力，等到他经验够了，才给他权力处理事务。后来一步一步，给他二三十年的时间，累积经验，一直到尧一百多岁时，自己精力实在不够了，才把帝位让给他。

所以孟子结论说，“王公之尊贤者也”，为国家培养人才，以国家养士之道来说，有地位的人，是应该这样尊重道德、人品、学问好的知识分子。

现代的知识分子，又算什么呢？只要报上登一个小广告，征求人才，随便一个小职位，也许只是一个抄写的工作，应征的常有百把人，说不定大学毕业生有一半。在一个失业者来说，抱了满怀希望，拉长了颈子等待，结果只有一人入选，而百多人又堕入失望的深渊。甚至有的征才单位，连回音也没有，让人长期地处在等待的痛苦之中。由此看来，今日的知识分子，是多么悲哀。

所以现代教育，的确要注重职业教育，因为一般普通教育，在大学毕业以后，谋生技能都没有，吹牛的本事却很大。今日的青年应该知道，时代不同了，职业重于一切，去解决自己生活的问题，必须自己先站得起来，能够独立谋生。学问与职业是两回事，不管从事任何职业，都可以作自己的学问，不然，大学毕业以后，“眼高于顶，命薄如纸”八个字，就注定了命运。自认为是大学毕业生，什么事都看不上眼，命运还不如乞丐；没有谋生的技能，就如此眼高手低，那是很糟的，时代已经不允许这样了。

见国君的条件

万章曰：“敢问不见诸侯，何义也？”

孟子曰：“在国曰市井之臣，在野曰草莽之臣，皆谓庶人。庶人不传质为臣，不敢见于诸侯，礼也。”

他们师生的辩论，一直没完，还在继续下去。而且万章的问题，越来越直接，也越明显了。他问：老师，你周游列国，到每一个国家，都不去拜访他们的国君，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孟子说：一个人寄居在别的国家，只是一个普通市民而已，并且没有官位、职务，等于散居在田野草莽之中的人。虽然国籍不同，总是居留在这个国家中的一个居民，不能够俨然像这个国家的高级干部一样去见国君。换言之，没有去见国君的身份，也就没有这个责任和义务，更没有这个必要，所以不去见他们的国君，这是古礼，并没有错。

万章曰：“庶人，召之役，则往役；君欲见之，召之，则不往见之；何也？”

曰：“往役，义也；往见，不义也。且君之欲见之也，何为也哉？”曰：“为其多闻也，为其贤也。”

曰：“为其多闻也，则天子不召师，而况诸侯乎？为其贤也，则吾未闻欲见贤而召之也。缪公亟见于子思曰：‘古千乘之国以友士，何如？’子思不悦曰：‘古之人有言，曰事之云乎，岂曰友之云乎？’子思之不悦也，岂不曰：‘以位，则子君也，我臣也，何敢与君友也？以德，则子事我者也，奚可以与我友？’千乘之君，求与之友而不可得也，而况可召与？”

万章说：那么好了，你自己说的，居住在那里，算是那里的一个市民，国家有命令要你服役，或做某一件事，必须要听命令。现在国君要召见你，派人叫你去见面，而你借口生病等等原因而不去，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孟子说：在客居的国家，虽然国籍不同，但“往役，义也”，为社会服务是应该的；“往见，不义也”，至于国君召见，就应召去见了，好像是为了谋图一官半职似的，这是不合理的，所以不可以去见。再说，你们的国君，又是为了什么要召见我呢？

万章说：可能是知道老师你学问渊博，多闻广见，为了向你请教；也可能是为了老师你道德高尚，有所心仪，想跟你见见面。

孟子说：假如说是为了我学问渊博，有事想要问我，那是向我请教，按照中国的古礼，就算是天子，也不能下命令召见老师，这是传统文化的师道尊严；更何况你们齐国的国君，还只是一个诸侯，假如他认为我有道德，也不可以下令召见，从来没有听说曾有国君，下命令去召一个贤者的。

接着他又举出历史上的事例来说明，就是鲁国缪公与子思的故事。

在春秋战国时代的诸侯们，都是讲权力、威势的，对人所持的态度，都是“老子我的威权大”，都是以气势凌人的。不过，孔孟始终维持着中国传统文化中知识分子的气节与道德，并且建立人格的教育。虽然，鲁缪公想见子思的时候，也是用召见的姿态，所以子思不去见。

鲁缪公派人来对子思试探性地询问说：古代千乘之国——约等于现在一个省大小的诸侯——想和一个有学问、有道德的知识分子做朋友，在上古的礼制上，是怎样说的？子思很不高兴地说：古时候的人只曾经说过：有一件事情，要请一个知识分子去做，把权力交给他，给他一个职位去做事，哪里有说做朋友的？

孟子说，子思的不高兴是有理由的，他那样引用古人的话做答复，就等于说：如果以地位来说，是位置不适当，你鲁缪公是一国之君，我只是一个普通老百姓，是你的臣民，当然不敢和你做朋友，应该守你的政令，听你的管束。如果说是认为我有品德，学问好，而想和我交往，那对不起，你虽然是国君，想跟我学习，那我是老师，你又怎么可以说要与我做朋友呢？

于是孟子说：这样看起来，以一个千乘之国的国君，想和子思做朋友都不行，更何况是召唤他呢？

他举出子思这一段史实，来答复万章“召之，则不往见之，何也”的问题。换言之，也等于对万章说，你们的国君想召见我，他算老几？我又是老几？他像叫唤家里的狗一样——“来福！过来！”我就会去吗？这是不可以的。

孟子又继续举出齐景公的史例来做答复。齐景公在春秋时代，还算是一位好的诸侯，他下面有许多好的助手，名宰相晏婴，就是在这个时代。

礼的重要

“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

曰：“敢问招虞人何以？”

曰：“以皮冠。庶人以旃，士以旂，大夫以旌。以大夫之招招虞人，虞人死不敢往；以士之招招庶人，庶人岂敢往哉？况乎以不贤人之招招贤人乎！欲见贤人而不以其道，犹欲其入而闭之门也。夫义，路也；礼，门也；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门也。《诗》云：‘周道如底，其直如矢；君之所履，小人所视。’”

万章曰：“孔子，君命召，不俟驾而行；然则孔子非与？”

曰：“孔子当仕有官职，而以其官召之也。”

在这段书里，“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这两句话，是中国文化的名言。中国人几千年来的民族精神，和这两句话很有关系，大家千万要记住。

孟子说：齐景公准备去打猎，出发前，下命令召见“虞人”，就是负责照管园林野生动植物的人。可是他用的号令是召唤大夫的 “旌”，所以这个园长不听命令，他没有来。齐景公认为他抗命，生气了，要把这个园长杀掉。可是晏婴在旁边说话了，他说不可以杀园长，因为没有理由。古代的大臣们，遇到意见不同时，常常当面与皇帝争论。齐景公说他不听命令，当然要杀他；晏子说，你是用什么信符去召唤他的？齐景公说：以“旌”呀！晏子说：你要打仗吗？为什么用召三军统帅的信符去命令他？召唤园长是用羊皮帽做信符的呀！齐景公知道自己用错了信符，立刻改用皮帽子，那个园主一看到就来了。

所以古人对于礼，非常重视。礼就是国家社会的制度，是不允许破坏的，上自国君，下至老百姓，都要共同遵守，也等于后世法治时代所谓的“不成文法”。

在古代，像这位虞人的召而不到，很可能就被杀了，不但帝王有此权力，就是大臣、大将，也有这种权力，一直到满清时代，仍然如此。如清朝雍正时代的征西名将权臣年羹尧，是由老师培养出来的，他对老师非常尊敬，后来他对儿子的教育，也极为重视，在家教的书房门口写了一副对联：“不敬师尊天诛地灭，误人子弟男盗女娼”。相传每次吃饭时，即使在公务百忙中，他也一定要陪着儿子的家庭老师一起吃。这位老师欢喜吃豆腐，有一次，吃豆腐不小心烫了嘴，年羹尧怒目向侍候的人瞪了一眼。不一会佣人送上一个盘子，上面放的是厨房一名厨师的人头，把这位家庭老师吓得饭也吃不下了。这是年羹尧过分使用权力了，但从中可以看到过去帝王时代，权力人物的威势，就有如此严重。

转回来说被齐景公以“旌”呼召的那个虞人，并非不知道不接受命令的结果，极可能被杀，但他为了坚守礼制，情愿冒生命的危险，因此孟子说：中国的知识分子，当他有志于国家天下，救世救人时，那么他做人做事，随时要准备穷死、饿死、困难死；也就是为文化、为学问、为理想而死。就像梁启超有两句诗所说的：“求仁得仁有何怨，老死何妨死路旁”。梁启超此人如何，在此姑不置评，但这两句诗，也就道出了一个读书人的气节，表示他在戊戌政变时，是准备随时赴死的。日本有一个和尚的诗：“埋骨何须桑梓地，人间到处有青山”，也是同样的意思。譬如蒋中正先生，因为他在日本念书时，知道日本人的这种精神，所以他在训练军队时，常引用这两句诗。而这首诗，原是日本一个和尚到中国来学禅，出门时所写的，全诗是：

男儿立志出乡关 学不成名誓不还

埋骨何须桑梓地 人间到处有青山

日本明治维新以后，全国人民以这首诗作为他们大和民族的精神。而梁启超的诗，则是较晚所写，两者的精神都是一样。但是，这种精神，最初则是见诸两千多年前《孟子》这里所说的“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两句话。所以中国文化中，一个知识分子，如果不准备寂寞穷困一生，而想建立文化的精神与人格，的确是非常困难的。因为许多人见到富贵，人格就动摇了；但是一个勇敢的人，或侠义之士，喜欢打抱不平，喜欢仗义的人，却准备随时“丧其元”——丟了脑袋。所以作为一个中国文化中的忠臣义士，是要准备随时牺牲生命的。

孟子这里举出来齐景公的错误，而一个虞人，宁愿冒死亡的危险，去纠正国君的错误，目的在使自己的国君，成为历史上的名王，而自己并无私心；同时也使自己国家的国民，知道遵守礼制，所以他准备牺牲，而不听这个命令。孟子这两句话，也就成了后世知识分子的精神标杆了。

孟子对于齐景公与这个虞人之间的故事，也非常赞叹。孟子赞叹的重点，并不是虞人不听命令，而是赞叹他所以不听命令的精神基础。也就是说，他宁可舍身取义，以维护文化精神与国家制度的情操。

万章又问：上古时候，国君呼召虞人，真正的礼制，应该用什么作信符？

孟子说：用“皮冠”。上古帝王出来打猎的时候，换戴另一种帽子。中国古人戴的帽子，等于现代军人的阶级，以不同质料与形状的帽子，表明身份地位。帝王在打猎的时候，换戴皮冠，所以召虞人用皮冠，召庶人用 “旃”，召士用“旂”，召大夫用“旌”。

“旃”、“旂”、“旌”这三种东西，都是古代旗帜一类的标志，而形状与质料，有所不同。“旃”是用帛练制成旒，像古代皇冠上，垂下来的冕旒的样子，共有十二个，镶缝在旗边而垂下来的。“旂”是在旗上画龙，并且有铃，旗边也镶缝十二个旒。“旌”，则是在旗杆的顶上，悬挂五彩羽毛撕成的穗子，也有人叫缨子，状如苏武牧羊绘图中，苏武手中所持符节上的那种穗子，这种旗则称为“旌”。

孟子对于上古的制度，好像一部活辞典似的，一一答复出来，可见他满腹的学问，而且不是普通的学问，是实用的学问。如果一个国家请他办事，他立即可以将制度规章建立起来，根本不必多加考虑。古时候士大夫的学问，这些都是重要的部分。

孟子列举了这些礼制后说：所以齐景公错了！以对大夫这么高级干部的礼仪，用到一个虞人——公园园长身上，所以这个虞人宁死也不从命，他是对的。同样道理，以召士的标帜去召老百姓，老百姓也不敢随便接受。况且你们现在的国君，下达一个命令要我去看他，随便叫一声，我就要去吗？对不起，我不会去的。因为一个国君想见一位贤人，召见的方法不合规矩，不合礼仪，不守制度，等于是一方面请我去，一方面自己又把门关了起来。

他又说：义，合乎道理是道路；而礼仪是大门，只有君子走这条大路，进出这个大门。《诗经》上记载说：周朝文化鼎盛的时候，不论政治制度、文化精神，在文王、武王建国时，像宽阔、平坦、坚固的大道一样；而且像射出去的箭一样，是笔直的，不转弯的。所以君子所走的路，就是这样的坦直大道，小人则仰望着去效法。

万章这个学生很厉害，当孟子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又问了。他抬出了孟子最佩服的孔子来，指出在《论语》中记载孔子生活行为的《乡党》篇中，所说的一件事，他说：鲁国的国君下命令召孔子，孔子不等到车子准备好，立刻就跑路赶去了，依你的说法，孔子也不合礼制了。

孟子说：你又错了，孔子是鲁国的司寇，他有官职在身，所以“君命召，不俟驾而行”，他并不是普通的老百姓，也不是在他晚年闲居读书的时候；他那时有官职在身，负有责任，所以非去不可。

读书万卷 神交古人

孟子谓万章曰：“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

孟子最后告诉万章说：人交朋友，一定是意气相投，看到对方，也知道对方交的是什么朋友；看到对方交什么朋友，也可以知道对方是何等样人。一乡的善士，他的朋友也是一乡的善士；一国的善士，他的朋友也是一国的善士；天下的善士，也一定去和天下的善士交朋友，范围慢慢扩大。但是一个真正的君子，胸罗万象，尤其是一个好的国君，纵然与天下的善士交朋友，还是不能满足求贤、求善、求好的欲望，于是又与古人论交，那就是读古书。

我常劝青年多读古书，不要以为自己学问够了，所谓活到老，学到老，学问经验永远不会够的。古人著书立说，累积了多年成功与失败的经验，穷毕生精力，到晚年出书，流传下来，我们如果不读古书，那才真是愚蠢，因为有便宜不知道捡。读了古书，就是历史的经验，是吸取古人付出辛酸血泪的数千年经验，供自己运用，所以何必自己去碰钉子，流血流汗，茹苦含辛再领悟出同样的经验呢？或者说，只是读他的书，而又看不见他的人，可以和他交上朋友吗？当然可以呀！我们由古书就看到他的时代背景了。例如读唐诗，就知道唐代之所以成其为唐代，那种淳厚、朴素、气魄，那是伟大，的确了不起。杜甫和李白的诗是好，而在文字技巧上看来，似乎不如现代的诗；但现代的诗作就没有唐诗的风格与气势，尽管堆砌，也没有唐诗的那种精神与气魄。

看古董也是如此，一个几千年前的陶器，看来似乎非常粗拙，远不如现代的陶器那么精致美丽。但现代陶器的精美，一眼看过去，就尽在这一眼之中，不耐久看；而一个古陶器放在面前，它的粗拙中，就越看越有意思，有气势，有韵味，有一种盎然的、深远的精神。

诗到了宋朝，如 “云淡风轻近午天”，也的确是好诗，但只那么轻轻淡淡的，就没有唐诗的那一种浓郁情怀。后世下来，明诗、清诗更加不同了。文学如此，文化也如此，试看历代人物，气度、政治的制度，一看就知道，一代有一代的味道。过去历代都有不同，也是循历史的痕迹，渐渐变易而来的，所以从历史渐变的轨迹中，也就可以看到未来发展的方向，这就是“尚论古之人”，与古人交朋友的道理。

清代中兴名臣左宗棠，在未得志前，连吃饭也成问题，但他的书房就有一副对联：“读书万卷，神交古人”，这种胸襟，这种抱负，是年轻人应该效法的，这就是 “尚友”，也是与古人交朋友的意思。中国有一部古书名《尚友录》，现在改编为《中国历代名人辞典》。

孟子的真心话

下面是《万章》上下篇的结论了。

孟子也和庄子一样的幽默，在《离娄》上下篇的总结论中，叙述了齐人一妻一妾乞讨祭余的故事，讽刺当时一些为权势利禄奔走，而不顾立身出处的人。这里《万章》最后的结论，他说自己的一段经历，表明他不出来就是不出来的态度，也是非常幽默而生动：

齐宣王问卿。孟子曰：“王何卿之问也？”

王曰：“卿不同乎？”

曰：“不同。有贵戚之卿，有异姓之卿。”

王曰：“请问贵戚之卿？”

曰：“君有大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易位。”

王勃然变乎色。曰：“王勿异也。王问臣，臣不敢不以正对。”

王色定，然后请问 “异姓之卿”。曰：“君有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去。”

齐宣王有一天问孟子，关于“卿”这一官位的态度，应该怎样才合礼义？

“卿”是古代的官位，也可以代表最高的顾问，也可以代表国家的最高行政首长。如美国的国务卿——国务卿这名词，并不是我国的译文，最早翻译的是日本。有许多西方文字的名词，例如哲学、经济学，等等，都是由日本翻译过来，因为日本越古的文字，越多是我国的汉文字，所以我们中国人就随便捡过来用，成了二手货。

齐宣王这句话，问得非常严重，因为孟子曾经作过齐宣王的客卿。由于孟子是邹鲁人，不是齐国人，所以不是正式担任“卿”的位置。如果齐宣王正式用他为“卿”，他就变成齐国人了。他这一问，等于和孟子开玩笑。

孟子反问他说：请问大王，您所谓“卿”，是问哪种卿？齐宣王被他这一句反击过来，吓了一跳，孟子本来是渊博的，所以宣王心里有点虚了，便问孟子：卿，还有什么差别吗？

孟子说：有大大的不同，有一种是 “贵戚之卿”，是由国君的同宗亲族来担任的。如殷商的箕子、比干、周的周公，都是“贵戚之卿”，另有一种是不同姓的卿。

于是齐宣王问：就“贵戚之卿”而论，该当如何？

孟子说：如果国君有了大过错，“贵戚之卿”就要拼命劝阻，经过一再劝阻，这个国君仍不听的话，就是国君的不对了，那么就对不起，请这位国君下来，换个位置，由别人上来。

齐宣王一听这样的话，脸色都变了，也许发青了，当然，孟子气定神闲，坐在那里稳稳不动。齐宣王到底是一国之君，有他的修养气度，片刻过后，发觉自己神色不对，未免失态、失礼，现代说有失风度，所以态度又平和一点。

孟子却轻松地说：大王，你不要以为奇怪，你既然问起这个问题，我可不能和你说歪理，我是说的直话、正话。

孟子这样一说，齐宣王的神色完全变回正常了，然后又问“异姓之卿”该如何？

孟子说：“异姓之卿”，对于国君有过错，也是拼命劝告，如再不接受，对不起！下台一鞠躬，我要回家了。

这结论多妙！

所以读古书，要接连着读，就可以读出他的真正含义与精神所在了。如果依照宋儒这些古人所圈断的、割裂地去读，那就不是《孟子》，而是“懵子”，越读脑子越懵懂了。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孟子与离娄／南怀瑾讲述．—北京：东方出版社，2014.4

ISBN 978-7-5060-7434-6

Ⅰ．①孟… Ⅱ．①南… Ⅲ．①儒家②《孟子》－研究 Ⅳ．①B222.5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079167号

孟子与离娄

南怀瑾 讲述

责任编辑：胡喜云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朝阳门内大街166号

邮 编：100706

印 刷：环球印刷（北京）有限公司

版 次：2014年10月第1版

印 次：2014年12月第2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21.5

字 数：250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7434-6

定 价：55.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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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世代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了扎实的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人生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 “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问源回到故土，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南怀瑾先生曾于1976年应台湾《青年战士报》之邀公开讲解 《孟子》，其中关于 《梁惠王》的讲授整理成 《孟子旁通》（一）于1984年出版。因缘境遇波折，三十多年后的今天，南先生关于 《孟子》的其余讲授在整理后将陆续与读者见面。鉴于他对其中各篇的讲授皆可单独成书，整理 《梁惠王》以外篇章的讲授时不再沿用 《孟子旁通》之名，而是各篇自成一书、各书重定名目。本书是南先生讲授 《孟子》第三篇 《离娄》的整理，南先生将之定名为 《孟子与离娄》。经南先生授权，由我社首次出版横排简体字本，献给广大热爱中国传统文化的读者。

被后世尊为 “亚圣”的孟子，终生以效法孔子为志，是孔子儒家学术思想和理念的重要传承者，是研究中国传统文化不可回避的历史人物，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他的思想存于 《孟子》七篇，是儒家的重要典籍，记载了孟子及其弟子的政治、教育、哲学、伦理等思想和政治活动。宋代学者将其与 《论语》、《大学》、《中庸》合为 “四书”。

南怀瑾先生对 《孟子》极为重视，在讲授时阐发颇多，感触颇深。从 《离娄》开始，属于 《孟子》的下半部分。南先生从孟子的哲学精神以及维持传统文化的精神方面入手进行解读，认为 《离娄》继承了孔子编纂 《春秋》的精神，具体而微、深入又广阔地阐释了中华悠久的文化传统。南先生指出，孟子重点论述了君道、臣道、师道和孝道，说明了为君王者治国施政的最高修养境界——至诚，为人臣者、高官厚禄者的责任——能格君心之非，为人师者的文化修养和教育的职责——促成完整的人格，为人子女者事亲尽孝之道——守身，即坚持一种人品、行为的标准。此外，还讨论了君子修养的目标，即 “自得”以恢复 “赤子之心”。

南先生指出，《孟子》的文字看似平淡，实则暗藏机锋；孟子幽默活泼，所述充满生机智慧，不可呆板地理解。因此，他对后世学者言必 “礼义”的装模作样极为反感，认为读 《孟子》时要结合 《春秋》和 《战国策》，知悉其中所涉历史背景，才不至于误读。如 “不得罪于巨室”，并非向土豪劣绅恶霸低头，而应理解为民主政治的运作要注重沟通意见、不可得罪政党和大众民意。再如，什么是仁？他不满韩愈 “博爱之谓仁”、宋儒 “仁者仁也”的解释，认为应以经注经、从 《孟子》文字本身去理解，仁字从人、从二，人与人之间如何相处即叫做仁。他在讲授时采用一贯的 “经史合参”、融会百家的方式，旁征博引、贯穿古今中外地对 《离娄》所论哲理给予了合理而恰当的解读，对 《离娄》所涉人物和事件给予了中肯而精辟的评价。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将陆续推出南怀瑾先生作品的简体字版，其中既包括世已有公论的著述，更有令人期待的新说。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 “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 “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本书是南师仙逝前夕最后亲自定下的由我社出版大陆简体字版的两本著作之一。我们在最初的悲痛和忙乱过后，更明白自己应该做的事——逝者长已矣，生者如斯夫。南先生一生从发愿到功德圆满于壬辰年中秋，殚精竭虑，矢志不移，辛苦操劳，无怨无悔，诚如他的秘书马先生所说，南师是一个点灯的人，他来这个世上，是希望点亮越来越多人的心灯。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点亮自己这盏灯，自然会照亮周围。这才是对他最好的怀念和祭奠！

太湖茫茫，雁荡苍苍，大师云逝，百代留芳。书剑飘零，道德文章，惠泽后世，桃李芬芳。

谨以此作为对大师的致敬！

东方出版社

二〇一三年一月

出版说明

离娄这个人，并非孟子的学生，他是早于孟子时代的人，是一个特别聪明的人。

从 《离娄》这章开始，属于 《孟子》的下半部，由文章的性质看来，这下半部发挥孔子思想的精神，具体而微，并且深入又广阔地阐释了中华悠久的文化传统。

孟子从离娄的聪明说起，再讲到做人做事的规范，君臣之道，父子家人相处之道，以及礼的问题等，最重要的，是有关个人的修养，以及如何成为一个有品有格的人。

古人所谓 “得民心者得天下”这句话，就是脱胎于 《孟子》这篇中的 “得其民，斯得天下矣”，这也算是孟子的民主思想吧。

最妙的是，孟子在篇尾说了一个笑话。孟老夫子说笑话，虽非幽默大师，却也呈现出他为人师表的轻松人情味的面貌，可敬又可爱。

本书在印行前，已经南师怀瑾先生审定了。

刘雨虹 记

二○一二年五月于庙港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离娄章句上

聪明技巧之外

孟子回家讲课

慈悲而无方法的人

帝王和臣子的著作

凡事皆有原则

不忍人之政是什么

时代的怪现象

什么是恭 什么是敬

领导人的三大毛病

效法尧舜 怀疑尧舜

《书经》记载的尧

顺治与洪承畴的问答

尧如何磨炼舜

对人民社会不好的果报

富贵出身的天才

因仁而得 不仁而失

废兴存亡四现象

什么是仁

又怕醉 又要喝

好心没好报

古语说自求多福

贤者与能者 在位与在职

杜牧与贾谊

有道 无道

顺逆与存亡的关系

努力振作 转弱为强

谁能天下无敌

再说杜牧

社会福利要方法

平乱或利用乱

在山泉水清 出山泉水浊

得民心 得天下

长寿 富有 平安 享受

獭祭诗书

古代的人口

孟子的预言

良医的趣事

什么是自暴自弃

项羽刘邦的自暴自弃

孟子说的道

亲情 孝道 爱天下人

人与人相处之道

诚是基本

世事正须高着眼

什么是信

承欢膝下

谁明白善

天之道 人之道

二老归服仁政

鸣鼓而攻之

春秋笔法

非战思想

哲学相法

宦情不厌少低头

恭俭之道

常礼与权变

儿女的教育

“不责善”的真义

曾国藩笔记—— 《英雄诫子弟》

孝的真义

放纵的挑剔

调和鼎鼐

怎样看待毁誉之间

贵耳贱目的故事

聪明不靠耳目

好为人师

人才和才人

朱子的错误

中国的十字架

离娄章句下

中国的地域观念

子产施小惠

知识与学问的区别

君臣不能相处

名臣的言行

有能力的人该如何

宗教家的精神

留宽前面路

以 “义”为准

君臣相处难

大少爷功业难成

赤子之心

养生送死

由博而约的教育

根本智与差别智

水的哲学

谁是万物之灵

师道是什么

才、德、学兼备

中国历史的公平精神

中国纪年的算法

取与之道

传非其人 交非其友

圣人能征服自己

新娘为大

公义 私情

张弘范与范文程

施琅的故事

人缘不好 自我反省

圣人的用心

不孝有五

曾子与子思

齐人的故事

古代的三个寓言

离娄章句上

我们今天的课是《孟子》的《离娄篇》。《孟子》一共有七篇文章，以前我们讲了一半，第一篇是梁惠王，第二篇是公孙丑，第三篇是滕文公，这三篇文章都分上下两章。如果我们把它们做一个研究，前面这三篇，是孟子周游诸侯国，与帝王之间谈话的记述。孟子之周游各国，是想推广他的思想，宣扬中国传统文化，维持中国文化的王道精神，所以说《孟子》这本书，相当于孟子的传记。

从《离娄》这一篇开始，是他上半部思想的延续发挥，等于《孟子》的下半部。可是，想要真正了解 《孟子》，了解他继承孔子的思想，延续中国传统的文化、政治哲学，其精神就在下半部的几篇里。

《孟子》这本书，我想在座的诸位小时候都念过，文字上大家都看得懂；我们现在讲这个课，是从它的哲学精神，以及维持传统文化的精神方面下手。我们特别要注意的是，因为文字太容易懂，反而会被文字所骗，看不出其真正的含义和精神，所以现在特别把它指出来，帮忙诸位同学。

《孟子》的文章，我们过去已经讲过，它在中国文学史上是很有名的。一般过去的旧文学著作，所谓学术、文学思想的文章，都以孔孟的文章为正统。孔子的文章长篇大论的不多，而《孟子》的文章却都是长篇大论的。但是有一点可以看出来，《孟子》的文章代表了战国时候的文学风气；另如《庄子》，都属于同类性质，都是文字优美而且篇章较长。以后就演变成为南方的文学，像《离骚》等就出来了。

孔孟的文章，在我的观念，它们代表了周鲁文化的系统，也代表了当时的北方文化，以及中原文化的正统写法。由《庄子》下来到《离骚》等，都是南方文学的系统。仔细研究文章的精神和写作方法，《孟子》与《庄子》是两个关键，值得我们注意。至于中国文化的传统，《周易》的思想是周朝的文化，代表了黄河上游的文化系统。《书经》的思想代表黄河中下游的文化系统，因为当时中国没有完全统一，不过文化是统一的。

现在我们看《离娄》这一篇的本文，然后再研究，就可以发现一些道理。《离娄》这一篇的文字，也应该像读佛学著作中的 《宗镜录》一样，要朗诵的，这些文章不朗诵的话，不容易看出它们的精神来。不过我们现在不主张朗诵，只介绍文字的意思。这些文章也许不是孟子本人写的，可能是他的门人学生所写，文字非常明白。

聪明技巧之外

孟子曰：“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故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诗》云：‘不愆不忘，率由旧章。’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

我们年轻的时候念这些文章，很不在乎，尤其当时碰到西方文化进来，也碰到五四这个阶段，老实讲，对这些文章太反感了，觉得没有什么意思，不过念念好玩而已。经过几十年再加反省，才发现它们的深意。当时读这些书，老师也只有解释文字，其中真正的含意，问他也不讲，也许他也讲不出来。

这一段提出了五个人，包括两个皇帝。离娄是孟子以前的人，不过比孟子早几十年，或者早一百年，没有办法确定。虽有许多的考据出来，到现在也没有办法完全断定，只晓得是前一辈的人。

“离娄之明”，此人非常聪明，聪明绝顶。古代相传，有人是眼睛厉害的聪明，有人是头脑特别聪明，离娄是怎么聪明，这里没有详细地讲。历史上有好多聪明的人，不过聪明的结果是骗了自己一生，也骗了人家一生。孟子说离娄，这是一个聪明的人。

第二个人是中国古代的工程师，可以说是一个科学家，名叫公输班，鲁国人，也比孟子的年代早，比孔子晚。我们中国的泥水匠、木匠，所拜的祖师爷就是公输班。大家都晓得墨子跟公输班斗过法，两人在战术工程上比过本事。“公输子之巧”，这个巧就是现在讲第一流的科技人士，什么机械都能够做，什么战斗的工具都能够发明，这是第二个人。

第三个人是音乐家师旷，孔子佩服他，孟子也同孔子一样佩服他。在上古，相传这个音乐家是非常了不起的，为了学音乐自己把眼睛刺瞎了。为什么刺瞎呢？《阴符经》上所讲的道理，“绝利一源，用师十倍”，这一句话包括很广泛。譬如一个人假使眼睛瞎了，耳朵的听觉会比平常人增加到十倍。而有些书上讲“绝利一源，用师百倍”，这两句话后来用于兵法、军事思想，也是很重要的。当然这个原则可以举很多的例子来发挥，我们现在不是讲《阴符经》，只是说明师旷这个人，他为了音乐成就，自己把眼睛刺瞎，所以耳朵的听觉特别灵敏。这是第三个人了，另两个是皇帝唐尧和虞舜。

现在看书上的文字，“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假使一个人有离娄那样聪明，公输班一样的灵巧，如果 “不以规矩”，就不成方圆。规矩是两个东西，规是画圆的，矩是画方的。中国古式的规矩，在《天工开物》这本书上有样子留下来，《古今图书集成》也有。现在所用的，都是新的科学仪器，旧的规矩是什么样子，就要自己去找了。

他说以这两个人的聪明智慧， “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如果不使用规矩想要造一个东西，他画的方不一定是正方，圆也不一定是正圆，不标准；要绝对标准的话，必须依靠仪器，就是规矩这两个东西。换句话说，一个人特别聪明，只靠聪明而没有学问，没有了解传统的东西，没有了解世界上已经成就的知识，而想求新的发明，几乎是不可能的。虽不是绝对，但是非常非常冒险的。

“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这个音乐家师旷，虽然有这样的聪明，但音乐也有它的法则，这个法则是六律。如果不根据六律，就不能辨正五音。所以音乐还是有音乐的道理，必须要照六律五音的道理来，才能够作出好的音乐。

上面这两句话都是陪衬的话，下面另外有一句话才是重点。“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他说像古代所标榜的唐尧、虞舜两位圣人，如果他们的修养、作为不能达到仁政的标准，也是不能够平治天下的。这是讲些什么啊？我们看到这些文字都懂，似乎孟子说也好，不说也好。

孟子回家讲课

实际上我们研究《孟子》，透彻把它想一想，就发现孟子了不起了。他了不起在什么地方？从 《离娄》这一篇开始，孟子已经回家教学生，不想动了。他同孔子一样，对时代觉得没有希望，为了挽救战国末期那个时代，所以到处游说教导诸侯，却发觉救不了，他只好把自己的理想转向去培养下一代的学生，希望后辈挽救这个社会、国家、天下。所以他回去讲学了，同孔子的精神是一样的。《离娄》这一篇开始，就是在讲学阶段，由学生记录下来。

我们看前面三篇，孟子到处跟这些诸侯们谈话，劝告他们，乃至给他们写计划，随时引导，但是很少引用到尧舜，而是拿文王来做标准。譬如对齐宣王讲话，对梁惠王讲话，对小国的领袖滕文公讲话，都是告诉他们只要效法文王就可以起来，就可以平定天下，很少拿尧舜来做标榜的。从这一点去研究《孟子》，就很有意思了，意思在哪里？为什么他对齐宣王，用那么大的气力，说平定天下很容易，却只拿周文王做榜样？他为什么不标榜尧舜？直到这时回家了，坐在家里对着学生才讲真话，拿尧舜来标榜，这是第一个话头。而且他讲，即使你同尧舜一样，你的行为、政治上的作为是救人之心，可是你实际的行为，做不到仁政最高的标准，也不能平治天下，孟子说得很干脆。

其次，他为什么提到聪明呢？这篇一开始就说“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说这些人头脑好，这是一个话题哦！我们小的时候读这些书绝对不懂，人老了，成精了，慢慢懂了。由于春秋战国的诸侯个个都很聪明，不聪明怎么能领导那么多人，成那么大的事业？但是历史上扰乱世界、扰乱人类的，也都是第一流聪明的头脑。不过，聪明没有道德的培养，那个聪明就成为危害人们的技巧了。所以当时孟子直接指出这个重点，对春秋战国这些诸侯，他一概否定了，抹杀了。因为他所见的很多诸侯，如齐宣王、梁惠王，乃至那两个小国的诸侯滕文公、邹穆公，都很聪明，几乎没有一个笨人，所以这一篇特别提出来聪明的道理。

历史上有一个大原则，我们再查二十五史，由秦、汉、唐、宋、元、明、清一路下来，乱世的每一个帝王都是绝顶聪明。譬如李后主，大家都很喜欢他的词，如“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你说这个人好不好？绝顶聪明。跟李后主一样聪明的多得很，宋徽宗也是一个，又是大文学家，又是大画家。历史上许多奸臣，也都是绝顶聪明的。但聪明没有经过道德的熏陶、学问的培养，没有用，这是重点所在。现在我把这个话头参通了告诉诸位，然后你们一路读下去，其中的道理和味道就出来了，才晓得孟子这个话了不起，可见孟子会讲话，会说辞。

当然也看到他的弟子们会写文章。在文章开始，许多内容都是陪衬，后面就讲出一个道理来，如同宗教家善用比喻，释迦牟尼佛说法，或者基督教的《圣经》等，都善用比喻，讲出来易于明了，听的人就懂了。孟子这句话也是比喻性的，“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就是说明不照规矩做的话，虽聪明也没有用。

我们修道也一样，大家学佛修道打坐，都在用聪明，绝对不肯守规矩，都拿自己的意思来注解。譬如问打坐的人，什么叫定？好像没有思想就是定，每个人都这样注解，从来没有查过佛学有没有这样的话。佛经上讲一句空啊，就乱下注解，都是聪明，所以学理都没有搞通，没有用。

回过来讲，我们年轻同学们注意，《孟子》这个话不但讲大的方面，也讲小的方面，每个人都要注意，对于聪明要小心。我们在座的青年同学们，大家个个都自认聪明，谁肯承认自己是笨蛋啊？但是这个聪明就是大问题。我们常常提到，苏东坡一生受的打击很大，所以他有一首诗：“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他后悔自己聪明；下面两句更妙了，“但愿生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希望笨儿子一辈子平平安安有福气，功名富贵都有。苏东坡上面两句蛮好的，下面两句话他又用聪明了，希望自己的儿子又笨又有福气，不必辛苦就做到大官，一辈子又有钱又有富贵。天下有那么便宜的事吗？他不是又用聪明了吗？这个聪明就不对了。

实际上苏东坡这个思想啊，就是他的人生哲学。再仔细一想，苏东坡这个愿望，也都是我们自己的希望，我们个个都想这样，最好钞票源源滚进来，车子送来给我坐，你们盖高楼，分几层给我就好了。每个人都要这样，都误于聪明，所以孟老夫子的话，就有道理了。

慈悲而无方法的人

“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上面这几句，先把它们参破点出来，这个道理懂了，再看《孟子》就很亲切了。这几句话，他是指着战国时的那些君王们讲的。他说现在有些人，不是没有一点仁爱之心，他也有爱人之心。爱人之心就是慈悲之心，大家要搞清楚啊，爱是西方文化翻译过来的，这个爱也等于中国所讲的仁。为什么要提这个话呢？因为常常有些学佛的朋友，一听到爱字就吓死了，因为佛经上有反对爱的说法。但是，佛经反对的是爱欲之爱，那个爱欲之爱是指男女两性的爱欲，是讲性的问题。其实西方文化讲“神爱世人”那个爱，并不是爱欲那个爱哦，是等于我们所讲的慈悲，仁慈。结果这两个名词混淆起来了，一提到爱就把人家广义的爱用到狭义方面去了，这是很大的错误。

现在转回到本文，孟子说现在有许多人，就是指当时在政治舞台上的各国诸侯们，也有仁心，不但有仁心还有仁闻。什么叫仁闻？《孟子》前面都说过的，齐宣王看到厨房杀一头牛都不忍心，问杀这个牛干什么？古代的典礼，拿牛血来衅钟。他说那个牛抖得那么可怜，算了，不要杀了。那怎么行呢？他说弄一头羊去好了。你说他仁慈不仁慈？因为他是当太子出身的，看到杀牛不忍心，杀羊没有看到，所以没关系，这个是很明显“仁心仁闻”的例子。

当然孟子没有讲齐宣王，我是根据孟子这一句话，举出这个例子加以说明。又譬如美国有个总统卡特，一上来就提倡人道，这也是有仁闻啊，全世界都晓得他提倡人道，结果做出来不是那么一回事，仁心跟仁闻就是这样一个比喻。孟子说，现在有人有仁心有仁闻，结果老百姓没有沾到他的光，一点也没有得好处。如果没有人得到好处，他说这个仁心有什么用呢？这个仁闻又有什么用呢？

下面一句话，“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在政治上领导了那么久的人，因为没有好的成绩，致使后世认为他的作为不值得效法，因为他没有效法先王之道。这个先王是儒家最大一个问题，孔子孟子经常提到，究竟是哪一王呢？在孔孟思想及中国传统文化里，先王是代表中华民族老祖宗的传统文化，所有的圣君贤相都包括在内。他说这些诸侯们虽有仁心仁闻，因为不懂上古的先王之道，所以他们的施政对人民无益。这个道并不是打坐修道哦，这个道就是先王的一个治世大原则，一个法则。

因此孟子自己作一个小结论：“故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这是一个大原则；孟子在这里点题，这是中国政治哲学最重要的中心。一个人，一件事，尤其是政治，光有善心没有办法从事政治；光是仁慈，没有办法管理人，没有办法替众人服务。就等于佛家的一句话，“慈悲为本，方便为门”。但是还有两句相反的话，所谓“慈悲生祸害，方便出下流”，慈悲有时生出祸害来了；有时候将就一下，给他一个方便，结果就出下流。所以专门一味只讲仁慈，没有方法，这个仁慈是没有用的，“徒善不足以为政”，这是不行的，尤其是从事政治。

我们这里同学好人特别多，善人特别多，学佛念《金刚经》，都学成善男子、善女人了。不过，善归善，不能做事，要做事的时候，是非善恶不能混淆，不能马虎，徒善就不足以为政，所以要有规矩，要有方法。

“徒法不能以自行”，你光讲规矩，光讲方法，也不行啊！像我们有些同学办事，“老师叫我这么办”，回来我就骂他，你不晓得变通吗？做事情那么呆板。所以“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这是中国历史上一大原则。

好了，这里我们看出一个东西，什么东西呢？从战国以后中国几千年的帝王政治，都是根据这两句话的原则。现在的年轻人喜欢跟在人家的屁股后面乱跑，自由啊，民主啊，什么叫自由？什么叫民主？都没有弄清楚。尤其美国式的自由怎么来的？要注意哦，先要研究一下美国的文化怎么来的。美国有个人自由主义的思想，有资本主义的自由思想，民主也分好几个形态，这是美国式的民主自由。民主自由的基本是建立在法治上，所以不要跟在人家屁股后面乱跑，自己应该仔细研究，然后回来再看自己历史上的政治哲学，才能了解我们几千年来的政治体制。尽管是帝王政治制度，内容却是真民主，当然要找出许多证据来。西方的民主到现在，看起来是民主的体制，但它的内容是真独裁，乃至集体的独裁更厉害，更难办。

中国过去历史上，当然例子非常非常多。历史上有名的汉唐政治，真正的内容并不是儒家的路线，尤其是汉朝的政治，是走道家的路线，“内用黄老，外示儒术”，表面上是儒家的路线，实际上这两句话还是欺人之谈；真正汉唐的政治啊，用的是杂家霸术，外表掺合了儒家的仁义、道家的道德，是个综合性的。所以假使我们研究自己的历史，不懂这个关键，不懂这个窍门，那就被历史骗住了，是书没有读通。

帝王和臣子的著作

我们再举一个例子，《孟子》这两句话，后来被中国帝王用政治手段把它歪曲了。从《孟子》这些话以后，第一个写一部帝王学的就是唐太宗，他自己写的这本书叫做 《帝范》，做皇帝的典范，他想留给儿子，留给后代的子孙。这本书中，何尝不谈到仁义？也谈到孔孟这些仁义。但是你把《帝范》拿来仔细一读啊，这个仁义问题就很大了，绝不是孔孟所讲的仁义，已经变质了。唐太宗的手段被一位女士看出来了，什么人啊？武则天。太宗写个 《帝范》，她武则天就写一本书拍一下马屁，书名叫《臣轨》，所以后来唐朝就被她拿走了。你作《帝范》，说当皇帝要怎么怎么当；我写的书《臣轨》，说当臣子要怎么服侍好这个皇帝。这两部书妙得很，对称的，中间谈的也都是孔孟之道，仁义道德。

接下来，唐代一个臣子写了《贞观政要》，是唐太宗死后，把唐太宗的《帝范》和武则天的《臣轨》两个精神合起来的一部书。这本书出来以后，无形中好像给后来的帝王们一个典范，说应该如何做一个领导人。最近几年很多人都喜欢读《贞观政要》，乃至出家人都在读，这很奇怪了。我说你们想当朱元璋吗？这些书是想当领袖的人读的，我们读了没有多大用处，看看好玩而已。这两个合拢来的内容，是真正中国文化精神的仁义之道吗？不是的，你把它们一分析、一整理啊，通通是杂家、霸术，权术。

我们再看历史上相关主题就很多了，《千秋金鉴》，张九龄作，也是作给皇帝看的。后来宋朝的司马光作一部《资治通鉴》，是教皇帝从历史上学习怎么样处理政治，所以是资治，是教育皇帝的书。我们读《资治通鉴》，可以当历史资料读。《资治通鉴》的精神，在司马光的论述里，都离不开《孟子》的“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这两句话的原则。

那么最高明的是什么人呢？到了清朝，康熙、雍正、乾隆，这几个皇帝，都有著作。老实讲他们那些著作，比汉、唐、宋代的著作还要好，对于杂家、霸术、权术等，他们全套都懂。

凡事皆有原则

刚才讲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就使我们联想到帝王政治的原则。不但过去帝王政治，都是以这两句话为中心，今后社会的民主政治也是一样，实际上对于个人也是一样，所以我们要特别注意。

譬如说，我们在座许多学佛修道的人，我经常说笑话，看到年轻人学佛修道我就害怕，一个一个修得都是善男子善女人，善得都过了分。但是，徒善不足以修道，徒善也不足以成佛，因为学佛是要讲行履的，也要讲方法的，念咒子啊，打坐啊。但是徒法也不能以自行。所以《孟子》这两句照样可以套用，一点都不错，讲个人修养也是一样。换句话说，我们看了《孟子》这两句话，谈到个人做人，甚至于国家天下为政，就是要灵活地运用。所以前面就告诉你“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这是很明显的，你呆板地学尧舜，那是走不通的，更不能利用自己的聪明，那样就更不成了。

《孟子》文章看起来那么美，那么平实，好像话都告诉你了，可是，他有很多东西都在文字的后面。譬如他说“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这就是告诉我们，聪明没有用。这句话让我们想到老子说的“大智若愚”，这个大家都知道，真有大智慧的人，不会暴露自己的聪明；不是故意不暴露，而是最诚恳，最诚实，才是最有大智慧的人。“大智若愚”这个观念，不是同《孟子》这一段的观念一样吗？但是《孟子》同《老子》也有他们反面的意义，读《老子》这本书要注意哦，大智若愚反过来，就是大愚若智哦。大笨蛋有时候看起来很聪明，他还处处表示自己聪明；越表现自己聪明的人，一定是笨蛋，暴露了自己。所以大智若愚，老子只说了正面，反面那是老子的密宗，不传之密，你要磕了头，拿了供养，他才传给你。《孟子》的道理也是一样，所以为政也好，自己修养也好，都是这个原则。

那么刚才我们讨论的“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这两句话青年同学们特别注意，这是为人处世的准则，推而广之，对于一个工商界的领袖，一个团体的领导人，乃至政治上的领导人，这两句话是天经地义的原则，不能违反，也不可以违反。甚至我们在座的大和尚们，将来领众也是这个道理。你看《百丈清规》的内容，再把释迦牟尼佛的戒律翻开来看一看，都不出《孟子》这个原则——“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所以古今中外的圣人，他们的智慧，他们的原则都是相同的，不会有差别的。什么叫做世间法？哪个是出世法？大智慧的人，世间出世间一定是合一的，是一样的。有关这方面的资料，历史上很多很多。

《孟子》讲到这里，引用《诗经》的话，“《诗》云：‘不愆不忘，率由旧章。’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孔孟讲话，为什么常常都引用 《诗经》呢？等于我们现在写论文，引用苏格拉底说的、柏拉图说的，下面就来个注解哪一本书上第几页。这是千古文章的悲哀，好像不拿人家的话来凑一凑，不足以表示有学问。孟子当时也有这个习惯，意思是你不相信吗？古人是这么说的。假使你是有道之士，不过，你说法谁都不相信，如果你说佛说的、孔子说的，他就不会怀疑，不会还价钱了。所以圣人之后的人，没有办法，只好拿出圣人的招牌来，连孔子孟子也逃不出这个天地自然的法则。如同我们小的时候，有什么事情都是爸爸说的，爸爸说的不会有错，那就挡开了。

所以孟子引用《诗经》的话“不愆不忘”，不要超过这个原则；换句话说，这四个字要很灵活地运用，不要笨得过度了，好人做得太过分了，就不是好人，那就是个笨人。好人跟笨人两个是隔壁，聪明跟坏蛋两个也是隔壁，这个中间恰到好处是最难的，所以说大智若愚，大愚就若智。“不愆不忘”这一句话，既不要超过，也不要失去原则，然后取其中庸而行之。一个人不管做什么事，无论如何要有一个原则，原则不能违反；“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违反了这个原则什么都搞不成。因此他提出来告诉学生们，在历史人生经验上看到，严守法则绝不会出毛病；不过严守法则有一个条件，不能过分，过分就不对了。

在这里我只好拿学佛的人做比喻，像这里年轻同学学佛的，学得个个面有菜色，脸无笑容，令人看到就难受。看你们这些人的面孔啊，就知道那个细胞一点都不活泼，天机本是活泼泼的，结果你们修得呆板了，活泼泼跟呆板差得很远啊，这个就是太过了，太过了就是毛病，学问修养也是这个道理。所以他下面引申理由。

不忍人之政是什么

“圣人既竭目力焉，继之以规矩准绳，以为方圆平直，不可胜用也；既竭耳力焉，继之以六律，正五音，不可胜用也；既竭心思焉，继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

这就是《孟子》的文章，很合逻辑的，古文最讲逻辑了，第一是头尾要关照好，他说“圣人既竭目力焉”，上古的圣人虽然用眼睛看准确了，像离娄有绝顶聪明的眼光，看对了；然后要做东西还要有公输班的技术，用规矩去量，不能马虎，这就是规矩。他说你以为有把握，绝顶聪明，不要狂妄啦！还是要规矩准绳来量过，才能构成方圆平直。譬如我们这里大书法家王老师，书法比我高明太多了，但是你看他规规矩矩，每一点都守规矩，就是这个道理，肯守规矩则不可胜用也。

接下来，“既竭耳力焉”，必须要以六律正五音，也是不可胜用也。这两句都过去了，重点是在下面。

“既竭心思焉，继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大圣人用尽心思、智慧去研究，研究好了还要请教别人，一点不能马虎，然后配合一个最重要的中心，“不忍人之政”，就是不忍心害人，不忍心害社会，那样你才真正做到了仁政。这个文字容易懂，但是内义很深，内义深在哪里啊？我们都晓得《孟子·公孙丑上》讲过，“恻隐之心，仁之端也”，恻隐之心，就是不忍人之心的开端。仁慈的心理从哪里开始？就是从这个不忍心开始。什么叫不忍心呢？我们举一个例子，走路踩死一只蚂蚁，有时候我们会偶然发起大慈悲心来，蚂蚁也是个生命，不小心踩死了，这就是不忍心。可是，有时候我们也会做害人的事情啊，很忍心就做了，这个道理就是说，我们自己对不忍人之心没有认识清楚。

所以我常常跟年轻同学讨论，有时候叫他帮助一下别人，教一些东西啊，做一些事情啊，他就马马虎虎，这个就是害人嘛！我们只要马虎一点，就像医生看病一样，你虽然没有害了他，却已经耽误了他，也是害了他，这就是你太忍心了，所以不忍人之心是非常难的。

尤其是为政，《孟子》在这里重点还是讲为政，政治上的措施，我们有时候想尽办法，这个办法拿出来绝对好，但是没有考虑到下面实行时，这个办法会变成大害处。过去在大陆或现在台湾也都碰到过，到乡下跟区公所的朋友谈话，他痛苦万分，上面有的政策下来，一样都办不了；你到乡下找一个派出所的警员来谈谈看，很多法令，与现实矛盾，不晓得怎么办好。上面的人坐在办公室构想，然后开会，决定这么办；但各地方不同，一到下面问题就来了。所以这个地方就要 “竭心思焉”，然后继之以不忍人之心为政，才能“仁覆天下”。

譬如当老师的人，我们在座当小学中学老师的很多，老师讲了一句，孩子回家就跟家里争吵。像我的孩子读小学的时候，回来吵得要命，为什么呢？因为老师那么讲的。好，好，好，你老师行，我碰到这个就赶快投降，照你的办。老师在台上讲的时候一点都没有错，但他没有多方面去想，所以“竭心思”有这样的重要。要尽你的心智你的智慧，尽到底了，确定这个政策绝不害人，才可以去实行。因为你的思想、智力都用完了，再出了毛病，非我之罪也，只能恨自己的脑袋没有那么高明，不是我有心害人。所以尽你心智以后，“继之以不忍人之政”，那么才可以“仁覆天下”。

这几句当中，下面“既竭心思”是重点，你的脑子都用干了，再也想不出好办法了，只有这样最好了，你才算没有罪过。接下来还要配合一个不忍人的方法作为，这两样要配合起来，才能说你的仁政可以普遍盖覆天下。不是现在吹牛的盖哦，不是黑云来了的盖哦，而是清凉的。现在我们吹牛的盖是热天的热盖，夏天开热气的那个盖哦，那个盖是不行的，所以这个覆字是指那个清凉的盖。

孟子接着又说出一个道理。

“故曰：为高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为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谓智乎？是以唯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

他说要想盖一个高楼必须从平地起，孔孟都是山东人，泰山再高，也都是小丘陵慢慢堆积起来才成其高。“为下必因川泽”，大海之所以大，因河川江湖的水汇集流下才构成了大海。当年我们写古文都学他这个，当然不套用他的成语，那不算高，而是动脑筋偷。千古文章一大偷，把 《孟子》这一句的意义偷来另外造两句，老师看到打双红圈，然后在卷子上面批，叫妈妈煎蛋给你吃。

我们看后世的文学有两句话偷得好， “水唯能下方成海”，世间的水都是往低处流，所以人要学水，人要变成大海一样，就要谦下。“山不矜高自及天”，最高的山它也不觉得自己高，因此它就可以顶到天。换句话说，人生的修养、学问、地位到了最高处，自己也不要认为高。所以山不认为自己高，因此成其为高。水向下流，谦虚，谦虚到极点就成其为大海，大海就能够包容一切。《孟子》这两句话，“为高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就是“水唯能下方成海，山不矜高自及天”的道理。你说完全一样吗？不一样，这个是讲文字逻辑，《孟子》这两句话有两三层转折，所以并不完全相同。

他最后的结论“为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谓智乎”，这都是批评当时那些诸侯，他说为政不根据先王之道，不根据传统文化的法则，不根据传统的政治原则，“可谓智乎”？他告诉学生们，你们说齐宣王他们聪明吗？换句话说，他们是笨蛋，“可谓智乎”是问号，当着学生问，你说他们算是聪明吗？

由这里再回到前面，孟子为什么说“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像那样聪明的人，都需要透过技巧才成功一件事，何况齐宣王、梁惠王这一班笨人？所以孟子意思是说，我老头子只好回家，就是这个意思。讲了半天还是他孟子最聪明，对不对？

“是以唯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所以他说照中国上古的传统文化原则，唯有真正仁慈的人，才能够在最高领导的高位上。他说过去传统文化的原则，不仁者在高位，那就很严重了，那是玩权力，不是行仁政，是在种恶因，所得的恶果就大了。他这个话是因为看到春秋战国这些诸侯君主们个个如此，所以他认为无足道也，没有一个人可以跟他谈论的，没有一个人可以懂的，只好回家了。

因此他接着说到当时社会的一个现象。

时代的怪现象

“上无道揆也，下无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义，小人犯刑，国之所存者，幸也，故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国之灾也。田野不辟，货财不聚，非国之害也。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

这是战国时候的现象，不但政治如此，整个的社会也如此。譬如梁惠王、齐宣王这一班人，孟子说“上无道揆也”，不讲法治，凭他们的聪明在乱玩，有聪明，有权力，他们爱怎么干就怎么干。我们今天的国际上也是如此啊，前几天跟年轻的同学谈到卖花生的卡特当选美国总统，他是美国南方人，我说由南到北就不行了，美国也一样。上面不照法度来，下面一般的干部就乱来，不守法搞特权。“朝不信道”，他说那些诸侯、那些大臣，不相信文化政治的大原则，什么道德的政治，在他们都变成了口号。“工不信度”，工商界也在乱干，只要有钱赚什么都干，做的东西不合标准，只要钞票一拿到手，退货都不管，没有商业道德。

知识分子呢？“君子犯义”，知识分子书读得好，道理讲得非常通，但头脑里乱七八糟，这是犯义，违反自己的道德，背过来随便干。换句话说，拿自己的学问知识来做坏事，叫做学足以济其奸，学问越好坏事做得越大；法律越学得好，犯法的本事越多，这就是“君子犯义”。小人呢？“小人犯刑”，那些老百姓们乱干，杀了人反正坐牢就是了，没有关系，法律都不怕了。孟子讲，你看在这样的时代国家，他们到现在还能够存在，那是命好啊、幸运啊，那是不合理的。所以孟老夫子胡子一翘，气得只好回家去，在这里干什么呢？没有办法啊。

“故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国之灾也”，这就是中国文化的精神了，所以我常说，一个国家亡了不怕，是可以复国的；最怕自己国家民族的文化整个亡掉，那就翻不了身了。诸位青年同学千万要注意，将来的时代，我们的文化要你们年轻一辈的挑啊，不能使自己国家民族的文化种子断绝。所以《孟子》在这里就说，“城郭不完，兵甲不多”，这个不是国家的灾难，这个没有关系。“田野不辟，货财不聚，非国之害也”，甚至于农业荒废了，乃至于国家的财经出问题了，孟子说这也不严重。最严重的是文化精神没有了，一个国家民族文化的根一旦丧失，那就真完了。

所以他说“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这三句话包括意义很大，每一句话只有三个字。“上无礼”，我经常说这八十年来文化教育出了大问题，教育出问题就变成“上无礼”。这个上你不要看成爸爸或长官，那太狭义了，这个上包括时间空间。“下无学”，这个学不是指知识，而是指真正的学问，也就是做人做事真正的道德，那才是学问，不是呆板的道德。古人解释这个学字是“学者效也”，有效验的、实际的人生经验，这个是学，一方面也包括道德的经验。

他说的每三个字都是大问题，我只提原则，最要紧的是“贼民兴”。几十年前，当然你们在座的青年不知道，革命分子是怎么起来的？就是“贼民兴”，当年的知识分子都喜欢走这个路，今天世界上也是这样。

有些人自己认为聪明智慧，专门玩这个捣乱的事，这些是贼民，这个贼民的意义包括了很多。换句话说，社会上正人君子越来越少，走正路的越来越少；走偷巧的路，走作奸犯科的路的，越来越多。这个是教育的失败、文化精神的丧失，任何一个社会，任何一个国家，到了这个情形，违反了原则，“丧无日矣”，马上要完了。“无日”，无法说时间，很快就要完了。

“《诗》曰：‘天之方蹶，无然泄泄。’泄泄犹沓沓也。事君无义，进退无礼，言则非先王之道者，犹沓沓也。故曰：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吾君不能谓之贼。”

因此孟子再引用《诗经·大雅》篇的话，“天之方蹶，无然泄泄”，这两句诗的意思就是，上天要毁灭一个人，蹶就是跌倒，就是说天命要变更的时候，这代表了时代要变化，变乱的时代要来了。一个时代的命运到了关键时刻，我们人要怎么样做？“无然泄泄”，不可以马马虎虎，不可以跟着时代随便走。我们也经常听到有人说 “你这样做不合时代”，我说老兄啊，我已经不合时代几十年了，我还经常叫时代合我呢，现在头发都白了，不合时代就算了。我说你不要问我问题，也不要跟我学，因为我不合时代，怕传染到你。如果你要跟我学，对不起，你要时代跟我走，“无然泄泄”，我不将就你。此所谓独立而不移，要有这个精神。

所以孟子解释，他说古书上讲“泄泄犹沓沓也”，泄泄就是沓沓，也就是马马虎虎，也就是孔子所讲的“乡愿德之贼也”。看起来做人很好，处处和蔼，很有道德，挑毛病挑不出来；但是也找不到好处，这叫德之贼也，将就、马虎，不可以这样。这就是孟子所说战国时代的糟糕现象。下面是鼓励学生，吩咐他的弟子们：我们晓得时代有这样的毛病，为了自己国家民族的文化，要站起来，要留下种子，不能将就时代。

因此他又说 “事君无义，进退无礼，言则非先王之道者，犹沓沓也”。我发现，年轻同学们在一个公司做事，学个三个月半年，回来自己也开个公司。我说那些老板们真倒霉，让你在那里偷学东西，又给你薪水，这个是 “事君无义”，这个要不得。中国文化不是那样的，你说整个的社会都是这样，我不这么做怎么办呢？那有的是办法，就是自己站起来。当然现在上下都搞成这个现象了，不合理的地方很多。“进退无礼”，不择手段地进去这个公司，要走的时候，不管了，就跑掉了，做人的标准都没有。整个社会变成这样一个没有人格、没有标准的社会，当然个人更不要谈了。既然做人的标准没有了，文化的法则也亡掉了，“言则非先王之道者”，所以言语思想都不同，只是跟着时代浮沉，自己没有独立的中心。

什么是恭 什么是敬

好了，中间经过了许多的转折，现在这一段的结论来了，就是由“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起，到这里，“故曰：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吾君不能谓之贼”，严重的结论来了。所以《孟子》全篇连起来就可以看出来了，如果只在中间抓到几句，往往把《孟子》了解错了。刚才已经先给大家点出题目来，他开始就指出，战国时候所有这些领导人都是玩弄小聪明，不是真正的大智慧，更没有人品。这一段是讲战国当时领导人的罪过，因为君道的错误，孟子提出来中国文化君道的精神，以尧舜为标榜。

其次，他指出一般臣道的错误，换句话说，整个教育文化失败了，没有把人教育好，君道的人格没有教育好，臣道的根本也没有教育好，然后师道也不对，他痛恨这三个方面，重点在这里。所以他说领导人固然错了，可是那些为臣的错误更甚，这都是师道的问题。

我们举最有名的孟尝君来说。当时孟尝君可以左右齐国的国君，如果他走上正路，齐国国君乃至社会，都会跟着他走的。但他不走正路，孟尝君的做法等于是帮会，就是流氓，他反而向坏的路上去带领大家。战国四大公子这个阶段，跟孟子差不多是同时的，还有很多名人，都是坏的臣道。他痛恨臣道的错误。他说这些人啊，不尽心力，没有仁慈之心，对社会国家人民不仁爱、不负责，只玩弄自己的聪明，玩弄自己的权力。

因此他提这三个原则，所谓“责难于君谓之恭”，就是刚才我说，中国文化几千年，讲起来是帝王政治，但是常常碰到臣道的宰相、或高级干部当面批评皇帝。那些人的精神就是“责难于君”，对于皇帝责难，你不对就是不对，充其量是死，但我不能对历史没有交代，不能对不起国家和老百姓。这是中国读书人的精神，所以大臣名臣立朝非常正直，皇帝不对的就是不对，就要批评，也就是责难于君，这样才是恭。

“陈善闭邪谓之敬”，古代的大臣对皇帝，是尽忠服从，但文化的精神是要暗中对皇帝教化。“陈善”，是把好的报告上去；“闭邪”，是使上面不走上错路。譬如当年范仲淹当了宰相，那时皇帝年纪比较轻，有一个人犯罪，皇帝批示要杀掉；范仲淹就把公文退回去，说，这个事情还不至于杀头。有人就问，这个皇帝的决定也没有错啊，他说年轻当皇帝，不要给他杀成习惯，杀顺手了，天下人就遭殃了。这就是对皇帝“闭邪”，先防止他，如果他那个权力使用惯了，后来可能把杀人当切萝卜一样，那就不好了。所以“陈善闭邪谓之敬”，这个叫做敬。“吾君不能谓之贼”，一个臣道的人，对于时代的责任、政治的责任，都要做到，如果君王不听你的建言，那是他有问题，那就没得办法，所以吾君不能就谓之贼了。这是孟子对于君道、臣道、师道的一个原则的结论。

孟子说的君道、臣道、师道的要点，也就是延续孔子著《春秋》的精神，这在孔孟思想里，可以说是一个奥秘。

至于说一个人臣怎么样做到“责难于君”，怎么做到真正的恭敬，待我们把这一段的精神讲完再加讨论。这个所谓恭敬，并不只是听命，像唱京戏里的“末将听令”那一套，那不是真恭敬；真的恭敬是“责难于君，陈善闭邪”。在历史上有许多事实都说明这个道理，但是有一点首先要与诸位同学研究的，是古代的教育精神与现代的不同之处，究竟哪一个对，我不下结论，只是做一个比较。

前两天跟同学们讨论时，想到一个问题。我责怪青年同学们有许多地方搞不清楚，譬如写一个条子啊，写一封信啊，做人处世啊，都有问题。我说也难怪，这五六十年的教育害了你们，不是你们的错误，我们上一代本身就受错误教育之害。记得小的时候十一二岁，像我们家庭的教育，把《朱子治家格言》摆在桌上，而且要会背。早晚要向父亲背，背完了照着做，“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既昏便息，关锁门户，必亲自检点”。

我在家里是独子，没有兄弟姊妹，虽不算大富大贵人家，也是很不错的家庭，家里很多佣人，可是大雪天，一大早父亲把我叫起来扫院子。我母亲当然心疼，何必呢？家里有佣人啊！不行，非要他自己出来扫不可，不然长大了没得出息，不知道人事的艰苦；佣人固然有，为什么他该享受啊？！我那个手冻得啊都肿起来，像螃蟹一样，还不准我带手套，拿个扫把在扫雪。夜里关了门以后，点个灯到处看看门闩好没有。我说我们当年是受的这种教育。所以我经常训这里年轻办事的同学，电啊，水啊，门啊，都不知道检查，每一次都要我老头子叫，我不叫你们就不去看，生活没有养成习惯，都是教育的问题。

像《朱子治家格言》，是我们当年必读之书，到现在几十年以后，想起来最后两句话，虽然是很落伍，但很有道理：“读书志在圣贤”，换句话说，读书求学问的目的是什么？志在为圣贤，并不是只为了学技术，找待遇好的工作；“为官心存君国”。这是《朱子治家格言》的最后两句话，这个朱子是明末的朱柏庐先生。“读书志在圣贤”，中国文化教育的目的，主要是先完成一个人的人格，技能是附带的。这个话也可以说明，中国的知识分子“读书志在圣贤”。我们现在是读书志在联考，为官志在金钱吧！是不是这样我不知道。这个《朱子治家格言》在我们脑子里印象非常深，现在几十年回想起来，仍记忆犹新。所以我们这个文化教育的目的太伟大了，求知识读书是志在圣贤，立志做圣贤，做超人。为官呢？为官心存国家天下，现在来讲为官是为人民谋福利。

领导人的三大毛病

关于“责难于君”，我们再举一个例子。清代康雍乾三朝的时候，有一位大臣叫做孙嘉淦，字锡公，他有一篇有名的奏折，我曾在讲孟子见梁惠王时详细介绍过，可能大家不清楚，现在这一篇印给大家的讲义是把它集拢来的，不完全，这一篇东西很长很有名，叫《三习一弊疏》。这个孙先生告诉乾隆，做皇帝有三个大毛病很容易养成，这三个毛病一旦养成，如果出一个大纰漏，就不可救药。诸位青年同学难得上这个课，外面恐怕也少看到，好好注意，将来你们诸位出去，做了公司的老板，工商界的领袖，或做一个校长，甚至做一个家长，都容易犯这三个毛病，不可不慎戒也。

第一个毛病是什么呢？“主德清则臣心服而颂，仁政多则民身受而感”，他说做一个好皇帝，当一个好领袖，一个公司的好董事长或总经理，因为你好，部下心里服你，到处讲你好。如果当皇帝的行仁政，老百姓受了你的好处，“出一言而盈廷称圣，发一令而四海讴歌”，你上面随便讲一句话，或下一个命令，下面都叫好，真诚地叫好。“在臣民原非献谀”，老百姓部下的恭维，不是拍马屁，是真诚的。“然而人君之耳，则熟于此矣”，上面的人听恭维话听久了，耳朵听惯了，有一天如果来一句不是恭维的话，就会受不了了，因为这个习气已经养成了。当校长啊，当法师啊，都会有这个毛病；出家人当法师，这个一句了不起，那个一句了不起，法师慢慢就起不了了。每个人都是如此，皇帝也是如此。

“耳与誉化，匪誉则逆，故始而匡拂者拒，继而木讷者厌，久而颂扬之不工者亦绌矣，是谓耳习于所闻，则喜谀而恶直。”这一段就是说，上面的是第一流的好人，下面多恭维。譬如大家见到我，老师啊你讲得好啊，那恭维话多得很，听久了以后，真觉得每一个毛孔都钻出一个悚然来；久而久之，会觉得自己伟大得很。千万不能受骗！将来你们做事业，当了领导的人，这样一受骗，你就完了。

“上愈智则下愈愚”，注意哦，当领袖的人，不要太聪明，上面越聪明，下面的笨蛋越多。那是真的，这叫做“良冶之门多钝铁”，好的铁工厂里头废铁特别多，“良医之门多病人”，好的医生那里病人特别多，那是没有办法的。所以上面越智，下面笨的越多，因为本来不笨，上面的人太能干，下面的人就抱一个观念，多做多错，不做不错，干脆不做最好，因为领导太能干了嘛，什么都会。

“趋跄谄胁，顾盼而皆然”，他说因为上面是能干聪明的领袖，下面跟着的，“顾盼而皆然”，上面皇帝走在前面，头一回过来，就看到敬礼，到处都在拍马屁。“免冠叩首”，清朝时候都是这样，“喳”，帽子脱了跪在那里。“应声而即是”，到处听到都是好的，都是应声虫。“在臣工以为尽礼”，做干部的人这也没有错啊，这是对长上敬礼嘛。“然而人君之目，则熟于此矣”，当皇帝看久了之后，看惯了，有一个腰弯得不够弯，就讨厌这个家伙了，所以这个毛病不能养成习惯。“目与媚化，匪媚则触”，眼睛看到的都是拍马屁的人，如果看到有一个面孔翘头翘脑，不大拍马屁，就刺到你了。

“故始而倨野者斥，继而严惮者疏”，想做圣人的皇帝，看到傲慢一点的，开始是训他几句。有些人不是傲慢哦，他做官读书志在圣贤，很恭敬的，但该说就说，他是好心，可是你就觉得讨厌，虽晓得他讲得对，就是不过瘾嘛，慢慢好人也离开了。“久而便辟之不巧者亦忤矣”，久而久之，马屁不到家的忠臣也离开了。“是谓目习于所见，则喜柔而恶刚”，要注意哦，当爸爸妈妈的也一样。我也做过爸爸，我也做过人家的儿子，这些经验都同诸位一样，都经验过的，我才发现，做爸爸的有时候对儿女也拍马屁的，回头一想，都是一样，所以齐家就可以治国。

你说父母对儿女绝对平等，大家当过父母的仔细想想看，有没有平等？没有的，有偏心，对儿女都有偏心。你想带领部下会没有偏心吗？所以孟子说做皇帝之难啊，学问就在这里开始了。你们当法师的将来收徒弟，说一律平等没有偏心，那是圣人。不过我们不是圣人哦，是圣人同音剩下来的剩，我们是剩人。所以人听马屁话久了，你就喜欢柔和的人，很乖、态度很好的人。开始觉得是要做圣人，对不好的态度还能够忍受，慢慢的不能忍受了，这是第二个毛病。

“敬求天下之士，见之多而以为无奇也，则高己而卑人。慎办天下之务，阅之久而以为无难也，则雄才而易事。”当领袖的人要特别注意，因为社会上很多一流的人到他面前来，他看多了一流的人才，认为没有什么了不起，就把人才当狗屎了。再看到科学家都是怪里怪气的，没有什么意思，然后看看都不如自己，搞久了觉得天下自己第一聪明，没有人超过自己。

领袖要办的事，是天下的事，都是大事情，处理惯了，久而久之认为天下没有困难的事，到我手里就解决了。他不晓得能够解决并不是他比一般人能干，而是因为他有一个无形的权力，是这个权力使他把事情解决的；如果他失了权力，也就解决不了困难了。因为他不懂这个理，在上面当久了，“则雄才而易事”，自己认为是天下第一英雄，把天下的事情看简单了。

“质之人而不闻其所短，返之己而不见其所过，于是乎意之所欲，信以为不逾，令之所发，概期于必行矣，是谓心习于所是，则喜从而恶违。”中间的文字都不解释了，大概都看懂了，他说这样搞久了以后啊，认为自己反正都是对的，慢慢认为天下聪明都不如自己，心里越想自己越对，越想自己越伟大，慢慢养成一个毛病“喜从而恶违”，喜欢顺从自己的话，讨厌相反的意见。

“三习既成，乃生一弊”，眼睛、耳朵、心理，有这三种毛病，一个大漏洞就出来了。何谓一弊？“喜小人而厌君子是也”，自然喜欢拍马屁的，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喜欢人家戴高帽，老师好，老师早，老师是个宝，明知道是给你戴高帽，也是挺舒服的，戴久了就习惯了。

这是孙锡公对皇帝的教训，是教训乾隆哦！下面还长得很，一样一样说，所以这一篇东西，清朝后来的皇帝都要读。这一篇疏文集中了孔孟思想，就是刚才说的“责难于君谓之恭”，读书志在圣贤的一个榜样。曾国藩曾说，他年轻时常听到老辈子讲，孙锡公这篇《三习一弊疏》是一个读书人不能不读的。曾国藩年轻时也很自负的，文章也很好。一般年轻人读这一篇文章，看看没有《滕王阁序》好嘛，更没有《西厢记》那个“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好嘛，所以认为没有意思。曾国藩说，到了自己做事的时候一看，我啊，服服帖帖的，甚至把它印出来，给几个兄弟和一般弟子、高级干部们看，不但做皇帝的要读，任何一个领导人都要读。

全篇的奏议很长，这个叫做“责难于君谓之恭”，也是“陈善闭邪”，这才是真正的恭敬，但是你把全篇奏议看完了，孙锡公没有一点火气，他是平平实实，老老实实，所以皇帝看了非接受不可。当然碰到乾隆是个好皇帝，有这样的雅量，很了不起，他就接受了，并且吩咐子孙都要读。现在是为了说明“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这两个问题，我们提出来这个资料。

效法尧舜 怀疑尧舜

孟子曰：“规矩，方圆之至也。圣人，人伦之至也。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二者皆法尧舜而已矣。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尧之所以治民治民，贼其民者也。孔子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暴其民甚，则身弑国亡，不甚，则身危国削，名之曰‘幽’、‘厉’，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也。《诗》云：‘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此之谓也。”

“孟子曰：规矩，方圆之至也”，这个话我们不需要解释了，规跟矩是两个仪器，可以画方画圆。“圣人，人伦之至也”，什么叫做圣人？当然值得讨论，儒家的道理，做人的目标是成圣人，等于我们学佛的人目标是成佛。至于有人说，学佛的目标是往生西方极乐世界，那并不是学佛的真正目标，那是没有办法了，因为晓得自己成不了佛，只好到极乐世界去留学，学好了再成佛，那个是留学的地方。所以学佛的人志在成佛，学道的人志在成仙，学儒家的人志在成圣人。拿中国文化来讲，佛也好，仙也好，儒也好，统称叫做圣人。孟子说“圣人，人伦之至也”，人伦是人的人格、人的标准、人的规范，人的规范做到了极点就谓之圣人。怎么样叫极点呢？很难讲，下面接下去讨论，圣人的标准是什么？

“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这个君字，现在名词就是领袖、家长、领导人，所以我们不要看到君字就想到皇帝。在上古的文化里，这个君字是个代号，像长者、长辈、领导的人；小学里的班长，在这一班里他就是君，领头的。他说一个做领导的人，与他属下的人，就是君道与臣道。这两个以什么为标准呢？“二者皆法尧舜而已矣”，都该效法尧舜。我们上次提到要注意的，在《孟子》的前面很多篇，《梁惠王》啊，《公孙丑》啊，孟子给诸侯们讲话，要他们效法文王的地方多，很少提尧舜。到这里提出尧舜来，说只要效法尧舜而已。

下面他有个解释，“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不敬其君者也”，做一个臣道的人，就是做人家干部的人，必须要像舜当年跟唐尧做事一样。事尧这个事是动词，就是替他做事的时候，做他干部的时候，要以这一精神来事君。也像跟自己的长辈或者是国家领袖做事一样才对；假使不是这样，这个人是不敬其君。换句话说，做领导的人，“不以尧之所以治民治民，贼其民者也”，如果不以唐尧治理天下国家百姓的那种精神来治理一般人，那等于“贼其民”，害天下的人。这个贼字用得很重，等于谋杀天下人，各种坏的名词都可以加在这个贼字上面。

好，这里有一个问题出现了，他说以君道来讲，做领导的人第一个效法的人是尧；以臣道来讲，第一个效法的是舜。像我们老一辈子读书，尧舜这一些故事都很熟，现在年轻人就要回转来去研究《尚书》了，就是《书经》。其中第一篇是《尧典》，这个古文研究起来就很麻烦，孔子也经常提尧舜，孟子在这里也提出来。孔子的孙子子思著《中庸》时，讲他的祖父孔子，“祖述尧舜，宪章文武”。换句话说，孔子的教育精神，教人效法人格养成的最高的标准是尧舜这个精神；而文化的、政治的、社会的、经济的等，则“宪章文武”，偏重在周朝文化的文王和武王。

关于尧舜的研究，当然古代素来都讲好的方面。到宋朝以后，人类的知识文化到底不同了，对尧舜的怀疑慢慢开始，到明朝更多。到了民国时期，那个厚黑教主李宗吾，写了一篇《我对于圣人的怀疑》，当年也很轰动。他提倡的厚黑，是故意骂人的，骂人面厚心黑，他说成功的人都要如此，文中列举了历史对尧舜的怀疑。

当时大家读到李宗吾的文章，认为他是一个怪物。我跟他年龄差一大截，不过是好朋友，我说你又何必这样搞呢？他说你不知道，我跟爱因斯坦是同年的，他已经是世界上第一流的科学家，成名了，我现在没有成名啊，所以我只好走歪路，乱骂人。我说你这样骂不对的，要被抓去关起来；他说我就是希望人家把我抓去关起来，一关起来名气就大了，到现在也不关我，所以我这个教主还没有当成。你看这个人怪不怪！但是他本人非常好，道德也很好，他当时写尧舜只是怀疑。

我说我这个人脑子是很死的，你写的有很多问题，你这个思想哪里钻出来的？他说我叫李宗吾嘛，明朝有个学者叫李卓吾，做了很多怪事，又是学佛，又是学儒，也是大宗师。晚明的时候出了几个怪人，对于学问的研究和怀疑，非常尖刻严厉，李卓吾是对历史文化的问题挑剔得很厉害的一个人，他姓李，我也姓李……所以李宗吾写尧舜写了一大堆。

其实古人讲过，尧为什么把两个女儿嫁给舜啊？因为他的儿子不成器，将来尧老了，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一接手，把国家搞亡了，那怎么得了呢？干脆不传给儿子。幸好还有两个女儿，以两个女儿做本钱吧，一起嫁给舜。舜当了皇帝，虽然不是我的儿子，却是我的女婿，半子嘛，天下始终还是自己的。李宗吾说，这是尧的手段啊。我说你们讲起来都是歪理。这种煽动性的文章，都是五四运动前后的作风。你说不成理由吗？很成其理由；真成理由吗？金圣叹批小说一样，当笑话看看可以，当真话看全搞错了。其实宋朝、明朝我也可以列举很多的资料，都是对于尧舜的怀疑。

反过来正面如何去了解尧舜呢？这个问题太难了。我们都晓得除了《书经》上这一篇《尧典》外，《孟子》提到的也不少，大家注意《史记》上的《伯夷列传》，司马迁提到一句话，“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这是点题，给我们画龙点睛。大家都晓得尧舜是公天下，礼让天下不是那么容易啊，不是说我老了，你来吧，拖上来就是。不是这样，要晓得尧选定舜，是由四方的诸侯推荐的，以后“典职数十年”，尧叫舜跟着自己做行政的工作几十年，每一个部门都给他去磨炼过了，成绩都不错。这时尧已经八九十岁了，然后才说，你来接手吧。这就是司马迁所说“传天下若斯之难也”，他说公天下那个让，那个选贤与能是这样的难。不是像现在的人说，拜托！投我一票！他当选就算是能了。如果他没有行政经验，也没有人品的证明，能与不能，有谁知道啊？！

《书经》记载的尧

《书经》描写的尧是：“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我们再回过来，看《书经》上对尧这一段的记载，这是提起你们诸位同学注意，研究中国文化应该注意的地方。我们看《书经》第一篇，“曰：若稽古”，这一篇文章开始就这样。

我先告诉你们一个笑话，我小的时候读《书经》，大概十三岁，就念：“曰：若稽古帝尧……”，那么乱叫一顿，心里很讨厌，因为父亲逼我读，老师圈了点了，叫我那样背，我怎么样都开不了窍，问老师这是什么意思啊？我那个老师也是前清的秀才，有时候他替人家作文也是“曰若…”，我说这是《书经》的体裁，老师说是啊，这是很深的，你将来会懂，不过后来我也没有问他，我早懂了。

你们看这一篇文章，上古的历史很难考证，中国写史不是乱写的，“曰”，只能够说是据说，或听人家说。“若”，这个若是不定之词，实在不敢肯定，只好用这个若。至于这个“稽”，是考证它。“稽古”就是考据了古代“帝尧”那个皇帝，我们的老祖宗，他的资料，就是这样说的。“曰放勋”，帝尧的名字叫放勋。他的人呢？“钦，明，文，思，安安”，读古书真难，这讲些什么东西啊？这就是《书经》第一段，是我们当年的历史，叫做帝尧的研究。这个问题就大了。

所以读古书必须先从学问来，我们简单地讲，每一个字研究起来问题很多，古代是在竹片上刻字，很辛苦啊，一个字包括很多意义，越简单越好。我们现在为了赚稿费，多一个字多一毛钱，那跟古代不同。

他说这个人“钦，明”，什么叫钦？代表了慎重，非常谨慎，非常小心，非常规矩，好的意义很多。所以后来皇帝下命令，最后一句“钦此”，就是慎重，小心，谨慎，规规矩矩去做。于是这个“钦此”就变成公文老套了。

“明”，绝顶的聪明，智慧第一，不但文化哲学，连思想都是透顶的。思想透顶聪明的人多得很啊，但聪明人不老实、不安分，越聪明越不安分，对不对？我看在座的年轻人很多是聪明人，你们诸位每人相貌堂堂，都聪明绝顶，千万注意，聪明要安分啊！这个安字就要研究《大学》了，“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都是从这个地方来的哦；非常安祥，也等于我们看电视上演戏， “皇上吉祥”，大吉大利的那个安。这就是讲他的人品，我们由这几个字了解他的人品，不然读起来，“曰若稽古，帝尧，放勋，钦，明，文，思，安安……”不晓得讲些什么，读起来是很讨厌的。

总而言之，每一个字几乎都是相对的，“钦，明”，谨慎小心，这样的人，对人往往很老实，老实有时候不太聪明，很聪明的人不一定小心谨慎，尧是两样综合兼备。“文，思”，也是相对的，这个 “文”不是说会写文章，会作诗；古代这个文代表一切的知识具备，所以天地都是大文章。“思”是真正的正思想，在古代解释这个思，包括的意义很大，等于后世讲高度的智慧，上古的时候只用一个思字代表。“安安”，刚才已经说过了。

“允恭克让”，这个允字在这里只能大概作解释，我们若要真实研究国文，研究自己文化，允的本字解释起来很复杂的。这里我们大概地说，“允恭”是绝对的恭敬，这个人的态度绝对的恭敬；“克让”，绝对的谦虚，真谦虚，一个高明的人，对任何事情，对任何人，都是绝对的恭敬，绝对的谦虚。这几句话塑造出来那么完整的一个人格，做领导的人，乃至当父母的、当家长的，有这样的人品，才够得上做一个大家长。

顺治与洪承畴的问答

至于他这个人的表现，“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关于这两句话，有人说满族入关以后，顺治皇帝十二三岁时，他读《书经》；当皇帝的不能不读《书经》，因为要学尧舜啊。这八个字顺治问一个人，他说《书经》这八个字用得很怪，为什么不写“光被四海，格于天下”，多好呢？这也讲得对，说他的声光照耀四海，很伟大；照我们现在讲，他的伟大像太阳一样照遍了整个地球，多好啊！这位大臣答复他说，不好，尧之德是他的道德伟大，“光被四表”，这个表是无边际的；“格于上下”，上下是无穷尽的。现在拿佛学来讲，“光被四海”就是太着相了。

这个的确答复得好，我还是最近才看到这一本书，谁答复的呢？就是洪承畴答复的，那个投降的贰臣。洪承畴的学问很好哦，在这一本书上又看到一个秘密，就是满族入关之后，洪承畴给清朝定的国策：“南不封王，北不断姻”。北方对蒙古永远要和亲，南边不要封王，不然你的政权靠不住。这八个字我认为就是套 《三国演义》诸葛亮告诉关公的策略：“东和孙权，北拒曹操”，都是同样的一个国策，大的国策。老实讲，洪承畴回答顺治这两句话，答得真好，看了以后拍案叫绝，真是聪明。从中国传统的历史观念来讲，洪承畴是不忠之人，但是他的头脑绝不是我们一般豆腐渣子的头脑，太聪明了。

“克明俊德”，这四个字可以分开来讲。“克明”，人高明到极点，聪明到极点，回复到平实，他能够把自己的高明拉到像平常一样。“俊德”，他的厚德，厚道，做人没有哪一点不对，处处对人好，非常伟大，非常崇高，这些就是“克明俊德”。

然后下面，“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在上古宗法世族的社会，他与各族和平相处，九族都和睦了。“平章百姓”，就是我们中国人说的老百姓，百姓代表很多宗族，宗法社会都被他统一起来了，不是统治，是道德的感化。也就是平等地都把百姓安下来了。“章”就是文化社会都进步了，大家都很平安，得到了福利。“百姓昭明，协和万邦”，天下太平了。下面一句，“黎民于变时雍”，因此全世界、全国的人民“于变”，于是个虚字，都跟着变了，变好了，风气被他转变了。“时雍”，整个的时代太平了。这是讲尧，《书经》中这一段，就是描写他的德性。

尧如何磨炼舜

再看《尧典》下面这一篇文章，如果把它演成话剧啊，尧这个老兄大概每天只是在那里打打坐，弄个香板坐在那里。下面办事谁办呢？通通是舜去办，当然尧懂得下命令。但是你要知道，在尧的时候，天下洪水为灾，所以古人那些怀疑尧舜的说：既然圣人那么好，中国怎么都是大水啊？那么大的灾难，全国都是大水，长江黄河都没有开出河道来。这是一个天灾，虽是圣人也没办法了；同时还有人祸，有四凶，四大凶族，尧也解决不了；虽然平章百姓，协和万邦，也没有办法。结果下手整治的是谁啊？是舜，把四凶抓起来放逐到边疆去了。如果把尧舜两个研究起来，那是很有味道的。

所以大家看《孟子》这一段，真要做研究，必须把《尧典》、《舜典》研究清楚。尧舜下来就是夏商周三代，尧舜这两代奠定了中国文化的基础，中国社会经过这两代变好了；当然最后一个最大的功臣是大禹。大禹治水以后，这个民族正式建立以农业立国，到现在已三千多年，他们功劳太大了。

究竟好到什么程度呢？问题很多，不过 《孟子》指出来，要想当领袖的人，必须要效法尧，要以爱护部下、爱护老百姓那个精神来做。换句话说，我们当一个家长，当任何一个小团体的领袖，也应该是这个精神。

至于臣道，做人家的部下，要效法舜的精神。舜当年跟着尧做事的时候，如果拿现代人尖刻的眼光来看，尧对舜是十分严厉的，那是教育的严厉。尧一下把舜从很高的位子降到低位，一下又把最艰难的任务交给他，一下又把他提升到最高的职位，最后提拔他当了宰相，还把两个女儿嫁给他。然后自己年纪大了，考察他可以接任，你来吧，我要退了，这样才交给舜的。所以中国文化君道是有一个标准的，臣道也有标准，所以必须要读，并且研究《书经》中的《尧典》和《舜典》这两篇。

对人民社会不好的果报

这个提出来以后，孟子引用孔子的话，“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他说，人世间的道路、法则只有两个。换句话说，世界上的事情都是相对的，或者仁，或者不仁，不可能站在中间，既仁又不仁。等于我们左右、前后清清楚楚，不要含糊，含糊是不对的。所以是就是是，非就是非，善就是善，恶就是恶，你说我不善又不恶对不对呢？那只是一个理念，理论上有，事实上没有，不可能。

所以他说 “暴其民甚，则身弑国亡；不甚，则身危国削”，什么叫暴呢？意思就是把老百姓整得活不下去，在历史的法则上，最后必然到达“身弑国亡”。“不甚”，假使没有那么过分，稍稍好一点呢？也会“身危国削”。他说在历史上的榜样，是周朝两个坏皇帝，周幽王、周厉王，“名之曰幽厉”。他说当一个领袖帝王，做不好的话，“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也”，在历史上永远留下来恶名，后世的子孙想帮他洗刷都没有办法，因为历史的是非是无法改变的。譬如说秦始皇也有好的一面，但他怎么改都改不了恶名，没有办法，错误就是错误，所以孟子引用《诗经》的话，“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此之谓也”。《诗经》上说，殷商那个纣王亡国了，为什么会亡国呢？是他胡作非为的原故，历史的事并不太远，就摆在这里。

研究《孟子》这一段话，究竟是何时何地所讲？应该说，可能是在魏国讲的，也可能是在齐宣王那边讲的，很难确定。但是，与《梁惠王》及《公孙丑》里所讲的，在他与齐宣王相处时的经过，非常相近。梁惠王跟齐宣王在战国时，都是第一流聪明的帝王；但只有聪明没有道德，尤其缺乏政治的道德。由于他们也不重视政治的哲学，当然不会行仁政，所以孟子为他们感叹而讲。

说到聪明的帝王，譬如隋炀帝，历史上说他四个字，“敏捷善悟”。大家注意哦，看历史不能只看他坏的一面，他本人非常可爱啊；如果拿学禅宗来讲，他会大彻大悟，因为他善悟嘛，说了马上懂。他文学又好，但是妒忌心非常重，有人作了一首好诗，“空梁落燕泥”，他当然作不出来，就吃醋了，你比我作得好，杀掉你。因为太聪明了，所以后来运河修成功到南方玩的时候，自己看看镜子，说：“好头颅，谁当砍之”，这么好的头脑，不晓得会被谁砍掉。知道自己没有好结果，他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

富贵出身的天才

我们读历史，看到晋朝的晋惠帝，当时天下饥荒，老百姓没有饭吃，他说为什么不吃肉末稀饭，大家都笑他笨。不是笨啊！他讲的是绝顶聪明的话。为什么是绝顶聪明的话？由于他在宫廷里长大，看到宫女们吃稀饭，就问是什么稀饭啊，回答说肉末稀饭。在宫廷里，肉末稀饭是很差的，他从小长大，也没有看过外面，人家报告老百姓没有饭吃，他认为怎么不吃那种差劲的稀饭呢，这是他的智识范围。所以他在华林园听到青蛙叫，就问：青蛙是为公家叫还是为私人叫？旁边大臣就讲，皇帝啊，在官家叫就为公，在私家叫就为私。

这个马屁拍得恰到好处，拍马屁的人是真坏蛋，但是你说聪明不聪明？那我们学过逻辑的，学过禅宗的，你们研究研究，青蛙叫是为公的还是为私的？参参看，是空还是有？这不是一样道理吗？你再仔细一想，他的确是绝顶聪明，可怜的是他做了太子，出生在宫廷里头，不知民间疾苦。

所以富贵人家出生的子弟，许多是天才，但被富贵环境所误，误了一个天才。人从艰苦中出来，是苦难环境才造就他成为一个人才。你再看古今中外历史，圣人也好，英雄也好，每从艰苦中站起来，他才能够了解一切。再看晋惠帝，历史上都笑他笨，错了，我们才笨呢，因为没有过过富贵生活，所以不懂。

他问青蛙叫为公为私，绝不是笨，他的脑子非常逻辑。我的学生之中，有许多学科学的，那个脑子就是这个样子。譬如我说你把苍蝇给我赶出去，他说苍蝇为什么在这里飞啊？他一边赶一边还在看，研究了半天。我说你赶快把它赶出去，这个时候不是研究苍蝇的问题。是，是，是。他那个脑子就是这样，你说他不聪明吗？绝顶聪明。这都是我们要留意的地方。

所以《孟子》这一篇开始就说，“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聪明灵巧不足以作为领导的修养，高明必须要中庸，道德要浑厚。至于政治的权术，《孟子》点了题，他说“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一般人都认为孔孟之道是呆板的，只讲仁；其实有个秘密，现在把它揭穿。至少在我读书的经验，虽然读书不多，还没有看到过有人具体把它揭穿的。孔子同孟子有个密宗，孔子写了一部《春秋》，他自己感叹，“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这两句话有什么秘密呢？

先说为什么知我者《春秋》。《春秋》记录了乱臣贼子、帝王一切的错误不良行为，一切的怪事，造成了社会乱象、历史演变。对此应该负责的是政治领导人、知识分子读书人，以及担负教育责任的人。是这些人的罪过，所以他们要负历史的责任，这是 《春秋》的目的。所以说，对于 《春秋》，“乱臣贼子惧”，这是正面的了解，知我者《春秋》，懂得它的精神所在。

什么是罪我者《春秋》呢？有些人懂了 《春秋》，才会用权谋，才会用手段，所以《春秋》也是一本谋略之书，也是一本兵书。懂了《春秋》相反的一面，谋略就很厉害了，所以天下事有正面一定有反面。有人读了历史而学好的，变成好人；读了历史学不好的，所有的坏本事都学会了。一个坏人学问越好，做坏事的本事越大，所以学足以济其奸。

同样的道理，孟子继承孔子的思想，提倡仁道。仁道的密宗在什么地方呢？那些专门爱人、仁慈，连蚂蚁都不敢踩的，不叫仁，因为“徒善不足以为政”，这是孟子所反对的。“徒法不能以自行”，谁懂啊？其实后世汉、唐、宋、元、明、清，每一个开创的帝王，都懂孔孟的仁政，都了解仁政并不是呆板的仁义思想。上次提到过，我们历史上最光彩的一段，在汉代是文景之治。汉文帝是“内用黄老”，里面真正用的是道家黄老的方法；“外示儒术”，外面表示是儒家，这是汉文帝政治的原则。

其实中国历史上的帝王，走的都是这个路子。前面也曾讲到过，汉高祖死后，吕后专权，刘邦的儿子们差不多被吕后这一帮人杀光了，只有一个小儿子在北方苦寒的边地。突然中央决定请他来当皇帝，就是后来的汉文帝。那个时候内政也乱，外面南方那个南越王赵佗已经准备要造反了。汉文帝上台只写了两封信，就把整个的天下安定了下来。一次是写信给赵佗，一次是给北方的匈奴。

他写给南越王赵佗的信，“朕高皇帝侧室之子……”这一句话就把赵佗打垮了。他的意思是说，我不过是爸爸小老婆生的小儿子，你老人家是跟我爸爸一起打天下的，你要多照应照应我啊，我是后辈嘛。然后讲现在自己的政策，军事的布署，都告诉你了；讲完了以后又说，你山西家里祖宗的坟墓我都给你修好了，而且派兵保护起来。在古代，如果有叛乱，只要你一动，先把你的祖坟挖掉，但是汉文帝没有这样说，这叫做瞎子吃汤圆，肚里有数。他又派了一个老外交家，很厉害的陆贾前去，一下就成功了。

赵佗这个老头子看到这一封信，哎呀！汉高祖这个儿子一定成功，赶快收兵，不打了。于是南越王回了一封信，也很妙，说自己是南方蛮子的头子，向你报告，一切都听你的。一封信就解决了南方的叛乱问题，还有北方匈奴，也是一封信解决，天下就太平了，这个就是汉文帝。

汉文帝的道德效法尧舜，几十年穿一件袍子还是补过的，朴素节省，并且尽量地减刑罚，保养百姓。因为春秋战国几百年的战乱下来，又经过他父亲刘邦跟项羽多年打仗，那真是民穷财尽，完全是靠他长养生息，这就是《书经》形容尧的话，“文，思，安安”，安的基础打稳了，社会也得到了休养。

这时出了一个很有名的晁错，前面也说过，晁错这个人当然是谋臣之流，就是孔子所讲的，罪我者《春秋》也。他写了一篇奏议给汉文帝，说教育太子除了道德以外，要他懂术数。古代这个术数是手段，术就是方法，数就是精于计算。术数也代表中国文化的天文地理、阴阳八卦、风水等的一门学问，专门名词就是术数。在政治思想上，术数就是表示要懂得方法，要懂得政治的手段。

汉文帝一看这篇报告，有道理，立刻命他为太子府里的秘书长，辅助太子。所以后来景帝上台，才引起了七国之乱等。到了景帝曾孙汉宣帝更妙了，出生在监狱里，是丙吉保住他的。所以汉宣帝是在艰苦中出来，老百姓的艰苦，社会的艰难，人心的好坏，他都清楚得很。他英明，有道德，因为他是艰苦中起来的。所以历史上皇帝死后得了一个“宣”字谥号的，都是好的。

他的儿子汉元帝太子出身，宫廷中长大，那就比较仁慈了，他向汉宣帝建议，应该完全用儒家的思想，讲仁义道德，其他的都废掉。汉宣帝就大发脾气骂他儿子，说汉家自有章法，杂家霸术都用的，你光晓得讲仁义，仁义能够治天下吗？刘家的天下到你手里恐怕就完了。实际上汉宣帝这一句话，说明了千古以来中国帝王君道的道理，这才真懂了《孟子》所说的“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这两句话就是孟子的密宗。

所以认为孔孟是呆板的仁义思想，那是绝对的错误，用起来非失败不可。孔子的密宗是在 “知我者其惟 《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你把这四句学会以后，中国政治哲学的应用就懂了；再加上一个最重要的道德修养，孟子的这个密宗都传了，告诉我们后一代的子孙，这个民族自然会有人才出来的。

因仁而得 不仁而失

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亦然。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今恶死亡而乐不仁，是犹恶醉而强酒。”

这个原文的重点我们先加以说明。我们晓得，在蒋介石先生的文告里，经常引用这一段，尤其是“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这一句话。因为他喜欢读 《孟子》，而且对 《孟子》很下功夫的，这是现代史上我们记录的一个重点。

在中国政治思想史、哲学思想史方面，这里有三个要点。第一，“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亦然”，在春秋战国的时候，所谓的国就是地区。譬如姜太公分封在齐国，就是齐那个地区，周公分封在鲁国，就是鲁那个地区。譬如《老子》里提到“治大国如烹小鲜”，我们往往把老子所讲这个国字，解释成现代国家的观念，这是有问题的。其实就是《孟子》这里所讲的国，代表了诸侯的分封区域，这个观念要搞清楚。

第二，“天子不仁，不保四海”，所谓四海，是中国古代的观念，指广大的地区。《说文解字》：“凡地大物博者皆得谓之海。”《尔雅》：“九夷，八狄，七戎，六蛮谓之四海。”《礼记》：“东夷，西戎，南蛮，北狄谓之四海。”所以这个四海，并不是指海洋的海。又像《左传》中《齐桓公伐楚盟屈完》上讲：“楚子使与师言曰：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这个海不作海洋解释，而是地区的意思。

做这个研究也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在战国的时候，拿现代人来吹的话，科学早就发达了。譬如那时的邹衍，历史上称为辩士，非常会讲话，思想很奇怪，那当然比孟子高明多了。我开始讲《孟子》的时候已经介绍过他。孟子同孔子一样，到别的国家去，很受冷落；邹衍就不同了，诸侯都亲自出来迎接，那个威风很大，因为邹衍是阴阳学家。像现在的阴阳学家，大概只能挂牌看相算命罢了。邹衍曾说天下有九大州，有四海，所以四海就是现在所讲国家的观念。

第三，诸侯保社稷，这个社稷是宗庙。到了秦汉以后，历史演变，政治的体制也变了，全国统一之后，宗庙也称为社稷。譬如在北京有社稷坛，有天坛，社稷坛就代表一个国家的精神。像日本有神社，也是社稷的精神。中国上古文化所谓的社稷，实际上是农耕社会集体生活为基础的一个统称。这是本文里的三个观念，大家先要清楚。

现在我们回过来分段讨论它的内容。他说夏商周三代之所以得天下，因为创业的帝王是行仁道；三代在末代之所以失天下，因为不仁而亡。什么叫做仁？到今天没有下过定论，这个是我们要注意的，只晓得一个原则，以仁得天下，以不仁而亡。什么叫做仁政？这是最后我们要讨论的。

我们看《孟子》这一段，再以这个原则看自己几千年的历史，几乎每一代都是如此；不是几乎如此，是绝对如此。岂止是一个国家，任何一个家庭，乃至个人的成功都是如此，离不开这个原则。

几十年前曾经有些同学问，用什么方法、什么手段，毕业后可以在社会上站住？我说只有一个方法，笨，也就是做人诚恳、老实，除了这个以外没有其他方法。你听起来很古老，但我告诉你一个道理。人类历史到了现在，今天的青年，每一个都是聪明绝顶，不但知识方面高明，玩手段、用办法，那个刁钻古怪的主意，比我们当年高明得太多了。但是，玩聪明玩手段，没有一个不失败的，最后都是失败。真正唯一的手段只有老实、规矩、诚恳；假使你把这个当做手段，那最后成功是归于你这个老实的人了。这是我们几十年人生的经历所得到的结论。历史上看到玩聪明的人，像花开一样，一时非常的荣耀，光明灿烂，很快的那个花凋萎了，变成灰尘。

所以我们晓得孟子这个话，不但是国家天下整个政治的原则，家庭以及做人，原则也是这样，都是成功者以仁，失败者以不仁。至于仁怎么样下注解，我们再三交代过，这一篇还没有做结论。下面是重复的话，这是他的文章。会写文章的人小题可以大作，拿到一点东西可以写一大篇。

曾有一个外国学生来，说研究我们明朝末年。问他哪一段？他说研究张献忠的少年时代。那很简单了，我说，告诉你，我少年的时候看到有一首诗，都说是张献忠作的，结果几十年后读书我才发现是唐朝人作的。唐朝有一个爱作打油诗的叫张打油，下雪天作诗，他说“江山一笼统”，下雪嘛，江山全是一样；“井上黑窟窿”，水井上都是雪，井口像个黑洞；“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这是下雪的情形。我对那个外国同学说，你研究张献忠少年时代，谁看到过啊？历史上随便找个证据来，你把这一首诗也插进去，你们美国那些教授一定查不到。这个是说笑话。

废兴存亡四现象

现在回过来看，孟子讲仁与不仁，这些都是文章，下面都是加上去的，当然不是乱加，而是一层一层地来，由大到小。他说所以一个国家，是指战国时期那些诸侯的国家，开创的人能够行仁道、仁政，就兴旺了；最后亡掉的都是因为不仁。这个里头有四个字要特别注意，“废兴存亡”，我们研究历史哲学，要特别注意这四个字，中国文化经常用四个字连贯，譬如“循环往复”，譬如佛家的“生老病死”，都是四个字。这些观念，都是从《易经》阴阳生四象的观念来的，是四个现象。宇宙间本有两个现象，动静、是非、善恶、好坏、明暗，都是相对的。这是形而下的宇宙一切相对的动态；再分化就有四个现象，所以叫四象。它的代号叫做阴阳，就是太阴、太阳、少阴、少阳这四个现象，所以先讲这四个字的来源。

历史有“废兴存亡”，但是超过了这四个字呢？那就是文化的力量了。整个的宇宙，历史的生命是永恒的存在，“废兴存亡”只是四个现象而已。譬如现代大家非常担心中国文化的问题，你们放心，文化目前不是“存亡”的问题，现在只不过是“废兴”的问题，是一半倒霉的时候，不是断绝的时候。所以“废兴存亡”四个现象，仔细研究起来，意义绝对不同。

当一个历史的时代，或者是一个国家政权倒霉的时候，衰败一点是 “废”；但是它会复 “兴”，历史的记载也是这样。至于谈到“存亡”就非常严重了，我们举例来说，《论语》中孔子提到过，他说一般落后地区，没有文化的，但是也有文明，文明跟文化这两个观念不同。孔子说文化落后地区的文明，还不如亡了之后的夏朝；夏朝虽然亡了，它的文化永远千秋存在。像我们中国人，到现在沿用的，很多都是夏朝的文化，譬如过阴历年，这是夏朝的文化；过清明等，是夏朝跟周朝联合起来的文化。因为夏朝以阴历的正月为正月，周朝是以我们阴历的十一月当正月，商朝是以我们阴历的十二月当正月。我们现在还喜欢过阴历年，这是几千年文化的根，变不了的。

所以我经常说，看文化的“废兴存亡”，就可以看到文化的力量，研究起来，科学哲学的问题很大了。譬如我讲到《易经》的文化，中国人过年门口贴一个“三阳开泰”，很多年前在台湾，《易经》没有太提倡的时候，有人写成“三羊开太”，好像吃火锅，要太太来开似的。

“三阳开泰”怎么来的呢？那是八卦，是一画一画来做代表的，也与二十四节气有关。阴历的十一月就是子月，子月有一个节气叫做“冬至”，冬至一阳生，画卦是一个阳爻，就是地球吸收了太阳的热能，到了地心，地面上很冷，地心里开始有一个热的阳了，所以冬至后井水是温热的。到了十二月是二阳生，到了正月就三阳生，所以叫做三阳开泰。为什么叫泰卦呢？上面是三个阴爻☷，代表是坤卦，坤是地；下面这三笔阳爻☰，代表天，是地天卦，这个卦名叫《地天泰》，所以正月是三阳开泰。到了二月阳能从地气又上升，这个卦又变了，叫做《雷天大壮》。我们介绍这个是说明夏朝文化的存在，所以说，文化是超越了 “废兴存亡”的范围。

讲到“废兴存亡”四个字，我们看中华民族几千年的历史，它所有的阶段，拿佛学的名词来讲，只不过是分段生死，也就是“废兴存亡”而已；而这个民族的文化是永恒不断、绵绵不绝的。所以我们要由这个精神去了解自己的文化，自己的历史。尤其是青年同学们注意，这个时代正是“废兴存亡”的关键，只是年轻人挑不起这个 “废兴存亡”的担子，但是也不可被历史的演变压倒而失去信心。

刚才我来上课前，正好看到菲律宾的侨领在电视台讲，过去华侨在外面以中文为主，现在因为英文流行了，年轻的学生对中文都不重视了。这是个大问题，当时我就有一个感想，重视不重视是看我们自己民族站不站得起来，中华民族真站得起来，照样会受重视。这也是“废兴存亡”的问题，不要因偶然一段的悲哀，自己就垮下去了，这不是我们的精神。所以关于“废兴存亡”的问题，一定要认识清楚。

什么是仁

下面是《孟子》分段地讲，由小讲到大，讲到整个国家，“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因为中国过去是宗法社会，所以任何一个政权，都有他的宗庙，我们老百姓的家庙叫祠堂，有了政权的君主的宗庙叫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卿大夫是古代做官的，卿的地位比较高，大夫是一般官名的称呼，不是现在的医生。“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中国的古礼，士是知识分子，庶人是一般老百姓，庶人两个字是古代的称呼，现代称平民。一般人不仁，他就不能保四体。四体就是四肢，两手两脚，就是说这一条命都不能保。这是孟子的申论，由上到下，一个人必须要做到宗旨里的仁，不是西方人所讲的那个人道。

实际上这个仁从哪里来？大家解释的很多，我们的文化几千年来解释这个仁字，起码有几百万字，但也讲不清楚究竟什么叫仁。唐朝的韩愈写一篇 《原道》，他下的定义是“博爱之谓仁”，所以后世儒家的读书人，都用韩愈这个话来解释仁。实际上韩愈的观念是不是孔子孟子的观念呢？不是，韩愈这个观念在中国文化里，是墨子的观念。墨子讲兼爱，兼爱就是博爱，我爱我的兄弟，我也爱天下人的兄弟；我爱我的父母，我也必须要爱天下人的父母；我爱我的子女，我也要爱天下人的子女，这就是墨子的思想。

韩愈是研究墨子的专家，他的学问最深刻的是在墨子，他悄悄地把墨子的观念套在儒家的思想中；后世儒家不懂，也许是懂，故意那么做，偷用了墨家的观念来解释儒家的观念。当然这不是说两个观念不能沟通，不是这个意思。严格来讲，全部是中国文化思想的根，这个道理我们要把它分清楚。所以仁道这个仁字，从唐朝以后，都拿博爱这个观念来注解，也就是用韩愈的观念。这个要给青年同学们讲清楚，现在说出来很简单，一分钟就告诉你了，可是我能知道的经过，那是很痛苦的。几十年摸了多少书，东一兜西一看，原来如此，才把它找出来，所以对于博爱这个观念，大家需要有个了解。

这个原始的仁的解释，我认为还是要从文字观念本身来看，当然我这样认为也不一定对，所以要先声明。这个仁字，从人，从二，换句话说就是人与人之间如何相处就叫做仁，这个观念至少比一般的观念好多了。人与人之间有生理的作用，有心理的作用，有礼的作用，有社会的作用，有政治的作用，所有的作用，在人类的社会，都是人与人之间相处的关系。

宋朝的理学家们解释这个仁，“仁者仁也”，你们年轻人读国学一定说狗屁，“仁者仁也”还要你来注解！大家都晓得。这是古文的写法，这是什么道理呢？因为中国的医书，桃子的核叫桃仁，杏子的核叫杏仁，所以他说仁者仁也，后一个仁是讲果实中这个仁。你们诸位年轻人搞不通，因为不通古文，实际上理学家很通。宋儒这个解释啊，参合了佛学禅宗的精神，因为万物中心就有仁，像植物的果子，中心都有仁，所以仁是一切的中心。

再进一步说，你们把果子里面的仁敲开来看看，两半，阴阳，中间空心的。心者空也，理学家不敢讲，一讲空，那不得了，走入佛学去了，他偷了佛学的东西不敢讲。明朝的考试，有一个时期政府下命令，文章里不准出来空、定、慧这三个字，不准写出来；如果写了这三个字，文章再好也考不取。有一个青年不考功名了，作一篇文章批评，他说连孔子都考不取，因为 《论语》里头说 “空空如也”；曾子的《大学》就应该废，“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很多啊，都讲过的啊。他说为什么孔孟的书上可以有，我们的文章就不该写？写了就说我们跑到佛学禅宗里了，我不要这个功名，我不考了。这些都是宋儒理学家的毛病，也是他们可怜的地方，更是他们对于仁解释的问题，所以这个仁变得这么复杂。这个问题在这一篇的最后还要再讨论的。

《孟子》由大而讲到小，仁道是有这样的重要，我们讲了半天，讲良心话，什么叫仁？下不了一个定义吧？博爱之谓仁，这是韩愈的答案，我如果做考试官，一定把韩愈的卷子批掉，因为你偷墨子的思想，又不讲老实话，罪加一等，本来八十分，扣掉剩下五十七分，不及格。韩愈的文章不一定好呀，杜甫的诗也不一定好呀，李白的诗也不一定好呀，没有一个人的文章是绝对好的，都可以改，都可以医得好的。

再给你们讲一个笑话，从前有一个人挂一个招牌 “诗医”，他说古人的诗很多都有毛病，都要医的，譬如有名的“清明时节雨纷纷”，这一首诗太肥了，要减肥，改成“清明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行人当然在路上嘛，把路上二字取消。“借问酒家何处有”，又太胖了，借问二字不要。“牧童遥指杏花村”，何必一定要问牧童啊，问司机也可以啊，取消牧童二字。他说这是减肥，有些太瘦的诗就要加肥，所以韩愈的文章不一定就是权威，有问题的就是有问题。

又怕醉 又要喝

下面的结论特别重要，诸位年轻同学要时时记得，一辈子做人做事有用处。“今恶死亡而乐不仁，是犹恶醉而强酒”，现在一般人，当然是指当时政治舞台上各国的诸侯，“恶死亡而乐不仁”，大家都怕死，怕失败，但是行为上乱七八糟，不仁不义地乱做，又怕死，又乱做。他说这就等于怕醉酒，而却拼命喝酒，这就没有办法救了。这两句话要注意，孟子大概会喝酒，孔子会不会喝是个疑案；孟子说“恶醉而强酒”，根据这句话可见他会喝酒。我们看到喝酒的人，醉了还要喝，这句话是形容社会上的人，都晓得做好事是对的，等于晓得不喝酒比较健康，喝醉了并不好，可是到时候忍不住，非喝酒不可。甚至喝醉了更要喝，虽然不想喝醉，但还是喝醉了。这两句话意义深长，而且有多方面的应用，对自己修养、事业、做人都有用处的，千万要记得。

我们再仔细研究这两句话，“今恶死亡而乐不仁，是犹恶醉而强酒”，照普通一般念经书的办法，念起来是枯燥无味的，如果大家配合经史来念，就是把孟子时代的 《战国策》拿出来看，那味道就好得很，那就闹热了，才晓得孟子这个话，在当时那个分量，真有雷霆万钧之势。因为当时的资料都保留在《战国策》里，那个时代很乱很乱，好玩的事太多了，莫名其妙的事也太多了。

我们再看下一段，然后再来讨论历史上战国时候的情况。但是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我希望青年同学们将来有能力研究，就是这里包括了一个人性问题。人性之坏啊，无法形容，几百年的战争变乱下来，到孟子这个时候，那样大声疾呼也挽救不了那个时代。谁也没有能力挽救那个时代，到最后出了一个秦始皇，再经过很长一段时间，汉高祖才统一天下。

为什么历史的演变会这样？由于人性太坏，个个都太坏了，又都想变好。为什么五六百年当中变不了？是什么力量？什么原因？这是一个大问题。所以我希望大家读经书要配合历史看，读历史要配合经书看，不然找不出原因。我们中国文化的许多著作，不论是哲学史啦，文化史啦，对这个关键都没有发觉，而且根本不知道有这个关键，也不把问题注意在这个点上，所以没有钥匙打开。我希望你们这些青年要把握这个关键所在，不晓得诸位了解了没有？我要跟青年同学们严正地讲，这里头有个大学问值得研究，对于人类社会国家民族极关重要。

好心没好报

孟子曰：“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这一段也是他的小结论，他对于政治的哲学理论，做了指导性的讲话。孟子提到仁的重要，他说一般人心中想做好人做好事，但是行为上都非常不仁不义；等于怕喝醉而戒不了酒一样。他接着说，“爱人不亲”，我们爱人家，结果人家反而骂你怨你。这并不是讲恋爱，我写信追她，她不爱我，就是“爱人不亲”。所谓爱人就是爱护人家，对人家好，“反其仁”，如果人家反感，你就要反省自己，可能是仁的行为你没有做对，总有一个原因。这是讲普通做人，长官带部下，领袖带下属，父母对儿女，结果有不好的反应时，仔细研究下来，可能是自己出了问题，也许是爱的方法不对。

这个仁啊，并不是一个呆板的事，所以仁是要有方法的。我们看到医生的招牌“仁心仁术”，术就是方法。佛家讲慈悲，慈悲要配合方便，我们经常听到佛家两句话，“慈悲为本，方便为门”，慈悲要有方法，你不懂得方法，那个仁是没有用的。换句话说，这个是好人，好人下面有一个注解，不可以用；坏人下面一个注解，也许还有用。这是一个哲学的问题，不是一个事实。道理在哪里？你看用钞票就知道了，街面上都是脏的烂的在流通，好钞票、新钞票看不见，对不对？这是一个哲学问题啊，这个社会上流通的都是坏的；好的都很珍重，把它包起来，所以好的都出不来。这个道理很深刻，我自己越想越糊涂，历史、人生都是如此。所以仁要有方法，他说 “爱人不亲，反其仁”，效果不好，自己先要反省。

“治人不治，反其智”，政治上你有很好的政策，结果执行起来达不到好的效果，毛病出在哪里？回去问问你自己的头脑吧，自己关键没有弄清楚。所以我常对许多年轻的同学说你的计划很好；年轻人不懂我的话，还说：老师，真的吗？其实我这个话是鞭子啊，你是纸上谈兵，计划好有什么用呢？做起来不一定好；如果计划和理想都好，做起来成果也好，那是要智慧的运用才行，不简单的。所以 “治人不治，反其智”，不要再怪人家，问问自己吧。

我们讲现成的例子，昨天我们法师回来，带一块很长的布，要收起来，他们几个同学整理了半天，越弄越乱。我说我来，我开过布店的，指头东一转西一转就叠好了。因此可以说，办事、政治，都是这个道理。法师就恭维我说：老师样样都会。我说那也不一定，这个高帽戴不得的。我说以前有一个当师长的朋友，他看到一个马夫，拼命拉那个马，一身都是汗，就是拉不动。他就过去甩马夫两个耳光，你走开！他自己把马绳拿到手里一转，转到马鼻子旁边，两个指头带着就走了。所以孟子讲的仁道值得研究了，譬如我这个朋友，样样都能干，连马夫的工作他做得都比马夫高明，就是孟子说的，虽然有智慧要善于运用。这个要特别注意啊，不要听到智慧，以为就是聪明，那就没有真智慧，所以不要把聪明当智慧用。

“礼人不答，反其敬”，我们对待人家很有礼貌，结果他不理你。不理你，当然要 “反其敬”，你要反过来问自己，是我对他不够恭敬吗？是其他的原因吗？有时候我们觉得对人家很有礼貌，那个礼貌有时候真要命啊，我也经常冷眼旁观你们同学之间相处，一个同学很爱护另一个，拿茶给他也不喝，不受你可怜，为什么这个态度啊？其实有可能是不晓得自己脸上那个表情太难看了，还怪人家反应不好，所以要注意。

孟子为什么提这三样事呢？注意哦，一个是爱人，一个是治人，一个是礼。上面本来讨论的是政治大原则，现在怎么提这三样事呢？这就是关键，为政之道这三个是重点。尤其是当领导的人，第一是爱人，第二是治人，就是管理人的方法。第三呢？爱人需要礼，管理人的方法也需要礼，礼是中心，非常简单，这是领导人的一个大原则。孟子没有给你点出题目来，这个穴道在哪里，没有告诉你。现在我告诉你，这个穴道在这三点，这是重点。所以他在这里吩咐这三样，为政之道，乃至当父母也是一样，“爱、治、礼”，这三样最重要。他的方法呢？“仁、智、敬”，这是三个结论的方法。这六个字合起来又是一篇大文章，要写论文的话，找资料就很多了。

所以孟子的结论说，“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他说你要晓得一个人，虽然做了很多的好事，结果不得好报，什么理由呢？你不要责怪人家，只问自己。当然最难的是自己的面孔，虽然做了好事，可是那个脸色，那个态度，太难看，令人受不了，这个地方要反求诸貌，所以外貌也很重要。

古语说自求多福

结论是“其身正，而天下归之”，要自己本身正派，不是讲这个身体，是说本身要站得正，天下当然就归之。

他引用《诗经》的一句话，“永言配命，自求多福”，这八个字特别注意，这是《诗经》描述周朝文王武王之所以成功的重点。这八个字，也是我们中国文化道德修养的中心思想。什么叫“永言”？古诗很难读懂，诗歌有一个重点，“诗言志，歌永言”，诗是自己思想情感的表达；歌的句子不像诗，可长可短，永言就是永远讲，永远地唱。歌是代表人性，人的情绪，人受了委屈自然就唱歌。所谓 “永言”，就是歌中有很好的话，可以流传，我们现在叫格言，一句可以做标准的话。

至于“配命”，就是说这一句话，带有文化的精神生命，一句什么话呢？“自求多福”，求人、拜佛、求上帝、求朋友都没有用，人要自己站起来，福气是自求的，以人为中心。你自己不自求，只想求菩萨保佑，菩萨太忙了，你到民权东路行天宫看看，一天到晚多少人；关公那里都要用电脑登记了，那么多人求他，他比我们还忙。所以我就发了一个大愿，将来死后不成佛，也不成神；神佛太忙了，而且被人家烧的香都熏昏了。实际上求神拜佛，求的是哪一个呢？是你自己，要自求多福，一切在自己。

孟子在这里讲仁道，再三提到，这就是呼应上面的文章，也就是他讲话的层次，先讲到当时社会上的领导人，都希望自己了不起，但是又不肯行仁政，就像怕醉又不肯戒酒一样。现在他正面地说什么叫做福，只有“自求多福”，自己做，不要希望人家帮。这不但是当时领导人和社会的诸多现象，也是千古人情的现象。我们都晓得爱人，对人好，结果反过来人家对我们不好，关键在哪里？问问自己。治人，结果得相反的效果，关键在哪里？问问自己。对人家有礼，结果得到没有礼貌的反应，关键在哪里？当然问自己。所以他说，周朝有一个永远不变的格言，不分地区，不分时间，只有一个 “自求多福”。而且正身为第一，自己站起来为第一。

孟子曰：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人有恒言”就是说，我们中国老祖宗们，社会上一般人有一句老古话，怎么说呢？“皆曰天下国家”，我们中国人几千年讲话，天下国家连在一起。换句话说，国家就是天下，天下就是国家，他说“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孟子这个道理、这个思想，是根据曾子著的《大学》而来的，就是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个道理。

我们讲到这里本来应该把仁这个问题作一个结论。实际上还不能作结论，它中间又波澜起伏，这是《孟子》文章的章法。这个波澜到这里又重新起来，变了一个章法，插过来一个问题，研究起来很有趣了。

孟子曰：“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一国之所慕，天下慕之。故沛然德教，溢乎四海。”

这是《孟子》重要的一篇，讲到从政的要点，突然来一个高潮，波澜起伏。这个高潮害死了后来几千年的执法者，尤其出来做地方官的，认为是圣人教的，孟子说的嘛，搞政治不难，不要得罪地方有势力的大家族，重点就在这里“不得罪于巨室”。所以几千年来做官的人，好像受到孟子传的密法似的，到任何地方都不敢得罪当地的大家族。

有些人就不同，我们举一个近代史的例子。大家都晓得清朝中兴名臣彭玉麟，小说中有《施公案》、《包公案》、《彭公案》，这个《彭公案》就是写彭玉麟当巡案御史时的事迹。他曾经做过长江的水师提督，相当于现在的海军总司令。后来年老走不动了，辞掉官职，可是清廷还要他出来视察。他出来视察要两个人扶着走，但是幸亏靠他出来，才解决了许多问题。

他有一次视察到安徽，穿着普通衣服，像一个乡巴佬，坐在茶馆里或饭店里吃饭。那是李鸿章的家乡，李鸿章有一个侄子横行霸道，抢夺妇女啊，霸占财产啊，谁都不敢惹，因为李鸿章是当朝一品宰相。于是就有人向他告状，李鸿章侄子认不得彭公，彭公马上把他抓来，一顿痛打就通通招认了。彭玉麟晓得他李家一定赶到京城向李鸿章报告；因为清廷有权给彭玉麟的，可以先斩后奏。于是他先把李鸿章犯罪的侄子杀掉，然后写一封信给李鸿章，把他侄子所有的案情资料送上，说，我跟你是老朋友，你的侄子就是我的侄子，我替你教训，杀了他。李鸿章看了这封信，还要写信向他道歉。你看他彭玉麟不就是得罪大家族了么？历史上像彭公这样的大臣也不少。不过，把《孟子》这一句话搞错的也多得很，像一般的读书人，后来出来做官的，多数都把《孟子》这一句话弄错了。

如果我要卖卖关子，考问你们青年同学，这个巨室到底应该怎么解释？我告诉你们吧，孟子说的这个巨室，就是一个社会，也就是现在所说一个大社团，乃至大政党。古代是宗法社会，先要了解当时的社会制度，一个大家庭里，家人之多，就是一个社团、巨室。尤其孟子时的四大公子，孟尝君、平原君、信陵君、春申君，这几大公子不得了，他们是大政治社团，也等于后世的帮派。下层社团是帮会，上层社团就是一个政党。

孟子说为政并不难，就怕这一些社会上有组织的，像后世所讲的党派等。汉朝、宋朝、明朝，所谓党祸就是党派，就是巨室，在孟子时就是孟尝君、平原君之流。你读《战国策》就知道了，有一篇文章讲信陵君救赵的事，《史记》、《古文观止》里都有，就是讲巨室。信陵君把皇帝的兵符偷出来就发兵；救赵固然没有错，但是，却不把国君放在眼里。由信陵君救赵这件事情，你就看到那个巨室的力量和作风了。

又如孟子在提到杨朱之学时，也常提到墨子 （墨翟）。墨子当时讲学是有组织的，他在弟子中选出一个领袖，就叫做巨子。孟子在这里讲的巨室，相当于墨家巨子。因此，在政治上来说，对于像反对党一样的巨室，必须相互协调，不可以乱来的。

这是中国文化帝王政治几千年来的一个现象，大家读书都轻易放过去了。孔子那时被赶走，也就是因为得罪了巨室，得罪了季家三兄弟。所以后来有一首骂人的诗，“自从鲁国潸然后，不是奸人即妇人”。这是唐代诗人罗隐所作，描述孔子自从流着眼泪离开自己的家国鲁国以后，留下来的只有奸人和妇人了。历史上许多衰乱的朝代，都因为被坏蛋或后宫操纵的原故。很不好意思，在座的有女性，现在都是女性的天下了，当然以前是坏女性多，现在都是好女性（众笑）。如果从这两句诗的观点来看我们几千年的历史，也的确是这个样子，只是角度有所不同。

所以关于巨室的说法，先给大家点出来要点。但汉唐以后就演变成政党意见之争，非常严重，不但中国历史如此，欧美也是一样。美国的总统敢得罪一个有势力的党派吗？如果意见不能沟通就办不了事。

所以孟子当时的这一句话，是说明民主政治的运作，沟通意见是很重要的，并不是向土豪劣绅恶霸低头，不是这个意思。但是后世许多读书人，对《孟子》所说的巨室，都搞错了重点，这些读书人做官的成果不佳，也的确受到这一句话的遗害，嘴里虽然不讲出来，但事实上都受到这句话的影响。所以我们小时候听到的，当县知事回来，跟当过警察局所长回来，两人碰面，自己幽默讲：“知事不知事”，“所长无所长”，这倒是一个很好的对子。地方的当权者，都不敢得罪当地的大势力，也是因为曲解了孟子“不得罪于巨室”这句话。

后来我们受现代的教育，尤其受革命教育的洗礼，读《孟子》都觉得讨厌，似乎讲仁政还要拍马屁，拍地方恶势力的马屁。我们现在再仔细一读啊，就发现孟子根本不是这个意思。拿现代话讲，“不得罪于巨室”应该解释为，不得罪政党和大众民意。没想到孟子一句重要的文言，误了几千年当政者的思想，想来也是非常可叹的！

这个高潮一起之后，他接着又讲下去了。由于上面一路仁啊、仁啊下来，突然到了这里，出来一个不得罪于巨室，这个跟仁政有什么关系呢？宋儒以为没关系，就把它圈掉、圈断了。可是这绝对是有关系的，“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一国之所慕，天下慕之。故沛然德教，溢乎四海”。孟子说这个仁政啊，是仁心即天心，用现在时髦的西方文化的话来讲，民意就代表了上帝的意志。这就是点出仁政对于天下的重要，因此孟子插了这段“不得罪于巨室”的话，并不是文章从这里切断了。

贤者与能者 在位与在职

孟子曰：“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天下无道，小役大，弱役强，斯二者，天也。顺天者存，逆天者亡。齐景公曰：‘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绝物也。’涕出而女于吴。

今也，小国师大国，而耻受命焉，是犹弟子而耻受命于先师也。如耻之，莫若师文王。师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为政于天下矣。《诗》云：‘商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殷士肤敏，祼将于京。’

孔子曰：‘仁不可为众也。’夫国君好仁，天下无敌。今也欲无敌于天下，而不以仁，是犹执热而不以濯也。《诗》云：‘谁能执热，逝不以濯？’”

关于“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的问题，我们现在先把“贤德”的这些观念提出来讨论一下。

我们晓得孔孟思想所讲的中国文化，在学术思想上，有个基本的观念，就是《公孙丑》中说过，“贤者在位，能者在职”。过去我们大家读书，很容易认为，所谓贤能的人就可以担当这个职位，这是一个笼总的看法。严格地讲起来，应该是依照 《礼记·礼运》的观念。而且必须要把 《礼运篇》全篇读完，才会了解。因为孔子有一个整套的观念，如果只抓住一段，事实上还是搞不清楚的。

所谓“贤者在位，能者在职”，我们后世往往把职和位连起来，实际上这是两个观念。

一个有道德、有节操、有学问的人，可以把他定位在“贤者”。贤者不一定当政，不一定在职，而是在位。古代的“位”，等于说“三公坐而论道”，是讲思想，或者是最高的决策，并不管执行。假设勉强拿现代的政治体制、社会制度来讲，那些民意代表们，就是在位，但并不是执行法令的在职人员。

“能者”是有才能的人，就是在职执行决策的人。能者与贤者，这两个观念的内涵实际上是有差别的。在历代的帝王政权或者是政治经验中，这个道理实际上的应用，集中在清朝的初期，尤其在康熙时代。康熙把做官的人才分成九类，地方官吏，或者巡抚之类，后世所谓省主席之流，他用的是“能”人，绝对用能人，不用贤者。贤者学问好道德高，把他送到翰林院去，写书编书，坐在那里吹吹牛啊，一辈子给他编几部大书。就算是年轻一点四十多岁考到翰林的，二十年给他在那里写一部书，就把他“闲”起来了，贤者闲也，清闲起来。

做地方官吏的必须要用能员，能替国家社会、老百姓办事的，并不一定要他学问好。甚至康熙还采用了法家的思想，贪污一点点，品性差一点点，皇帝睁只眼闭只眼。因为他赚一点点钱，跟他办事的能力比起来，很值得，这一点钱就让他贪去好了。他替社会国家做好了事，那个代价太大了。所以古代讲皇上圣明啊，皇上心里非常清楚；虽然清楚这个官员贪一点财，因为他是能员，非用不可。

由此我们了解，“贤能”的政治，贤与能两者是不可混为一谈的。当然，一个有道德的人，同时又是能人，在历史上也有，譬如宋朝有名的范仲淹，不但学问道德好，而且出将入相；他不但是个 “贤者”，而且是个 “能者”，才能又高，道德又高。这一类的人才，在历史上是极为难得的，足以为人榜样的。

杜牧与贾谊

大家经常说“文人无行”，文人多半无行，这是中国人的一个传统观念；同时，文人千古相轻，这些都变成千古的名言。其实文人不一定无行，所谓文人无行是专有所指，像文学好的人呀，十之八九都风流，这一类的人，在一般生活的品德上多半是无行的。所以在中国的政治思想史上，大多的文人往往不得志，后人也常替他们抱不平。但是以政治的原则讲，不一定是不平，也可能很公平，因为这些文人不一定是能者，而且有时候，他们的风流习惯也不免太过分了。

譬如讲唐代有名的诗人杜牧，叫做“小杜”的；“大杜”就是杜甫。杜牧的诗文样样好，也做过刺史。从前的刺史，等于一个地方省主席，也等于代表皇帝的，后世叫做钦差大臣，不过没有现在省主席或钦差大臣的权威大，只有这么个味道而已。杜牧的诗很好，“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可是你看他的一生，如果是太平盛世，文人标榜风流可能无所谓，但是讲到政治道德，那早应该开除他了。

而且他还不止如此，当他在扬州做御史的时候，当时有禁令，公务员家里不许请客，结果一位很有名的退休大员在家里请客。当然唐代呀、汉代呀，家里有些歌姬，也像家人一样了，会唱歌跳舞。有一天这家晚上请客，杜牧他老兄也来了，不得了，监察御史来了，今天证据抓在御史手里，没有办法，只得巴结他。结果问他要什么，他就说你家歌舞团里有一个明星，很漂亮，就要你家里那个歌姬。

像这一类历史上的故事，我们在正史上看不到，在文学史上就看到，这就是证明文人无行。拿政治道德来讲，学问好而无行的文人，并不一定能够从政。如果我们多研究历史，真正懂得社会道德、政治道德的话，就不会为他们轻易叫屈了。

譬如我们历史上看到，汉朝有个贾谊，汉文帝是不用的，后来历代一提到年轻人学问好不得志，都是拿贾谊来做比方。尤其是唐人的诗中，对贾谊这位青年人，有学问，文章那么好，结果不被汉文帝所重用，皆认为是憾事。因此唐人的诗说：“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就是说汉文帝那么一个贤明的帝王，召见贾谊那么一个有学问的人，以为谈话一定问国家大事，结果汉文帝找他来一起吃晚饭，饭后没有谈别的，只谈哲学问题，究竟有没有鬼神？讨论的是这个问题。所以后世的文人，非常为贾谊叫冤屈。所谓“虚前席”，就是皇帝对面那个座位，没有人坐，空着等他来，请他坐，请他吃饭，但是不问天下大事，专门和他讨论宗教问题、哲学问题，究竟人死了有没有灵魂这些问题。

在我们自己研究看来，假定今天我们是汉文帝，请贾谊来一定也是谈论这些不相干的问题。因为贾谊这个二十几岁的少年，所上的那几篇奏议，有关国家天下大事的问题，贾谊以为皇帝不知道，汉文帝肚子里都知道，不但都知道，更知道在当时的环境之下没有办法实行，而且不可以轻易触碰这些问题。由于贾谊名气很大，汉文帝也只好请他吃一餐饭，对他表示安慰。如果正式来谈这些问题，皇帝只有骂他一顿，你太不懂事，太年轻；当然那样做，那就不叫汉文帝了，也没有意思了。汉文帝用的是老庄之道，找他来吃饭，安慰备至，然后谈谈鬼话，蛮好的，也算是赞誉有加，所以这个道理要搞清楚。

我们读《孟子》这一节，所谓孔孟学说的经典，如果与我们历史的经验配合起来，就能深入，并且容易了解，同时也懂得做人处世的道理了。

有道 无道

现在我们看这一段的原文，“孟子曰：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这个“役”，是服务的意思，就是小德的人替大德的人服务。我们讲话随便讲小德的人、大德的人，孟子并没有讲是人、是国家，或者是社会，这只是一个观念。

到了“天下无道”，时代衰落的后世，道的原则标准没有了，“小役大”，只有小与大的问题了。只有强有力的，才是有道理的。

换句话说，天下太平、人类社会上了轨道的时候，才会以道德为标准，所以“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到一个纷乱的时代，道德不值钱了，小就役于大，谁强大谁就有公理，那个公理是基于强大而来，所以是“弱役强”。后世达尔文发现了一个社会发展的定律，就是弱肉强食。事实上这种公理，孟子早说过了，在纷乱的时代，一定是弱役强的，强权胜公理。他说这两种情况是“天也”，这句话值得研究，因为照文字解释，孟子很有问题了，好像是说乱世的时候，弱小的人应该被强大的吃掉似的。假使照文字一解释 “天也”，就会变成这样。

所以由此可见，不管写古文、白话文，下笔一定要特别小心。有时候文字里头多用了一个虚字，很讨厌，因为不必要，所以讨厌；但是有时候宁可多用一个字，才说得清楚。

像这个文字里，如果我们观念搞不清楚，很容易会认为“斯二者，天也”，就是强大的应该吃了弱小的，那也是天意。你看社会上一般的现象，生物界本来是这样，强大的吃弱小的。如果孟子真是这个意思，所谓道德观念、人为根本就不能谈了，孔孟思想也不必效法了。

所以这里我们特别注意，我经常说，研究中国上古文化，有很多字特别要注意。写中国思想史啊，政治思想史啊，中国历史啊，有几个字的观念不注意的话，写出来的毛病就大得很。

所以著书立说，那是很严重的事。我们在座很多人学佛，学佛的怕因果，我经常说一篇文章的因果比什么都大。一句话讲错了没有关系，只有一两个人听到，还只害一两个人；一篇文章如果可以流传的话，一旦有错，受害的人不知道多少。等于下一点毒药，害死千千万万人，那个因果实在太可怕了。

古人形容文人这支笔，就是刀，如果形容一个人用笔像刀，就叫他“刀笔之徒”。因此，在中国的政治思想上有一句话，“文人写一寸，武人走百里”，办公室的一个计划下来，不过几行字，但是这个部队要东调西调走百里，如果目标弄错了，受害的就不得了。所以文字，不论是办公、写文章，都要特别注意。这是由 《孟子》的文字所引出来的感想，提醒大家。

研究上古中国文化，“道”、“天”等，特别要注意，前面也提到过。因为一个中国字，常常代表好几个观念。

譬如“天”字，代表天文天体这个天，有时候代表天理，天理良心，就是人的思想感情，公认是对的，或公认是不对的，那个就是天理。有时候代表哲学上的本体，《中庸》说的“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这个“天”代表了本体，也就是佛家讲的“如来”，天主教所谓的“主”或“神”。有时候“天”又代表了一个法则，一个原则。所以“天”字有差不多五六个观念。

有时候在一本古书中，同样用这个字，反复用了几次，所用的位置不同，观念就不一样。所以后世写的哲学思想史、中国文化史之类的书籍，在这些地方发生错误的也不少。在我个人看来，错误是非常严重的。如果拿因果的道理说，他这支笔所写的文章，等于用一根针刺瞎后世千千万万人的眼睛一样，都跟着他的观念搞错了。所以文字有时候是非常可怕的，不要动辄随便写游戏的文章。

顺逆与存亡的关系

孟子说：“斯二者，天也”，这个天是指一个法则、一个呆板的原则，但是他没有说是对或错。换句话说，他的意思是说，太平盛世、社会国家天下安定的时候，自然尊重伦常伦理道德。这个时候，贤德的人、有才能的人，自然受人的尊重，这是当然的道理。而当末世、乱世的时候，道德与公理没有了，只有强权。为什么那样演变呢？他说这个是自然的法则，这个自然法则就是天意。

下面他讲“顺天者存，逆天者亡”，这里有不同的天了，这个天可以讲是天理的天。为什么我们那么讲呢？好像给孟子特别抹上一层漂亮的粉一样。同学们常常笑我说，老师经常替孔子、孟子作辩护。我说我并没有替他们作辩解，至少我读他们的书，所了解的是这样。孔孟两个讲天理，因为他们的思想是根据传统文化《易经》来的，《易经》里顺天理是至善，谓之顺，所以坤者顺也，坤卦谓之顺。 “顺天者存”，是顺其天理，天理是上天有好生之德，是至善，生生不已，这个是好的。相反的，“逆天者亡”，到了乱世的时候，强大欺凌弱小，力量大的欺负力量小的，这个是逆天的道理，凡是逆天而行的，没有不失败的。

所以这一节讲起来，好像是我们故意加上注解，把他特别说得好一点似的；事实上，是他写文章的时候，文气写得非常顺，但在道理、关键的地方，交代不太清楚，致使后世的人在观念上难以正确的了解。

为什么这么说呢？他在本文下面，引用了一则故事，也可以说明这个道理。

“齐景公曰：‘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绝物也。’涕出而女于吴”，这一段是讲孟子时代以前齐国所发生的故事。从孟子说的这一段话，我们就可以明了一段历史，虽然他书中没有注明。《孟子》书中记载下来的这桩事，是孟子在齐国说的一段话，那是齐宣王的时候，所以他引用齐国本国的历史。

历史上齐国有两个名王，一个是齐桓公，一个是齐景公；也有两个名宰相，齐桓公的名相是管仲，齐景公的名相是晏子（晏婴）。一个名王必定要配上一个好的宰相。在这个时候，他们都可以称为一代的霸主，一代的名王，而齐、鲁两国本来是世交。

这时南方的吴国，正值吴王夫差上一代的皇帝，就是吴王阖闾的时候。吴王要求齐国把一个公主嫁到吴国来，当时吴国是个强国，所以敢于要求。说要求是很客气的说法，实际上你爱送来也好，不送来也好，不送来就出兵打你，就是这么一个态势，摆了出来。

面对这个情况，齐景公就觉得没有必要引动这个战争，不过他看到吴国这个国家很糟糕，将来是没有好结果的。所以他又感慨讲了一句话：“既不能令，又不受命”，他说这个吴王虽然在国际的情势上，因缘际会成了一个强国、一个霸主；但是这个国君既不会领导，也不能受人指挥，所以很糟糕。

我说这个人应该姓“无”，名叫无能才对。一个人既不受命受令，觉得不服气，他又没得办法指挥人家，社会上这一类人也很多。换言之，在国际间这一类的领导人也不少。

所以当时吴国就变成这样，“既不能令，又不受命”，实在难办。讲国际的地位，与齐国又差不多，一有冲突就打仗，所以齐景公也搞得没办法，好吧！你要我家里这个宗族的女儿，就送一个过去吧。但不免流下眼泪，“而女于吴”，只好送这个女儿去吴国，给你当媳妇去吧。嫁得真冤枉，齐景公是这个意思。

“顺天者存，逆天者亡”，刚才我们已经说明，上面这个解释，关键就在这个地方。由吴王要齐国公主为媳这件事，你就看出来，孟子并不赞成强大吃弱小、命令弱小，所以有这一段历史的证明，我们才能读懂《孟子》这一句话。

因此，告诉青年同学们，研究自己的文化，读古书，特别留意，有时候你不要多费脑筋的。我常常发现年轻人读书啊，“老师！这里看不懂”，你看下去就会懂了。道理在哪里？你往往读到后面就把上面问题解决了，因为在后面有注解嘛！

还有时候啊，读一本书有很多读不懂的地方，就摆着，改看小说；看了半天小说，刚才那本书上不懂的，一下都懂了。其实小说同那本书不相干，可见脑子的智慧，本来都有的，你拿别的东西刺激它一下，它那一面就灵光起来了。所以读书要活，不是硬记，记出来的不是学问，千万注意。

我们继续下面的文字，孟子当时在齐国的理论，还没有说完。

努力振作 转弱为强

“今也，小国师大国”，“师”就是效法，小国要想强，只有效法大国。这一段我们特别注意，我们了解自己的历史，是为了将来承先启后，继往开来，所以必须要熟读《春秋》与《战国策》；我们现在就是春秋与战国的一个缩影，一个扩大。我们看过去人类的历史，隔一条河或一座山，就是一个国家，外国史也一样。所谓江东、江西、江左、江右，隔一条江就不得了了。《三国演义》里曹操要打南方，长江是天险。历史再进步，后来争的是海洋。十九、二十世纪，像英国有强大的海军，有掌握海洋的权力，号称日不落国，全世界都有他的殖民地。可是社会更进步了，海洋也隔不住了，现在争的是太空。所以历史根据这个发展，一步一步扩大，至于太空以后，反正我们看不见了，要看见只有投胎再来看了。是不是隔一个银河系统啊？或者隔一个大千三千世界，那就不管了。

由过去历史看来，环境在扩大，空间的面积在扩大，地球上都是人，不管白种人黄种人，人的心理、头脑，古今中外一样。历史的纷争，利害的冲突，也是一样，人始终没有进步过，还是那个样子。所以我们要了解今后历史的趋势、世局，只有熟读《春秋》、《战国策》。当然不要停留在那个时候，如果动辄希望再出来一个孔子，再出来一个齐桓公，那一定要送你到精神病院去了。如果能把一切原则懂了，再看现在的世界，看未来的世界发展，大概可以说了然于胸，就很清楚了。

所以孟子在当时批评国际的情势，他说这些小国都很弱，虽然效法大国，“而耻受命”，并不一定肯听话，“是犹弟子而耻受命于先师也”，他说就好像当了学生，却不肯听老师的话一样。孟子讲这个话，我觉得非常幽默，但他没有半点幽默的字句，也没有说这个态度是对或不对，至少说明当时国际间是这么个情形。所以这句话讲得啊，用之于国际间的评论，那是高度的幽默。

他下面又讲了，“如耻之，莫若师文王。师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为政于天下矣”。他说既然想强，自己又是夹在强国中间的小国，只有效法周文王。《孟子》前面提过的滕文公，也是小国的领导人，两大之间难为小，怎么办？他几次问孟子，孟子最后一次说，只有两条路，一个是自强，一个就是另外创业。

看《孟子》这本书，会发现孟子这个人很有意思，可见圣人的面孔并不古板，反而是轻松幽默的。他讲这个话，有些像禅宗的机锋，聪明的人自然懂，不聪明的人听了，也不落任何话柄，没有一点尾巴让你抓住的。

“如耻之”，如果被强国欺侮，认为是可耻的话，只有自强起来。要想自强，就是效法周文王的历史精神，以百里而行惠取得天下。这是个自强的原则，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这是孟子不传之密啊，他不多传了，只讲到这里为止。

不过呢，他透露了一个消息。他认为，当时国际间的大国，如果走文王的路线，内政修明，加重文化的建设、心理社会的建设，效法文王的精神，不过五年就可以自强了；换句话说，可以影响整个国际。如果是像滕文公这种小国啊，充其量再多两年时间，加长时间为七年，也可以成功了，因为小国力量弱。

但是有一点特别要注意，天下有许多事情，虽然力量很弱，但是加上时间就会变强。前两天一个同学来讨论装冷气机的问题，我们那个办公室，我说装一台小小的冷气机，夏天舒服一点。我说买一个三吨的，他们说：不够不够！要八吨！五吨！我被他们吓得好几年也不敢装。结果我现在装个两吨的也够用，什么道理？冷气是小啊，开一天，时间长一点就冷了。所以大家都没有把时间加上，忘了。

所以说，小国需多加两年的时间。现在我们把握一个原则，无论什么事情，你加上时间就有办法。所以你们年轻人不要着急，好像现在没有办法，只要加上时间，加个一二十年，你胡子长出来的时候，就有办法了。

谁能天下无敌

因此他引用《诗经》的话，说明一段史实，商纣王被周朝文武推翻的事实。“《诗》云：商之孙子，其丽不亿”，商朝的子孙，“其丽”，意思是美丽、漂亮，子孙很多，后代很好。不过，当时推选出来的纣王当了家，不好了。其他好的后代很多，“不亿”，很多很多。“上帝既命，侯于周服”，结果啊，商朝五六百年的政权完了，“侯服于周”，天命所归，那个天命的轮子啊，把运气转到了周朝。

下面讲两句话注意，“天命靡常，殷士肤敏”，宇宙间有个自然的法则，就是因果报应的道理。因果报应并不是宗教观念，而是一个自然的法则，种瓜一定生出来瓜，种豆一定生出来豆，这是自然的法则，这个就是“天命”。“靡常”就是无常，天命无常，没有永恒，宇宙的万事万物没有不变的东西，就是“天命靡常”，都会变去的。

所以一个家庭也一样，我们经常说“好景不常”，好景当然不常，难道坏景就常了吗？坏景也不常。不过一般人不满足啊，想好景常；坏景最好不来，永远没有。要知道天命是无常的啊，有天亮一定有黑夜，有黑夜一定有天亮。再说人生总是过好景，一点味道也没有了；有时候痛一下，然后不痛，才感到好舒服；这个舒服是因为痛过以后才来的，你没有受过痛，哪里晓得那个不痛的舒服呢？所以啊，有时候吃一点苦头是好事情。

“天命靡常，殷士肤敏”，殷朝的子孙，到了商朝后代，“肤敏”，光了，光光了，都完蛋了。“祼将于京”，结果一个一个赤裸裸被俘虏，都投降了周朝。他说以商朝六百年之盛，人民不是不多，人才不是没有，结果周文王一来，一切转移，变成周朝的天下了。

孟子这一段文章都是幽默、机锋，看起来很平淡，但其中有好几个波澜转折，道理在其中，要你智慧去读，因为当时他不好都讲出来。

他引用孔子的话作最后的结论，“孔子曰：‘仁不可为众也’”，他说真正的行仁道，并不是比力量、比群众，也不是比数目。我们常听到有些学宗教的朋友说，吃了几年素了，做了几年好事了，为什么现在还碰到这样的坏事？这就是“以仁为众”，做了好事拿数目来计算，学宗教的人经常犯这样的错误。所以，仁道是不求回报的，应该做的善事，去做就是了，这就是孔子说的话。

他又解释说，“国君好仁，天下无敌”。《孟子》中提出来的重点，始终就是领导历史，领导时代，领导国家。一个负有社会责任的领导人，他的任务是极为重大的。这里讲的还是领导哲学。所以说，一个领导人真正向仁道这条路上走，那绝对是“天下无敌”的。不过，怎么样才是仁道呢？他没有下定义，这要我们自己去研究。

再说杜牧

前面提到杜牧的故事，有同学顺便问到他那个诗的问题。诗当然是一个重要的问题，我经常说，研究中国思想史的，必须要懂诗词。我们中国文化同外国不同，我们是文哲不分，也就是诗词文章同哲学思想几乎分不开；文史不分，文学同史学也几乎分不开；再加一个观念就是文政不分，所以文学、哲学、历史、政治，都有关联，浑然一体，分不开的。

我们研究中国哲学思想史，如果不懂诗词的话，简直没有办法深入。一般那些读了诸子百家来写中国哲学思想史的，可以说只知道中国哲学思想三分之一的史的部分，而三分之二都还在诗词史学里头。因为中国读书人，作诗不像外国人；外国一个哲学家，一个诗人，都是专门的，是专业化。中国过去读书，第一次考的是童子试，就是考功名第一步，先作对联和诗，如果作不来的话，第一考已经考不取了，所以作诗是一个普通的事。当中国人说到某人是诗人时，就代表那个家伙很穷，穷而后工，人穷才有好诗作出来。外国的诗人可不一样了，观念是不同的。

所以讲到诗，我平常不大肯讲，因为讲到文学方面，有时候一般同学听得眉飞色舞的，我就发现这个东西不能讲。诗词风流蕴藉，道德基础不够就麻烦了。孔子孟子诗都很好，他们讲话经常引用诗，但是文学修养如果没有道德的内涵是不行的。

可是既然讲到这里，又有人问到这首诗，只好告诉同学们注意，这就要看《唐诗纪事》了，就是唐诗的本末。《唐诗纪事》还是比较小的，其他要看唐代名人的笔记，这些等于历史的另一面，政治也好，哲学也好，很多资料，每一代历史都是这样。光读正史就认为懂了历史，那也是个笑话，那也是只懂三分之一，所以诗这一方面也要懂。

像刚才提到的杜牧，他当御史的时候，到那个退位的官员家中赴筵，喝了几大杯酒之后，他突然问某个歌姬是哪位？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在文学上看来很有趣味，但在政治道德上，应该把杜牧抓起来才对，所以他比那个主人家更坏。可是他当时权力很大，官高权重，大家都不敢得罪他。他也有文才，当场就作了一首诗：

华堂今日绮筵开 谁唤分司御史来

忽发狂言惊满座 两行红粉一时回

这首诗，成为唐代的名诗。“华堂今日绮筵开”，家里摆很多桌酒席，“谁唤分司御史来”，谁把管风化纪律的首长请来的，还是不请自来的？这可不得了，结果啊，竟然轻松了事。“忽发狂言惊满座，两行红粉一时回”，就是这两句，最后是在诗词上出了名。酒筵上的歌姬很多啊，两排，虽然不是国际上选美出来的佳丽，至少是那一代的佳丽。一听到他专门来找某个歌姬，这些女的都诧异了，有这种事？都回头来看他。所以他当时描写这个情景啊，“两行红粉一时回”，两行就是两排，两队漂亮的歌姬一起回头看他，表示又奇怪，又羡慕，讲不出来的一种情绪，就是这么一首诗。

你们有些同学蛮喜欢文学的，文学这个东西，如果玩不好是很糟糕的，要把经学搞好才可以玩文学；经学搞不好不能玩文学。所以刚才讲到这里，我本来想咽下去不讲了，偏偏有人还要问，现在告诉你们，就是这样一个情形，这样一个故事。

我们现在回到《孟子》，继续讲我们的经学，不讲文学了。《孟子》也是经书，所谓四书五经都是经典。孟子对这段话的结论是，“今也欲无敌于天下，而不以仁，是犹执热而不以濯也。《诗》云：‘谁能执热，逝不以濯？’”他说现在的人，不管大国小国，都想“无敌于天下”，但是都没有行仁政。

社会福利要方法

当然，究竟什么叫仁政？仁政只是讲个原则，有一句话要特别注意的，并不是说光慈悲就叫做仁，也不是说光爱就叫做仁，所以仁政的真正定义非常难下。如果用现在的观念来说，应该就是为全国人民谋福利。

其实，我们现在提到社会福利，那是二十世纪初期西方文化所产生的。记得小的时候，我在念书，人家问：你想学什么？我说想学社会福利。在几十年前，这是最新的一门学问。现在书读多了，再回转来看，我们中国人早就有了。清朝初年有一部书，是地方官必须要读的，叫 《福惠全书》，就是社会福利方面的。

严格地讲起来，西方的福利观念，仍然是工商业时代的思想；而中国的福惠观念，比福利就好多了。先拿观念来讲，福惠当然也包括了福利，但是其中有一种爱，像佛家的布施，尽量施出去的味道。这个问题讨论起来又很多了，西方的社会福利观念，跟我们中国这个福惠观念来比较，相差两千年之久，具体的名词提出来，中国至少比西方还早一百多年。所以文化的比较，必须要多读书，才能够了解。

现在回转来讲到仁的方法，就是用之于行政做人做事的方法，原则上要把握住福惠才行。至于具体的方法，就要灵活运用了，因为方法是因时间、空间而变动，不是呆板的，不是规定条文就能概括全部的。所以如果把孔孟思想的仁啊、义啊，看成呆板的，忘记了时空、人事随时在变化这个原则，那根本就是书呆子，没有把书读通。所以要有学问，必须多读书，更要思考。

《汉书》的 《霍光传》中，有一句评语说，虽然霍光“功高盖世”，但是“不学无术”。怎么叫不学无术？学问不够，所以应付变局的自处处事的方法就不够高明了。学问好，方法就有，智慧灵光，能够应变；换句话说，有了学问，就有方法。学问就是使你的思想增加，办法自然也就多了。

所以想“无敌于天下”，光坐在那里念慈悲博爱，然后打坐，就想成功，那是不可能的。所以这个 “仁”，是方法的应用，使能达到福惠的目的，利己利人，利天下利国家利人类，这样就是“仁”的方法。

他说现在的一般人，既想“无敌于天下”，但又不走仁道的路线，这是对战国时候的情况而讲。每一个国家都要富国、强兵，在富国强兵之下，人民的生活必然困难。至于二者如何得兼呢？不是不可能，必须要有方法。他只是针对当时的情状而言，每一段历史，每一个时代，都有不同的变乱。

所以孟子说，这样的思想，“是犹执热而不以濯也”，等于手拿一个又热、又烫的山芋，不晓得赶快想办法，老是抓住不放。也就是说，不肯改变方法，实在太笨了，所以他引用《诗经·大雅》中的一个观念来说明这个现象，也就是这两句诗的意思。

老实讲，我们过去读 《孟子》，觉得很没有味道，这些话好像都没有道理；尤其说到这里拦腰一刀，就砍断了，下文怎么样呢？下一句没有了，究竟说些什么啊？不知道。如果我们懂了战国时候的历史，再读他的文章，就非常有味道了。他下面正像佛说的，不可说不可说，只有当场听到的人会懂。因为孟子的学生们的记载没有把当时的社会背景配合进去，使得我们读经书读得很痛苦。如果这个经书配合历史一读，才晓得孟子的见解非常伟大，也告诉我们后人仁政道德的原则。所以经和史千万要配起来读，就是这个道理。

孟子的这一段话，我们断定他是在齐国的时候讲的，不过是在齐宣王时代还是在他儿子齐愍王的时候讲的，就不知道了。因为孟子也是见过齐愍王的，齐愍王后来侵略燕国，燕国后来又反攻，几乎把齐国灭亡。所谓田单反攻复国这一段故事，是在孟子以后几十年的事情。

那个时候齐国表面上很强，内部并不行仁政，是很有问题的。你懂了这一段的历史，然后看《孟子》这本书，才晓得他讲的话，真是一字千金，非常有分量。

平乱或利用乱

孟子曰：“不仁者，可与言哉？安其危而利其菑，乐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与言，则何亡国败家之有？

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孔子曰：‘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

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

这个就是孟子的文章。孟子的文章，同庄子的文章一样，都蛮难读的，蛮奇特的，因为文字看上去古里古怪。但是为什么写古文都要学他呢？他的余韵好，平仄非常好，一个字一个字朗诵起来，意思有转折。本来一句话，“你吃饱了没有？”很简单，但他不是那么说，他会说“如果你肚子饿了，也可以吃饭，也可以吃面”，就是那么一个味道。同样一句话，他的文章就是这样。

他说“不仁者，可与言哉”，这个时代，很多人的思想里已经没有仁义了，没有办法跟他们对话，他们不会接受的。我们现在讲就是说不会接受，他不是说不会接受，他说“可与言哉”，哪里可以跟他们对话呢？就是这么一个意思。

下面他申述理由，“安其危而利其菑”，这些人唯恐天下不乱。这个很重要，这就是谋略。乱世中的一般人，所谓政客，不是政治家，都是走这个路线。我们看到当年美国的基辛格，乃至今天白宫总统以下的幕僚、智囊团，对世界的做法，都是以这句话为原则。当然他们没有读过《孟子》，但是（处于）乱世的人，对付天下之乱、（以及）制造天下乱的人，走的都是这条路线。苏秦张仪都是唯恐天下不乱，天下一乱，他们才有办法。至于天下乱了，人们痛苦，那是你们的事，同他没有关系；把你们搞乱了，他才好表现自己的才能，就是“安其危”，在最危难的时候，他自己非常平安。当然也可以讲，他不懂事，在这样危难的局面下，他自己还认为平安得很。“安其危而利其菑”，唯恐天下不乱；别的地方发生灾难，正是他的好运，正可以利用这个灾难，施展他的所长。这种思想这种做法，“乐其所以亡者”，看到别人危亡时，很高兴，因为可以有机会自我表现。

“不仁而可与言，则何亡国败家之有。”孟子说这些没有仁义思想的人，没有远大的胸襟，没有爱天下人的观念，如果可以跟他们谈国家天下的大事，那世界上、历史上就找不出亡国的事情了，也没有败家的事情了。

这本来是很直接的话，被他文学化的文章表现得非常美，可是越说越不懂了。其实他的意思是讲，要想国家不亡，家庭不衰败，只有行仁义之道，才能救亡图存，这样说就很明白了。可是中国古代的古文，同现在所有文学家一样，都是要写得文学化，一篇文章如果像讲话那么写下来，就不叫文章了，不好看。文章一定是七拐八翘、歪歪曲曲的，柳暗花明又一村，结果说了半天，原来还是这个东西。可是在文学上，那样写出来，就是好文章。实际上每一篇好文章，如果把它归纳起来，只有几句话而已。像打少林拳一样，本来一拳就打倒你，很简单；偏要扭两下，跳到边上逗两下，然后才把你打倒，表示武功好，就是这么一回事。

不会写文章的人，看许多文人只是在那个地方玩花样。不过有个好处，对聪明人，教给他这个办法写文章，他一旦钻进去，一辈子的精神都消磨在这个里头了。

在山泉水清 出山泉水浊

下面就有味道出来了，孟子所处的那个战国时代，他所遇到的那几位领袖，齐宣王啊，梁惠王啊，大小国家的每个领袖，他都看过之后，已经到达目中无人的状况了。他知道这个世界没有办法了，他也没有办法了，只好卷铺盖回家，收拾书箱好过年，于是他就回去了。

他引用了一个童谣，“有孺子歌曰”，他听到有小孩在唱童谣，在春秋战国时候，童谣就是民歌。注意，要想研究中国文学史的，在这个地方就要注意了。“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这是春秋战国的文学，民间唱的歌。这个“沧浪”，并不是固定指哪一条江，可能是中原地带的一条江河。他说，如果是干净的水，我就拿来洗洗帽子，古代的帽子有些是竹子编的。孟子这个时候为什么拿这个歌来讲呢？到了中原，靠近北方啊，黄沙特别大，有人帽子是要洗的，草帽就可以洗。如果这个沧浪之水是脏的话，他说那就洗洗脚吧。干净水洗帽子，脏水就洗脚，就这么一个民歌。

孟子引用这个民歌来讲，说孔子当年听了民谣啊，也有感慨，孔子说，“小子”啊！年轻的同学们啊，“听之”，你们注意听啊。这个歌代表的意义，是遇到清水嘛，就洗洗头上的东西，头是比较宝贵的；遇到脏水嘛，只能够洗洗脚，就不能洗脸洗头。为什么？“自取之也”，水本身本来没有区别，洗头和洗脚是一样的，可是因为水质干净与不干净的关系，人的应用、看法、作用就不同了，这是照文字上解释。

换句话说，这就代表在时代清明时，一个人就应该出来服务；时代太混浊了，无法救了，他也只好回家。为什么孟子引用孔子的话呢？孔子当年周游列国，看到这个时代没有办法救，因此回家去了。所以孟子这段话又是个机锋，含藏的非常好，他学的也是孔子的精神。我姓孟的嘛，今天也要卷铺盖回家了，也不干了，年纪也大了。这几句话，也就是后世文学所谓“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同样的意思。

下面孟子再引申这个意思，他说：“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他又引用《诗经·太甲》里所讲，“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的道理。这里文字很明白，凡是中国人，读过中国书的，这几句话都晓得讲。一个人为什么被别人侮辱？是你自己找来的，你的作为一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有人说，老师，我在这里，好像人家看到我都很讨厌。如果他能够反省一下，可能就会发觉，自己总有使人讨厌的地方，才会召来这个后果。所以孟子说，一个人必自侮才会被别人侮。

这就是因果律，这个因是在自己的内心，每个人自己内心思想是行为的开始，所以都是由于自己，并没有一个另外做主的，命运是操在自己的手里，就是这个观念。所以他引用《诗经·太甲》篇里的话，“天作孽”，这个“孽”代表罪恶；佛经那个“业”，包括善、恶、非善非恶的“业”。所以这篇诗里讲，上天造孽，还可以逃得掉，天灾还可以躲得过；人祸，人要自己造孽，就不可活，没有办法逃脱。

上次我们引用道家的思想，《阴符经》说天发杀机、地发杀机，还可以躲得过；人一发杀机啊，天地反复。人心最厉害，连天地对人都无可奈何。

孟子曰：“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

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

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也。故为渊驱鱼者，獭也；为丛驱爵者，鸇也；为汤、武驱民者，桀与纣也。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则诸侯皆为之驱矣；虽欲无王，不可得已。

今之欲王者，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苟为不畜，终身不得。苟不志于仁，终身忧辱，以陷于死亡。《诗》云：‘其何能淑？载胥及溺’，此之谓也。”

得民心 得天下

《孟子》这一篇，后代宋儒把它画一个句点圈断了，应该说是把文章切断了，这是不应该的。本来是一篇连续的文章，读书人在读的时候，常常打一个圈圈，或分一个段落，这叫章句之学，相当于现在分成一节一节的。宋儒这样一来，原来的文意反而断裂，《孟子》全篇前后连续的理论观念反而散裂不全了。

这一段我们可以看到，孟子对当时的政治非常灰心，他要救世的理想没有办法实现，只好卷铺盖回家。他认为这个时代的人不怕因果，自己在造恶业，谁都救不了。

接着，他说了一个理论：“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这就是文章了。本来一句话完毕，他一层一层用文字表达。“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你说我们读《孟子》才发现，为什么苏东坡啊，唐宋八大家啊，曾国藩，以及清朝以后桐城派，都学 《孟子》、《庄子》的文章呢？这就叫做写文章。我是不大会写文章的人，不过年轻时我喜欢读也喜欢学。什么是写文章呢？本事是两个字：啰唆。你尽量把它啰唆一下，就是好文章。不啰唆叫做讲话，不过有些人讲话比写文章还要啰唆。

所以我们看《孟子》这段文章，你们注意看它的文学味啊。“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这话很合逻辑，一段一段地来，“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你看，这个就是文章。假如说，“得失天下，在得失民心”，几个字就完了嘛。得天下，失天下，在于民心得失；最多十几个字，就完了。

所以我经常提到写文章的趣事，宋代那个名儒欧阳修，要主修唐朝四百年的历史。当时很多有名的文学家是他的助手。有一天他们大家出去玩，路上看到一匹马发疯奔跑，把狗踏死了。欧阳修说，咦！好题目，要大家写一篇报导，并且要用最少的字来描写。这些都是大学者，有人写几十个字，有人写十几个字。

古人的文章简练，否则五千年的文化资料要多少地方来放啊？故宫博物院不够堆耶！所以古人要“简”，把很多的观念用文字简化拢来。

欧阳修说，如果你们这样写历史，四百年唐朝的历史要多少房间放？要多少纸来写？大家就问他，你怎么写？他说只要几个字：“马逸毙犬于途”。马疯了乱跑，就是“逸”一个字代表，也就是思想乱跑、放逸。然后，马一脚把路上的狗踏死了。只要六个字就完了嘛！这才是记历史的文章。

如果孟子的文章用欧阳修这个方法一改，就变成记史了，因为这四句啊，太啰唆了。可是在文学立场讲，为什么说他好？因为古人是读书不是看书，古人读书，三更灯火五更鸡，要念的，坐在那里一个字一个字念。所以非要这样写，音韵声音才漂亮，这里来个“也”，那里来个“也”，像唱歌一样，还有“之、乎、也、者”。有一半是口头音，就是白话的“的”、“呢”、“吗”、“呀”，所以我们就懂得文章为什么那样写了。

你懂了这个窍门以后啊，古文你就会写了，包你会写。你不要以为我说这个是笑话，真的喔，我是下了苦功来的。所以诗啊、词啊、文章啊，我都把它们悟出来了，原来如此，会了我就丢掉，不写了。

所以我二十几岁时，四川有一位老师是清朝最后一榜的探花商衍鎏老先生，我向他请教古文，然后懂了这个窍门。我有一天问：商老师啊，假设我现在这个样子写，如果退回去百年，跟大家一起考个进士，行不行啊？他说：嗯，行喔，假设在前清，你考进士大概没有问题。我说这样啊！下面我就不说了，所谓翰林学士的文章不过如此，就这么一个窍门。像欧阳修那是真功夫了，“马逸毙犬于途”，简化、明了，所以大学者有大学者的道理。现在是顺便讲到写文章的事情。

长寿 富有 平安 享受

“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也。”上面有一点衍文，是故意的，孟子文章的手法变化得好。下面他讲“所欲，与之，聚之”，讲政治原则。诸位年轻同学注意，现在是工商业时代，你们将来当老板，或者做官，做一个领导人，就是这个原则。下面人所需要的，你能够给他，“与之，聚之”，大家要吃饭，你能够弄来米，给大家吃饭，这就对了。“所恶”，下面人不要的，你不要给他。换句话说，当一个家长也好，一个领导人也好，一个老板也好，如果一个真正的大丈夫，要建立事业的人，天下的苦头自己来吃；好的东西都归你们，这是仁政的道理，仁恕的道理，也就是中国文化做人的道理。

我们这个旧本子上，有朱子一段小注解，我也非常同意。朱子引用《汉书·晁错传》：“人情莫不欲寿，三王生之而不伤；人情莫不欲富，三王厚之而不困；人情莫不欲安，三王扶之而不危；人情莫不欲逸，三王节其力而不尽。”这是汉朝晁错对汉景帝讲的话，也就是政治的大原则，是古今中外人的心理。人的心理要什么呢？第一要寿命，要活得好好的，还要活得长命。第二是要钱，个个都富有，要幸福，要福利。第三要平安，天下太平。第四呢，还要享受，一共是四点。汉朝的晁错提出来，朱熹的注解上有的，不需要我再引用。

人类所需要的，其实就是每一个人的想法，我们自己想想，也是当然如此。所以我们找人算命，问能活多少岁啊？算命的说，放心，起码八十几到九十啊。这样一定多给两个钱，本来五十块也要给六十块，因为讲得好听嘛！问将来有没有钱？哎，大富。富到什么程度？这个大富，没个标准的，穷人今天得一百块钱就算大富了，反正你不给他说明就不要紧。再问老运好不好？哎，享福，平安啊，好啊，真好。反正给他说好听的，这就是人情。人，要寿命，要财富，要平安，要享受。所以呀，要读书通理才能明白。现在大家讲群众心理学啊、政治心理学啊，这种学、那种学，原则都在这里，古书上都有。不是说外国人的思想比我们特别高明一点，没有这回事；我们自己宝库里头，前辈的经验太多了，都有书写下来，只是我们自己不去研读而已。

孟子现在作结论，“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也”，所以民怎么会归仁呢？刚才我们解释 “仁”，是福利、福惠，天下哪个人不要求福利，不要求享受？所以说，孟子孔子讲仁政。仁政的道理，现在孟子自己作注解，“所欲，与之”，就是别人要的，我给他；“聚之”，我帮忙他拿到，都给他，这就是 “仁”。“所恶”的，别人讨厌的，不给，我自己来承受，痛苦我来负担，这就是仁政。那样一来，当然天下都归仁啊，那还不好吗？痛苦的归你，好的归我，我当然来啊，于是天下就归仁了。

所以严格地说，照哲学的立场来讲，人性的反面就有那么可恶，那么自私。孔孟之道，是站在一个领导人的立场，站在一个君位的立场，讲付出的道理，讲仁义的道理。如果我们站在哲学的另一个立场看人类的心理，人为什么需要别人给我们仁？可见我们自己是非常自私的，对不对？是不是这样？你懂得了这个道理，就可以研究哲学了，也可以读懂孔孟之道了，人性的反面也就了解了。

孟子讲的是正面，“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所以人喜欢归仁，就像水都喜欢向下汇聚一样。换句话说，人类众生的心理，也像“兽之走圹也”，就像那些野兽喜欢走到旷野一样。

獭祭诗书

孟子说了一个原则，这个就是谋略学，后来应用于心理作战、文化作战，以及各种作战谋略学中，都是一个最重要的原则。他说，“故为渊驱鱼者，獭也；为丛驱爵者，鸇也；为汤、武驱民者，桀与纣也”，这个“渊”就是水潭，“驱”就是赶，用竹竿去赶鱼。譬如我们修一个养鱼池，通溪流，想从溪里赶些小鱼到我们的鱼塘。这时只要买两个水獭放到溪流中，小鱼为了躲水獭，自然游到水塘中了。因为水獭这个动物是专门吃鱼的。

中国古人相传，水獭成了精，专门在人夜睡的时候来压睡梦中的人。如果你床头放一条鱼的话，水獭精据说就不来压你，它去吃鱼去了。

关于水獭精吃鱼，有一个典故。水獭把抓到的鱼摆成一圈，它在中间到处看，好像对鱼磕头。这在文学上叫做“獭祭”，因为古人看到水獭在拜鱼，所以叫“獭祭”。实际上它要吃鱼，等它玩弄够了才吃。

为什么讲到这个呢？因为现在人写各种文章、各类书，那个形式就像是獭祭，就是这个玩意儿。譬如写文章，引据拿破仑怎么说的，叔本华怎么说的，然后列举一大堆参考书。这样的方式，在中国古人认为是丢人的，称之为“獭祭诗书”。獭祭诗书在《礼记》上叫做“记问之学”，你懂得的都是资料而已。《礼记》上讲，当老师的有个规定，“记问之学不足为人师”，因为记问之学只是知识，不是学问。可是我们现在拿学位的，要注解，就是学獭祭的本事，一篇文章一定要有个来历出处，没有出处是不行的。

我现在也变成这个习惯，因为跟现代人学会了；像我们当年写文章时，如果后面注一个出处的话，会被老辈子笑话的。为什么？因为老师会说：你认为我这个老师看不懂吗？难道你读的书我没有读过吗？

孟子讲，所以啊，要把这个鱼赶到深渊里头，不要人去赶，你只要养两个水獭，鱼怕水獭，就通通躲到这里来了。在丛林中要想养鸟，要人去赶鸟来多麻烦，你养一个专门吃鸟的鹞子，那些鸟都躲到你这个地方来了。他说历史上记载商汤与周武王时代的老百姓，为什么都向汤武这边逃呢？“为汤、武驱民者，桀与纣也”，把老百姓赶到汤、武仁政的地方，就是夏桀与商纣。所以鹞子也好，水獭也好，都是坏蛋，他说你要行仁政怕没有群众吗？假定你的对手和敌人是一个坏蛋，老百姓自然都逃到你这边来了嘛！换句话说，替自己增加势力的，正是敌人这方面。

古代的人口

下面继续孟子所说的理由，“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则诸侯皆为之驱矣；虽欲无王，不可得已”，就是说当时那些诸侯之国的领袖们，假设有一个真能够“好仁”，推行仁政，就算自己不想称王，也自然会有人拥护你坐上王位，领导世界，领导国际。再说什么叫做 “仁”政？“仁”是个原则，至于“仁”的方法，每一代每个时期都不同，也就是因时因地而不同，这是大家特别要注意的。

《孟子》在文字上都是歪七扭八的，倒着去说，这就是文学，读起来非常轻巧；尤其是朗诵，通顺而舒畅。譬如我们念古诗，念到汉武帝所作《秋风辞》：“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那个“兮”字现在念“西”的音，古文所谓楚音，湖南湖北那一带，几千年前究竟怎么念，是什么音，不知道。有人考据，“兮”等于后来唱京戏所谓“啊”，“秋风起啊……”就是拉长声，后来“兮呀兮呀”，管你西也好东也好，反正这个字就是个虚字。为什么古文里头虚字多呢？为了音韵念得铿锵，所以写文章同作诗一样，文章一念出来，有些字在中间吵起来了，因为不协调，马上就要想办法换字。

再回来讲刚才孟子说的，哪一个国家的领袖能爱好推行仁政的话，其他国家的老百姓自然都跑过来了。不过这里头有一个问题，我想青年人应该有思想，有思想就有问题，什么问题？粮食不够，节育还来不及，跑来那么多人干吗？对不对？是不是会有这样想法？但是大家要知道，春秋战国的时候，人口就是财产。那个时候全中国当然无法统计，大致也不过两三千万人而已，好多地方都还没有开发。我们过去讲四万万人口，那是满族入关康熙以前的统计。四万万人口一半男一半女，成家以后两个人又生四个，或者生六个，几百年生下来不得了啊！尤其中国人，生产力特别旺盛。

现在觉得世界上粮食不够，人口过多成了问题，生怕人口跟土地不成比例。在我很笨的看法，这个问题闹了几十年，尤其外国人在闹，外国人闹闹可以，我觉得人口不会成问题。以中国来讲，大概再加一倍还能够活得下去，粮食也够分配。不过其他许多国家，像欧洲有些地方就不同，不像中国。

再说西方人拼命提倡节育，在他们某种理论上可能有道理，但是，其中还有个很秘密的大问题，就是与黄种人、与各有色人种有关的国际上一个大问题。其中涉及了种族，也就是政治理论的立国精神，是否与种族有关，这是非常大的问题。所以我先提起青年同学们注意。

这个问题很大啊！因为是与土地政策、粮食分配有关，有关人类的生存，更是一个国家人民永续存在的问题。换言之，这与农业经济、国家经济、世界人类的经济等问题，都牵连在一起。所以，我觉得盲目跟人家叫节育是不妥当的。当然站在女性生孩子痛苦的立场来讲，节育是个好事情；而站在一个立国、一个民族国家永久的大计来讲，就是四个字：值得深思，要好好考虑，因为这真是个大问题。

现在再回来讲《孟子》，当时的诸侯各国需要的是人口，所以哪里推行仁政，人们就向哪里集中。那个时候人口就是财产，是最大的财富，不是现在的人口观念。

现代有许多人写文章、著书立说，常常忽略了时代背景，以及当时的地理背景。许多学者对古人批驳得一塌糊涂，但他忘记了我们跟古人相隔了几千年，历史、地理、环境统统不同。那个时候的社会，没有电灯，可能还有野兽出没，道路都不畅通。所以读书作学问，这个地方千万要留意，不然书读错了，觉得古人不对，古人睡在棺材里把牙齿都笑掉了，觉得我们这些后辈真是莫名其妙，乱讲一通，不了解那个时候的情况。

孟子的预言

孟子又评论说：“今之欲王者，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苟为不畜，终身不得。”孟子最后的结论说，现在领导人的欲望，都是想领导世界、统一天下，像齐宣王、梁惠王都是这个思想；楚国及秦国秦始皇的上代，也都是这样的思想。可是他们的政治方法、用的政策，都不对。

等于说一个人生了七年的病，“求三年之艾”治自己的病。“艾”是针灸用的。针和灸是两件事。譬如出家人头上烧的戒疤，就是灸的一种遗留。灸是很麻烦的，把艾草打烂，叫艾绒，放在姜片上一小点，再放在穴道上，然后点火烧这个艾绒，叫做灸。

讲到《孟子》所谓“七年之病”，是说一个人已经病了七年，就是久病了，假定有风湿病，医生决定要用灸来治，病久了要用老艾、存放了三年的陈艾，亲戚朋友到处找，找得很辛苦。

“苟为不畜，终身不得”，他说其实啊，没有生病的时候就要做准备。所以中国人无病吃中药，在没有病的时候吃药，是预防的作用。真到病来的时候再吃药啊，有时候就来不及了。

其实每个人随时都在病中，尤其你们大家修道打坐的，自己不通医药，我可以严重地讲一句话：你们不要学修道了，没用。打坐是能够去病的，可是起码半个月以上，才去一点病。如果配合服药，两个钟头就好了。为什么你们平常把命看得那么值钱，生病却不肯吃药，又把自己看得那么贱呢？平常不上课，我不愿意讲这个道理，现在讲到孟子说“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才顺便说到病和医的问题。

所以他说药是平常要准备的。如果平常不准备不储藏，永远不会有三年的陈艾。这个道理就是说，万事要先做准备，如果天天想发财，用钱不节省，又不肯去赚钱，那个钱会掉到你身上吗？所以，“苟为不畜，终身不得”，要预先准备。

他批评当时这些诸侯们，“苟不志于仁，终身忧辱，以陷于死亡”，他说六国的诸侯个个都想统一天下，领导国际，所用的不是仁道，而是用急功近利的政策去达到目的，用技术手段去统治、领导，而不是走基本的、政治最高道德的原则去领导。他们根本就没有立志向这一面走，反而是背道而驰。所以孟子的结论，是对当时的诸侯一竿子统统打完了，说他们“终身忧辱”，一辈子都在忧烦之中，都是自己找来的痛苦烦恼。

这句话，我们现在看了，好像孟老夫子在说大话，讲理论。如果翻开战国时候的历史，看孟子那个时代，他的话没有错。每个国家的君主几乎没有过一天舒服的日子，都在“忧辱”的状况中；而那些“忧辱”，都是自己找来的。

最后他总括的结论是“陷于死亡”。这句话，在他死后过了一段时期就应验了，六国灭亡，被秦国统一了。孟子这句话，我们现在看来是文字，拿历史哲学来看，孟子讲的话是预言，他死后没多久就兑现了。

因此，他引用《诗经·大雅》中 《桑柔》这一篇来说，“‘其何能淑？载胥及溺’，此之谓也”。这一篇诗是描写农村社会的田园诗，描写春天那个桑树的枝条很柔软，等于《易经》上有一句话，“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就是说明一个非常危险的现象，在桑树很细的枝条上挂了一个大草包，像鸟笼一样挂在上面，很快就要掉下来了。也等于后世所谓命若悬丝的意思，太危险了。

这两句诗是形容一个境界，也就是说，这个时代啊，有一种现象，“其何能淑”，永远搞不好。“载胥及溺”，一般人和社会，及整个的时代趋势，都是向水里头掉，自己要跳下海去自寻死路，那有什么办法！所以孟子说，战国的这些君王们天天想平天下，但这个天下他们永远不能平，因为他们所做的事都与平天下背道而驰的。

良医的趣事

所以孟子这句话，“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后来成了名言。就像我们在座许多年轻的或者老年的朋友们，自己在烦恼中，在莫名其妙的生活中滚了几十年，学佛修道还不到一个月就想祛病延年、快速成道一样。也像一个人病了三年，想十分钟治好一样。这个道理非常简单，中国上古医药的哲学与政治哲学原则是相同的。所以大政治家经常拿医药的道理，去做政治思想的说明。

宋朝有出将入相的范仲淹，他有两句名言：“不为良相，即为良医”，一个人如果不能成为一个好宰相，治国平天下，起码要做一个好医生。这两种人都是对社会有贡献、救世救人的，不是读书出来只为了金钱和职业。

医学上有两句话：“人之怕，怕病多”，一般人最怕的是病多，怕病的痛苦；“医之所怕，怕道少”，医生的怕，是怕学问少，方法少，这个“怕”就是苦恼。所以病家跟医生，所怕的事、所担心的事是不一样的。

当一个时代到了衰败的时候，各种病象、稀奇古怪的毛病都出来了，整个社会是病态的。大政治家就是个良医，要有办法医好这个病态的社会。医书上记载，古代一个名医扁鹊，他的一双眼睛就像X光，一看就把你的五脏六腑都看清楚了，扁鹊就是这样的良医。其实这两句话，用之于政治哲学上也是一样。一个大政治家，治疗社会的病态，要有学问，要用心思，不能不学无术；学问不够，方法就不够。所以医之怕，就怕道少，就怕学问不够。

古代医学有很多有趣的故事，许多名医根本就不用药治病；拿现在讲，他们已经懂得心理治疗，两句话就把人的病治好了。

我常讲清朝那几个名医的笑话，相传叶天士的医案，是不是他不能肯定，因为清朝好几个医生是名医。有一次一个年轻的太太难产，家人去找叶天士，当时他正在后花园下棋。那家人站在旁边，急死了，忽然秋风吹落梧桐树的叶子，他把那个叶子拿起来说，你回去，把这片叶子熬汤给你太太喝就行了。这个人赶快跑回家，熬了汤，太太喝了还真的生下孩子了，这就叫做名医。

又有一次，他在下棋，古代都是赌铜钱，又一个难产妇人的家人来，硬拖他走，他就抓一把铜钱放在口袋，一进那个产房啊，就把铜钱抓出来，往地上哗啦这么一撒，孩子就生下来了。人家问他，他就说，人嘛，生到世界上就要钱，没有钱他怎么肯出来？（众笑）在现在医学上也说，因为产妇太紧张了，突然给她“哗啦”一惊，注意力松开了，孩子当然生下来了。

像他们这一类的名医有很多，笑话也很多，所以良医并不一定要靠药。说那个梧桐叶子可以治难产，查遍了医书也没有，因为梧桐叶子是某某大夫给的，产妇有信心，一喝下去就安心了，就生了嘛！像这一类，就是利用心理治疗。虽然这是医学上的公案，道理是告诉青年同学们，读书不能那么呆板地了解。

孟子曰：“自暴者，不可与有言也；自弃者，不可与有为也。言非礼义，谓之自暴也；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也。”

“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旷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

什么是自暴自弃

《离娄篇》开头到现在，整个的思想系统就是孟子当时对于世局、政情的一个论评。这一番话，孟子在什么地方讲的呢？从他的经历记录中看，可能是在见齐宣王、梁惠王之间所讲的。

孟子跟齐宣王和梁惠王当面所谈的话，我在 《孟子旁通》里头有专门的一章，记述他在谈话完毕回到住所后，与学生朋友之间对世局的一番谈话。我们已经拖了那么久，对他的话还没有作结论。

孟子说：“自暴者，不可与有言也；自弃者，不可与有为也。”这里又开始了一个高潮。在我们后世大家都知道一句成语 “自暴自弃”，这四个字就是从 《孟子》这里来的。现在我们看孟子对“自暴自弃”是怎么个讲法。

这个文字，我想同学们一看都懂了，严格解释很麻烦的，因为这是韵文，有韵律。我们可以这么解释，自暴的人，就是我慢，有偏见，刚愎自用；我见很强的人“不可与有言”，不可以同他讲话提意见，其实也就是同他无话可说的意思。不过，这样解释不一定对，也不能说不对。到底应该怎么解释？值得讨论。再说“自弃”，就是有很强烈自卑感的一种人。常常听到年轻人讲，老师啊，我是没有希望的了，我不行了，我是白痴啊；或讲我是笨蛋啊，我永远没办法。这些都是“自弃”的话，不过这些还算是客气话，真正“自弃”的人，有些是灰心到极点，想走自杀的路，结束自己的生命。像这种人，“不可与有为也”，照文字解释，是没有办法与他共事，是不是真的应该这样解释？也是问题。关于这些，我们必须先看下文。

“言非礼义，谓之自暴”，说话不合礼义，就是“自暴”。孟子有个注解，一个人的言论，就代表了他的思想。从哲学的立场来讲，言语是表达到外面的思想；换言之，一个人的思想，就是没有发表的语言。所以思想是在里头的言语，譬如我们说，有个人一天到晚不讲话；如果拿禅宗祖师一句话形容，就是四个字——“其声如雷”。他一天到晚自己跟自己对话，打雷一样，大声得不得了。因为他在里头自问自答，自己发脾气，自己开玩笑，自己后悔；如果他自己跟自己真不讲话了，这个人连思想也没有了。世上只有两个人不讲话，一个躺在殡仪馆，一个还躺在妈妈肚子里。其他凡是生命，没有不讲话的，凡是生命就有思想。所以中国人有一句老话：“要知心腹事，但听口中言”，要晓得这个人的思想啊，你只要听他嘴里的话就知道了。

不过人的嘴巴有时候跟头脑两样，常常头脑转得快，嘴巴来得慢，手写更慢。我想大家都有这个经验。如果一个人把每一分钟的思想字字都记出来，起码得好几张稿纸。有人常常因为思想来得太快，来不及写，自己也讨厌，恨不得能慢一点想；结果稿子不写了，反正跟不上，算了。

当然，最好一个字都不漏，那是真正的工夫了，这要真正的定力。我们测验自己一下，打坐做工夫的人更要注意，自己一天之中都在想，我假设问你，你早上醒来第一个念头想什么？一定记不得，恐怕刚刚进门的时候你的念头想什么也记不得了。所以真正的修养定力都要弄清楚。尤其是学佛的朋友们要注意，修道学佛，你以为打坐很舒服，半天没有想，以为这个叫定，哼！你这个定力也属于“自暴”与“自弃”的范围，就有这样严重。所以自暴自弃的范围是很广的。

因此孟子说：“言非礼义，谓之自暴”，一个人的言语思想如果不纯正，不合于 “礼义”，没有逻辑，就叫做 “自暴”。这里头有个问题了，什么叫 “礼”？什么叫 “义”？你们诸位年轻同学，对不住，我要向你们吹牛了。我看过老一辈子读线装书出身的，那个装模作样之讨厌，他言必 “礼义”，已经中了“书毒”，是中了四书五经毒的模样了。所以我们同学们都骂：假道学！其实四书五经不是这样的啊！那是书发了霉，霉被他吸进去了，他中的是这个毒。这不是真正的“礼”和“义”。

所以“礼”、“义”两个字要特别慎重。现在我们简单地讲，一个人的思想言论都合于真理，处处合乎规矩的限度，有逻辑条理，就是合于“礼义”。

譬如我有个朋友，四十多岁，在外国当教授，五六年前在我们这里教书。我经常看到他都怕，虽然他也叫我老师，不过我也称他为老师。有一天我请他来专门谈话，我说你啊能不能放轻松一点？因为他进来叫一声老师，然后坐得四平八稳，半天不动。他不是假装的，没有人看见时他也坐得四平八稳。我说你可以把腿翘一翘，再笑一笑，轻松一点嘛！他说老师啊，我从中学开始起，读四书以后，就觉得要这样做人，养成这个习惯了。我说你这个习惯倒蛮好，但是我觉得未免太枯燥了。我说《诗经》讲“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天机是活泼泼的啊，不是你这样死板板的。他说是啊老师，我在你这里听课这么久也知道，我想改，但改不了啊！不过我们当年读古书，言必中矩，循规蹈矩就是这样。我说这个是不对的啊，你这样下去叫病态心理。

当时在场的还有好几个同学，现在都还在这里，可以证明我的话。几年以后他到美国了，最近听说在美国进了精神病院。他所认为的言必“礼义”，是不懂得“自暴自弃”的含义，其实“自暴自弃”以外应该还有个病名，叫做 “自梏”，或者是“自卑”，这是另一个道理。

对于“自暴”和“自弃”的第二个解释，“吾身不能居仁由义”，我的身体不能“由义”而居住在“仁”的境界里；也就是说，他的行为不是走“义”的路线，这种人叫做“自弃”。这是孟子对“自弃”的结论，下了定义。这个定义的范围，还值得我们讨论。

我们人，当情绪高涨的时候，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自我崇高，自我英雄；当情绪低落的时候，觉得自己一无所能，活不下去。所谓 “壮不如人老可知”，这是古人的一句诗，年轻都不如人，现在老了，那就可想而知了。

所以人啊，经常在这两种心理之间摇摆不定。借用学佛的比喻，说一个人不能得定，原因不是散乱、思想乱跑，就是昏沉、想睡眠。实际上那是讲修养工夫，是指打坐修定的一个景象，不散乱就昏沉。这是讲普通人一般的心理状况，包括身心两方面。其实我们检查自己，真做学问修养工夫时，我们每天随时随地的情绪思想也是这样，不是狂妄自我崇高，就是自卑感来了，都是在这两种状况中翻来覆去。

项羽刘邦的自暴自弃

孟子所谓的“言非礼义，谓之自暴”，以历史的故事来看，汉高祖打下了天下，当时一切制度尚未建立，刘邦坐在上面当皇帝，有功劳的部将们在下面乱吵，一个读书人陆贾就告诉他，必须要建立制度。汉高祖说了一句话，那一句话就是“自暴”。他说“乃公居马上而得之”，就是骂那个读书人，意思是说老子的天下是打来的，你懂什么？！就是这个态度。

碰到陆贾这个书生，那是真书生，真是儒者，他说对啊，“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天下可以从马上打来，但是天下不能在马上治之。如果你这样了解《史记》上的记述，那就一点味道都没有了，因为他们当时对话不是文字。他们的对话就是：老子的天下是打来的，你吵个屁啊！那个陆贾就说：好！天下是打来的，你不能永远打下去吧？汉高祖聪明，态度马上变了，他说对啊，那怎么办？陆贾说我有办法。高祖说好！你弄个计划来，我看看。这是描写汉高祖“自暴”的一段。

再说汉高祖在 “自弃”的时候，是没有起来打天下之前，整天喝酒，当个里长一样的小吏，什么都不管。朱元璋也是一样，没有饭吃当和尚，到处流浪。他们这些人，也不晓得自己后来能当皇帝，那个时候非常“自弃”。

再说“言非礼义”，我们看到历史上项羽和刘邦对立的时候，项羽当时很得意，“言非礼义”，说话狂妄。历史上记载，他年轻的时候，读书不成，去学剑。可见他功课不好，书读不好，老子不读书了，去学剑术武功。学剑又不成，可见他很没有耐性，然后就读兵书，因为学剑是一个打一个的，没有意思，他要学万人敌。看见叔叔在那里读兵书，研究军事嘛，他就想学万人敌。项羽万人敌也没有学好，历史上描写他这几句话，就是“自暴”，最后失败了，八千子弟都打光了。一个撑渡船的老头劝他过江回家去，家乡还有年轻人会跟你出来；但他说无颜见江东父老，没有脸回去。还有人说项羽晓得不能上当，只有一只船，这个老船家，你晓得是不是敌人的？万一渡江一半，把他丢下水，那就完蛋了，他宁可干脆自刎。这是后人的猜想，实际上，他到失败的时候无颜见江东父老是真话，那个心理已经低沉到 “自弃”的境界了。

再看南北朝时那个苻坚，淝水之战，苻坚要来打南方，那个威风之大，有人说江不能过啊，你准备不够。他说那一条小水，隔得了什么？我的部队那么多，“投鞭断流”，每人手里的马鞭丢到江里去，水都可以截断，都可以当桥过去，怕什么？结果他被打得片甲不留。那一种话，就是“自暴”的话。

换一句话说，“自暴”就是狂妄，每人都容易犯这种心理的毛病，有时候道理上知道，但当情绪高涨修养又不够的时候，不应该讲的话就冲出来了。譬如我们看到有些人，有时候脾气一来，天不怕地不怕，老子什么都不怕；真到那个时候啊，什么都怕了，这个是修养的问题。

所以讲“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这个 “身”字要注意，心理的修养到达了，生理上气质变化了，自己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行为自然都是合于“义”的修养。人的高贵气质并不是故意装的，而是学识学问和道德修养来的。所以要“居仁”，要住在那个“仁”的境界，也就是说一般讲学问修养的人要随时在这个境界，定在这个境界，“由义”起的作用那个行为自然合于义理。如果不能这样，孟子说就叫做“自弃”。

所以我们特别强调一点，希望青年同学们注意，我们一般人的心理，随时随地不是走入“自暴”就是走入“自弃”的境界。要能够既不“自暴”、又不“自弃”，非常平稳，也很平凡，那就是最大的成就，就是最高的学问。

所以孟子强调：“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他提出来传统文化中“仁”与“义”两个修养的目标，包括的意义很多，方法也很多，不过他讲的是原则。

“仁”是一般人的“安宅”，等于我们的家，我们这个身体疲劳了，回家去，到房间上床去休息，这个床是我们的“安宅”，对不对？那么，除了房子是物质的以外，我们有个精神的房子、精神的床铺，就是“仁”，随时随地心都住在“仁”的境界。

“义”，人在外面马路上走，路是物质世界的路，我们自己精神世界的修养也有一个“正路”走，就是“义”，是处处合理的意思。他说一个人读书求学问，不是求知识，中国过去读书受教育的目的是完成一个人的修养，随时随地身心性命在这个“仁”与“义”的境界之中。

所以“旷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他说一般人荒废了自己的房子，就是心理上那个“仁”的修养，抛弃了“仁”的境界，偏要向外面乱找。他说人生都想走一条路，但是不晓得哪一条是“正路”，走的都是歪路，抛弃了“正路”而不走，这是人生的悲哀。

由孟子这一番理论，从上面读下来，记载了他对于战国整个时代的悲哀。他所看到的，所接触的，都是自以为是的第一流的帝王人物，这个时代，这一班做领导的诸侯已无可救药，天下国家要大乱了，所以他感到非常悲哀。

孟子说的道

孟子曰：“道在尔，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

他接着讨论下去。可惜文字都被后人圈断了。后世学者为了自己断章取义的方便，划分开变成了“章句之学”，实际上孟子的文字是连贯的，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离娄》这一篇首先提到尧舜，讲领导之学、帝王之道。现在这个问题连到真正的“道”，不是打坐修道的道，也不一定说治国平天下之道，这个“道”就是一个法则。政治有政治道德的法则，做人有做人道德的法则。总而言之，有个代名词叫做“道”，包括了我们现在大家要学佛修道的“道”也在内。孟子这句话到底是圣人之言，千古不易，没有办法撼动，没有办法修改。他说 “道在尔”，就在这里，每一个人都有道，都在你自己那里，我们的心就是道，但是因为自己不知道“而求诸远”，拼命向外面去找，去求一个道，个个都是如此。

尤其是一般人，除了“自暴”与“自弃”以外，不大相信自己的价值，喜欢求些稀奇古怪。如果有人说要传你道，叫你先在门口磕三个头，然后搞些花样，越搞得神秘，你越觉得有道。这就是因为人心里有一种空虚，所以社会上才出来这许多的花样。实际上真正的 “道”并没有这些外形，“道”就在“尔”，很近；“尔”就是你，就在你那里。

这个地方我们引用禅宗六祖一句话，六祖给一个人传道以后，这个人就问，除了这个以外还有秘密没有？六祖说，秘密有啊！他问秘密是什么？六祖说在你那里，不在我这里。一般人自己都找不到，看不清自己，这就是最大的秘密。所以孟子说“道在尔”，也是这个意思。我们可以有趣地说孟子这一下也是在传密宗，这个秘密在你自己身上。

“事在易，而求诸难”，这第二句话更重要，天下没有什么难事，每件事情都很简单、很容易，都是人自己玩弄聪明把它玩成复杂困难了。但是你告诉他容易也不行，所以人的一般心理，古书上叫做人情，就是人的心理都是“重难而轻易”。越困难，他越看得贵重；越容易，他越看得没有用。我常跟年轻同学讲，我都告诉你了，你不相信；一定要等到我死后有人叫好，你才觉得我说得对、说得好吗？因为人情也“重死而轻生”，死去的都是好的，活着的并不好；人情也“重远而轻近”，远来的和尚会念经，本地的和尚不一定行；人情也“重古而轻今”，古代的就是好的，现代人都不行。现在的人是 “重外而轻本”，外国来的学问都是好的，自己国家的都是狗屁，认为外国的月亮比自己本土的大又圆。

这真是一个笑话，如果我们这一堂研究《孟子》的人，照个像留下去，后世的人会说：哎哟，他们这一代人好了不起喔！算不定大家还跪在前面，向我们磕三个头呢！可是我们都看不见了，对不对？这是人情。

同样道理，这就告诉我们一个处世做人的原则。现在研究心理学、懂了心理学的人，就应用这种心理，故意弄得错综复杂一点，人们就信，成为领导群众的法门了。如果我们这个地方叫人来参观，电梯一上来就到了，是没得价值的；最好电梯不开，十楼要慢慢走上去，然后这里弄个栏杆，那里给他一个弯曲，就有味道了，人的心理就是那么一件事情。

所以啊，天下的道理，不管做人做事，或政治、社会问题，都是同样的。你把这个书读懂了，原则也就都懂了。

亲情 孝道 爱天下人

《孟子》这一段，是关于领导学的结论，他说 “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换句话说，还是人的问题。他说社会上每一个人若能做到“亲其亲”，爱自己的父母子女，也爱天下人的父母子女；爱自己的兄弟，也爱天下人的兄弟。对天下任何人都像是自己的父母兄弟一样好，才是仁道。

不过这个仁道是有其逻辑性的，是由己而推及于人的。“亲亲之仁”是儒家道理，对自己的父母好，推而广之，对他人的父母也好；再行有余力，对更多人的父母好，一层一层推广开来。后世儒家和佛家各执己见的论议，也在这个地方。

宋代有人对此有争论，由于佛家说你们儒家这个“仁”啊，固然是好，但不及我们佛家的慈悲伟大。儒家则说，对啊，你们的慈悲是真好，但不及我们的仁义实际，两个观点不同而起争论。这个儒家的人说：我问你，释迦牟尼和孔子两人的妈妈都掉到河里去了，你们的教主释迦牟尼佛跳下河去先救谁的妈妈？如果先救孔子的妈妈，那是不孝，还能够当佛吗？如果先救自己的妈妈，后救孔子的妈妈，你那个慈悲就有亲疏先后了。而我们儒家，孔子“噗通”跳下水，一定先救自己的妈妈，自己妈妈救起来以后，看到你的妈妈还没有救起来，再下去将你妈妈背上来，这是我们儒家。

儒家是有次序的，亲亲之义就是亲吾亲而及人之亲，老吾老而及人之老，范围慢慢扩大。你佛家那个大慈大悲，一下子办不到又如何？我们口渴了，来一个大杯给你喝，你喝不完啊，只能小杯慢慢喝。你说儒家说的有理没有理？这个大家去思考吧，非常有趣。

其实宋儒这个争吵，是因为他们没有看懂佛经，佛学的所谓大乘菩萨道，也是这个亲亲仁民之义，也是一步一步的。后世学佛的人解释大慈大悲，是笼统的说法，不是这个道理。如果说我对在座诸位一切慈悲，我没有这个力量，做不到，不可能的。虽有这样一个心，就是孟子讲的，“仁”是像精神的房子一样，心要时时住在这个“仁”的房子中。“义，人之正路也”，要照程序来，不是笼统。

孟子为什么在这篇里谈到“事在易，而求诸难”？所以用四个字告诉青年同学们，中国人读书研究学问，很简单，需要“好学深思”，深深去想，去思考其中的道理。他为什么这样讲？“道在尔，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你不要断章取义喔！从《离娄》第一句话开始到现在，他是对那些当领导的帝王们感叹，真的没得办法了，因此说“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可见那些上层阶级的领导人都做不到“亲其亲”，都做不到“长其长”，他们连自己家庭都做不到亲爱仁慈，如何能够要求社会？！所以那个时代的乱，每个时代的乱，并不能够责怪一个领导或一个团队，因为整个的社会都发生了问题。

所以我最近常常告诉大家，为什么孔子孟子提倡孝道，提倡仁义？可见人类对于孝道是知易行难，知行难以合一的，在仁义之道上也是一样。对不对？是不是？所以孟子极力提倡，要人人能够“亲其亲，长其长”，这样天下才能平。可是啊，人不能做到，所以天下乱了。社会之乱、世界之乱，是基于人心而来的。这是这一段第三个道理。

第四个道理呢？就是我们个人基本的修养是不是真能做到“亲其亲，长其长”？很成问题。譬如讲孝道，有时候情感来了，孝很容易，也做得到；长久就难了，恒久性更难。关于这其中的道理，孟子在下面就提出来了。

人与人相处之道

孟子曰：“居下位而不获于上，民不可得而治也。获于上有道，不信于友，弗获于上矣。信于友有道，事亲弗悦，弗信于友矣。悦亲有道，反身不诚，不悦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

这一节不是孟子的话，是子思在《中庸》里的话。子思是孔子的孙子，他不是孟子的老师，子思的儿子叫子上，孟子是跟子上学的。另又一说，很难考据，说孟子十岁的时候去见过子思。子思跟这个童子谈了几句话，就对他非常客气非常有礼貌。有些学生的家人很不高兴，子思说：你们不要轻视他，那是将来的圣人。古书上有此一说，究竟靠不靠得住都不知道。不过，孟子的确是私淑于子思，私淑于孔子这个系统。

这一段《中庸》上的话，是孟子引用来的，不过少了引用两个字。如果现在，一定会去打官司，认为孟子侵害子思的著作权，没有加上一个“子思曰”。

说到“居下位而不获于上，民不可得而治也”这两句话，不免想到古代读书人的艰难，因为要想考功名啊！可是有些考试官是刁钻古怪的，算不定就拿这两句话当题目。突然一个题目发下来，出在哪一段有时候就想不起来，所以以前的人读书也真可怜。这个中国帝王用考试取士的方法，害了中国一千年，不但科学受害，一切思想与文化也都受害。是谁发明这个专利啊？不是唐太宗，而是隋炀帝的祖宗，发明以考试取士的方法。不过用这个方法最成功的是唐太宗，在第一期的学生考取后，唐太宗站在高台上召见，考生磕了头，再请他们吃饭。这时候，唐太宗把胡子一抹说“天下英雄尽入我彀中矣”，第一流的头脑都被我收进来了。读书人一个字一个字，磨炼了几十年在书本上，你说难不难？一点背不熟，题目一出来不晓得出在哪一句，就完了。

现在我们回过来看本文。“居下位而不获于上”，问题在这个“获”字。什么叫下位呢？譬如我们当一个里干事，行政的公务员或者一个管区的警员，这是行政上最基层的，也就是下位之下位，基层的下位。下位并不是难听的话，而是最基本的那一阶层，或者是我们当一个幼稚园的老师，也是教育的基层。

讲到这里我倒也有点感慨，像幼稚园老师，我经常想去当，人家都说我没有资格，不合规定，所以我没有办法。我也很想到阿里山去弄个小学教师当当，万万想不到也不合规定，所以上位也不能居，下位也不能占，那只好变成个“无位真人”。

现在是“居下位而不获于上”，古人的解释说在下位的人没有被上面长官欣赏，不知道你这个人；或者是因为官做得小，皇帝当然不知道你。“民不可得而治也”，老百姓不可以得到治理，换句话说，老百姓治不好，政治就做不好。照文字解释是这样。两句连起来，就是因为在下位位子太小了，上面并不信任我，因此，虽有政治的天才，可以把国家天下治好，却没有机会施展我的抱负。这种解释比较合理吧！

那么怎么能“获于上”呢？我们现在先讲文字。我是个在下位的人，想使上面人知道我，除非我长高一点，排到头排，上面人过来点名就先看到我了；假使我长得矮，他点名到后面都疲倦了，我举个手他也看不见了。所以啊，想要获于上有道，把鞋跟垫高而已矣！当然这是说笑话，要想上面人知道你，是有方法的。

孟子不是那么说的，他说“获于上有道，不信于友，弗获于上矣”，如果朋友都不相信你，上面就不会知道你。换句话说，照文字上解释，原来要拉关系就要交一个有背景的好朋友，地位高一点，反正替我吹一吹嘛，就可以得到上面的赏识了。

再看下去，拉关系也是有方法的，“信于友有道，事亲弗悦，弗信于友矣”，要想向朋友拉关系，先要把父母兄弟姊妹关系处好，如果家里都不和睦的话，朋友也不会相信你。这又要从道德上来讲了，对不对？那么，“悦亲有道”，在家里对父母兄弟姊妹也有办法，什么办法？“反身不诚”，就是回转来看自己对人是不是诚恳。

假设自己对父母孝顺、对兄弟姊妹友爱是手段，不是真诚，而是为了明天向爸爸要钱用，这就不是诚恳啰，“不悦于亲矣”，父母心里当然不高兴。

那么怎么做到“诚身”呢？要注意喔，不是“诚心”而是“诚身”，身体这个“身”。“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如果不明白什么是善，自己本身就做不到真诚。这个说得就很严重了。

我们小时候读书读到这里，就问老师：先生啊，这一段怎么讲呢？老师大概把文字告诉你一下；然后你再问，老师就说：背来！现在你不会懂的，以后长大了会知道。当然，老师那么讲，我现在很恭敬他，果然我年纪大了是知道了；不过我知道的不是他知道的，不是他那一套了。所以你们要注意，看几十年前那些反对旧文化的文章，反对的是哪一种形态的？现在已经把文化与文字的根都拔掉了，还有什么可反对的啊？连反对的对象都没有了。

现在我们讨论的这一段，牵涉到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就是一个“诚”的问题。

诚是基本

“是故，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

孟子引用了子思这一段以后，下面说“是故，诚者，天之道”，所以说，“诚”这个东西是天道，这是孟子下的结论，不过到我们手里又要另下结论了。什么叫做天道？是天主教那个道吗？还是回教清真寺那个道？还是大乘学舍这一道呢？都是天道啊！所以这个道也是问题，天道是什么？拿禅宗讲，这是个话头。

孟子接着又提了一个话头给我们， “思诚者，人之道也”，“诚”是天道，“思”是思想，思想达到那个至诚的境界就是人道。对不对？这个文字，假使我不提出来，青年同学们也会忽略。

什么叫“思诚”？我们研究分析这个字眼，大概就是思想的诚恳了。谁的思想不诚恳啊？譬如说我们隔壁是小美冰淇淋店，心想大概还有十分钟下课，下课以后我们去吃冰淇淋。这个时候啊，是三分心意在听《孟子》，七分心意是吃冰淇淋，当然是最诚恳的时候了。照这样说来，吃冰淇淋是人道啰！听《孟子》难道不是人道吗？这都是问题啊！这问题要做科学的分析思考，所以又是个话头了。

“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他说心念到达了“至诚”，一定有“动”，不动是不可能到至诚的。“动”什么啊？如果“至诚”都动的话，只要我们“至诚”一下，汽车就可以开动了，做得到吗？

他是强调这个“诚”，“诚”就是动能，真要动起来必须要“至诚”，“不诚”的话不可能“动”。那一“动”，在古人讲是“动情”，“至诚”就“动”。譬如我们这个菩萨摆在后面，我也很“至诚”，天天跪在那里，请他动一下，他绝不动，除非地震的时候，那不是我的“至诚”。所以这个问题非常大，这节书的内容问题就大得很，是孟子讲的真工夫、真学问，可以说是孔孟之道的密宗。

《孟子》这一段引用了子思的话，我们做学问怎么办呢？青年同学回家去翻《中庸》，先看子思这一段。《中庸》很简单嘛，不过你们读得慢一点。子思在《中庸》里最强调的是这个“诚”，以及“诚”的境界。诸位学佛学道的朋友，《大学》和《中庸》是必读之书。《中庸》里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这就是顿悟之路，类似禅宗的顿悟；后面讲修养，就是渐修做工夫之路。他一步有一步的工夫，一步有一步的境界，都是属于心行的修养。所以孟子在这里提出“动”来，属于动心忍性的修养。这是工夫啊，他特别引用子思《中庸》中的那一段，因为与他说的“动”有密切的关系。

我想这个问题啊，诸位尽可能下一次来上课以前，把《中庸》里关于“诚”字的精义先行研究一下，我们讨论起来就方便了。当然最好来上课以前看，因为如果你今天回去看了，再过一个礼拜来上课，你那个“诚”恐怕就忘记了，变成“不诚”了。

这一段与前面孟子讲的“为政不得罪于巨室”有关系。前面讲到“居下位而不获于上”，大家要注意，在这两点上面不要有这么大的误解。照文字的解释，他说我们没有出头，或者是官做得很小，居下位，而不能得到上面的信任，上面当然指各国诸侯的君王了。“民不可得而治也”，如果上面不信任，政治的推行就很难了。换句话说，我们讲土一点，一个人要想做一番大事业先要找个靠山。

就像昨天有个朋友，山上有很多地，要捐给我们，我说不要；他一定拖去看，说怎么好怎么好。结果爬山爬到上头一看，我说这个地方没得风水，不要。为什么？没得靠山，然后就在那个山头上乱谈了一番风水的道理。我说靠山很重要，做人也一样，坐椅子要找个靠背椅。这个孤伶伶的山顶，没有靠山。万一台风来的时候，八面受风，房子怎么盖啊？同样的道理，这也是 “不获于上”啊，上面没有靠山，要想做事也不好做。

前几年我在警务处演讲的时候，华视正在上演包公，因为我们的朋友萧先生在华视当总经理，他就请我去讲包公。包公很好讲，但是我说包公之所以是清官，后面有个靠山支持啊，就是宋仁宗支持他嘛。如果上面不信任他的话，这个清官怎么做啊？所以包公固然是清官，但大家忘记了有了清明的皇帝宋仁宗支持，他才能做清官。

这个道理我们简单地说，不要扯远了。圣人不是叫人拍马屁以得到上面的信任。什么叫“居下位而不获于上”呢？一个人要有高见，这个上并不是讲皇帝的上位，而是讲远见。

中国古人的话，“取法乎上，仅得乎中”，一个人如果立志效法要做圣人，圣人做不到，至少会成一个有干才的贤人。如果一个人立志只要做一个有干才的贤人，万一达不到目的就等而下之什么也没有了。换句话说，你想做生意发财，发个一千万美金，弄不到的话，也可以弄到几百块钱嘛！如果说你一辈子只想三千块钱一个月，算不定一个月五百块钱都赚不到。“取法乎上，仅得乎中，取法乎中，仅得乎下”，所以我们读孔孟之书想做圣人，做不到的话，至少还有一个人的样子。

昨天我跟一个同学讲到发财的问题，我说前天看了一本书，明朝人作的，说有一个人读了一辈子书很穷，隔壁这一家人也不读书但有钱，实在奇怪。有一天他忍不住就问这个有钱人，你那么有钱，有秘诀没有？他说当然有啊，你回去先斋戒沐浴三天，我也一样，然后我传给你。三天后他去了，那个大富翁坐在大堂上，他说人为什么不能发财，你知不知道？因为人心中有五贼，这五个贼把你偷光了，要把这五贼赶出去，你就会发财了。哪五贼啊？仁义礼智信，你把这五贼全赶光了，我包你发财。这个读书人一听啊，算了，我读一辈子的书就想要仁义礼智信，这些赶光了我还做什么人啊？因此就回家了。

这一本书写到这里为止，下面有批，说仁义礼智信都赶出去了就会发财，那我还叫什么人啊？我也在下面批，我批的是“这样就叫做富人，有钱人”。所以“不获于上”，同样是这个意思，禅宗的话就叫见地，一个人要有高度的智慧，有远见，做人也好，做事也好，人没有远见人生已经差了一截了。

世事正须高着眼

记得很多年前有个朋友当外交官，要出国去，一定要我写一张字给他。我说几十年没有拿笔，我那两个字难看到极点，他说反正非写一张不可，结果我就写了两句元代人的诗，也就是解释这个“不获于上”。我写的是“世事正须高着眼，宦情不厌少低头”，世间上的事情靠你有远见，就是“高着眼”。

有一天这位外交官请客，有二十多个人，就研究我写给他的这第二句话，“宦情不厌少低头”。做官的人究竟应该多向人家低头拍马屁呢，还是说不必要太拍马屁？这个“少”字原意究竟是哪个意思？我说我只晓得照抄，至于原意，你问那个元朝作诗的人吧。不过我也认为这个 “少”字太妙了，是双关语，必要的时候你多低一点头也可以，要做文天祥就不必低头了。其实岂止宦情做官呢，你们大家在做生意也可以换一个字，“商情不厌少低头”，该赚的钱就赚，狠起心来你也赚，不该赚的钱就不要，就不低头了嘛！教书的人，教情嘛，也不厌少低头，是一样的。

这个道理正好说明“居下位而不获于上，民不可得而治也”，一个有政治理想的人想为国家社会做一番事，想为国民谋福利，如果没有远大向上的高见，纵然做一个好官，只是一个普通的能吏而已，不能算是一个名臣，更不是历史上国家的一个大臣。

什么是信

其实这里每一节都很有深义的。“获于上有道，不信于友，弗获于上矣”，这很严重了，他说你获得上面的信任“有道”，是有个办法的，什么办法？要 “信于友”，如果不“信于友”，你就不能 “获于上”了。照这个文字解释也对啊，但是不是这样呢？这是孟子玩文字，很多古人的好文章因为玩文字玩得使后人看不懂，走错了路；不过有个好处，后人从这里去研究就可以写论文拿学位。尤其是 《老子》，只写了五千言，三千年下来不晓得多少人写有关《老子》的文章，各有各的老子。如果老子看到一定笑死了，心想我不过才写了五千个字，你们写了几千万字还没有写完。《孟子》这本书也是这样，后人写得太多了。

那么我们就要研究了，如何“信于友”呢？第一我们先了解儒家的思想。孔孟的思想讲信，普通我们解释这个信字很容易，读古书都晓得，信者信用也，就是有信用，讲话说了算数，这叫“言而有信”。如果这样解释的话，你把《孟子》全书读完了，会感觉孟子自打耳光，因为孔子说过“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孟子自己也讲过的，“言不必信”，对不对？讲话不守信用是可以的；“行不必果”，做事情也不一定要有交代，如果一定交代、一定守信用，就是小人。所以读古书很难，上下文要连起来才会明白。

“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孔子这句话是讲某一类的事。譬如古代有个人最守信用，名叫尾生，他跟女友约在桥下相见，等的人没有来，山洪爆发，他为守信用最后抱着桥柱子被水淹死了。他守的什么信用呢？爱情的信用，不是别的大事，这一种人就是所谓“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又譬如假设我们碰到一个坏人，因大意而答应了他，后来发现他是坏人，你为了守信用也去当坏人吗？那就是“硜硜然小人哉”，孔子讲的就是信字的第一个道理。

第二个道理，什么是信呢？如果只照字面解释孔孟之学，就难怪五四运动要打倒孔家店了，这是几千年来照字面错解而造成的。什么叫信啊？信自己，也信任人家。所以朋友之间要有信，信任自己，能够有自信，也信任别人。“信于友”这个友，并不一定是讲一两个朋友哦，儒家所讲的友与弟就是社会的关系。友弟就代表社会，如果自己的兄弟姊妹都相处不好，是不可能对社会对朋友好的。所以 “信于友”是这么一个道理。“不信于友，不获于上矣”，一个人如果不信于友，他的人品格调已经不高了，器量也不宽厚了；就像下棋、柔道一样，段数已经不高了。

“信于友有道，事亲弗悦，弗信于友矣。”他说人要做到兄弟之间信于友，也是有方法的，第一是事亲，就是孝顺父母。这里为什么不讲孝而讲事亲呢？事就包括侍奉，侍候奉养。侍候跟奉养是两个观念哦，孔子在《论语》里讲养亲，说孝养有个道理的，孔子讲：“色难”。什么叫色难？色是指态度，如果你给爸爸几千块钱，说拿去！这个态度我做爸爸就不接受，我就会说混蛋，拿回去。所以我说小儿女向父母要钱用啊，是躺着来要；太太向丈夫要钱，是站着来要；如果父母向儿女要钱，是跪下来要。这个话看起来很伤心，不过，古今中外社会的演变就是这样。

说到色难两个字还有典故。明朝永乐时代有一个有名的才子叫解缙，是个神童，七岁就能够写文章，诗也作得很好。有一天永乐皇帝跟他一起走路，古人读书讲究作对子，永乐皇帝讲：《论语》上这个“色难”啊，很不好对。解缙说容易啊，永乐皇帝等了半天又问，你讲容易你怎么不对？解缙说我对了啊，“色难”对“容易”嘛！那对得非常工整，这就是才子之所以为才子也。

讲到色难，“事亲弗悦”就是色难。现在对父母的孝道问题更多，我有好几个学生都在外国，二老仍在台湾。有一个学生，媳妇也非常孝顺，要接二老去美国奉养，可是二老考虑了半天还是不去。我这个学生就把儿子抱回来，他说那二老真高兴啊，可是临走到飞机场时媳妇把孩子从婆婆手里接过来，二老眼泪掉下来了，看了很难过。所以 “事亲弗悦”，太难了，孝养不是那么容易。时代到了今天，我自己早就准备好了，公公也不做，外公也不做，因为我是半个出家人，这些同我都不相干。如果当个在家人碰到这个情境，五味俱陈，事亲要悦，真讲孝道真是太困难了。

如果“事亲弗悦”的话，那就 “弗信于友矣”，对于其他人就谈不到可信了。扩充些去讲，这个就是教育问题。讲到一个人的修养，都属于教育问题。所以我经常说，中国文化的教育目的，是教育一个人完成完整的人格。所以大学之道是完成为一个大人，做一个真正的人，这是教育的目的。《孟子》这一段也是说教育目的，一个人要完成真正的修养，就是刚才解释过的，要事亲有道才能信于友。

承欢膝下

第四段来了，他是一段一段地讲，“悦亲有道，反身不诚，不悦于亲矣”，他说想要孝养父母有道，先要回过来问自己。我们读古书出身的，对父母都很孝顺哦。说老实话，我一回家看到父亲还会发抖的哦；我父亲已经对我很客气了，可是父亲始终是有威严的。我从小养成的规矩，父亲一到前面，我赶快站起来。只有父亲躺在床上高兴的时候，问我十多年在外面都搞些什么，只有那时心情才放松一点，平常总是很严肃的。这是老的教育，你们没有看过，我生在这个时代的夹缝，受的是新旧教育，古今中外味道都尝过了。所以你要真讲孝顺，是“反身不诚”，问自己内心。

我现在回想，在抗战胜利后回到家里住了一年，我觉得这一年当中至少做到了使父母悦，是真的高兴。不过时间太短了，现在想起来都很难受，所以我经常说到黄仲则的诗，感人肺腑。开始讲《孟子》的时候我曾讲过这首诗，“惨惨柴门风雪夜，此时有子不如无”。对于我自己的母亲，我经常有这个感叹，现在已九十多岁了，虽然她晓得我还活着，但是想到“此时有子不如无”，就觉得自己是个不孝的儿子，这是遭遇时代的影响，有这个儿子等于没有（编按：怀师的太夫人一九九○年百岁仙逝）。

可是在家里的时候啊，我曾经反省过自己，我十几岁就离家，十年后回去不过相处一年，所以我再出门的时候，父亲就拍拍我的背，他说你要走了，不过我很高兴，我有个好儿子。他虽然很痛快地讲，但是我晓得此次一别就不知何年何月再见了。

再回来讲《孟子》吧！这一节中每一段、每一节都有方法的哦，不是呆板的信条，如果大家把孔孟学说当成信条那么信，你们就读错了，叫做不学无术；既然读了书，就要学而有术，术是方法，不是手段。孝顺父母，友爱之道，获于上之道都有方法的，这就要博学慎思了。学而有术不是用手段，你把术完全解释成手段就错了，所以说“反身不诚，不悦于亲矣”，就是这个道理。

一节一节下来，这个孟子像在打鱼一样的撒网，就是现在青年同学们讲的在盖，盖得很大，从“不获于上”，一路盖下来。像我们撑的雨伞一样，撑开来很大，手抓的伞柄只有一点，那就是中心点，要到最后才会告诉你。

再说到诚，“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更严重的问题来了，诚也是有方法的，我们解释诚很简单，就是诚恳。譬如说你碰我一下，我说讨厌，你不能说我这句话不诚恳啊，不是假话，对不对？有人要借用我的东西，如果我不想借给他，但又说拿去吧，这就是不诚恳了，对不对？所以什么叫诚恳，我们研究看看，如果说对人态度好就是诚，但明明看到这个人很讨厌却说他好，这也是不诚恳。所以诚恳是很难研究的。孟子在这里下一个定义，我这一句话要注意啊，孟子在别的地方不一定是这样讲。同时还要注意《中庸》，《中庸》专讲诚，对诚字的解释又有不同，方向不同，原则一样。

《孟子》这里怎么解释呢？“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如果不明白什么是善就不会诚。先不讲什么是诚，现在为了了解这个诚字，先了解《孟子》所讲什么叫善，其次要知道什么叫明。要找出《孟子》的善在哪里，先要找《尽心篇》，孟子在这一篇中所说的善与学佛打坐一样，有工夫的，不是偶然的。《孟子·尽心篇》里说“可欲之谓善”，这是孟子学问修养的真正工夫。

谁明白善

前面在《公孙丑篇》中提到过养气，养我浩然之气，这也是真工夫，孟子有实际的经验。《尽心篇》也提到养心，不过养气与养心不同，养心是心理的修养，养气是对于身体的修练，两个则有相连的关系，所以孟子是有真实修养工夫的。

在《尽心篇》里，孟子提出来的“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这是一段一段的工夫修养，最后到成仁的境界。我们大家做工夫也是一样，乃至学佛、修道、打坐，或者练气功、练拳术。当一件事做到了可欲，舍不得离开，一天不做就不过瘾时，这样的可欲才叫做善。如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那你根本连起步的境界都谈不上，善性当然没有，还谈什么修道，谈什么做学问啊！因为你没有做到可欲的境界。

可欲，不管你学佛也好，修道也好，做人也好，修养没有达到可欲的境界，没有达到废寝忘食的境界是不会成功的。也就是说，整个的身心都投进去，才是可欲的道理，可欲才叫做善。假使学问修养没有达到可欲的境界，没有变成欲望，变成习惯，永远在那里浮沉，就没有达到善。

现在再解释什么叫做诚。“诚其身”，这个里头问题还很大，第一步达到“可欲之谓善”，第二步做到“有诸己之谓信”，学打坐修道的人，工夫到身上来了，有效果来了，自己知道，叫做“有诸己”。譬如我们写毛笔字的人，我过去也练过字，练到什么程度？坐在那里跟人谈话，这个指头在写，想那个字的味道；味道够了，赶快拿笔一写，又悟到一个道理，原来这样一钩才有功力，才合于书法，这就是“有诸己”。

“有诸己”就是要上身，孟子也讲“不诚其身矣”，没有做到功夫上身，就是“不诚其身”。你是身体打坐呀，盘起腿来叫做修道啊？当工夫到你身上的时候，你找到自己了，有诸己则为信，有消息了。

由这一步到“充实之谓美”，慢慢就充实起来。“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发光了，但是这个光不是有相的光明，不是物质、物理世界的光，而是智慧之光。“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

你看孟子的工夫一步一步的，是孟子的密宗。孔孟都有他的密宗，他这个密宗方法传给你了，你把浩然之气那一段配合起来就会知道，孟子的确把工夫、学问、修养的心得都告诉你了。

现在还没有讲到 《尽心篇》，将来讲到这一篇的时候，恐怕要讲得很慢了，因为内容很多，问题也很多。

现在回转过来，看孟子所引用《中庸》的话，“不明乎善”，善要明，乱做善人是不明。我经常告诉一般同学，做好事那么容易吗？我们有时候要做好事、种善因，但是反而得恶果。昨天正讲一个同学，别人有病，他把这个人当成他自己一样，热心的不得了。我说你真是莫名其妙，这个病人还有家里的人啊，会有意见的。你要晓得古人说 “贤不荐医”，聪明人不推荐医生，更不推荐药给人家吃，因为吃好了应该，吃不好你怎么办？别人家属会一辈子骂你，恨死你。我说你以为是做好事，而且你又是那么主观，认为非这样医不可，你凭什么？你有把握一定会医好吗？万一这样死掉呢？怎么办啊？你心是好啊，方法不是那样的，不是你一个主观可以处理的。

所以，光是一味晓得这样是善事，你也是主观，并没有明乎善，要明才对。所以《老子》所谓“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能够了解一切人，这是有智慧的人；自知者明，能够自知才叫明白人。智慧人还容易找啊，明白人找不到，因为人都不大容易自知。

所以“不明乎善”这四个字非常简单，但是明善的确很难。再说如何是一个明白的人，我们引用禅宗的话做注解，真正明白自己、明心见性的人才够得上说一个善，不明白的不算善。那么这个明白也有它的层次，什么叫做明白？这是一个问题，所以《孟子》这个书看文字都好懂，非常好懂，但是你看，刚才我们随便一抓问题，已经讲了两次课、四个钟头了，还没有把它弄清楚，小的问题都已经那么多了。

他说“不明乎善”，此身不会诚。这里要注意哦，他是说此身不会诚，没有讲此心不会诚哦，问题是身要诚。这里要特别注意，不要马虎读过去，任何一个字都不能马虎。至于讲心诚，上庙子去拜拜或者上礼拜堂去忏悔，你说那个心诚不诚？绝对不诚。哪个人心诚啊？只有快死的时候，或者危险要命的时候，那个时候的祈祷跪拜绝对心诚。所以心诚已经很难，更何况《孟子》讲身诚，更难了。你如果要真做到善与诚的境界，照儒家的道理，所谓变化气质是由明乎善而影响到心理的转变，再由心理而转变心力，把整个生理都转变了，才能达到身诚。

在座许多学佛的打坐的人，搞得身体可怜兮兮的，因为你的心还不够诚，真诚的话生理为什么不能转变呢？佛学讲一切唯心，心能转物嘛，不能转就是你的心不诚，理也没有明，据我所知道的是这样。所以由心理影响到生理转变，由头发到脚趾尖，每一个细胞都是至诚的，至诚也就是学佛的修定工夫，至诚是必定的，那自然就定了。你不能定，因为你的心散乱，虽然道理说得很高，叫你心能够定，打死都做不到，那怎么叫诚呢？

《孟子》这里讲“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其中的内在意义包括了那么多，所以叫大家读书不要马虎。“不诚其身矣”，不是不诚其“心”。因为我们平常读《孟子》“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观念里头就变成诚其“心”了。更何况诚心都做不到，进一步诚身更做不到了。这一句话只能简单讲到这里，详细讨论起来就太多了。

天之道 人之道

这一段是孟子引用《中庸》的话，那么孟子自己的意见是“是故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孟子点题了，作文章一样，题目中心他给我们点出来了。孟子说所以诚这个境界、这个修养，是 “天之道也”，合于天道，这个天是理念的天，与精神世界形而上那个功能、那个法则是相合的。

诚的本身是天道，这个天地是至诚的，有一句话“至诚不息”，所以这个问题讨论起来很大，真到了至诚，不息就是不休息。怎么不休息呢？就是 《易经》上 “天行健”，这个宇宙永远在转动，地球没有一分一秒不在动、不在转，如果这个地球一秒钟不转，乾坤息矣，我们就完了。

好几年前有个大学者，当代的思想家，他说中国文化讲天地是静态的。我不好意思批评，因为我批评起来就不好听了。我说中国文化谁跟你讲天地是静态的？中国文化讲天地是动态的，“天行健”，永远都在动，所以 “君子以自强不息”，叫人要效法天地，永远不断地前进。我说哪里有讲静态的文化？出在哪一部书？真是对自己文化的毁灭，对祖宗的不敬，这是不孝的子孙。

所以老子也讲：“人法地”，人要效法地，我们效法地干什么？地有什么值得学的？为什么要效法地，要跟地学呢？昨天晚上还跟一位同学谈到，你看大地生长万物，生生不已，最后你死亡了也归到大地上去。它毒药也生，好的坏的都生，大地生青菜萝卜，都是它生养给我们吃，我们还给它的是什么？大小便。它也绝不生气，这样大的厚德，这样大的精神，包容一切，所以人要效法地。

老子说地还不算伟大，地要效法天，那个天永远勤劳不息地在转，你看太阳啊，月亮啊，地球啊，风云雷雨啊，一天到晚都在转在变，而且永远不停息的。那么这个天啊，谁在推动银河系统转呢？有一个东西，西方人叫做上帝，叫做主，东方叫它菩萨，或者叫它玉皇大帝，叫它盘古老王，名词多得很，反正有个东西，这个东西叫做道，“天法道”。那么道要跟谁学呢？“道法自然”，不必跟人家学，道自己是本然的，所以叫自然，也就是道法自然。现在“自然”变成一个名词了，老子那个时候没有“自然”这个专门名词，那个时候的古文，自者自己也，然者本然也，所以叫做自然，自己本身就是道法自然。

那么道法自然是什么呢？至诚不息，真正的至诚是一念专精，没有休息。所以有些人学佛打坐做工夫，乃至于念佛，不管你信哪一个宗教，要一念万年，万年一念，那是至诚不息，叫做定。你做不做得到？“是故诚者，天之道”，要做到你就懂了。所以一切始终在恒动之中，永远的恒动，所以至诚是天之道，天之道是至诚不息。

“思诚者，人之道也”，我们现在是人，人想要回转到天道是要修养才行，所以先要做到 “思诚”。孟子这一句话、这个立场，一切宗教家的祷告，乃至佛家的念佛，普通人的打坐，密宗的修观想，都是属于“思诚”，也就是思想集中统一，达到一个专一的境界。达到这个境界是人道的基本修养，也就是一般人所讲修定，不散乱不昏沉所达到的境界。所以普通学佛的说这个人会打坐，一定定好多天，其实那算什么？那只是人道而已。佛法也那么讲，修四加行得了定，叫做世第一法，是人世间最高的境界而已。至于超越人世间的境界，那要另外修过，那是天之道。虽然这样讲，但是你们不要妄自聪明，认为只要达到专一就不需要修定了，那样你们更糟糕了。所以做到了思诚还只是世第一法。

《孟子》下面再告诉我们，“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刚才我说过中国文化不是讲静态的，他们所了解的中国文化静态是死态；中国文化是活态的，绝对不是静态。同样道理，物理世界的静就在动之中。《易经系传》上有两句话，“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所以真的至诚到了，感而遂通，就是“神而通之”，也就是智慧。本体本来是寂然不动的，这个不动不是死的不动，而是寂然不动，一感就通。

有人说信上帝那么久了，拜佛也拜了那么久，怎么求怎么不通，那是什么道理啊？你把 《孟子》多读几遍就知道了，因为“反身不诚”，你不诚乎心，没有从“思诚”入手，当然不会有感应。所以孟子说，真做到至诚也等于所谓定，至诚而不动者不可能，一定感通，所以 “至诚之道可以前知”。

什么叫做诚？空灵也叫做诚，一念空灵到极点那也是至诚，那是真至诚。至诚之道自然就万事可以前知。所以你说中国儒家有没有神通？有神通啊，孔子神通的秘诀就是寂然不动，你做到了寂然不动就感而遂通，这是孔子传你神通的秘诀。孔子的孙子子思也讲了神通的秘诀，“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孟子也传了神通，“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有至诚一定动，感而遂通。相反的，他说如果不诚而想能有感通，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这一段对于诚的研究，我说加在《孟子》这个地方是很严重的问题。在《离娄篇》的上篇，一直是讲帝王学，政治哲学，政治道德最高的一个形态，一个目标。换句话说，也就是告诉后世人如何才是王道施政最高的修养境界。孟子一直认为，战国当时这些君王、诸侯们太糟糕了，而孟子的存心是拯救民族的文化。前面所讲都是具体的辩论，中间为什么又加了这一段，专门说理论性的至诚呢？他认为一个领导人的修养必须要从内在自动自发，做到至诚的修养才行。不过，这个至诚有层次，有真实的工夫，不只是理念上的思想。

这个道理就要配合曾子的《大学》了，“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大学》里还有一句话，“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所以我强调说，中国文化几千年来的教育是有一个目标的，这个目标不是为了考试，也不是为了留学，而是为了完成人格，如何成为一个大人；够不上的都是小人，小人就是没有长大的孩子。如何够得上是一个长大的大人呢？《大学》提出来，《中庸》提出来，《孟子》这一段也提出来，不管是什么人都以修身为本，这是基本的修养。人的基础没有打好，连做一个普通人都没有资格，何况做一个非凡的人而且要领导一般普通的人呢？孟子的重点、重心在这一段话，重点在这个地方插进来，大家要特别搞清楚上下文。

二老归服仁政

孟子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归之，是天下之父归之也。天下之父归之，其子焉往？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七年之内，必为政于天下矣。”

孟子前面插了一段最高的政治道德修养，也就是人生基本的修养。接着再说历史的经验，历史的证明。他说商周之间因纣王无道，那个时候“伯夷辟纣”。伯夷虽说是商朝的亲王，但他看不惯纣王这个皇帝，只好避开。中国上古的宗法社会，因为祖宗的传统，在自己家族之间不能反叛，只好自己隐去，“居北海之滨”，这个北海是哪里搞不清楚，不过晓得他避开了。换句话说，他跑到北方落伍的地区去隐居了。后来听到文王行仁政，“兴曰”，很高兴地说，“盍归乎来”，我也想到他那边去了。文王是反对纣王的哦，他是为了原则而放弃了亲属的一切关系，为中国文化传统的精神而有所作为，因为文王是走传统文化精神路线的。

“吾闻西伯”，“西伯”是文王当时的官位，“善养老者”，这个注意啊，读古书这个观念要搞清楚，不是看到养老就想到养老院。古人所讲的养老，就是当时的君王非常注重国家人民的福利，非常爱民。我们现在所常引用的《大同篇》中“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所有观念，都包括在养老这个名词里，这一点特别特别注意。“善养老者”是注重整个社会民生的问题，所以他认为文王是在行仁政，真正爱国爱民的，因同意他而来，并不是来投降。孟子先说明了这一条，这是一件历史的事。

“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姜太公就是吕尚，姜是他封地的名称。姜太公七十多岁才碰到文王，文王比他年纪大，周武王起来革命的时候也有八十多岁。古人是越老越是宝，现在越老越是草，时代不同了。至于姜太公居东海之滨这件事，也没有办法确定地点。由历史记载证明，姜太公原来在东海之滨，山东这一边，后来听到文王起来，就向西部走，到渭水之滨钓鱼去了。

“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重复的文字写两段，是孟子的啰唆，如果我做国文老师啊，就把它扛掉，把伯夷跟姜太公并在一起，加几句话就解决了。孟子写得太啰唆了，但是古文是为了读诵，能朗朗上口，唱歌一样念，多一番念，多一番味道，所以他写了两段。再说呢，写两段要提起你注意，加上历史的经验，加重那个语气，光写一段容易马虎过去。

他的结论，“二老者”，中国文化这个老不一定是年纪大，假使退回去一百年，年纪轻的大臣对有功于天下的大官称某老，那是表示恭敬。现代的人叫你老啊，那表示应该报销了，就是完了的代号。古人称你老是绝对恭敬的称呼。在古代那个时候人都很长寿，现在西方的文化医药进步了，活到七八十不算什么。你查周朝的历史，姜太公八九十岁才成功，周文王都活到近一百岁啊，尧啊、舜啊都差不多啊。那个时候又没有盘尼西林，又没有什么消炎的药，那又怎么讲法呢？所以历史很难讲，哪个叫进步？哪个叫退步？我是搞不清楚的。

孟子说“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归之”，结果都来拥护周文王，“是天下之父归之也”。什么叫父啊？凡是思想可以领导天下，道德可以领导天下，风气足以影响到天下的，叫做天下之父，也就是老前辈的意思。你们青年同学们注意哦，常常看到古书上的序文，写的是“某某某甫序于唐贞观三年”。序就是序，为什么来个甫序？甫者父也，父者甫也，父又代表男人，甫序就是男子大丈夫的序。这种文字蛮别扭的吧？可是古人就喜欢这样。譬如有一个人写“王大德父书”，年轻人一定以为这一篇文章是王大德的爸爸写的。错了！这是王大德本人写的，他自称父，意思是大丈夫男子汉写的。这是古人的啰唆，旧的观念，站在那个时代是必然的道理。等于现在小姐们出来穿高跟鞋，也是必然的道理。现在看起来古书序文好啰唆，有时候很想把甫字拿掉，印书也可以少一个字啊，节省一点。古人对这个很看重，所以父字的道理就是这样。

“天下之父归之，其子焉往”，大老们都前来拥护文王，下面的子民——就是老百姓，对老百姓有仁慈的爱才称子民，这是中国文化爱人的精神。天下的大老们都归向文王了，他们的子民去哪里啊？当然都一同归向文王了。

因此孟子的结论说，现在的诸侯，有一个国家能够真正“行文王之政”，效法文王，天下就有救了；当然不能完全跟文王学，完全跟文王学，学得像王安石一样，那就糟糕了，就是食古而不化。所以效法文王是效法那个精神。在孟子当时的估计，“七年之内，必为政于天下矣”，注意这个话，不是讲呆板的七年或五年，那是孟子当时的估计。以现在的观念来说，就是必定在短时间内达到最好的效果。

孟子曰：“求也，为季氏宰，无能改于其德，而赋粟倍他日。孔子曰：‘求，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由此观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弃于孔子者也，况于为之强战？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故善战者，服上刑；连诸侯者次之；辟草莱任土地者，次之。”

鸣鼓而攻之

《孟子》一书的整个精神，都以《春秋》责备贤者的立场为出发点。因此，他效法孔子的“祖述尧舜、宪章文武”的精神，在历史的使命上，对于当时许多有权力的领导人的不当作为就负起了责备的责任。

尤其在《离娄》这一章中，大部分讲的是 “君道”，就是一个领导人的基本道德修养；以及“臣道”，负有行政责任的高官厚禄者做人处世的道理；乃至“师道”，学术文化的修养以及如何担负社会人类所赋予的职责。

现在，孟子所引述《论语》中的一段原文，是从春秋到战国时代有关政治哲学观念上的一个重点。

至于冉求的一段故事，已见诸于《论语》中。现在孟子引述了这个故事。

“求”是孔子的学生冉求，“季氏”是孔子在鲁国时的一个权臣。权臣一词，以现代语来解释，近似于所谓 “当权派”的主要人物。古代权臣的权力常常很大，举例来说，像汉末献帝时代的曹操就是典型的权臣。他当时的权力实际上等于皇帝，而汉献帝不过是一个名义上的皇帝，曹操对他摆布自如。季氏在当时的鲁国也有这样的权力。孔子离开自己的故乡去周游列国，正是因为鲁国有季氏家族的原故。

当时孔子的学生非常多，散布在各处，所谓三千弟子、七十二贤人。冉求也是七十二贤人之一，是相当有名气的。但是，名气是名气，学问是学问，读书是读书，职业是职业，不可混为一谈。

冉求当时的职务称为“宰”，是季家的总管，就是后来的宰相的“宰”。家庭中的 “宰”，就是大管家，非常有权力；在国家行政上说，宰就是行政的总管，总揽全部的行政权，所以称做宰相。

孟子说，冉求做了季家的总管，在季家有行政的全权，可是对于季家的种种不合理的做法和野心却作壁上观，没有使季家改正过来。

“无能改于其德”这句话，已经点出来有关“臣道”的精神。尤其在古代帝王制度下，大臣对于帝王是应该有所匡正的，不该为了吃饭、为了职业只是听话而已。如果上面说“向后转”就向后转，说“退两步”就退两步，那不是儒家的臣道精神。所以，孟子说冉求“无能改于其德”，只就这么一点，说明孔子对这个学生不认可，不发毕业证书给他。

其次“赋粟倍他日”这句话，就更严重了。冉求善于理财，而他理财的方法是搜括民间的财富。古代的经济制度与现代不同，在季家这样的权臣家族中当总管，冉求等于一个小诸侯。当时的立法不像现在一样讲民主制度，他只要讲一句话就是法令。当时冉求在税捐制度方面，包括田赋、兵役，以及其他税捐制度上的措施，帮忙季家收敛民间的钱财，把老百姓搞得很苦。

孔子晓得了冉求这种做法，非常生气，告诉其他的同学说：冉求这个人不算是我的学生，“小子鸣鼓而攻之”。这里的“小子”，不是现代北方人骂人小子的意思，是指年轻同学们，可以鸣鼓而攻之，“修理”他可也！

所谓“鸣鼓而攻”，现代是看不见了。在古代，一般盛大的典礼如祭祀时，差不多都会有锣鼓助阵。至于战场上，更是以锣鼓为号令。旧小说中，我们常会看到“鸣金收兵”的用语，双方敲起锣来就是鸣金，双方便按兵不动。如敲起鼓来，部队便向前冲锋，所以鼓是进攻的号令。在国乐中，鼓也是领头的地位，试看平剧以及由各种乐器所组成的国乐团之中，鼓手就等于西乐的指挥。其他的乐器都要随鼓声而起奏，所谓抑、扬、顿、挫、起、止，都要应和鼓声，所以鼓也是最难打的。

孔子说“小子鸣鼓而攻之”，等于下攻击令。虽然其他的同学们基于同窗之谊，不见得会真的拿冉求开刀，但这就足以证明孔子对冉求发了脾气。

孟子引用冉求的这段故事，也就是“点题”了，说出了这一问题的中心所在。接下来就发挥他自己的意见：“由此观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弃于孔子者也！况于为之强战”。这也就是孟子学说与思想的中心，尤其是《离娄》这一篇的重心。

孟子说，从冉求这个事实我们可以看到：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个地区，一个领导人如果不行仁政，而想要富国强兵，在孔子的心目中看来都是不值得一提的，当然更不足以效法。何况像在孟子那个时代，一般领导人只有强权，没有公理，恃兵力的雄厚不讲道理，强行发动战争。在这种思想之下，经过多年的经营，乃至激烈的战争，后来虽然达到了富强的目的，争到了权力，但在中国文化的历史哲学上，仍要以《春秋》笔法为他加一个字——“伐”。这就是说，他的富强是侵略他人而来，不是以军事道德、政治道德所获得的。

春秋笔法

所以，我们中国的历史精神，与世界各国都不一样。中国记述历史，都要效法孔子著 《春秋》的精神，所谓 “微言大义”，一个字写下去，万世的褒贬就在其中了。如《左传》的第一篇“郑伯克段于鄢”，郑伯就是郑庄公，春秋战国时代的第一个霸主。段是他的亲兄弟，郑庄公对这位弟弟平常不加管训，反而有意使他罪迹昭彰，然后才出兵攻击。

战争是要求胜利的，对敌人作战获得胜利，可以用这个“克”字来形容战功。但对自己的兄弟用这个“克”字，就表明了郑庄公把自己亲兄弟当成敌人来对待，这就不应该了。所以，孔子在这里用一个“克”字，等于在郑庄公的脸上抹灰，千秋万世也洗不掉。如果戏剧里演郑庄公，他的造型一定和曹操差不多，肩膀耸得平平的，象征他是极度的高傲；脸色黄黄的，鼻子白白的，表示貌似忠厚，而实际上心机诈巧，爱耍手段；眉毛长长弯弯的，姿势像打太极拳一样，含胸拔背，象征一肚子都是鬼主意。总之这种造型，表示他的霸业都是用鬼主意得来的。因此，孔子在叙述这段故事时，对于本来不该 “克”亲兄弟的郑庄公，用了这个“克”字，就是后世所说的《春秋》笔法。也就是说文人运笔如刀，所以又有“刀笔”的说法，轻轻一字就把郑庄公的千古罪名定下来了。

再回到本文，看孟子对于“强战”的批评。

“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孟子说，不行仁政而富尚且要被孔子摒弃，更何况这种不讲公理、恃兵力而侵略别人土地的不义之战。结果，一场战争下来，不论是要攻取一块土地，或是攻占一座城池，总是横尸遍野。

这样侵略的战争所付出的代价，以历史的眼光、人道的眼光来衡量，就实在太大太大了。所以孟子批评说，这种为了占有别人土地所采用的战争手段，等于在吃人肉。如果以军事哲学、政治哲学立场而言，纵然判他为战犯，予以处死，都还是太轻了，“罪不容于死”，死不足抵他的罪。在这种战争中所死的人，也都是人家十月怀胎、三年辛苦哺乳的儿女，却为了他一人的私欲而牺牲了，造成了多少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痛悲剧。所以这样的领导人所犯下的罪是不容于死——一条命所抵偿不了的。

有人引用这类观点，认为孔、孟是反战的。其实不然。孔子写《春秋》，自某一角度看也等于写了一部军事哲学。孔、孟的主张，战或不战应该依实际情况来决定。为正义道德，可以战；为侵略他人的“强战”，则不可以。

非战思想

接下来孟子说：“故善战者服上刑；连诸侯者次之；辟草莱、任土地者次之”，这几句话，是我国儒家、道家的传统思想，也是军事哲学的最高原则，等于我们文化最高的一个律法。

所谓“善战者服上刑”，善战就是好战；但何谓 “服上刑”呢？自古迄今，最重的刑罚是死刑，而前面又说了“罪不容于死”，所以“上刑”者，除死刑之外，还受上天之刑，受果报、人世间看不见的责罚。

所谓“连诸侯”，是用政治外交手段加强自己的势力，讲究权术，罔顾仁义，也是罪过，属于次等的刑罚。

第三种受罚的是“辟草莱、任土地”，就是用手段侵占土地，像偷偷把国界的界地碑石移拓出去。虽然说是由自己辛辛苦苦开拓土地出来的，但终究是不道德的。譬如有些到山上去盗垦的人，明知土地有主，但不经过合理合法的租赁或购买手续，也不先征得土地所有人的同意，就在那里盖一间房子，先开垦出来。等到被土地所有人发现，再打官司，几年官司打下来，七搞八搞，土地还是弄到了手，这就是“辟草莱、任土地”。其实国家与国家之间，过去乃至现在，类似这种的事例都很多。例如现代的苏联（按：苏联解体在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和印度，都和我国有所谓国界问题的争执，就是他们用“辟草莱、任土地”的手段而强占了我国的疆土。

当战国的时候，国与国之间除了军事战争之外，还有层出不穷的外交战、政治战、心理战。有些以鲸吞，有些则慢慢对邻国蚕食。总之，都是无所不用其极地扩张自己的势力。这些行为，在孔、孟眼中，都认为不是人君之道，不是大丈夫所应为的。

如果以“非战”的立场来看这段 《孟子》，发挥起来，后世这类的思想就很多了，见诸文学作品上的，例如唐人诗句：“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是人人皆知的名句。又如：

泽国河山若战图 生民何计乐樵苏

凭君莫问封侯事 一将功成万骨枯

这也是唐代有名非战的诗，也可以说包含了非常浓厚的儒、释、道三家的思想。又如现代名人易君左的父亲易实甫老先生，是清末民初的大家，也有两句脍炙人口的名句：“江山只合生名士，莫遣英雄作帝王”。意思是说，天地间最好多生些洒脱的旷达之士，千万不要去生些逐鹿中原的豪杰英雄。这也可以说是孔、孟非战思想的另一种表达。像这一类思想的文学作品，历代以来都很多。

现在我们看出来，孟子在《离娄》这一篇中说出了他的道理。对于当时的那些诸侯们，他是如此的不同意，因此尽管诸侯们那样诚恳请他，他都不肯干，他的着眼点不外乎此。

孟子曰：“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了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廋哉？！”

哲学相法

这里一个高潮来了，也是孟子看尽了各国的王、侯、将、相各式人等所作的结论。在文字上，这段书非常明白，不必多作解释。

孟子是说，观察一个人，只要看他的眼神就八九不离十地了解他了，因为眼神非常清楚地反映了人的心理状态。大家都知道，傲慢的人和人谈话时，他的眼睛总是向上看；而眼睛老是往下看的人，往往是在打鬼主意。当小偷的人，走在路上，眼睛就斜向两边瞟，心中在想：什么东西可以偷？这是由眼神观人的几个简单原则，一般人大致都懂的。所以最能反映人的思想状态的就是眼神，想逃也逃不掉的。当然，详细地说也不容易，眼睛大，大到什么程度？小，又小到什么程度？眼神亮的，又亮到什么程度？有些人没有眼神，但是，没有眼神的也可能是第一等的好相，那叫做“神不外露”，他心中是喜是怒都看不出来。这样的人，更难捉摸。总之，眼神对于看一个人的性格、品德，非常重要。一个人内在的思想如何，大体可以从他的眼神中看出来。

当然，现在戴眼镜的人那么多，把眼睛罩了起来，要透过一层玻璃来看，就更难看得出了。现在我们要研究，孟子为什么突然在这里挂起 “哲学看相”的招牌，谈起相法来了？这是很妙的事。

孟子一路下来谈的都是大道理，在这里他为什么说到眼神的事情？而且说得蛮有道理。

首先我们要了解一个道理。我国有一部道书《阴符经》，是道家一本很古老的经典。其中有两句话：“机在目，机在心”，人类精神思想的关键就在眼睛。当然总的开关、枢纽是在心。

大自然的现象，阳气旺的时候就是晴天，日月光明普照大地；如果阴气重，则是阴雨，而日月都昏暗了。在人的身上，不论善念、恶念，只要他心里念头一动，虽然还没有采取行动，他的眼神中就显露出来了。如果是个大的好念头，他的眼神特别好，特别清明；如果心里有鬼主意、歪念头，那么他的眼神就呈现出黯浊闪烁的现象。

我常对年轻朋友们提到两句老话：“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以广益知识，增加人生经验；除此之外，我认为还要加上一句：“交万个友”。朋友交多了以后，对于一个人的思想、个性、品德、性向等，不必做心理测验，一望而知。眼神的确与心理、思想有极密切的关系，再配合看相的原则，就很清楚了。看相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只是人类一种生活的体验，根据此一长远累积的经验，对于一个人的过去，以及未来可能的发展，都可以从形貌、举止、神态上看得清清楚楚。

还有，在诊断疾病上也可以了解人的心态。现在生病了，花钱到医院去检查，还要经过几天，用许多仪器、药物，以物理的、化学的各种方法检查才查得出来。我们过去不是这样，我国古代的医学，只要把个脉，再看看人的眼睛，对五脏六腑中何处有疾病，立刻就诊断得出来。至于古代的兽医就更妙了，拉着牛、马的耳朵一看，就知道生了什么病。这是我国过去的医学，现在是否有人能够这样诊断就不知道了。不过已经有耳诊，从病人的耳朵上诊断出疾病来。

眼神的确有许多作用，这也就是所谓 “机在目，机在心”。

孟子的这一段话，当然是他学生记载下来的，是实在的。至于他为什么讲这一段话，我们无法考据，只能推理研究，估计他是有所感而发的，大概不是对齐宣王说的，也不是对梁惠王说的，可能是对梁惠王的儿子说的。在 《梁惠王》上章中就有记载，当梁惠王死后，他的儿子梁襄王上台，孟子只好离开魏国了。因为他看了梁襄王后，出来曾经对人说过一句话：“望之不似人君”，看他的样子不像一个国家领导人。至于如何不像呢？大概孟子看了他的相，认为他的眼神不够。

宦情不厌少低头

再从另一方面来看，孟子在这里说到看相、看一个人的眼神的道理，我们可以借用佛家禅宗的道理再做一点发挥。禅宗有一个术语“见地”，所谓见地，前面我们曾经引用过元人的两句诗：“世事正须高着眼，宦情不厌少低头”。这就是说，世界上的事情，在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种环境，有头脑、有智慧的人都不会被现实所困。因为透过现实可以看到未来，透过一点而看到整体。这就是人世间应有的 “见地”——“世事正须高着眼”。

下一句诗“宦情不厌少低头”，对于正在求学的青年人来说，暂时没有必要；如果将来到社会上做事，尤其是做官，则不妨参考参考。不过，做事、做官太讲骨气的话，甚至桀骜不驯，那就不太好了，有时候需要稍稍低头时，不妨稍稍低头，只要不是做坏事，没有关系，自然可以受益。

有一个大家很熟悉的故事：清朝统治中国，有他的一套办法。当时各省的行政首长称为巡抚，只能管行政，不得管军事；管理军事的，则是军门提督。而这文武两位首长，也一定一个是汉人，另一个是满人。如果要调动部队用兵时，必须要两个人会同签署盖印，以收到相互制衡的效果；同时也牵制地方将领，不能造反。

在距今一百多年前，太平天国起义的时候，胡林翼、曾国藩、左宗棠等为国家招兵、练兵、作战，处处要钱，但是筹饷、调兵在当时那种制度之下，处处受牵制，弄得非常为难。后来曾国藩他们终于成功了，其中关键所在就是一个年轻的胡林翼，器量大、有见地，发挥了作用，克服了困难。

当时湖广的总督是一个满人，姓官名文。有一次，官文的一个姨太太做寿。在清朝的官场中，姨太太本来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地位，但这一个做生日的姨太太是官文所宠爱的。这一天大家只知道总督府中有个姨太太做寿，可不知道是第几位姨太太的生日。但总督以下的大小官员，都坐轿子到总督府拜寿了。

据说，曾国藩觉得大家都去了，自己不去也不好，于是也坐轿子去了。到了总督府一问，乃是排行第五的一个年轻小姑娘生日，曾国藩心想，何必去献这个媚，于是上轿走了。在他正要离开的时候，刚好胡林翼也来了。在当时，胡林翼的地位高于曾国藩、左宗棠，他们都还要靠胡林翼栽培。

于是胡林翼问，前面那顶轿子到了门口又不进去，到底是谁？下面的人告诉他，是曾国藩。胡林翼听了以后，连声赞好，说这是读书人，有气节，不低头。

可是胡林翼自己问到是官文的五姨太做生日，仍然递上名片，要进去拜寿。那时的阶级观念非常重，这一来，那位五姨太太听说胡林翼如此大官要来向自己拜寿，当然高兴得很，简直是受宠若惊；但顾于礼法，一再恳辞，不敢承当，而胡林翼更是要当面行礼。拜寿之后，官文的五姨太太万分感谢，问胡林翼可不可以第二天去回拜，见见胡林翼的老太太。胡也就爽快地答应，说：“好好！夫人请明天移莲驾来舍下”，请她明天去看胡太夫人。他也不管她是第几姨太太，干脆就称起夫人来了。

胡林翼回去后，就对母亲说明，请老太太帮一个忙。胡老太太也很高明，第二天官文这位五姨太来回拜时，老太太对她表现得十分体恤、疼爱。这位小女人就对胡老太太说：“我出身很苦啊！不知道您老人家肯不肯认我做干女儿”，老太太当然立刻认下了这个干女儿。

从此以后好了，胡林翼要调兵就调兵；甚至请调兵的公文还没有到达总督府，五姨太太就已经在催促官文：“胡大哥要你出兵，你还拖拖拉拉不出兵啊”。要钱当然就给钱，这就叫做“宦情不厌少低头”。做官有时候是要低头的，像曾国藩那样翘头翘脑，事情可就难办了，要钱没钱，要兵没兵，只好找胡林翼。胡要他去找那位干妹妹五姨太，红包一送，就行了。

但是胡林翼的目的并不是为私，而是为国家天下。如果为私就糟了，为国家天下则无话可说。这就是“世事正须高着眼，宦情不厌少低头”。

年轻人如果将来说孟子，可也不要说得太过了，太过了也不行，要恰到好处，那眼睛就得放亮一点，这也就是孟子说到眼神而引申出来的结论。读下面的《孟子》，也要眼睛放亮一点，才能够一节一节地连贯起来。

恭俭之道

孟子曰：“恭者不侮人，俭者不夺人。侮夺人之君，惟恐不顺焉，恶得为恭俭？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

这些都是中国文化从《礼记》上几千年下来的教条，也可以从《书经》上看到，尧、舜、禹、汤他们都是恭俭之君。在古书上几个好皇帝，真的都是如此。

什么是“恭”？我们现在看到，哈个腰，驼个背，作个揖；或者和日本人一样，行一个九十度的礼，就认为是恭。事实上这些姿态都是外在的恭，不是真正的恭。作为一个人，能够不欺骗任何人，处处为人设想，也是孟子前面所说的至诚，这才是真正的恭。

什么是“俭”？从文字上看，依文释义，一个钱不花，口渴了连汽水也舍不得喝，冰棒都舍不得吃，似乎是俭了；其实错了，这些是狭义的俭。“俭者不夺人”，俭的德性应该更扩而充之，我舍不得的，想到别人也舍不得。譬如说，我口干了，正需要喝一杯茶，可是不舍得买，看见别人这里有一杯茶，认为这样正好，自己不必花钱，就拿来喝了。像这样只顾自己的利益而侵犯别人，就是“夺人”，不是俭。

真正的俭是，我要自由，想到他也要自由；我的自由绝不妨碍别人的自由。当我要满足我的需要时，如果妨碍了别人的需要，为了顾及他人，自己的这个需要就必须牺牲才对。这才是真正的俭。即使出来当一个老板，开一间工厂，对下面也要厚道，也要恭俭，不能只想要赚钱而节省。你开工厂，你要赚钱，也应该想到人家在那里辛苦做工，也是要赚钱。大家都需要钱，要讲一个公道，彼此顾及对方，能够让步，这才是真正的俭。

在中国文化来说，一个政治领导人，如果欺骗别人，只想侵略别人，从别人那里得到好处，唯恐人家不服从他，而要人家拼命，这就不对了。孟子说，像这样的居心，尽管满口仁义道德，表现出礼贤下士的风度，哪里能算是恭俭的人呢？！不论恭敬、俭约，乃至其他德性，都要配合实际的作为，有处处为人设想的居心才是。光在嘴巴上说说，或者表面上做做，是不相干的。譬如说，老远看见人就满脸堆上笑容说：“啊！你好！好久不见了，你没有吃饭？转弯的地方有卖面的。”尽管如此客气，对于恭、俭两种德性是没有实际作用的。声音笑貌是靠不住的，那是表面功夫，而应该以诚恳待人。一个单位主管不问部下是两人、三人，或百人、千人、万人，都要以诚恳相待。光是好听的话，好看的笑容，那是假的。

《孟子》怎么凭空又来了这么一段呢？如果我们把上面读过的《孟子》回想、联贯一下，就可豁然贯通了。从这段话的内容来看，大概是孟老夫子的学生们或者其他人对孟子的行径提出疑问。既然出来辛辛苦苦像跑江湖郎中似的游说诸侯，一心一意要帮他们施行仁政，而诸侯们对他也不错，一会儿送他钱，一会儿封他客卿，一会儿又要请他主持教化，但孟子却都不中意，不肯好好在一个地方待下去。这是什么原因呢？

当然，主要原因是他看出当时几个有影响力的诸侯没有一个肯彻底施行仁政的，道不同当然就不可以为谋。再其次，他这里又说出一个理由，当时那些诸侯们尽管对他打恭作揖，譬如齐宣王说 “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养弟子以万锺，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但孟子自知在齐王心目中的地位，再加齐王并无行仁政的见地，久处下去必将受谗言而不欢离去，与其如此，何不在表面上仍然恭敬时就知趣地自动引退呢？

许多人看孟子，都以为他是一个只会吹仁义、卖王道的迂夫子；不管对方爱听不爱听，反正就像山西人拉胡琴似的，自顾自地唱。这实在冤枉了他。这只是从《孟子》文章正面来看，故而有所误解。其实我们只要略微用心，就会发现孟子对人情世故是非常通达的。他抱着悲天悯人的心情，尽其在我地把该说的话都说出来之后，尽管对方表面还很恭敬，甚而封他爵禄，或者拨出教育经费，但他很清楚，是该走的时候了。他绝不恋栈，当然更不会自我陶醉地认为别人很看重他。所以我一再提醒大家，要别具只眼，透过文字的正面推敲它的侧面，更要透视它的背面，去找出它暗示些什么，隐含了些什么。

所以，我绝不是因为讲《孟子》故意替他辩解，诸位不妨看看下一章，恰好就是这章的一个补充说明。

常礼与权变

淳于髡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与？”

孟子曰：“礼也。”

曰：“嫂溺，则援之以手乎？”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

曰：“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何也？”

曰：“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

《离娄》章到这里，又另起一个高潮，进入另外一个境界。

淳于髡是齐国有名的滑稽大师，“滑”古音读“骨”，现在一般人读“划”，所谓滑稽，现代叫做幽默。历史上有好几位具有滑稽禀赋的大臣，不过在历史的规格中，没有把他们放在“大臣”之列，而把他们别立一格。例如战国时代的淳于髡，他是齐国的赘婿，就是入赘女家的女婿。在古代，人们对赘婿是不大看得起的。可是这个淳于髡，自齐威王时代就在宫廷中供职，继而在齐宣王、齐愍王的时代，一直做了三代的官。君王都离不开他，因为君王看到他就会发笑，感到愉快。

他对于君王的责备，不像一般大臣的直言，说得君王很不是味道，他从不来这一套。他如果要向君王进言，差不多都先说上一段笑话，引得君王哈哈一笑，而在他的笑话中，往往含有深意。当君王哈哈一笑之后，发现了他所说的笑话有严肃一面的含义，并且确有道理，就因而改变了主意，原来要杀的人，也不杀了。所以君王生气要杀人的时候，只有找他，只要不是罪大恶极的，他总有办法说到君王不杀此人为止。

历史上有好几个这样的人，例如汉武帝，是一个非常威严的人，可是他遇到东方朔，则一点办法也没有。所以每当汉武帝大发雷霆要杀人的时候，大家没有办法，只好找东方朔去。东方朔到了汉武帝面前，先不说正题，而东说西说的，像济癫和尚一样，装癫卖傻地扯一些笑话，然后就没有事了。

例如有一次，汉武帝请大臣们吃饭，那是一次非常严肃而隆重的宴会。汉武帝是喜欢用兵的，他这次请吃饭，等于一次重要的御前会议，又要下达命令去攻击邻国了。可是正在吃饭的时候，东方朔割了一块肉下来，偷偷放到自己的袍袖里去了。虽说是偷偷地，可是他又故意让汉武帝看到。于是，汉武帝说：你怎么搞的？也不找一张油纸包起来，这样不是把袍袖弄油污了吗？你割一块肉放到袍袖中，是为了什么呢？东方朔说：我内人就喜欢吃这种肉，尤其没有吃过宫廷中烹调得如此好的肉，所以我带一块回去，给我内人吃。汉武帝听了哈哈大笑，然后说：你怎么不早说呢？何必这样干？叫御厨多做一桌，送到你家里就是了嘛！

东方朔在汉武帝面前，常干这一类的事情。难道东方朔的太太真的喜欢吃这样的肉吗？他又真的这样怕太太吗？反正，他是逗得汉武帝开心了，然后，顺着这笑话的含义，劝汉武帝不必出兵去攻击邻国。于是汉武帝把他所说严肃一面的道理也听进去了，认为他说得对，就不出兵了。

淳于髡也是这样的人，现代人的新名词叫“幽默”。淳于髡可称得上是幽默祖师爷，当时，他可是齐宣王面前的红人。假如那时也有大学，年轻人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只要能找到淳于髡，就有办法了。他只要在齐宣王面前说一声，问题就解决了。

淳于髡与孟老夫子当然很熟识。淳于髡有一天去看孟老夫子，他的滑稽作风来了，对孟子说：“男女授受不亲，礼与”。中国古代的礼仪是很严谨的，男女间的界限很严，即使是兄弟姊妹，到了八岁以上，就男女分开，不能同席，更不能同睡在一个房间里。姐姐如果拿一个东西给弟弟，也只能把东西放在桌子上，弟弟再从桌子上把东西拿去，不能亲手递接。不像现在的青年男女们，走在街上就像以前被绑去杀头的罪犯一样的五花大绑，男女揽腰、搭背、挽胳膊那副样子，所以我叫它“五花大绑”。

孟子答复说：男女授受不亲，这当然是古代传统的礼仪规范啊！淳于髡说：那么，嫂嫂掉到河里去，做小叔子的是不是可以伸手去把嫂子拉出来呢？孟子说：嫂嫂掉到河里去了，小叔当然应该伸手把她拉上岸来；别说是用手拉她，如果必要，纵然是抱住嫂嫂的身子，也应当把她从水里抱上岸来。如果不去把嫂嫂救上来，那还是人吗？简直是禽兽了。所以孟子说：男女授受不亲是常礼；把掉下河的嫂嫂拉上来，这是权变，不是常礼。在灾变急难的时候，就不能死守常礼，要从权宜，溺水如此，其他也一样。在登山的时候，如果一位小姐身处危崖将掉下去，而你说要守礼，不敢去拉她，这样的守礼，等于见死不救，太残忍了。所以这时要权宜、权变，也就是采取最适宜的变通措施。

孟子正面答复了他，可是，淳于髡就是淳于髡，原来他把问题转了一个大弯。因为孟子是尊孔的，他先用有关古礼的问题，套出了孟子“从权”的这句话，于是正题来了。他说：现在全天下的人，都陷溺在苦海里，你怎么不伸手去拉一把？他希望孟子出来救世，希望他能从权变通，即使齐王对他不怎么尊重，一般权臣对他也不大以为然，但是百姓处在水深火热的危急苦难中，他就不应该死守个人的风格操守，不妨委屈求全，以天下百姓为念。所以不管齐王给他什么职位，都该接受，然后想办法施展他的抱负。

这一段大概是孟子辞了齐卿的位子，准备回家去的时候，淳于髡着急了，跑来看他，希望能有转圜的余地。从这里，我们又可见淳于髡不止是个会逗笑的大臣，也不止是替人说话的好好先生，他的确是有识之士，有心之士。同时他也善于察言观色，他了解孟子和齐王之间的微妙心理，所以他就在这一点上制造一个风趣的问题来做开场白，想让孟子回心转意。

而孟子对淳于髡呢，当然也是相当看重。我们从孟子的答话就可看出。在《公孙丑》下篇中，曾经也有人为了孟子要离开齐国而去挽留的，结果我们这位孟老夫子“不应，隐几而卧”。在被责难之下，孟子又很坦率地对此人举例解说，最后结论直言“子为长者虑，而不及子思，子绝长者乎？长者绝子乎？”

但是他对淳于髡则不然，可以说是棋逢对手，快人快语地就点出关键所在。短短几句话中，不但巧用了逻辑辩证之妙，同时一语双关地道出内心的沉痛，以及整个局面的不可为。因为那个局面是只手难以回天、中流无法砥柱的。

孟子说：你说得对，天下的人固然全都陷在战乱的苦海中，但是，“天下溺，援之以道”，天下人的苦难，是要以文化道德配合政治基础才能挽救回来的。嫂嫂一个人掉下河里去了，可以不必用文化道德、政治基础去拉她，只要伸出手去拉她起来就好了。你老兄来做说客，希望说动我，那么我伸出一只手去，就能够挽回天下人类的劫运吗？挽不回来的呀！

我们曾经说到两句古人的诗：“莫言利涉因风便，始信中流立足难”，挽回劫运，这个志向是对的，但不是个人的力量可以做到，需要整个的文化力量去挽回的。常看到人们说“中流砥柱”，这个形容词很好，可是 “砥”不了的。不要说整个时代的巨潮大浪，就拿台湾桃园的石门水库来说，放水的时候，你在水道上站站看，别说砥柱，到时候冲到哪里都不知道了，如果小命还活着，那真是老天保佑。

所以正如这两句诗说的，一个人的人生，要中流立足，在时代中不摇不曳，不随社会风气转变，在时代潮流中站得住，那是硬要建立一种风格，那已经是难能可贵了。至于说要藉一个人的力量，挽回那个时代，究竟又有谁真的能够做到？我们看看孔子和孟子两位老夫子，他们又挽回了当时的什么？所以孟子答复淳于髡，说他的话不合逻辑，救天下不同于救掉到河里的嫂嫂，这是两回事。

说得更清楚点，要挽回时代，文化思想的精神建设是第一件重要的工作。时代精神虽然是看不见的，但却是最重要的。

至于孟子这句答话的另外一重言外之意，则是说齐王对我个人的尊重与否，还是小事；主要的是齐王没有仁政王道的见地，而当政的权臣们又都各管己利。像这样的政治环境，怎么可能施行仁政？！齐国如此，其他诸侯国也差不多。如此天下，你叫我从哪里插手，又在哪里立足呢？

你们看，孟子多会说话！短短几个字，包含了这么多的意思。所以年轻同学们注意，不要以为孟子总是啰啰唆唆地讲上一大串，好像明明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怎么到他嘴里，就啰唆个好半天。他这是和孔子一样的“因才施教”，碰到了头脑不够的君主，或者反应迟钝的学生们，他就不得不尽量说详细一点。如今碰到慧黠的淳于髡，他当然乐得来一招类似禅宗大师们的机锋转语，也就是一语多关地答复了淳于髡。

说到这里，必须作个补充声明，我上课总是啰里啰唆地扯上一大堆，那是我自己爱说话，并不是认为诸位不高明啊。

公孙丑曰：“君子之不教子，何也？”

孟子曰：“势不行也。教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继之以怒；继之以怒，则反夷矣。‘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于正也！’则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则恶矣。古者易子而教之，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则离，离则不祥莫大焉。”

儿女的教育

孟子的学生公孙丑有一天问老师：依照古礼，父亲不自己教儿女，这是什么道理？青年朋友们要注意，将来自己有了儿女时，要怎样教育他们才比较妥当？儿女不由自己教，交给谁去教？

有一位现代名人，很有钱，也颇有地位，只可惜脑子有点糊涂。他有一个儿子，大概也和他父亲一样糊涂。不久前这位阔佬告诉朋友，他的儿子不见了，到哪里也不知道。可是另一位朋友，后来因事到一所孤儿院中，看到一名院童，长得特别清秀，很面善，不像一般的院童。问到院方，得悉是一个不知来处的孤儿。问他家住哪里，爸爸妈妈叫什么，他都不知道。这位朋友一听，马上想起那位朋友走失的孩子，于是上前询问他的姓名家世，父亲是否某公司董事长某某。这孩子在询问之下，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姓名身世，于是才由这位友人通知这位现代名人，将儿子认领回家。世界上就有如此的父子，顺便想到，说来供大家一笑。

依照古礼，父亲不教自己的儿女；但是为了子女日后的立身处世，社会上有些坏事情是应该让儿女知道的。反观我们中国的父母们，有几个敢把社会上的坏事，或者某些人的丑事叫儿女了解？从前我有一个朋友就很难得，对于烟、酒、嫖、赌等不良嗜好，都带儿女去看。可不是由自己带，而是转托朋友带他的儿女到这些场合去，好让他们认清楚什么是坏事，对自己有害无益的都不能做。这是教育的一种方法。

现在的年轻人真可怜！家长们拼命要他们读课本，不许看小说，结果读得一个个呆头呆脑，念到大学、研究所都毕业了，而对于人情世故一点都不懂。所以我常常鼓励他们看小说，我对自己的孩子也是如此，我不喜欢他们读死书，有时候我带着他们看小说，武侠小说、传奇小说，无论什么小说都看。不过他们自己找来的小说要告诉我一声，因为有一部分小说，如果还没有到一定年龄，则不必看，看早了，不见得有好处。小说看多了，会懂得做人，也会通晓人情世故。小说上的那些人，差不多都是假的，而所描写的事情，却往往都是真的，在社会上就真的有那些事情。至于历史上那些人都是真的，但有些事情，你没有经验就无法了解；没有做过大官，就不知道大官的味道，那就只有看小说才能通晓。

孟子在这里说，对儿女的教育，由父母亲自来教，在情势上是行不通的，因为父母望女成凤、望子成龙的心态，正面的教育很难。孩子想看个电视，父母就摆出威严的态度，用命令的口吻禁止；而朋友较为客观、理智，就不至于过分严肃。实际上儿女已经很累了，看一点电视轻松轻松，并不过分。

孟子说：对于子女，我们当然要以正道教导他们。子女如果不听，就“继之以怒”，发脾气了，不是打就是骂，于是反效果出来了。据我所知，许多家庭教育，所得的都是反效果。一些青年男女出了问题，都是家庭教育有问题，而不一定是问题家庭所造成的。父母太方正了，教育出来的儿女多半是死死板板；这样的儿子，再教出来的孙子，就板板死死，更糟糕了。另有一种是反效果，方正、严厉的教育下，激起了叛逆的心性，那就更麻烦了。这样看下来，我非常同意孟子这个观点。

而且在子女的眼中，认为父母教我不可以说谎，而他们自己却一天到晚说谎。像有人要去午睡了，怕被人打扰，于是交代孩子，如果有客人来，就告诉客人说我不在。果然来了客人，孩子便说：爸爸在睡觉，爸爸说告诉客人他不在。像这样的孩子，能责备他吗？他绝对的对，因为他不说谎。为父母的平常也是教孩子不可以说谎，孩子没有说谎，怎么能责怪他呢？

父母不许孩子说谎，而孩子看见父母随时都在说谎，这是一个事实。父母要求孩子要这样那样，而自己所做的又与所教的恰恰相反。像孔子、孟子，常常教别人要守信，而他们自己有时却不守信，这又怎么解释？这就有层次上的差别，程度上的不同。就如刚说过的淳于髡那一节中，“嫂溺援之以手”是可以的。教育也是如此，有时候需要权宜变通，但是子女还小的时候，是不会了解的。

所以教子女正，子女如果不正，就生气责罚他们，子女心里已经不满了。子女再看看父母所做的，正与他们教自己的相反，于是就更愤愤不平了。因此，父子之间的代沟，相互的不满，早在子女幼儿时期就已经播下了种子。所以孝道是很难讲的。父母子女之间，如果有了芥蒂、嫌隙，那就太不幸了。

现在许多青年人都不满现实，其实不止是现在，无论古今中外，青年人都是不满现实的。纵然是最好的时代，一切都上轨道的社会，在青年人的心目中看来，也是不满的、要挑剔的。中年以上的人都曾经走过青年时期，多少可以体会现代青年人的心理；只要从年轻人的一些小动作，就可以看到他们不满现状的心态。例如一堵墙壁，装修得蛮漂亮，他却要画上一条痕迹；一个好好的瓷瓶，他却要用东西去敲敲似乎才过瘾。他们这样做有理由吗？没有理由，这是潜意识的反叛性和破坏性作怪。所以青年人之不满现实，是当然的。作为一个领导人，在教育上、领导方法上，就要懂得这个道理。

古人易子而教，两个互敬的朋友，往往相互教育对方的子女，因为父母有不方便亲教之故。像现在的青年，几乎没有不犯自渎毛病的，但父母们对于这种事都不教，因为不好意思开口。直到最近，教育界才开始正视和讨论有关“性教育”方面。但在有些偏僻的地方，老师们碰到这一部分的教材就避而不谈。

其实在六七十年前，也有这种教育，聪明的父母们就想出变通的办法。其中之一，就是易子而教的原则，由朋友来教；或者用讲故事的方式，引用某些因此受害的现实例子，做启发性、暗示性的诱导。这是为了孩子一生健康所系，不得不教。

“不责善”的真义

孟子所说的“父子之间不责善”这句话，千万要记住。父子之间不可要求过多。这个“责善”的“责”，就是责备求全的意思，“不责善”也就是不要过分求好。例如子女升学，参加联考，为父母的就要采取“考得取最好，考不取也没关系”的态度。现代的学生们，为了应付联考，被老师、家长逼得拼命死背，什么历史、地理，一概死背，“浙江！浙江！福建！福建！”背是背熟了，联考是考取了，结果到了金门他还不知道已经到了福建，也不知道马祖是福建省连江县的一个岛屿。

许多眼前的例子，都证明孟子这句话的道理。但也有许多为人父母者，犯了这个“责善”、过分要求的错误。犯得还很深，这千万要注意。

父子之间如果责善，就会破坏感情，就会有嫌隙。孝道要建立在真感情上才会稳固。父子之间能像好朋友般相处的很少；试看生物界，飞禽也好，走兽也好，子女长大了以后，就各走各的。人为生物之一，本性上也是如此。由此可知，父母对于子女的责任，只是把子女教育成人，使他们能够站得起来，有了自己的前途，父母也就完成教育的责任了。至于子女以后对父母怎样报答，那是子女自己的事情，也不必存什么希望。再见吧！人生本来就是如此的。

父子之间一责善，问题就大了，这是一方面；在另一方面，万一遇到坏的父母呢？也同样的，子女不可以对父母责善，不可过分要求父母。

孟子为什么推崇舜？舜的家庭状况是“父顽，母嚣，弟傲”。父顽：这个“顽”不是顽皮，是非常固执成见、贪婪，像土匪一样。母嚣：嚣就是泼辣，十足的泼妇。假如有人在她门口弄脏了一点，她可以拿把菜刀，到人家门前骂上十天半月。弟傲：对于父母的坏处，他都遗传了，对哥哥舜，视如眼中钉，常想对付哥哥，是一个现代所谓“太保”型的人物。舜就出自这样的家庭，有这样的父母。

但舜和弟弟却截然不同，舜成为圣人。这在佛家的学术而言，应该是宿世种的因，现世的果报。以现代科学的遗传学来讨论，据我个人的研究，则属于“反动”的遗传。从历史上可以得到许多例证。譬如父母非常老实的，往往生一个调皮儿子；父母很调皮的，往往生一个很规矩的儿子。道理就是“反动”遗传，也是基因的大问题，这是我个人的研究。如果在外国，依此写一部专书，那就不得了啦，也许要轰动一番。

这个道理是根据生理学而来。例如一个好人，他的行为绝对是好的，可是这个好人是勉强做的，其实他对人恨透了，想发怒又不敢发，于是许多情绪都压制下去了。这种被压制的愤恨怨气，潜伏在下意识里，遗传给了下一代，于是这孩子将来又凶、又坏、又狠，充分表现了上代内心中坏的一面。至于一个坏人，也有大好心思的时候，他的这一面刚好遗传到子女身上，这个幸运儿将来就会孜孜为善。舜就是这样一个人，再配合他自己的先天禀赋，以及后天努力，于是成为圣人。

舜有这样一个家庭，他的父母及弟弟多次害他，欲致他于死地，而他都幸运地躲了过去。后来当了君王，他还是依旧爱他的父母以及弟弟。再说尧，也是圣人，他生的儿子丹朱却不太好，对尧不孝，而且不肯学好。尧没有办法，于是发明了围棋，教他儿子下棋，这是他的教育法。至于象棋，则是周公为了教他的侄子成王而发明的。这些上古的教育工具，现在已经发展培养出国手了。

总之，父子之间应该不责善，宋明以后的理学家们有一句话，“天下无不是之父母”。我反对这句话！天下确有“不是之父母”。我们现在也为人父母，反问一下，我们样样都对吗？随时都有做错的可能，也有教错的时候。但是，身为儿女的，应该有“天下无不是之父母”的精神，以之来对待父母。父母有时要宽恕子女，而子女尤其要孝敬、体谅、了解父母，为了孝道，更要设法婉转改变这个 “不是”的父母。这样并不是和父母对立，也不是反叛，所以“父子之间不责善”不是单方面的，而是双方面相互的。

扩而充之，不但父子之间如此，师生之间也是如此，长官部属之间也是如此，都不能责善。过分地要求，终究会发生问题的。明太祖朱元璋，读《孟子》时读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才肯承认孟子是圣人；而我，在读到《孟子》这一节时，最赞成孟子被称为圣人。孟子如此通达人性心理，而处理方法又如此之适当、清楚，真让人拍案叫好。

许多人把孩子宠坏，也是这个道理。由于过分爱护，反而把孩子的身体弄坏了。孩子不经锻炼，则失去了应有的抵抗力，假如所有的孩子都是如此，一旦国家有事，还能够去报国为民吗？这也可以说是父母对孩子“责善”的错误。

这一段话，是公孙丑提出来问孟子的。那么我们要研究了，公孙丑为什么会向孟子提出这样一个问题来？当然不是师生之间吃饱了饭没事做，在这里闲磕牙。闲磕牙的话，也不会把它记录下来传诸后世了。或许是有问题家庭向公孙丑请教，公孙丑没办法作答，只好来请教老师了。

我们要知道，在孟子那个时代，贵族的子弟们非常骄纵，孟子也说“富岁，子弟多赖”。像我们这个时代，社会安定，经济繁荣，国民富强康乐，而后代子弟，每易堕落。所以看到今天社会的繁荣，不禁为之担心。所谓 “多难兴邦”，现代青年要多加警惕，不要一代不如一代。

曾国藩笔记—— 《英雄诫子弟》

因为谈到父子之间的教育问题，让我们看看曾国藩介绍的有关父亲教子弟的一则笔记，他搜集得非常好，不需要我们再整理了。他并为这一笔记安了一个题目叫 “英雄诫子弟”，内容如下：

古之英雄，意量恢拓，规模宏远，而其训诫子弟，恒有恭、谨、敛、退之象。

刘先主临终敕太子曰：

“勉之！勉之！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惟贤惟德，可以服人。汝父德薄，不足效也。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

西凉李嵩，手令诫诸子：

“以为从政者，当审慎赏罚，勿任爱憎，近忠正，远佞谀，勿使左右窃弄威福。毁誉之来，当研核真伪。听讼折狱，必和颜任理，慎勿逆诈亿必，轻加声色，务广咨询，勿自专用。吾莅事五年，虽未能息民，然含垢匿瑕，朝为寇仇，夕委心膂，粗无负于新旧。事任公平，坦然无类，初不容怀有所损益。计近则如不足，经远乃为有余。庶亦无愧前人也。”

宋文帝，以弟江夏王义恭，都督荆湘等八州造军事，为书诫之曰：

“天下艰难，国家事重，虽曰守成，实亦未易，隆替安危，在吾营耳！岂可不感寻工业大惧负荷？汝性褊急，志之所滞，其欲必行，意所不存，从物回改，此最弊事，宜念裁抑。卫青遇士大夫以礼，与小人有恩。西门安于矫性齐美，关羽、张飞，任褊同弊。行已举事，深宜鉴此！苦事异今日，嗣子幼蒙，司徒当周公之事，汝不可不尽抚顺之理。尔时天下安危，决汝二人耳。汝一月自用钱，不可过三十万。若能省此，益美西楚，府舍略所，请究计当，不须改作，目求新异。凡讯狱多决，当时难可逆虑，此实为难。至讯日，虚怀博尽，慎无以喜怒加人。能择善者而从之，美自归已，不可专意自决，以矜独断之明也。名器深宜慎惜，不可妄以假人，昵近爵赐，尤应裁量。吾于左右，虽为少恩，如闻外论，不以为非也。以贵凌物物不服，以威加人人不厌，此易达事耳。声乐嬉游，不宜令过，蒱酒渔猎，一切勿为。供用奉身，皆有节度。奇服异器，不宜兴长。又宜数引见佐史，相见不数，则彼我不亲，不亲，无因得尽人情，人情不尽，复何由知众事也。”

数君者，皆雄才大略，有经营四海之志，而其教诫子弟，则约旨卑思，敛抑已甚。

伏波将军马援，亦旷代英杰，而其诫兄子书曰：

“吾欲汝曹，闻人过失，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闻，口不可得言也。好议论人长短，妄是非政法，此吾所大恶也，宁死不愿子孙有此行也。龙伯高敦厚周慎，口无择言，谦约节俭，廉公有威。吾爱之敬之，愿汝曹效之。杜季良豪侠好义，忧人之忧，乐人之乐，父丧致客，数郡毕至。吾爱之重之，不愿汝曹效也。效伯高不得，犹为谨敕之士，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者也；效季良不得，陷为天下轻薄子，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者也。”

此亦谦谨自将，敛其高远之怀，即于卑迩之道。盖不如是，则不足以自致于久大。藏之不密，则放之不准。苏轼诗：“始知真放本精微”，即此义也。

曾国藩说，历史上的英雄们，思想、意境、度量都特别宽大，就是所谓的“意量恢拓”。我觉得现代的家庭、学校，培养这一代的年轻人，特别需要注意这四个字。现代的青年人，差不多都胸襟狭隘、眼光短浅，薪水两万块一月就可以了，如果能够赚钱盖一栋十二层楼，那就更好。他们没有志在天下，也没有志在千秋万世，所以今天的青年看起来大多不可爱。

曾国藩说，古代的英雄，他们虽然自己有那么大的器度，那么高的成就，可是在教育自己的子弟上，却都流露出恭谨、谦退的修养。于是他列举出几位前辈英雄教育子弟的实例来。

刘备病危，在快断气的时候，当着诸葛亮告诉他的儿子阿斗——刘禅，“勉之！勉之！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他说，你要好好地努力啊！不要因为一件坏事是小的就去做；也不要因为一件好事是小的，而不去做。这是刘备吩咐儿子的话。

有些人往往看见一件东西很可爱，譬如上餐厅时，见到桌上一个搁筷子的竹型小陶器，认为这不值几文钱，没有多大关系，顺手把它带走，这就不对了。

刘备又告诉阿斗：一个人唯有自己有道德才能使人家敬服，你可不要跟我学，我一辈子都不行，我的道德修养还不够，你要好好跟丞相诸葛亮学，你对丞相要像对我一样。所以阿斗称诸葛亮为尚父，二人就是义父义子的名分了。

刘备临死这几句话，是真心话，也很厉害，好像是一根绳子，一下子就把诸葛亮套住了。历史上还有记载，他对儿子说完以后，再对诸葛亮说的一番话，那又更厉害了。他说：“君才十倍曹丕，……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意思是说，你的学问能力，比曹操大儿子曹丕高了十倍，你看着办，我这个孩子，如果能够帮助他站起来，你就帮助他；如果你帮助了他，而他仍然站不起来，那么你就自己干吧！刘备这几句话一出口，诸葛亮立刻跪下去，表明绝无取而代之的意思，自己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也就是说，你放心地去吧，我绝对不会坐这个皇帝位置，而且我到死为止绝不变心。

这两条绳子把诸葛亮一套，他只好六出祁山了。诸葛亮也的确履行了他的诺言，一直做到死为止。

但话说回来，刘备教他儿子的这段话和他对诸葛亮说的话，也的确都是真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非常清楚自己的儿子是一块什么料，也非常清楚诸葛亮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古人说的“知子莫若父”，了解孩子最清楚的是父母。家长对子女做的事，常会处理不当，那是由于他们偏爱、溺爱的结果，父母就被自己的偏爱、溺爱心理蒙蔽了。

刘备教出来的儿子，也是第一流好手，尽管往昔对刘禅有许多责备批评，但我认为，他应该是第一等聪明人。当诸葛亮死后，他一看辅佐无人，已经不可为了，不如投降司马昭，方为上策。当他做了安乐公以后，司马昭还测验过他，问他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顺心的地方？他立刻说：“此间乐，不思蜀”。历史上依据他这句话，批评他没有出息；事实上，他是第一等的高明，他如果不这样说，性命都会丢掉，所以刘禅到底是刘备的儿子，真有一套。

读历史，要懂得当时的时代、环境，再设身处地地去思考研究，否则就会被历史骗过。如果自己执著一种成见去读历史，就更容易陷于主观的错误，得不到客观的事理与真相。

再从诸葛亮的前、后《出师表》中，也可以看出刘禅的聪明，他玩弄了这位义父，诸葛亮对他毫无办法。而且他擅于辞令，很会说话，诸葛亮在 《出师表》中说他 “引喻失义”，没有理由的事情，在他嘴里都可以说出一套理由来，而且更用种种的譬喻来说动人，就像淳于髡想用嫂溺的比喻，来说动孟子出来为齐国做事，以拯救天下一样。阿斗说的一些似是而非的道理，非常好听，歪理千条，可以把正理唬住。这是诸葛亮最痛心的事。

读《出师表》，不要只欣赏它的文学价值，不要只看到诸葛亮的忠诚，这不能算是读懂了《出师表》。事实上里面大多是他最痛心的话，诸葛亮等于说，你父亲这样诚恳地把你托付给我，而我也对你付出了这么多的心血，可是你这个干儿子却是如此的不争气，有这么多毛病。

再回到曾国藩的《英雄诫子弟》的本文，他第二个引用西凉李嵩的训子故事。

所谓西凉，时代上是三国吴、蜀、魏相继灭亡之后，所谓三国归于晋，由司马家立国为晋。西晋、东晋共有两三百年，天下非常纷乱，成为军阀割据的局面。此一时期，历史上称作“南北朝”，而南方有东晋、宋、齐、梁、陈、隋等所谓六朝。

李嵩便是在西晋与刘 （裕）宋之间，在边区西凉称王的。历史上描写他“秉性沉重”，很少说话，看起来很老实，头脑非常聪明，气度宽大，学通经史，并熟兵法。如果以现代的地域文化观念来衡量，或许要奇怪，远在甘肃以外的边区地方，怎么会培养出这样饱学的人才来？要知道，在那个时代，现在文化发达的江苏、浙江、福建等地，还是没有完全开发的地区。中国的文化，是由西北发源，经中原而慢慢发展到东南区域来的。所以在那个时候，西北地区的文化水准还是很高的。

最初，李嵩是在那里做地方行政首长。当天下大乱中央政府失去控制力的时候，他就自己在西凉称王了。李嵩下手令告诫他的好几个儿子当领袖的原则，他在手令中的意思是：一个当领导的人，对于部队的奖励或惩罚，要非常小心谨慎。不可以凭自己的好恶，对所喜欢的人多给奖金，或升他的官；对所讨厌的人，就不重用；这都不是用人之道。要亲近忠正的人，疏远那些唯唯诺诺专拍马屁的小人，不要使左右的人“窃弄威福”。这一点很难做到，因为左右的得力干部，往往在大老板不知不觉间掌握了许多权力。越是精明的领袖，越容易被左右的大臣专权玩弄，这是做领导人要特别注意的。

对于毁誉的处理态度，对于别人批评自己的话，听到时要能做到像不曾听见一样；但并不是糊涂，而是情绪不受影响。对于批评的话，是真是假，有理无理，要心里明白。至于恭维的话，差不多都是靠不住的，所以对于毁誉不要轻易受影响，应该自我反省，去了解这些批评或恭维究竟是真是假。至于听到对其他人的批评或赞许，同样要留心，究竟是真的，还是别有用意，都要辨别清楚才是。

但有时候，甲乙两人本来意见不合，而丙对甲说，“乙某说你很好”，这句话虽然是假的，却可以促进他们之间的和睦，是善意的妄语。反过来，如果老老实实地说“乙某对你有意见”，那事情的发展可就会更坏了。

扩而大之，在处理人事是非的争执，在听取部下双方或多方不同意见时，一定要用客观并且和平的方式处理。比如说，总务非要增加某一设施不可，而会计说没有预算一定不办。这和打官司一样，各有各的理由。身为领导人的，听了双方的意见，到底该办不该办，就非做判断、下决定不可。这时，一定要和颜悦色地来处理这件事。即使某一方面有欺上瞒下，或者犯了什么严重的过失，必须加以处分，但在言辞态度上要尽量和蔼恳切，使对方知道忏悔、改过。甚而听了假话，虽然明知道是假话，也要注意听取，也许其中一两句是真话，同时假话也会反映出真相来。假话如有矛盾，更是找寻真相的线索。所以不可以先有成见，认为说话的人是坏蛋，非判他死刑不可，这就容易冤枉了人。更进一步，能让人尽量说出他想说的话来；在问话或听话时，还要态度轻松，声音温和，每件事务必听取多方面的意见，正反不同的意见，千万不可自认绝顶聪明而独断独行。如果自己想到怎样办就一意孤行地办了，那就不得了。

他继续告诉他的儿子说，他莅事五年——实际上他的从政经验当然不止五年，这是以他自己挂牌称王算起，虽然没有做到使老百姓绝对平安，但“含垢匿瑕”。一个做领导的人，首先就必须做到“含垢”，对于一些脏的事情，不但要包容，甚至要去挑起来；有时冤枉还是替别人承担的，部下错了，宁可让人责备自己。为了培植部下，爱护部下的才具，给他有再努力的机会，领导人就要“含垢”。这种修养可真不容易，谁都爱脸上有光彩，“含垢”则是将灰泥抹到自己的脸上，这就要气度恢弘才能够做到。“匿瑕”就是包容部下的缺点。天下人谁都有缺点，做领导人的，要包容部下的缺点。如对部下人人求全，则将无人可用。

由于李嵩有上述的种种优点，所以他能做到 “朝为寇仇，夕委心膂”，这种本事实在难得。尽管早上还是他的死对头，但是在李嵩道德的感化下，到了下午就成为知心的好朋友，什么都可以坦诚相告了。李嵩待人，就有这样的本领，而且不是故意做作，是自然流露，以诚待人，不论新旧，一律公平，坦然无任何区别；既不偏袒，也不会对某方面有所屈抑。

最后他告诫子弟，宽厚处世，在当时看来，好像没什么出息，显不出作用；但是长远下去，定会得到好处。也就是凡事不要计较目前，眼光、胸襟要放远大，学我这样的处世道理去做，将来或许可以接我的位子，这才不至于愧对历史上的先贤了。

曾国藩所引用的第三个例子是宋文帝。前面说过，这个宋，不是唐以后赵匡胤所建立的赵宋，而是南北朝时代的东晋、宋、齐、梁、陈中刘裕所建立的“刘宋”。

在那个时候，佛教已经传入中国，而且很盛行了。刘裕出生以后，父母怕他不能长大成人，送他到庙子，请一位比丘尼抚养，所以他的小名叫“寄奴”，也叫“佛奴”。后来他当了皇帝，继承他王位的是宋文帝，在当时，宋的版图为全国土地的三分之一以上。

宋文帝封他的弟弟义恭为江夏王，就是现在湖北、湖南等地，兼领荆、湘等八州的都督，掌握了这些地方的兵权，等于现代南方的总督。长江两岸几省的军政大权，都在他弟弟的掌握中。

宋文帝写信告诫这位亲弟弟：天下的大事多么艰难，国家的责任又多么的重，我们这个天下，是父亲从艰危中打出来的，我们不过是守现成；可是守现成和创业一样，也是不容易的。将来到底是兴隆或衰败，安稳巩固或危险，都是我们兄弟的作为所决定。你要特别注意体认到父亲留下来的责任如此之重，我们随时都要有戒慎恐惧的心理，努力去做。

他又进一步训他的弟弟说：你的胸襟太狭窄了，性子又急躁，想要做一件事的话，不管有否困难，不管是否行得通，非做不可；结果做到一半，意兴阑珊，不想做了，于是又改变计划。这是最要不得的，对于你这种个性，一定要设法控制。

他又引用历史上的大人物给弟弟做榜样。他说：汉代的卫青，虽然是一位大英雄，身为大元帅，但是他有两个长处，一个是对于知识分子，非常有礼貌，肯向人请教。其次，对于低阶层的人也非常体恤、照顾。

这里再引用西门，因为没有明确名字，不易考证。大概是指战国时的一个名臣西门豹，有关他治西河的故事。原来在黄河口的人有一种迷信，每年要以一对童男童女丢到河里去祭河神，经过西门豹设法，才纠正过来。但是他的个性有些矫枉过正，遇事要做得漂亮，显示给众人看，这就是矫情，并不好。

他又举关羽、张飞两个名将，说他们两人同样是任性褊见，不听别人的意见，要别人都听他们的意见去做，所以后果都不好。

他举了这几个实例后，告诉江夏王，在个人修养以及处理事务上，要以历史上这些人物的优缺点作为借鉴。

他最后举出周公的例子，这是皇帝的手段拿出来了。刘裕的这个儿子，到底不错，所以历史上对他的评价，给了一个“文帝”的谥号。要在政治上有相当成就，学问、修养、为人都不错，才够得上“文帝”的美称。有“文帝”谥号的皇帝，说得好听是很聪明，反面的看法，也可说是蛮有手段的。

他说，假如有一天，情势有了变化，我不幸死了，接帝位的是我的长子，也是你的侄子。但是这孩子年龄还小，什么事都还不懂。到了那个时候，你以司徒，相当于汉代太师的身份去辅助他，就得要像周公辅助周成王一样，凡事依师道、臣道加以辅助。

这是他对江夏王的警告。在古代，皇帝死了，由长子继位，如果长子年幼，就要靠叔父来辅助。但有的叔父就乘这个机会，自己坐到皇帝的位子上去了。历史上这种例子是很多的，所以宋文帝就在这里预先放下这一颗棋子，希望他弟弟将来不要跋扈僭替。一方面也是说，到了那个时候，刘宋的天下是安是危、能不能够延续下去，就要看你们叔侄两个人了。

宋文帝这许多话，等于警告江夏王说，我现在还在观察你，这些毛病你如果改不好，再过几个月，我就要你下来了。下面是兄弟之间说私话了，私生活方面的一些劝告。

他说，你每个月用的钱不要超过三十万，政府的预算虽给了你这么多，假如你能省下一些来更好。你省下的钱，可以为你楚西地方的老百姓做些有益的事。至于你住的房子，已经够漂亮，也够用了，不需要又去改造新的，翻新花样了。

虽然这只是兄弟之间的家信，表面上好像是闲话家常，而所谈的都是重点。可见，在政治上，皇帝仍有许多情报，他对弟弟的劝勉，都是根据情报、针对事实而言的。

接着，他又告诉江夏王说，处理司法案件时，往往会碰到一些疑难重重的案子，实在难以判决。这时候就要格外注意了，开庭的时候一定要心平气和地多听，千万不可以先入为主，认为被告就一定是犯罪的，更不可以嫌烦、动意气而草草断案。

而且不仅是司法的审判，扩而充之，在行政处理方面，开会听取报告的时候，心里都不可先有成见，让别人尽量说出他们的意见，要采纳大家的意见，集思广益。当然也不可以凭自己的情绪下决定，不高兴的时候就杀人，高兴的时候就赦免人。

对于他人的好意见，好的主张，好的计划，就应该照着去做，放弃自己原来并不成熟的构想。这样一来，成功的美誉自然也会落到自己的头上来。不可以凡事一意孤行，只照自己的意思做，不听取他人的意见，而自满自夸，认为自己有独到的见解，比他人高明。这样不但遮断言路，人家也要骂你独裁了。

国家的官位，不可以随便拿来做人情，越是亲近你的人，奖赏起来越要慎重地考虑。

古代常见以国家官位做人情的事，这是不可以的；现在民主时代，也是一样。一个人如果当选以后，要儿子来当秘书，助选有功的人来当科长，这都是不应该的。官位是国家的名器，不是私人口袋里的红包，所以不可以送人。为了自己将来做出好政绩来，也该选贤与能，适才适用。

宋文帝更以自己为例说，我对于左右的人，较少给他们恩惠，外面也因此而批评我，我都听到了，但我以为并没有错。因为我对身边的人和不在身边的人，要一视同仁，不应该因为他们在我身边就常给他们赏赐。

接着，他又说出一番道理，也就是他当皇帝的秘诀，虽然不是什么传统的大道理，可也算是一种道理。因为当时的南北朝，社会非常紊乱，为政就不得不严谨，所以他对当时的那种情境，有他的一套政治哲学。

他的理论是，不能以自己的高贵去欺压别人，但是也不能没有威严，所以不可随便。这是很容易懂的事，你应该知道的。

随后他又在私生活上规劝说，为了不随便，所以对于声色娱乐等事，相当于现代的唱歌、跳舞等，偶尔消遣消遣可以，但是不能太过分。至于赌博、酗酒、打猎、钓鱼这些事，你一个身居王位的人是不可以玩的。你平常生活的日用所需也要有一定的限度，不要奢侈浪费，才可以做老百姓的榜样。至于穿奇装异服，收集珍奇的古玩，这类萎靡心志的习气，都不要养成。

他又教育弟弟要多接近部下，约他们吃便饭，聊聊天，而且要“数见”，就是多接见，否则便与部下的距离越来越远；与部下远了就无法知道下面与外面的情形，情况不明了，政事就无法处理妥善。

曾国藩引用了这些人的故事以后，提出自己的意见，告诫他的子弟说，像刘备、李嵩、宋文帝他们，都是雄才大略，有经营四海、统一天下大志的人，而他们在教育子弟的时候，却都从最基本的做人处世上说起，谨言慎行，充分流露出谦冲的德性。

又像汉代的伏波将军马援，奉命平交趾，就是现在越南北部一带。当他平乱的时候，写信回来训诫他两个侄子马严、马敦。他的信上说：我希望你们两兄弟在听到别人有什么过错的时候，要像听到人家说你们父母的名字一样，只可以听，而不可以从你们口里说出来。我国文化最重孝道，对父母应有恭敬之心。在礼仪上，面对父母，只能口称爸爸或妈妈；再恭敬一点，还要加上一句“您老人家”。亲热一点，则叫爸或妈。在文字上则要加上“大人”两个字，如“父亲大人”、 “母亲大人”。对别人提到自己的父母亲，则要称“家父”、“家母”；父母过世了，也只能称“先父”、“先母”；绝对不可以在任何场合直呼父母的名讳。否则的话，就犯了严重的错误，是为不孝，小则被人批驳、轻视，更严重的，甚至影响事业前途，无人敢与你交往了。所以马援教训侄子们，不可去传播别人的过失，他引用这个比喻，是有非常严重的意义。

他又说：评论别人的好坏，或随意批评国家的法令与行政，都是我最不喜欢的；我宁愿死，也不愿意我马家的子孙有这样的行为。但是你们两兄弟却犯了这个毛病，这是我最不喜欢的。现在，我虽然远在外地，但却记挂着你们，所以又写信回来，对你们说这些话。我并不是啰唆，而是你们都已经长大了，又不在我的身边，该是自主的时候了。我只是像对出嫁的女儿一样，在替她系上佩带、挂上香囊时对她叮咛，再一次将父执的教训详细告诉你们，希望你们终此一生都不要忘记。

于是，他又举出近在京兆的两个名人来做实例说：就像现今正在京兆的山都长龙述（字伯高。据说马援的这封信后来被光武帝刘秀看到，就升龙述当了零陵的太守），对人敦行厚道，处事周密谨慎，从来不说谁对或谁错，立身恭顺，自己知所约束，生活节制而俭朴，清廉公正并有威严。我非常喜欢他，敬重他，希望你们能以他为榜样。

有一个人的作风是另外一型，那是越骑校尉杜季良。他豪情侠骨，急公好义，为人家的忧患而忧愁，因人家高兴之事而快乐；无论是好人或坏人，他都交往做朋友。当他父亲去世的时候，远近好几郡的人都来吊丧，这个人我也很喜欢、很敬重，但是却并不希望你们学他的样子。

两个人同样都是我所敬爱尊重的，为什么我希望你们学这一个而不学另一个呢？因为学龙伯高这种修养，纵然学不到和他一样，也错不到哪里去。而学杜季良就不同了，因为学杜季良的作风，必须具备许多条件，要有财富，又要有武功，或者勉强可以学他。更重要的，要恰到好处，把握得住，不偏倚，也不过分。因为稍一不对，就会出大毛病。

打个比方，如果学龙伯高，就像是学雕刻家雕刻一只在云霄的天鹅，纵然雕不好，也还可以像一只野鸭子；而学杜季良学不好的话，那就好比画虎不成反类犬了。

而且杜季良将来的下场会如何，现在还不知道。就目前的情形，有些地方的军官们都不喜欢他，常常初到不久，就有咬牙切齿恨他的样子；而一般人也往往把他的行径当做谈话资料。我虽敬重他，也同时为他捏把冷汗。后来果然有人在汉光武帝面前打报告，说他行为浮滑轻薄，扰乱社会秩序，妖言惑众，结果丢了官。也许马援这封信说过敬重他的话，无形中也帮了他的忙；否则这样的罪名，他连脑袋也可能丢掉的。所以马援不愿他的子孙们学他。

曾国藩最后的结论说，这位马援大将军也是谦虚地约束住自己，把高远的志向蕴藏含蓄在内心之中，而从日常言行上多做修养。因为不这样就不足以成大事。苏轼的诗“始知真放本精微”，就是这个意思。

这是关于“父子之间不责善”所引发的有关于古人训导子弟的文章。

对于“不责善”一词的含义，前面也曾经解说过，并不是教子弟不做善事，而是对子弟不做过分的要求。同时，“不责善”是对双方而言，孩子们也不应该对父母做过分的要求。扩而充之，师生、兄弟、夫妇、朋友之间，也应该相互的不责善，而要适度地包容、体谅。

在《论语·里仁篇》中，孔子的学生子游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就是说，对朋友的劝告，或者要求朋友帮忙，次数太多太过分了，就会疏远。对于领导人，尽管是非常忠诚的劝谏，而当他个性倔强、执拗不听的时候，就不要再多说了，多说反招来屈辱。在古代专制政体下，忠臣往往因而招来杀身之祸。

我们的文化，是佩服赞叹忠臣的。忠臣固然好，但我们不希望每个时代都有忠臣，因为自古的忠臣都是产生在国家动乱、社会不安，乃至于危亡的时代。如岳飞、文天祥，都是这样。从历史的观点看，这是历史的痛苦与悲哀，而我们所希望的，是永远天下太平。同时也希望家庭没有孝子，这句话是说，在一个和睦安乐的好家庭中，永远显示不出孝子来。例如一个贫苦的家庭中，父母抱病无法就医，做儿子的牺牲自己，设法给父母就医，奉养父母，这才显示出他的孝道，所以孝子是这样产生的。

在忠臣、孝子这两个美善名词的背面，包含了多少牺牲、多少辛酸、多少血泪！因此老子也说过：“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这话说得最彻底了，儒道两家可以说是同一个论点。

回到前面所说的古人“易子而教之”的教育方法，可知我国的文化是多么精深博大。现在从大学教育系毕业出来的同学，乃至于在外国得了教育博士的人，谈起教育理论来，道尔顿制、杜威制，这个制，那个制，这个主义，那个主义，好像头头是道；但往往忘记自己的文化宝库中，有如此珍贵的、永恒不变的教育原理。

现代人写学术论文，花上两年时间找资料，有关无关的一起找来，瓜棚搭到柳树上，写下几百万字，煌煌然的一本巨著。可是读了半天，很难看见著作者本身的真知灼见，全是抄来的资料。这怎么叫学术？只能算是记文字的技术罢了。

说到我们古老文化中“易子而教之”的高明原理，我又想到清代彭兆荪的《忏摩录》。作者在书中说：“家庭骨肉间，只当论恩义，不当论是非；一校是非，则有彼我之见，而争心生矣。”在家庭父子、夫妇、兄弟之间，只能够讲感情，如果一谈到谁是谁非，问题就来了。这也就诠释了孟子所说“父子之间不责善”的道理。

我们再研究，当时孟子为什么说这些话？是为了答复公孙丑的问题。而公孙丑又为什么提出这样一个问题来？我们知道，当战国期间，齐国是齐宣王当政，后由齐愍王接位。在大梁建都立国的魏国，是梁惠王当政，后由梁襄王接位。

在这种政权转移之间，我们可以看到一个很悲惨的画面。一个家庭内，父子、兄弟、姊妹之间，在权力、利害的冲突下，就失去了亲情，甚而互相嫉妒、伤害。所以“家贫出孝子，乱世见忠臣”，由这个观点看到的是人性美好面，因为在艰难困苦中，人性的善良面显露了；但是在富贵权势中，却暴露出人性的丑陋面。这是从历史上看人事，所看到的是一种非常妙也非常矛盾的现象。

所以在佛家、道家的心目中，人类都是愚蠢的，做了许多愚蠢的事。这种种的愚蠢构成了历史，以此推论，历史只是许多错误经验的累积而已。

孟子说这一段话，是因为在当时的战国时代，家庭的悲剧太多了，简直不可数计。更早的春秋时代，孔子研究《易经》时，就曾在坤卦的系辞中说：“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这种臣子杀君王、儿子杀父母、兄弟家人互杀的情形，追究原因，不是一朝一夕的突发事件，而是整个历史文化、社会的悲剧，其来龙去脉，早就有了前因，才有这样的后果。一直到孟子这个阶段，也是如此；再到后世，直至如今，还是如此。这是很可悲的。

例如汉高祖，被项羽追得紧迫的时候，他把父亲丢掉了不管。后来在更危急的时候，把儿子也推下车去，减轻重量，才能逃得快。所以英雄人物，无法以常情揣想。也因此，我们正史以外的史书，如历史小说《木皮散客的鼓词》、《杨升庵二十五史弹词》、《桃花扇·哀江南》的词牌等，除了对于历史哲学的批判与感叹，也描绘出人性的可怕。

这种历史背景，在 《孟子》这类经书上，不大看得出来。要读《战国策》等史书，其中有关魏、齐等国的历史，才知道当时宫廷中所发生的种种家庭问题。由于这个时代背景，才有公孙丑的这一问。

孝的真义

孟子曰：“事，孰为大？事亲为大。守，孰为大？守身为大。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闻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未之闻也。

孰不为事？事亲，事之本也。孰不为守？守身，守之本也。曾子养曾晳，必有酒肉；将彻，必请所与；问有余，必曰：‘有’。曾晳死，曾元养曾子，必有酒肉；将彻，不请所与；问有余，曰：‘亡矣，将以复进也。’此所谓养口体者也。若曾子，则可谓养志也。

事亲若曾子者，可也。”

说过了“父子之间不责善”的道理后，接下来谈孝道的问题了。这是孔孟思想，是中国文化几千年来的传统思想，所形成的中华民族文化的特性。这种特质，使中华民族屹立几千年，在世界人类文化中坚强而不会倒下；但是它的反面也造成民族的疲软性，像橡皮筋一样软软的，没有力量。不过弹性也很大。所以，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

孟子说：天下什么事情最重要？事亲最重要，就是怎么安顿父母才是最重大的事情。

守的方面，又以什么最重要呢？守，不是说家里有许多黄金美钞，要守住它，连上课都不上了，这并不是守。守，是操守，就是人格的建立。例如佛家、道家讲究守戒律，基督教也要奉行十戒，世界上各种宗教都有他们的戒律。戒律就是操守，一种人品的、行为的标准，然后坚持此一标准，使自己的品格、行为不致下降，这就叫做真正的“守”。

中国文化中有一句成语“守身如玉”。这句话，在古代不一定是对女子的贞操而言，对男子也是一样的。一个人对于自己的人格行为标准，要坚守下去，如同玉一样的洁白，才算珍贵；如果稍有瑕疵，就失去价值了。明代洪自诚（应明）的《菜根谭》里，有两句话：“声妓晚景从良，一世之烟花无碍；贞妇白头失守，半生之清苦俱非”。这个正反两面的比喻，把“守”的重要说得非常具体而透彻。但是我们要注意，我们借用洪先生这两句话，只是做比喻，并不代表我们是贞节牌坊的拥护者。

一个人立身处世，要有一个立脚点。以现代的观念来说，一个年轻人，要先建立自己的人生观，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年轻人一生有没有事业，不是问题；一生有没有事业心，才是问题。虽然有事业心，不一定能够做得成事业；但是如果没有事业心，就如同已经被丢进字纸篓的考卷一样，这个年轻人几乎是报废了。事业心的基础在于仁心，一个人如果没有救人救世之心，在思想上就没有建立一个中心。即使事业做得再大，百年之后，也只是黄土一堆。宋代名臣范仲淹曾说：“不为良相，即为良医”，他就有救人救世之心，也就是孙中山先生说的 “立大志，做大事，不是做大官”，这都是同样的道理。

守身，就是这种道理，所以孟子说 “守身为大”，在守的方面，以守身最重要了。

他又说，一个人，在他的时代中，能够有人格、有操守，而又能尽到孝道的，我是听到过的，历史上是有这样的人物。

孟子那个时代，有这样的人物，而在几千年后的今天，也有这样的人物。像宋代的文天祥，是非常值得我们佩服的，但是如果以私人家庭的孝道来说，他因为抗元，救国家民族的危亡，为了尽忠臣道的节义，不肯投降，不但自己死了，还牵连到家人。假如他投降了，则能与家人安享荣华富贵。他的作为，从小处低处看，又似乎不孝了。

为了认识孝字的真义所在，必须研究十三经中的 《孝经》，那是孔子所述、曾子所记的，里面有一句话：“大孝于天下”。为了救社会、救国家、救民族，即使牺牲了自己，牺牲了家庭，也仍然是个大孝子。

当然，一个普普通通、既无才华、又无责任的人，而说为了救社会、救国家、救天下世人而去跳楼自杀，以醒世俗，那可不是孝子，而是疯子。

所以，在中国文化源流的《易经》中，注重两个字，一个“时”，一个“位”，用现代语来说，就是时间与空间的因素。一个人处身在某一位置上，负了一定的责任，在刚好遇上某种情况时，而为社会、国家、天下人类牺牲，那才是对的。不在那个位置，不在特殊的时机，虽有救人救世之心，做法应该两样。也就是每人要在自己的本位上，为救世救人去做出最适当的效益最大的事来，这才是对的，这就是孝。

孟子又说，如果自己的操守、人格都没有建立起来，而能尽孝道的，我可不曾听到过。孟子学问渊博，读书也很多，而他对这样的事竟说不知道，显然就是一个否定词了。

孟子更进一步说，天下人谁不想做一番事业？但是，连家庭、父母都没有侍奉好，还谈得上事业吗？我国传统文化对这方面是非常重视的。孝敬父母是人生第一要事，第一步都做不好，其他就不用谈了。说到守，谁不希望保有一些美好的东西呢？在所有美好的东西里面，再没有比品格和操守更为珍贵而重要了。可是人往往向外逐求，不知道将自己照顾好。许多人犟头犟脑的，睡眠不规则，饮食无节制，无定时，不讲究卫生，生病不医治，甚至酗酒作乐，贪恋声色，满足淫欲，把自己的身体戕害了，意志也消沉了，这都是不孝。因为父母所担心子女的就是这些事情，子女却偏要去做，使父母担心，增加父母的忧虑，就是不孝。

《孝经》上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中国古人一两千年来，连头发也不敢剪，那真是食古不化，依文释义的解释并不一定完全对。其实这句话的意思是要为子女的注意自己身体的健康，不要生病，不要受伤，以免父母担心忧伤。所以《孝经》里也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有孝心的人绝对不站到快倒塌的墙那里，因为怕墙倒下来被压伤或压死，如果父母还在世，怎么办？父母可就痛苦一生了。所以孝子不敢损伤身体，主要是为了不让父母担忧自己的原故。扩而充之，要避免危险的地方，不冒险去做无意义的危险事才是孝道。

孔孟思想如此，佛家的思想也是一样。在佛家的菩萨戒里，也有这项戒律，如果无意义地毁伤自己的身体，或者自杀，都是犯戒的。如果加以深入研究，儒家思想与佛家思想有许多地方是相同的，只是表达方式不同而已。

守身还有一个道理，就是 “立身出处”，也很重要，以后孟子也会讲到的。一个人到社会上立足的第一步，会关系到一生的成败，或幸或不幸。最近社会上出版了一本小说，书名“错误的第一步”，这真是一个好书名，不问内容如何，有时候一些书名或影片名，的确取得很好。像最近报纸电影广告中，有一部影片名“上错天堂投错胎”，也是一个很好的片名，每个人都可能有同样的感受。

总之，所谓立身出处，就是第一步跨出来到社会上时，要非常慎重，而且不止是人生的第一步重要，每天每事的第一步也同样的重要。假如今天早上有人找上门来，要给你一个立即可以发财的机会，或者一个名利双收的工作、职务，千万不可因一时的近利而骤然答应下来，一定要仔细谨慎地考虑，利愈近愈大，就更应该愈慎重地考虑。这也是关键性的第一步，踏不踏出去是非常重要的，因为一生的是非、善恶、祸福很可能就在这一步之间。

例如汉代的名臣杨震，有人在半夜送红包给他，对他说，你老人家尽可以收下来，这是没有人知道的。杨震说：“怎么没有人知道呢？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起码有四方面都知道了”，这是大家所熟知的杨家的堂名号“四知堂”的来由，美誉流传千年，迄今人人皆知。

守身这件事，如果发挥起来，包含的意义很多很多。尤其是青年们，在今天这个思想纷杂、人伦规范混乱的时代，交朋友的时候要特别注意，一步错了，这一生都掉下去了，殊不上算。所以做人做事交友，都要谨慎。一个人只要立身正，事业失败没有关系，可以再站起来；立身不正，倒下去了，就是万丈深崖，万劫难复，这就是古人说的“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所以守身与事业是两回事情，不可混为一谈。

孟子从事亲尽孝的重要，说到守身更是事亲尽孝中最重要的事，一路下来到这里，他又举出古人事亲的实例，并以曾子为例。

曾子是孔子的学生，曾子的父亲曾晳也是孔子的学生，两代都是孔子的学生。现代也有同样的情形，甚至祖孙三代都是同一个老师的学生。

曾子当时并不富有，经济情况也不太好，但他孝养父亲每餐有酒也有肉。父亲吃完了以后，曾子一定会很委婉地请示父亲，剩下的怎么处理或给谁吃？曾晳或者说给孙子吃吧，或者说你和媳妇吃吧，或者说隔壁的张三家好像很久都没有买肉了，送给他家小毛这孩子吃吧！有时候曾晳会问一声，厨房里还有吗？纵然厨房里没有了，曾子这时也一定会撒谎说还有，这一句撒谎是为了让父亲吃得安心，不要让老人家为自己的贫苦而操心。

曾晳死后，曾子的儿子曾元奉养曾子也和父亲奉养祖父时一样，每餐一定有酒有肉。可是在吃完饭以后，他不会问曾子多余下来的菜该怎样处理；如果曾子问到厨房还有没有时，他会说，厨房里没有多的了，这只是做来侍奉你老人家一个人的，你老人家喜欢，明天再做。

他们父子侍奉父亲的态度不同，时间不过前后几十年，就发生了差别，这是代沟的一种。这一节书里也包含了代沟的哲学，大家可以从而研究代沟是怎么来的，大写论文了。

曾元说的话，听起来好像很孝顺，可是和曾子奉养曾晳的精神比较起来，就差得多了。孟子的结论说：曾元的孝敬，只不过是小乘道的孝敬，是比较肤浅的小孝，仅晓得供养好的东西给父亲吃，让他在口味上吃得好，身体舒适。在精神方面来说，他没有体会父亲吃过之后的心境如何；而曾子则体贴到了这些，那才是真的孝子。

在另一方面看，曾元的度量——用现代语说，他的爱人之心，没有那么远大，不能推己及人，所以以他自己的胸怀不能体会父亲的心理。因此曾子才是尽孝，这就叫做 “养志”。于是孟子最后说，侍奉父母，要像曾子一样的精神，才算是真的尽了孝道。

我们再研究孟子这段话，上面说事亲为大，守身为大，这与曾晳、曾子他们两父子喝酒吃肉又有什么关系呢？这就是文章的高明处。他借用日常生活中的小事，告诉我们要随时随地善体父母心意，除了物质方面尽量让他们舒适之外，更要注意他们的心理状况，让他们感觉安逸而舒适。

孟子从前面所讲君子以事亲、守身为最重要，再说到立身处世的态度，而用曾晳、曾子、曾元祖孙三代的处事人格、操守作为一个标准，以说明立身处世的道理。所以一个人的处世态度最难。《论语》中也有类似的记载，子夏问孔子怎样才算尽孝，孔子说“色难”，就是说除了物质生活上的孝养之外，态度上也要做得好。扩而充之，对兄弟、夫妇、朋友也是如此。例如我们送一件礼物给朋友并不难，而在赠送时态度表示诚意就很难了。冷淡一点，表现不出诚意；过分客气，人家又会误以为虚伪；送人东西，还要人家接受得高兴而自在，这就很难了。

我们了解了这些，就知道孟子的这段话很有道理，否则的话，孟老夫子说事亲守身，突然又提到曾家祖孙喝酒吃肉的事，好像牛头不对马嘴。千古以来都说孟老夫子的文章好，没有读懂的话，就不知道好在哪里；读懂了，就知道它的好处是颇堪回味的。正如禅宗的“话头”，要参，好好去研究，像看水晶球一样，四面八方去看，角度不同，光线不同，所得的印象就不同，认识也不同，这就是孟子文章的妙处。

孟子曰：“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间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

放纵的挑剔

这一段，应该是与上面相连，是一贯下来的，但是又被宋儒在上面加一个大圈圈，分成一章一章，硬给截断了。这是宋儒他们搞的章句之学，就好像《金刚经》是一整篇的，被昭明太子断出来三十二章一样。

说到这个大圈圈，刚好前天读到一段明人笔记，叙述以前科举考试时，有一个笨考生，进了考棚，考卷题目是《论语》中的一句。于是就问隔邻考棚中的考生：“这题目的上一句是什么”，邻生告诉他：“是子曰”。他又问再上一句呢？那位考生用手一比，比画出一个大圈圈来给他看。他气得要死，心想你这家伙真可恶，我虚心诚意向你请教，你反而幸灾乐祸来和我开玩笑。殊不知在书本子上，正如这旧时版本上“孟子曰”的上面一样，印有一个大圈圈，真的被古人硬生生地圈断了。

这是读《孟子》之难。最近我更感到讲解《孟子》之难十倍于他书。第一，不便讲的，硬要咽回肚子，放到盲肠里。第二，可讲的话，找资料难。第三，似乎现在人人都懂《孟子》，但可能人人都不懂，所以讲解《孟子》好难好难。像这一章的几句话，就是很难了解的。

“人不足与适也”的 “适”，就是到哪里去。过去家谱上，女儿嫁到外地某姓，上面就记载适某地某姓。广泛地以现代语来说，这里的“适”就是自由，绝对的自由，自己任意地往前走，如适高雄，就是去高雄。

“政不足间也”的 “间”字，有间隔、嫌隙、离间的意思。

这两句话到底什么意思呢？人不可以走出去吗？政治不是一间房子吗？千古以来，古人对这两句话的解释并不相同。汉、唐、宋、元、明、清以来，考据可多了。

至于宋代朱熹的解释，曾被朱元璋指定为标准的解释。朱熹也是引用古人的解释说，适是指责的意思，他认为“间”前面遗漏了一个 “与”，是 “政不足与间也”；既然“人不足与适也”解释为老百姓不可在政治上有过分的要求，不可对朝廷有过分的责备，那么“政不足与间也”，“间”者“非”也，不可以非政，对政治稍作批评就会阻碍行政了。照朱熹这样的解释，就与下面“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的意思硬是联系不起来了。仔细考虑、研究，我认为宋儒的这种解释不通，不一定对。

对于“适”、“间”两字，我认为就是原字原义，不必别做“适过也，间非也”的解释。

“人不足与适也”，人性是不能让他过于放逸、放纵的，过分的自由就是任性，便成为放纵。如果人性不加以自我修正，不建立道德规范，使其遵守，社会就大乱了。有人误以为礼貌是虚伪，对人没有礼貌才是真实，于是随自己个性到别人家里，爱来则来，想去就去，自己是很适意、很自由，同时自以为很洒脱。但是走在路上，肚子饿了，看见路旁店中有热腾腾香喷喷的肉包，为什么不随手抓一个肉包随走随吃呢？这不是很潇洒吗？这也是自由呀！由此可知，人的行为必得有一个范围；而且，对人有礼貌，又有什么错呢？总之，人性是不可以过分自由的。

“政不足间也”，政治上则不可以随便挑拨离间。所有古今政治与法令的毛病多得很，没有一件是完备无漏的，如果存心去挑剔，也都可以挑出毛病；总之，不能鸡蛋里挑骨头。

这两句话就是这么简单，宋儒偏要“过也”、“非也”地扯上一些不相干的事。在市面上，朱熹所注的版本还简单一些，如果拿《四库全书》中的《孟子》版本来看，历代古人的各种不同注解更多了，简直令人头痛，一口气吃上一瓶阿斯匹林还医治不了。古代学者们注起书来，往往为了一个字引经据典，各家各说集起来，可以万计。说了半天，不知说到哪里去，会令人掷书而后快。又如“大道直如发”这句，意思只是说天下的大道就像头发一样，一条直路。而古人们以为自己的学问好，就作许多歪曲的注解，反而成了“大道乱如发，三千烦恼丝”了。如果照我的解释，这一段的文义就可以完全贯通了。

“人不足与适也”，做人的道理，自处与对人，都不可以过分放任、放纵，应该有分寸。

“政不足间也”，为政不一定指国家的政治，即使一个学校的行政，校内校外，上上下下，谁都要来挑毛病的话，身为一校之长，就是被挑毛病的对象。

我的经验，为人处世千万不要到领导的位置上，一旦成为领导人，就要准备让别人来挑毛病；也不要出名，如果当了电视明星，观众打开电视机一看，这个说化妆不对，那个说服装不合朝代，又是台词念得不好，动作、表情欠佳，总是有得批评了。如果不当明星，我穿我的衣，吃我的饭，对与不对谁也管不着。所以出了名是很痛苦的，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肥”，世界上最舒服的是默默无闻的人。为政的道理也是一样。

上面这两句话是原则，下面说到“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这个大人可就大了。

调和鼎鼐

我国古代的政治制度是君主立国，尚人治而不尚法治。君王就是法律，后世演变成了“君欲臣死，臣不得不死；父欲子亡，子不得不亡”。所以，要想反过来，改正君王、改正领导人的错误，就很难了，非“大人”而不能为。

中国儒家特别标出知识分子的责任。知识分子的读书目的，就在于“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能做到这样，才是真正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这就是大人了；大人是小人的对称词，小人就是普通人。这里孟子说，只有大丈夫才能改正一个领导人的错误。

明代朱柏庐的治家格言说：“读书志在圣贤，为官心存君国”，也就是从儒家的“大学之道”思想来的。只有立大志为大人的才能做到，就像历史上的良相、大臣。所谓大臣、名臣、能臣、具臣、奸臣等的涵义区别，前面都提到过，这里不再重复。至于唯唯诺诺的，上面指东即东、指西即西的，则不是大人，那是奴才，更不是为国为民的人才。为国为民的人才，应该是“读书志在圣贤，为官心存君国”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改善领导人思想观念上的错误。由于领导人的思想观念不一定全对，所以孔孟一直推崇尧、舜为领导人的榜样。

同样的，一个社会团体的理事长，学校的校长，工厂的老板，以及各阶层、各行业的领导人，他们的作为不一定完全对，而辅助者的责任就在改正他们错误的地方。所以我们读历史的时候，就看到大宰相的责任在于“调和鼎鼐，燮理阴阳”。

鼎鼐是古代煮饭、炖汤的锅子。从字面上看起来，似乎当宰相的一定很会煮饭烧菜，好像是掌锅的大司务，深谙调和百味的烹饪之术。但是大家知道，我们所标榜历史上的好宰相，首先是商汤时的伊尹，他最初是以厨师的身份来接近并说服商汤的，后来成为历史上的第一个名臣。“调和鼎鼐”的典故，可以说是因他而来的。

事实上，人人会吃饭，人人也能把菜煮熟，但并没有几人能够把菜做得既省钱又营养，同时色、香、味俱佳。这虽然是一件小事，可是其中有大道理和大学问，很不简单。

宰相的调和鼎鼐，也就是“燮理阴阳”，但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能不能做到调和阴阳，很难肯定。有时一个人与朋友也相处不好，更何况对上要秉承一位绝对权威人的意旨，对下又有那么多的意见，所以调和鼎鼐太不容易了。并且好人、坏人、好意见、坏意见都有，所以说，想要使上下和平、同心协力做一番大事，那是多么的困难。

燮理阴阳，不是说能够呼风唤雨，要晴便晴，要雨便雨，而是可以调和人心的善恶，以及人事的是非。更重要的是，他能“格君心之非”，就是能够改革君王心中错误的想法。古代曾有几位有名的宰相是能够做到的。

所以，孟子先说“人不足与适也”，这个 “人”当然也包括国君在内；纵使是贵为国君，也不可放纵、放任，必须有一种自我约束的规范。但因为国君操生杀之权，必须有“调和鼎鼐，燮理阴阳”本领的“大人”辅助他，才能达到“格君心之非”的效果，使君主去恶从善。

如果能够“格君心之非”，改正上面的领导人，使他做到仁，下面则没有不仁的了；使上面做到义，下面则没有不义的了。上面正，下面也会正；如果上梁不正，下梁就歪了，这是一句俗话。

“一正君而国定矣”，这个“一”字非常重要。讲普通文法，如改国文卷子，“正君而国定矣”也可以，“一”字好像是一个赘字，可以去掉，为什么这里一定要加一个“一”字呢？这就是文章写法的高明。就是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乃至二人之下，万人之上，担负治理国家社会责任的人，独有一个任务，只有一件大事，就是能够 “格君心之非”。

一个领导人，尤其是古代君主，日理万机，即使他最聪明，最有能力，仍经常会有错误。所以辅弼的人非常重要，他的唯一任务是“正君”，君正则国家就太平了。

从这里就可看出孟子的精神，是要我们知识分子知道，如果肩负着国家大事责任，就应该晓得真正的任务所在。

我们举一个例子，佛学的《宗镜录》作者宋代永明延寿禅师，他是儒、释、道无所不通的人。他自己修道有证果，死后人人都知道他是弥陀的化身，这是宗教范围的说辞，且不去管它。他的文章非常好，其中有几句话说得甚为精确：“如获鸟者，罗之一目，不可以一目为罗；理国者，功在一人，不可以一人为功”。如果以这几句话作为《孟子》这一段的诠释，问题都解决了，都明白了，不会再受古人乱作注解的欺骗了。

这句话是说，在空中张开罗网来捕鸟，而捕到鸟的，不过是罗网中的一个小洞目而已。但是切不可以为这个小小的洞就是一个罗网；换言之，不可以认为只是这一个小洞的功劳。罗网是由许多小孔编织成的，这只鸟刚好闯上了这个小洞而已，实际上功劳仍然在整张罗网上面。同样的道理，一个国家治理好了，往往功在一人，如汉代的立国，成功的在汉高祖一人。但是不可以认为只有他一人有功劳，他下面还有张良、萧何等许多了不起的人辅助他，才使他能够成功、成名。

永明寿禅师是用两句世法的话来解释佛法的，我们再转借他这两句话来诠释《孟子》这一段，也就非常清楚了。

《离娄》篇的上章，关于君道——领导人的修养应该走的方向、路线，到这里大概说清楚了。

孟子曰：“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

孟子曰：“人之易其言也，无责耳矣。”

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

怎样看待毁誉之间

这里是君道与臣道有关的话，而宋儒在这个地方又画几个大圈圈，把它给圈断了。我们还是把圈圈拿掉，还给宋儒，仍然依照本来的《孟子》连贯下来看。

这三句话连起来，是同一系列的观念。我们读历史，不可对古人要求得太过分。当我们想起古人的话时，再一仔细推敲，就发现有许多古人受了冤枉；那些被后世指责为奸的人不一定奸。但他为什么会弄得如此糟糕，为什么非要把命赌进去才算忠呢？因为他的处理有错误的原故。这要随着年龄的增长，人生经验的增加，才能把历史读通。

所以不必说现代人难做，古今中外一样都是做人难，既然生而为人，虽难也总归要做人的。

做人的难处，在于会有“不虞之誉”，想不到和过分的恭维会来。例如，一见面就说“你真了不起”，其实有什么了不起？说不定真的还起不了。尤其青年朋友们要注意，人一旦有了财富，有了社会地位，一切好听的话都来了，自己求不到的那些恭维也都来了。千万不要上自己人格修养的当！如果人家说你是圣人，你就自以为是圣人，那你就堕落了。人家恭维你，你就更应该反省，更要害怕，因为不实际、过分的恭维话是绝对不能听的。

“有求全之毁”，这句话是真的。社会上的人，在要求别人的时候，或者对某种位置上的人有特别要求的时候，批评的话非常厉害。尤其对一个圣人的要求，更是十全十美的。圣人看人，凡圣平等，自己和他人都是平凡人；而社会上的人，对圣人的看法要求则不然。例如释迦牟尼是圣人，可是社会一般人看他，则不一定以他为圣人。有人会说，既是圣人，又何必出家呢？有人会说，当圣人不出家也可以吧？也有人会说，圣人一定要出家的。总之，你如果有一点点不合他的意，他就要批评，这就叫做“求全之毁”。

恭维你的话，是靠不住的，自己想都没有想到这么好，人家的恭维就来了；而诋毁你的话，却常常是求全之故。

孟子对于人情世故如此通达，他到底是圣人，我们大家为政治、为教育、为人、为己，这个毁誉的道理一定要懂。所以，责备他人，乃至责备古人，不宜过分，不过分就是不求全。

孟子接着说：“人之易其言也，无责耳矣”，社会上的人是说话随便，不负责任，喜欢发表意见而已。别人说话容易，听起话来可得注意，不但不能随便相信自己的耳朵，有时亲眼看见的事也未必真实，未必是实情。例如一则禅宗的故事，就是李翱见药山禅师的事。

贵耳贱目的故事

唐朝的名学者李翱是韩愈的弟子，写了一篇最有名的文章《复性书》，后来的宋、明理学都受了这篇文章的启发。《复性书》和韩愈写《师道》、《原道》一样，对后世发生了重要的影响。

当时江西的药山禅师平日教育弟子，是不许他们看佛经的。有一天他自己坐在山门外看佛经，一个弟子就问他：师父啊，你既然不许我们看佛经，为什么自己看起佛经呢？老和尚两眼一瞪，骂他说：你们看佛经，连牛皮都可以看得穿；而我看佛经，不过遮遮眼睛而已。意思就是说，弟子们看佛经，纵然一个个把眼睛都看成了近视，也只是记得一些古人的语言，而佛法的道理仍然不懂，所以药山禅师骂他们连牛皮都会看穿。他说自己看佛经是遮眼睛，也有道理，会读书的人一目十行，把书中的意思吸收了，眼睛还不必用力。

李翱到湖南（朗州）做刺史，在当时，刺史的威望比现在的省主席还大，有生杀之权。李翱听说药山禅师很有道行，这天特别上山去拜访他，站在他的身边。老和尚却坐在那里看佛经，根本不理不睬，假装不知道。下面的弟子可急煞了，连忙报告师父说刺史大人来看你了。老和尚眼睛仍盯在佛经上，“唔”了一声，才慢吞吞地转过头来。这一下可把李翱给气坏了，这位韩愈的学生个性本来是很偏激的，学问好、本事大，脾气可也大得很，认为老和尚看不起他，一甩袍袖回身就走，一边走一边说：“见面不如闻名”。这时老和尚才慢慢开口说：“刺史啊，你何必贵耳而贱目呢？”何必把自己的耳朵看得这样贵重，而把你的眼睛又看得如此不值钱呢？

老和尚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我老和尚就是我老和尚，原本就是如此的，并不因为人家说我如何便是如何，也不因为你见了我如何我又如何。刺史你说见面不如闻名也好，闻名不如见面也好，那都是你自己的耳目的作用而已，是好是坏，那是你自己耳朵和眼睛的事，与我老和尚无关啊，我老和尚还是我老和尚。

假如是现代的青年人，这一气，走了就走了，老和尚再说什么，也懒得去听了。可是李翱到底与众不同，听了老和尚这句话，心里一惊，马上回头，向老和尚认错。接下来，药山禅师问他，你刺史做得好好的，到山上来有什么事？他就对和尚说，我来向你求道，什么是道？老和尚用手向上一点，然后又向下一点。李翱看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说请老和尚明示。药山禅师说：也没有什么啊， “云在青天水在瓶”。这就是说那么宽阔，那么灵光。

李翱听了他这一句话，好像是言下有悟，回去之后就写了这一篇《复性书》，影响后代中国文化一千多年。这篇文章很重要的，是以佛家、儒家、道家融合在一起的一篇文章。后来宋、明理学的开创，受他这篇文章的影响非常之大。

聪明不靠耳目

现在引用禅宗这个故事来解释《孟子》“无责耳矣”这句话，就等于药山禅师说的“何贵耳而贱目”；所以当一个领导人，不要乱听是非。如果去听的话，是非就太多了。因此想起来前天看到的两首好诗，作者佚名：

广知世事休开口 纵是人前只点头

假若连头都不点 也无烦恼也无愁

独坐清寮绝点尘 也无嘈杂扰闲身

逢人不说人间事 便是人间无事人

这两首诗固然是出世的，属于修道的修养，但是对我们做入世事业的在家人，偶然引用来吃这两味药，则可在事业的尘劳烦恼中得到一点清凉，所以姑且名之谓 “两味清凉剂”。

在入世的立场看起来，这个态度似乎有点消极，但是也说明耳朵听来的是非绝对不准确的道理。由此再回转来看“有不虞之誉，求全之毁”的道理，就要注意了。

孟子为什么说这些话？就是告诉我们臣道的道理。凡是当别人干部的，既然答应了，就要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尽其责任。在处理许多问题、许多麻烦时，都要知道这些原则。

孟子当时大概感慨很多，他由君道讲到臣道，由臣道讲到师道。但是他讲臣道“无责耳”的同时，也是告诉领导人要注意的地方。领导人因地位的关系，很容易听到左右的是非；如果领导人没有判断的话，问题、烦恼就来了。所以对是非就要辨别清楚，那也就是 “无责耳矣”的意思了。

历史上有许多秘密的大臣，被称作帝王的耳目，这是后世的形容词，其实在古代好的大臣被称为帝王的股肱，就是手足。一个人是靠足走路、靠手做事的；到后来有了耳目就糟了，那是观察小事的，小事多了头脑就常被耳目骗了。所以要想帮助别人，千万不要做人家的耳目。要想耳聪目明，需靠自己的头脑，而不是靠人“打小报告”，否则是非就随之而来了，反而弄混了自己的头脑。

好为人师

孟子又说，人类有个最大的毛病，喜欢当人家的老师。所谓“帝王师”，是指导人君的师。古代政治制度有三公，周为太师、太傅、太保，汉为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这些职位的任务几乎是坐而论道，不担任实际行政职务，而是思想的指导，最高政策的指导。连皇帝做错了，他们都可以说话；但到后世，三公还是听皇帝的了。如清代的所谓太师太保、少师少保等，到了末期，那些“保”都成了活宝，不成话了。

世界上很多人都好为人师，喜欢为别人的事情乱出主意，总觉得自己的意见比别人好，这也就是好为人师。在心理学上说，人都有领导别人的欲望，佛家说这是我慢习气最重要的关键。人人都有发表欲，其实也是好为人师的一种表现。

搞宗教的人有这种毛病的，比世俗中还多；都是说你拜我为师，我传给你道，你一定会修成功。看了这个情形，只有感叹一声：“人之患，好为人师”。最好一生都站在学人的位上，我说的这个学人，不是指现代的学者或者有学问的人；过去学人是指学习的人，是谦虚之辞，表示自己还在学习之中。

所谓“好为人师”，不一定是去学校里当老师才算。人有一个通病，欢喜指责别人的错误，总以为自己的智慧、学识比别人高明。从另一面来看，如果自己真有好的修养，喜欢帮助别人，那是人性的一个长处；如果自己没有好的修养，而喜欢去纠正别人，就是佛家所说的“贡高”、“我慢”，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自以为是”。

所以这个“好为人师”的“师”字，并不一定指学校里当老师的，而是自以为比别人高明的人。甚至一个白痴，当他被别人欺负时，也会向人瞪眼，而认为欺负他的人是大笨蛋，人就有这个毛病。

例如以我来说，大家向来称我为老师，这是大家的客气和礼貌，在我并不承认是老师，自认没有资格足以为人之师，一生只有做一个学生。因此我在民国五十三年（一九六四年）时，曾经对于被称为老师之事，以“自讼耻为师示诸子”为题，作了几首诗，现在录出来给大家：

其一（儒）

微言大义有沉哀 王霸儒冠尽草莱

用舍行藏都不是 耻为师道受人推

假使有人说我是儒家的老师，例如在研究所，有些同学毕业了，送来纪念品，而称“经师”、“人师”，我收到以后真感到脸红。因为儒家的“经师”就是传经传道的大师，如汉代的大儒董仲舒；“人师”也是传道授业的。其实，我一本书也没有读通，“人师”更谈不上，不足以为人的榜样。因此这首诗说“微言大义有沉哀”，孔子著《春秋》是微言大义，而今日的文化精神是很令人悲哀的。“王霸儒冠尽草莱”，过去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现在是“万般皆上品，唯有读书糟”，所以王道也好、霸道也好，读书人都不值几文钱了。“用舍行藏都不是”，这是引用了孔子“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这句话而来的。现在的读书人，往往有“行”也不是、“藏”也不是进退两难的处境，而大家还推崇我，叫我老师，这是非常难为情的。

其二（道）

玄微不识有无功 致曲难全世异同

兵气未销丹未熟 耻为师道立鸿濛

这首是讲“道”方面的，“玄微不识有无功”是指老子所说“无生于有，有生于无”的道理，我自觉对其中玄微之处不敢自夸已经非常清楚了。“致曲难全世异同”，老子说“曲则全，圆融无碍”，但是现今的世道，好像很少人求曲，而曲是否必全，在表面上看来，一般人或会认为 “未必”。而且，“兵气未销丹未熟”，再看世局，战争刀兵处处，急待解救；而自己学道也未成功，无法建立起道家的鸿濛境界——等于佛家的“空”、“真如”境界，当然难为人师了。

其三（禅）

拈花微笑付何人 一会灵山迹已陈

拄杖横挑深夜月 耻为师道颂同真

讲到佛、讲到禅，更不足以为人师。当年灵山会上释迦拈花，迦叶微笑，遂以正法眼藏交付的事，都已经过去了。所以我说“拈花微笑付何人，一会灵山迹已陈”，而现在只是“拄杖横挑深夜月”而已。请试想一下，半夜三更，将一根拄杖放在肩头，踽踽独行于静寂的山间水涯，四野无人，这是一幅什么样的图画？也许是我的一种心境吧。对于佛学中的十智同真，不得为师道而与人同颂了，当然就“耻为师道颂同真”。

其四（结论）

四壁依空锥卓难 夔蚿鹏总无安

时流吾犹趋温饱 万壑风吹随例看

这是结论。主旨在说：大家叫我老师，是对我太客气了，因为我“四壁依空锥卓难”，贫无立锥之地，四壁空空，袋中一毛钱也没有。而且“夔蚿鹏总无安”，这是引用《庄子》的话，在这个时代，大则如龙、如大鹏，小则如蚯蚓、如麻雀，大大小小都不能安定。大家不必以为我有学问，我在这里讲学，只是“时流吾犹趋温饱”，要吃饭穿衣，求温饱而已。因之“万壑风吹随例看”，我与世界上的人一样，虽在这里乱叫，也只是为了骗一口饭吃而已，不足以为人师。

人才和才人

乐正子从于子敖之齐。乐正子见孟子，孟子曰：“子亦来见我乎？”

曰：“先生何为出此言也？”

曰：“子来几日矣？”

曰：“昔者。”

曰：“昔者，则我出此言也，不亦宜乎？”

曰：“舍馆未定。”

曰：“子闻之也，‘舍馆定，然后求见长者’乎？”

曰：“克有罪。”

孟子谓乐正子曰：“子之从于子敖来，徒啜也。我不意子学古之道，而以啜也。”

孟子说了“人之患，好为人师”之后，接着叙述他教育学生的一段故事。看了这段故事，令人想到人才与人品修养之难。

佛学上经常说到的三个观念，就是见地、修持、行愿。修持佛法首先重“见地”，就是要有远大的眼光，普通说的要有高见；在理上清楚了，才能说到“修持”；然后才能说到起用，也就是“行愿”。这三个步骤，几乎包括了全部的佛法。

关于见地，也就是人才的人品修养，那是非常难得的。假如清楚了解这种修养不易的道理，则对于历史、现代，乃至于未来的世事发展，都可以看清楚了。

常听到人说“人才难得”，我并不十分同意这句话。实际上处处是人才；根据逻辑来说，人人都是人才，是人就是才。纵然有的人很笨，也是 “笨才”，因为第一他是人，第二他有一个长处——很笨，就是才。假使很会绘画，是艺坛人才；文字写得好，是文坛人才，所以处处是人才。

然而，要想求到 “才人”可就难了。过去非常注重才子，大家以为才子一定文章很好，但并不如此，才是包括多方面的，像周公、孔子都是一代才人。所以“人才”与“才人”这两个名词的定义不要混为一谈。人才处处有，但某行、某业若求一个 “才人”可不容易，千古以来没有几个才人。

清朝一位名史学家，也是才子的赵翼，他的诗说：“到老方知非力取”，就是慨叹才人之难得。他和袁枚齐名，又是同乡，可是在学术上他是反对袁枚的。据说有一次，他一张状子告到县里，控告袁枚为“名教罪人”。县长接到这张状子，感觉十分为难，因为赵翼和袁枚两人都是前辈，都名满天下，而且功名都比自己高；所以对这场官司无法处理。最后只好出面请客，请两位老前辈不要闹下去了。

赵翼的诗：“到老方知非力取”，意思是说累积几十年的经验下来，知道不论自己多么努力，也不能完全做到；“三分人事七分天”，要三分的努力，更要七分的天才，才能成功。所以我们希望国家多出才人才好。

现在教育普及了，大家都有了一般的基本知识，但自己能否成为一个才人，那还要在学问、道德、修养各方面多去培植自己，才有可能。

孟子的学生乐（音岳）正子，原来在鲁国做官，有一次鲁平公要去看孟子，被一个小人说得搁下来了。乐正子曾经打抱不平去质问过鲁平公，并且告诉孟子鲁平公不去的原因。孟子听了就说：“吾之不遇鲁侯，天也”，我和鲁侯见不到面，那是天意。

子敖，就是王，齐王的嬖臣，为昼邑的大夫。前面说过，孟子曾为齐国卿，奉命出使滕国，担任吊滕王丧的特使，当时也派王当副使。他们虽然朝夕相见，可是在来回的路上孟子却不大和他说话，很不以王为然的。

现在，乐正子大概也到齐国，当起子敖的“主任秘书”或“顾问”之类的职务了。有一天来拜访老师孟子。孟子说：“子亦来见我乎”，就是说老弟！你也来看我呀！这句话很不是味道，听起来很难受。他上面说过“人之患，好为人师”，现在他自己也端出老师的架子来了。这里这个 “乎”字，深含了责备的意思，也相当于现代语言说：你不必来看我，你忙你的吧！或者说：你居然也来看我了。

乐正子听了很不满，于是说：老师！你怎么这样说呢！我可受不了啦！你老人家不要这样说嘛！

孟子说：你来几天了？等于有学生从国外回来，不去看老师，一直等到又要走了，临上飞机才到老师那里转一下，只是敷衍，还说：老师！我这次回来实在太忙了，所以今天才来看你。老师只含蓄地说：你忙，不必来看我！就是这个情况。当学生的连普通的礼貌、做人的道理都不懂，老师又怎么会稀罕这样的学生是否来看自己呢！

乐正子被孟子问到来了几天了，很不好意思，只说“昔者”，前些日子来的，不敢说出确切日期。

于是，孟子说：前些日子？可见你来了不止一天两天了，已经来了很久了。我问你怎么今日也会来看我，天地君亲师，我总归是你的长辈，你早一点来看我并没有错呀！

乐正子还要辩解，并且说：不是不尊敬老师，因为那时住的地方还没有安顿下来，所以没有来。反正是乱扯一通，想掩饰自己的过失。

孟子说：你一定要住定了以后才来看我吗？乐正子最后说：老师！我错了，请你原谅我一次。可见孔孟之道非常讲究这个“礼”字，这就是对待长者之礼。

孟子又继续对乐正子说：你为什么跟王这样的人做事呢？为了生活？为了待遇吗？想不到我平常那样教你，你还是学不会。难道做学问只是为解决吃饭问题吗？为了吃一口饭，什么事都可以干吗？

孟子这是骂乐正子，他是现代所谓的古人。现代的人可就是生活第一，把孟子的这种教训先搁在一边了。古人有两句话：“命薄不如趁早死，家贫无奈作先生”，没有办法，只好来教书。虽然今日极力提倡尊师重道，而真正尊敬老师的，只有国民小学的学生。程度越高，尊师重道的精神就越差，到了大学哪有尊师这回事！所以，今日社会风气，若希望尊师重道，谈何容易！

在制度上本来就是问题，老师上课拿钟点费，规规矩矩讲一个小时就走了。这是权利与义务，在法律上是买卖契约性质的。古人教育子弟，不是为了钟点费，而是负了教育的使命，教育子弟毕生做大人、正人。古人为师的，当然不像现在这样，一大批一大批地教，视学生如雇主；古人是视学生如子女，学生视师长亦如父母。这种精神如何恢复？是否能恢复？很难预料。从来未见有人挽回过历史，所以如何挽回、该不该挽回，这是一个大问题。现在我们要新旧交流，如何交流？水掺进牛奶里，掺多了水就不是牛奶了。

在《孟子》这里，也可以看到师道的尊严，以及孟子为人师表的精神。既然为师，就不怕反对，不怕反感；如果弟子不对，就要指责他，不管他是什么地位。这时候，乐正子的地位已经很高了，他居然还会去看孟子，已经了不起了。可是，孟子这位老师仍然毫不客气地教训他，就像禅宗的教法一样，进门就是一棒。后来他越说越不对，乱棒就打下来了，一直打到底，最后骂他：你为了吃饭，什么事情都可以做？！

从这一段，我们就看到古代师道之尊严。现在有的人，看到学生地位高了，自己反而哈腰求全、礼敬学生了。所以，尊师重道，不能只要求学生，为人师表的人还要自己保持自己的尊严，要有师道的风范才行。

朱子的错误

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舜不告而娶，为无后也，君子以为犹告也。”

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乐之实，乐斯二者，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也？恶可已，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

这里要讨论另一个问题，就是要推翻几千年前古人的论点。在我讲解《四书》时，我常常指出古人的不对；究竟是古人不对，或者是我不对，读者可以用自己的睿智去思考、评断与选择。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句话，大家都知道，在中国非常流行。一般解释它的意思是说，为人子者，有三件事情是不孝，没有生儿子是最不孝的。但以现代的医学来看，一个人天生不能生育，也许因为上代遗传的关系。当然，当时医学还没有如此发达，古人也不知此理，且不去管他。

问题在于，除了无后以外，还有两件不孝的事，在《孟子》这段原文中找不到，但朱熹却有他的说法。这位自认是宋代大儒的朱熹怎么说呢？大概他注解到这个地方，自己也头大了，找不出来，于是引用古人的说法来注解另外两件不孝：一件是“贫不仕”，家里贫穷，不出去做官发财来养父母，另一件是“陷父母于不义”。再加上孟子说的“无后”，凑成“不孝有三”的三件事。

我大不同意朱熹这种说法，这是宋儒解释的不当之处，这种观念是非常不正确的。

我们应该注意“家贫不仕”这四个字的意思——父母还在，家里贫穷，不出来做官，这就叫做“不孝”。这种观念，害得一千多年来的中国人，都以为做官是最好的谋生与发财的途径。

所以我常说，中国的教育错误了三千年，一开始就是重男轻女，生了一个儿子，就望子成龙。如何成龙呢？最好读书。为什么读书最好呢？书读好可以做官，做官的好处可以谋生和发财。“升官发财”成了中国教育思想的中心。在我们这一代，刚开始读书的时候，也是怀着这种教育观念。虽然后来推翻了清朝，废除科举，不再考功名；但也想读书做官，升官以后，纵不发财，回乡也很风光。所以，并没有如古圣先贤的读书为救国、救世、救人的心胸抱负。因此，几千年来的中国教育，在基本思想上就是错误的，加上西方的教育制度一进来，这几十年来更错了。

不过错得最厉害的，是宋儒以后。例如这里说家贫不仕为不孝。为什么一定要仕呢？可见欲养父母、生活的出路只有做官；而做官必欲发财，那就非贪污不可了。难道只有做官一条出路才养得起父母吗？人生有很多的出路啊！

因此，我向来主张，读古书不要一味迷信古人的注解。读秦汉以上的书，不可以看秦汉以后人的注解，要自己以经注经，就是读任何一本经书，把它熟读一百遍，乃至一千遍。熟了以后，它本身的注解就可以体会出来了。如跟着古人的注解，他错了，自己也跟着他错，这后果可不得了。须知古人也是人，我们也是人，古时有圣人，现在也可以有圣人，为什么不立大丈夫的志向呢？

朱夫子的学问好，道德好，修养好，没有话说。他对《四书》的见解好，也没有话说。不过，错误的地方也不少。到明朝以后，一味乱捧朱夫子，把中国文化捧上了错误的道路，这个罪过也不轻，为害中国文化近千年。现在我们还是先就原文来讨论。

这时大概有人向孟子质问：你孟老夫子说尧舜两个人又忠又孝，没有一点不好；但是舜同时娶了两个太太——尧的两个女儿都嫁给他，可是他事先并没有告诉父母。在中国古代，未奉父母之命而结婚就是不孝。孟子所以答复他“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延续民族的生命为最重要。至于舜没有先禀告父母而结婚，是因为他年龄已经到了结婚生子的时候，为了血脉能延续下去；何况，他也等于已经禀告过了父母，因为是身为君主的尧亲自将两个女儿嫁给他的。君主时代，君第一，国家第一，所以等于他禀告了父母。其次，他并不是因为发了财偷偷地金屋藏娇，而是全国皆知的事，所以也等于已经禀告了父母。

其余两不孝呢？其实孟子在这里已经讲了，“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第一是事亲，第二是从兄，如果没有兄弟，则为守身。文章很清楚地摆在这里，古人偏要乱解释，害得中国文化思想走了上千年的错误。古人也只是读书，不要相信古人就一定是聪明的，古人笨起来有时比我们更笨。

紧接着，孟子又说到了事亲。他说 “仁之实，事亲是也”，什么是仁？孟子的解释好极了，仁就是爱。有些人把西方文化的爱搞错了，西方文化中的爱，也就是我们所说的仁慈、慈悲。真正的慈悲，爱人爱物，首先就看对父母是否孝顺。如果对自己的父母都不能爱，而说能爱天下人，那是骗人的话。所以仁爱的基本，要看能不能爱生养自己的二老。这两个老人也蛮可怜的，别说是父母，就是两个老朋友服侍了我们二三十年，另外去找这样的朋友，还真不容易。对这样的“朋友”都不能爱，而吹大话说要爱一切人，这是做不到的。

孟子又说：“义之实，从兄是也”，在对人友情的道义上，负责任、守信用、讲义气，如果是对自己兄弟姊妹的感情都处不好，而说能够对社会对朋友有义、有友爱的，不是绝对没有，那只好用佛学中的“缘”字来解释了。但是孟子是不讲这方面的，他只说人伦之道，说一个尚义的人注重对朋友、社会负责任、守信用，这样的人对于兄弟姊妹也一定友爱。

而“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一个真正有智慧、有见地、了解人生的人，对于这两件事情应有个基本的了解，并且不会放弃不做，也做得到。光是了解而做不到，或者不去做，都不能算数。

在礼乐之教来说，“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中国文化礼乐之教，上古时代不靠法制，而是以礼来维系社会的和平，促进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换言之，上古人自然具有道德，这就是礼，并不需要特别倡导仁义。后来道德衰败了，勉强喊出一个口号“仁义”，来纠正社会的错误。仁义之道又失败了，社会人心越来越坏，只好用“法”来管理；这是人类的退化。所以站在人文文化的立场来看，人类是在退化，没有进步。我们现在讲的时代进步，是指物质文明而言；在精神文明方面，永远是退化的、堕落的，道德越来越衰败。过去有礼的社会，有道德；而礼没有了，就只有仁义。当仁义没有之后，才产生法制。到了法制都不能管理时，这批人类应该作废了，因为人类社会已衰败到极点。所以“礼之实”也是为了“仁之实”，就是事亲，“义之实”就是从兄。

至于“乐之实，乐斯二者，乐则生矣”，康乐，人生的幸福，最幸福的是父母尚存，上有父母，旁有兄弟姊妹，和睦康乐，这是人生最快乐、最幸福、最健康的家庭、社会、精神心理生活。

人生得到如此健康的精神生活，便没有什么事可以令人厌恶、灰心了，一切都处于这种乐观、健康的心理状态之中。倘使人人如此、家家如此，则天下太平。人人处在如此快乐的境界中，都会不知不觉地手舞足蹈，从内心流露出真正的快乐，而形诸于举止之间。

儒家孔孟之道提倡孝道的理由，就是为了建立家庭健康、社会健康、人类健康。所以孟子说，不能事亲、不能从兄，是二不孝，再加上一个无后，不能延续民族的命脉，是为三不孝。对于无后这一点，在现代看来也有问题。因为孟子以后有好些人为了有后而多娶妻妾，可是娶得越多越生不来孩子。

对于这一点，我稍有不同的看法。我们且读孔子所述、曾子所著的《孝经》，对于真正后代的解释，是指功在国家，功在社会，功在人类，垂名于万代，这才是有后，也是大孝。相反的来说，一个人活了一辈子，死后默默无闻，与草木同朽，统统是不孝。

这是我对“无后”的看法，是否对，大家不妨试作深入的体会。最重要的，希望不要误解“不孝有三”的三件事，要“事亲”、“从兄”，无兄弟姊妹则为“守身”。不能说不去做官发财就是不孝。前面孟子刚说过 “事孰为大？事亲为大。守孰为大？守身为大”，古人偏偏要在“不孝有三”上去乱作解释，害得我们的文化一千年来走错了路。对于“无后”，我认为我的解释比古人更对。试看历史上，许多名垂万代、功在天下国家的人，或有一句名言留在后世被人效法的，这都是“有后”。而有些人，虽威赫一时，但到年纪老时，死前已经默默无闻成为过去，那算什么“有后”呢？

所以，我常说事业分两种，上自皇帝下至乞丐，那是职业，而不是事业。中国文化对事业的定义，孔子已经下了，“举而措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不管做什么事业，在家也好，出家也好，甚至像以前山东以讨饭兴学的乞丐武训也好，只要所做的事情对国家社会有贡献，使老百姓得到平安、益处、康乐，才叫做事业。现在一般人都弄错了，把职业当做了事业。事业又分两种，一是现实人生的事业；而孔孟、释迦牟尼，乃至于西方的耶稣，所做的都是千秋万代的事业。在太阳没有毁灭以前，他们的文化思想、他们的行为，将永远影响人世，这就叫做“有后”。

中国的十字架

孟子曰：“天下大悦，而将归己，视天下悦而归己，犹草芥也，惟舜为然。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厎豫。瞽瞍厎豫，而天下化；瞽瞍厎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此之谓大孝。”

《孟子》到这里作一结论，也等于《离娄》上章的结论。

我刚才所说的关于孝的意义，在这里孟子也全部道出来了。所以读古书不要听人胡乱注解，更千万不要相信宋明以后理学家的分段圈断。他们一圈，就把文意给圈断了，我们连在一起读，文意就联起来成为一贯了。

能够做到“事亲”，自然能够“从兄”；能够爱自己的父母兄弟，自然能够爱朋友；能够爱朋友，自然能够爱社会，爱国家，爱世界。

所以我常对外国朋友说，只有中国文化才是真正十字架的精神与形态。上至天、至父母祖先，下至后代，中间一横为兄弟姊妹，社会国家天下。西方的十字架，只有爱下一代，中间也只有夫妇的爱，连兄弟也不管；上面只有一个上帝，可是与中间脱节。中国文化，有天地，还有祖先父母与天搭线，所以中国文化才真正构成了十字架。

如果十字架只是放在那里，则不起作用，十字架还要起作用，所以释迦牟尼佛来一个“卍”字架，这就转圆满了。

一个人，要真正能够成为一个 “大人”，像前面讲 “能格君心之非”那样的“大人”、一个大丈夫，必须要从这里做人起步。

孟子这里说，做到能领导天下的时候，“天下大悦，而将归己”，天下自然高兴地跟自己走；但把这种事业又看得像捡一根草一样容易，只有一个人做得到，那就是舜。只要效法他，以他做榜样，也就可以成功了。

我们知道，舜的家庭背景是“父顽，母嚣，弟傲”，他的父亲既顽固、又凶狠，在社会上是个大坏蛋，骄横跋扈，无所不为，却有绝顶聪明的头脑。母亲呢，又凶、又泼、又辣，假如有人在她门口溅一点污水，她可能手执菜刀，站到人家门前叫骂三天。他的弟弟名叫象，一个太保，而且受到父母的偏爱。父母不爱舜，给舜吃种种苦头，甚至要把舜害死。

但尧将两个女儿嫁给舜，舜的事业成功就是得力于这两个好太太的参谋，在后面支持他。舜遇到种种灾难的时候，也都亏她们两人为他预防、解救。有一次父母与弟弟联合起来，叫舜去挖地窖，预备挖深以后把泥土推下去活埋了他。但是被他的两个太太识破，就教他先挖好一条横的隧道，通到外面出口，以防万一。后来果然在他进入地下工作时上面的土盖下来，他才从横道中逃了出来。回到家里时，象已经侵入嫂嫂房中，逼她们改嫁给自己。象不料舜又回到家中，傻住了。而舜并不加责备，不伤和气，气度奇大。

舜做到了对父母弟弟的仁行义举，对父母的孝敬、对弟弟的爱护和平日一样，毫不改变地来感化父母与弟弟。所以孟子说，如果能仿效舜的德行，使天下的人高高兴兴跟自己走，那是和捡一根草芥一样的容易。

孟子说，学到舜那样天下大悦而归己，是如拾草芥一样容易。可是要想学到像舜那样，做起来就太难了。设身处地来想，假使自己遇到这样的家庭，可能就背一个包袱出走，离开家庭了。不必认自己是儿子，也不认为你们是父母、兄弟，总可以吧？最有修养的人，也只能做到这样。但舜并不如此，宁可仍对父母孝顺，对弟弟友爱。因此，四方八面向尧推荐，如果找一个下一代的领导人，只有舜才能担负起这个任务。于是尧把他找来，给他任务，考察多年后，再把女儿嫁给他。经过四十年的考察，经过多种的磨炼，才把皇帝位置让给他。

古代的禅让并不是随便的，不是想象中那么容易，而是十分慎重、非常难办的；那才是真正的选举，从千万人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不像如今，仿照西方民主政治的投票制度。

所以孟子说：“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假如连自己的父母家人都不能感动的话，不可能做一个好大臣，去格君之非，感化一个领袖。对于父母，就要逆来顺受，先顺着父母的意思，在不着痕迹之中让父母感动，而改变他们原来不正确的主意，成为纯正的思想观念。所以顺受的感动很难，如果不顺受的话，孟子说：“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就失去了儿女的立场。自己是儿女，就应该守儿女的本分。

但是，父母也有不是的时候，所谓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那是宋明理学家们叫出来的口号，上古时并没有这个说法。从古书上就明明白白地看到，舜的父母就是“不是的父母”。但为人子的不敢、不忍心，绝对不能讲自己的父母不对，只有服从他们，尽到事亲之道。

所以瞽瞍——就是舜的父亲，有人认为他的眼睛失明了，其实并不是如此，这是别人骂他的绰号。等于现代说：这个老头儿，这样虐待他的大儿子，简直是瞎了眼睛，在那里瞎搞；但在舜的孝道之下，把一个瞎搞的父亲感动得改变过来了。他能够在如此困难的状况下把顽固的父母家人感化过来，所以他的道德能感化天下。

要特别注意的是，无论任何时代、任何环境，父母在子女心目中始终有若干权威感。所以父母教导子女容易，而子女欲改变父母，比登天还难；更何况舜的父母是如此之顽固。舜在逆来顺受之下，居然能把父母的心意改变过来，以至于整个天下的风气都因此而改变了，所以这是大孝。大孝的精神就在这里，这样也就叫做舜“有后”，他的精神、文化传之于千秋万世，是非常值得效法的。

《离娄篇》的上章到此为止。这篇的开始是说什么叫做聪明，古代所谓“圣上聪明”，头脑好，耳聪目明，又有仁心，是对于上面领导人的责修。现在这里，对这点作一个初步的结论：在上的真正聪明，不但是自己有头脑，大臣的帮忙更要有力，这一切都是以道德为中心，要做到仁，也要做到孝。

离娄章句下

中国的地域观念

孟子曰：“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文王生于岐周，卒于毕郢，西夷之人也。

地之相去也，千有余里；世之相后也，千有余岁。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

先圣后圣，其揆一也。”

这一节中提到的几个古代地名，大致可以考证出来，但是否百分之百的正确，则不能确定。

考据家们的说法，“诸冯”是山东的诸城县，大海环其东北，以为就是《春秋》中所写的“城冯”这个地方，那里有冯山、冯村这类地名，所以近似这里文中的“诸冯”。至于“负夏”一地，夏字读 “古”字的音，也叫做 “负暇”，曾有“曾子吊于负夏”一语，被指作是春秋时的鲁国地方。在汉代时设置了瑕丘县，故城在山东省滋阳县之西。《史记·五帝纪》中说“舜就时于负夏”，注为卫地。先后所属的卫、鲁虽为两国，但在一个地方。舜 “卒于鸣条”，据《书序》说：“汤伐桀，升自陑，遂与桀战于鸣条之野”。考据家说，现在山西省安邑县北有鸣条岗，就是舜当时的鸣条，也叫高侯原。而“岐周”与 “毕郢”，都在现今的陕西省境内。

中国地域广阔，依现代的地理观念，五族一家，都是中国的土地，都是中国人。但在春秋上古时代的地理观念，东、南、西、北各方，界限分得很严格，这也是中国民族性的一个大问题。以我个人的看法，这一问题存在于过去，也存在于现在，或将更存在于未来。虽然说民族文化统一，国家统一，但是千年来发生的变乱，以及人事上的纠纷，都在这个“地域观念”的范围之中，没有自觉，没有解脱。

如果游历了更多的地方，生活经验丰富，阅历深了，尤其在政治社会中生活久了，就可以发现，在某一地区，就会因“地域观念”遭遇到歧视。

例如当年抗战期间，各省的人避乱而进入四川，在当地的四川人就歧视他省人。因为在地势上四川在长江上游，于是四川人对于不论来自何处的他省人，一律称为 “脚底下人”。在广东，也称他省人为 “外江佬”；在台湾也有外省人、本省人之分。对于一九四九年前后从大陆来台的人，统称为“外省人”、“上海人”或“阿山”。在大陆的江苏、浙江一带，也称他省人为 “外路人”。南方人看不起北方人，称北方人为“侉子”；北方人也看不起南方人，叫南方人为“蛮子”。

许多地方的人也被他省人给个绰号，如称四川人为“耗子”，称湖南人为“骡子”，称江西人为“老表”。其中虽然有的也并非轻视的谑称，如“侉”的本意为华的借声，华字也写成荂字。河北、淮南一带的人，也对山东人称“侉子”，本有“华夏人”的意思，到后世则泛称北方人为 “侉子”，就成了歧视的谑称。江西人对陌生人称“老表”、“表嫂”，正如北方人之互称“老乡”，原为对人的亲切恭敬之称；他省人称之就成为含有歧视、轻视的意思了。类此歧视，各地都有，乃至一地之内，东乡看不起西乡，南村瞧不起北村。就台湾人而言，也有“草地人”、“后港人”、“内山人”之称，对于南部人或居在山区的人，好像都不足挂齿。

但我们在国家民族遇到外力入侵的时候，却都能够一致御侮，非常团结，看起来似乎这种地域观念无关宏旨，不大要紧。可是，在内部求治、求建设时，就常常由于这种“地域观念”而闹许多不必要的纠纷；甚至于整个国家的建设与进步都受到非常严重的影响，而且改变了历史。

现代研究政治、历史的人，似乎还没有正视这一问题，而古人早已经注意到了，只是没有很显著的题目来具体地专门讨论而已。

其实，西洋欧美各国也都存在这种地域歧视，研究西洋欧美文化，大家都忽略了这一点，好像看起来是个小事，其实是很大的问题。例如美国人，对于自己祖先，是犹太人、日尔曼人或杰克逊人，在提到那个“根”时，对于同根与非同根的人也有观念上的差别。

所以，这也是人类的一种特性，这种 “地域观念”，站在宗法社会的立场来看，是一种非常好的观念；可是站在民族国家团结的立场而言，则是一种很大的弊病。平常表现在语言、生活上，是一件非常小的事，但是小事的影响及其所引发的问题，则非常之大。

我们觉得奇怪，为什么孟子在这里提出这个问题来？可能在当时也因地域观念发生了问题事件，而且是大事件。

关于地域问题，中国以前有两部大书，一部是顾祖禹的《读史方舆纪要》，另一本是顾亭林著的《天下郡国利病书》，读者通称之为二顾全书。在《读史方舆纪要》中，介绍了各地方的人和民族性及一般通性。假使国家有事，要训练某地的人作战时，应该如何训练、领导及指挥，一切都需要了解。在唐宋的时候，山西出将、山东出相，所以将、相各有不同的产地。南方出思想家，如庄子、老子等，北方出教主，如孔子。

地区不同，气候、水土就不同，产品及人物更不同。“橘逾淮而枳”，淮河这边的橘子，到对岸种下去就变成了枳；北方的瓜到南方种，就变小一点；哈密瓜如今在台湾也已种植，但是吃起来，和地道的哈密瓜就相差很远。所以地方性不能说没有关系。

如果以地方性的观点来看历史，中国几千年来直到现在，由于宗法社会负面的流弊，以致地方派系的问题仍旧存在。我国近代文化，武的方面，军人思想没有脱离《三国演义》的范围——纵横天下，割据城池；文人则没有脱离《儒林外史》中的现象范围；社会形态没有脱离《水浒传》的范围；一般人的思想没有脱离《西游记》的范围；地方性没有脱离“他是哪里人”的范围。很可悲！这就是有关于“地缘政治”的大问题。

曾经有人问我是哪里人，我告诉他，我是“三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反正是中国人。孔子说：“丘乃东西南北之人也”，不必问籍贯了。

地域观念是个很讨厌的问题，到了满族入关，这个问题更严重，虽然历史上说是种族问题，我倒觉得是个“头发问题”。满族入关之初，大家投降，对于异族的统治都很驯服，似乎也并没有多大关系。到了规定汉人要剃头发的时候，出了问题，“尽忠保发”的人非常多。在前几年所谓的青少年问题中，大家也热烈讨论青少年留长发的问题，令人觉得奇怪不解，头发的长短，与他们的学问道德到底有多大的关系？实在想不通其中的道理。同是一头毛发，满族入关时，许多人宁可死，不剃头发，不梳发辫。可是推翻清朝以后，汉人收回了天下，要剪去发辫时，又有许多在清朝曾经有过功名的人宁可留着发辫，做清帝国的遗民、忠臣。这多奇怪！至于现在，头发剪短了又说不好看，留长了又认为讨厌。

像这些往事，都是大事不争，却为几根头发争得如此厉害，结果小问题影响大问题，这不是很奇怪么？满族入关剪头发，遭到大家的激烈抗拒；雍正所著的《大义觉迷录》问世，书中也引用了《孟子》这里的一段，说明都是中国人，不必分种族。《大义觉迷录》这本书，不能说没有理由，因为当时为了这个头发问题也牺牲了很多人的生命。

我们现在讲了这许多说明，都是为了推论孟子当时为什么提出这个问题来。虽然事隔几千年，但人类的思想很幼稚，几千年前谈的问题现在还是问题。

孟子说，舜是西夷之人。夷，不是外国，所谓夷、戎、蛮、狄，按当时的分法，东方为夷，西方为戎，南方为蛮，北方为狄。这种分法，是以文化水准做标准，认为四方的边疆为落后的民族，是未受中原文化教化熏育的人。孔孟思想是不谈种族思想的，而是文化水准的观念，超越了宗法思想的地域观念。所以当时指的东夷，是指中国东方边区的人，并非是像后来称日本为东夷的种族观念。

孟子说，舜是东方边区的人，文王是西方边区的人。现在我们看山东到陕西，这个东方与西方，在现代化的交通工具下可朝发夕至，几个小时就到了，没有什么了不起。可是在古代，这一千多公里的距离，走路要数月之久才能到达；即使骑马，也有个把月的路程，非常困难。舜和文王二人虽来自不同地区，相隔一千多年，但都是治理国家的大圣人。而他们的“得志”，不是做了官，当了皇帝，而是能实行他们救世济人的大志，并没有受到地理区域观念的限制。

他们二人所处的空间、时间既远且久，但是他们治理中国“若合符节”，都达到最光荣、最标准、最道德、最全面的理想。一如兵符、使节的相合，丝毫不差。可见中国的历史是以文化为中心的，不管先生、后生，政治、文化的大道理只是一个。

孟子为什么说上面这些话呢？如果将战国时代七国分疆的战争加以分析，许多仍然是基于地域观念上的纷争。例如大家都知道的一句成语：“楚才晋用”，直接的意思是南方楚国的人才给北方晋国去用了。后来，一个人为别的国家做大事业，都用“楚才晋用”来形容。深一层看，就是地域观念，为自己的人才惋惜，而有吃醋的味道了。而楚也者、晋也者，都是尊周天子的中国人，所以孟子说这一段话，也可能是因为当时由于地域观念而起了争执。

子产施小惠

子产听郑国之政，以其乘舆，济人于溱、洧。

孟子曰：“惠而不知为政。岁，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民未病涉也。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焉得人人而济之？故为政者，每人而悦之，日亦不足矣。”

子产是孟子以前的人，孔子也曾称赞过他。他是春秋时郑国——现今河南一带有名的宰相。他负责郑国政治的时候，有一天乘车马外出，看到老百姓欲渡溱河及洧河，但缺乏过河的工具。而他身为宰相，位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用自己车马把老百姓送过河去。子产的作风爱民，也很仁慈，孟子将这一件历史上的故事用来说明为政之道。

不过，孟子认为子产是一个大政治家，可是他这种做法不是一个大政治家的行为，只是让老百姓感谢的一种小恩小惠而已。如果是一个大政治家，交通不能畅通，是因河道的水利没修好，立刻要修水利，筑桥梁，畅交通。到了冬天，十一月水干涸时，赶快建筑小桥梁，使老百姓随时都可以行走。十二月农闲的时候，再征集民力，拓宽桥梁，使车子也能随时往来通过，人人都享受到交通的便利，这样才是大政治家的做法。相反的，对几个人的帮助，只是临时的、有限度的小恩惠，使人感大德而已。作为一个领导人，或校长，或厂长，都该具备一个大政治家的风范。譬如一个校长，对某几个学生特别教导、特别照顾，固然是好，到底不是一个校长的风范。如果在学校行政上见到了差错，就要整个改变过来才对。

所以一个大政治家，如果他的施政是平等的，普遍地使大家都得到利益，当自己外出的时候“辟人”也是可以的。所谓辟人，是古代皇帝出宫经过的地方百姓要回避，不许在路上。沿途百姓房屋都要关窗，不可以偷看。如被侍卫发现，一枪刺过来，死了也活该。后来县令出来也要鸣锣开道，锣声“”的一响，老百姓就要让路，或站在屋檐下，也不敢抬头。如果官大的，老百姓还得跪在地上不敢动，这就叫“辟人”。子产用自己的车马去给涉水的人坐了过河，人有那么多，哪里渡得完？所以，一个大政治家，如果企图让全国人人都得到个别的小恩小惠，这是做不到的。应该注重的是谋大家普遍的福利，而不是施小恩小惠。

正如清代打太平天国的中兴名臣胡林翼，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好杀？他说：“一路哭，不如一家哭。”一个坏人为害地方，使整个地方的人家家受害而啼哭，不如把他杀了，让他一家人哭，而整个地方得到安宁。也就是说，受少数人的恭维，不如得全民的爱戴。

知识与学问的区别

孟子告齐宣王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王曰：“礼，为旧君有服。何如斯可为服矣？”

这一段是说明一个领导人行君道的原则。

有一次孟子对齐宣王说：在上位的人，如果对下面的人看得像自己手脚一样重要，那么下面的人也就把领导人看成是自己的心腹或主宰一样。反之，上位的人把部下看成犬马，只是一种可利用的对象，出门要狗守门，要马代步，那么部下对于这样的领导人也和对普通一般人一样，没有真的感情、道义存在，只是利害关系而已。如果领导人把部下当做泥土草芥一样，平常踩在脚下，部下就看领导人像仇人一样了。这第三种情形，眼下很多，上下之间彼此都不好，社会的事故就多了。

这一段文字很容易了解，而且很多人读来都会发生共鸣。但要注意的是，人看书时容易将好的比成自己，看《三国演义》，每把自己比成诸葛亮，绝对不自比曹操，读经书也是一样。但书中的道理是否能进入自己的心中，成为自己的精神，落实于自己的行为上，这就是真学问了。这也是大家尤其是青年朋友们要注意的地方。读书时，对书中的道理懂了，可是当实际的状况临身时，能不能依道理做到，这才是最重要的。所以读书做学问的目的在此，不在于认识字，也不在于解释文字。

我曾经告诉一些听讲的青年朋友，我这里不是学校，来这里混是不行的，我并不欢迎，我没有精神跟大家做游戏；如以在一般学校混文凭的态度而来，则大可不必费这个精神。对于书上的文字解释得出来，懂得书上所说的道理，那只是知识，不是学问；真正的学问，是将所懂的道理变成自己的精神、思想、行为，而且能实行、做得到，这才是真正的学问。知识处处都有，学问却要自己去做出来。

像孟子这段文字，人人看了都会叫好，可是叫好归叫好，必须事到临头照这个道理去做才行。所以须得把这个道理会之于心，用以做人、做事，才算是读通了，才算有学问，才算是成功了。成功不一定是升官发财，并不是公司开得大，那与一个人完成学问无关。只有完成了自我教育，拯救了自己，才是真正的成功。

所以，青年人将来当上或大或小的领导人，或者成为人家的干部，这方面都是要注意的。孟子这里不止是批评领导人，也告诉大家如何做干部，才能两相配合。孟子等于说，第一等人如何做，第二等人如何做，第三等人如何做，都在这几句话中。

这几句话，是孟子对齐宣王说的，再翻过来一页，如果了解战国时期的历史，这里就要对齐宣王做一番研究了。

在战国时，齐宣王这个诸侯很有福气，他的父亲齐威王是了不起的领袖，齐国之能振作起来、成为霸主之一，是由于齐威王的威武。在齐宣王的下面，他的儿子齐愍王虽然到晚年差一点，但起初也不差。齐宣王位于时代的中间，正是齐国的鼎盛时代，在战国时代的诸子百家，各方面的贤能才俊之士，都曾经在齐国逗留过；孟子、荀子这些名人也都去过。他养了那么多的人才，自己又一辈子享福，虽然打过几次仗，打得也不错。

所以孟子希望这样一个历史上的人王，能像武王一样成为圣人。但孟老夫子注定是要吃瘪的，因为齐宣王所领导的国家没有忧患，不曾遭遇到多大的困难；而齐宣王本人，样样好，和孟子谈话时打机锋打得很厉害。孟子要他行仁义，他说：不行呀！寡人有疾，寡人好色，最后说，你孟老夫子的话我都懂了，不过我有大欲望呢！就和孟子猛打太极拳，打得孟子没有办法。

齐宣王确是一个聪明皇帝，像孟尝君这些人，都是他的青年干部。可是，这样一位诸侯有没有缺点呢？同样有缺点。孟子上面这些话是对齐宣王而说的，齐宣王到底是太子出身，天生有当侯王的资格，这类人我名之为历史上的“职业皇帝”。这种职业皇帝都有自卑感，试看历史上那些开国的领袖，像汉高祖、唐太宗，他们都没有自卑感，而他们的子孙一定有自卑感。

多数职业皇帝对于大臣、大将，会心存畏惧——对文臣，则怕学问好过自己，而不拥护自己；对武将，怕他们仗打得好，功太高，兵权太大难于控制。所以历史上这类“职业皇帝”的毛病很大，越到后代越不懂事，国家就常常亡在他们的手里。他们自幼居住在深宫之中，成长于宫女、宦官之手，不知民间疾苦，齐宣王也是这样一个皇帝。

其次，孟子也等于暗示齐宣王：你对我不重视，我也就不理你，因为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而“犬马”与“国人”、“土芥”与“寇仇”，都是相对的。也许孟子心里还有许多锦囊妙计，但都没有告诉他。

可是，齐宣王是一个聪明人，不愧为战国七雄中的名王之一。尽管孟子讲他不好，打了一拳过来，他接住马上反击：“礼，为旧君有服。何如斯可为服矣”，他是问孟子一个礼的问题。中国文化注重礼，以法治精神来看，中国一部《礼记》等于三千年来宫廷的宪法，是后代一切法律的母法，也包括了天文地理、生活规范。这里，齐宣王提出有关礼的问题来反问孟子。

齐宣王所谓的“旧君有服”，我们先要知道，到了战国时代，虽有一个周天子在上，那只是一个空架子，并无实权，后来甚至弄到几乎伙食都开不出来了。实质上，各诸侯国雄踞一方，相互侵战，所以是地方分治的形态。在当时，若有人在甲国做官，后来这人离开甲国到乙国去做官，甲国的国君仍是此人的旧君；如果这位旧君死了，这个已经离开甲国而在乙国为官的人还要为旧君戴孝，这是当时的礼制，也是非常被重视的事。

现在齐宣王就问孟子，在什么条件下要为旧君之丧戴孝？如果甲乙两国是处在敌对的形势，而敌对归敌对，个人在礼制上还是要为旧君戴孝，这是为什么？

从齐宣王的这一问题上，可见他又在和孟子打机锋。孟子讲了三等君臣之间的相互关系，而他不作正面的讨论，提出这样一个“旧君有服”的君臣关系的问题来，可谓是针锋相对，其辞锋也是相当犀利的。

从双方的对话中推断，他们这次的谈话，大概孟子是在齐宣王面前为人说情；可能齐国的某一旧部被齐宣王干掉了，请孟子去说情。孟老夫子当然不会去替他说私情，于是对齐宣王谈了三个等级的君臣相处的形态。齐宣王一听他的话，就懂了个中由来，所以提出古礼中这个“旧君有服”的问题，来和孟子谈道理。于是，孟子就说：

“谏行言听，膏泽下于民；有故而去，则君使人导之出疆，又先于其所往；去三年不反，然后收其田里。此之谓三有礼焉。如此则为之服矣。今也为臣，谏则不行，言则不听，膏泽不下于民；有故而去，则君搏执之，又极之于其所往；去之日，遂收其田里。此之谓寇仇。寇仇何服之有？”

君臣不能相处

孟子说：我们中国文化的精神，对于“旧君有服”的礼制，有一个礼法：凡是做部下的，对上面谏劝、建议，被采用实行了，则所施行的政治功在国家，利在社会，人人都能够获益。但是如果因故必须离开这个国家到别的地方去，尽管这个“故”是与国君之间不合的原故，也是“讽而去之”。

这个“讽”字，并不是挖苦，而是 “微辞托意”，以婉转的话、轻描淡写的态度和方法，使对方明白自己的意见和观点；近似现代所说的“点他一下”的意思。例如，过去历代的名王，与大臣的意见不合、相处不好的时候，他们很懂礼貌，会婉转地对这个大臣说：我看你多年来也很疲倦了，是否需要休息休息？这也就是讽字的内涵。为大臣的听了这句话，明天就赶快打报告辞职。如果对大臣说：你明天写辞职报告来，那就不叫做讽了，而是“疯”了。

古代当君臣不能继续相处时，有道的名王们便“使人导之出疆”，不是由自己告诉他，而是由他人转告，要他休息一些时候，或出国考察、游历一段时间再回来；如果留在别国做事也是可以的。

“又先于其所往”，同时对于这位大臣要前往的地方，先为他做好生活上的安排，使他生活没有问题。

“去三年不反，然后收其田里”，这位大臣出国以后，超过三年还不回来，然后才把他的功绩官位以及所封赠的财产收回来。例如现代由政府供给的官舍、车辆等，不是这位大臣的财产，所以应该收回。

这是上面对下面，要三度有礼，给了三次反省、改变态度的机会。首次派人告诉他，第二次他真的离开了，还安顿他在外面的生活，如果他住在外面三年还是没有改变，不回国来，这才取消他的职位待遇。

“如此则为之服矣”，在上面的君王做到了这样，君臣之间的感情就如父子一样，无微不至，虽然政治的关系不存在了，而这份感情还是存在的。所以旧君死了，自然应该服丧的。

接下来，孟子对齐宣王说的话很不客气了，他说：“今也为臣，谏则不行，言则不听，膏泽不下于民”，现在就不是这样了，部下好的建议，君主不采纳；陈述的理由，也不接受，以至于他很好的理想不能实现，老百姓得不到利益，而对国家的政治也就无法有所贡献了。

“有故而去，则君搏执之，又极之于其所往；去之日，遂收其田里”，万一意见不合想离开，就要被抓起来、关起来，乃至被杀。如果到了别的地方，君王也要想办法让他无法生存；而且当他一离开的时候，就没收他的财产。

“此之谓寇仇。寇仇何服之有”，像这个样子，就不是君臣之间的相处了，而是冤家；像对待强盗、仇人一样。在这种情况下，这个为部下的，离开了就离开了，已没有真感情存在，旧君死了就死了，又何必为他带孝呢？

名臣的言行

孟子曰：“无罪而杀士，则大夫可以去；无罪而戮民，则士可以徙。”

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

孟子曰：“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大人弗为。”

这几段应该是相连的，与上面一段也是相连的，可是又被宋儒给圈断了。我们还是应该一贯地讨论下去。

孟子说明了“旧君有服”的问题以后，再郑重地告诉齐宣王另一个相关的道理。

在中国古代专制时期，无所谓宪法，也无所谓“罪刑法定主义”，因为掌握生死大权的是皇帝。只凭他一句话，要某人死，某人就得死；所谓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被处死的时候，还要“谢主隆恩”；“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这种由宗法社会形成的观念，无罪而被杀的情形非常普遍。

可是后世一般人，把中国文化中丑陋的一面都加到孔、孟身上；这是不对的，孔、孟不应该负这个责任。我们在这里就找到了明证。孟子对齐宣王提出来说：“无罪而杀士，则大夫可以去”，如果一个“士”无罪而被杀，也就是随便杀了中下级干部，那么高级干部、做大官大夫级的人们都可以离开这个国家。“无罪而戮民，士可徙”，如果随便杀了无罪的老百姓，则干部们都可以离开这样的国家。这种情形，在我国历史上，乃至西方的历史上，多得是，可以写成一部可歌可泣的书。

看这段话，可见孟子正在为齐国某一人说话，可能是齐宣王准备做随便杀人的事，所以孟子站在师道的立场和他力争，因之继续说：“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一切后果都要归之于上面的领导人。

元朝的张光祖写了一本《言行龟鉴》，列举了历代名臣的言行。后来到清朝朱桓又编了一套 《历代名臣言行录》，也是依据《言行龟鉴》精神写的，其中就有不少地方说一切好坏皆归之于领导人的道理。在《言行龟鉴》中，引用宋代学者刘皋话：“毋以嗜欲杀身，毋以政事杀人，毋以货财杀子孙，毋以学术杀天下后世”。这也是秉承孔子著 《春秋》责备贤者的精神，对领导人所讲的话，规劝领导人不要放任自己的爱憎欲，以免害了自己。像吃、喝、嫖、赌一类的事，乃至功名富贵，都是欲望；不要为了满足欲望，最后把自己的命送掉。

什么是“不要以政事杀人”？做官的有权力在手，假如做事不用智慧，做了错误的事，等于无形中杀了天下人，那就是以政事杀人。集聚财产给自己的儿女，实际是害了儿女，这就是“以货财杀子孙”。最后一句，也是最重要的：“毋以学术杀天下后世”，例如十九世纪西方传过来的一些新学说，大家不加深思熟虑随便信奉、学习，并把它们变成了学术思想和政法社会的最高指导。这就是以学术杀了天下后世，因为不知道为害天下多少年，杀了天下多少人。

这就极力说明，凡是一个领导人，有地位、有权威的人，即使是一位学校的教师，至少在上课的时候就是权威的，学生再不听话，也是受教师影响的。这就是“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

刘皋所说的话，实为千古名言。尤其在政治上、学术上居领导地位的人，以政事杀人、以学术杀天下人，贻害后世极为深远。

因之，孟子接着说： “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大人弗为”，这句话文字上非常简单，都可看得懂。但年轻朋友注意，什么叫做“非礼之礼”？就是不合理的礼，但在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有礼，这就是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就是本来绝对不合理的作为，在表面上看来似乎又是一种道德的作为。

像这样的事情，具有大智慧、大仁慈的大人君子绝不会干的。不但是政治方面，天下很多事，即使是普通人所做的，看来是在做好事，实际上并不是好事。表面上做了善事，再深入地分析，正是一件坏事，而且影响很大。所以儒家主张智、仁、勇三者并重，做一件善事，要有大智慧去做，不是简单的，千万不要做似是而非的事，不要以善因而得恶果。

这个道理，引证起来资料很多。例如诸葛亮的前后《出师表》，是大家最熟知的两篇文章，都知道这两篇文章写得好；可是往往忘记了这两篇文章都是针对刘禅——阿斗的毛病而发的。古人说读了前后《出师表》，感于诸葛亮的忠贞，眼泪鼻涕都掉下来。我觉得这样只读到了外表，还没有真的读懂《出师表》；它的深度内涵是指出刘禅的许多缺点。

一般人骂刘禅是扶不起来的，其实是扶得起来的。他后来之所以投降，是因为他很明白，诸葛亮已经死了，再没有扶助他的人了，只有投降才能安享天年，这是绝顶聪明的做法。他如果像李后主一样，“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的话，那么这个头一定会掉下来了。

由《出师表》可以看到，刘禅万事不管。在 《出师表》中有一句话说：“宫中府中，俱为一体”，这句话的后面包含了什么呢？它指出来，阿斗在宫中自己有一个小圈子，在他小圈子中的人待遇特别好，而他与小圈子以外政府的人却隔开有距离了。当然有人为此而抱怨、说闲话，诸葛亮就训导他，宫中和外面政府各部门的人是一体的，待遇、人事要平等；自己搞一个小圈子，待遇不公，弄得一塌糊涂是不对的，就会被人批评。这是诸葛亮文章的高明，只要求阿斗做到一体，可见他没有做到一体，所以诸葛亮才有此要求。

在表面上，阿斗做得非常好，一切都拜托“干爹”诸葛亮丞相，要打仗，也由你去打；不打仗，也由你决定。他这种作为，应该说是一个好领袖，但是犯了一个“非礼之礼，非义之义”的大错误，所以阿斗始终是一个小孩，不能成为大人，后世因此叫刘禅是扶不起的阿斗。

这是在上者的例子，等而下之的，在我们几千年的历史中就太多了，有许多大臣也同样犯这种错误。

我们看宋史，韩琦的曾孙韩侘冑，历史上一直说他是一个奸臣；但是我看历史上所记载他的行事，应该是个忠臣，但为什么说他是奸臣呢？当时他主张要对金人反攻，和岳飞一样，希望收回失地；不过在政治上，有些措施是错误的，确实属于“非礼之礼，非义之义”的行为。所以他上台做宰相的时候，有人送他一首诗：

收拾乾坤一担担 上肩容易下肩难

劝君高举擎天手 多少旁人冷眼看

这首诗很值得大家注意，可以说是人一生做人做事的道理。也有人说这首诗是送给贾似道的，不管送给谁，在人生哲学上是无关宏旨的，这个问题就让考据家们去研究吧。不过，主要的是诗中的道理是人生最高的哲学，尤其是青年人，应以这种人生哲学修养为基础；做生意也如此，开张固然很难，但搞垮了、收拾善后更不简单。

上面这些话，当然不是孟子一次对齐宣王说的，如果他一口气说上这许多刺耳的话，齐宣王一定受不了，不把他炖了吃掉才怪。在古代的帝王，烹人是常有的事情。孟子虽然不是在见齐宣王时一次说了这么多，不过写文章的人把孟子的这些思想编集在一起，的确是安排得很妙。

有能力的人该如何

孟子曰：“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故人乐有贤父兄也。如中也弃不中，才也弃不才，则贤不肖之相去，其间不能以寸。”

孟子继续上面的精神，延伸下去讲。

这里“中也养不中”的几个“中”字，应该念“中了目标”、“中了状元”的中字音。“其間不能以寸”的“間”字与“间”通。这几句话，文字很容易懂，仔细一想，孟子文章的逻辑分明，既慎重又恰当。

“中也养不中”这个 “中”字，应作 “行”字解释。“中”、“不中”，就是“行”、“不行”，能做不能做。在我国河南一带，对于有本领的人、能够把事做得好的人，平常用语就说“他中”，或者只一个“中”字。如果我们不了解中国古代中原的言语文字，那么《孟子》这部书很多地方就很难读明白，要用红笔改作“行也养不行”了。可是这只是现代语，如果在几十年前，把“行也养不行”的话拿到中原去说，中原的人也要听不懂了。例如，我们问河南的人，“这事行不行？”他说：“中”，意思就是行了，也是可以的意思。这是“中”在这里的含义。

“中也养不中”就是说，行的人要养不行的人，也就是能力强的人养能力差的人。

好了，从这句话，青年人可以作歪曲的解释：老师！您不要骂我，你行，就要养我这个不行的。或者说：董事长，你行嘛！我不行才当小工啰，这是孟子讲的，行的该养不行的，那你养我是应该的呀！这种想法似乎不错，那么“才也养不才”，有才能的该养我们这些没才能的，所以一般人希望“有贤父兄”，有好的爸爸、好的哥哥，因为他们行嘛，可以养我这个无用之徒嘛，所以尽管享受，这就成了好吃懒做的最好藉口了。

孟子还说：“如中也弃不中，才也弃不才，则贤不肖之相去，其间不能以寸”，假使行的人抛弃不行的人不养，那么行的也等于不行，好的也等于不好；这样行与不行、好与不好的人都差不多了，没有多大的分别。

其实，这几句话的精神，并不是鼓励青年人依赖别人，变成好吃懒做，反而正是孟子秉承孔子责备贤者的《春秋》精神。也就是说，国家、社会、历史、政治的责任，是属于少数有能力、有学问、有思想、有权力的贤者。上天给了你聪明能力，就该替大家做事，不是让你去玩的。当然，四肢健全、五官俱备的人，也应该为社会上残障的人服务，帮助孤、寡、鳏、独的人去解决问题。如果认为那些失明的、跛腿的是活该，不去帮忙他们，那就不合乎人道的原则了。连人道都做不到，还谈什么仁义之道呢？

这一段话，孟子也是有所感而发的。如果我们把它和前面对齐宣王所说“君之视臣如手足”那段连起来看，就很有意思了。由手足与腹心、犬马与国人、土芥与寇仇三个等级的君臣关系，一路看下来，连接起来研究，就会发现，孟子这时对齐宣王说的话，意思就是你有这个责任、有这个能力，就应该为天下老百姓解决问题。所以说，一个负责任的国家领导人，不能放弃任何一个贫而无告的子民，不能抛弃任何一个愚蠢而孤独的人。

因此，就这一点来说，我们每个自认聪明的人就要反思自省了。有能力的人帮助没有能力的人是应该的，这就是儒家的思想。有才能、有学问、有聪明、有权力，不是用来对别人骄慢的，是应该用来为别人服务的；帮助那些“不行”的人解决问题，是人生的责任，尤其是知识分子的责任。如果不负起这个责任，而抛弃那些不行的人，那么好人与坏人之间、行与不行的人之间，就没有差别了。你有能力，而对没有能力的人说：谁叫你不行呢！死了也活该！这样就是抛弃了他，你虽有能力，也是不行，也是一个坏蛋。他虽不是被你杀死，而你见死不救，也等于间接杀人；所以你与他之间就没有多大的差别了。

宗教家的精神

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

这是讲人格的修养，一个人应该有所为有所不为，有些事是不屑为的。

现代流行的观念认为，每个人都应该有宗教家的修养，也就是有出世修养的意思。对于世界上的功名富贵、权力地位，一切都要看得很平淡，都不重要了，这就是出世宗教家的修养。这并不是说天天上教堂祷告，或者天天烧香拜菩萨；因为那样还是有所求，如同信上帝、信佛的婆婆妈妈而已。所谓宗教家，是对于世界一切都无所求；以佛家而言，是对万事都空掉了，万事对于自己没有意义了，这就是“有不为也”，一切都不在乎，并不执著。

个人的修养到了这个程度，然后才可以“有为”，可以入世做事了。做事的时候，也是大公无私，自己没有私欲，一切都是为人；所作所为，“达而兼济天下，穷而独善其身”，都不是为己，只是为人，这就是 “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的道理。

一般解释这两句话，认为是一种人格的修养，有些事该做的才做，不该做的则绝对不去做。例如，个人工作辛苦换来的酬劳、薪金，是自己分内应该得的钱，分毫必取；而那些贪污赃款，不是应该得到的，虽亿万黄金、美钞也不收受，就叫做“有为”、“有不为”。这是属于狭义的解释，扩大的含义，就是一个人先具备宗教家的出世精神，世上一切自己都不在乎；然后入世所做的，是为别人、为天下而做事。

留宽前面路

孟子曰：“言人之不善，当如后患何？”

孟子曰：“仲尼不为已甚者。”

孟子指出来中国文化力戒的事。他说“言人之不善，当如后患何”，一个人随便批评别人不对的地方，有没有想到后果？这是告诫我们注意个人的基本修养。我们人常常喜欢批评他人的不善，就是背后说人，那是很平常的事；似乎生了一张嘴，背后不说人的短处，就要生锈似的。所以古谚说：“谁人背后无人说，哪个人前不说人”，两人相遇，必定说到第三人，如不说到第三人，好像是无话可说，这是人类的普遍心理。但是，最坏的是，只说别人不好的一面，绝对不说别人好的一面。所以中国文化的课外读物，例如《太上感应篇》等，都主张应该“隐恶扬善”，那是自幼至老毕生奉行的修养。当然，如果过分了也容易发生弊端，要做得恰当。

孟子在这里提出来，说人家的不善要考虑到这种话的后果。他只说了一个大原则，此之谓圣人之言，这个原则就如《圣经》一样，可以从各方面去看、各方面去解释，都有理，都可发挥。例如在背后随便说别人一句话，有时候会影响那个人一生前途；而说话的人造了莫大的恶业仍不自知。当然未来的报应也是不可思议的，这是后患。

唐代的武则天，不幸当了皇帝，她用的宰相非常好，连她自己也怕那些宰相。武则天在私生活方面，有许多人攻讦她，且不去管是非真相如何，可是在公的方面，大的方面，以及政治上，她却有很多好的作为。

她的宰相狄仁杰，就是一个很好的人；另外还有一个大臣娄师德，被人称为是“唾面自干”的人，由于他这种修养精神，和西方宗教耶稣说的“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是一样的。

在狄仁杰当宰相的时候，有一天武则天召见他，商谈完政事以后，问道： “现在朝廷中，哪一个算得是最好的人才？”狄仁杰说：“我一时还想不出来谁堪称最好的人才。”武则天说：“娄师德是人才，他最有眼光，能够识人。”

狄仁杰与娄师德曾经同在一个衙门共事，就看不惯娄师德那种唾面自干的作风，所以他对武则天说：“娄师德怎么够得上识人？”狄仁杰表示反对之后，武则天说：“他怎么还不能识人？你当宰相，就是他推荐的啊！”这一下，狄仁杰的脸色都青了，受了人家的大度包容，自己还不知道。娄师德不但从来没有对他表示过，而且他当了宰相以后，娄师德成了他的部下，看到他还要行礼。现在自己反而说娄师德不识人；真正不识人的，却正是他狄仁杰自己。所以在武则天面前，怎么能脸色不发青啊！此外，宋代的王旦与寇准之间，也有类似的故事，于此不赘。

所以说：“言人之不善，当如后患何”，历史上类似狄仁杰的故事相当多，读到武则天与狄仁杰的这段对话，突然想到《孟子》中的这句话，不禁为狄仁杰流一身冷汗，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

因此，我主张今日的青年，欲读古书、谈修养，必须经史合参，四书五经之外还要读史书。如果只读经不读史，就会迂阔得不能再迂；倘使只读史而不读经，那就根本读不懂历史。历史上这些事迹，给我们太多的经验和教训了。

孟子接着再表达孔子的修养，孔子总是留一点路给人家走的，凡事不会做绝。

大家都知道，宋朝的吴大有，程颐、程颢兄弟，以及周濂溪等理学家，还有研究《易经》有成就的邵康节。其实邵康节和苏东坡兄弟是好朋友，和程氏兄弟也是好朋友，而且是表兄弟。可是程氏兄弟以及那些讲理学的迂夫子们与苏东坡之间，相互都感到头痛，不甚融洽。当邵康节临终快断气的时候，程氏兄弟去探病；此时苏东坡也突然来了，而程氏兄弟却吩咐家人不让他进去。当时程氏兄弟问邵康节有什么遗言，邵康节见程氏兄弟学问修养如此好，而度量还是狭隘，由于邵康节已不能说话了，只举起双手来，而掌心遥遥隔空相对地比了比。可是程氏兄弟还不懂他比手势的意思，问邵康节可不可以说明白一点。邵康节到底是有修养的人，提起元气来，对他们兄弟说：“前面的路，留宽一点给别人走”，这就是人生的道理。

孟子也是以同样的道理，说了“言人之不善，当如后患何”后，接着说：“仲尼不为已甚者”，孔子对人的做法，总是留给别人一个转圜的余地，绝不把人家逼到墙角转不了身。孔子教人不做绝、不过分，凡事都有所谓“有余不尽”之意。

以 “义”为准

孟子曰： “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

这一节，大家先记住，后面孟子有相反的话。这里他说，一个人说过的话，不一定要遵守，不一定要守信；在行为上，不一定要有始有终，而要唯义所在。但是，并不是像战国时那个尾生一样，为守信而死。尾生为了等爱人，约好在桥下见面，大水淹来了，为了不失信，也不离开，宁愿抱着桥柱被淹死；尾生的“守信”不是唯义所在，只是恋爱圈子里的圣人罢了。在做大事的时候，有的地方并不一定要言必信、行必果。例如曾经答应一个朋友帮他做事，后来发现他是坏人；这时如果说“言必信”，那就不是学圣人，而是学“活该受刑”。所以遇到这类情形，就是唯义所在，言不必信了，不必去守那个信诺了。

所以“言必信，行必果”，要在道义上衡量，应该不应该？合理不合理？做大事的人，言信、行果，不是没有标准，而应该是“惟义所在”。佛家也是如此，名为“方便善巧”，“方便妄语”。为了救一个人，撒谎也没有关系，不犯妄语的戒，因为这妄语的目的是为了救人。例如看见某甲将要去杀乙，而你对某甲说，我昨日刚遇见某乙，说你如何如何好。这分明是撒谎，但是为了消除甲对乙的愤恨而不去杀乙，这是救了一个人，乃是功德，这就是善巧方便。孟子的这段话，就是这个道理。

研究到这里，我们不妨就《离娄》篇作一全盘的讨论。

《离娄》下篇，孟子首先提出舜与周文王都是生在偏远地区，但得志而行于中国；他们行仁政、平天下，仁义道德都是一贯的。也就是说，千古以来，欲想齐家、治国、平天下，都是一贯地以行仁政为中心，并不因时间、空间的不同而有所改变。

其次，他又讨论到郑国的子产，这位辅弼之臣身为高级干部，究竟如何才是他应该有的做法与作风？

再进一步，又说明君臣之间、老板与伙计之间，大家相处关系的重要性。一直讨论下来，以“仲尼不为已甚者”作为结论，也就是说，做人不宜过分，不可逼人走上绝路。接下来便是“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这是首尾互相关照到全篇的文章。如果把宋代人那些分段的圈圈去掉，一直读下来，脉络相连，文气一贯，运用得非常巧妙。如果与后世的禅宗相比拟，这篇文章处处是机锋，处处点出了重点。

说到这里，要作一个小小的讨论。首先说明：孟子在这里指出，人类社会中人与人的相处是非常难的。尤其是在政治上，君臣之间的相处，在权力方面，几乎没有全始全终的；开始如何好，最后也同样好，是很难找到实例的。这就使人了解到，人的修养极为不易，举例来说，明朝的马皇后曾说过：“夫妇相保易，君臣相保难”。

君臣相处难

在这二十世纪到二十一世纪之间，与以往的人类社会比较，女权似乎是最高涨、最吃香的时代。可是，在我国历史上，早就有一位最了不起的女性，也就是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的太太马皇后。

朱元璋当和尚时，很穷，连饭都没得吃，想不到后来当了皇帝。马皇后和朱元璋一样，是养女出身，嫁给了朱元璋，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当皇后，并且还是历史上有名、最了不起、达到了女性道德最高标准的仁慈皇后。

当朱元璋封她为皇后的时候，照理她应该很高兴，可是她并没有高兴的表示。当朱元璋问她时，她说并不高兴，因为“夫妇相保易，君臣相保难”。蒙封为皇后，就有了君臣关系，所以有了忧虑。如果作为平民，夫妇相守白头到老，并不太困难；而今成了君臣，自古以来的君臣之间，能相保而全始全终的非常少见。

孟子在这里，把君臣之间的相处，可借用马皇后这两句话，全部点穿了。

唐人元稹的诗中曾叹道：“贫贱夫妻百事哀”，其实，就是夫妇之间，相保也有困难。我们民间有两句俗语说：“妻共贫贱难，夫共富贵难”，一个女人如果嫁一个穷丈夫，是很难和这位穷丈夫共患难的。相反的，一个男人到了中年以上，发财以后，一有功名富贵成就，就会打主意娶小老婆或者金屋藏娇了。现代还有所谓“午妻”出现，都是“夫共富贵难”的现象，这也是人之常情。再由人情而关联到政治权力上，就成了利害祸患问题。感情、道义，一走到权力利害的关键点，往往感情与道义都崩溃了，历史上这种事例非常之多。

所以《孟子》这一篇，一路说下来，它的要点就在这种地方。假如我们依宋儒的方法把它圈断来看，就失去一贯的重心，没有多大的道理，而只是一些零零碎碎的格言而已，没有什么了不起。其实，孟子文章的编排是含有深意的，所以我们读书要能深入加以了解才行。

清人舒铁云有 《读论语诗六十首》，其中的两首抄录如下：

其一：

管子天下方 春秋无与比 惜遇齐桓公 不过中主耳

赫赫开霸图 厥功伟且驶 若欲王齐国 将夺周天子

赖其载虚文 迁移八百祀 所以拜胙生 终胜请隧死

此岂桓能为 必是仲所使 大醇而小疵 器小不知礼

孟子论过高 五尺称羞耻 岂知微管叹 孔门有深旨

魏征田舍翁 亦类管仲似 乃百齐桓公 敌一唐太宗

其二：

书社封孔子 有人诅之竟 不应君子交 做此小人行

乃悟齐景公 委靡由天性 偶动浮慕耳 未必心尊圣

试观避席前 不过待季孟 若竟举国从 何以处崔庆

君臣父子间 难与共为政 凶终有远虑 慎始无后病

婴也再踌躇 谪谏本擅胜 阴实全所交 阳乃夺其柄

果然齐景公 倾耳能相听 有粟不得食 接淅看破甑

想当临别时 定有数语赠 平生知己言 太息久而敬

口称平仲谥 盖棺以论定

我们说到孔孟之道，再来看孔子自己所遭遇的故事。大家都知道孔子做过鲁国的宰相——我这里所说的宰相，自然不是后世官职中的宰相。在当时，孔子担任鲁国的司寇，勉强与现代我国官职比，相似现在的司法部长，而权力则较大。那时像部长级的官都称相；而相的意思是辅助，是帮忙君王的人。在家庭中，女德的所谓“相夫教子”，也是这个相。今天台湾有一个名称，太太叫做“牵手”，也就是相的意思。在春秋时代，相就是辅弼之臣，国君的助手。

但是，孔子在鲁国只做了三个月的相就离开了，这也说明君臣相处之难了。

后来，齐景公也曾经想请孔子为相，可是孔子的一个好朋友齐国有名的贤相矮子晏婴是反对孔子到齐国为相的，因此齐景公后来果然没有用孔子。

以晏婴的学问道德，以及和孔子的深厚交情，为什么会反对孔子当齐国的相？这成为一则历史疑案。其实我们仔细看《史记》，晏子反对孔子当齐国的宰相，是出于非常好的心意。他是孔子的好朋友，也非常了解孔子；由于太了解齐景公的为人，深恐孔子到了齐国以后与齐景公相处会有问题，最后双方闹得没有好下场，不如不来。可是这种情形，在他当时的立场，又不便明说，所以只有冒了反对孔子的骂名，使孔子当不成齐国的宰相。

此外，如管鲍之交，管仲与鲍叔牙两人的深笃友谊，是大家都晓得的，实际上孔子与晏婴之间的交情也是一样的了不起，甚至于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在《论语》中，还可以看到孔子赞美晏婴：“晏平仲（晏婴的号）善与人交，久而敬之”。说晏婴与人交朋友，彼此的道义都很坚固，而且越久越令人尊敬。

孔子下这个评语的道理，在前面所引舒铁云的诗中已经完全说出来了。为了节省篇幅，这里就不再为这两首诗作文字上的解释了。但可以在这里顺便说明一下的是，中国有许多好的思想、好的观念，并不一定记载在学术方面的著作上，而每每在诗、词、歌、赋等文学作品中出现。像舒铁云的两首诗，对于孔子与晏婴的事，以及管仲相齐桓公的事，就有很好的见地，说得很清楚了。

再举一个例子，说明君臣相处难全终始。范蠡说：“越王之为人，长颈鸟喙，可以共患难，不可以共安乐。”范蠡帮助越王复国、将吴国打败了以后，自己走了，而且还劝同事文种也该走。这也是道家老子的思想，“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一个人事业成功，历史上留了名，应该自己走了，不要再占住那个位置。以一般人最通俗的话来说：“大便好了不要占茅坑”，是一样的道理，免得别人讨厌。

范蠡劝文种的时候，就是说上面几句话：越王这个人，颈子特别长，嘴巴有如老鸦嘴特别光；只可以和他共患难，在他困难当中帮助他，他会对你很好，是共度难关的好领袖；但是在国家安定时，欲和他共享太平，这就很难了。可是文种不听，范蠡就自己走了。

后来，汉高祖平定天下以后，蒯彻也用几句话劝韩信：“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这几句话也成了后世的名言，他也是告诉韩信，天下太平了，再也用不着我们了。如果帮忙别人完成了事业，像泥水木匠替业主盖好了房子，却仍然不走，翘起二郎腿，坐在太平梯上抽香烟，优哉游哉，这成什么话？再不走，就被业主来撵了，走吧！

自春秋战国以下，后世的历史所记载的君臣利害之间的相处，几乎没有离开过这个原则的。所以，孔孟之学、圣人之言，始终成为帝王、英雄所惧怕的言语学问；因为，圣人们将人类的弱点说得既明白又透彻。事实看到的是，越王勾践确实如此，后来文种果然没有好的下场；到汉朝，汉高祖也是杀掉了功臣韩信，这些史迹都是一样的。甚至于唐太宗，那么英明的皇帝，到后来年老，要把帝位传给儿子高宗时，对于老臣大将李还不放心，怕老臣不会服从继位的少主。于是做一个试探考验李，下一个命令，把这位大元帅调到一个边远地方做一个城防官，等于警察局长。李在半路接到这个命令，连家都不回去，立刻高高兴兴直奔新的任所。唐太宗接到情报，这才告诉高宗放心，李还是会拥护他的。幸亏李深知个中奥妙，否则也是要落到“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的下场了。

不管是“家天下”的帝王政体，还是现在人所称的民主政体，其实原理都是一样的。为君王的这样做，有时也是不得已的。汉高祖的杀功臣，也是不得已的，所以他杀韩信的时候，自己下不了手，只好藉故避开，自己不在首都，由吕后去动手。所以宋初钱昆有诗题淮阴庙说：

登坛拜将恩虽重 蹑足封时虑已深

隆准由来同鸟喙 将军应起五湖心

我们读一首诗、一篇文章、一本著作，不止要了解文章的文义，还要了解所述事情的时代背景、地域情况，以及作者的身世、写作的立场，才能真正了解作者的深义。

这首诗的作者钱昆，是五代十国之一的吴越王钱镠的曾孙。在宋朝赵匡胤起来时，钱镠的孙子钱俶首向宋朝投降，所以还保留了一时的荣华；到了曾孙这一代，再也没有昔日的风光了。所以当他到了淮阴侯韩信的庙中，未免有所感慨，因而有了这样一首诗。他说韩信当年，从一个老百姓提升为大元帅，在登坛拜相的时候，恩惠是多么的厚！可是在拥有重兵要封三齐王的时候，刘邦的忧虑就已经深了。

关于这一件事，后世往往只看到一面，以为韩信此时是挟重兵向刘邦要胁。所以，读历史殊不容易，要读得细、读得深，才能了解到真相。事实上，因为韩信所指挥的部队已有相当力量，项羽曾经派人去游说韩信，建议项羽、刘邦、韩信三人各自称帝，瓜分中国。可是韩信回答说，汉王对我有恩，我不能这样做。可见韩信并无背叛刘邦之心，否则他答应下来，刘邦及项羽对他也没有办法。他之所以请刘邦封他为三齐王，而且只要一个假王，是由于谋略上的原因，便于指挥友军对付项羽的。可是，刘邦一听到韩信派人来请封王，大为震怒，开口就要骂。这时候张良在桌底下轻踢他一脚，刘邦到底聪明，立即把话转过来：“要当就当真王，何必当什么假王”，于是就封韩信为三齐王。所以这首诗里说“蹑足封时虑已深”，在他请封为王的时候，已经种下了祸根，埋伏了杀机。如果知道刘邦的丰满鼻梁并非平常人的相貌，也和越王勾践的尖嘴一样，只可以共患难，不能共富贵，那就早该和范蠡一样，赶快辞职，退下来归隐去了。

我们转过头来，应多看《春秋》，多看《战国策》，尤其处身在这个世界纷扰的时代，国家前途多难，大家应该坐下来多读这两部书。至少对于楚汉之间的历史，多读多用心去想，将启发很多的道理。

大少爷功业难成

再看项羽这位大少爷起来图谋霸业，处处表现出他的公子少爷脾气；正如小姐们有小姐脾气一样。这类公子少爷脾气，永远不能成事；纵然偶尔开花，但也无法结果。

所谓公子少爷脾气，并不一定易怒，而是冲动，没有中心思想，性格不稳定，可是有时又很仁慈。项羽在鸿门宴上不杀刘邦，表示自己是大丈夫，这样做是他的仁慈，这也是公子少爷脾气。

项羽这种脾气，当他从事于大功业用人时，就会产生问题。他的军师是范增，年纪六七十岁，也是项羽的老师，项羽尊称他为亚父。后来范增被项羽的少爷脾气气得离他而去，背上长一个痈，等于现代医学说癌症，结果在路上死了。

曾经在台北市延平北路看到一座庙，门口的匾额是“福佑宫”，里面供了一尊神，鬓发皆白，这个老头子就是范增。范增为什么成了福佑宫的神？据中国研究宗教思想的说法之一，是说一个人是会突然变成神的。这是中国民间文化、民间的哲学思想，其中有很多奇妙的故事，表现了民间的一种观念、一种感情或一种期望。

在湖北还有一个地方，有一座项羽的庙，船只经过庙前时，一定要烧纸钱祝拜，否则船会被浪打翻。后来有一个读书人经过那里，作了一首诗，诗中说，天下都被你丢掉了，你现在却在这里与可怜的船家们计较几张纸钱。这一说把项羽说得再也不兴风作浪了。

范增居然也做了神，在庙里受香火了，在读书人看来觉得很有趣，所以就作起诗来，评论一番。宋代王淮的诗说：

关中失鹿人争逐 一去鸿门不可寻

千古英雄死遗恨 封侯庙食更何心

楚汉相争正在紧要关头，你和项羽君臣两个人没有好好配合，失去了杀刘邦的机会，以致落得全部失败。这种事情过去就算了，到今日你还有什么心情在这里为神为鬼，受人间的香火供养？这首诗就把范增这样说了一顿。

宋元之间，像赵孟之流，还有一个人叫钱选 （钱舜举），他也有一首说项羽范增的诗：

暴羽天资本不仁 岂堪亚父作谋臣

鸿门若遂尊前计 又一商君又一秦

这首诗说：项羽本来就是一个喜怒无常的家伙，怎么可以再加上你这老奸巨滑的老头子做他的军师？假使你鸿门宴上刺杀刘邦的计谋实行了，刘邦被刺死了，历史就不是如今这样的写法。只不过，如果项羽成为帝王，那是消灭了一个秦国，又产生了一个新的秦始皇，你范增也不过是商鞅之流。另有元代诗人陈孚的诗则说：

七十衰翁两鬓霜 西来一火笑咸阳

生平奇计无他事 只劝鸿门杀汉王

范增这个头发都白了的糟老头儿，人家都说你学问好，可是翻遍了历史，都看不见你曾经有过什么好的计谋。充其量在鸿门宴上，你老头儿在旁边拿着一把锁钥做切菜状，暗地里告诉项羽去杀掉刘邦，偏偏项羽又装作看不见，不理睬你。更可笑的，你老头儿的馊主意，赶到西边把刘邦已经拿下来的咸阳放上一把火，使得许多文化典籍都被烧光了。

从历代类似的许多史迹上，我们就看到君臣之间相处之难。还有，如宋朝那个不得志的石曼卿的诗：

南朝人物尽清贤 不是风流即放言

三百年间却堪笑 绝无人可定中原

这诗骂尽了唐末以后五代十国二三百年里的那些读书人。他们考取功名做官以后，放言高论乱批评；如果不批评的，就像唐代的杜牧一样的：“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就去风流了。三百年中的文臣武将，没有一个人能够定下中原，成为一个历史人物的。

所以同是宋代的欧阳修，写唐代送公主和番的诗也说：“玉颜自古为身累，肉食何曾为国谋”，一个女孩子容貌美丽，就被送去和番，美丽反而是一种身累，红颜薄命，为自己找来麻烦。但就此也可看到，那些做大臣的肉食者流，并没有几个人真正为天下国家的兴旺而计划的。这是他对唐末五代人物的看法。

现在，看过了古人这些前言后语的资料，我们再研究，孟子在对齐宣王说到君臣之间、手足与心腹、犬马与国人、土芥与寇仇的关系以后，为什么接上去就是孟子“无罪而杀士”及“无罪而戮民”的一段话呢？

这先要了解，汉代以下直到清末，中国帝王历史，几乎都是在仁慈宽厚的一代之后，下一代必然就是利用法治严饬肃整的一代。形势上也非如此不可，是一种必然的、过渡的法则。政治就是如此，要松一段、紧一段，否则，空谈政治理论，都是徒然，社会一定会紊乱，乃至于灭亡。

历史上在严谨的一段时期，起用了法治人才，而这类人才被人给了一个专称，名为“酷吏”。他们言行残酷，用法定罪则周文深纳。政策的趋向，多半形成苛严的程度，这也是中国政治哲学史上的一个大秘密。

所以孟子说“无罪而杀士，则大夫可以去；无罪而戮民，则士可以徙”，正是看到战国时代，各国诸侯在自然的政治趋势之下渐渐走上了“酷吏”的路子。因此，许多通儒达士看通了这个道理，多半挂冠而去，飘然远引的事例也很多。

例如，元朝有一位廉访使密兰沙，他是一个蒙古人。元代的廉访使，不只是现代的监察委员而已，其权力相当于清代的钦差大臣，手执尚方宝剑，先斩后奏，包括了对官吏以及民间的侦查、审理、判罪，乃至于执行生死大权。这位廉访使有一次到了福建，穿便衣深入民间调查，走进一个庙里，看见里面正在扶乩。

当时降到乩坛的神为紫姑神，所谓紫姑神，就是管厕所的一位女神。过去中国信仰多神的，灶有灶神，床有床神，有米桶神，有酒窖神。以前结婚时，新郎新娘就寝前还要先拜床神。这位紫姑神很受妇女们的崇敬，舅妈、姑妈、姨妈、表姊妹们在打牌押花金赌博时，拜拜紫姑神，就往往会赢钱，好像颇为灵验。现在赌博的人，每逢输了，就往厕所转一下，再坐下来赌，便认为会转输为赢，这都是由以前拜紫姑神演变下来的。

这位廉访使看到扶乩，听人说灵验，于是也上去请这位紫姑神对他的前程作一个指示。在乩笔下，竟写出以下一首诗：

刀笔相从四十年 非非是是万千千

一家富贵千家怨 半世功名百世愆

牙笏紫袍今已矣 芒鞋竹杖任悠然

有人问我蓬莱事 云在青山月在天

这个紫姑神似乎已经知道这位廉访使的心事了，他不想做官，因为他权力太大，接触的事情也太多，觉得人生的一切太可怕了。可是他这番心事并没有讲出来，不料紫姑神很妙，就作这样一首诗，指明他的心事，也成为中国通俗文学史中一首名诗了。在元代很多读书人的家庭中，都把这首诗作为教导子弟做官的格言了。

在讲君臣关系后，孟子又说到 “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大人弗为”，以及 “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这些道理，也是说明君臣之间政治运用的重要。其中的道理，苏东坡有一篇《战国任侠论》，将几千年历史上的这个问题说得很清楚，也是人才分类的问题。在他看来，社会上有智、勇、辩、力四种人，这些人都靠别人养，自己不大肯努力。也就是说，有头脑的人很懒，多半希望别人来养他，如果到机构里上班，最好一天只工作一两小时，待遇优厚；以现在来说，十万元的月薪，还有车子用。但他有多大本事呢？其实一无所长，只是会乱想。所以人，天然靠人养，不愿养人。有力的人也如此，不一定愿意去码头当劳工。这四类的人，一定要由社会国家去养，用得恰当，是国家社会的人才；如果用得不恰当，捣乱的也是他们。

所以苏东坡这篇文章，把千古以来的社会问题重点都说出来了。他这篇文章，如以现代的写作方法来处理，又可以成为一部巨著了。不过，千古文章一大偷，他也是根据《孟子》这里“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的观念而来的。因为他读懂了 《孟子》这一段，所以才能加以发挥，这也可以说，苏东坡的这篇文章是学孟子学通了。事实上，苏东坡对《孟子》一书最熟，他的文章是学《孟子》、《庄子》的。

赤子之心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这是孟子提出来的另一个重点。

大人不一定是皇帝，也不一定是大臣；大人可以当皇帝，可以做大臣，也可以做一个最平凡的老百姓，大人是超然的。唯大人可以入圣境，当皇帝则是入圣境为圣王，做宰相则为良相，做老百姓则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圣人。所谓“赤子”，在前面已经解说过，就是婴儿，“赤子之心”，一般人说是童心，但不是幼稚，是形容人的天真、天良之心。

曾子著《大学》，就是所谓的大人之学，最后才 “止于至善”，首在“明德”、“亲民”，然后“止于至善”。而普通一个人，能够永远保持他的天真童心，没有机心，就是至善，就是“赤子之心”。明人洪自诚的《菜根谭》中说：“涉世浅，点染亦浅；历世深，机械亦深。故君子与其练达，不若朴鲁；与其曲谨，不若疏狂。”他这几句话很有道理，一个人对人情世故知道得少，自己心理上的污染也比较浅。所以年轻人做事，看来是个冒失鬼，但他心理染污少，不知道别人可能心存不正。年纪大了，经历的事情也太多了，看人就不同，办法也多了。因此他主张“故君子与其练达，不若朴鲁”，似乎一个人深通人情世故，面面圆融，处处通达；倒不如老实一点，笨一点，保持那分天真比较好。人纯厚，则能保持天真。

《红楼梦》中的贾宝玉，最不愿看的一副对联是“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虽然贾宝玉走的路子不同，也不一定对，但在这一点上，他还是保持了赤子之心。

如果以现代的观念来看，“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似乎讲这个人永远长不大，什么事都不懂，等于半个白痴，像这样的人还有什么用？事实上，所谓“赤子之心”并不是指长得大或长不大，而是指永远保持干净、纯洁、诚恳、少爱憎、少恩怨、仁慈、爱物的心理。

真正修养的境界，如学佛学道，明心见性，初步都是为了恢复赤子之心。古代有一位女神仙曹文逸，她的两句话说得很好：“无心心即是真心，动静两忘为离欲”，这就是赤子之心的境界。孟子说，只有这样的人，才够得上中国文化所标榜的“大人”，可以做圣君、贤相。

养生送死

孟子曰：“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惟送死可以当大事。”

孟子说，人活着，并不是人生的一件大事；只有 “送死”这件事，如长辈、祖父母、父母逝世的时候，才是一件大事。

这是中国几千年来的文化，过去家里有人去世时，在门口贴上“当大事”三个黑字的大白纸，就是根据《孟子》这句话来的。

他为什么说生不足以当大事，死了才是一件大事呢？如果以佛家禅宗的观点来看，这的确是一件大事。禅宗有一个话头：“生从何处来，死向何处去”；庄子也说：“生死事大”，这是说我在未生以前，是在什么地方？死了以后，又到哪里去？死了究竟另外有没有一个生命？人到现在还没有弄清楚。

那么孟子这里所说“惟送死可以当大事”，是不是和佛家禅宗及庄子的观念相同呢？我想这是不相同的，而是与孝道有关。一个人，如果他的长辈或父母过世了，不当做大事去办，这个人已丧失了赤子之心。

这是什么道理呢？大家知道，只有小孩子看见一个人或者动物死了，容易掉眼泪。问他为什么哭，也说不出理由，这就是他仁慈、悲悯心理的表现，也是人性的当然现象。而一般年纪大的人，看见别人死亡，哭也哭不出，有时候虽哭，也就一半哭死者、一半哭自己，因为有许多复杂的心理。

我这样解释养生送死，或者有故意将孟子这一句话提高其含义的嫌疑。也许真是那么回事吧！近两年来，做过几件有趣的事，讲一部《论语》，替孔子当了一次辩护律师；为《关帝大传》写了一篇序，又替关羽当了一次辩护律师；现在讨论《孟子》，又在替他辩护了。

但是，有一点需要强调的，就是养生不是大事。一个人的出生，世界上又多了一个人，固然是一件可喜的事，但这个人将来如何都是未知数，所以“不足以当大事”。但是一个人死后，所谓盖棺论定时，才可以当大事。因此，我们想到《论语》中的记载，曾子在临终手足已不能动的时候，告诉他的学生：“启予手，启予足。《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曾子这些话是说，替我把手足放好，我这一生凡事都小心翼翼的，但从今以后，我不再亏欠这个世界了，很对得起这个世界了。年轻人，你们一生为人处世要注意呀！

所以送死可以当大事，道理是盖棺论定了。

由博而约的教育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

孟子曰：“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

孟子说，人的修养，是要恢复到 “赤子之心”的境界，要怎样才能达到呢？不能以填鸭式的教育硬塞，要以启发式的教育使其自得，这和后世禅宗的教育相同。我们知道，禅宗祖师的教育方法、所走的路线都是这样，也就是“深造之以道”，才能达到“道”的境界。

什么是道的境界？在这里暂以孟子的观念来解释，就是恢复到“赤子之心”的境界，也就是由后天修养回复到先天的境界。

要怎样才做得到呢？要他 “自得”，也就是自悟。假使不是“自得”而是被教的，就不能活用。例如现在有许多人学修道，学打坐，一开口就说：老师教我这样打坐的，好像是为老师而修道、打坐的。老师教了重点，教了方法，自己就要能够活用；自己不去体会，不去活用，这就是不能够自得，而是拿到鸡毛当令箭了。

禅宗有一句非常有意思的话：“悬崖撒手自肯承当，绝后方苏欺君不得”，意思就是学问修养要自得，自己启发自己的灵智，就是道的境界；不是从老师那里填塞进来的，也不是接受的。否则就变成了宗教的教条式信仰，那并不是道。

只有自得的，则能“居之安”；而 “居之安”并不是指房子住得好，是指平常都在自己所得的本位中。“居之安则资之深”，这个“资之深”，不是现代语老资格的意思，“资”是资用，也就是说，平常处世可以应用你的道。因此出世、入世都在道中行，则“取之左右逢其原”，出家也好，隐居也好，不出家也好，为官也好，都处在道中。所以学问之道要“自得”。

过去圣人的言教，都是要我们能够求其自得，这也是从“赤子之心”来的。学问的修养、道的修养，都是这个原则，要“自得”。而学问以外的培养，则要学识。严格说来，学问就是道，而其他各方面的知识、写文章等，那只是学识。

孟子说：“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学问之道，必须知识渊博，不走渊博的路线不行。要在渊博以后，再求专精；就是各种知识都懂了，然后再在专门的学识上做深入的研究。

现在医学院的教育方式很不错，最初一两年，对于医学上每一科每一部门都要学习；最后才专门深研一科，或内科，或外科，或牙科，或耳鼻喉科等，分科越来越细越专门。但社会上一般教育很糟，越专门则越不通。现代的“博士”，实际上并不博，只是专家的代号。现在所谓的专家，是独门深入到牛角尖中的学问，除了他所专的以外，对于别的知识就完全茫然。这种只求专门的求学方式，在目前这个时代，也许觉得是好的；但可以预见的是，五十年后将成为人类的大害，到时可能后悔，才要改变目前的教育方式。

过去中国教育，学生并不是专学作文；现代的青年误认为过去的读书人只是读国文而已，这真是笑话。我国古代的教育，当然是以国文为主，但是仅以一部《礼记》来说，几乎天文、地理无所不谈，熟读了这些书之后，样样都通达了，那是从博而后约的。现代的教育，目的在求专，开始那一点点的博只是作为陪衬。这种情形，将来会使人类文化出大问题，这又是一个专题，牵涉太大，只好暂且不谈。这里我们只了解孟子的主张，是由“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最后归纳而进入专。

这一段谈博与专，上一段谈自得，两段连起来看，自得的是“道”，恢复“赤子之心”，就是人类天然本性的修养，不被后天物欲环境所污染。对于知识，则先求渊博，再求专门，与道的修养并不违背。

根本智与差别智

孟子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养人，然后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

孟子曰：“言无实不详。不详之实，蔽贤者当之。”

这一段，还是根据“赤子之心”的中心思想而来，还在讲君与相的问题，就是帝王与宰相之学。孟子这个政治哲学的理论，我们要特别注意了。

历史上的圣君贤相，才够得上称为大人；在道家来讲，称这种人为“真人”。由道家这一名称看，我们这些没有得道的，都是假人；要得了道的，才是真人。庄子的观念，有道的是真人；儒家观念中的大人，就是道家观念中的真人。古代拍马屁也称皇帝为真人，其实皇帝不一定是真人，能够称得上真人的皇帝很少。

《孟子》中讲君相之学的政治哲学，以赤子之心为中心思想。但是，赤子之心如何得到？只有自悟、自肯、自得，才是真正得了道。但是得了道以后如何？答案最好借用佛学来解释。

佛学对于得道，名为 “根本智”，明心见性所获得的“赤子之心”就是根本智。但得道以后，并不就是一通百通，也就是说，不是只要打坐一悟了道，什么都会知道——电机工程也懂了，或者制造原子弹也懂了，一切就像制造咸鸭蛋一样制造出来。事实并非如此。

这些人世间的各门各类知识，名为“差别智”。不过得到了根本智，学起差别智来会更快学会，可以说能到达一闻千悟。对同一件事，普通人要听一百句话才能懂的，而有了根本智的人，只要听一句话就全部懂了。如果说连一句话也不听就懂，是不可能的。但在宗教界，往往产生这种错误的观念，尤其学佛学道的年轻人常会有这种幻想，以为打坐悟了道，宇宙间的任何事都会知道。其实一切仍然是要学的，孟子后来讲的“博学而详说之”，就是指差别智而言。

这里又回来说到政治哲学上圣君贤相的大原则。大家平日讲孔孟之学，讲中国政治哲学思想史，但在这方面的许多著作都忘记了《孟子》这里所说的圣君贤相的大原则。

“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纵然是再仁慈、再行仁政，以一个“善”去服人，已经是第二流，差一级了。因为你是以仁慈作为手段，这善就不是真善。要“以善养人”，就是自己心中没有存一个为“善”的观念，而是自然而然地去养人。或者，我们将这个抽象的“善”字，改用一个具体的名词，就容易了解了。例如说“以米饱人者，未能饱之”，用米去给人吃，人不但吃不饱，反而会生病；“以饭饱人者，然后而能饱人也”，用饭去给人吃，人家自然吃饱了。

善行而没有善的形迹，也就是《庄子》“不落形迹”的观念。不落形迹地行仁政，“然后能服天下”，所以天下心悦而诚服，然后王天下。王道的政治就在这里，后世都以仁慈、仁义做手段，那就更糟了，就不是中国文化中王道政治哲学的道理。

所以孟子接着说：“言无实不详。不详之实，蔽贤者当之”，这也是后世王阳明所主张“知行合一”的道理，任何理论，假如没有真实的内容，说出来的话是不吉利的。这种不吉利的空谈、吹牛、乱说的话，“蔽贤者”，只有冒充的贤者才会去说。

水的哲学

徐子曰：“仲尼亟称于水曰：‘水哉！水哉！’何取于水也？”

孟子曰：“原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尔。苟为无本，七、八月之间雨集，沟浍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声闻过情，君子耻之。”

徐子，也可以说是孟子的一个学生，有一次问孟子说：孔子经常赞叹水，水呀水呀！水有什么了不起？为什么孔子这么喜欢说水？

其实不但孔子喜欢水，老子也喜欢水。如果彻底研究起水与哲人圣人来，也是一个专题。佛也喜欢水，经常以大海来比喻水。中国的诸子百家也有很多人都喜欢水。把古今中外的人对水的观念集合起来，大可以写一本《水的哲学》。

于是孟子替孔子作了解释：水从源头不绝地滚滚而来，白天也流，夜晚也流，永远不断地流，千秋流到万世，永远都在流。它流呀流，流到了一处洼地，成潭、成泽、成湖，流满了以后，才又会向下冲过去。正如人之求学，慢慢地学，在学的时候不要出风头，等到力量充实了，一冲就过去了，这就是水的哲学。冲出去了，放之于四海，成为浩瀚的局面，源远而流长。所以人要效法水的源远流长，有所本，有根源，永远用不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就是孔子赞赏水的精神所在。

这是孟子替孔子作的解说。实际上，孟子说了这许多话，文章也写得好，话也讲得厉害。俗话说：“满罐水都不响，半罐水响叮当”，孟子接下去也是说半罐水响叮当的人和事。他说，孔子喜欢水，是教我们要有本，“有本者如是”，要源远而流长。人如无本，就如夏季七八月间干旱得厉害，但一会儿下一阵大雨，水便来得很多，连水沟里都满了；可是没有多久，水就干了。所以一个人，没有很好的学问，虚名超过了真本事，那就是半罐水响叮当了。就如一个人不是百万富翁，而一般人却说他是千万富翁，虚名超过了他实有的财富。当他亏本要向人借钱时，借不到就倒闭了。这就是“声闻过情”，虚名超过了常情或实情，也是上面说过的“不虞之誉”。

有时别人所恭维出来的“名”是假的，恭维你的人常会突然之间说出来连影子也没有的恭维话。但是到了自己倒霉的时候，恭维你的人也会连影子也没有的事都骂了出来。所以一般的人都是声闻过人。古谚说： “一犬吠影，百犬吠声”，在乡下就可看到这种情形。村子里有一条狗，看到一个小小的影子，就叫了起来；村子里其他的狗，连影子也没有看见，只听到一声狗叫，于是都跟着乱叫起来，结果全村的狗都在乱吠。

所以社会群众心理有时候也是盲目的，只有大智慧、大修养的人才看透了这些人生的道理，他们会像孟子说的“声闻过情，君子耻之”那样，不会虚而不实。

说到这里，想起几十年前，我在四川大学哲学研讨会上课讲佛学的时候。那时的大学生和现在的不同，他们很会问难。那一次是在成都的望江楼，和那些年轻学生们一起谈禅宗的问题。我告诉他们，如果真了解禅宗的道理，“别无一法”。其中有一位同学问 “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的道理。我说：“当然，任何一法，都可以说尽三藏十二部。”那位同学一指望江楼外的水说：“你说此法。”我说：“水也包括了小乘道、大乘道、三藏十二部、六度”。他说：“请详述之。”

几十年前的大学生，穿一件长袍，冬天颈上围一条围巾，手往口袋里一放，说起话来偶尔还会摇头晃脑一下；所用的语汇，往往离不开“之乎也者”。他们高兴的时候，会大叫“快哉快哉”，不像现在的大学生说“好棒啊”。

我说：你看那个流水，“到江送客棹，出岳润民田”，这就是布施波罗密；流水不受死尸，不接受脏的东西，死猫、死狗、死老鼠，丢到流水中，一定把它浮起来，就是持戒波罗密；放一块石头在流水中间，水不生气，只转一个弯，还是往前流去，这是忍辱波罗密；水永远不断地向前流，是精进波罗密；流水到一个地方，清澈见底，此为禅定波罗密；但每一个浪头，每一分钟、每一秒钟却不同的，不断不常，就是般若（智慧）波罗密。所以当然具足六德。他们听了，热烈鼓掌。

我这是用佛法来解释孔子为什么欣赏水，其实用道家或其他各家都可以来解释。孟子替孔子解释水，是站在孔子的立场，说水是仁慈的、正义的这个观点。

如果站在道家的立场，老子的解释又不一样。老子教我们学水，他教我们学下流。怎么个学下流？就是学大海一样，一切水流下来进入大海，海也就容纳一切；能容纳一切，才能成其伟大。所以老子教我们学下流，不要学上流，上流源头最高处只有一滴水；学下流即是谦虚，人一谦虚，就越来越伟大。如果站在高处，就好比只是一滴水，很容易就干涸了。所以老子讲水又不同。

谁是万物之灵

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

这一段，孟子又回过头来说人性了。对于最后两句话“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要特别注意。所以读《孟子》不能马虎，因为孟子的文章写得好，有许多人，包括我的老师们，那些前清的进士、举人、翰林公，在欣赏美好的文学境界中都被骗过去，把书读错了。不过，我们对老师们还是很恭敬的，发现老师读错时，不像现在的同学不敢讲，也不敢问；而是用方法轻轻地点醒他一下，他就懂了。这里的两句话，过去的老先生们往往有读错的。

大家读这节书，会觉得奇怪。孟子说“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人就是禽兽之一种，现在说得好听一点，人也是动物之一种，所以我们不必看不起禽兽。以哲学的眼光看，对中国文化中的一句话“人为万物之灵”，我第一个反对，不承认人为万物之灵。站在万物公平的立场上看，人类是万物之中最坏最坏的一种动物，什么东西都吃，什么东西都杀，什么东西都用。假使站在猪、牛的地位看人类，若说人为万物之灵，那就更是奇怪了。

我觉得牛才是万物之灵。世界上的人搞什么动物保护会，但除了印度人和中华民国重视牛之外，没有人去建一所牛庙对牛表示恭敬。而牛对于人类的贡献，是多么了不起啊！它活着的时候，吃的是青草，又替人耕田、拉车、推磨，做最苦的工，还供给人们营养丰富的牛奶，从不偷懒，毫无怨尤。一旦老了，力弱难为，人又把它杀了，牛毛可以织毡，牛角为装饰品，或做印章材料；皮的用途更广，皮帽、皮衣、皮鞋、皮带、皮包，简直处处都用得着牛皮。而牛肉、内脏、脂肪，乃至骨髓、脑子，都被人视做补品，大吃特吃。牛骨也可以做饰品用具，熬胶做黏剂，乃至于磨粉当肥料用，丝毫没有浪费，全部贡献出来。万古千秋，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动物像牛这样伟大的。所以孟子说：“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几希就是 “太少了”，这还是客气话。

其实中国文化，儒道不分，在上古时期的文化，非常清楚，人与禽兽是不分的。那时人的名称为“倮虫”，就是一只虫，现在我们叫老虎为大虫，人也是一个大虫。而且人这个虫，还不如别的虫，是光光而来的，什么都没有，靠杀别的生物，以其皮为衣，吃别的生物的肉为食。所以人的本身的确是一个“倮虫”，为万千生物中之一而已。所谓“万物之灵”只是人类的自我标榜罢了。

孟子接着说：“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对于这两句话，千古以来，大家的解释都是说，一般人对于人性，越离越远了，“庶民”就是一般人。“君子”，只有受过好的教育、讲究修养的人，才能保存人性的仁慈。

对不起，这种解释，我表示反对，这种解释未免牵强附会。我们看《四库全书》，读《十三经》，看到古人那些解释令人头脑发胀。就只这两句话，几千年之中就有许多人的注解，越看越伤心，越看越心烦，觉得浪费了许多纸张。

其实本文就很明白，是与一般注解相反的观念。上面说人与禽兽差不多是一样的，倒是一般人向一般生物的路上发展去了，是随自然的天性发展。“君子存之”，存些什么呢？我认为孟子在骂人，他说假君子比一般人更不好；真君子，还保持天机的自然。这是什么道理呢？答案就在本经的下一句中，不必像古人那样作牵强附会的解释了。下面就说得很明白。

“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舜是圣人，他的思想、修养的来由，是随时随地留意万物，去了解宇宙万物的物理原则，然后回转来观察人道。换言之，他先了解了人性与鸟兽的心理，发现有许多地方都是一样的；待观察清楚了，再回头来观察建立人伦的社会文化。人伦是人为的，不是由天性而来的；人类的天性，几乎与禽兽一样。

尧舜时代建立了人文文化的人伦以后，一直到孟子的时代，才有孟子“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这句话，这也就是孟子的大心得。所以尽管讲究仁义，我们学会了“仁义”这个观念；教育思想接受了仁义，而去行仁义；但这种仁义是假的，因为本性上并无仁义，而只是一种形式主义的仁义。真正的仁义，是仁义心，是自然而有的，也就是赤子之心。这就是“由仁义行”。

我们再看禽兽，禽兽有时的确有仁慈之心。禽兽除了要吃饱以外，没有什么大的坏心肠；人可不然，除了求得吃饱以外，坏心眼很多。人与禽兽不同的是，饥饿时反而驯良，吃饱后，坏心眼特别多。所谓“饱暖思淫欲”，这是一定的；而“饥寒起盗心”，但有的人在饥寒时未必敢发盗心，只是自怨命苦而已。

师道是什么

孟子曰：“禹恶旨酒而好善言。汤执中，立贤无方。文王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武王不泄迩，不忘远。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

前面所讲的是 “君道”和 “臣道”，现在讲到 “师道”了。依照中国文化，人生的大路差不多就是这三种。第一种，是领导社会、领导国家的 “君道”。第二种，是认清自己不是坐轿子的，只好抬别人的轿子，干脆走 “臣道”的路；如何帮助别人把社会国家领导得好，也就是 “臣道”。第三种，既不走君道，也不走臣道，而走“师道”的路，以传承文化的精神为任务；大而言之，即所谓 “王者之师”；小而言之，可以当学校老师，都属于师道。

师道也包括了人生哲学中的友道之义。古代对于老师与学生之间的关系，常称做师友之间，是以朋友相处的。可是，现代的年轻人，对于师生的关系大多弄不清楚。例如有同学写信给我时，就写一个“南老师或南老：”，在礼貌上，对平辈以上的人，是不可以直称其姓的，应称师长的“字”。同时，姓南而教书的不只我一人，怎么知道这信是写给我的？后面跟着再点上两点，说不定会错认为是写给 “南老二”的。所以这种来信不必回。又如有人在信末自称 “愚生”，看来好像谦虚，殊不知长辈对晚辈谦称才用这个“愚”字，像母舅给外甥写信，才自称“愚舅”。另有一型恰恰相反，例如有人写道：“南公怀瑾夫子大人老师尊鉴”，叠床架屋地来一大堆，我称他是墓志铭的写法。古时一个有过功名的人死了，像前清的墓碑上，每有“某科两榜进士出身翰林院编修庶起士大司马……”什么什么的，官职官衔一路写下来，有的长达五六十字，然后才是某公某某老大人之墓。实在太过！有些人将“老师”等头衔，写在信封上，其实大可不必。因为信封上的字是告诉邮差的，你写信给你的老师，可是邮差不必也称你的老师为老师。反过来，父亲写信给儿子，信封上也只是写某某先生收，这是对邮差说的，可不能写某某儿子收，这样就成大笑话了。

这是讲到师生之间的关系，顺便一提现代社会上所常见的一些不合礼现象，希望有所改正。

《孟子》这一段，阐述师道与友道之间，同时也讨论到君道、臣道，以及师道、友道之间的关系；是告诉大家，师生之间，情如父子，亦如手足。在五六十年前，老师写给学生的信，往往自称“愚兄”；许多人因为对于这种谦称不懂，反而误认有所开罪于老师，致使老师有意“冲”自己一下。

我们中华民族自称礼义之邦，可是演变到这个时代，“礼”也成了问题，“义”也成了问题。

孟子这里说，禹王不喜欢喝好酒，但是却特别喜欢听“善言”，听见别人说一句话有道理，他就非常崇拜。表面看来，这种精神，对于一个圣人似乎没有什么了不起，因为现在也有很多青年同学，既不喝酒，又喜欢听别人的善言。

然而，此中另有深意。我们从宗教方面去看，大部分的宗教，对于杀、盗、淫、妄、酒，都列入戒条，在禁止之列。佛家原来并不戒酒，在释迦牟尼佛时代，因为发生了问题才戒酒。当时有一个弟子喝酒醉了，看见一只鸡就抓来煮吃了，醉后又非礼一个女子，结果杀、盗、淫的戒都犯了。因此释迦牟尼佛宣布戒酒，这是佛家戒酒的由来。

“禹恶旨酒”，因为酒容易使人迷醉，而夏禹不嗜酒，所以他头脑不昏愦。人如果不够明朗清醒，常常都会如在醉梦中。

不过有一点，我却喜欢郑板桥的路线。他说：“酒能乱性，故佛家戒之”；道家和密宗则主张喝酒，喝到微醺的时候，正是养生之道。所以他又说：“酒能养生，仙家喝之”，而他说他自己：“有酒则学仙，无酒则学佛”，这个态度也算很洒脱了。

“恶旨酒而好善言”，这是禹一生行为最重要处，不好饮酒，但喜听善言；至于汤，有两点：“执中”与 “立贤无方”。

“汤执中”，执一个什么中？这很难作确切而具体的形容。以哲学观点而论，世界上没有 “中”；以两端而论，在两端之间的一半处是中间，但这只是相对的中，不是绝对的中。如果把执一端的手移到中点，中又成了边。上下、纵横、内外的中，都是假设的中。内外之中的中心点，则是虚位，在中处加上一物，则中又成为边际了。这是哲学的、逻辑的关于中的观念，可以说永远不会有一个绝对的、真实的中。只有佛家的《中论》、儒家的《中庸》，全世界只有这两部讨论“中”的书，但内涵太精密，暂不多作讨论。

那个汤执的是什么中？是中庸之道吗？而《中庸》这本书里，对中并未作具体的解释，只解释到一个人心修养上的“中和”境界。所谓“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中庸》里只有这么几句话而已。

后世宋代的理学家解释《中庸》说：“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但什么叫做不偏呢？在哲学观点上，世界上没有一个偏与不偏的分别；“不易之谓庸”，而世界上也找不出不变易的东西，所以宋儒的这些话都成问题。

那么，这里对于“汤执中”这句话，我们只能解释说，汤是当皇帝的，在他左右的人对事情每每有不同的意见而他能够“执中”，也就是调和，致其中庸而用之。

这句话，看起来很容易，但凡是当过主管的人就会知道，听别人不同的意见而从中去调和，是一件很痛苦也很困难的事。即使是放弃自己的意见，改听部下的意见，“照你的办”这句话也是很难讲出来的。尤其放弃自己的意见，又要调和各方意见，这正是民主政治最高的精神，也是一个明君最重要的原则。中国从前的帝王制度，不一定就是专制；一个高明的帝王，他就常常是以 “执中”这种精神来领导的，这也就是真正的民主。不过，这也是很难做到的，所以后世的历史恭维唐太宗，说他在历史上比较算得上是个明君了。

当然，唐太宗也刚好有一个好宰相魏征。有一次，魏征几次上同一个奏议给唐太宗，主张某一件事要怎样去办。唐太宗看了，大为生气，把他的报告撕成碎片，丢到地上，不予采用，并且大骂一顿。魏征挨了骂，一声不响，将那些碎片拾起来，回去再补贴起来，又向唐太宗提出。唐太宗一看，又骂：“你这个老头儿，一定要这样才行吗？”魏征说：“这也不是为我，是为了朝廷，为了天下。”唐太宗被感动了，说：“照办，照办。”他的这个批准，是非常非常难得的。

这种事情，我们读历史时，几十个字的记载，很容易就读过去了。但是，把书合起来想一想，要将自己的意见取消，而去听取一个部下的意见，付诸实行，当你身为一个主管时，为了颜面，为了威信，为了自认高明以及许多观念上的、感情上的原因，这的确是很难办到的。

又有一次，唐太宗和魏征激烈地争辩，待魏征离开时，唐太宗对着魏征的背影说：“我非要杀了你不可”，然后悻悻然回到后宫。皇后见他脸色不对，尚有怒容，问起原因，唐太宗说：“又是那个田舍翁（乡巴佬）给我气受”。幸而这位贤德的长孙皇后，听了以后，回到房里穿上皇后的官服出来，跪下对唐太宗行君臣之礼说：“恭喜陛下”。唐太宗问她什么事情，值得她如此穿起大礼服来道喜的？皇后说：“有你这样英明睿智、器量宽宏的好皇帝，才有魏征这样一个忠贞爱国的好大臣；这是尧舜禹汤文武以后所未曾有的盛事，正是天下国家之福，所以我向陛下道贺。”

这一来，唐太宗也不生气了，不杀魏征了，叫皇后赶快去换便服吧！当然，他内心还是有过不去之处。

所以，年轻朋友们要注意，当你做主管的时候，你的部下就是大臣；乃至于你是一家之长的时候，你的太太就是你的大臣。如果意见不合的时候，恐怕大家只会吵架，所以，作为一个明君是非常难的，因为“执中”这两个字的确是很不容易做到的。

才、德、学兼备

汤的另一个长处是“立贤无方”，他左右所用的人都是贤能的人，这不只是指人才，最重要的是道德。古代的贤才，包括了才、德、学三样具备，三者不能缺一。但有才不一定有德，聪明的人才高，但因为他聪明，什么人都见过，也许在言辞、态度上表现得很谦虚，实际上内心看不起人，所以在德的方面就大有缺欠了，品性就差了。有才又有德，才是第一等人，但是还要加上学，如果没有学问还是不行。有才德的人如果没有学问，等于树根缺乏肥料，无从长成巨木。所以古代的贤者，是具备了才、德、学三项德性的。

而汤是“立贤无方”，这 “无方”两个字，曾有多种的解释，有的说是方位，有的说是岗位，有的认为，汤距离孟子已经有数百年之久，在汤那个时候，各地是分封的，而各地区言语不统一，文字不统一，经济形态不统一，甚至政令也不统一。这时仍有浓厚的区域观念，而这个“方”就是区域的观念，也就是说，汤的用人，无区域、方所的观念。

另一种解释“方”是方法，说汤用人没有固定的方法。这个说法有历史证明，汤当时有一位“师相”名叫傅说，所谓“师相”就是老师，也是宰相。傅说这个人的出身，以现代名词来说，好听一点是土木工程，说得不好听则是木匠水泥匠。他为了建筑房子，有一个机会和汤接近，汤发现他是人才，便平步登天，请他当首卫，就是首府之卫。所以说，汤不是用呆板的方法，制定程式、制度；不像现代一定要什么学历，任命什么官阶，然后一步步上升。因为普通的人才，可以依呆板的制度升迁，真正的人才并不一定要走呆定的路线。

孟子紧接着说到历史上的第三个圣王，就是文王，他看到国内的老百姓都“如伤”，依照字面解释，好像是负伤或者伤心，其实都不是。这是说，看每个老百姓都有困难，都有伤痛不快乐的地方，所以要替老百姓解决伤痛、解决困难、解决痛苦。套用佛家的观念，这是大慈悲，看一切众生都很可怜，所以他时时想到要去解除老百姓的困苦，因为那是他的责任。

其次“望道而未之见”，照古人对这句话的解释，因为文王得了道，这个道当然不是学佛得定、参禅开悟的道。所以文王能够注解《易经》，由于《易经》是阐述形而上学与形而下学、可以弥纶天地的大道。但是他自己不认为得了道，好像没有道一样。这是古人对这句话的解释。

我们仍然依照古人的解释，来作一简单明了的说明，就是说，文王爱民如子，他自己很有道德，别人问到他时，他非常谦虚，自己觉得并没有什么了不起。

孟子又提到武王“不泄迩，不忘远”，就是说不轻视浅近的事、浅近的话；对于很平常的事，他都在做，同时更不忘记高深远大的见解和计划。例如我们常说的为政之道——订一个施政计划，要为国家老百姓着想；订百年大计，眼光要看到一百年以后的发展，因为一个政策付诸实施，对国家、对百姓能有五十年的利益还只算是马马虎虎的。古代认为，对于长远以后的利弊都要看得很清楚，不像现在，往往一个计划，在两三年以后又需改变了。

最后，孟子说到周公，他是文王的儿子、武王的弟弟、成王的叔父，是一个不得了的人。

周公在道德、学问、修养方面，想兼具三王之所长，三王的好处、善行他都想做到。因此，周公很用心，很辛苦，如果做出来不能与三王所做的相符合时，他就“仰而思之”，就是躺着去寻思。人躺下去，全身放松，思想就灵光；低头沉思太久了，眼睛易成近视，思路愈加迟滞。

古人的教育，看书不低头，看书的姿势颇似关羽读《春秋》的绘像，人端坐，直腰，挺胸，头也是正直的。以书本就目，从不低头看书，更没有躺在床上歪着身子看书的姿势。看任何书都如此，写字也是如此，一定要“端容正坐”，不但是仪表风度的问题，更有其生理上维护健康的原因。千万不可如现在一般人，写起字来，纸一定要放得歪歪的，坐得也歪，身体如虾子，头又偏又斜又歪，扭曲得像一个被孩子弄坏了的洋娃娃。这也许就是现代的艺术化，可惜很不卫生。

周公的研究精神更是可佩，对于一个问题， “夜以继日”，白天想了一天，如果还没有想到答案，晚上继续想，昼夜都在研究、寻思。“幸而得之，坐以待旦”，如果想到半夜得到了答案，他就不睡觉，坐在那里等待天亮，立刻付诸实行，这是周公的精神。

孟子所以会写文章，说了半天，道出四个帝王的长处，捧了一个周公；当然不是捧周公去睡觉，那是误解了“孔子梦周公”这个典故。现在年轻人说见周公，认为就是睡觉，那真是大错特错了。

《孟子》这里阐扬了周公的伟大。事实上，三千年来的中国文化，整理的人就是周公，而编释的人则是孔子。孔子是效法周公的，所以他才处处梦见周公。孔子以前的圣人就是周公；孔子以后，大家才又推崇孔子为圣人。周公的伟大，是他兼备了历代圣王之长，而他贤相辅政的精神，正是最高尚的师道精神。

孟子是以暗示的手法，点出他是继承周公、孔子的文化精神，也就是一脉相承了中国文化。

中国历史的公平精神

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晋之《乘》、楚之 《梼杌》、鲁之 《春秋》，一也。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

这一段，其实是与上面意旨相连贯的。

孟子说，中国文化的王道精神，到了战国时候，只像炭火所剩的一点余烬一样，快要完了；“诗”的教化精神，已经没有了。此处所说的 “诗”，不是后世的诗，而是 《诗经》。所谓“诗礼传家”，这是文学的、文化的、历史的、生活的、社会的、经济的，是最高艺术的诗歌。《论语》中曾讨论过，《诗经》之前也有诗，诗以声音语言表达就是歌，文字简单而有韵律。就像来自印度的佛经，其原文的梵文都是可以唱的歌。佛家有 “赞叹”一词，在佛的面前要 “赞叹”就是唱，唱诗歌一样。当一个人看到美丽的风景时，禁不住会喊“啊！好漂亮的景致”；看到美好的事物，也都会有这种“美的呼唤”，这就是赞叹。人一高兴、一喜悦就赞叹歌咏，那就是诗。所以中国古代有“诗教”，文化以诗来传播、延续。其实，每一个民族的文学起源，都是以诗歌为首，然后才演变为文。

孟子说，现在诗教的精神已经过去了，历史文化是由《春秋》延续下来。孔子著了《春秋》，左丘明著《左传》叙述《春秋》的内容； 《春秋》像是报纸上的新闻标题，而《左传》则是新闻的内容。还有《谷梁传》、《公羊传》，并称春秋三传。

《春秋》是中国历史学的一个代名词。为什么不名为“冬夏”？印度的夏季，出家人有结夏安居，因为印度夏天太热，没有办法做工夫、化缘，因此结夏避暑，大家集中在一起，过了这个阶段才出来活动。在北印度又不同。在中国的气候，二月中旬与八月中旬，是春、秋两季的中间，昼夜的时间是一样长的。而夏天白昼长，夜晚短；冬天白昼短，黑夜长。在气候上，春秋两季是温和的，既不如夏天的炎热，也不像冬天的酷寒。所以 《春秋》的精神就表示了 “平”、“平衡”。历史的记载就是要求平；而历史的事迹，都是不平的多。但是历史文化的记载，就等于一个天秤，一定在精神上求其平。对就是对，不对的就是不对，并不因权势威力而有所改变；尽管贵为皇帝，有不对时，历史上就记载他的不对。一个做得不对的皇帝，在世的时候有他的权势，可逞一时的威风，可是在历史上，则永远留下一个污点。只有中国历史才有这种求平的历史精神，这是中华文化可贵之处。

中国的历史发源得最早，印度也是一个历史悠久的民族，可是直到公元十七世纪以后，才靠别人写下印度的历史。其他各国的历史，也都是后来才有的。

中国历史的记载，是公平精神的表现，即使后世也是尽量保持这种精神。如晋国的“董狐笔”，董狐是史官，负责记载历史，皇帝要他改，他宁被杀也不改。有些史官，在被杀以后，由其弟继承职位，也是和哥哥一样，照样是以真实来记载。

晋国的历史名为“乘”，所以后世称史书为“史乘”，家谱也名为“家乘”。楚国的史书名为“梼杌”。书的名称虽各国不同，而记载历史的公平精神则是一样的。

这是孟子讨论中国文化的演变史，感叹诗教的时代已经过去，而以历史的著作来担任文化兴亡盛衰的责任。但是孔子所著的《春秋》，所述的事实已经没有王道的精神，只是霸道的精神，如齐桓公、晋文公这些霸主的事迹。但孔子的立场和原则，则表达了历史的持平精神。

严格地说，孔子所著的《春秋》应该称作“孔氏春秋”。在孔子以前，晏婴也作了《晏氏春秋》，是史论，不记史实。孔子《春秋》，则有左丘明的《左传》记实。有人说他是孔子的学生，有的说是师友之间的关系。左丘明眼睛失明以后，是口述由学生记录而成《左传》。孔子说，《春秋》的历史持平精神，就是所谓的“义”，这是我内心著作这部《春秋》的原意。

这里引用孔子的话，他自称自己的名字为“丘”，可是以前读书人，为了尊敬圣人，读到这里的时候，不可以读作“丘”，只可以读“某”，因为直呼圣人的名字就是不敬圣人，要被老师责打的。后来在演义之类的书中，对关羽也只可以称“关某”了。这是以前尊敬圣人的诚恳，也是崇尚道德的一种精神。

中国纪年的算法

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人之泽，五世而斩。予未得为孔子徒也，予私淑诸人也。”

我们看了《孟子》这一段，如果回头再看前面，会感觉十分有趣。孟子开头说了尧舜，又说到夏禹商汤，然后是赞叹文王、武王、周公，最后捧了孔子。到了这里，他说到自己了。

他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人之泽，五世而斩”，这是名言，却无法作定论。我国过去十二年为一纪，三十年为一世，十二万年为一大纪，一百二十万年也是一纪。后来西方的计算法，一百年为一世纪。一般人每说活了六十年算是活了一世的人了，如果按古代的计算法，六十岁的人应该算是活了两世。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他说一个君子，就是一个最了不起的人，他的崇高精神，留给后世的，最长也只有五世，就是一百五十年就断了，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同样的，“小人之泽”也是一样，好的坏的，完全平等。但我们几十年的人生经验，看了许多人，不管好的坏的，他的遗泽最多三世就断了。从前有一个人，白手起家，一毛钱不浪费，很节俭甚至很悭吝，临死时拖着总不咽气。家人觉得奇怪，直到看见灯盏里有两根灯草，才明白过来，赶紧剔下一根，这个人才放心死去。他省下的钱给了儿女，可是儿女已经在过着年年换新车的生活了。到了孙子的手里，更是奢侈，结果三代都不到，家就败完了。等到曾孙一代，又是赤手空拳，从头再来。人生就是这样的轮回，除了文化思想可以延续千秋万世之外，其他一切都没有永远的。

孟子感叹了人生的无常，然后他说，可惜自己没有生在孔子那个时代，未能亲自从学孔子、直接接受孔子的教化，“予私淑诸人也”，只是读了他们的书，私底下敬佩他们，而继承了这个学问的。

后世的私淑弟子，就是从《孟子》这句“私淑诸人”而来的。就是说，并没有见过这个人、亲受他的教育，只读过他的书，而产生了敬仰，并且为人处世处处都学他的榜样，照他的话去做，这就是私淑弟子。换言之，虽然没有当面受教，可是内心认他为师，就是他的私淑弟子了。但凡是当面受过教、听过课的，则不能称为私淑弟子。有的对授课老师，自己称“晚”，这也不妥；称“晚”只有对老师的同辈、关系较疏远一点的自称晚生或者后学，以表示谦虚。

说到孟子的私淑孔子诸人，大家都知道，孟子是子思的学生，而子思为孔子的孙子。但依据孟子本人所讲，好像他也不完全是跟子思学的，而是私淑孔子的。有一本《孟子外书》，再加上《韩诗外传》等名家子书的记载，则有各种的说法。有一说：子思与孟子的年龄相差很远，在孟子十一二岁的时候，曾经与子思见过面。子思一看见孟子这个童子，就站起来请孟子坐，对孟子很客气。当时子思的地位已经很高了，居鲁国君师之位，他对孟子如此客气，众人表示反对。子思告诉众人，不必轻视这一童子，他正是未来的圣人。这是传说之一。另外一说：孟子在小的时候曾经跟子思学过一段很短的时间，所以也算得上是子思的弟子。而在这里，他是感叹未见过前辈的圣人，只是私淑而已。

我们看到孟子写文章的高明。他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一直说到自己，在字里行间、文章背面，等于在说：我孟轲是今日唯一继承这个道统的人。我们将这几节文章连贯地读下来，就自然会有这种体会。可是他并没有正面地说出来，假如他正面说出来，就不成其为孟子了。不过后世的学者们，从宋儒开始，包括现代的在内，就往往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子、我了。这一个“我”，问题可真严重了，人人皆 “我”一下，中国文化的道统将来可不知被“我”到哪里去了。

其实，圣人之道并不是自求为圣人的，圣人是后世的崇敬封号，自己是否是圣人，未来的历史文化自有其公正的评断。圣人自己并不自认有什么了不起，只是自求一生事事都能对自己有所交代而已。这是学圣人之道应该有的态度。假如读了几句书，就自认为有学问，因此而傲慢，那就很不敢领教了。

取与之道

孟子曰：“可以取，可以无取，取，伤廉。可以与，可以无与，与，伤惠。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

孟子讲师道，也讲一个人立身处世的道理，到这里孟子在说他自己了。研究孟子的一生，这些地方可不要忘记，他现在是在为自己辩护。

宋朝有好几个名学者都反对孟子，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最初更反对孟子，甚至把孔孟庙里头亚圣的牌位拿掉，到后来又佩服他，重新立起亚圣的牌位来。反对孟子的人说，孟子私淑孔子之道，又到处劝诸侯做文王，他心目中根本没有周朝的天下。又有说孟子既然想出来，却又“犹抱琵琶半遮面”，千呼万唤“不”出来。可能当时的人对他也有这类批评，他在这里为自己做辩护。

他说处世做人，“可以取，可以无取，取，伤廉”。例如钱，该拿的才拿，如果路上看到遗失的钱，等了半天没人来找，似乎可以捡起来；但在理论上，这钱还是别人的，不可以拿。照佛家的戒律，这种钱也是不可以拿的。因为佛家的戒律有“不与取”，就是别人没有给你而你自己去拿的，这就是盗，就犯了盗戒。假如另有第三者前来，告诉第三者并问他要不要，他如说不要，并同意你取去，这才不犯盗戒。所以，依照佛家的戒律，我们几乎每人都犯了盗戒。

道家说得好，“道者盗也”，修道就是盗，人就是天地万物之盗。我们吃的青菜、萝卜，都是偷来的；空气、日光、水，也都是偷来的。道家《阴符经》里说：“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也”，彼此都在互偷。所以“道者盗也”这句话，有它的道理。人生什么不偷啊，即使是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你在欣赏时，依道家的说法，这种美丽的景色被你偷取了。

儒家则说法不同，孔孟之道是说，一件东西，可以拿，也可以不拿的，有时是在两可之间。如果不应该拿而去拿，就是“伤廉”。后汉时有管宁与华歆割席断交的故事，他们两个本来是关系很好的同学，有一次在园子里锄草，土里有一块金子。管宁视黄金如泥土，完全置之不理；华歆拿起来看了一眼才丢掉。当他看一眼时，就有了贪心，管宁因此和他断交。在道家、佛家看来，他两人在这件事上的差别，的确很大。

“取”是如此，在“与”的方面也相似。孟子说，“可以与，可以无与，与，伤惠”，一件事，可以帮别人忙，也可以不必帮，如果因人情而帮忙，则“伤惠”，这种恩惠是多余的，并不是应该的。

在重要的事情上，遇到可以为此事而死，也可以不为此事而死的时候，那就不必去死。否则的话，就 “伤勇”，算不得真正的勇敢了。

例如明末的张居仁，在明朝大势已去的时候，他本可以不死的，但张雄对他说，社稷将倾，大丈夫死了就死了，何必那个犹豫的样子。张居仁说：我并不是不敢死，所以不死，是尚有所图，希望反攻复国的；现在你既然这样说，死则死矣。于是两人一同殉国了。

又如文天祥，可以死、可以不死的时候，他并不死，并不曾自杀；在非死不可的时候，也就从容就义了。所以在可以不死的时候，不应该以死来表示自己的忠诚，应该是一息尚存、作战到底。从历史上看，那些不死而为忠臣的人，比那些死而尽忠的人更加困难，更加痛苦，甚至被后世误解，在历史上留一个骂名。这种精神，实在比以死殉国更伟大，那是真正了不起的人。

孟子的这三段话，也是为他自己作说明。在那个战国末期，他本来也可以投身于时代中，但是他考虑的结果，倘使投身进去，也无法挽救这个时代，也无法帮忙任何一个国家，因此决定不投身进去，还是走他个人的路线，做自己的千秋文化事业。

我们对于孟子这三段话的结论是：“夫子自诉也”，是他为自己所作的辩护状。

传非其人 交非其友

逄蒙学射于羿，尽羿之道，思天下惟羿为愈己，于是杀羿。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

公明仪曰：“宜若无罪焉？”

曰：“薄乎云尔，恶得无罪？郑人使子濯孺子侵卫，卫使庾公之斯追之。子濯孺子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吾死矣夫！’问其仆曰：‘追我者谁也？’其仆曰：‘庾公之斯也。’曰：‘吾生矣。’其仆曰：‘庾公之斯，卫之善射者也，夫子曰 “吾生”，何谓也？’曰：‘庾公之斯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我。夫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庾公之斯至，曰：‘夫子何为不执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曰：‘小人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虽然，今日之事，君事也，我不敢废。’抽矢叩轮去其金，发乘矢而后反。”

这一段是说师道与友道之间的精神。他在这里说了一个上古的故事。

夏朝的时候，有位名叫逄蒙的人，拜后羿为师，学习射箭。当时的后羿，是最著名、最好的射箭手。后来他把后羿的本领都学到了，就认为除了老师后羿射箭比他高明之外，全天下就以他的射术为第一了。于是便从背后偷偷射了一箭，把后羿射死了。不过后羿也是曾经叛变过的人，也不是好人，现在被学生逄蒙杀掉，完全是因果报应。

孟子对这个故事评论说，这件事情单纯地来看，逄蒙叛逆射杀老师，固然有罪，是不应该的；但是后羿自己也有他的过错，可以说是自食其果。

孟子的学生公明仪说：话不能这样说吧！后羿并没有对不起这个学生的地方，而且毫不藏私，把射箭的本领都教给了逄蒙，他似乎没有什么错处吧！

孟子说：你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只有轻重、深浅、远近上的差别而已。从远从深处看，第一，后羿本身就是一个叛逆，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第二，他选弟子眼光不够，为什么选逄蒙这样的人呢？而且教给他杀人的方法，自己就犯了错误。从佛道两家来说，如果传一个徒弟，而不考察其品性，就是“非其人而传之”，也是犯戒的。所以怎么可以说后羿是无罪呢？

孟子接着又用另外一个相反的故事来做说明。

郑国人派了子濯孺子带兵去攻打卫国，打败了，卫国派了一个名叫庾公之斯的将领去追击他。在这个时候，子濯孺子大概风湿之类的病发作了，两臂酸痛无力，不能拉弓，他说：我今日病发了，不可以拉弓，这一次死定了。于是问左右的人，卫国追兵中的将领是谁。在古代，双方交战是互相可以看见的。于是左右的人告诉他是庾公之斯，子濯孺子听到是他，就说我可以活了。左右的人很奇怪，因为庾公之斯是卫国最了不起的箭手，厉害得很，为什么说可以活了？子濯孺子说：庾公之斯，是跟尹公之他学射箭的，而尹公之他是跟我学的，尹公之他是一个很方正的人，他收的弟子也一定是个正人君子，不会乘我有病的时候杀我，不会做出这种不合武德的非勇之事，所以我今天不会死了。

果然，庾公之斯追到面前来了，看见子濯孺子没有拿起弓箭来和他战斗，就问道：先生你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还不拿起弓来战斗呢？子濯孺子说：我今天有病，两臂拿不起弓来，你要杀就杀吧！庾公之斯便说：我这个年轻的小辈，是从师尹公之他学射箭的，而我的老师又是跟你学的，我不忍心以你所教的射箭技艺射杀你，尤其你今日有病不能执弓；只不过今日交锋是两国之间的大事，我也不能因此放弃自己的责任，废了公事。于是抽出箭来，拔去箭杆上锋利的金属箭头，射了四箭，就回身走了。

“乘矢”的“乘”，是古代的名数，就是四，“乘矢”就是四箭。他这是公义，还是要射，使子濯孺子受伤，但不射死。他这样做，正是公义与私情两皆不废。

孟子用这个故事说明后羿传人的不对。他这里说的这一段话，是因为他的弟子之中也和孔子的弟子一样，有些地方做得不对。像他前文所批评的乐正子就是一例，所以他教育弟子为人处世之道，也说明教授学生选择人品的重要性。

孟子曰：“西子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虽有恶人，齐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

孟子在这里又用另一个比喻，来说明人品选择的道理。他说，假如像西施那样漂亮的人，如果蓬头垢面脏兮兮的不打扮，人们走过她的面前，也会捂起鼻子不看她一眼。所以一个人的人格，一点一滴都不能马虎，有一点点错事都会被人看不起。但是相反的，即使是一个大坏蛋，如果能洗心革面，也可以到祭祀大典上去面对神明的。

这是孟子的感慨，也是教育年轻人不要犯过错，有了过错则要赶快彻底地改过自新。

圣人能征服自己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则故而已矣。故者以利为本。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则无恶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

天之高也，星辰之远也，苟求其故，千岁之日至，可坐而致也。”

孟子说，现在的人讲人性，都是 “故而已矣”，就是只依照故有的现象来讲。以我们现在的说法，这个道理等于现代西方的心理学，只讲形而下的现状；对于形而上的道理，没有涉及，还谈不上。尽管讲的是人性的现状，也只讲了心态上的利弊、善恶，而且只选择好的一面来谈人性。

所以，那些小聪明而又有些知识的人可厌，因为他们“凿也”，过于装饰外表，人工雕凿，用意识分别心自己刻画出一个伪善的形象，已经失去了本来面目，而变得虚情假意、刁钻古怪、尖酸刻薄。

他说，真正的大智慧是大禹，他治理好天下的水患，为千秋万代建立了水利，这是多么大的功德；但是大禹不居功，不自诩，这就是大智慧。玩弄聪明的人，常常刁钻古怪，那不是真智慧。凡是一个真正有大智慧的人，所做的是利国家、利天下、利后世千秋万代的事业；虽完成一件大事，却不居功、不表功，那才是真正的大智慧。

有大智慧的人，尽管宇宙如此辽阔，星辰如此遥远，都可运用智慧找出它们的来源。所以人的智慧，如能好好地运用，对一切事情都可以明了。今天科学发展到征服了星球，也并不稀奇，最难的是人类如何能征服自己。人类可以征服宇宙，可是大科学家、大哲学家、大思想家却没有办法征服自己。

我常说，征服天下的是英雄，不是圣人。英雄能征服天下，不能征服自己；而圣人不想征服天下，而能征服自己。征服自己比征服天下更难，所以征服自己的是圣人。我这个道理，与孟子这里所说的道理有相同之处。

新娘为大

公行子有子之丧，右师往吊。入门，有进而与右师言者，有就右师之位而与右师言者。孟子不与右师言，右师不悦曰：“诸君子皆与言，孟子独不与言，是简也。”

孟子闻之，曰：“礼：朝庭不历位而相与言，不逾阶而相揖也。我欲行礼，子敖以我为简，不亦异乎？”

当孟子仍在齐国的时候，齐国有一位大臣公行子的儿子死了，齐国的右师王去吊丧。王就是子敖，曾随孟子出使滕国吊丧，为副使；孟子也曾批评乐正子，因为他从王任职。当王担任孟子的副使时，在往返的路上孟子不和他说话，因为他是一个坏人，也是齐王的宠臣。这时他当了齐王的右师，官位很大了，他去吊丧时，所有在场的大小官员都去和他打招呼，站到他旁边去了。孟子也去吊丧，根本不理他。王就不高兴，私下对人说：今日大家都跟我打个招呼，只有孟子直进直出，向灵堂行个礼就走了，理也不理我，他是看不起我。王这些话，传到了孟子耳里，孟子说：好奇怪！王身为右师，他还不懂礼啊？在公家办事，是不能越级做事的。政府的官阶是有次序的，进退应对要按次序，不能超过位置。虽然在私底下是朋友，在公共的场合还是应该按照公家的规矩行礼。今天是去吊丧的，丧礼上是死者为大，谁管右师不右师。

我们的历史几千年来，尤其是从宋朝起到清朝，在婚礼上，以新郎新娘为大，尤其是新娘。如果县长鸣锣开道走到市街时，路上其他人的轿、马、车辆都要绕道而行，不敢在路上和县太爷的仪队坐轿交错而过，行人也要避在路旁，站住不动。只有遇到迎亲的花轿时，县太爷却要下轿，站在路边让花轿先行，之后才能回轿继续前进。这就是母性的权威，因为这位新娘说不定将来生一个状元、宰相。当然，这只是笑话，真正的道理，因为婚礼是《诗经》的第一篇，所咏叹的是“人伦之道的开始”。《易经》中也讲“人伦肇端乎夫妇”，这是对人伦大事表示恭敬，是古代的礼节，也就是我们中国文化的精神。在丧礼上，则以死者为大。

所以孟子说，我是去行丧礼的，并不需要与其他来吊丧者打招呼寒暄，而王认为我看不起他，这不是很奇怪吗？

实际上，孟老夫子这句 “不亦异乎”，就等于说，他们这样不懂道理，对我误解，不是很奇怪吗？这是最后点出一个道理，藉丧礼的场合交际应酬是不应该的。

可是，现在我们常在殡仪馆看到，灵堂上死者的遗属正在哭哭啼啼、极为哀痛时，吊客却在堂下大谈昨天晚上的麻将经。所谓吊丧，已经流于形式，相近于鸡尾酒会的会场，变成了交际应酬的场所，简直让人看不下去。这也可以引用孟子的话，“在殡仪馆谈麻将经，不亦异乎”，这不是奇怪吗？

孟子这一件事，是以行为说明，处于臣道之位，对于公义与私情不能用一贯的处理方法。这也与古人庾公之斯的“去金而射”是同一个原理，不同的表现形态而已。

关于处身臣道之位者，处理公义与私情的问题，下面再做一个简单的研究。

公义 私情

这是东汉时杨震的故事，杨姓后世的堂名为“四知堂”，就是表扬他们杨家祖先杨震的德行，要后人仿行。

有一次，有人在深夜找杨震，去讲私情，送了一个很大的红包，被他拒绝了。杨震说，所请托的事，只要在公事上依法过得去的，他绝对照办。送红包的人便对他说：现在夜深了，你收下这笔钱，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杨震说：你怎么说没有人知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至少就有四方面知道了。那位送红包的人听了，非常惭愧，只好向他道歉。这就是处理公义与私情应有的态度。

又如汉末魏初的时期，蜀汉向魏投降以后，东吴尚凭藉长江之险和魏对峙。到了晋朝，大元帅为羊祜，东吴的大元帅为陆逊之子陆抗。他们两人，在公谊上是敌对的；在私交上，则所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双方相互敬重，相互爱惜，英雄惜英雄，因此经常会互送礼物。羊祜有一次送食物给陆抗，陆抗拿了就吃。左右的人见了建议说，还是先检查一下吧，如果下了毒，那可不得了。陆抗说：“岂有鸩人羊叔子”——羊祜字叔子，他哪里是一个偷偷摸摸暗中下毒害人的小人呢？陆抗照样吃下去，果然没有事。

他们在私交上如此之好，如此之相互信任，可是在公谊上，敌人就绝对是敌人。

唐人刘禹锡的诗说：“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羊祜年纪大时，将要退休之前，向晋朝上一个报告，指出对东吴的仗不能打，原因是东吴还有人才。所以遗命告诉他所推荐的下一任，要等到陆抗死后才发动战争，把东吴灭掉。

再说宋朝的名相王曾，凡是有人向他请托，要求为官、升迁，他都毫不客气地当面拒绝；实际上朝中的许多大员，都是他暗中向朝廷推荐的。所以有很多不知道的人骂他，这也是人性脆弱的一面，对人有所要求而不遂时，就怨恨别人。他的后辈范仲淹了解实际情形，就对他说：“选贤任能是你为相的职责，为什么你对推荐提拔人才这件事不加宣扬呢？”王曾告诉范仲淹说：“夫执政者，恩欲归己，怨使谁归”，作为一个国家的官员，不可以把完名美节皆归己。一个做大事业的人，如果对于天下的好名声、完整的节操都归于自己，那么，那些责备、抱怨又有谁去负担呢？我是为国家培养人才，不是为我自己培养人才，要他们对朝廷感恩图报就好了，为什么要他们来感谢我？如果让他们来感谢我，那是授恩私事，等于我拿国家的名器，为自己做人情。这种事我不会做的。范仲淹听了，立即跪下来，表示惭愧与敬佩。历史上还有许多这样的名臣，尤其到了崇高的地位时，都会无怨无悔地去担当别人一切的不佳影响，这就是公谊。

现代来说，一个主管，都会遇到公道私情的问题。一个人有了地位，有了权力，还要去揽一切完名美节为己有，天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啊！

从另一个方面研究，例如文天祥这位忠臣，那真是千秋万世的气节，非常了不起；文天祥的兄弟，也是宋朝的状元，而与哥哥恰恰相反。哥哥文天祥，是为尽忠宋朝而死；他却在元朝当“承旨”，等于皇帝的秘书长，类似有副宰相的权力。有两首诗讲：

兄也为难弟也难 岭云出岫不同观

同根若自分枝叶 一树梅花有两般

南枝向暖北枝寒 一树梅花有两般

谁知北去留承旨 也是南朝一状元

第一首的意思是，兄弟两人都很为难，哥哥尽忠，须牺牲死难；弟弟投降负辱，也是一难。他们虽是亲兄弟，却和山岭间的云气一样，一同自谷底升起，出岫以后就不一样了。虽然是同根的一株梅花树，待枝叶一分，却是截然不同的情形。因为他们是江西人，江西在梅岭之北，即大庾岭之北，又名岭北。梅岭以梅花得名，故诗人就地取材，以梅来比喻，显示这两兄弟的不同境况。“一树梅花有两般”，这句诗常被后人借用。

第二首，“南枝向暖北枝寒，一树梅花有两般”，大庾岭为江西广东的分界岭，岭南和岭北的气候截然不同。所以在岭头的梅花，同是一树，向南枝的冬天就开花了，要等到南枝的花将谢时，北枝才开花。所以诗人以此岭头之梅来比喻，指文天祥的弟弟在南宋派他到北方为大使时，被元世祖扣留，最后投降，做了元世祖的“承旨”。

这些都是公谊私情不一致的现象，历史给予了评论。

张弘范与范文程

此外，中国五千年历史，在公谊私情与民族观念的关系方面，也非常讲究。尤其在唐宋以后，如宋之于元，明之于清，这两个朝代，对于民族的气节非常重视。

我们知道，宋末文天祥被元朝俘虏以后，陆秀夫抱着赵匡胤最后一代的孙子，在广东跳下崖门 （又称为崖山）投海，宋朝的三百年天下才算是真正完全结束，陆秀夫也是宋朝一位以身殉国的忠臣。

因为当时元朝的一个将领张弘范追击陆秀夫到崖门，他也是俘虏文天祥的人，陆秀夫抱了宋朝最后一代皇帝在此跳海，于是元朝就在崖门立了一块石碑，上面铸了七个大字：“张弘范灭宋于此”。八十年后，明朝建立起来了，就有人在这方碑上加了一个“宋”字，而成为“宋张弘范灭宋于此”，因为张弘范不是蒙古人，而是汉人，所以加上了这样一个字。这就是《春秋》笔法，只用一个字，就论断了他千古的罪过，说明他只是一个大汉奸、一名汉贼。更有诗骂他：“铸功奇石张弘范，不是胡儿是汉儿”。

假定推开狭隘的种族观念来看历史背景，张弘范的祖先两三百年都在北方。宋朝赵匡胤统一天下，事实上只统一了一半，他的政权仅仅行于从中原以南。假如研究历史，很严格地以政治地理、版图疆域而论，似乎宋朝还不够成为一个完整的朝代。北宋赵匡胤当了皇帝以后，黄河以北的燕云十六州已经画出版图以外了。北方金、辽、元与宋朝南北并立，北方的老百姓，这三百年来，在政治的管辖上，已经不是宋朝的子民了。张弘范的父亲本来就是元朝的武将，威震河朔。

对于南方的云南，宋朝也没有统一过来。云南自唐朝末年，就有一个大理国，国王姓段。有宋一代，这个国家始终存在的，本来是边陲少数民族哀军夷族，唐时称 “南诏”；后归唐，因击吐蕃有功，又封为南诏王，改国号为“大理”。五代石晋时为段氏所据，称大理国，直到元朝时才被消灭。

清代《一统志》的记载说，迦叶尊者入寂于云南的鸡足山，就是大理国境内，一般人却不大相信。如果详细研究就可发现，在释迦牟尼佛的时代，云南西部一带地方是在印度的范围中。只是那个时代，还没有划分严格的界线而已。而且大理国以前的南诏国，在几百年中曾经换过好几个国王，阿育王的后代也曾经做过国王。

又如满族入关时最有名的军师范文程，他是宋朝范仲淹的十七代世孙。满族入关以后，文武制度的建立与范文程的建议大有关系。但是仔细一查他的历史，他的祖先在明朝的中叶已经出关了。所以，谈到历史上臣道的公谊私情问题的处理时，如果以姓氏种族的角度为准绳，有时未免太过苛刻了。

这里特别研究这个问题，是与后面《万章篇》的内容有关，因为在公谊私情的问题上孟子已经被人批评了。

施琅的故事

我到台湾以后，曾经特别注意一个史料，就是郑成功来台建立了基地，始终抗拒清朝这桩事。郑成功死后，康熙时代第一个替清朝统一台湾的，也是一个汉人，名叫施琅。

我以前读历史，受了传统观念的影响，对于施琅这一类的人都非常痛恨，因此就读《施琅传》，研究施琅为什么要做这样的罪人。从心理学的立场去研究，是不是他心理上有问题。当然从历史的观点，站在民族的立场看，施琅是一个汉奸，对此，施琅自己固然要负百分之八九十的责任，但郑成功也有百分之一二十的责任。

施琅本来是郑成功的部下，聪明、能干，很得郑成功的喜爱，他一家都是跟随郑成功的。可是因为一件事，施琅的父亲及哥哥犯了错误，被郑成功一怒之下杀掉了。郑成功派人去追捕施琅时，施琅已经逃走了。这一来施琅对郑成功的仇恨可就深了，和战国时代伍子胥对楚国的仇恨同出一辙。伍子胥全家被楚王杀了，逃出来到了吴国，在吴国几十年的辛苦，最后硬是打垮了楚国，将楚王的尸首挖出来鞭尸，后世都批评他做得过分了。

所以当一个领导人，无论在政治、军事、社会上，对部下或宽厚仁慈，或严厉管束，处理起来都要做得恰当。像施琅受此刺激，心理发生了变态，他反了郑成功，投向清朝，目的是要打垮郑成功。后来郑成功死了，在郑成功孙子的时代，他打进了台湾，自己身上也负了好几处伤，年纪也有五六十岁了。他到了台南，一般人当时的想法，认为他一定会和伍子胥一样，把郑成功的庙拆掉，说不定也来一个鞭尸。但事实并不如此，他却到郑成功庙去祭奠。读他的传记，其中对郑成功的那篇祭文令人落泪，觉得施琅对于郑成功祭奠时仍视郑成功如长官，还是不容易的。这篇祭文的文章也写得很好，可能不是由幕僚代笔，而是施琅亲撰的，否则不会有如此真切的感情。现在引述如下：

自同安侯入台，台地始有居民。逮赐姓启土，世为严疆，莫可谁何。今琅赖天子之灵，将帅之方，克有兹土，不辞灭国之罪，所以忠朝廷而报父兄之职分也。但琅起卒伍，于赐姓有鱼水之欢，中间微嫌，酿成大戾，琅与赐姓，剪为仇敌，情犹臣主。芦中穷士，义所不为，公义私恩，如是而已。

同安侯郑芝龙是郑成功的父亲，明朝封他为同安侯。施琅父子，也是郑成功两代的部下。他这里是说，台湾本来是一个荒岛，自从你的父亲来台开发以后，台湾才开始有老百姓，在你父子的经营下逐渐繁荣。“赐姓”即指明朝赐郑成功姓朱，明代的皇帝姓朱，朱也即国姓，所以后世尊称郑成功为“国姓爷”，对姓郑的人也称为国姓。这里施琅称他为赐姓，也是一种崇敬的意思。等到赐姓统治了台湾，成为最重要的边疆要地，当时在你的统治之下，谁也没有办法对付你。我现在赖天子之灵（这句话是故意给满族人听的）、将帅之力，今日总算把你打垮了，拿下这块土地了。“不辞灭国之罪，所以忠朝廷而报父兄之职分也”，他自己也知道，这样做将来在历史上的罪名很大，私仇上固然打垮了郑成功，但在公谊而言，却灭掉了汉人的最后一块土地。我为什么冒这个历史大罪名？因为是忠于朝廷清朝，这是官面文章。下面一句话是真的，他说假公济私，今日我到底报了父兄之仇，当时你实在做得太绝了，我不得已而如此，才有今日。

上面说到公谊，下面说到私情了，“但琅起卒伍，于赐姓有鱼水之欢”，他说，我是行伍出身，是你的老部下，在当时，我们的感情如鱼得水一样，你的确对我很好，很爱护我，很信任我。可是“中间微嫌，酿成大戾，琅与赐姓，剪为仇敌，情犹臣主”，而你中了左右人的挑拨，把我的父兄杀了，因此我们之间情谊像是被剪刀剪断，而成为仇人。虽然如此，我个人对你的感情还是好的，你还是我最好的长官，我仍然是你的部下。所以“芦中穷士，义所不为，公义私恩，如是而已”。这里说的芦中穷士，就是伍子胥。

当伍子胥逃离楚国奔到江边的时候，为了躲避后面的追兵，藏到了芦苇丛中。饥困交加之时，遇到一个渔夫划船而来。渔夫见他面有饥色，大概猜到他是何许人也，就停船上岸去了。伍子胥以为渔夫去告密，又躲回芦苇丛中。渔夫回来，手里拿着米饭鱼羹，不见伍子胥人影，便呼唤说：芦中人，芦中人，岂非穷士乎？伍子胥这才走出来。吃饱肚子之后，为表示感谢，伍子胥欲以佩剑相赠，渔夫不肯收，让他快走。伍子胥嘱咐渔夫，把剩下的饭菜碗筷藏好，不要暴露了他的行踪。待得伍子胥走出几步路，再回头看时，渔夫已经覆船自沉于江水了。这就是芦中人的故事。

施琅的经历和伍子胥一样，所以他这两句话的意思就是说，今天我本来也可以像伍子胥一样，把你的尸体拖出来鞭打一番，可是我绝不能这样做。公义也好，私仇也好，到此结束了。他读完了祭文，跪下去拜郑成功时，眼泪也掉了下来。

我们读到这最后一段，不禁也要掉下泪来，也发现郑成功脾气不小，尤其在他快死的时候，也许有肝病或者其他什么病，他的情绪很不正常。所以，大家也许可以对历代领导人的心理加以研究，而建立一种领导心理学。如朱元璋也是一样，他当了皇帝，到了晚年，心理也是很不正常。以现代的医学观念研究，他可能血压高，还有肝炎，也很可能有精神分裂，情绪很不稳定，喜欢杀人，他自己都控制不了。

看了历史上这许多人的作为，可见修养之难，也唯有真修养才能祛病延年，才能克制病痛。许多古代英雄，因为身心的不健康，心理的不正常，不但当时毁灭了自己的事业，并且在历史上留下了很难堪的记录。

所以，施琅对郑成功的这篇祭文中，以如此至诚真情，说出“芦中穷士，义所不为”这八个字，还是了不起的。正如孟子说孔子的“仲尼不为已甚者”，不做太过分的事。假如施琅像伍子胥那样做，也只是过分而已，不能说他错，但是施琅绝不那样做。所以他的后人也非常好，小说 《施公案》中的那个施公施世纶，就是施琅的儿子，可见他的家庭教育也很好。

年轻人读历史，不要只是为了联考，而是要学习历史经验。古今中外的历史，大事小事，都是经验啊！把这许多经验综合起来，就知道公谊私情之间，处理的分寸和方式，有太多的不同，又是多么的重要了。

人缘不好 自我反省

孟子曰：“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

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逆，则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无礼也，此物奚宜至哉？’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礼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则与禽兽奚择哉？于禽兽又何难焉！’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也。乃若所忧则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我由未免为乡人也，是则可忧也。忧之如何？如舜而已矣。

若夫君子所患则亡矣。非仁无为也，非礼无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则君子不患矣。”

在古代，对于受过良好教育，有学问、有修养、有德行的人，称为君子；没有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就叫做小人。

古代的教育不像现在普及，知识分子的家庭代代读书，所谓世代书香；而不读书家庭的子弟，若想读书，确是很困难的。五六十年前，不识字的文盲很多，他们拿到一支笔，似乎比一把锄头还要重。他们可以用一根扁担挑起五六十公斤的粮食，在山路上奔走如飞；如果要他拿一支笔在纸上画押，写一个“十”字，等于现在的签字，就像要他举个千斤铁棒似的，额角沁汗，两手发抖，写不下去，只好让他盖手印了。

所以，在古代有君子小人之分，并不是对小人轻视，而只是两种不同类型人物的代名词而已。

孟子说，一个知识分子、士大夫，既然受了教育，有了学问修养，就要与一般人不同；自己要在思想、观念、志向上与人不同，要以仁存心，以礼存心，这也是中国文化仁道的中心。所谓仁就是要处处爱人，要慈爱，以慈悲待人；礼则是以礼待人，从内心对人恭敬，尊重别人。譬如前面所说施琅与郑成功之间的故事，在过程中，因为越出了礼的范围，便产生了历史上如此重大的事故。所以“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一个人一方面爱人，同时也要敬人，对人有礼。

那么，“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自己爱别人多少，别人也爱你多少，这也是物理的道理。但要注意这个“恒”字的含义，这种仁爱、恭敬的相互往来，并不是指个别的人而言，你爱张三爱得入骨，说不定张三反而恨你恨到入骨。这种因果关系很复杂，可能你对张三好，而张三对你的好回应是由李四那里转过来的。所以李四对你好，也与你对张三好是一样的。这样的情形，在佛家来说，就是因缘，敬人也是如此。所以不必对人做个别的要求：我对你这样好，你为什么对我不好？而是一个知识分子要有这样的存心，若希望获得别人对你仁慈、恭敬，必先对人仁慈、恭敬，这样才会得到别人的敬爱。

有的年轻人每每感叹：我原来对人都很好，可是所遇到的人对我都不好；我感觉现在时代变了，人心不同了，所以我也改变了。

但是，对这类事情，孟子的看法则不一样。他说：假使有人对人慈爱，也有礼貌，可是别人却“待我以横逆”。例如我坐计程车，付了钱下车时，对司机说一声：谢谢！司机反而瞪我一眼。也许他心里在想，你给我钱，我没有说谢谢，你却说谢谢，“不亦异乎”，难道你在挖苦我吗？他那么一想歪，便成了“敬人者人恒瞪之”了。作为一个君子，自己就要想一想，是否自己有不对的地方，否则为什么会遭遇这样的对待呢？这中间是否有双重因果、另外的道理？如果反省一下，自己对人又仁慈，又恭敬，一切都对了，仍然遭遇到这种不合理的反应，是否因为我的行为不够忠实呢？我心里虽然想做到爱人、敬人，是否没有真正的尽心呢？如果再三反省，自己的确爱人，非常有礼敬人，而且已经尽心做到了，还是遭到横逆；经过了这三次反复的自省，可以确定错并不在自己，而因对方是一个“妄人”。孟子的文章，很文雅地说是“妄人”，以现代一般人骂人的话来说，就是一个混蛋。

说到“妄人”，想起清代的王壬秋（王湘绮），他的学问非常好，是曾国藩的幕宾，深得曾国藩的敬重。在与太平天国作战时，有一天深夜两人单独谈话，王壬秋便劝曾国藩乘机推翻清朝。曾国藩也不说对，也不说不对，一面对王壬秋哼哼哈哈唯唯否否，一面习惯地用手指蘸了茶，在桌面上画来画去练字。谈完了话以后，曾国藩的桌面上写满了 “妄人”两个字。

现在回到《孟子》的本文。

孟子说：我们既然再三反省，错处在于对方是一个妄人，那么再三爱之以仁，敬之以礼，也感化不了他，这样的人“与禽兽奚择哉”，又怎能从一般的动物中区分出来呢？可见这样的人和禽兽没有什么分别了。不过如果自己不加反省，只认为别人错、自己对，又与禽兽有什么差别呢？既知他与禽兽没有分别，对于禽兽有什么好责难的，又何必去和他计较呢？

所以“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也”，这是孟子的两句名言，我们立身处世，谈修养，目光要看得远大。禅宗的说法，就是要有见地，要有正见，要考虑一辈子的事。如前面谈到“惟送死可以当大事”，要想到将来盖棺时的那个定论，是好是坏，人的一生几十年，在历史上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所以自己要确定人生观，有一个典型。这个典型，在一个知识分子所谓君子而言，是以存心为本；而存心在仁义，就是立志于仁义。如果有一点做不到，就是 “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不计较目前的一切，目前一年半载乃至于几十年被人误解，都没关系，不算数，要看一生成就在什么地方。一个人一生或富或贫，有否地位、声望，都没有关系，这不是忧患，主要是以自己的学问道德修养为根本。

因此，君子有这样的忧虑。舜也是一个人，我自己也是一个人，同样是人，舜可以成为圣人，为千秋万世立功业，使天下后世效法他；而我自己呢，却没有任何可留给后世的，毫无建树，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罢了。一个普通人有什么用？我们经常看到，有人在几十年当中，表面的声名功业，威赫一时，但死后十年二十年，他的名字也被人遗忘了，更无人知道他曾经做了些什么。试看历史上有多少人，现代又有多少人，就如司马迁写《史记》的感叹一样，“与草木同朽”，花也好，叶也好，花开叶绿时，大家都欣赏，等到花谢叶枯的时候，掉在地上变成了泥土，谁还记得？所以，一个君子所忧患的，就是自己人生的价值。

“忧之如何？如舜而已矣”，一个君子有了这样的终身之忧以后，该怎么办呢？那就要效法舜。

接着孟子感叹：“若夫君子所患则亡矣。非仁无为也，非礼无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则君子不患矣。”他说，现在时代不同了，我所看到的君子，一般自以为是的知识分子，没有顾虑到千秋万代自己是否功在人间，他们所顾虑的只有目前。

孟子在两千多年前就有这样的感叹，以现在时代的趋势看，这样发展下去，不知最后成什么样的世界了。两千多年，一代一代下来，每一代的老年人都有这种感叹。

孟子说：在这样的时代里，仁与礼已经没有用了。但并不是仁与礼的价值丧失了，精神不应该存在，而是大家事事只顾目前，太现实了。因此有心的知识分子感到，像这样的社会，是历史的一个大毛病，因而深觉悲痛。

这种文章，需要朗诵的。在朗诵时，铿锵有声，如果稍稍念得不对，在音节韵律上就听得出来，而念不下去了。固然，音韵旋律好，文字畅利，虚字多，可以拉长声音来扬声吟读；可是沉醉于旋律之中，则对内容的逻辑反而交代不清。

这段文字就是这种形态，当然，谈到学写古文，无不效法《孟子》、《庄子》的笔法；唐宋八大家的文章、写作技巧，也无不脱胎于《孟子》、《庄子》。所以他们尽管是唐宋八大家，如果有人开了文章医院的话，他们八大家有些文章照样可以送进去治疗一下。不过，医生有时候也会生病的，批评他人容易，自己做起来可就难了。

圣人的用心

禹、稷当平世，三过其门而不入，孔子贤之。颜子当乱世，居于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颜子不改其乐，孔子贤之。孟子曰：“禹、稷、颜回同道。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禹、稷、颜子，易地则皆然。

今有同室之人斗者，救之，虽被发缨冠而救之，可也。乡邻有斗者，被发缨冠而往救之，则惑也，虽闭户可也。”

孟子这里说到上古的历史，又提出一种人格的典型，掀起一个新高潮：“禹、稷当平世，三过其门而不入，孔子贤之”，对于上古的历史，孔、孟只提尧舜，很少提及大禹；孔子对于大禹，只说：“禹，吾无间然矣”，对于大禹，我没有话讲。假如没有大禹治水，终止全国的水患、兴修全国水利的话，后代子孙几千年文化统一的历史光辉就会是另外一种情形；至于情况究竟如何，可就不得而知了。所以大禹的功劳最大。

稷，是尧舜时代管农业的大臣，也就是周朝的祖先后稷，我国农业社会基础的奠定，是后稷的功劳。孟子说：禹和稷这两个人，是在太平的时代，没有战争；禹治水，九年在外面，跑遍全国。我们不知道他是如何治水，能把全国黄河、长江、大小河川的水利都修好。不过有后世学者怀疑，大禹治水的地方，并不是整个黄河或长江，只是其中的一段而已。一段也好，半段也好，在当时就算是走路，一段也走不完。所以在野史中，说大禹会画符念咒，使唤鬼神；这种道家所描述的大禹，完全是一种神话。据说长江中游淮河流域一带，都还有大禹当年驱使鬼神留下的古代之宝，后世的神话小说也是这样的叙述。

但据正史记载，禹治水九年，三次走过自己家门都没有进去看看太太、孩子，匆匆忙忙地走了。后稷在管理农事的时候，也是这样忙。他们只有公谊，忘了私情，所以孔子对于大禹，只说“吾无间然”，对于这样的人，无话可说，功德太大了，没有办法下一个评论。

禹及稷，是一种入世的典型，下面孟子所说的，是出世的典型人物。

“颜子当乱世，居于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颜子不改其乐，孔子贤之。”颜回生的时代不好，是乱世，一辈子没有出来做事，住在贫民区里，下雨天水高三尺，走不进去，也脏得很。他每天吃的是糙米饭，用竹篾或蒲草编的小饭包装着，再有一瓢盐开水。在别的人眼里，这种生活连看也看不下去，看了要发愁，可是颜回照样很快乐；孔子也赞美他，说他不得了。不过，后人说颜回四十来岁就死了，就是因为营养不良，也成为民国初年“打倒孔家店”的一个口号；把颜回之死的责任，归到孔子身上，说他这么喜欢颜回，却对颜回的生活没有照顾好，以致早死。这当然是笑话。

孟子为什么举出这两种不同的典型来呢？他说：“禹、稷、颜回同道”，在人格的修养，入世与出世的精神方面，禹、稷、颜回三个人，是功德相同、精神相同的。因为“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禹和稷的存心、立志，像佛家说的发愿、发心，救世救人。禹看到全国的洪水，天下人被淹，等于自己被淹死一样的痛苦。所以他忙于救水灾，救世救人，忘记了自己。当后稷负责管理天下农业的时候，看到天下人没有饭吃，也等于自己在挨饿，因此急急忙忙地去工作，没有考虑自己本身的问题。“禹、稷、颜子，易地则皆然。”颜回处在乱世，他出来救不了那个时代，“中流砥柱”抵不住，营养不良，健康也不佳，就只好居陋室，一箪食，一瓢饮了。

这也就是说，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空间，人要知道自处。但是，知道自处，虽然生活的形态不同，存心则不变，不能没有救世救人的存心。也许客观的因素做不到一丝一毫，那也是命也、时也，是时空的问题，不是自己不做的问题。所以孟子说，颜回如果换了一个时代，一定和禹、稷的作为一样。他认为颜回已经达到中国文化安贫乐道的标准了。

孟子接下来讲，是否可救的两种不同的“斗者”。这里可以看到孟子当时的心情，是在讲他自己了。这个文章写得很巧妙，后世许多人写给皇帝的高明奏议，都是已经深懂《孟子》这一段的写作方法；没有替自己辩护，没有骂所处的时代，可是字里行间也表达了自己的心情，就等于骂了他所处的时代。

孟子说：“今有同室之人斗者，救之，虽被发缨冠而救之，可也。”假定同住在一个房子的人在打架，当然要救他。在这个时候，来不及扎好头发、穿好衣服，就赶去排难解纷，这是应该的。如果是邻居在打架，以目前国际问题为例而言，假使埃及与以色列打起来了，而我们急忙包一架飞机去劝架，这是我们做不了的事，如果去救就是糊涂。

或者有人批评孟子说，你老先生满口仁义道德，一天到晚说要救世救人，现在各国都在战争，你老先生出来，鹅毛扇子一摇，当当军师，天下不就太平了吗？你自己怎么不出来呢？所以孟子就说了这段话，表明他自己是持这样的态度。这也给了后世的我们一个处世做人的法则。救世救人是大事业之心，不能没有，不过要知道时间、空间、位置的问题，才能够自处，这也就是知道处世了。

不孝有五

公都子曰：“匡章，通国皆称不孝焉。夫子与之游，又从而礼貌之，敢问何也？”

孟子曰：“世俗所谓不孝者五：惰其四支，不顾父母之养，一不孝也；博弈、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二不孝也；好货财、私妻子，不顾父母之养，三不孝也；从耳目之欲，以为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斗狠，以危父母，五不孝也。章子有一于是乎？

夫章子，子父责善而不相遇也。责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责善，贼恩之大者。夫章子岂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属哉？为得罪于父，不得近；出妻屏子，终身不养焉。其设心以为不若是，是则罪之大者。是则章子已矣。”

前面讨论到《孟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问题时，我曾指出古人的注解错了，应该以经注经。在《孟子》的本经中，已经有了说明，“不做官而养父母”并不是大不孝。现在我们读了这段文章，更证明我的主张没有错。

孟子有一个朋友名叫匡章。有一天孟子的学生公都子对孟子说：全国的人都在骂匡章是坏蛋，是一个不孝的人，可是，老师你却跟他做朋友，而且对他非常有礼貌，客气得很。你是提倡孝道的人，可为什么和这样的人做朋友呢？

孟子说：世界上一般的人，在习俗上说人不孝，有五个理由：第一，懒惰，不去工作，不去谋生，不养父母，是第一个不孝。不过这是世俗普通的不孝，并不是不做官养父母为不孝的意思。第二，赌钱、喝酒，钱不够用就去标会、借钱，只顾自己吃喝玩乐，不顾父母的孝养。第三，贪财私妻，只管赚钱，只管养老婆，老婆要什么就给什么；父母要什么，则做不到，乃至父母的生活成问题也不管。这都是社会上的通常现象，世俗中这种人很多。第四，喜欢声色之乐，上歌厅，看跳大腿舞，进舞厅，逛夜总会，交女朋友，到处玩。没有钱就去偷去抢，为非作歹犯法，连累到父母。第五，喜欢打架，动不动拿起刀来伤人杀人，结果被判刑，而使父母受到危害，无望无依。这种人在社会上也有好多，这是五不孝。

于是孟子反问：你们大家都骂匡章不孝，那么你们拿出证据来，指出事实来，这五种不孝之中，匡章有哪一种不孝？他们当然拿不出来。现在社会上常有这种事，在背后批评人，骂人什么什么不好，可是既拿不出证据，也举不出事实。

孟子说：匡章为什么被人说不孝？事实上是父母对他的要求太过分了。前面孟子也说了，父子之间不责善，为父母的，对子女要求得太过分也是不对的。常看到一些宗教界的朋友，自己信佛教的，儿子不信佛教，就骂儿子要下地狱；信基督教的，儿子不信就是魔鬼。这就是责善，过分了。匡章也因此而避开了父母，逃避了那种过分的责难，所以一看到父母就躲开，免得又引起父母生气，反而不好。

孟子说：“责善，朋友之道也”，责善是朋友之间的相处之道。我也经常说，中国社会讲五伦，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前面的四伦是国家体制、血脉骨肉之间的关系，当然在人伦之列。但最后加上朋友这一伦，是为了什么？有什么理由？其实，朋友这一伦，比前面四伦都更重要。人生有许多事情，上不可以对父母讲，下不可以对妻子、兄弟讲，至于君臣之间，更不敢讲了。如果自己做错了事，或做了坏事，简直没有人可讲可商量的时候，只有在知己朋友之间可谈。所以朋友之道可责善，何以故？中国朋友之道的定义在“规过劝善”，也有“通财之义”，所以师生也包括在朋友这一伦之内。古人写信给学生，每称 “友生”，包括了师生、朋友的关系。父子之间若责善，骨肉之间的感情就受到伤害了。所以古人易子而教，自己的子女请别人想办法教才比较好。

于是，孟子又替匡章解说道：匡章很可怜的，他自己难道不想有个完美的好家庭吗？他也想夫妻、母子、家属都在一起，享受完美的家庭乐趣，只因为父亲的要求太过分了，只好善意地逃出来，而变成了无家可归的人。夫妻也离婚了，对自己的儿子也照顾不到了，只能在外面流浪。他的存心，是认为如果不如此做，父亲看到自己反而生气、痛苦，这罪就大了，只有逃开。这就是匡章内心的思想，也表明了他的个性与人格，而一般人哪里知道呢？你们认为他不孝，我觉得他是个孝子，所以我和他交往。

这一节书，是孟子的圣人之道，在处于师友之间的观念上与普通人不同，是责其大义所在，而搁开世俗的误解。假如我处于孟子的地位，也很难做到如孟子那样，虽然社会上的人都在骂匡章，但孟子不仅跟他是朋友，而且很有礼貌，一定还会有生活上的接济。连学生看到这种情形都在反对，而孟子处在友道的立场，仍坚持这个态度，也为后世树立了一个榜样。

曾子与子思

曾子居武城，有越寇。或曰：“寇至，盍去诸？”曰：“无寓人于我室，毁伤其薪木。”寇退，则曰：“修我墙屋，我将反。”寇退，曾子反。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寇至则先去以为民望，寇退则反，殆于不可。”沈犹行曰：“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犹有负刍之祸，从先生者七十人，未有与焉。”

子思居于卫，有齐寇。或曰：“寇至，盍去诸？”子思曰：“如伋去，君谁与守？”

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曾子，师也，父兄也；子思，臣也，微也。曾子、子思易地则皆然。”

这是说到在公谊私情之间友道的处理态度，又是一个高潮所在。孟子讨论了匡章的问题，与学生们继续讨论友道，又举出古人的例子。

他说：曾子当年在鲁国武城的时候，南方的越寇来犯了（这段历史，在《吴越春秋》有详细的记载。吴越之战，与鲁国、齐国都有关系）。有人告诉曾子，敌人来了，快逃吧！曾子告诉学生说：好！逃吧！但是你们要注意，敌人来了，不要让坏蛋住在我的房子里，那会把我的东西和庭院树木弄坏的。战争结束，敌人退了以后，他对学生说，把我的房子先修理好，我要回来了。他回来之后，就有人议论说：鲁国的国君对我们的老师不错，很恭敬；这次敌人来了，他却脚底下抹油，先溜走了，未免令人失望。而且敌人一走他先回来，这样是圣贤的做法吗？恐怕不大对吧！其中有一个学生沈犹行听见这样的话，就说：胡闹，你们不懂这个道理，不要乱讲。从前我家被土匪抢了，负刍这个土匪率众来了。当时跟先生求学的学生有七十多个，但就没有看见一个人来帮忙。你们知道吗？这又是什么道理？

古人处世处事，是有一套章法的。可以说，对于生活的观点、社会的行迹、道德的价值，和现代不同。

孟子所举例的曾子，是他所崇拜的前人，颇似现代青年口中喜说胡适之、梁启超这种推崇的样子。然后他又举子思为例。子思在卫国的时候，遇到齐国来犯，有人对子思说：敌人来了，赶快先逃吧！子思说：我不走，卫国的皇帝，谁来保护他呢？谁和他共同守国家、守土地呢？守土有责，所以他不走。

孟子举例以后，作结论发表他自己的意见说：曾子与子思同道，他们两人在形态上不同，敌人来了，一个走，一个不走，是各有不同的立足点；但在中国文化的道理上，是同一个道，同一个理由。在仁、义、忠、信的基本道德上，完全相同，并无差别。因为曾子在武城的时候，是在师位上，当一个闲顾问，国君虽然表面恭敬他，可是顾而不问。并且鲁国国君对曾子，是对父兄一样，曾子年纪大，是前辈，却没有实权，对于政治无法有所建议；即使建议，也未必采纳。子思在卫国就完全不同了，是被卫国国君聘去从事实际政务工作的，属于高级顾问，处身在臣的位置，这就是另外一个微妙的道理了。其实，曾子与子思两个人，如果易地而处，也会是同样的做法。所以，时位不同，做法就不一样。试以较扩大的观点来说，假如印度的释迦牟尼生在中国的春秋时代，他也可能不会出家，也许会同孔子一样的作为。如果孔子出生在印度，也可能出家成为释迦牟尼一样的人。

孟子的这段话，也等于为他自己说明。你们认为我应该出来挽救这个时代，可是这个时代我也没有办法；因为当局者不听我的，我也无可奈何；齐宣王、梁惠王只是把我摆在客卿的位置而已，我又有什么办法！

储子曰：“王使人夫子，果有以异于人乎？”孟子曰：“何以异于人哉？尧舜与人同耳。”

另外一个学生储子，齐国人，他告诉孟子说：齐王派人偷偷来看你，对你秘密调查，因为你是大儒，看看你到底有什么秘密法门，在生活言行上与一般人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孟子说：你告诉他们，不要浪费精神做这种事，圣人与一般人没有什么两样，尧舜也是人，与普通人一样。

齐人的故事

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其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其妻问所与饮食者，则尽富贵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问其与饮食者，尽富贵也，而未尝有显者来。吾将良人之所之也。”

蚤起，施从良人之所之，遍国中无与立谈者。卒之东郭墦间，之祭者乞其余，不足，又顾而之他，此其为餍足之道也。

其妻归，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今若此！”与其妾讪其良人，而相泣于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从外来，骄其妻妾。

由君子观之，则人之所以求富贵利达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几希矣！

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故事。孟子用这个故事来作 《离娄》上下两章的结论，故事趣味化，而具有深意。

孔子和孟子，大家都以为他们永远是板起面孔，一天到晚仁呀、义呀地说教，正如那个画像上的样子，令人望之生畏，不敢看。子夏形容孔子，“望之俨然，即之也温”，看起来威严得很，接近他时却觉得很亲切。颜渊也说：“仰之弥高”，孔子看起来像一座山一样的伟大，巍巍峨峨；“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如果一接近他，谈起话来，那真是谈笑风生，和蔼可亲得很。孟子也是这个样子，亲切又幽默。这里，《离娄》上下章的结论，他就来一个大幽默，也说明他一生的出处不肯随俗浮沉。孟子说的这个齐人的故事，实在是绝妙的比喻，寓意深远，不同一般。

他说：齐国有一个人，与一妻一妾共同生活，似乎蛮风光的。他每天从外面回来时，都是喝得醉醺醺的，肚子吃得饱饱的，还包一些卤肉、卤猪肚什么的，带回来给妻妾两个吃。

妻子有时问起他，又是在哪里喝得这样醉？怎么天天都是这样酒醉肉饱的？这个齐人今天说是某将军请吃饭，昨天又是某大夫请吃饭，明天还有某司徒请吃饭，后天还有某国来的使臣请吃饭，都是一些达官贵人天天请他吃饭。

近代也有这样的人。抗战时期，在重庆有一个人，喜欢吹牛，当有人说到某某要人、某某大官的时候，他必定说某部长是我的同学，某院长是我的同乡，某大使是我的表兄，某将军是我的老同事，似乎所有的大人物都和他有关。有一次在宴会上，某友人看不惯他总是吹牛，于是问他：“斯福兄最近有没有请你吃饭？”他说：“哪一位斯福兄？”朋友说：“罗斯福呀！”原来这位朋友用当时世界风云人物之一的美国总统——一个绝对搭不上关系的外国要人，来讽刺他一下，使他难堪。他一时脑子转不过来，乃有“哪一位斯福兄”的一问，而引得哄堂大笑。

这位齐国人也是这样。可是，他的太太相当聪明，动了疑心，便对姨太太说：我们的丈夫每天都有人请客，吃得酒醉肉饱，还带了那么许多东西回来，说起来都是当今大富大贵的人请他，可是我们从来就没有看见有一个富贵中人上过门。明天，我要暗暗盯他的梢，调查一下看看。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起来，这位太太便秘密地跟在丈夫的后面，看丈夫到哪里去。可是跟踪了半天，走遍了许多大街小巷，并无任何人跟他打招呼，可见根本没有人认识他。跟踪到最后，他到了东门外的坟场中去了。他在那里看见人家上坟祭祖，把祭过预备丢掉的鸡鸭鱼肉等祭品，向人讨来，包好放到袋中。一个地方讨得还不够，又到别的坟上去讨。

他的太太看到这种情形，大为伤感，回来告诉姨太太说：我们为了一生的幸福，希望嫁一个好丈夫，想不到嫁了一个这样的人，当叫花子来养活我们。这也可以，可是他还要骗人，而且所乞讨的都是祭奠死人的东西，这怎么办？于是两个女人想来想去，悲痛得偷偷流泪。可是他还不知道，大摇大摆、神气活现地回到家里来，在两个太太面前摆起一副架子，骄傲地说，你们看，今天某大人又给了我这么多的东西。

从这么个故事来看，孟子还真会骂人。我对孟子这一个结论，有所感慨，作了这样一首诗：

大千情界倦凝眸 零落天花结习留

人乞祭余骄妾妇 我惭车迹有王侯

尘身宛在琼庭树 凡世沉浮水面沤

手把乾坤弄日月 西风吹过海东头

其中说 “人乞祭余骄妾妇”，其实这世界上的人都是到公墓中去拿一点人鬼吃剩的食物来，回家向妻妾家人炫耀、骄傲，“我惭车迹到王侯”，这一句也许和孟子的观念一样。

孟子的这段故事，等于对齐宣王、梁惠王这些诸侯宣布：我孟轲绝不会讨你们祭余的东西吃，所以他卷铺盖回家了。他最后的这个故事，所作的结论说：一般人在那里钻营富贵，虽然没有到前面说的齐人那样，其实也差不多。

古代的三个寓言

中国文化中，有几个故事是很有趣的。其中之一是《孟子》这里的“人乞祭余”，就是讨人家牙缝里掉下的东西吃。第二个是《列子》的“正昼攫金人”。《列子》这部书，是道家的学说，全部说完后，讲了一个故事。

昔齐人有欲金者，清旦衣冠而之市，适鬻金者之所，因攫其金而去。吏捕得之，问曰：“人皆在焉，子攫人之金何？”对曰：“取金之时，不见人，徒见金。”

这是说，有一个想要金子的人，一清早跑到金铺里，当众抓了金子就走。被捕以后，问他怎么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这样大胆？他说当我抓金子的时候，心目中没有看见任何一个人，只有金子。列子说了这样一个故事，于是全书就结束了，这是很值得大家深思反省的。

过去民间也有一个故事，说一个人去学隐身术，要学一百天。他又是念咒，又是结手印，三个手指张开罩在面门上，食指顶住印堂。他太太看见他神经兮兮的样子，很生气。他学到九十九天的时候，问太太可看得见他？他太太气恼说：“谁看你！看不见！”这只是斥骂他，而他信以为真，自认隐身术学成了，就结了手印罩住面门走出去，看见卖烧饼的，拿起一个烧饼吃了。卖烧饼的生意正忙，而且客人常是自己到篮里取烧饼，所以也没有理会。他吃了烧饼，以为隐身法真的修成功了，就去银行里“跑台子”，在柜台上拿人家的钱，当然被抓住了。他结手印罩着面门，反问抓住他的人说：我这个样子，你们真的看得见我？大家哈哈大笑。据说，他的隐身术师傅还告诉过他，这五个手指，每指还有一个名称，叫做仁、义、礼、智、信。

此外，庄子也是多用寓言来表达。他有一个比喻，和孟子这个比喻，同样有趣、重要而流传很广。庄子的比喻是说，所有千古文章一大偷，我们现在也是如此，古今一例啊，也不足为奇。故事是叙述一个老师教弟子们去挖有学问人的坟墓，挖开以后，不能把死人的牙齿舌头弄坏，头也不能碰坏，好好地把死人的嘴弄开，将死人嘴里的东西全部挖出来；再将死人放回去，封好墓。这就是说，后人的学问，都是拾古人牙慧，偷盗古人口中、头脑中的东西而已。这是庄子一个很有名的比喻。

在战国时候，诸子都是擅长用比喻来说明道理；印度的逻辑，也特别提出比喻的重要；而西方的逻辑，偏重于辩理，很少引用比喻。中国人在文学方面，用比喻来说明理论的作品特别多，上面说的三个比喻，是比较有深意的，流传既广而又著名。

将这三个比喻综合起来看，也就是人生历史的哲学，对于整个人生的各种形态都说尽了。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孟子与公孙丑／南怀瑾讲述．—北京：东方出版社，2014.4

ISBN 978-7-5060-7433-9

Ⅰ．①孟… Ⅱ．①南… Ⅲ．①儒家②《孟子》－研究 Ⅳ．①B222.5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079169号

孟子与公孙丑

南怀瑾 讲述

责任编辑：孙 涵 胡喜云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朝阳门内大街166号

邮 编：100706

印 刷：环球印刷（北京）有限公司

版 次：2014年10月第1版

印 次：2014年12月第2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16.5

字 数：172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7433-9

定 价：49.00元

发行电话：（010）64258117 64258115 64258112

版权所有，违者必究 本书观点并不代表本社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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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世代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了扎实的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人生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问源回到故土，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南怀瑾先生曾于1976年应台湾《青年战士报》之邀公开讲解《孟子》，其中关于《梁惠王》的讲授整理成《孟子旁通》（一）于1984年出版。因缘境遇波折，三十多年后的今天，南先生关于《孟子》的其余讲授在整理后将陆续与读者见面。鉴于他对其中各篇的讲授皆可单独成书，整理《梁惠王》以外篇章的讲授时不再沿用《孟子旁通》之名，而是各篇自成一书、各书重定名目。本书是讲授《孟子》第二篇《公孙丑》的整理，南先生将之定名为《孟子与公孙丑》。经南先生授权，由我社首次出版横排简体字本，献给广大热爱中国传统文化的读者。

被后世尊为“亚圣”的孟子，终生以效法孔子为志，是孔子儒家学术思想和理念的重要传承者，是研究中国传统文化不可回避的历史人物，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他的思想存于《孟子》七篇。《孟子》是儒家的重要典籍，记载了孟子及其弟子的政治、教育、哲学、伦理等思想和政治活动。宋代学者将其与《论语》、《大学》、《中庸》合为“四书”。

南怀瑾先生对《孟子》极为重视，在讲授时阐发颇多，感触颇深。其中《公孙丑》被南先生视为《孟子》最重要的一篇，认为孟子借着与公孙丑的问答表达出中国文化的精髓——“内圣外王”的中心思想。南先生指出《公孙丑》上下两章是相连的，上章是学理的发挥，由孟子对养心、养气，尤其是“我善养吾浩然之气”的阐述，引出孟子对仁心和仁术，尤其是不忍心和王道精神的阐述；下章则引用事例加以说明，体现孟子重视扩充内养而致外用的境界。南先生认为《孟子》记述的不仅是为政的原理准则，更是人人身心道德修养的基本，甚至包括了佛家、道家做工夫的原则，因此他在讲述《公孙丑》时尤其注重揭示其中各种理念的内涵，阐扬儒家学说精髓，并将其中的哲理、甚至整个儒家学说与其他学说、教义进行比较，分析《孟子》对人类文化的深远影响。南先生的讲述博大精深，涵盖个人内养的原则、方法和外用的境界、器度，中国古代历史上的政治哲学、人事制度、财经问题，以及中国传统文化里的“圣贤之路”、法律体系等方方面面。

《公孙丑》涉及人物众多，历史事件纷繁复杂，但全文不仅情怀激荡，气势磅礴，而且浅近如话，明白晓畅，南先生认为这是由于孟子深受时代学风文风的影响，好辩且多少带了纵横捭阖的风规。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将陆续推出南怀瑾先生的作品简体字版，其中既包括世已有公论的著述，更有令人期待的新说。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东方出版社

二〇一一年七月

出版说明

自从一九七六年南师怀瑾先生讲完《孟子》以来，至今已是三十五个年头了。当时是应台湾《青年战士报》唐社长之邀请，在该社所作的公开讲课。为了使年轻听众易于了解，南师是与历史配合，且以轻松浅显方式讲解，俾使听众能深入经典中的真义和精神。

《孟子》全书共七篇，第一篇《梁惠王》于一九八四年出版，书名为《孟子旁通》（一）。惟世事无常，次年南师又应邀前往美国，《孟子》其余各篇记录，皆随带至美，后又辗转各地，至今始得重启整理工作。

《孟子》这本书，是中国传统文化中重要的儒家典籍。孟子生于战国时代，他继承了孔子的精神，始终为人伦正义，为道德政治奔走呼号。所以在《孟子》书中所记述的，不仅是为政的原理准则，更是人人身心道德修养的基本。

数千年来，孔孟之道为什么如此受到重视？正如南师在《孟子旁通》前言所说，孔孟的一生，“始终为崇高的理想而努力，放弃了自我而为天下人着想，为千秋万代着想，因此也就受到人们一种超越的崇敬，称之为圣人”。

时至廿一世纪的今天，孔孟学说在世界各地皆有蓬勃而起的趋势，现《孟子·公孙丑》篇已在南师指导下先行整理出版，其余各篇亦将加紧整理工作，陆续印行出版，以飨爱护传统文化的读者。

再者，本书虽为《孟子》的第二篇，由于亦可单独阅读念诵，故而另定书名为《孟子与公孙丑》。未来各篇，亦将各定书名，不再沿用《孟子旁通》原书名。

《孟子》全书的讲解记录，原为蔡策当时中文速记，后再誊写，并略作初步整理。在手写的原稿中，也见有李淑君及另一人的整理笔迹，但迄未完稿。编者据此再作整理，完成工作。惟本书中小标题，仍保留蔡策所拟。

蔡策手写原稿，历经三十余年的岁月，颇多残破，外加零乱难识，经新加入的彭敬细心辨认，始得以输入电脑。

另义务协助校对、查资料等工作的谢锦扬、宏忍师等各位，在此也一并多谢了。

刘雨虹 记

二○一一年一月于庙港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公孙丑章句上

管仲的故事

管鲍之交

生死不易的知遇至情

历史的乘除

时势 机运 成功

由来才命两相妨

不动心的哲学

罗近溪的不动心案例

动心与不动心

澡雪精神心自安

武侠工夫的不动心

文武殊途同归的修养

修养哲学上的辩证

孟子的志气同源说

唯大英雄能本色

门户之争的动心

从心所欲的不动心

专于一 万事毕

养气工夫

理气不二论

浩然之气

浩然之气与正气歌

心气一贯

道家的炼气

治心与养气

平心静气

孟子养气的心法

蓬生麻中 不扶自直

闲话养气

言语相法

学行典型的讨论

圣人不自是

大哉孔子

唐明皇与孔子

孔子外传

素王的道德榜样

孟子时论

贤能与职位的界说

选贤与能的另一章

自求多福

业由心造 命不由天

历代帝制的心法

汉宣帝的论评

孟子的财经观念

崇祯安得不上煤山

不忍心问题

由四端看人性本善说

生活技能与道德

修行容易专志难

圣贤的人格分类

公孙丑章句下

天时 地利 人和

孟子的架子

受授礼则

牧民的职责

职责与言责

疑人不用 用人不疑

葬礼的演变

直道做人难

门阀 财阀 学阀

处世的艺术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

公孙丑章句上

前面《梁惠王》上下两章，是孟子一生学说思想的大纲。自《公孙丑》章开始，以下的每一章，都是根据上面的纲要再加以发挥的。有关孟子的学说思想，以及孟子的心性修养，我将陆续作补充说明。

以后的各章，内容更加丰富，讲起来就难免会牵涉到中国文化的许多问题。所以今后对于问题的讨论，将尽量作更深入的研究。而《孟子》原文并不太艰深，也不古板，大家都能一目了然，所以在文字上就不再详细地说明了。

但是对于《孟子》原文，大家最好能够多多朗诵，熟读会背，因为中国秦汉以后的古文，经常运用《孟子》这本书的笔法，其中有许多美好的词句，或被后人变化运用，或者成为名言，传诵不已。

譬如后世常用的“当道”二字，就是由《公孙丑》章的“当路”一词演变而来。“当道”即“当政”，处于政治体制上的“要津”，就是重要路口的意思。在从前，就相当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辅；但这个名词，在古文上，常被引用称那些官居要职掌握政权的人，并不只限于宰相一类的。在文学上，便有清人类似格言的两句诗：“当路莫栽荆棘树，他时免挂子孙衣。”诗格虽然平平，意义还真深长！

所以，现实掌握政权的重要人物，对于政治命令的发布，必须慎重地考虑，因为一个法令、政策所影响的不止当时，更影响了几十年后人民的祸福利害。因此千万不可在办公室或会议所，因一时的痛快，订立新的政策或法令，并立刻颁布执行。这种做法，极易产生弊端，贻害社会。所以我常说，执政者是要负政治上的因果的。这两句诗确为警语，更说明政治立法与立言、立德的因果关系。

话说回来，《公孙丑》上下两章，是记载孟子师生间的对话，其中大部分的内容，是在齐国湣王当政时期孟子再度到齐国的事。这次孟子在齐国，停留了一段不算短的时间。

公孙丑问曰：“夫子当路于齐，管仲、晏子之功，可复许乎？”孟子曰：“子诚齐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或问乎曾西曰：‘吾子与子路孰贤？’曾西蹴然曰：‘吾先子之所畏也。’曰：‘然则吾子与管仲孰贤？’曾西艴然不悦，曰：‘尔何曾比予于管仲！管仲得君，如彼其专也；行乎国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尔何曾比予于是！’”曰：“管仲，曾西之所不为也。而子为我愿之乎？”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显。管仲、晏子犹不足为与？”曰：“以齐王，由反手也。”

管仲的故事

公孙丑是孟子的弟子，有一天他向孟子提出问题。他问，假使老师你在齐国执掌政权，能不能做到像名臣管仲和晏子所成就的那种功业呢？

孟子听了后，对公孙丑说，你真是标准的齐国人，只知道管仲、晏子这两个历史人物，好像天下就只有齐国这两个人才能创建了不起的功业似的，而不知道除了这两个人以外，高明人物还多得是。孟子这句话，等于现在我们对人说：你真是一个英国人，只知道你们历史上有个丘吉尔；或者说：你真是一个美国人，只知道你美国有个罗斯福而已。这就是描写孟子的幽默，意思是说公孙丑坐井观天，看到井口那一点点天空，就以为整个宇宙只有那么大。

他幽默了公孙丑一下，然后又说，你知不知道过去曾经有人向曾子的孙子曾西说：“你和子路到底哪一个好？”曾西听到这个问题就不安于座，在座上躬一躬上身，带着恭敬的口吻说：“你怎么拿我来跟子路比呢？连我的先祖大人曾子对子路都是相当敬畏的，我怎么可以和他相提并论？”于是这个人又问曾西：“那么你和管仲比起来，哪一个比较好呢？”曾西听了这句话，马上转成不大高兴的脸色说：“你又怎么把我去和管仲比呢？管仲得到一位顶好的领导人齐桓公的信任，而齐桓公自己对于齐国大小事情都不管，完全交给管仲，由他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在历史上，一个好的领导人对一个幕僚长相信到如此程度，的确也只有齐桓公对管仲才做到。所以齐桓公能够做到春秋时候的五霸之一，甚至可说是五霸之首，并非偶然。更难得的是，他们两人原来是敌人，在战场上面对面作战时，管仲曾经对齐桓公射了一箭，刚好射在齐桓公的带钩上，幸好带钩上的一块铜片抵住了箭镞，没有射到腹部，否则齐桓公可能早就被管仲射死了。

讲到管仲，使人联想到管仲与齐桓公之间的君臣际遇与君臣相得之难。这种老板与伙计之间主从相得的情形，真是一件太不寻常的事。至于齐桓公与管仲、鲍叔牙三个人之间的君臣知遇，以及在朋友情谊上相处得如此尽善尽美，的确难能可贵。尤其管鲍之交的知心知己，更成为千古美谈。但也可以说，齐桓公与管鲍之间的相处，表面上固然有君臣的情感，而实际上，似乎还有一份朋友之间的真情感，这尤其是难上加难！我们如果拿后世西洋历史中大家所钦佩的德国威廉二世和俾斯麦来比，还不如反观自己历史上齐桓公与管鲍之交的这一段史实。这的确是一个领导人事业成功的榜样，说明君臣之间、朋友之间必须要彼此信任，要同心协力，才能成就一件大事。

现在首先要讨论大家所知道且乐于称道的“管鲍之交”的故事。

第一，管仲与鲍叔牙两人的交情，在一开始可以说是很不对称，在友道上来讲，能够相交实在太不容易。因为他们两人结交当初，管仲是个穷小子，鲍叔牙是有钱的少爷。虽然说古往今来，阔少爷结交个把穷朋友也是寻常事，但难在这个有钱有势的鲍少爷能够完全不在乎管老弟的贫穷卑贱，居然与他情同手足，平等相待。

第二，管仲在少年时代的行为，是恃才傲物、放荡不羁的一型；鲍叔牙是谨慎老实、比较贤良方正的一型。可是难在鲍叔牙能够深切认识管仲、欣赏管仲，对管仲的所作所为不但原谅，而且绝不见怪。

第三，在这段时期，管仲和鲍叔牙合伙经商，想来当然是由管仲出主意，怂恿鲍叔牙拿钱去做生意的。但到了结账分红的时候，管仲不管三七二十一，任凭自己的意思，拿走了大部分。别人看不过去，替鲍叔牙叫屈，鲍叔牙不但不见怪，反而说，管仲家里需要用钱，多拿一点去用，那有什么关系呢！

这两个人的交情中，所谓“管鲍分金”的事，还只是起头的序幕。更难得、更有趣的是第二幕，又加上一个主角齐桓公，以及最后落幕的一场，更会使人拍案叫绝，真是可以耀古烁今了。

管鲍之交

管仲和鲍叔牙两个好朋友，后来都走进了齐国的政治圈子，鲍叔牙帮助齐国的世子小白，也就是后来的齐桓公；管仲运气不好，帮助了另一位世子公子纠。不久，齐国因为争夺继承权而发生宫廷内乱，而且还牵涉到国际关系。小白和公子纠为了争政治权利而大动干戈，变成仇敌，这段历史大家都知道，不必细说了。在大动干戈的时候，管、鲍两人各为其主，所以有后来管仲射了齐桓公一箭之事。但是，最后公子纠被杀，齐桓公胜利了，而管仲做了俘虏。齐桓公要报一箭之仇，非杀掉管仲不可。在这个紧要关头，鲍叔牙出面了。

他对齐桓公说：“你现在虽然做了齐王，但你还想不想称霸诸侯、拥有天下呢？”齐桓公说：“那是当然的，这还有什么疑问吗？”鲍叔牙说：“如果你还想这样，不但不能杀管仲，还非得重用他不可。”这个齐桓公真像后来的汉高祖刘邦一样，只要被人轻轻在脚下一踢，他就明白了。听鲍叔牙说了这番话后，齐桓公愣住了，就反问鲍叔牙，管仲真的这么行吗？鲍叔牙就趁机推荐管仲，为他大吹大擂一番。齐桓公不但马上放了管仲，还虚心请教他如何可以实现霸王大业的计划。管仲侃侃而谈，齐桓公一闻千悟，认为管仲是天下大才，马上拜为相国。甚至后来齐桓公还对他百依百顺，反而倒转来拍他的马屁，不叫他的名字，而尊称他为“仲父”，使他死心塌地、服服帖帖地对自己尽忠尽心。

管仲与齐桓公、鲍叔牙三人之间的故事，最妙的关键，还不止于此。当管仲被俘虏了，正在岌岌可危、将要被杀头的时候，人人都为他担忧，但是管仲却安心得很，反而很高兴地认为自己马上要转运，有机会可以大展抱负了。因为他断定，他的好朋友鲍叔牙一定会出死力保荐他。除非齐桓公无大志，如有大志，想创大业，一定会吃鲍叔牙这一剂药，非要用他不可。

事情发展的结果，果然不出管仲所料，这便是所谓“管鲍之交”难之又难之处。如果是后世或现代的一般人，碰到这种情形，生怕朋友拖累了自己，哪里还敢死力保荐一个被俘的敌对人物呢！因此后世还有人以己之心度他人之量，而说管仲与鲍叔牙两人早就商量好的，把力量分开来投资，各帮一个老板，不管哪个成功，他们两方都会互相保荐而得富贵。当然，不能说世间一般人绝对没有这种投机取巧的意图，但也不能说人与人之间没有真正的道义啊！随便以假设而厚诬古人，未免有伤厚道，后人真是聪明太过了！

齐桓公自从重用管仲之后，他便成就了“一匡天下，九合诸侯”的功业。也就是说，他做了当时全中国诸侯的盟主，等于现代国际上联合国的主席，自己不用太操心，一切都由管仲包办，替他完成。齐桓公还是一个吃喝玩乐的高手，他本来就是一个浪荡不羁的公子哥儿，好吃也好色；所不同的是，一方面有公子哥儿爱好吃喝玩乐的个性，一方面又具有霸主的雄才大略。所以他能够豁达大度，完全信任管仲，由他一手包办。管仲在当时，也就等于联合国的执行秘书长。事实上，他的权力几乎仅次于齐桓公，好像是个副盟主似的。不过他也具有才子型贪图享受的个性，并非像儒家标榜的淳朴君子。可是他们君臣之间，好像最要好的朋友一样地互信互谅，实在是一件太不容易的事。因此孟子在本章中引用曾西的话，其中便有“管仲得君，如彼其专也；行乎国政，如彼其久也”的评语了。

生死不易的知遇至情

管鲍之交的历史故事，到这里还不算是高潮的顶点。最妙的是在最后的一幕，当管仲快要死时，齐桓公有点着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因为后继的人才实在难找。所以他亲自来探看管仲病情，同时很着急地问管仲，万一你不在了，我应该找哪个接替你的任务才好？桓公并且提出了管仲的好友鲍叔牙来做继任人选，想来管仲一定会同意。但是管仲却马上反对，认为不妥。他的理由是，鲍叔牙是好人，也很方正，一个方正的大好人，在做人的道德上是第一等人，但是非常复杂的政治重任，并不是一个一味讲究方正的好人所能担当的。

我们一般人的想法，管仲一生之中得鲍叔牙的恩惠太多：穷困时，在生意分红上占了便宜；被俘虏时又救了自己的命，还推荐自己做了齐国的宰相。现在他快要死了，应该把这个高位让给鲍叔牙来接手才对，不料他竟在齐桓公的面前断然否决了。齐桓公问他为什么反对鲍叔牙接他的位子，他说：鲍叔牙是一位好好先生，怎么可以做这种勾心斗角、时时刻刻都要用权术的事？如果让这个好人来做，那么不但鲍叔牙完了，齐国也会垮的。事实上，管仲这种话，也真的是为了爱护鲍叔牙、爱护齐桓公和齐国而说的。

后来鲍叔牙知道了这件事，很欣慰地说：管仲真是最了解我的好朋友，我的确不能担当这个职位，如果做了，说不定脑袋都保不住。

他们相交的情谊，就是如此的真挚，如此的感人。他们两人在事业上，只有鲍叔牙推荐管仲，管仲从来没有推荐过鲍叔牙。可是两人交好，真正的知己之处，却不是我们通常交友所可想象的。现在人谈管鲍之交，只看到前面分红利的那一段，而且希望对方是鲍叔牙，自己永远是管仲。

再回过来说，齐桓公对管仲之专信，在历史上的确是少有的。我们常喜欢以三国时代刘备对诸葛亮说的自喻如鱼得水的情形，来作为君臣之间、宾主之间信任的典范。其实刘备信任诸葛亮，并不及齐桓公信任管仲那么专。诸葛亮的事业，都是在刘备死后才做出来的。换言之，诸葛亮在刘备死了以后，才更有权力和条件发挥自己的才干，完成更大的功业。而刘备的器量因为不及齐桓公，所以他的事业始终限于天下三分之一的局面。李宗吾曾说三国时代三个人的笑话：曹操是心黑脸不厚，所以陈琳作一篇檄文骂他的时候，他还会脸红头痛。而刘备则是脸厚心不黑，手段不够毒辣，所以刘备的天下是哭出来的，到处扮成惨兮兮的样子，赚人的同情。至于孙权是心黑但不够黑，脸厚但不够厚，都不到家。以李宗吾的厚黑哲学来说，在他的“厚黑学校”里，这三个人都是不能毕业的学生。虽然这是李宗吾的玩世笑话，但也有他的一面歪理。

不过，领导人固然应该相信高级干部，但作为高级干部的，是否值得领导人去信任呢？是否具有忠诚、才华、品德、能力等应具备的条件呢？像这样优秀的人才，实在不容易找到，而管仲的确有值得齐桓公专信的地方。

上面是孟子引用曾西所说“管仲得君，如彼其专也”一句话所引起的闲谈，这是管仲当政的第一个因素。此外曾西再举出第二个因素，是管仲在齐国当政四十年之久，的确是段不短的时间，努力经营下来，成绩自然可观，使齐桓公在国际上称霸。可是曾西认为，管仲对于人类社会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贡献，并没有留下永垂千秋的建树，成就并不算高。所以曾西会不高兴地说，“管仲，曾西之所不为也”，你怎么拿我和管仲比较呢？

这是孟子引用曾西和别人的谈话，这一段史料只在这里由孟子口中说出。

于是孟子接着对公孙丑说：管仲这个人，曾西都不愿和他比，你怎么把我看得那样差劲，竟拿我去比管仲呢？

公孙丑说：老师！管仲辅助齐桓公，称霸天下达四十年之久——在现代来说，差不多有半个世纪了；而晏子后来辅助齐景公，也使齐国成为国际间的大国，使齐景公成为著名的国君，这样的两个人，你还认为不行吗？

历史的乘除

孟子说：使一个国家称霸，使一个国君成名，又算得了什么？我认为要使齐国称王天下，就像自己把手掌翻过来一样的容易。我们现代的成语“易如反掌”，就是从孟子这句“由反手也”来的。孟子说得如此容易，我们可以说他的牛可吹大了。且看下文。

曰：“若是，则弟子之惑滋甚！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后崩，犹未洽于天下；武王、周公继之，然后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则文王不足法与？”

曰：“文王何可当也？由汤至于武丁，贤圣之君六七作，天下归殷久矣！久则难变也。武丁朝诸侯，有天下，犹运之掌也。纣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膠鬲，皆贤人也。相与辅相之，故久而后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犹方百里起，是以难也。”

孟子说使齐国称王天下，就像自己一翻掌那么简单。公孙丑听了，对他老师的话表示怀疑，他说：照老师这么说，使齐国称王天下，像把自己手掌翻过来那么容易，这就使我愈来愈糊涂了。就以历史的事迹来说，称王天下谈何容易，像周文王这等人才，当政差不多百年，他当时那样地厉行仁政，也并没有完成一统，还是靠了他的两个儿子——武王和周公继续努力下去，然后慢慢经过了百多年才成功的。

实际上，周朝统一天下，掌握政权达七百多年之久，这样深厚的基础，并不只是周文王父子两代奠定下来的，而是由古公亶父，乃至远溯至公刘，更向上推至后稷，这样好几百年一路下来奠定的基础。犹如秦始皇的并吞六国、统一天下，也不只是秦始皇的功劳，而是秦国在一两百年前就开始建基的。并不像后世来自民间的帝王，例如明代朱元璋那样，原来只是一个落魄的和尚，结果在民间突然崛起，做了统治全中国的皇帝，这是特殊的现象。这也就是古今时代不同、社会环境不同而产生的不同模式。

我们再看看“治世百年，殷之顽民未化”的历史记载。周朝的政权建立了一百年以后，前朝的遗民、殷商的拥护者仍然不肯接受周朝王道德政的感化。由此可见教化社会人心的困难，这是我们读历史必须注意的一个关键。以文、武、周公之德、之才、之能，“治世百年”尚且“殷之顽民未化”，便知天下事实在不像翻一下手掌那么容易。这也就难怪公孙丑“惑滋甚”，对他老师孟子“以齐王，由反手也”的话想不通了。

所以公孙丑说：你说王天下那么容易，那么文王也不值得效法学习啰？这是公孙丑用孟子的话反过来向孟子质疑。因为孟子是最推崇文、武、周公的，所以现在公孙丑这样发问，等于说：那么老师你比文王、武王，比周公还要伟大，还要高明了？

孟子对于文、武、周公、孔子，始终尊敬如一。他说：如果以文王来比我，那又不敢当。不过我说我可以使齐国称王，是另有理由的。当年文王、武王的情形和现在不一样，首先，文王、武王当年的对象是前朝商汤。商朝由汤王传到武丁，有数百年之久，其间有过六七位圣贤之君。五六百年间出六七个圣贤的君主，这是很难得、很了不起的盛世。我们算算历史的账，在以往的历史中，以武力最强、文化又发达的汉唐两代来说，汉代在汉高祖以后，文帝、武帝、宣帝之外，没有几个好皇帝。唐代在唐太宗以后也没有几个好皇帝，唐明皇算是半个，但是到他年纪大的时候也就糊涂了。还有一个唐宣宗，他也是做过和尚的，虽然他没有真的出家，但的确也剃了头，做了一阵禅和子，与黄檗、香严禅师都是要好的同参道友。有一次他与黄檗同住在江西的百丈山上，曾因同观瀑布，和黄檗联句作诗，不过也有人说和宣宗联句的是香严禅师，并非黄檗。这首诗是这样的：

千岩万壑不辞劳 远看方知出处高（黄檗起句）

溪涧岂能留得住 终归大海作波涛（宣宗联句）

后人看了唐宣宗的末句“终归大海作波涛”，认为是唐室衰微的谶语，因为唐朝自宣宗以后即天下大乱，接近尾声。还有宣宗做和尚时，题百丈岩的一首诗也很好：

大雄真迹枕危峦 梵宇层楼耸万般

日月每从肩上过 山河长在掌中看

仙峰不间三春秀 灵境何时六月寒

更有上方人罕到 暮钟朝磬碧云端

这都是他少年时代为了逃避唐武宗的猜忌，剃头出家去学禅时的作品。据《林间录》记载，他全靠太监仇公武的庇护，剃头出家去参禅也是仇公武的计划。这个姓仇的太监，大有类比丙吉当年保全汉宣帝的大功。唐宣宗说“日月每从肩上过，山河长在掌中看”，日月星辰都从他的肩头上运行过去，大地山河也在他的掌中一览无遗，这到底还是帝王的气魄。后世称宣宗为唐朝的中兴之主，因为他来自民间，深知民间的疾苦，和汉宣帝的情形相似，汉唐这两个谥号“宣”字的皇帝，和周代的宣王一样，都是中兴之主，还算是很不错的。

我们从后代历史上的事迹，可以证明孟子的话。一个朝代，在五六百年之间出了六七个圣贤之君，是很不容易的事。孟子又说：在商汤的时候，天下人心归向商朝，是经过很长很长的时间养成的，这种归顺服从的时间一久，一时是很难改变的。这可以说是人类的好习惯，也可以说是人类对历史的惰性。大而言之，一个国家民族对于自己历史文化的习性，是很难改变过来的；小而言之，个人的习性，也是很难改变的。想把一个旧的传统变过来，十分不易，而且传统愈久愈是难以改变。

接着孟子又说：所以到了由武丁领导天下的时候，能使诸侯都来诚心朝贡，好像也是轻而易举，像在手掌上运用的事情一样。即便到了末代纣王时，这位商朝最后也是最坏的一位帝王，虽然他很坏，但距离他的祖先、那位名王武丁“朝诸侯，有天下”的时代，并不太远。上代商朝世家忠臣，遗留下来的好风气、好政绩、好政体、好制度并没有变，所不同的只是纣王个人的暴虐而已。同时，纣王时代辅佐他的同宗之中，或是纣王的叔伯，或是纣王的兄弟辈，还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膠鬲等许多的贤人。只是商朝到了这个时候气数已尽，刚好传到暴虐的纣王手里，如果是由商朝宗室的这些贤人中任何一个来当帝王，那么周朝就起不来，也不可能革命了。因为这个时候，纣王宗室的贤人们都还在全心全力辅助商朝，所以纣王虽那么暴虐，周朝也要等待时机。久而久之，等商朝的根基先自行崩坏、气势衰败的时候，周朝才能起来。除了历史文化上的时间因素之外，当时的实际情形是天下领土皆属纣王，人民皆是纣王的臣民，商朝人众土广。而文王当时不过只有方圆百里的一点点领土，以及少数人口。以这样悬殊的现实力量，对抗历史久远的殷商王朝，便可理解周朝的崛起是多么的不容易。

时势 机运 成功

“齐人有言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今时则易然也。夏后、殷、周之盛，地未有过千里者也，而齐有其地矣；鸡鸣狗吠相闻，而达乎四境，而齐有其民矣。地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也。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于此时者也；民之憔悴于虐政，未有甚于此时者也。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孔子曰：‘德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当今之时，万乘之国行仁政，民之悦之，犹解倒悬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时为然。”

刚才讲述孟子为公孙丑解惑的一大段道理，中间有好几处转折，有好几个理由。他滔滔不绝地一直说下来，公孙丑也插不上嘴了。如果以现在的谈话形式和技巧来说，一定是说第一点、第二点、第三点，逐项加以分析。古人没有这一套，用不着这样一条一条排列起来，因为听的人一听就知道了。现代人讲话，如果不分别列举，听话的人会指说话的人不合逻辑，没有条理，不聪明。不知道究竟是古代的人不聪明，还是现代的人不聪明，这实在很难定论。

到这里公孙丑还是插不上嘴，孟子继续讲下去，应该是讲到第四点了。

孟子这里引用的话非常好。公孙丑是齐国人，问的是假如孟子在齐国当政将会怎样，又引用了齐国的两个历史人物管仲和晏子到问题中来，更讨论到齐国称王于天下的事。虽然孟子一开头就说了公孙丑“子诚齐人也”，仅知有齐国而已。说到这里，他还是引用了齐国的成语来说明他的论点。

齐国是姜太公（尚）之后，文化相当深厚。孟子说，你们齐国有句名言说：“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这两句成语是道家思想的结晶，经过孟子一引用，更变成后世的名言，成为哲学上一个不易的定理。

青年同学们，现在读《孟子》，对于这句话最好能够牢牢记住。我们幼年时读书，读到这一类美而又有至理的名句，便立刻熟读、立刻背诵，到老还是牢记不忘的。

这句成语是说，虽然你有聪明绝顶的智慧，但是客观环境还没有构成有利的形势，所以你还是没有办法成功的。也就是说，一个聪明人，因客观的形势不利，也是没有办法成功的。比如骑上摩托车，不能在刹那间就到达目的地，一定要车轮转动的那一股势，发生动力，才能到达。如果没有这个“势”，而空想到达，那只有进精神病院了。

你虽然有了无比坚固的基础，还是要等待时机，才能发生功用。所谓时机，也就是现代所讲的“命运”、“机会”。机会不来，你纵然有天大的本领，也是枉然。我们现在看电视蛮舒服的，可是电视机由发明而到成为全人类的需要品，就要一段时间和机运了。所以发明电视的人并没有发财，后来的人捡现成而做电视生意的，反而发财致富，这就是时机的关系。在他来说，虽有发明的能力，但运气未到。历史上很多发明家常有潦倒而死的结果，皆时运未通。可是后人利用他的发明，却大发其财。所以读了《孟子》这几句话，想到一些不逢时机的事情，不禁喟然而叹，却也不禁要点头一笑说，果然不错。就如以谈“空”为主的佛法，也是注重时机因缘，何况世事是一切有而不空呢！

不过，时机来了，不晓得把握，又有什么用？我常说第一流智慧的人，创造机会；第二流的聪明人，把握机会；而愚笨的人错过机会，失去了以后又不断抱怨。如同赶公共汽车，第一流的人，先买好票，先站在第一个位子等着，车子一到，首先上去，有舒适的座位。第二流的人，买好票，刚好能挤得上去。第三流的人，公共汽车开过了，他在后面跑步追赶，赶不上了，便在公共汽车后面的一团黑烟中大骂山门。不过世界上这一流的人居多，也许我们就在此辈之中吧！

古今中外，不知埋没了多少人才，都是因为自己没有乘势，或没有待时，或无势可乘，或时机早已过去，或是时机迟迟不来。这些也可归之于命运，所谓生不逢时，虽有才能也毫无用处。就好像算命的说命好运不好，命是帝王之命，可是始终轮不到你上座，一生倒霉运，又奈何？！

乘势与待时，确是事业成功的重要因素。不但个人事须乘势待时，家庭事、社会事、国家事、天下事莫不如此。即使有了智慧，有了基础，还是要乘势，还是要待时。

又如大家都知道宋朝有两位爱国诗人，一个是陆放翁（游），一个是辛稼轩（弃疾）。他们在少壮时代皆是意气凌霄、豪情万丈的人物，当时生逢乱世，国运艰难，也真有时势造英雄、英雄造时势的气概。

但到了他们的晚年，一切的豪情壮志，都归到孟子所说“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的哲理名言之领域了。所以陆放翁有一首诗《书愤》说：

早岁那知世事艰 中原北望气如山

楼船夜雪瓜洲渡 铁马秋风大散关

塞上长城空自许 镜中衰鬓已先斑

出师一表真名世 千载谁堪伯仲间

辛稼轩则有一首题为“有客慨然谈功名，因追念少年时事，戏作”的词：

壮岁旌旗拥万夫 锦襜突骑渡江初

燕兵夜娖银胡箓 汉箭朝飞金仆姑

追往事 叹今吾 春风不染白髭须

却将万字平戎策 换得东家种树书

由来才命两相妨

孟子引用了这两句齐国的谚语来说明当时齐国的势与时的情形。他说，“今时则易然也”，现在齐国的时机到了，齐宣王欲王天下，容易得很。

孟子替齐宣王算命，知道这正是行仁政王天下的时候；而这个时势，却不利于他自己。“明知其不可而为之”，这正是儒家的精神，圣人的用心。孟子志在淑世、救世，不计较自己本身的利害。

他说以齐国当时的形势来讲，土地、人民的力量，与历史上的夏后、殷、周时代不可同日而语。当他们——夏后、殷、周兴盛起来的时候，领土的幅员还没有超过千里，而现在齐宣王的领土已经超过了千里；人烟稠密，农业生产发达，经济稳定，社会一片繁荣。到了这种地步，不必再扩充领土，也不必用心经营，招揽百姓。土地与人民这古代政权的两大资本，齐国这时都充足了，已经有很富强的实力，假使这时候齐宣王能行仁政而称王，谁也抗拒不了。

同时，孟子又指出齐国正是得时之利的时候。他说，以历史时代而言，从周文王到现在，已经七百多年，在这么长久的年代中，从来没有以王道政治来领导天下的王者。周朝只有在文王到成王这段时间是兴盛的，自成王以后，就衰败下来了。到了战国时期，老百姓都在紊乱或者暴虐政治下辗转流离，在痛苦呻吟中挣扎，尤其到了七百年后的现在，情况更加严重。

这时孟子又说了两句名言：“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后来，在中国文化中，这两句话经常被人引用，尤其在政治理论方面。肚子饿了的人，容易满足“食”的欲望，饭也好，面包也好，吃起来都觉得好。肚子饱的人，一天到晚山珍海味，吃多了、吃腻了，吃到后来，吃什么都觉得不好吃。同样的，“渴者易为饮”，口干的时候，什么都可以喝，沟水、马尿都是好的，渴极了的人乃至可以吸自己的血，舔自己的汗水。

这里，孟子以饥渴的情形来比拟当时老百姓对于良政的渴望，他并且引用他所崇拜的孔子所说的话——“速于置、邮而传命”，德化的流行散布，比驿站、车马传送命令还快。

这个“邮”字，和现代的邮政的“邮”是同一个意义。所以邮政这一制度远在周代已经有了，后来又改称驿站。不过，古代的邮驿是由政府办理、专门为政府传递公文的，老百姓无权享受这种制度的便利。我国自清末设置文书传递和私人通信的机构制度，便采用周代这种公文传递制度的“邮”。在孟子那个时代，交通方面最快的就是这种邮政交通了，如果在现代来比喻，则应该说犹如卫星转播一样的快速了。

孟子最后结论说：在现在这个时候，像齐国这样有万乘战车的大国，如果出来实行仁政，天下百姓都会很高兴的。从春秋时代开始，差不多二三百年间，老百姓好像倒悬着，过着痛苦不堪的日子，如果齐国能够实行仁政，等于把倒悬他们的绳子解下，他们会欢喜不尽的。所以现在行仁政，较之古代事半而功倍。“事半功倍”的成语，就是从《孟子》这里习用而来的。《梁惠王》上下章的内容，也几乎全是记录孟子劝魏、齐两国国君行王道的重要。

讲到这里，使我想起宋朝理学初起的情况。当时，主力派的儒家学者极力尊崇孔孟，后来发展为宋儒的理学。他们自认是尧、舜、文、武、周公、孔子道统的传人，但是其他一般的学者并不同意他们的论点，认为他们是自我标榜、矫枉过正。所以后来写《宋史》的学者，便把儒家理学派定名为“道学”，把一般儒家学者定名为“儒林”。

在当时的儒林学者中，有一位名叫李泰伯的，对孟子有反感。因此另有一名儒士要向李泰伯骗酒喝，便作了两首讽刺孟子的诗送给他，骗来三天大醉。诗中有两句，可说是对孟子生平鸡蛋里挑骨头，“当时尚有周天子，何必纷纷说魏齐”。

孟子当时为什么栖栖遑遑要游说魏齐行王道？这里就是孟子的答案，他认为这个时候是必须施行王道的好时机。也可以说，孟子确实认为当时需要革命，不必礼尊周天子了。因为当时周天子名存实亡，可能只有现在一个乡镇长那么大而已。大家给他饭吃他就吃，不给他吃他也只好坐在那个天子位子上等待，还欠了一身债。“债台高筑”这个成语，就是从周赧王来的。所以，孟子准备把尊周天子为“正统”的历史包袱甩掉。孟子当时所看到的，是天下老百姓的痛苦生活，因此他想要做的，是解救老百姓的痛苦。他提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思想，完全是菩萨心肠，所以孟子早在当年就有民主、民权、民生的思想。下面就讲到孟子的学术思想。

不动心的哲学

公孙丑问曰：“夫子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虽由此霸王不异矣。如此，则动心否乎？”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动心。”曰：“若是，则夫子过孟贲远矣。”曰：“是不难，告子先我不动心。”

公孙丑问孟子：老师！假使齐宣王请你当卿相，你的理想就可以实现了。在功成名遂的时候，你动心不动心？孟子说：不！我早在四十岁的时候，就到达了不动心的境界。

孟子说的是老实话，孟子和公孙丑谈这些话的时候，应该是再度到齐国，正是他已过中年了。他告诉公孙丑，早在他四十岁的时候，对于任何荣耀困辱都可以不动心了。他学孔子真学得太像了。在《论语》中孔子说他自己：“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孟子的四十不动心，等于孔子的“四十而不惑”。

说到“四十而不惑”，想起一则笑话。在明朝时，有一个人读《论语》中孔子这段话，便作恍然大悟状，说自己读通了《论语》，有一大发现：原来孔子少时生了病不能走路，大概是小儿麻痹症，到了三十岁才能站起来，所以叫做三十而立；到四十岁两腿才有力量，可以随意走路了。这是一则讥讽书呆子的笑话，但也可见古今青年人的调皮都是一样的。

讲到孟子说的不动心，这的确是一个大问题。他的“不动心”，影响了后世中国文化讲学问、谈修养，关系太大了。

以中国文化的本位立场而言，孔孟思想的文化基础，历史最为悠久。从佛家角度讲，后来佛教的思想虽然流布中国，但已经迟于孟子五六百年；即使以最早的史迹计算，佛教最初于汉明帝时传入中国，也迟了孟子约三百多年。再以道家的文化来说，原始的道家并没有谈到“不动心”的问题，后世道家提出类似“不动心”的修养方法，也比孟子迟了四五百年。而儒家文化，后世的中国儒家，尤其是宋朝以后，理学家的一切修养，差不多都是以“不动心”为学问修养的中心话题。至于学佛的人讲修持工夫，也是与“不动心”有类似之处，只是名称不同，叫做不生分别，或不起妄念。所以“不动心”是很值得讨论的题目。但在讨论“不动心”这个中心问题之前，我们先问一个轻松的问题。

试问诸位，孟子说不动心的时候，你说他究竟动心没有？照逻辑论辩的方法来讲，他动心了。他在齐宣王、梁惠王面前拼命地鼓吹。如果他不动心，则又“何事纷纷说魏齐”？严格地说，悲天悯人，正是圣贤和大英雄的动心之处。所以说，什么叫做“不动心”，是很难下一个定义的。

唐宋以后，佛家也好，道家也好，儒家也好，各家做修养的工夫，都希望做到不动心。直到现在，学禅、学道，不管哪一宗派的修法，凡是讲究静坐工夫的，也都是希望做到不动心。只是唐代以后的禅，改变了一个名词，叫做“无妄念”或“莫妄念”。其实，名异而实同，换言之，后世佛家的修持工夫，更是强调不动心的重要。

佛学、禅学等，讲不动心的资料太多了，我们只取简单扼要而且有趣味性的来说。例如唐代诗僧贯休和尚的《山居诗》，便是强调不动心的代表作。他说：

难是言休即便休 清吟孤坐碧溪头

三间茆屋无人到 十里松阴独自游

明月清风宗炳社 夕阳秋色庾公楼

修行未到无心地 万种千般逐水流

他这首名诗，代表了一般学禅者的观念，他一开始的意思便说哪一个能做到说放下就完全放下的？第二句以下是写真正出家人的修为，一个人冷冷清清，孤独地在高山之上、或在溪流清寂之处吟唱静坐，三间茅屋，十里松风，那是多么幽美的胜境。月明之夜，夕照秋林，也正是最好的良辰美景。但此时此地外境虽然清净，最重要的还是要靠自己无心才算是真清净；如果“修行未到无心地”，这些净境也只有徒添愁思，修行也是白修，真是“万种千般逐水流”了。这两句是直接说明修行不达到这种不动心的无心境界，一切的一切仍然是随波逐流而去，不足道也。

这是利用贯休和尚诗句的文学境界，来说明禅宗乃至佛学其他各宗派的原则，都是着重在不动心的一面。这首诗比任何佛学的术语或经文的解释，都更为简单明了。

此外，明代有名的诗僧栯堂也有一首诗：

心心心已歇驰求 纸帐卷云眠石楼

生死百年花上露 悟迷一旦镜中头

人言见道方修道 我笑骑牛又觅牛

举足便超千圣去 百川昨夜转西流

“心心心已歇驰求”，这就是讲不动心，一切的妄心都已真正的空去，此心再也不向外面去驰求乱跑。

“纸帐卷云眠石楼”，这要真正有道行的人才做得到，普通人做不到，勉强去做，一定会伤风感冒。过去有许多修行人，住在高山顶上的石洞里，连窗子都没有，云雾随时可以进来，潮湿得很，一层层的云气，又冷又重，绝非都市里的大厦可比。

“生死百年花上露”，这是指生命的短促。活了一百年，算是上寿，但是以整体生命的历程看来，这百年的人生只是分段生死的一节，也只不过像早晨花瓣上的露珠一样，太阳一升起，就蒸发得无影无踪了。

“悟迷一旦镜中头”，这是引自《楞严经》中的典故。在《楞严经》中，释迦牟尼佛说了一个故事：有个人名叫演若达多，一天早上起来照镜子，看到镜子里面有一个头，心想我自己的头到哪里去了？愈想愈不对，看不见自己的头，因此他疯了。等到他有一天再照镜子的时候，想到自己的头原来仍旧在自己身上，他才恍然大悟，不再发疯了。人，只有这样一条自救之路，所以悟与迷的道理就在这种地方。自去迷，也自去悟，说佛在哪里，你本来就是佛，只是你没有找到自己而已。

“人言见道方修道”，一般人都说，求到了法，见到了道，才开始修道。“我笑骑牛又觅牛”，人本来就在道中，何必再去求道见道，这等于骑在牛背上还要去找这头牛。如果懂得骑牛觅牛是错误的，那么“举足便超千圣去”，一下子就超过了儒、释、道三教的圣人境界，自己自然就是一个平平实实的本来人了。“百川昨夜转西流”，这是倒过来说的。以前中国人说“天上众星皆拱北，人间无水不流东”，天上的众星都是拱卫着北斗星，这是不错的。至于“人间无水不流东”，是中国人的话，在其他的地区来说，也可能是“人间无水不流西”。而栯堂这句诗，并不是指现实世界的川流而言，只是作诗的一种“比兴”技巧，指修道而言，只要反求诸己，一夜之间即可还我本来。

佛家的这些文学作品，是不是都代表了不动心呢？尤其学禅的人，更喜欢大谈《六祖坛经》的“无念”。“无念”不就是“不动心”吗？学佛修道做工夫的人，打起坐来，盘腿固然困难，想“不动心”更是做不到，这是最痛苦的。要做到不动心是很困难的。

孟子说自己四十岁已经做到了不动心，依照这样计算，他大约做了二十几年的工夫。从孟母带他三迁，长大成人后，他一直走圣贤之路，起码花了二十多年的工夫，才做到不动心的境界。后世的理学家们，大部分都只注意孟子这里所谓“不动心”的工夫和“不动心”的境界。

不过我们要了解一点，公孙丑是问孟子，如果你做了齐国的宰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功成名遂的时候，你动心不动心？这好比我们如果访问美国总统卡特（当时的美国总统），问他由花生农夫而当选美国总统，动不动心？卡特是美国人，他一定说：“我很高兴，非常兴奋，当然动心啊！”这也是西方人可爱之处。如果问到中国人，受了传统文化的影响，多半是说些谦虚的话，才算是有涵养，所以最多是说“没有什么！”“诚惶诚恐，勉为其难”等门面话而已。

罗近溪的不动心案例

由于孟子与公孙丑的对话提到“不动心”的问题，自秦汉以后，一直到十九世纪末期，两千多年的中国文化体系中，谈修养，讲事功，或多或少都受到孟子所谓“不动心”这句话的影响。尤其是宋明以来，以儒家正统自居的理学家们大多数更是如此。其实，自汉魏以后的道家和佛家，也受到这句话很大的影响。因为佛道两家的修养方法，所谓讲究修持、注重修为工夫的内涵，基本上和孟子讲的“不动心”异曲同工。

道家学说宗主老子的“为无为”，乃至于一变而成为道教的以“清静无为”为宗旨，原则上当然都要建立在“不动心”的基础上，那是毫无问题的。等而下之，例如后世道家的神仙丹道派谈修为、修养，所谓“攒聚五行”、“还丹九转”的方法，都是先锻炼好精气神，做好筑基的工夫。而筑基工夫的大原则，还是以“不动心”为主。丹道家所谓“开口神气散，意动火工寒”，便是描述动心的作用。

现在再来看看理学家们“不动心”的学问与修养。由宋代兴起理学开始，经过百年，其间的学者大儒很多，讲心性修养的微言妙论也太多了，我们只是“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换言之，也只找一个“不动心”最明显的例子来说，所以便采用《明儒学案》中罗近溪的一段。

罗先生是王学的后起之秀，也可以说是王阳明门下杰出的大儒。所谓王阳明的姚江心学，有两位特出的人物，一位是王龙溪，一位便是罗近溪。不过，到了罗近溪的时代，王学已近末流，同时明朝的政权历史也将近尾声。一般认为，王学到了末流已近于禅，好像不能算是正规的儒家理学。其实，这是门户之争、派系之见的论调，亦是以真儒自我标榜的攻讦之说，也就是正学与伪学、真儒与伪儒在思想意见上争斗的丑陋相，事出题外，就不多作讨论了。

在这里，我们只说罗近溪一生中有一段相当长的时间都在做“不动心”的工夫。《明儒学案》摘录他经历的一段话说：

又尝过临清，剧病恍惚，见老人语之曰：“君自有生以来，触而气每不动，卷力而目辄不瞑，扰攘而意自不分，梦寐而境悉不忘，此皆心之痼疾也。”

先生愕然曰：“是则予之心得，岂病乎？”

老人曰：“人之心体出自天常，随物感通，原无定执。君以夙生操持，强力太甚，一念耿光，遂成结习。不悟天体渐失，岂惟心病，而身亦随之矣。”

先生惊起，扣首流汗如雨，从此执念渐消，血脉循轨。

这一段话，记录罗近溪中年做学问、讲修养，极力克念制欲，朝“不动心”的方向去做，结果弄得一身是病，身体僵化。用现代医学的观点来说，他患了神经麻痹症，全身僵硬，麻木不仁。经过一位高明之士的指点，他惊出一身大汗，病就好了。这是黄梨洲先生编《明儒学案》上的简录。

我在另一书上所看到的是，他在似梦非梦中听了那个老先生的话后，这一惊，汗出如雨，湿透重衾，从此病就好了。所谓“湿透重衾”，就是说出汗太多，湿透了被褥。但是这位梦中指点他的高人却不肯留名，罗近溪再三问他，他只说是泰山丈人而已。因此这也成为同时代的学者攻击罗近溪的借口。因为在那个时代，这一类什么丈人、什么先生等称呼，不是道家仙家的代号，便是在家学佛者的别称。罗近溪的一生，接近佛道两家的奇人异士很多，这些都可作为忌妒他、攻讦他是伪学的证据。千古学者们的猜忌、相轻相攻，有时比起一般没知识的人们因利害而互相攻击还要可怕。看通看穿了的人，及早拔足抽手，以免落进漩涡而不能自拔。

我们引用罗近溪的例子，可以看出他的修行弄得心身皆病。一般人的许多病痛，都与心理作用有密切的关系，要讲究养生的人必须了解这一点。这里举出罗近溪的目的，是希望不要把孟子“不动心”这一句话，再像罗近溪一样，弄错了方向。

再说，即如佛道两家讲修养工夫的人，也是一样需要注意。一般人标榜“无念”的观念，大多都是根据《六祖坛经》上断章取义而来，以讹传讹，误己误人。其实，六祖对自己所谓“无念”一词，作过更深一层的解释，所谓“无者，无妄想；念者，念真如”，并不是说要做到如木头石块一样的什么心都不动。

还有更好的例子，在《六祖坛经》上记载一则公案。当时，北方有一位卧轮禅师，专门注重对境无心的不动心修持，当然他也有相当功力心得了。所以他作了一首偈子说：

卧轮有伎俩 能断百思想

对境心不起 菩提日日长

这首偈子，由北方传到了曹溪南华寺。六祖听到了，深怕一般学人弄错了方向，他不能不开口了，因此就说我也有一首偈子：

慧能没伎俩 不断百思想

对境心数起 菩提恁么长

在六祖这首偈语里，很明白地告诉大家，对境可以生心，但必须在纷杂的思虑中始终不离无思无虑的奥妙，那就不妨碍道业了。至于透过千思万虑如何去认识无思无虑的道体，则是慧悟的关键所在了。

所以自六祖以下的唐宋禅师们，很多都强调处在流俗鄙事之间，日用应酬、鸦鸣鹊噪，无一而非道场，并非如木石一般的“不动心”才算是修道。

动心与不动心

那么，孟子回答公孙丑问的“不动心”，究竟道理何在呢？很简单，孟子的答复，是指在心理行为上要坚定意志而不动摇的“不动心”，他并不是说在心性修养上要做到什么无思无虑的境界。如果硬把孟子这里的“不动心”和克念制欲的工夫牵扯在一起，孟子有知，恐怕未必同意。不信的话，你只要再细读原文，连贯全章的道理来精读，就会明白了。

说到人生的学问修养，在行为哲学上的“不动心”，让我先说一个大家都熟悉的笑话，就是苏东坡与佛印禅师的故事。苏东坡喜欢参禅学佛，也经常作嬉笑怒骂的文学作品。他在参禅的工夫上，自认已经做到不动心的境界。有一天，他写了一首诗：

稽首天中天 毫光照大千

八风吹不动 端坐紫金莲

他派人把诗送到金山寺给他好朋友佛印禅师。佛印看了，在他的原诗上批了“放屁”两个字，退了回去。苏东坡一看，马上亲自过江来看佛印，问有什么不对。佛印就笑说：你不是“八风吹不动”吗？为什么“一屁过江来”呢？事实上，这一则笑话是后人编的。这些句子绝对不像苏东坡的文笔，不过，倒蛮有道理的。

那么，什么叫八风呢？那是佛学的名词，所谓“利、衰、毁、誉、称、讥、苦、乐”，便是人世间八大现象的外境之风。什么是“利”？包括了功名富贵、升官发财，一切事业成就，万事如意都叫利；相反一面，便是“衰”，一切倒霉。“誉”，是包括了一切的好名声，万事顺遂，人人称赞；相反的，便是毁，遭遇别人的攻击。“称”和“讥”，本来和毁誉差不多，但有差别，毁誉的范围大，称讥的成分小而浅。“苦”与“乐”是相对的两面，人生随时随地被苦痛和快乐所左右。一个人如果修养到对世间的八风都无动于衷，那是多么的困难！当然，心里麻木和白痴不在此例。

我们再随便举出一些留名史册、类似于孟子所说“不动心”的故事。

晋末的权臣桓温，有一次先埋伏了杀手武士，遍请朝廷政要们吃饭，目的是要谋杀太傅谢安与王坦之。王坦之吓得不得了，问谢安怎么办。谢安神色不变、意态自若地说：晋朝的存亡，就决定在你我这一趟的赴宴，你跟我去吧！王坦之在宴会上一直带着恐怖的神色，举止颠倒，极不自在。可是谢安还是那样从容不迫，而且更有一种不在乎与不可侵犯的神气。他用锐利的目光看着桓温，再看看埋伏在幕后的武士们说：你今天请客，是多么风雅的事，为什么把这一批应该放在战场上的武士藏在幕后，拿着那些不好看的俗物（武器）呢？桓温被他的气度所慑服，反而觉得不好意思，马上命令撤退卫士，也终止了杀谢、王的阴谋。

后来当后秦王苻坚统兵百万南攻东晋的时候，晋朝举国上下都害怕至极。谢安不动声色，还和侄子谢玄驾车出去郊游野餐，玩到夜里方才回家，处理作战布置的命令，然后慢慢地说，差不多没问题了。事实上，东晋所有可以作战的部队只有八万多人。而苻坚号称步骑兵百万，认为投鞭足以断流，这固然也是心理战术的夸张宣传，但的确不是东晋的兵力可以对付的。结果苻坚反被谢玄的精锐部队打垮了，苻坚本人还被射伤，从此一蹶不振。东晋俘虏了几万人，掳获的物资很多，单是军用交通的牛马驴骡驼等便有十万头。

大胜利的捷报到达，谢安正和客人下棋，看了报告，一声不响，仍然慢慢地下了一子。客人忍不住相问，他则意态如常地说：小儿们在前方已破掉了苻坚，打了大胜仗了。这是何等的修养，何等的镇定！不过，棋下完了，客人走了，他兴奋地一跃而起，禁不住内心的高兴，一脚跨过门槛，把脚上穿的屐齿（木拖板的前跟）也弄断了。

在历史的记载上，一方面描写谢安学问修养的镇定风度，但另一方面又附笔描写他背地里折断屐齿的洋相。是真不动心吗？还是强作镇定呢？不过，无论属于哪一种，身处其境，能如谢安的表现，也确非一般常人所能做到。就如在桓温那一次宴会上的谈笑风生，也是拿性命做赌注啊！所以在处事上，他的确是做到了“不动心”的修养了。

此外，讲帝王的“不动心”，就是尧舜禹三代的禅让了。圣贤的“不动心”，如周公旦辅成王，所谓“恐惧流言”的史迹；孔孟“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的风格；大臣如司马光、吕蒙正等人的作为。至于一般知识分子士君子们，有柳下惠、管宁等，还有岳飞、文天祥的人格，也都是“不动心”的好榜样。文天祥《正气歌》里的历史人物与故事，也是孟子所提出“不动心”的佐证。历史上的资料相当相当多，暂时就此打住。

再说相反的动心的一面，如汉高祖功成名遂归故乡，自唱“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项羽自称西楚霸王之后，愿归故乡江东，让人看看他的威风；以及前面所讲苻坚的大言炎炎，自称“投鞭断流”时的山大王作风；明末清初洪承畴、吴三桂的屈膝投降，等等。历史上这类动心的资料，也是数不清、讲不完的。

自唐宋以后，中国文化儒、释、道三家哲学修养的中心，每个时代几乎都在讨论不动心的问题，而且有所争执。所以我们上面也举出明代做“不动心”工夫的名儒罗近溪，让大家知道孟子以后儒家对于“不动心”及其有关哲学所持的观念以及所做的工夫，同时也可由此稍稍窥见儒家“不动心”学术上的一鳞半爪。至于佛家和宋明理学家们所讨论的不动心，谈得太远了，在《孟子》本题之下，我们不必多加阐述。现在我们再回到《孟子》这一本书上，平实地来讨论孟子的不动心。

我们先了解，孟子在这里说“不动心”，是因为他的学生公孙丑问起假如他做了齐国的宰相，达到治国平天下的目的，在这样功成名就的时候，动心不动心呢？孟子说：我在四十岁的时候，已经不动心了。换言之，我们会认为，他在三十九岁的时候，也许还会动心。这个“动心”，以现代西方人的说法，就是“我感到骄傲”，以东方人的说法，就是“自豪”。而不动心的详细解释，就是当功已成、名已就的时候，自己并不会因而沾沾自喜而影响到自己的素行，甚至连私生活也不会发生改变。

像以前为了消弭两国世仇而互相访问的埃及总统沙达特、以色列总理比金，全世界的人都赞誉他们两人是英雄。我们在电视新闻上，看到他们的言行举止也煞有其事，装出一副英雄样子来，昂首阔步，这就是动心。孟子说他四十岁就不动心了，也就是说，他对于功名富贵，早在四十岁的时候，就看得如浮云飞尘一样，丝毫不在乎了。他把这等功业看成喝一杯茶、吐一口烟一样的平淡，这是孟子所讲的“不动心”。正如明儒王阳明的诗（编按：南师版本）：

险夷原不滞胸中 万事浮云过太空

波静海涛三万里 月明飞锡下天风

可是后世的人拿到鸡毛当令箭，就把孟子在这里的“四十不动心”这句话，扯到内心修养工夫的动念或不动念、有知觉或无知觉，实在是离谱。规规矩矩地说，孟子这里的“不动心”只是对功名富贵与事功成就而言，好比你们在街头橱窗中看见一件漂亮的衣服，并不想去买来穿，这就是对这件衣服“不动心”。

澡雪精神心自安

那么，孟子这样的“不动心”，做起来难不难呢？一个人开始时对功名富贵不动心，还比较容易；但是当功成名就时还要自己不动心，那就很难了。人在功成名就、踌躇满志时，就以为自己最伟大了，这一念就是动心。所以唐末诗人有一首诗说：

冥鸿迹在烟霞上 燕雀竞夸大厦巢

名利最为浮世重 古今能有几人抛

这诗里的“冥鸿”，出自《庄子》的典故。所谓冥鸿南飞，又有“鸿飞冥冥”的成语，是说有一种高飞的巨鸟，经常展翅在白云上面，自由自在，任意飞翔，弓箭罗网都捕捉不到它，甚而它栖息在哪里人们也不能确定。所以诗人把冥鸿比做不为功名富贵羁绊的高士，寄迹在天空轻云彩霞之上，偶尔能看见它的身影，忽然又飞得无影无踪了。而一般追名逐利的人，就和那些筑巢在大房子梁柱上的小燕子一样，一天到晚叽叽喳喳乱叫，自夸居住的房屋有多么伟大，梁柱雕刻得多么华丽，而事实上它们只是筑巢在那里栖身而已。这就等于一般世人栖身托命于名利，而对自己的功名富贵自夸一样的可怜。

这首诗在前两句以比兴作了隐喻，下面两句就点明了主旨，大有一吐为快的味道。“名利最为浮世重”，世界上的人都看重名利，“古今能有几人抛”，从古到今能够有几人把名利放弃不要的？你我都是燕雀者流，只怕一个大老板多给我们几个钱，就在他那里栖身托命了。他这里还只是讲一般的名和利，如果像公孙丑所说那样的功成名就时，那就更严重了。

我们再举例来说，那位“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楚霸王，年纪轻轻，逐鹿中原，征服群雄，登上楚霸王的宝座时才二十多岁，就“天下侯王一手封”了。后来的汉高祖，当时还是他手下所封的一名汉王哩！他在风云得志、意气飞扬的时候，有些老成、忠心的大臣建议他不要回江东立都，而应该以咸阳作为号令天下的首都。结果这位霸王得意非凡地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到了万乘之尊的地位，不回故乡风光一番，就好比穿了漂亮衣服在夜里走路。我们现在的漂亮衣服大都是晚上穿，因为夜晚街上比白天还光彩明亮。但是几千年前穿了漂亮衣服走夜路，可没人看得见。

项羽这个“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就是大动心，志得意满，不知道居安思危。所以尽管他有“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高强武功，但却不能成大事，天下一手得之，又一手失之。其实富贵归故乡，充其量听那些老太婆、老头儿们指指点点地说，项羽啊！你这个小子真了不起！但是，这又怎么样呢？

现在我们看历史，批评别人容易，一旦自己身临其境，要做到富贵不动心，功盖天下而不动心，真是谈何容易！

像那位手拿羽扇的诸葛亮，就是了不起！他可说是临危受命，把刘备从流离困顿、几无立锥之地的情况下辅佐起来，与强大的曹操、孙权造成鼎足三分的局面，这是何等的功勋！而刘备死后，诸葛亮又绝无二心地辅助那个笨阿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结果他的临终遗言是“成都有桑八百株”，他们家在成都有八百株桑树，每年靠桑树的收成，子孙们就够吃饭了。诸葛亮到底是千古人物，不像那位聪明的苏东坡，尽打如意算盘说：

人人都说聪明好 我被聪明误一生

但愿生儿愚且蠢 无灾无难到公卿

还有伯夷、叔齐，他们薄帝王而不为，视天下如敝屣，所以我们的至圣先师孔老夫子曾屡次在《论语》中赞叹他们。我们常听人说，叫我当皇帝，我才不干。当然你不干，因为根本就没有人会请你去当皇帝。我们只能说，如果有人送我西装，我还不要哩！像释迦牟尼那样放着王位不要，出了家，有了成就，这才是真本事。

前面所讨论的是就大事而言的“动心”问题，至于平常小节方面的“动心”，更是随处可见。小孩子们到了百货公司，看见饼干、玩具就吵着要，要不到就哭，这就是动心。朋友送了一条漂亮领带，好开心，这也是动心。学佛修道的人为了使自己不动心，不打妄想，于是闭起眼来，盘腿静静地坐在那里，无奈脑子里却热闹地开着运动会。庄子说这是“坐驰”，外面看起来他是安静地坐着，但脑子里在开运动会，一个比赛接着一个比赛，开个没完。所有我们这些跑来跑去的念头都叫做动心，所以说真正的“不动心”，实在也非帝王将相所能为。

古人有句名言：“志心于道德者，功名不足以累其心；志心于功名者，富贵不足以累其心。”一个人如果立志于道德修养的话，不但后世的留名不放在心上，这辈子的功名利禄更是毫不考虑，这是第一等的人才。第二等的人是“志心于功名者，富贵不足以累其心”。像那位桓温说的：“不流芳百世，即遗臭万年。”我今天上午还跟年轻同学说笑话，像报纸刊登大抢案的主角那样，多出风头！国内外报纸都登他的消息，我们还做不到呢！当然这只是当笑话说说。这里“志心于功名”的“功名”，是流芳百世之名。三代以下未有不好名者，一旦“志心于功名”，什么黄金、美钞、汽车、洋房都不放在眼里了。古人除了这两句话，还有第三句话：“志心于富贵者，则亦无所不至矣。”这是第三等人。像现在大专联考填志愿表时，先看准哪个科系出路好、赚的钱多，就往哪里钻。像这样立志为赚钱而学的，如果能够成为盖世的人才，那才是天大的奇迹呢！

和古人这句话很像的，便是宋朝陈仲微说的：“禄饵可以钓天下之中才，而不可以啖尝天下之豪杰；名航可以载天下之猥士，而不可以陆沉天下之英雄。”禄就是薪水、待遇。古时候官员们每年领多少担米，这就是“禄”。唐太宗当年开科取士，那些英才到底还是被“禄饵”所钓，被“名航”所载。真正志心于道德的奇士、英豪，反而都隐居起来。所以孔子在《论语》中提起隐士，常常流露出对他们的敬意。而中国文化中，除了孔孟等救世救人的思想外，隐士思想也占了很重的分量。道家常有些隐士，连名字都不要了。像广成子、赤松子、黄石公等，到底叫什么名字都无从得知。唐代有一位得道的道人，一年四季披件麻衣，后世只好称他为麻衣道人。禅宗也有一位纸衣道者，他可比我们进步，一千多年前就穿起纸衣。在这些连名字都不要的人们眼里，“名航”算什么？！他们不屑于上船。不上船怎么办？你开船好了，他游泳，慢慢来，要不然他干脆躲到山上去了。

其实，自宋儒倡研理学、讲究孔孟心法的动心忍性，见之于事功，用之于行事之间的，除了宋代的文天祥、明代的王阳明、清朝中兴的名臣曾国藩之外，到了蒋公中正时，他的修养心得有两句名言：“穷理于事物始生之处，研几于心意初动之时。”推开蒋公的功过等不谈，如果公平谈论儒家理学修养的心得，老实说，这两句名言的造诣，当世再也无人可及了。如果蒋公在世，我便不能如此说，因为会被人误会为谀辞。我相信将来学术文化史上自有定论。

武侠工夫的不动心

孟子说了他在四十岁就能不动心，于是公孙丑说：这样看起来，老师比我们齐国那位鼎鼎大名而在秦国大出风头的勇士孟贲还更加厉害。孟子却说：我四十不动心，也不算什么难事嘛！其实，告子比我更早就能不动心了。

孟子和告子，在学问上尽管意见相左，但孟子并不因此而歪曲事实，对方好的就是好的。所以他说告子比他更早便能不动心，这句话孟子毫不隐讳地说出来，绝对不会嫉妒而隐瞒。这也可说是圣人与凡夫的不同之处。

这里公孙丑提到的孟贲，是战国时代有盛名的人，相当于今日的拳王阿里。为什么说孟子比孟贲更厉害？因为对于功名富贵不动心，必须有很大的勇气。例如在街上看见一只名贵的手表，价钱虽然高，自己的经济能力足够买下来，戴在手上可向人炫耀财富，于是动了心想买。如果说硬是不买，不动心，那也要一点勇气才能切断那想买的欲望。很多事情，一般人都是看得通，但下不了决心，拿不出勇气。佛家有一部经典，名为《能断金刚般若波罗密经》，就是强调能切断一切妄想、烦恼，这的确需要大勇气。所以公孙丑便拿出自齐投奔秦武王的大勇士孟贲，来比拟孟子不动心的勇气。

曰：“不动心有道乎？”曰：“有。北宫黝之养勇也，不肤挠，不目逃；思以一毫挫于人，若挞之于市朝；不受于褐宽博，亦不受于万乘之君；视刺万乘之君，若刺褐夫，无严诸侯；恶声至，必反之。

“孟施舍之所养勇也，曰：‘视不胜，犹胜也。量敌而后进，虑胜而后会，是畏三军者也。舍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

在孟子说了告子比他更早就不动心以后，公孙丑又问孟子，处于外界的诱惑下而能不动心，有没有什么方法？孟子说，有啊！于是他举出两个古人为例，说出不动心的道理来。而这一番道理，从表面上看，似乎和“不动心”毫不相干，因为只是一些打拳练武的事。实际上看懂了以后，就知道他讲的是武士精神，要有这种快刀斩乱麻一般的武士精神，才能有不动心的勇气和定力。无论入世、出世的修养之学，对此都必须郑重注意。

孟子说：像北宫黝，在修炼自己武功的时候，要先养成“不肤挠，不目逃”的功夫。

所谓“不肤挠”，就是遇到可怕的事不会紧张得毛孔收缩，汗毛一根根竖起来。现代常形容为“刀架在脖子上，连眉毛也不皱一下”。“目逃”，在女性方面最常看见，小姐们看到一只小老鼠，尖叫一声，双手把眼睛遮起来，这就是目逃。过去练武功的人先练眼睛，用竹签、筷子在眼前晃动，好像要刺向眼睛，而眼睛不动；再进一步，用水泼向眼睛，眼睛是张开的，尽管水泼到了眼球上，眼球还是不动，连眼睑也不眨动一下，眼神就定住了。

北宫黝便练就武功上这么一个定力。至于在心理上，别人即使损害了他一根汗毛，在他的观念里，就像在闹区或在公堂之中当众打他一样的严重。而对于这种外来的打击，不管对方是普通老百姓，或者是高高在上的大国君主，他同样的不能够忍受，一定要反击，非把这口气争回来不可。当他要去攻击别人的时候，也是这种心理，即使去杀一个有万乘战车的大国国君，在他来说，和在街上杀一个小瘪三一样，并不因对象是一个国君就会恐惧、顾忌或犹豫，他要动手就动手。所以他对于各国的诸侯并不放在心上，天大地大不如我大，算是天地间唯我独尊的人。谁对他说话声音大一点，他一定比你的声音更大，更凶狠。这是一种勇，横而狠的勇，也是任侠尚气、好勇斗狠的勇。

孟子再举例说了另一个养勇的人——孟施舍，他的勇是另一型的。北宫黝的勇，是大洪拳、螳螂拳，相当于近代武侠电影明星李小龙，是精武门这一路上的；相反的，孟施舍则属于太极门，是柔道绵功型的。

孟子说：孟施舍培养勇的功夫则有所不同。外表看起来，他似乎是一个文弱书生，好像对方用指头一点，就会使他倒下去似的。可是真地打起来，他也非常认真，非常谨慎，先估计对方的力量，然后再考虑自己用什么方法，在什么时候进击对方的要害。等到考虑周密，在心理上认为有绝对战胜的把握时，这才和对方交手。这是先顾虑到对手比自己强大的一种作战态度，并不是说我是天下无敌的，一定能够打胜。虽然他随时惧敌，但却具备了不惧怕强敌的勇气。凭了这份勇气，再运用智慧坚强自己的信心，以弱敌强，打败比自己更强大的敌人。

所以武功虽是小道，但是武勇的修养却很不简单。表面上看，孟施舍的胆子小得很，不轻易和人家动手，实际上他的气魄已经修养到心理上不怕任何人。他的智慧已战胜敌人，而态度上还是绝对的谨慎，这是孟施舍和北宫黝两种不同的养勇典型。

说到“不肤挠，不目逃”，我们可以了解，孟子之所以举这两个人的养勇来答复公孙丑，是从外在不动心的修养方面作个说明；也就是告诉公孙丑，对于外在的不动心，起码要修养到所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程度。这样的修养，的确很难做到。

大家都知道荆轲刺秦王的故事，我们读了《孟子》这一段关于养勇的道理，再读《史记·刺客列传》时，对于荆轲的传记，不必读完全篇，就可以根据孟子所说养勇的两个典型原理断定荆轲刺秦王一定不会成功。这也是司马迁写《史记》的文学技巧高明之处，他牢牢地把握了荆轲这个人的人格特性，可以说把荆轲的灵魂和骨髓都写出来了。

荆轲这个人，好读书，爱击剑，文武全才，他的剑术造诣很高。他曾经到赵国榆次去拜访赵国的剑术名家盖聂，要和盖聂比剑。他大喝一声，拔出剑来，可是盖聂站在原地，纹风不动，“怒而目之”，以非常威严的眼神看住荆轲。这种眼神，就是一种“不肤挠，不目逃”的神气，荆轲被他眼神所慑，便收剑入鞘，回头就走。有人问这是怎么回事，盖聂说，他的神没有养到家，被我的眼神慑服了。然后荆轲又到邯郸去会有名的豪客鲁句践，两个人一起赌博，因此争路道，鲁句践光火，大声凶狠地讦责他，荆轲又一声不响地走了。鲁句践的气势，同样的，把荆轲逼走了。由此可见荆轲的养气炼神的工夫都不够上乘水平，所以他刺秦始皇会失败，更何况秦始皇的武功也很高。谈到练武，勇气固然重要，但修心养性的涵养工夫，可以说比武功更为重要。

我们再回来看孟子对孟施舍的介绍。这位孟大侠的勇有四个要点，我们必须注意。第一，自己对自己要有信心，如果自己失去信心，那就不用说了。第二，要准确地衡量对方的能力。第三，抓住对方的弱点。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行动时要小心谨慎，绝不轻视对方。具备这四个条件，才算得上“勇”。不论个人的武功成就也好，两军对垒作战也好，乃至平常面临艰危困难，如何去克服，如何善处艰危，都需要有这样的勇气。虽然未必一定有百战百胜的把握，但失败的机会总不会太多了。

文武殊途同归的修养

“孟施舍似曾子，北宫黝似子夏。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贤。然而，孟施舍守约也。

“昔者曾子谓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孟施舍之守气，又不如曾子之守约也。”

孟子的话，到这里作了一个转折，把北宫黝和孟施舍两人的养勇工夫作了一个小结，但不是总结。从这一小结一转，又引发出更深一层的理论来。他介绍了二人养勇的状态，然后为二人作结论，而不作直接的批评。他的讲解，仍然用比喻来说明。

他认为孟施舍的养勇工夫，就好像孔子的学生曾子。《论语》上说“曾也鲁”，从外表上看起来，曾子好像是呆呆的，而孔子的道统最后却靠他传下来。至于北宫黝呢？好比子夏。孔子死后，子夏在河西讲学，气象比其他同学来得开展。不过孟子又说，北宫黝和孟施舍这两个人的养勇工夫，到底谁比较高？这就很难下断语了。然而还是孟施舍这个路线比较好，因为他“守约”，晓得谦虚，晓得求简，晓得守住最重要的、最高的原则。北宫黝奔放，气魄大，可是易流于放纵任性，不如孟施舍的“守约”，也就是专志守一的意思。

孟子接着说，以前曾子问他的学生子襄，你不是好勇吗？我老师孔子告诉我，关于气派、气魄、义无反顾、浩然之气等，都是真正大勇的修养原则。孔子说，真正的大勇，是当自己反省到自己的确有理、对得起天地鬼神的时候，尽管自己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老百姓，但面对任何人，心中也绝不会惴惴不安，天王老子那里也敢去讲理。但是如果反省到自己真有错误的时候，就要拿出大勇气来，虽然有千万人在那里等着要我的命，我也是勇往直前，去承认自己的错误，承担一切错误所导致的后果，接受任何的处分。“君子之过，如日月之蚀焉”，能这样一肩挑起自己错误的负责态度，就是真正的大勇。

通常一个人犯了错，对一两个朋友认错已经很不容易了；若能对着一大群人承认自己的不是，那真需要“大勇”的气魄了。

这是我的解释，我把“缩”照字面直解为乱、缩拢的意思，缩就是不直，不缩就是直。另外古人有一种解释，“缩，直也”，这样也可以。不过这段话虽然大意不变，句法就有些不同了，说出来让大家比照参考：自己反省一下，要是我理亏，即使对方只是一个穿宽大粗布衣服的平民，难道我能不惴惴然害怕不安吗？反省一下，自己是理直的，虽然面对着千军万马，我也勇往直前拼到底。

我们了解孔子对曾子所说大勇的内容，也就了解孟子引述这段话的作用了。孟子引用孔子告诉曾子的大勇原理，根据孔子的说法来推演，孟施舍的守约固然也很高明，但又不如曾子的守约。曾子这种修养工夫，是更上一层楼的成就。

前面孟子说了，“孟施舍似曾子”，又说“然而，孟施舍守约也”。孟施舍守的是什么“约”？简要地说，他是“量敌而后进，虑胜而后会”，不轻视任何一个敌人。实际上这是养气的工夫，而孔子所告诉曾子的，不是练工夫，而是做人处世的修养。不但不问胜败如何，还进而问自己合理不合理；合理则理直气壮，不合理则坦然受罚。如此，即使手无缚鸡之力，依然是有大勇，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所以曾子守的是这个约，与孟施舍有所不同。曾子是有真学问的人，在人生修养上，是大智、大仁、大勇的中心；而孟施舍守的约，只是与人交手时的一种炼神、炼气的最高原则而已。所以孟施舍的“守约”，比起曾子的“守约”来，就只能算是“守气”了。

这里讲到“守约”的问题，同时提出了“守气”。司马迁写《游侠列传》，综合游侠的个性，下了一个“任侠尚气”的定义。换言之，任侠的人大都是使气的。“侠”的古写“”，右半边是“”，强调一个人的肩膀。所以“侠”就是为朋友做事一定竭尽心力。“气”，就是意气，越是困难的事，你认为做不到，我就做给你看。后世学武功的人，学了几套拳脚，根本没有把别人的事当做自己的事那么全力以赴，只妄想以武侠自居，早就忘了“任侠尚气”的可贵精神。面对“武道”的衰落，不免令人又有很多感慨。

我们要知道，中华民族之所以可贵的另一面，就在于这种“任侠尚气”的精神，这种精神体现在墨家的思想。墨家思想在中国文化中占有很重要的分量，早在春秋战国时期，中国文化已包含了儒、墨、道三家的成分。几千年来的中国文化，一直流传着墨家的精神，这是一个很重要但却被人忽视了的问题。我们现在都以为中国文化以儒、释、道三家为主流，其实这是唐、宋以后文化的新结构。虽然如此，墨家的侠义精神却始终流传在中国人的心中，融合在中国的文化里。

修养哲学上的辩证

曰：“敢问，夫子之不动心，与告子之不动心，可得闻与？”“告子曰：‘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夫志至焉，气次焉。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

公孙丑听了这番理论以后，又触及实际问题，再向孟子问道：老师，我冒昧地请问一下，你刚才说告子比你更早就修养到不动心了，请问，你的不动心和告子的不动心，在修养上是否相同？

孟子说，告子说不合于道理的话，不要放在心里研求；心里觉得不妥当的事，不要在意气上争求。从这里我们很明显地看到，在中国文化中，谈心气合一的修养工夫是孟子特别提出来的。至于后世道家的心气合一，也都是从这个脉络来的。如果说心气合一之说远在孟子之前就有，那也是对的。

这里是孟子专说他与告子修养到不动心的原则，不过孟子这里谈的不动心，和前面所说由于外面功成名就的诱惑，或危险困难的刺激而引起的不动心，又有所不同。到了这一段，孟子所说的不动心，已回转到内在修养的不动心了。不过孟子不像后世那样，只做内在修养的不动心工夫，而是内外兼通的、相合的。

接着孟子批评告子所主张不动心的修养原则说：告子认为“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心里觉得不安、过不去的时候，千万不要动到意气，这是对的。这就像吃了友人王某的亏，本来想以其人之道反治其身，把他的一笔巨款取来，以泄心头之恨。但想想，以怨报怨并不妥当，虽然心理上觉得过不去，但也不能意气用事、逞强非达到目的不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凡是在道理上讲不通的，就不要在心理上再去好强。孟子认为，对于道理不明的事情，明知道不该做，而却偏要动心，这就应该再去深入研究清楚，找出原因来才对。

孟子批评了告子的得失以后，提出他的意见。他说，“志”是主宰、领导、指示“气”的司令官。在这里我们要了解“志”是什么，他认为“志”就是意识形态，是意识观念。譬如“去西门町”，这是一个思想，这个去西门町的决定就形成了一个意识形态，成为一个观念，具有力量，督促我们前往，这就是“志”。

至于“气”，内部的气，就是“体之充也”，我们身体里面本来就充满了气，并不是由两个鼻孔吸进体内的空气才是气。身体活着的时候，内部充满了气，气是哪里来的？是意志心力合一的动元。

“夫志至焉，气次焉”，气是怎么行动的呢？孟子认为心理可以影响生理，生理也可以影响心理，但是他强调以心理为主。“志至焉”，就是心理为主，“气次焉”，气是辅助心理而相辅相成的。所以我们心理上想到害怕时会出冷汗，这就是心理影响到生理。志怯则气虚，想到自己丢人的事，脸就红了，就是元气虚了。志一消，气就差了，想到要开刀，脸色就变了。有“恐癌”的心理病，人就先瘦下去了，所以气是志的附属品。产生气的原动力，则是意志。

孟子最后说，“持其志，无暴其气”，真正的修养，还是从内心，也就是从心理、意志的专一着手，然后使气慢慢地归元充满。这个时候，你的心理、生理，两者自然协调、融合，对事情的处理，待人处世之间，自有无比的镇定、勇气和决心，当然可以把事情处理得很好。

后世理学家讲修养的，有一种心气二元的理论，道家也有心气合一的说法。如宋代的大儒张横渠讲究养气，《东铭》、《西铭》两篇著作就是讲养气；二程夫子（程颐、程颢）喜欢讲养心。不过宋明理学关于心气二元的理论或心气合一说，有的地方他们自己也矛盾得很，一会儿心，一会儿气，搞不清楚，但都是从亚圣孟老夫子的家当里抽出来的。后来明明又把道家的养气、禅宗的养心写入自家理学当中，而又不承认是人家的东西，自己一定要标榜出一个老祖宗来，标榜谁呢？当然要推出孟老夫子来了。所以距离孟子已经一千多年的宋儒们，宣称孟子死后孔孟之学就失传了，中间一直空了一千多年，才由他们承担起来。

朱元璋当了皇帝，看见唐太宗找了一位圣人李聃（老子）做祖宗，他也要找出一个名字响亮的古人认做祖宗，于是找到了朱熹。也许从宋到明朝代太近，年代相隔不远，还不好意思马上拉朱熹做自己的祖宗，只是规定考试一定要用朱熹的批注。因此朱熹也统治了中国文化几百年。这恐怕是朱熹生前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好运气。当年的革命元老吴稚晖年轻的时候曾狠狠地大骂宋明理学家，他说，假如把宋明理学家们杀了剁成肉酱来做包子喂狗，连狗也不吃，因为那肉馅太酸了！这些理学家们害了中国一千多年。吴老骂得固然有点过火，但由此可以看到革命当时那些志士们气魄之奔放了。

还有一个朱元璋找祖宗的传说。据明人笔记说，有一次朱元璋微服出巡，遇到一个理发匠，在当时这是被人看不起的职业。他随口问这人姓什么？他说姓朱。朱元璋追问他是不是朱熹的后代，这位老兄说：我才不是朱熹的后代！朱熹是朱熹，和我有什么相干，我自有我自己的祖宗。朱元璋听了这个剃头匠一番话，心里暗叫惭愧。像这样的人都还不忘自己的祖宗，不往脸上贴金，而自己身为一国之君居然忘本，而且有拉别人来做自己祖宗的自卑心理，真是令人惭愧。于是他也就打消了认朱熹做祖宗的念头。这是一则野史笔记，但不能断然说纯属捏造，对于世情，也许有点教化纠正的作用。

宋明理学家的心气二元论，或心气合一说，何以会和《孟子》这里的记载搭上线呢？凡是读过古书的人大概都知道，孔子没有谈过“气”这个问题，比孟子稍稍早一点的庄子才谈过气。在孟子当时，燕、齐之间的道家人物、一般方士也都在讲养气或炼气。所以孟子讲养气，也可以说是受了道家的影响；严格地说，是受了时代的影响。如果说孟子的养气是继承孔子而来，这是大可不必的事。孔子没有谈过养气，曾子、子思也没有说过；乃至在《易经》中，孔子也没有谈过养气。但由此我们可看到一点，就是任何一个圣人、任何一个学者，都离不开时代的影响。这并不是说因为孔子没有讲过养气，孟子就不应该讲；这里只是指出孟子有关养气学说并非来自孔子，而是来自孟子当时的时代影响。

后世宋明理学家把“心”、“气”二元当成儒家的法宝来讨论，如果当做修养方法论是可以的，如果就形而上的道体立论，那就太离谱了。老子说过养气，如“专气致柔”等，同时又说：“此二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同出而异名”，就是一体的两面，是说不但意志可以控制气，气也可以影响意志。例如腹泻，泻得气都断了，纵然意志还很强，那也是没有办法的。

孟子的志气同源说

再说修养，现在也有些人，学道学佛学禅，修定达到了一点点境界，心地清明，以为就是证了道，悟了心。其实这不过是“专气致柔”，平和了一点，是身体感觉上的一点反应而已，不可自以为已经悟道了。现在社会上一般学道的书所说的一些境界现象，把千里眼等小成就就说是成道，真是荒谬绝伦。其实这些花样都是气或神经层次的事。孟子讲的并没有错，他说要养志有勇，气度恢宏。但是后世的人拿这几段来讨论，讲得玄之又玄，恐怕大违孟子的本意，离题太远了吧！

后世的诗人们引用道家的观念，便有“悟到往来唯一气，不妨吴越与同丘”的感想了。人活着就是一口气，这口气一往一来就活着，这口气不往来就死去。不管什么冤家、亲家的，死后都是剩一把骨头，埋在一起没有什么两样。这与佛家“冤亲平等”的观念有异曲同工之妙。佛家从“真空妙有”着眼，道家则从“气化万物”的观点立说。

孟子也同样认为生命活着就靠一股气，“气，体之充也”，气充满在身体内部，到处都是。很多人练气功，说什么气吸进来要放在丹田，于是常有人问，气究竟是应该让它停在身体的哪个部位才叫气沉丹田呢？其实，人体就好比一个皮袋子，你说气进去了，它能停在什么地方呢？又好比轮胎打气，我们能让它停在轮胎的某一角落吗？可能吗？所以我们练气功，说是要让气停在丹田，当然不行。但是“气沉丹田”也确有其事，丹田那里的确是一鼓一鼓地动，这又怎么说呢？“夫志，气之帅也”，那是意识感觉的作用。心静下来以后，能比较灵敏地感觉到气经过丹田的鼓动，并不是气都凝聚固定在丹田，否则我们的手脚和身体其他部分难道都没有气了吗？

从孟子这句“气，体之充也”，可见孟子的确是有真实的修养工夫，这是他自己做工夫的经验谈。他说过“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之后，又说“夫志至焉，气次焉”，让我们不要太迷信炼气，气功并不是究竟，它只相当于一个附属品，是随“意志”思想的心理作用而起变化的。生命功能的终极还是在于“心志”的作用，心动之后才引起气动。

于是孟子提出七个字的修养原理，“持其志，无暴其气”，这不仅是儒家养心的要领，同时也包括了佛家、道家做工夫的原则。孟子告诉我们说，要保持心志的专一和宁静，不要使意气乱跑。

“既曰：‘志至焉，气次焉’，又曰：‘持其志，无暴其气’者，何也？”曰：“志壹则动气，气壹则动志也。今夫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

孟子提出的修养原理，“持其志，无暴其气”，公孙丑还是不懂，觉得孟子讲话前后矛盾，因此他问：既然你说过“志至焉，气次焉”，心理作用是主要的，气机变化是次要的，为什么现在你又说“持其志，无暴其气”，要保持心念的专一，不要使气乱跑，这是什么道理呢？

如果我们做孟子的代言人，就会对公孙丑说，“志至焉，气次焉”，是理论上的大原则；“持其志，无暴其气”，是实际修养方法的层次。但孟子答得更详尽：“志壹则动气，气壹则动志”，意志专一了以后，可以引动并指挥生命内部气机的作用。也就是说，心念动了，气机随着动，就是“志壹则动气”。现在的人，吃得好，生活紧张，中年以后多半患高血压症。如果不太注意它，心理放轻松，血压自然会降低；否则，越注意自己的血压，心理越紧张，血压就越高。这就是“志壹则动气”的道理。

又如清代有一个名医，他的女儿颈上大动脉旁长了一个大瘤，天天叫痛，苦不堪言，吃药不能好，开刀又危险，他就在女儿腿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并告诉女儿说颈上的瘤没有关系，自然会好；不过，七天以后，腿上画了圈的地方会长出一个更大更痛的瘤来，那更麻烦。他女儿听了非常害怕，更加着急，天天看着腿上的红圈，七天以后，那里果然长出一个瘤来，而颈上的瘤好了。这位名医如此这般地把瘤移到腿上之后，才在腿上开刀。这在西医名为心理治疗，就是运用“志壹则动气”的一个实例。

同样的，生理也影响心理。孟子接着说：“今夫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你看那些快跑的人，一拔腿就往前冲，就想拿锦标，都是先由于气的冲动，而后影响了心绪的浮动。再说出生一百天以内的婴儿，如果跌在地上不会受重伤，因为婴儿心里没有事，不知道自己跌倒不跌倒，就不会受到气的影响。庄子也说“醉者神全”，喝醉的人糊里糊涂，跌倒时自己心里也不知道，即使受伤也是轻伤，这也就是心志没有受气的影响之故。反过来，清醒的人跌倒容易受重伤，就是生理影响了心理，这些就是说明“气壹则动志”的道理。

《公孙丑》这一篇还没有讲完，但是我们必须暂时把书本搁下，先对前面所提出的问题作一番研究讨论。

《孟子》全书最重要的就是《公孙丑》这篇。这篇的重点，我们拿旧的观念来讲，就是“内圣外王”的修养方法。但是我们过去读《孟子》，乃至现代人看《孟子》，很容易忽略了这一点。由于《孟子》全书思想是连贯的，但是经过后儒把它一圈，圈断了，再加上我们自己的不小心，没有全书一贯地把它读完，于是忘记了“内圣外王”的修养方法。“内圣外王”用现代话说，也可以说是“内养外用”之学，是充实自己内在的学问、修养朝圣贤的道路上走，从事济世救人的大业。这就是古代所标榜的“圣贤之路”，也就是说，一个人格的完成，是由内在学问、思想的修养，而发挥到外在利世利人事业的功勋，这就是圣贤的道理。古代把人加上“圣贤”两个字，看来就严肃多了，像对孔庙两庑圣贤的塑造加上一些宗教的心理、色彩，一个个好“神”气，没有什么“人”味。其实大可不必，所谓“圣贤”，只是一个人内养的升华和外用的圆融罢了。

唯大英雄能本色

现在我们读的《公孙丑》这一篇，是绝妙的文章，这篇先从一顶帽子开始，由公孙丑问孟子功成名就时动不动心。这不是我们平常问的你高兴不高兴。动心和高兴程度不同，公孙丑这里问的是动心不动心，这是个大问题。

人谁不动心呢？尤其是面临功名富贵时，如何能不动心？孟子这里说“四十不动心”，这是个主题，人怎么做到不动心呢？人啊，天天随时随地在动心，怎么个动心呢？《中庸》里面就提到“喜、怒、哀、乐”，这是孟子的老师子思把人的心理状况归纳成这四种情绪。后来演变成中国文化里常提到的“七情六欲”。六欲是汉朝以后佛学传入的思想，是说人对色、声、香、味、触、法的需求。七情呢？是我们固有的文化，出自《礼记》，除了“喜、怒、哀、乐”之外，又加上“爱、恶、欲”。不管七情也好，八情也好，不去管它如何分类了，我们每天对事情没有不动心的。人真修养到“不动心”啊，就是“内圣”境界，不但对功名富贵不动心，对一切都不动心。那么，你会说，不动心不就是死人一样，不就是呆了吗？所以我们要讨论不动心。

其次，由不动心引出来公孙丑的一段话，他说：老师，你的不动心，有这样高的修养工夫啊！秦国当年在秦武王时代有个勇士叫孟贲的，你比他还要厉害啊！

从公孙丑这句问话我们发现，这位学生到底不行，公孙丑竟然拿武功来比孟子的不动心。武功里有没有不动心呢？有。现在我们觉得很有意思，方才也提到过，打拳啊、练武啊，叫国术。中国过去不用这个名称，什么“国术”、“国技”的，是民国初年以来受西方文化影响才改用的名称。古代对于文章写得好、武功练得好，称文艺、武艺，意思是好到了艺术的境界。我们看古代的书，说“武艺高强”，不说“武功高强”，更没有说“武术高强”的。虽说只是用字的不同，但用字涉及一个国家文化思想的背景。所以武功到了最高处，同文学一样，进入了艺术的境界。过去的武艺也的确先要修养到不动心。那么孟子由这个问题提出两个人，一个北宫黝，一个孟施舍，来加以说明，而后再转入修养方面。他说北宫黝武功修养的原则像子夏；孟施舍的武功修养像曾子，原则是“量敌而后进”，比北宫黝高。这里第二个重点来了，他说曾子“守约”，讲到修养的方法了，什么叫“守约”？

门户之争的动心

我们再来研究一下“不动心”这三个字。由于在座许多人对“不动心”非常动心，下课后纷纷提出讨论，所以我们再来谈谈。前面提过，两千年的中国文化，大体上可分为两截来看。春秋战国之后，中国文化是儒、墨、道三家的天下，严格说来，道家是最古老的。到了汉朝佛教传入以后，文化结构变成儒、佛、道三大主流，而且由三大“家”变成三大“教”。儒家到了唐末还没有正式变成儒教，经过了唐、五代，一共四五百年的酝酿、转化，直到宋朝，才真正变成了儒教的典型，这是因为理学家的原故。如宋初的五大儒，程颐、程颢两兄弟，张载、朱熹、陆象山等，都是有名的理学家。所以我们可以说，中国文化在宋朝初期那个阶段，走入一个新潮派的学术思想——理学，反对佛家以及道家。而在隋、唐、五代时，整个思想、学术界都是禅宗的天下。

去年我在东海大学有个唐代文化的专题讲演，我说唐代三百年间在中国文化思想史上几乎是一片空白。义理之学根本谈不上，至于辞章之学，唐朝是文学好，有名的唐诗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光辉；但是谈到学术思想则没有。其实应该说有，只是都走入了佛学和禅宗的领域。这个学术思想界的怪现象一直延续到五代，所以这三四百年的文化思想可以说整个是禅宗的天下。在这个情势下，除了道家还分得小半天下之外，再没有其他的了。儒家呢？只有八个字，“文章华丽，记闻博雅”而已。有一点必须声明，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如果站在佛学与哲学的立场看，唐代却是文化思想的鼎盛时期。

这个情况延续到了宋朝，自然就非变不可，新潮派的学术思想非起来不可，因此有宋朝五大儒的前后兴起。但事实上，宋明理学家应该说是“外儒内禅”，外面打着儒家的招牌，喊着儒家的口号，但内在修养、工夫却非禅即道。所以我常对宋明理学家有所论议，认为他们风度太差，明明是向佛道两家借用的东西，而且还一边借一边偷，然后反过来就骂这两家。而这两家可没有还手，你爱骂就骂。相形之下，更让人觉得理学家的态度不够潇洒，胸襟不够开阔，讲圣贤之学术却无圣贤之气度，实在是件遗憾的事。

宋儒修养工夫的境界，却也标榜“不动心”。怎么叫“不动心”呢？这是一个问题。我们人谁能不动心呢？我们都知道佛学把人的思想称为妄想，妄想也就是烦恼，一切众生都因妄想而来，所以一切众生生来都有烦恼。我常觉得佛学里烦恼这个名词翻译得实在是高明。烦恼不是痛苦，我们脑子里永远有许多连续不断的游丝妄想牵扯着、困扰着我们，这就是烦恼，烦恼是由妄想而来。为什么不叫它是思想呢？思想这个名词连起来用，是唐以后才有的，到了近代才流行。追根究底，它来自佛学，但在佛学里，思是思，想是想，不可一概而论。思想不一定是妄想，但是我们一般人平常思想都是妄想，因为这些“想”都不实在、不稳定，停留不住，保持不住，随时跟着外境、生理、气候、环境等的变化而变化，所以叫它做妄想。要做到妄想而不动心，真是谈何容易！

道家在唐以后变成道教，差不多也是用“妄想”这个名词。所以说唐朝以后，道教实在和佛教已经分不开了。如果站在比较宗教学的观点来看——这是一门很新的学问，在美国有些大学乃至研究所有开比较宗教学的课程，把各个宗教的内涵和形式以及哲学基础，作一番比较研究。佛教和道教之间的关系非常微妙，我们知道佛教里人和人见面就说“阿弥陀佛”，这句话很有意思，后来演变成中国文化里的常用语。平常讨厌一个人，一旦看他跌了一跤，觉得开心、活该，于是顺口就说“阿弥陀佛”。好朋友病了，心里难过、悲伤，也说“阿弥陀佛”。好的说“阿弥陀佛”，坏的也说“阿弥陀佛”，所以这个“阿弥陀佛”真好。尤其在大陆，过去到庙子里看到和尚，问他吃过饭没有，他说“阿弥陀佛”；你好吗？他也说“阿弥陀佛”；不好吗？他还是说“阿弥陀佛”。反正不着边际，这真高明。道士们见面呢？不说“阿弥陀佛”了，他们说“无量寿佛”，是从佛教里翻译来的，“阿弥陀佛”翻译成中文的意思就是“无量寿佛”。佛教里还有一部《观无量寿佛经》。所以你说他究竟是道教呢？还是佛教呢？搞不清楚，我觉得蛮好玩的。

严格地说，理学家和禅与道也几乎分不开。我们举个例子，就说“不动心”吧，怎么个“不动心”呢？我们看看供在台北指南宫那位有名的吕纯阳，他有一首诗：

一日清闲自在仙 六神和合报平安

丹田有宝休寻道 对境无心莫问禅

据说这是吕纯阳没有悟道时候的诗，但是他工夫已经很好了。据说这时他能坐着他自制的直升机——飞剑，在空中飞来飞去。飞来飞去这只是工夫，还没有悟道。但他这首诗也可以说是讲修养的，你看他说的“一日清闲自在仙”实在是好，我们如果能够有一天不忙碌，呆在家里，没有事，没有烦恼，那就好比神仙。但是一天偶尔没有事，在家休息，也许做得到；可是我们尽管清闲，却不见得自在：放个假在家，东搞搞，西搞搞，老婆儿子哭一顿骂一顿，真不自在。“小人闲居为不善”，清闲反而危险，所以说能清闲自在也不简单。

第二句“六神和合报平安”难了，身体一点病痛难受都没有，“六神和合”是身体的，精神健旺，那谈何容易！这时“丹田有宝休寻道”，道家讲炼成丹就成仙了，他们认为每个人内部都有“丹”，就是长生不老的药，但是一般人找不到。现在吕纯阳找到了，他牛吹大了。第四句和我们现在所讲的有关了，“对境无心莫问禅”，这个境界多大啊！如果人真做到“对境无心”的话，的确就可以成佛，也就不用参禅，不用学佛，不用修道，已经到家了。

现在问题来了，他这“对境无心”和孟夫子讲的“不动心”是一样的吗？现在我们不管他“对境无心”也好，“不动心”也好，再回过头看看一般学佛修道的，打起坐来，都希望做到“无妄想”。那位鼎鼎大名的禅宗六祖，曾经标榜禅宗以“无念”为宗。什么叫无念呢？就是没有杂念，没有妄想。那么和孟子的“不动心”是不是一样的呢？它们的含义似乎相同，但又不完全相同。孟子的“不动心”，重点在为人处世，待人接物。勉强说，是佛学里“事理无碍”的初阶。而佛学里的真正“无念”，除了“事理无碍”以外，还涉及“理无碍”、“事无碍”、“事事无碍”等，包括了形而上本体的实相，以及形而下修为的原则。详细说起来，又是一个大专题，我们就此略过。

虽然两者之间有程度和层面的不同，但是我们可以说，这种修心养性之道，不是后来佛教传入以后才有的，早在孟子提出“不动心”之前，中国文化里就有了。这套“内圣外王”的修养，可以说是东方文化的精华，和西方文化比较起来，的确有所不同而别有独到之处。

从心所欲的不动心

现在我们再回过来研究一下《论语》，孔子没有提出“不动心”的问题，但是讲到过类似的修养。我们看他老人家的报告“四十而不惑”，不惑相当于不动心。但是真正能圆融地不动心、到达圣人境界，是他七十岁时，“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这时孔子才完成了圣人境界的修养。我们由孔子的自我报告，可见“不动心”鉴别之难。

现在我们大概对“不动心”这个名称所包括的与我们有关的内容作了一番研究，竟有如此之多，详细发挥起来，几年都讲不完。道家、儒家、佛家修养到不动心的理论以及方法，介绍起来太多了，现在我们还是限定在孟子的“不动心”来说。真正的“不动心”是什么样子呢？孟子举出两种典型。一种是属于外型的“不动心”，就像武术家一旦身陷重围，成千成百的枪杆对着，但是他眼睛都不眨，视死如归，一点不动心。普通一般人可做不到，尤其小姐太太们，遇到一点小事就尖声大叫，十里外都听得到。实际上女性们尖声大叫，你说她真怕吗？不见得，她就是爱叫，这一叫啊！把男性的“不动心”就给叫动了。

记得当年在大陆，我曾经去庐山住过，那里有座寺庙叫天池寺，旁边有个深谷，可以说是万丈悬崖，看下去令人头晕目眩，很少有游人到此。那里有块石头就像舌头一样，突出山壁，石头的大小，正好两只脚可踏在上面。据说这块石头只有两个人踏过，一个是王阳明，他站在这块突出的小石头上，向万丈深渊下面望去，试试看自己恐惧不恐惧。另外一个人是谁呢？是蒋公中正，他一生研究王学，所以到庐山时，也到那块石头上站一站，就是想看自己面临这样的险境是不是会动心。

置身危难重重的困境而能不怕、不惧，算不算是不动心呢？这还不能算是孟子所讲的真正“不动心”，这还只是对外境的不动心，就像孟子所列举的那两位武士北宫黝和孟施舍的修养一样。那么孟子所认为真正的“不动心”是怎么样的呢？他认为要像曾子那样，中心要有所主，也就是所谓的“守约”，内心要有所守。不动心并不是一个死东西，假如一旦父母死了，我们还在那里学圣人不动心，这成什么话呢？如果不动心就是无情的话，那么父母儿女可以不管了，国家天下也不相干了，这个样子的“不动心”还能学吗？自古以来，很多学佛、修道的都误以为“莫妄想”是不动念头，是究竟的真理，因而导致一种非常自私的心理，凡是妨碍打坐、用功的，都是讨厌的，都是不应该的。一天到晚什么事都不想做，也不肯做，就只是闭眉闭眼的要不动心。其实他又要成仙，又想成佛，欲望比一般人大得多，你说这颗心动得有多厉害！可是一般修道的人往往都忽略了这正是动心，还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在不动心呢！

昨天一个朋友来，我和他谈起不动心的事，提到我最近写的两句诗——“事于过后方知梦，浪在波心翻觉平”。中国文学上我们常看到“人生如梦”这四个字，在境界上看来多美，多洒脱；但在我看来，并不以为然，我看他和我一样，都是事后的诸葛亮，过后方知，人在身临其境时并不知道。就好比掉在海里，陷到大浪的中心点时，或者困在台风眼时，反倒觉得没有一点风，也没有一点浪；坐在飞机舱里，坐在快速火车上，自己反而不觉得在动。所以许许多多讲儒家修养的以及学佛修道的人，把两腿一盘，眼睛一闭，打起坐来，清清净净的，自以为是“不动心”了、“无妄想”了，其实正是“浪在波心翻觉平”。为什么呢？因为他有个大妄想就是要修道，正在动心啊！这正如佛经上所形容的，“云驰月驶，岸动舟移”。

如果我们把不动心认为是个死东西，那就完全错了，如果认为修养到“无念”的境界就算得了道，那更是大错特错。现在反过来看看普通一般人的思想，总是连绵不断的，一波未平，数波又起。就算打起坐来，一直告诉自己要“莫妄想”，也还是无可奈何！我们多半都不习惯说实在话，如果肯说实话的话，我们请一千个学道、打坐了几十年的人来问问看：静坐时，有没有妄念呢？我相信有九百九十九个半的答案都是“有妄念”，都没有办法做到无妄念。如果说修养到了没有妄念，那很可能是像我前面所说的，“浪在波心翻觉平”，只是自以为清净无念罢了。

因此我们要注意，孟子的话没有错，他以他的太老师曾子为不动心的典范。曾子不动心的原则就是“守约”，所谓“守约”，是心中自有所守，有个定境，有个东西。因此要“约”，约住一个东西，管束一个观念，照顾住一点灵明。我们平常的思想、情绪都是散漫的，像灰尘一样乱飞乱飘。我们这边看到霓虹灯，马上联想到咖啡厅，接着又想到跳舞，然后又想着时间到了，必须赶快回家向太太报到。一天到晚，连睡觉时思想都在乱动，精神意志的统一、集中简直做不到，所以必须要“守约”，守住一个东西。

专于一 万事毕

由此我们可以了解宋明理学家标榜“主敬”、“存诚”的道理，这也可以说是他们的高明处，没有宗教气息，只以“主敬”、“存诚”为宗旨。什么叫“主敬”、“存诚”呢？这也就是本篇下面一节孟子所提到“必有事焉”的道理。好比人们欠了债，明天就必须还，还不出就要坐牢。但是今天这笔钱还不知道在哪里，于是今天做什么事都不行，听人家说笑话，笑不出，人家请客也吃不下，这种心境就是“必有事焉”。又好比年轻人失恋了，不知在座年轻人有没有失恋的经验，假如有的话，那个时候一定也是放不开。至于谈恋爱时，又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就像《西厢记》所说“茶里也是他，饭里也是他”，到处都是他的影子。这就是曾子所谓的“必有事焉”。我说这句话可不是开玩笑，我们做修养工夫，如果真做到心里一直守着一个原则用功的话，那就上路了。

每个宗教对心性的修养，都各有一套“守约”的办法。譬如佛教要我们念一句“阿弥陀佛”，就是“必有事焉”的原则。密宗的这个手印、那个手印的，东一个咒语、西一个咒语的，也同样是“必有事焉”。又如天主教、基督教，随时培养人们对“主”、“上帝”的信念，乃至画十字架，也都是“必有事焉”的原则。说到天主教的手画十字，很有趣的是，密宗恰好也有画十字的手印，与天主教所画先后次序不同。这两个宗教的手印到底是谁先谁后呢？实在很难研究的。现在不管这些，我们只专对学理来研究，把宗教的外衣搁下。每个宗教教人修养的方法，都是运用“必有事焉”的原理，也就是孟子所讲“守约”的路子。

我们是现代人，就先从心理状况来作一番研究。我们在每天乱七八糟的心境状态中，要想修养到安详、平和、宁定、超越的境界，是很难的。首先必须要训练自己，把心理集中到某一点——这是现代的话。佛教的“阿弥陀佛”、孟子的“守约”以及现代的“心理集中到一点”，是没有两样的，融会贯通了就是这么个东西，这也就是所谓的“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道理、原理是一样的，只不过用词不同罢了。不论古人、今人，中国人、外国人，凡是真讲修养，就必须先做到“守约”。佛教所谓的入定，也就是“守约”的初基。所以孟子讲不动心的修养工夫，第一步就必须做到“守约”。如果就佛学而言，要修养到不动心的话，第一步就必须先做到“定”。“定”的方法是怎么样呢？照佛学原理说来，就要“系心一缘”，把所有纷杂的思绪集中到一点，这就是“守约”。如果发挥起来详细讲的话，那就多了。总而言之一句话，孟子认为修养到不动心，必须先做到心中有所主。

在座诸位有学禅的，有念佛的，有修道的，有信其他各种宗教的，或许有人会问：我坐起来什么也不守，空空洞洞的，好不好呢？当然好。但是，你如果认为自己什么都没有守的话，那你就错了，那个空空洞洞也是一个境界，你觉得空空洞洞的，正是“守约”。和念佛、持咒、祷告等同样是“系心一缘”，只不过现象、境界、用词观念不同。

如果真正做到不动心的话，那就动而不动、不动而动了。说到这里，我想起明朝潘游龙的《笑禅录》，里面有一段提到一个秀才，到庙里拜访某位禅师，这位禅师懒得动，坐着不理他。秀才心直口快，就问他为什么坐着不起来。这位禅师就说：不起即起。秀才一听，拿起扇子在禅师的光头上一敲，禅师气得问他：你怎么打人？秀才就说：打即不打。潘游龙在这部《笑禅录》里，用禅宗的手法列举古代的公案，重新参证。他用轻松诙谐的题材，使人在一笑之间悟到真理。可惜胡适之先生竟误会《笑禅录》是部鄙视禅宗的书，所以引用它“打即不打，不打即打”来诬蔑禅宗，反倒令人失笑了。

如果真修养到不动心的话，那倒真是“不动即动，动即不动”了。这话怎么说呢？就是对一切外境都非常清楚，对应该如何应对也非常灵敏，但是内心不会随着外境被情绪所控制。这就是庄子所谓的“哀乐不入于胸次”。但是要注意，不动心并不是无情，而是不受一般私情、情绪的困扰，心境安详，理智清明。如此才能步入“内圣外王”的途径，才能为公义、为国家、为天下贡献自己。

中国这几千年来丰富的文化思想、多彩多姿的历史经验，是别的民族所没有的，这的确是值得我们自豪的地方。我们从历史经验中常常可以看到，有些人平常人品很好，但是一旦到了某个地位，就经不起环境的诱惑，而大动其心了；相反的，一旦失意，也经不起失败的打击，于是也大动其心了。现在在座的青年，看起来一个比一个淳朴可爱，但是有一天到了“哼啊！哈啊！”的显要地位时，或者变成一个大富翁时，周围人一捧，那时如果没有“守约”的工夫，那你就不只是动心了，而是连本有的平常心都掉了，昏了头了，这样自然就随着外境乱转了。

如果没有经过时间、环境的考验，很难对一个人的品德、修养下一个断语。这也就是孔子所说的“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我积一生的经验，对这几句话体会很深，许多人可以做朋友，但是进一步共同做事业，或者共同学道，那就难了。又说“可与立，未可与权”，可以共学，也可以适道，可以共事业，但不能共成功，无法和他共同权变，不能给他权力。如果共同做生意，失败了也许还能不吵架；最怕的是生意赚了钱，分账不平，那就动了心，变成冤家。我常对朋友说：你的修养不错，差不多做到了不动心。不过，可惜没有机会让你试验，看看一旦有了权位是不是还能不动心。人到了一呼百诺这种权势，连动口都不必，话还没说出口，旁边人就已经服侍得周周到到的了，这种滋味当然迷人，令人动心。所以要修养到“守约”、“不动心”，的确是圣人之学。我们如果详细讨论的话，还多得很，牵涉到古今中外儒、释、道三家各种的修养。

养气工夫

下面有重要的来了，公孙丑对孟子所讲有关不动心的道理懂了没有，不知道。反正我们很感谢公孙丑，他不问的话，我们就没得听。他又问孟老夫子：孟老师的不动心和告子的不动心差别在哪里？因为孟子提出告子比他早一点不动心了——现在我们补充一点，在座的老年朋友要注意，对生死不动心就可以了生死，得道了。富贵、功名倒还不算什么，真能做到生死一如、对生死不动心，那就了不起了。这是补充前面的话。孟子说告子的理论不通，“不得于心”的话，那就“勿求于气”，不要做修养的工夫，因为原理没有明白，做工夫也没有效果。心里还有怀疑不能安详的话，气就不能宁静，不能得定。所以孟子说，心里不安详，气就不能定下来，这是对的。至于说对道理不明白，“不得于言”就“勿求于心”，就不再研究，孟子认为那就不可以，这句话是有问题的，孟子说告子对于这一点了解得不彻底。

我们现在也不要帮着孟子来批评告子，只是提出这几句话。实际上告子这句话也不错。我们看了他们两人的观点，就好比什么呢？以禅宗为例，告子所说好比神秀的偈语：

身是菩提树 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 勿使惹尘埃

孟子所说则好比六祖的偈语：

菩提本无树 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 何处惹尘埃

当然，这并不表示他们的工夫程度与六祖、神秀相等，此处只是勉强作个比喻而已。

很幸运的，我们是现在研究儒家，如果我们生在宋朝，那就完了，因为宋明几百年间只要你稍稍表明自己学佛修道，前途就完了。名气大如苏东坡，还是吃了这个亏的。尤其到了明朝，像我这样随便评论先儒，那有几个脑袋啊？现在可以了，到底是民主时代。在过去我们讲《孟子》，如果用这个比喻，那就变成大逆不道、旁门左道，很成问题。所以我们看历史，常觉得古人很可怜。不过话说回来，也许过一两百年，人们又看我们很可怜，这个事情很难讲，现在我们这些闲话不谈。

接着，孟子提出“志”和“气”两个问题。所谓不动心，就是思想、情志不动。要做到不动心，就必须养气。现在里面又钻出问题来了。孟子提出“心”和“气”是一体的两面，他认为心理和生理是互相影响的。他答复公孙丑的结论是“善养浩然之气”，孟子的真工夫来了。这一下可好了，这浩然之气不晓得有多大！“浩”者，大也，大气磅礡。又一个问题来了，暂时把它摆在这里。

理气不二论

讲到这里，就要讨论“浩然之气”了。浩然之气，也是中国文化中的一个大问题。由于这个问题非常重要，因此我们就《孟子》原文所提“浩然之气”的渊源先作一个概略的回溯，让大家对于孟子所以提出“浩然之气”与公孙丑讨论的来龙去脉，有个更深的印象。这样，我们对于不可见、不可闻、不可触的“浩然之气”，才能有更清楚的认识，甚至能有所体会。

最初，公孙丑请教他的老师孟子，在功成名遂的时候动不动心。孟子告诉公孙丑，他在四十岁的时候就已经不动心了。“不动心”这三个字，后世道家、佛家以及宋明的理学家都把它引用到内心修养工夫上去，成为“不起分别”、“无妄念”的同义语，作为身心达到“道”的最高境界的修养，并且认为是念头丝毫都不动的一段形而上的工夫。不过，我可以大胆地说，这对孟子的本意产生了很严重的误解。孟子在这里对公孙丑所说的“不动心”，只是对一切事功成就的不动心；也就是对人类社会中的名利、荣誉、权势以及物质不动心而已。

接着公孙丑认为，孟子能够对名扬天下、功在万古的人生境界都不动心，那需具有大智、大勇，否则是很难做到的。因此讨论到勇的问题，牵涉到北宫黝、孟施舍等几个武功很高的人，举他们的武勇来比拟，以便讨论得更具体。但是孟子在“勇”这一课题中所作的结论是：武勇之勇，并不是真正的大勇；真正的大勇，还要配合个人高度的修养。像曾子那样，或者如子夏一样，才是真正的大勇。也就是孔子教诲曾子的：自己有理时，虽然自己只是一个最普通的老百姓，纵然面对王侯将相，也丝毫不会感到害怕，也不会退却；如果自己理亏，虽在千万人面前，也要认错，也要担负起责任来，这就是真正的大勇。

从不动心到大勇，也就是一个人的真学问、真正的修养工夫了。工夫到这个阶段，虽有千万元、上亿元的贿款放在面前，不但不会伸手去拿，连“这钱可不少啊”的念头都不会产生，这就要具有大勇的人才办得到。

如汉朝的杨震，做官的时候，有人在半夜悄悄地送了一大批银子给他，杨震不肯收，那送钱的人说，现在这房子里只有你我两个人在，你尽管收下，绝对不会有人知道的。可是杨震对他说：“怎么没有人知道呢？你知、我知、天知、地知。”那人听了，良心上也受到谴责，非常惭愧地挟了那一大包银子走了。

我们设身处地想想，那么多的钱，以自己的薪水算起来，大概两辈子也赚不了那么多。又当深更半夜，而且只有两个人面对面，没有第三者在场，这是多大的诱惑！如果没有大勇，就很难下拒绝的决心，更难说出那句使对方感悟的名言来。我们可以想象得到，杨震说这几句话时，他的心地是多么光明磊落，温语中有千钧之力，气魄多么的宏伟，这就是真正大勇的具体表现。

再回转来说，公孙丑又问大勇是怎么样修养来的，孟子说是由于意志的坚定来的。“坚定意志”这句话，嘴里说说容易得很。其实，没有相当修养工夫是很难做到的。公孙丑再进一步问，坚定意志有什么方法。孟子告诉他七个字：“持其志，无暴其气”，如果下定了决心，就坚决地去做，绝对不改变，就像一个虔诚的宗教徒绝不改变他的信仰一样。学禅的参话头，学密宗的念咒子，或如念佛，这些都是“持其志”。但仅仅“持其志”还是不够，不能成功，同样重要的还要“无暴其气”。

孟子这里所讲的气，包括情绪在内。大家对于事情，可以做或不可以做，平日都知道，认识非常清楚，都能坚持这个原则。但当心浮气躁的时候，就会受影响。譬如发怒的时候，理智告诉我们不要出口骂人，可是气一上来，嘴巴不受控制，骂人的话就出来了。所以“志”与“气”是两回事。而孟子说不仅要“持其志”，同时更要“无暴其气”，不使此气粗暴浮躁。因为心理与生理是相互影响的。心念专一，可以影响身体，生理机能会受影响。如专心看书时，往往别人说话就听不见；相反的，生理也影响心理，人生了病就情绪不好，思想或更敏锐或变迟钝。所以气修到专一归元，也可以改变意志。像被撞昏的人，就是气的作用而影响到意识的昏迷。有学静坐几十年的人，无论是佛家、道家，对修养的路子很明白，但始终不能得定，就是因为气调不好的原故。有些专门做气功的人，气炼得很好，可是心理上没有把理路搞通，也不能成功。“志壹则动气，气壹则动志”，两者不可偏废。

这是孟子和公孙丑前面讨论的大概，现在则更上一层楼了。

“敢问夫子恶乎长？”

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敢问：何谓浩然之气？”

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我故曰：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

这时，公孙丑问孟子，你刚才说的，志和气相互影响，同等重要，那么请原谅我冒昧地问一句，你的修养工夫在“志”和“气”两方面哪方面比较高明呢？

孟子说，我在志的方面，也就是心理方面，对于至高无上的真理已经了解，到达即事即理、事理不二的地步了。“难言也”就是很难说明白的意思。他说我善于“养吾浩然之气”。这“浩然之气”就是这里的重心了，我们先作文字上的解说，然后再深入讨论。

这句话里头“我”与“吾”这两个字，平常是同义字。但在这里，则有不同的意义，否则孟子为什么不说“我善养我浩然之气”或“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呢？因为这里的“我”是专指孟子本人，是他的自称，而“吾”字则泛指我们人类。如果译成今天的口语，就是“我善于养我们人类所具有的浩然之气”。从这句话可以知道，“浩然之气”是大家都有的，是人人都可以养的，但是懂得的人很少。孟子则不但养气，而且还很善于养“浩然之气”。

“浩”是表示浩大、充满、浩渺空泛等含义的形容词。最重要的是这个“养”字，不是“炼”，这个“养”字用得太好了，太妙了。这是要特别注意的重心所在。

浩然之气

公孙丑又问：什么是“浩然之气”？

孟子说：这就很难讲了。孟子这里“难言也”三个字的含义，和释迦牟尼佛所讲“止！止！不须说，我法妙难思”的意义差不多。并不是孟子养气不行，也不是他不善于辞令，而是“浩然之气”真的很难讲。我们知道天地间的确有些事是所谓“可以意会，不可以言传”的，硬是无法用言语文字来表达的。

虽然如此，孟子还是讲了，因为身为老师的责任就在传道、授业、解惑，学生有问题提出来，还是要教他的。所以他告诉公孙丑说：这浩然之气浩大无比，是阳明之气，强而有力，是不可动摇变更的，是光明而且生机活泼的。如以佛学的术语来说，便是无量无边、圆明清净的。当然，孟子时代佛学还没有传入中国，我们只是用比喻来说明而已。孟子只讲气，这气是至大至刚的，是他所善养的“浩然之气”的原则和定义。

他又讲到养气的方法，是要“直养”。难道说不能横着养，也不能躺下来养吗？当然不是这样解释。所谓“直养”，要连着下面“无害”一起来读，就是如同我们抚育小孩，要顺着他心理、生理自然生长发育的情况去栽培他、养育他。既不能奶粉不足，也不可钙片太多。如果营养不足或营养过量，都是会出毛病的。

在养气方法上，另一个比较抽象的原则，就是“气”要配合“义”和“道”。“义”是义理，“道”可指形而上的道理，同时也可比为形而下的道路，轨道的道，也就是要有方法，不能出轨。假如不是配合义和道，这气就“馁”了，养不成了，无法充塞于天地之间了。

孟子再深入一层说：这气是“集义所生”，把一切“义理”（原理）都透彻、明白了，并彻底做到以后，才能养成这股浩然之气。并不是自己本身只讲做工夫，对一切义理没有彻底了解和体认，只从传说的道理中因袭套用附会、生拉硬扯就可以得到的。而且，尽管借用别人正确的义理，可是如果自己没有亲身实践，也是不行的。等于放了一包菜心在这里，张三说是萝卜心，李四说是菠菜心，王五又说是芥菜心，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一定要亲自打开看了，才能决定要怎么煮这包菜。这等于佛家讲修行，先要明理，然后再行修定。

而且，心与气是相连的，心理上如果觉得不对的时候，有罪恶感的时候，或者感觉难过的时候，气就消弱，不能起作用了。做小偷的人，他一偷再偷，习惯了，坐牢出来还是偷，看起来好像一点不气馁；可是他在行窃时，只要附近有一点声响、有一个影子，他还是会害怕气虚的。这就是做不善不义的事时气自然会馁的最简单的道理。

最后孟子说：我所以说告子还没有彻底了解这个道理，是因为他把心与气分开为两回事；他认为心是属于内在精神，而气则属于外在物质。这是不正确的，这气应该是有心无形质的气，心与气是相连的。

浩然之气与正气歌

关于“浩然之气”，现在我们再加讨论。

我常说，对于孔孟形而上的道与形而下的用，尤其对于孟子的“浩然之气”了解得最为深刻、在行为上表现得最彻底的，南宋末代的文天祥要算是第一人。他那首名垂千古的《正气歌》对浩然之气有很精彩的发挥，不但说出了孔孟的心法，更把佛家道家的精神也表现出来了。宋朝自有理学创宗以来，修养最成功的结晶人物可以说就是文天祥了。他是中国理学家的光荣，他的学问修养是宋明理学的精神所在。历来解释《孟子》的浩然之气，对“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解释得最好的，我认为就是文天祥《正气歌》的头一段，最为扼要精简。《正气歌》后面几段当然也好，不过我们暂时不讨论。文天祥的学术思想，把宋明理学家们有时自相矛盾的“心气二元”直截了当统一成为“心气一元”。他认为宇宙生命的根本来源就在于气。这个气不是指我们呼吸之气的气，这个“气”字只是个代名词，一个代号而已。

《正气歌》一开头便说“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我们要注意这个“杂”字，“杂”就是“丛”的意思。古人学问著作都有所根据，哪怕是作首诗、填个词，他们用字都有所依据。这里“杂”字是由《易经》的观念变化而来，《易经》认为宇宙万有的关系是错综复杂的。我们要注意啊！错综复杂并不是说它乱，而是说条理很严谨，彼此之间都有层层的关联。我们平常一听到错综复杂，就想到是乱，这是后世以讹传讹的错误。所以文天祥在《正气歌》里说“杂然赋流形”，万物都由气的变化而来。形而下的万有就是形而上的本体功能的投影，叫做“正气”，把儒家、佛家、道家的最高哲理都包括进去了。

他又接着说“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他把宇宙分为两层，这也是仿照《易经》“天尊地卑，乾坤定矣”的观念而来。他把气也分为两种，一种阴气，一种阳气。我们不要一看到“阴阳”就觉得很玄奥，其实“阴阳”就好比我们现在数学上加和减的代号。由阴阳二气的变化，就形成了我们这个物理世界。“下则为河岳”，气之重浊者，也就是属阴的气，下凝成为形而下的地球物理世界，例如山川草木万物等。“上则为日星”，气之轻清者，也就是属阳的气，上升成为天空、日月星辰等万象。

下面一句他就说“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这气，对天地万物而言，总名为正气，对人而言，便叫它是浩然之气，宇宙万有乃至人类，都是它所变的。这又是中国文化的特色。在中国文化里，人占着很重要的分量，因此有所谓“天、地、人”三才的说法。人和天、地是处于平等地位的，是同样伟大的。天地也常有缺陷，并不一定圆满，而生在天地间的人，却能运用智慧来弥补天地的缺陷，辅相天地，参赞化育。往往天所赋有的特点，不是地所具备的功能；而地所赋有的特点，又不是天所具备的功能。但是人却能运用智慧就当时需要来截长补短，使天地二者沟通而调和。所以说人可以辅相天地。那么文天祥就说了“于人曰浩然”，这股正气在人的身体生命中，和在宇宙中一样，遵循二元一体的原理，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物理的、生理的，一部分是精神的、心理的。这股正气到了人的生命中，才叫“浩然之气”。我们如果好好修炼，培养这股与生俱来的浩然之气，就可以发挥生命的功能，和宇宙沟通，所以说“沛乎塞苍冥”。

整个宇宙，包括了人类，都与“正气”同体，都为“正气”所化；在人身上，则特别叫它为“浩然之气”。两个气名称不同，代表一体两用。

他这几句话，对“浩然之气”解释得比什么都好，翻开宋明理学家的著作，都没有他说得干脆利落、简单明了。我们由文天祥这一杰作的发挥，对于孟子“我善养吾浩然之气”的“我”与“吾”两个字的意义也就更加清楚了。

那么我们要问：“文先生！既然你有浩然之气，应该不会被元朝敌人俘虏坐牢才对呀！”

其实他被关起来、被杀害，也正是浩然之气的发挥。他的《正气歌》接着列举许多历史上的忠臣烈士，这也就是孟子所说的“以直养而无害”，义所当为，赴汤蹈火在所不惜，该如何便如何，生死早就置之度外。所以文天祥的《正气歌》最后便说：“顾此耿耿在，仰视浮云白。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这说明“是气所磅礡，凛烈万古存”，其中隐含的最高道理使人深思，同时也描绘出一个智者踽踽独行的心境，何其苍凉悲壮、崇高伟大！

重点还是上面的几句话，尤其是“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大家要注意的是：我们每一个人只要活着，就有这股浩然正气，这是生命本有的，只要肯下工夫，每个人都能够由博地凡夫，修养到天人合一的境界。

这是文天祥在苦难中体验出来的真理，他这牢狱中的三年太不简单了，他只要肯点头，元朝一定请他当宰相。他在宋朝的残破局面中，面临亡国时，到处奔走，只是个无权无势、又无富贵可享的虚位宰相。他不向元人点头服从，就只有坐在牢里，面对着牛粪马尿、苍蝇蚊虫，但他就是硬不点头。忽必烈最后一次和他谈话时，他谢谢忽必烈对他人品才华的赏识，引为知己。但是他仍不肯点头，要求忽必烈成全他。到这个时候，忽必烈虽然爱惜他，却也气极了，答应他第二天行刑。这时他才站起来，作揖拜谢忽必烈的成全。我们看，这是何等的修养！这是何等的气象！这就是“沛乎塞苍冥”的浩然之气。

文天祥在刚被俘的途中，曾经服毒、投水，以图自杀，都没有成功。后来遇到一位异人，传给他大光明法，他当下顿悟，已了生死，所以三年坐牢，蚊叮虫咬，但他在那里打坐，一切不在乎。所以他说只要持心正气，一切的苦难都会过去，传染病都不会上身了，当然做元朝的宰相更算不了什么。有些学佛学道的朋友常常问念什么经、什么咒可以消灾免难、驱邪避鬼，我说最好是念文天祥的《正气歌》。可惜大家听了都不大相信，我也无可奈何！至于后世道家的咒语，便有一个根本的咒语《金光咒》，起首就是“天地玄宗，万气本根”，也可以说是从《正气歌》中套出来的。

心气一贯

继续要讨论的，是“浩然之气”和我们现在修养的关系。

我在年轻学禅时，我的老师袁先生对我说：“对面的院子从来不开门，里面住的是谁你知道吗？那就是你的太老师，是修道家丹法的一位老师。”袁老师早年也曾学道，他老人家后来供养了这位学道的老师半辈子，真是数十年如一日。有一天袁老师要我去参拜这位太老师，可是他对我说：“你去看太老师之前，我有个问题问你，你先回答了再去。你说说看，到底是念先动，还是气先动？”我当时脱口而出便说是念先动，他听了以后才让我去看。原来我的那位太老师因为是修道家的神仙丹道法，始终坚持是气先动，而袁老师则认为是念先动，但是又不愿去反驳老师，也不敢苟同。

不过后来我再经过研究，认为不但是气先动不对，念先动也不对。根本上分先后就不对。严格地说，分不出先后，念动气就动，气动念就动，就是老子说的“此二者，同出而异名”。心物是一元的，心气也是一元的，是一体的两面。好比一只手，有手背也有手心。伸一只手出来，是手背先动还是手心先动？有形的是同时动；在形而上则犹如禅宗的道理，不是手背动，也不是手心动，是伸手者的心动了。心、手背、手心三者合一，所以后世的禅师们也有画一个圈，中间加上三点，这就与“太极含三”的道理一样了。

老子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一方面的学理，老实讲，佛家和道家互有轩轾。佛家讲心的形而上学是第一等的，无人可以超越；但在气的这一方面，却又须另当别论了。

我们再来讨论浩然之气的“气”字。

我们中国文化中这个“气”字是很难解释的，十多年前，曾经有一个美国学生问我，这个“气”字翻成英文该是哪个字。我说还是不要义译，还是音译好了，然后加以注解，比较妥当。孟子这里对这个气就有几层解释：第一，“至大至刚”，是形容词。第二，“配义与道”，说明气与精神合一，也就是心物一元，与“义”有关。第三，和形而上的至理是合一的，与逻辑上的至理也是合一的，也就是与思想上无思无虑的最高境界是合一的，属于“道”。

我们读这一段，好像糊里糊涂的，就是弄不明白。孟子刚说过“难言也”，我们也可以对孟子说“难懂也”，确实是很难懂。不从实际修养，光从言语文字上，的确是很难了解这个气的精义。

这是孟子说的养气，现在我们回过头看看文化历史，孔子可没有讲气啊！他没有传一套炼气、养气的方法给曾子吧？更没有什么九节佛风、宝瓶气啊，以及六妙门中的数息、随息、止息等修气的方法吧？曾子著的《大学》也没有讲气呀！那么曾子传道给他的学生，就是孔子的孙子子思，子思著了《中庸》，也没有谈养气啊！何以到了战国末期，孟子提出养气来呢？而且养气还养得很高明呢！在后面的《尽心》章里，孟子把养气的工夫都写出来了，也等于把道家的任督二脉、奇经八脉，乃至后来学密宗所讲究的什么修气、修脉都讲到了。只不过，他没有用这些名词。

孟子在《尽心》章里说“可欲之谓善”，修养工夫做到了，只需稍稍用力，就能念念在兹，念念善相呼应，就好像一般人之有所欲求一样，是那么的自然。能做到这样，就是到达善的程度了。“有诸己之谓信”，修养到了，工夫自然上身。做修养工夫的人，平常打起坐来，都是在用心寻找工夫，等待着工夫的变化。一旦程度真的到了，工夫自然来找你，这是很妙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到底什么叫工夫自然来找你？只有过来人才知道，我在此只能点到为止。这句话也就同吕纯阳的“丹田有宝休寻道”有同样的意味。“充实之谓美”，然后扩而充之，当然什么奇经八脉、三脉四轮的都通了，这时候的境界美极了。“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再进一步，本性的光明自然呈现。“大而化之之谓圣”，继续韬光养晦，就到达圣境，“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到达了与天地精神相往来，明通造化之机，别人无法测知的神妙地步。

孟子把修养的次第都详尽地说出来，真好比佛家的《菩提道次第论》一样。不过，这些并没有放在这一章，都在《尽心》章中提出。孟子对养气养心的工夫很有心得。孔子呢？并没有说过类似的话。

我们都知道儒家传道以《书经》为主，《书经》是尧舜传心的法则，“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并没有讲到气。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这一路下来，一直到孔子，都没有谈到气，但是中国文化里谈养气之学的，追其根源，则比尧舜传心法还要早，这就要追溯到黄帝时代了。

《黄帝内经》这本书，虽然后世认为是后人的伪造，但道家自古尊黄帝之说，重视养气的工夫。而孟子所处的战国时代，北方燕国和齐国两大强国讲究修道的方士特别多。那时讲究炼神仙丹药，就像现在研究科学一样，非常热门。如果谈到中国文化里的科学发展问题，那么在战国时期，首先发展科学的，就在齐燕两国。有关医药及化学方面的学术，都是从这里发展出来的。南方的道家，比孔子还早的老子，以及稍晚的庄子，都是楚国人，都提到过养气。就像我们现在，不管你怎么保守地谈传统文化，难免会带上些现代的名词，掺杂些科学的知识。所以孟子在战国时讲到修养工夫的养气，不能说没有受道家方术的影响。儒家由孟子开始提出养气，而且说得很坦率，强调养气的重要，证据确实凿凿，如果要讲修养的工夫，而“养气”没做好的话，那是办不到的，只好免谈了！

道家的炼气

现在我们再回过来看看道家的养气之学。沿黄河南北，是中国古老科学最发达的地带，那些相当于现代的理论科学家的人们，都出在燕（北京、河北一带）、齐（山东胶东一带）。这是我们要特别注意的，尤其是年轻同学，对这些方面的资料，恐怕连书名都没有听说过。事实上，在这一方面，我们有很丰富的历史文献。

英国人李约瑟写了一部《中国科学发展史》。十多年前，有个学生买了一套原文的给我，我当时翻开书，指着那些道家的书名问学生们，居然没有人知道。惭愧不惭愧？自己是中国人，连这些书名都不知道，这样还要号称复兴中华文化，不是太可笑了吗？

当时北方燕、齐的道家都尊奉传统的道术为修持的本源。《黄帝内经》和《难经》这两本书，虽然有人说是后人伪作，但的确是上古道家思想的汇编。我们再看南方的道家思想，此时弥漫了全中国，所以当时军事学家的思想，如《孙子兵法》，皆以道家思想为最高的指导原理。孙子的后代孙膑也属于道家，相传他的老师是鬼谷子，不过事出有因，查无实据。不过我们可以说兵家出于道家，此外，医家、农家、纵横家、法家也都出自道家。

只有坐而论道、专门强调仁至义尽的，才算是儒家。其余都是道家的天下。

南方的楚国，是战国时新兴的强国，当时敢与秦国抗衡的只有齐、楚两国。楚国最后被秦国所灭，有一位和我一样姓南的楚南公，他说：“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也。”他认为楚国尽管亡国了，哪怕最后只剩三户人家，但将来推翻秦国暴政的一定是楚国人。结果，项羽、刘邦起来了，就是楚国人，他的预言说中了。

我们再看看楚国的道家思想。老子曾说“专气致柔，能婴儿乎”，正式提出了养气。学太极拳的大多以老子这句话做标榜，现在我们不管练拳不练拳，你能做到像婴儿一样柔软吗？好，问题来了，婴儿连骨头都是软的，我们能吗？柔到了极点和刚到了极点，境界都是一样的，就像孟子说的赤子之心。老子又说：“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这都是说气的作用。我们平常不要哼啊哈的那么卖力气地苦练气功，《庄子》第一篇《逍遥游》说：“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就是讲气。《齐物论》里也说，宇宙的发生主要在于风，也就是气。这些都是叙述气化的原理和境界，甚至在《养生主》里正式提出督脉的重要，“缘督以为经”，等等。这些都证明了战国时代修心养气的工夫在道家思想中占了很重要的分量，流传下来，影响了中国文化好几千年。所以比孟子稍后一点的荀子也讲气，这都是时代的影响。

我们把眼光放大一点来看，这种炼气的修养工夫，可以说是东方文化的特色。在印度也是一样，后世有人研究印度的学术，说印度的婆罗门教在孟子这个时候已经传到中国来了。但在中国文化史上，找不到确实的资料，这实在又是一个大问题。因此，我常觉得学问是搞不完的，究竟是印度的气功受中国的影响，还是中国的气功受印度的影响呢？实际上，印度的婆罗门教在秦始皇时就到了中国。历史上记载秦始皇抓到了几个很高很大的人，从印度来的，就把他们关在监狱里，结果他们自己又跑出来了，关不住。秦始皇虽然觉得很奇怪，但没有追究，结果就算了。因此传说当时印度的婆罗门教也有神通，当然也是由炼气而来。至于中国，早在秦始皇之前就有了气功的修炼。所以有人说印度的婆罗门教后来蜕变成密宗的气功，也是由中国的道家传过去的。

我们归结而言，气功可以说是东方文化的特产。甚至可以说东西方文化本来都是一个根源，经过一个冰河时期的变化以后，东西方人类受空间环境的影响又各有发展。这是另一个问题，这里暂不讨论。

自孟子提出养浩然之气以后，中国文化中关于养气这方面的工夫就多了。秦汉以后的道家就讲究服气，或称伏气。服气就是现在药物“内服”的服，代表吃的意思；伏气的伏代表的是息的境界。人修成功，气充满了，的确就可以不必吃饭，可以长寿成神仙，所以张良的“辟谷”并非完全假托之词。到后来伏气工夫形成具体的方法，后世道家就称这种方法为炼气或服气。

我们试看道家修心养性的一本重要文献，所谓千古丹经鼻祖的《参同契》，是汉朝魏伯阳所作。后世修炼神仙丹法之道的，多半是从这本书脱胎变化而来。而中国最初的理论科学，尤其是药物化学、炼金术等科技理论，也都和这本书有密切的关系。这本书的内容我们不在这里讨论，只是概要提出，这本书和中国神仙丹道的主旨都认为人的生命可以永恒存在。而养气的工夫，则是生命永恒存在的重点。它的重心是在修养精、气、神合而为一的先天元气。

我们中国的“气”字有许多写法：“气”，是指空气；“氣”，是人身进食以后，在体内所产生的生理之“气”；“炁”是“无”、“火”两字合成，表示没有后天的“气”或“氣”，而是先天的“元炁”。

演变到了后世，就产生了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这一套修道的体系。由我们现有的生命能，经修炼之后，再产生一个自己新的生命能。这在理论上是可以做到的。一般由两性交配而产生新的生命，是生命繁殖滋生的延续功能。而道家的理论认为，不必经过阴阳两性的交配，而将此生生不息的功能逆转，返回自身，利用人人具有的身心修炼，可以再产生一个新的生命。这个新生命可以出神入化，不受时空的影响，可以与天地同根，与日月同寿，与万物一体，成为神仙，而长生不老了。

在人类文化中，中国文化的这种炼气思想是非常特殊的，可以说只此一家，别无分店。人类各民族各国家的宗教文化，都是想要脱离现世的痛苦，而建立另外一个天堂或佛国，希望死后能往生到天堂或佛国去，这是属于精神的。但是中国道家的炼气不同，不需要去找另一个世界，不需另外建立什么天堂佛国，在现有的这个世界中就可以做到。

其他宗教虽然是讲生死两面，但讲到最后的结果却只注重死后的一面。只有中国文化看生的一面，谈生生不息，不只是站在死的这面看。同样的，炼气这一学说体系也是站在生的一面看人生。其他宗教看世界，好像是凄风苦雨，暮云入谷，大有站在坟场上看世界人生的味道。而中国文化则不然，看世界有如站在高山顶上面对初升朝阳，在一片光明中看世界，真是生生不息。

到魏晋期间，道教的《高上玉皇心印妙经》出来了，于是“上药三品，神与气精”，由炼气成为炼精、炼气、炼神三样法宝。人可以掌握生命，永远年轻，青春常驻，永远活下去。因此影响到后世的修炼三部曲。也有人说，佛家的修戒、修定、修慧也是如此，我们不在这里比较，免得引起两家的争执。

那么，佛家受不受养气之说的影响呢？隋唐之间倡行的天台宗讲究止观，采取魏晋初期翻译的《达摩禅经》等之修法，主张坐禅调息最为重要。这里的息也就是气。智大师所著《摩诃止观》法门主张上座第一步就得炼气，只不过换一个名词——调息。但他们分的层次比较精细。我们抛开宗教不谈，就纯学术的观点而言，天台宗是吸收了佛教乃至密宗以及中国道家的长处加以融会后，把气分为三个层次。初期佛学传入中国，讲究修证工夫的经典便有《大安般守意经》等。所谓“安般”，便是梵语“安那般那”的简译，也就是出入息的意思。“守意”，等于孟子的“养心”，连起来说，也就是养心养气的一种修证方法。隋唐以前学佛的人证果的比较多，大部分都是走这个工夫的路线。

治心与养气

现在有很多年纪大的朋友都会做工夫，其中有学道家的，有学佛家显教的，也有学密宗的，各种各样的工夫都有，真可以说是各路神仙都汇集了。不管学哪一种宗派，修养工夫没有不炼气的。刚才说的佛家止观法门，先叫我们调息，调息和修养有关，什么叫做调息呢？他们把人的呼吸分为三种程度。

最初的叫做“风”。我们普通人呼吸往来会有细微的声音，当然在我们谈话的时候，因为外面车子来来往往的声音太多，我们听不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如果回家躺在床上，就会听到自己粗呼吸往来的声音，这种呼吸就叫“风”。风动得越厉害，我们心里的思想就越繁杂，越不能宁静。当我们躺在床上失眠的时候，呼吸比较粗；越睡不着，呼吸就越粗。所以我们研究一个人，当真正睡着的时候，没有呼吸的往来，一点呼吸都没有，那一下的时间很短促，几秒钟，那时是真正的休息，真睡着了。等一下，又深深吸一口气。我们注意观察，会发现他的眼珠有些微微的转动，脑神经又开始活动，很可能他的梦境又上演了。据科学研究，我们一般的梦最长不会超过几秒钟，在梦中我们觉得过了好几天，其实只不过是几秒钟而已。

至于第二个程度的呼吸，就叫做“气”，呼吸往来比较细，一点声音都没有，呼吸到了这个程度，还不行。

最高程度的呼吸是“息”，我们平常做工夫，所以不能得定，思想不能静下来，就是因为呼吸还没有到达“息”的地步。所谓“息”，就是老子所谓的“绵绵若存，用之不勤”的境界。当心境到了宁静安详的境界，几乎不起任何杂念，身心一片轻快、安乐时，呼吸是“绵绵若存”，好像有呼吸，又好像没有，所以他说“若存”。那么，他为什么不说“绵绵若绝”呢？如果说“绵绵若绝”就是好像要断了，和“绵绵若存”的观念就两样。所以我们写文章要注意，一字之差往往在观念上就相隔千万里了。

下面一句是“用之不勤”，所谓“用”就是作用，“勤”就是勤快。工夫修养到了“绵绵若存”的时候，就“用之不勤”，这话怎么说呢？这就是孟子所说的不能揠苗助长，要“直养而无害”，不能用意帮忙他慢或快，必须顺其自然，循序渐进，不可以想法子加工让他快或慢。

修道的人都希望得定，真得定的话，连“息”都停止了。而一般做工夫的人不要说息停止办不到，连到达“息”这个程度都做不到。打起坐来一呼一吸的，拉风箱似的，没有到“气”的程度，当然更谈不上“息”了。这个样子，外气都不能息，怎么能达到《大学》里所说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呢？“静”、“安”没办法做到，更进一步的“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的智慧境界就更免谈了。所以，既不能得定，当然也就无法生慧。

拉拉杂杂地说了这些，大家大概可以了解一点如何养气、如何培养浩然之气了。

后来到了唐、宋六七百年间，像西藏所传的密宗也主张炼气，认为成佛的初基方法必须炼气。但是他们不叫炼气，而叫修气、修脉、修明点、修拙火，所谓打通三脉七轮为修行成佛的必须过程。至于现在印度的瑜珈术中修“身瑜珈”的一派，根本完全是讲究炼气。

上面所述，中国的、东方的，扩大范围而言，包括全世界，许多有关谈炼气的学术和方法都直接或间接地和孟子所说的浩然之气有互相关联之处。

平心静气

中国读书人每每喜谈“养气”，有时还劝人“心平气和，多养气啊！”养气这工夫可真难。我们试看宋末元初方回的一首诗，就知道养气之难了。

万事心空口亦箝 如何感事气犹炎

落花满砚慵磨墨 乳燕归梁急卷帘

诗句妄希敲月贾 郡符深愧钓滩严

千愁万恨都消处 笑指邻楼一酒帘

他第一句诗说“万事心空口亦箝”，本来把万事都看空，把世间一切都看透了，自己把嘴巴也封起来了，对人对事都不再去批评讨论了。“如何感事气犹炎”，可是一碰到什么事情，气就来了。就像讲究养气的人打坐，原来在座上，心平气和挺好的，可是一碰到不对劲的事情，就发怒了。“落花满砚慵磨墨”，这第三句有浓郁的文学意味，本来想写写字、作作画的，可是一阵微风过处，落花片片，有几瓣飘飞入窗，刚好掉落在砚池中托身。见到这砚池中落花沾墨，又是一种情思，而打消了写字作画的念头，连墨也懒得去磨了。这就是受了外境的影响而移转了自己的心意，虽然人好像懒了，但还是心动气浮，几片落花就影响了自己。可见这和孟子说的“持其志，无暴其气”的七字“真言”就不相符合了。

“乳燕归梁急卷帘”，这第四句的写景也颇美：一双筑巢在梁上的燕子生了乳燕，初出窠巢试飞，倦了归来时，帘子挡住了它们的归路，自己又急忙去把帘子拉起来。虽然是一个善意的举动，但到底还是动心了。

第五句“诗句妄希敲月贾”，这是描写作诗的好胜之心，“好胜”也是气动。这句诗中“敲月贾”三字是有典故的。唐时有一个著名诗人贾岛，他有一次作诗，其中有一句是“僧推月下门”，后来又想想其中“推”字不大好，而改为“敲”字，成了“僧敲月下门”。但是究竟用“推”字好，还是“敲”字好呢？决定不下，于是在走路的时候，他边走边反复吟诵，不知不觉就撞了韩愈的驾。那时韩愈是大官，正骑在马上，卫士们当然把贾岛抓来。韩愈一看是个秀才，就问贾岛走路为什么莽莽撞撞的。贾岛说因为我正在一心作诗，所以没有注意到。韩愈听到这个人会作诗，大感兴趣。贾岛说明内容，韩愈大为赞赏，而且主张用“敲”字。于是贾岛的诗名大起，名满长安了。后来把斟酌文字称作“推敲”，就是从这个故事来的。我们知道了这个故事，就知道方回这句诗的意思就是作诗时也是求好心切，望胜的心大了。

第六句“郡符深愧钓滩严”，这是坦率说自己养气工夫的不行，遇事仍会动心。严子陵是东汉光武帝刘秀的好朋友，光武中兴，刘秀当了皇帝，找严子陵来做官，严子陵不但不去，反而躲到富春江上，穿件蓑衣，戴个斗笠，在江边钓鱼。但是方回接到郡守的任命状就高兴起来，回头一想到严子陵的高风，反而感到惭愧了。

我们记得公孙丑问孟子，假使在齐国当政功成名遂时动不动心，孟子说不动心。现在方回对一张任命状都动了心，这又是说明养气之难了。以诗论诗，这首诗第五、六两句都不算高明，喜欢用人名来押韵，是学苏东坡的作诗技巧。但苏诗这种技巧，并不足以取法。

最后两句“千愁万恨都消处，笑指邻楼一酒帘”，这是他的结论，最后想想，人生还是不要动气，不必动心。不过他的不动心、不动气，是要靠隔壁那家的酒来帮忙的，这不是要靠酒醉来自我消气吗？

所以我常说，中国的哲学思想很难研究，因为多半都包含在诗词与文学作品之中。我们看方回这首题为“春半久雨走笔”的七律，句句都含着哲学思想。

事实上，唐宋以后的士大夫们讲究静坐的、学习吐纳的、做炼气、养气工夫的非常多，我们随便举几个大家耳熟能详的人，如唐朝白居易有首诗：

自知气发每因情 情在何由气得平

若问病根深与浅 此身应与病齐生

这完全是他养气工夫的报告，他说自己明明知道气动的时候一定是受了感情的影响，是心动而同时气动。所以在没有修到无心地、尚有我此心时，则必因情而动心，心动就气动，那么气也就没法养得平了。如果要问容易动气的毛病有多大的话，老实说，当你一出生，有了这个生命的时候，这个动心、动气的毛病就有了。因此他又有一首诗说：

病来道士教调气 老去山僧劝坐禅

孤负春风杨柳曲 去年断酒到今年

一面在修心养气，一面又在动心惹气了，看来蛮好笑的。又如宋朝苏东坡的诗：

析尘妙质本来空 更积微阳一线功

照夜一灯长耿耿 闭门千息自蒙蒙

他说这是一个物理世界，我们予以层层分析，分析到像微尘那么微细，再去层层剖析，到最后，它里面的中心则是空的。现代的自然科学，已经证明了苏东坡所引用的这项佛家理论的真实性。所谓原子、核子、中子等，剖析下去，最后的中心是空的。而这本来的虚空，又因“更积微阳一线功”——这又是我国传统文化《易经》的道理。本来世界就是虚空的，只是因为一点点阳能持续回复的作用而奏功，由虚空产生了万物万有。认识了这一项真理，在晚上一盏孤灯之下打坐，把心念之门关上，千念万虑都摒诸心门之外，于是气息平静，久久都在一种濛濛然的氤氲状态之中，自由自在，舒适安详了。本来苏东坡对佛道两门的学问修养都很喜欢研究，而且也有点实践的小工夫，所以在他的这首诗里，对养气的工夫做得好像较有进步；但是他在狱中作的诗有“梦绕云山心似鹿，魂惊汤火命如鸡”，不免又动心惹气而不安了。

还有陆放翁的词里也说：“心如潭水静无风，一坐数千息”，所谓潭是指山中小溪流经之处有一较宽阔的深水聚处，天然有调节溪流水位的作用，在溪流中称为潭，如台湾的日月潭、碧潭、鹭鸶潭等。在河川间则名为湖，面积就更广阔，水也更深，如大陆的太湖、鄱阳湖、洞庭湖等。放翁在词中说，养心养气要养到像没有丝毫风吹的潭水，水面上没有一丝涟漪，平静得如同镜子一般，这样一坐下来，就连续数千息。一呼一吸称为一息。平常人打起坐来，心念平静的时候，呼吸是非常缓慢轻微的，甚至好像不在呼吸，而勉强去分辨，一息可能至少要三四秒钟。而在这心如止水的平静之中，一坐可以数千息之久，也是很不容易的。陆放翁的“一坐数千息”，是在静坐中做数息观的老实话。

心理专注出入息的次数，便是佛家讲修养方法的专注一缘、系心一缘，也就是与孟子所谓“持其志，无暴其气”的原则相同。我们读了陆放翁这些词句，便知道他晚年也讲究养气的工夫，这和他少年时代“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的气概虽然同样是使气任性，但此时的数息养气当然不是少年时代壮气凌云一般的粗放了。如果以人生的经历和心情来讲，他写“一坐数千息”的词句应该在他写下面这首《再过沈园时》之后了。

梦断香销四十年 沈园柳老不飞绵

此身行作稽山土 犹吊遗踪一泫然

如此论断都是想之当然的事，而放翁毕生的意气却是至死不衰，所以才有下面这首诗表达的临老的庄严壮气。

死去原知万事空 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 家祭无忘告乃翁

这些虽然都是文学上的气概，但文字、语言与意气之间却是息息相关、不可分割的。

从这些唐宋文学名人的作品中，可以知道养气之难。这个养气，也就是孟子所讲的与不动心相配合的养气，需要大勇。像文天祥这类的人才可以谈得上正气，所以这也可以说是“难言也”的原因之一。

孟子养气的心法

孟子所说的气，并不是物质世界的气，不是空气的气，即使勉强以空气的气来研究，则要借用佛家的理论作解释了。

佛家对于空气不叫气，叫做风，是四大——地、水、火、风之一。佛家在《楞严经》里提到风大和本体关系为“风性无体，动静不常”，又说“性风真空，性空真风，清净本然，周遍法界”，这和孟子说的“则塞于天地之间”，简直看不出有什么两样。孟子所说的也就是由形而下的气归到形而上的本体，一方面是动态的，一方面是静态的。静态方面，和心念合而为一，心静到极点，气也充满到极点。所以打坐做工夫可以祛病延年，心念空一分，气就多充满一分，心念全空，气则充满了，这就是“浩然之气”。在动态方面，这“浩然之气”是至大至刚的，发挥作用出来，就是配合不动心的大勇、大智、大仁。对于仁、义、礼、智、信的真理认清和确定之后，绝不动摇，甚至牺牲生命也绝不改变。假使像方回诗中的“如何感事气犹炎”，碰到事气就动了，那就一点也不到家了。

孟子讲养气的一段，做修养工夫的人要特别注意。孟子这一段话讲得非常好。

“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无若宋人然。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芒芒然归，谓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长矣！’其子趋而往视之，苗则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以为无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长者，揠苗者也。非徒无益，而又害之。”

这里是孟子讲养气的方法，是解释前面所说的“直养”。怎样直养呢？

我们注意他的第一句话：“必有事焉”，就是心里要有个东西，心中要有所守。如佛家的净土宗，念念在佛，随时随地念中都要有一个佛，这就是“必有事焉”。禅宗的参禅打坐，行、住、坐、卧打成一片，就是“必有事焉”。修心、气这两方面的工夫，要如禅宗大师大慧杲所说的心里有如欠了别人好几百万元，明天不还就要坐牢，心里急得不能入睡，也许你还正在请客，当面有人敬你一杯酒，这杯酒你也喝了，可是你心里所想所念的，还是那几百万的债务怎么办！也好比得相思病的人，每一分每一秒都忘不了情人一样。

我们平常要做到宁静是很难的，我们做修养工夫很难达到定、静。我们看曾子所著的《大学》所说的“知止而后有定”，知道了“止”的方法才能够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大学》说到这里，下面就没有了，又换个话题讲别的了。那么“得”个什么呢？得“明德”，就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明明德”就好比顿悟。“在亲民，在止于至善”，顿悟以后起用，接着“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这就是讲渐修，由渐修而得了“明德”，顿悟了。我们如果拿禅宗来比喻的话，就是这个样子。

由“止”到“定”这步工夫很难，所以孟子告诉我们要“必有事焉”。我们懂了孟子这句话的奥义，就可以进一步发现各宗各派修养的方法，譬如念佛、持咒、修气、看光、观想、祈祷等各种法门，实际上都是因为此心不能定，只好想个法子把它拴住，就各人的喜好习惯各自找个东西把自己给拴起来。所以《大学》上说要“知止”，先求“止”，止于一念，止于一个东西。这个原理也就是“必有事焉”，不然心就静不下来。当然也有高明的人，不用求上帝，不用求菩萨，也不念佛，也不念咒子，不必观想，马上能静下来。或者有人说他坐起来很空，但要注意，这并不是真空，只能说是保持一个空灵的境界。但是有个“空”，就是“有”了嘛！有个什么？有个空。这仍然是“必有事焉”。

假定我们只走儒家路线，只跟孔孟学，不涂上后世的宗教色彩，也不加上神秘的气氛，那么此心要如何修养呢？此心要“必有事焉”。怎么个“必有事焉”？我们想要心静下来、气定下来，就是把这一件事始终挂在心上，不要忘了这件事。

可是“必有事焉”还要注意不要去扶正，“勿正”，不要自己去从旁加工。有些人打坐时，一坐下去心里就想，我打坐了，不要吵！就好像一支竖立的杆子，本来是正的，这一“不要吵”的念头一加力，反而歪了。可是，你也不能说完全不理它，如果不理它，就倒下去了。所以孟子的第三个要领是“心勿忘”。一边“勿正”，一边又要“勿忘”，就好比佛家《心经》上的两句话“不增”、“不减”。第四个要领则是“勿助长也”，因为你的心志已经在静、在定、在养气、在养心了，已经有事，不需要另外更加一事。如果另外再想办法去帮助它，反而有害。孟子对于“勿助长也”这个要领，还特别讲了一个故事来作具体说明。

他说宋国有个种田的农夫，在插秧以后，天天到田里去观察，总觉得秧苗长得太慢了。好像我们带小孩，每天看着他，往往感觉不出孩子一天天长大。这个农夫希望自己的秧苗能够很快地长高，便在夜里偷偷地跑到田里，把秧苗一棵棵拔高，忙了一夜，累得昏头昏脑地回家，告诉家里人说今天累坏了，因为在田里忙了一夜，帮忙秧苗长高了一些。他的儿子听了，赶快到田里去看，结果秧苗因为被弄得根基不稳，都已经枯萎了。

孟子对这个故事作结论说：天下做修养工夫的人，不这样“揠苗助长”的，没有几个人；也可以说，人人都在那里揠苗助长。

相反的，有人听了养气是这样养法，以为根本不要做工夫了。不做工夫，就和那些认为修养工夫无益而弃置不理的那种人有一样的后果。以种田为例，就好比是插了秧以后不去芟除旁边的杂草。而芟除杂草就像佛家做工夫一样，只能有正念，不能让别的烦恼妄念长起来。

于是对于养气的这段工夫，归纳起来，孟子还是坚守前面那个原则——“直养而无害”。

蓬生麻中 不扶自直

到底怎么直养？我们用禅宗一个故事来作个比拟。

据说五台山下有一个老太婆，是一位居士，她已经悟了道。当时，有些去五台山的禅宗和尚向这位老太婆问去五台山的路径，她老是说：“蓦直去！”现代语就是一直地去！或笔直走！而且只答这一句，其他的话就不讲了。于是有人把这个老太婆的这句话告诉了大禅师赵州和尚，说这个老太婆好像是悟了道。赵州和尚不大相信，自己去了，见到老太婆问：去五台山怎么走？老太婆仍然是“蓦直去”三个字。这下子赵州和尚便认为这老太婆真的悟了道。“台山路，蓦直去”成了有名的禅宗公案之一。这个道理，就是孟子的“直养而无害”的大原则。这一段话，不只是养气，而且还是养生的方法。

所有做工夫，不论心性法门或是炼气法门，孟子这个“养”字，用得实在太妙了，好到极点。“养”字很自然，就如养小孩那样养，饿了喂奶，小便了换尿布，就是如此养，孩子自然会长大。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是不成的。如果照道家的说法，断绝了外缘来专修，什么事情都不管，也需要十三年。他们有一套计算标准——“百日筑基”，要一百天打基础。“十月怀胎”，初步得止要经过十个月，在这十个月中，如孕妇一样，不能乱动乱吃，一切都要小心。然后进入“三年哺乳”的阶段，这就是养。最后还要“九年面壁”，加起来一共是十三年又四十天。如能真的成功，当然是好，但是谈何容易！别说十三年的时间，就是“百日筑基”这三个多月的时间就很难持续到底。

说到这里，我想起了几个朋友的故事。

有一位老朋友，脾气很暴躁，来台湾以后，我问他脾气好些没有，他说脾气更大了，问我有没有办法。我说有一个办法很简单，你做到的话，包你有用处。当你要发脾气的时候，你赶快做个气功，把嘴巴一张先吐一口气，再用鼻子吸口气，咽下去，再说要不要发脾气。他照做了，过了一个多月来看我，他说：“嘿！你的话真有效。当我要发脾气的时候，我把嘴一张，把气一咽，就没气了。”这是个好办法，当你要发脾气时，你告诉自己停一秒钟，忍一下，忍不住的，你干脆做个气功，嘴一张，呼一口气。那真有气耶！人生气时，硬是有一口气，不是假的。

人一生气，气机就变了，经脉也乱了。我常看年轻人爬楼梯，不过几层，上楼以后就坐那里气喘吁吁的，他因为不懂张嘴吐气这个窍门。爬高时不要闭嘴，嘴巴要微微张开哈气，才不会累。这个秘诀，是当年学武艺时老师传的。爬山时，我们跟不上，在后面拼命跑，看见老师在前面健步如飞的轻功，我们怎么跑也跟不上。老师回过头来说：“张嘴！”嘿！一张嘴果然轻松了。当然，这与真正的养气还没有太大的关系。

养气工夫真做好的话，自然没有妄想，真的会得定，真的会不动心。所以佛家的修持方法中有“调息”的方法，尤其身体衰弱，或者老年人，的确必须注重养气。会养气的话，袪病延年，绝对不成问题；要想腰腿灵便一点，头脑清明一点，养气的确是个好路子。至于养到“浩然之气”，那就要心气合一了，涉及更深一层的道理。孟子在此只告诉我们要“持其志，无暴其气”，倒不是他不肯传我们，因为古人智慧高，“知言”，只要有一个原则，一句话就懂了。对于现在人，无论怎么说，他都不懂。教的人说得清清楚楚的，学的人一边照着做还一边问：这样对不对啊？对自己一点信心都没有，这就是“志”不够，没有信心。碰到这种人，我有时候真想学唐朝的赵州和尚说：“喝茶去。”喝茶去还太客气了，应该是：“吃冰去。”实在是要去冰一冰，已经尽心这么说了，硬是懂不进去，简直是热昏了头嘛！所以我们要对“持其志，无暴其气”多体会、多研究，自然会有心得。

闲话养气

孟子所提出的这个养气的确有道理，同时也很简单，只看你肯不肯做。有一次，当代的名画家某先生来看我。他每次到台北，都很礼貌地拜访，这是他做人处世的美德，我对他非常敬佩。某先生自幼信佛，吃长斋，一辈子没结婚，现在几十岁了，还是一个人。他规规矩矩，写起信来也是一笔不苟，那些信真可以裱起来，一字一字地欣赏。这一次见面我就问他：“听说你要出国去啊！”他说：“是啊！人家两次要我出去，可是都去不成。”我说：“怎么去不成呢？”他说：“病啦，中风啊！”我说：“咦！中风？中风怎么好得这么快？”他说：“四月间有一天朋友到我家，我坐在客厅里陪客人吃西瓜，吃下去以后啊，就感觉脖子下面这个地方不对，就坐在沙发上不动，静一静。过一下子，一个东西，好像一股气，一麻，就到了舌头，于是半边脸就麻了，不能讲话了。但是手还能动。”他因为没有成家，单身一人，所以平常有位朋友同他住在一起照应他。当时这位朋友一看，马上要去请医生，可是这位先生对他摇摇手，因为来不及了。好在他一辈子搞修养，吃长斋，念佛，所以他说：“我那个时候心里非常平静，既无忧悲也无恐惧，冤亲平等，清清爽爽，准备就这么走了，心里了无牵挂，反正要走了嘛，心里什么都不管，所以特别宁静安详，一切放下。这么一放下，喔！那个‘麻’就往下消，过了一下子，又会说话了。这个时候看一下时间，事情前后经过大概有两三个钟头。”我说：“对！就是这个样子！”这位先生感慨地说：“唉！这个时候可真是平常修养的一个考验。”

我说：“真的啊！老兄，我还有一个朋友年纪比你大，也是学佛打坐多年，有一天忽然难过得浑身出冷汗，觉得忍不住，要去厕所，往马桶上一坐，屙了半马桶的血，紧接着又要吐，又吐了半痰盂的血。他也是想，好了！这下子要走了。平常学佛做工夫的，这可是个考验啊！看看自己在生死之间是不是有点领悟。这个时候他一点都不害怕，内心非常安详、坦然，就坐在马桶上，腿也没盘地做起工夫来了。他心这么一静定下来，什么都不想，结果就不吐了，也不屙了，当时就这么停止了胃出血。”

我说了这件事，就对某先生说：“老兄啊！你不要再跑了，年纪这么一大把，头发也都白了，该放下来，好好专修吧！”他说：“我哪里想跑啊！各方面拉着我去讲课，我把聘书退回去，可是人家硬是又塞回来。”我说：“你一辈子就害在一个‘情’字上，切不断！”他说：“对啊！对啊！我平生最佩服弘一大师了，弘一大师他有把慧剑，可以慧剑斩情丝；我就没有这把慧剑。”我说：“你错了！你也有一把慧剑，你一辈子只背着那一把剑。”他说：“哈！对！对！”我说：“弘一大师有个工夫，他拔剑而起。你老兄呢，拿着剑，就是不忍拉出鞘来。”他说：“就是嘛！”我说：“你啊！号称在家僧，我劝你干脆做个全僧，也不必剃头当和尚，只要心出家就好了嘛，修行主要就是修心。”

说到修心养性，“心”、“气”是一体两面的啊！常常有年轻同学要学这一套，可是年轻人学了这一套没有用，因为道理没有学通，结果都学得愣眉愣眼的，一天到晚坐在那里两眼发直，这不是变成废人了吗？这怎么叫学道呢？！“浩然之气”修炼成了，是充塞于天地之间！而他却变成充塞于愣眉愣眼之间。修心养性的道理真正明白了，是天机活泼泼的，永远是生机蓬勃的。真正懂得了“浩然之气”的道理，生命永远年轻，尽管外表的形态会老，肉体的生命会死，但是此心、此气永远青春祥和，无忧无虑。

这次，我和某先生谈了半天，从他的病情谈到修养问题，我问他：“你现在每天静坐念佛几次啊？”他说：“每天早上一次。”我说：“不够！不够！每天起码要静坐三次。你现在可以把剑拔出来，不要拔了一下又套回去，管他什么人情；过不去是那么回事，过得去也是那么回事。”专志修养是最重要的，也是人生最现实的问题。

我拉拉杂杂地说了这么多，提出这两件事实，就是说明养气对身体健康是绝对有利的。那么大家一定问我：怎么养气呢？其实很简单，用不着学那些稀奇古怪的气功，只要保持内心平静，不拘在什么地方，不论是在办公室，或者是在马路上，走路走疲劳了，停下来，做两下养气工夫，精神就来了。怎么做这养气工夫呢？不要用鼻子吸气做气功，马路上灰尘大，空气脏，所以我们在都市千万不要用鼻子呼吸做气功，只要心境宁静，不必用耳朵去听，只要感觉到呼吸的往来就好了。我们本来就有呼吸，不必再用意去练习，或者对呼吸加以控制管理，只要感觉到我们原有的呼吸状况就好。如果感觉到什么地方不顺有阻碍的话，只要思想继续宁静下来，静上一段时间，自然就调和顺畅了。这是最好的方法，不要再特地做什么工夫。

要说做工夫嘛，初步的办法很简单，你早晨起来深吸一口气，试试两个鼻子通不通气，如果左鼻子不通，就表示身体有问题，尤其是中年朋友们更要当心。如果右鼻子不通的话，身子虽然有问题，不过不要紧。如果感冒，两个鼻子都不通，当然问题就更大了。这里要注意！两个鼻子的学问可大了！嘿！这也是鼻科吧！（众笑。）再说早晨左鼻子容易通，中午以后呢，右鼻子容易通。所以，从前我们在大陆当军人的时候，没有钟表，不知道几点钟，有些老兵或者乡下的老百姓都懂。如果问：“现在什么时候了？”他们会把鼻子抽一抽，好像闻什么东西似的，然后说：“恐怕中午过了！”嘿！他们这鼻子对时间的敏感好像比猫的眼睛还灵。

怎么鼻子会闻得出时间？后来晓得这个鼻子在一天十二个时辰中，通气的情况各有时间上的不同，所以我们呼吸起来感受也不同。譬如古代点穴功夫，认为每个时辰我们身上穴道的作用都不同。如果和人家打起架来，一边打架，一边就体会一下呼吸，马上就知道大概是什么时辰，应该点哪个穴道。鼻子就有这么大的学问！

现在讲一个瑜珈术，你们最好能练单鼻呼吸，尤其是坐办公桌用脑筋的朋友，很伤神的，中午以前最好常练习用左鼻子呼吸，没事的时候你就用手很自然地托住右边面颊，拿食指不着痕迹地堵住右鼻孔，这样子同事们根本不会知道你在搞什么气功。过了中午，反过来多用右鼻子呼吸。我这里只是教你们多用，可不是教你们一直用啊！要不然你们干脆拿棉花球把鼻子一堵，不是更省事吗？这个方法你们不妨试一试，包你们身体健康。这是一般道家、密宗们自认是不传之秘的初步方法。尽管有些人反对这样说出来，但我认为是对人类健康有利的事，用不着守密，应该公开。而且我素来认为既然是可以助人之道，就是天下的公道，不是属于哪个私有的，也不是属于哪一门、哪一派的。道既然是天下的公道，为什么分这个宗、那个教；这个我的、那个你的？这还叫什么宗教？！而且鼻子是人家自己的，你又不能传给人家一个鼻子，你不过告诉人家一个经验罢了，可是许多人真把这些当秘诀了。

你们不要因为我这么轻松地告诉了你，你就不稀奇、不好好去体会。如果能经常这么注意呼吸的话，脾气会变好，心情也会开朗。而且慢慢你能体会得出身体什么地方不舒服，什么地方难过，什么地方发胀、发酸，什么地方发麻发痒，很容易就能发现自己身上的问题了。这时候一方面找医生，再一方面最好的办法是用鼻子做气功，慢慢把鼻子弄通。注意啊！这可不是孟子的养气，这只是普通的气功，如果说孟子养浩然之气就是这么养法，那真是冤枉了孟子，也冤枉了我。

还有一点要再提起大家注意的，就是养心养气不一定要盘腿，像大家现在这么坐着就可以。如果说盘腿才有道的话，那就叫“有腿”，不叫“有道”了。这个道理我们要搞清楚。还有，坐的时候，背脊骨不要靠在椅背上，我们身体背部和椅子中间最好空一点距离，不要靠紧。

养气的工夫，大概就如上面我们所说，当然这些不够详细，不够具体，因为我们现在主题是在研究孟子的学理，下面还有要点要讨论。总而言之，我们要注意，养气就是养心。所以儒、释、道三大家归纳起来，儒家标榜“存心养性”，佛家主张“明心见性”，道家提倡“修心炼性”，都是“心”啊、“性”啊，在“心”、“性”两个字上面换来换去，虽然表达方法不同，实际上目的是一个，都是养心的工夫。

总之，要怎么样去修？只有“养”，这是急不来的事，急进不行，用功太多也不行，会成为揠苗助长的结果。无论儒家、佛家、道家，入世、出世，心性之学也好，气脉之学也好，都是如此。

即使是个人的学问、事业，也是如此，都需要慢慢地培养，那是急不来的。

言语相法

“何谓知言？”曰：“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

这里又谈到“知言”了。我们不要忘记，这还是孟子与公孙丑之间的对话，一直发展下来的自语自解，引发出来许多问题。而这些问题实际上是整个问题的一部分，不可分割。如果把一小段当成一个独立的意思去看，那就支离破碎，无从了解孟子的整个精神及其思想体系了。

中国人有句老话，表示对一个人认识得很清楚、了解得很深刻时，往往说“我把他从小看到大的”，这句俗话听起来并没有什么惊人之处，字面上看也很平淡，却包含相当深的哲理。

大家都该看过《红楼梦》，其中有一段描写贾宝玉周岁时依照古老传统的风俗举行抓周。在周岁幼儿的面前放置许多东西，如纸、墨、笔、砚、算盘、剪刀、尺、绳墨、印章、布、胭脂、花粉等，看他伸手去抓什么东西，就可以预测这个孩子将来会朝什么方向发展。据说这种测验还相当灵验。而贾宝玉当时见到面前这许多东西，一伸手就抓起了胭脂花粉，有人在旁边抢了下来，他还是抓胭脂花粉。后来这位公子哥儿果然在胭脂丛中度过他的青春。

这个故事也就是“从小看到大”的一种说明。幼儿时期的许多习气就是长大后的生活剪影，这也就是现代人所讲“性向”的问题。

不但小孩这样，大人也是如此。诸葛亮在高卧隆中的时候，他就自比管、乐，认为自己的能力才学、可以成就的事功，当不下于管仲和乐毅。而孟子，当公孙丑以管仲、晏婴来比拟他时，则不大同意；孟子引以自比的，是他平生最敬仰的孔子。

古人说“取法乎上，仅得乎中”，一个人所效法的是最崇高伟大的圣人，虽然自己不一定成圣，等而次之，也许可以做个贤人。比如有人想成佛，成不了佛时，成一个罗汉也不错。这是勉励一个人敦品立志必要“取法乎上”。所以《孟子》这一段，对于青年人的立志颇有启发，立志就要立大志，做大事。可惜现在的青年们大多数只希望找个好工作，那就只有做帮手的份了。读书人立志做圣贤，如果成不了圣贤，当个教书育人的也行。因为想到公孙丑以管晏比孟子，而孟子大不以为然，所以补充一点感想。

这里公孙丑又问孟子：什么叫做知言？这句话中的“言”字，首先是孟子引用告子的话“不得于言，勿求于心”提出来的。孟子前面曾说告子这种修养学问态度他并不同意，然后才谈到“志”与“气”的修养。于是公孙丑问孟子，这两项中哪一项你比较专长？孟子告诉他：“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孟子对于浩然之气有很多阐述，而对于“我知言”这句话还没有作过详细的解释。所以公孙丑现在抓住了一个插嘴的机会，对孟子提出了这个问题。

“知言”，如果照字面上解释，是知道说话，但如果这样依文解义，就错了。这里的言就是理，知言就是懂得道理。也可以把“知”字解释成“智”字，“知言”就是“智言”，对于语言的智慧。我们中国有句谚语：“欲知心腹事，但听口中言。”

孟子又就公孙丑提的这个问题对公孙丑说：听一个人说话，就可以知道他的思想如何。一般人说话，总不外几种情形，孔子在《周易系辞下》也曾提及：“将叛者其辞惭。中心疑者其辞枝。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诬善之人其辞游。失其守者其辞屈。”孔子的这几句话，我就不再加解释了，大家自己深加研究，现在只说孟子的话。

孟子这里说：凡是说话有所偏颇的人，他一定有所掩盖，有不清楚之处，所以一听到这偏一边的话，就知道说话的人思想被蒙蔽了，是被利禄之类的欲望或别的什么问题蒙蔽，脑子不明智了。这就是“诐辞知其所蔽”。换言之，思想有了偏见或成见，他说的话也就有所偏向了。

“淫辞知其所陷”，所谓淫，就是过分、啰唆、多余，有些人说话啰唆，说得过分或太多，就知道这些人有所陷——心理不健全。头脑健全的人说话都很清楚、简洁。比如说，过分夸张的形容，也是“淫辞”的表现。

“邪辞知其所离”，许多人说话不依正理，可是他也有他的一番歪理。世界上歪理千条，正理只有一条。说这种歪理的人，思想就离了谱。同时，这一“离”字也可以说是离间之离，凡是从事挑拨离间者，必有一番歪理。

“遁辞知其所穷”，所谓“遁辞”就是逃避之辞。譬如问某人某事办好没有，他不说办了或没有办，只说这事如何如何，这就是他忘了办这件事，他所说的一大堆如何如何都无非是遁辞而已。说遁辞的，就知道他已无他话可说，理也穷了。大家都有这个情形，自己没有理由、无话可说了，找个话来说，作为逃避，所谓“顾左右而言他”。因为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认错是需要勇气的，没有这个勇气，所以下意识地找个遁辞来敷衍。

人们说话方面的问题，孟子大致归纳成这四种类型。有人只有一种，有人四种都有，孟子这里所概括的，差不多把所有说话的毛病都包括进去了。

这也是属于相法，看相的方法，言语、心态在鉴人之学上都属于内五行，不是用眼睛看得出来的，但是关系非常重大。当年革命时期，有些革命前辈属于领袖型的人物，当他一开口讲话时，就是领导人的那种气度，条理清楚，干净利落，他一句“就是这样”，语气一出，听话的人好像魂都没有了，就跟他走。尤其是孙中山先生，原来反对他的人，一听了他演讲，就转变为信仰他、拥护他。

许多人喜欢辩，辩到最后理穷时，遁辞就来了。其他几种说话态度也是如此，只要听他的话，就可以知道他的思想以及行为如何。所以孟子说：“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从表面的言语可以推知他的思想理路。有的人说话很清楚，文章写得很糟；有的人文章写得很好，可是说起话来鸡零狗碎。孟子说由这四种言语形态可推想到思想理路，而言语思想又都是由心所生、唯心所造。归结下来，心与言就是心理与言语，关联非常密切。言语是思想所表达出来的形态之一，行为也是思想所表达出来的形态之一。思想是未经表达出来的言语行为，心里的思想一动，见之于行为，也可以施之于政治。如果思想是不对的、错误的，对于政治上的作为就有害了。这一有害的思想行为透过政治而发挥出来，问题就大了。所以一部法律的确立、一个政策上的措施，如果在事前不想清楚，不作周密慎重的深思熟虑，只顾解决目前的问题，而不考虑长远的后果，那是终究要出问题的。所以历代政治制度随时要改革，就是因为当初欠缺考虑，发现缺陷时必须再求改革。由此可知思想和言语的重要，也就了解了“知言”的重要。所以孟子最后加重语气说，假使文王、周公、孔子这些圣人今天能够复活，对于我这一段话也一定会肯定的。

孟子说到这里，等于对前面谈话所引发出来的许多问题作了一个小结论。不管是修养不动心的养心，或者是培养自己的大勇、大智，乃至养气，都要先从理上着手。理路如果不通，做起来就不会有好结果，不会有成就。大家今天听我讲《孟子》也是一样，在事先事后都要拿原书来看一看，再想一想，不要听了半天，回过来问你们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刚才我问了几个人看书没有，还好上面的“诐辞、淫辞、邪辞、遁辞”四种毛病都没有出现。但是有一点，回答还不够直率，因为问到你们时，咧嘴笑一笑，什么都没有说，这就表示没有看书。假如是真诚爽直的，就拿出能担当错误的勇气来，拿出负责任的勇气来，说“我没有看书”；没有看就是没有看，用不着躲躲闪闪，那就不好了。

学行典型的讨论

“宰我、子贡，善为说辞。冉牛、闵子、颜渊，善言德行。孔子兼之，曰：‘我于辞命，则不能也。’然则夫子既圣矣乎？”曰：“恶！是何言也！昔者子贡问于孔子曰：‘夫子圣矣乎？’孔子曰：‘圣，则吾不能。我学不厌，而教不倦也。’子贡曰：‘学不厌，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圣矣。’夫圣，孔子不居。是何言也！”

孟子是最佩服孔子的，对于孔门弟子他也都相当敬重。他答复公孙丑提出何谓知言的问题，同时又举了四种不同的言语形态为例，指出言语出于思想；不恰当的言语，是由不合理路的思想而来的，是“害于其政”、“害于其事”的。现在公孙丑就举出孔门弟子七十二贤人中的几个人来发问，他们都是孟子平素相当敬重的。公孙丑说：宰我、子贡是最会说话的。这“会说话”的意思，也就是指他们两人的头脑清明，理路清楚。这是事实。我们常看到一些思想有条理的人，说起话来层次分明，条理井然有序。有的人说话说了半天，不知道他的主题在哪里，再问他到底什么意思，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公孙丑继续又举冉牛、闵子、颜渊三个人，认为他们最讲究德行的实践。孔子曾经认为冉牛可以南面而王，当国家的领袖；闵子则是孝道最好的榜样；颜渊能“不二过”，又睿智好学，得到孔子的赞赏。但是他们虽有好的道德行为，却不能用言语文字表达出来，也算是遗憾的事。反之，虽然言语、文字的表达能力好，但是德行不够，也是美中不足。

只有孔子对这些长处兼而有之，他都具备了。用现代语来说，他是提笔能写，放手能做。所谓做，并不是硬做乱做，而是才、德、学三样兼备。但是孔子却还自谦地说“我于辞命，则不能也”，对于说话、写文章还是不行，并不到家。刚才孟老夫子说已经知言，那么，他是否已经达到圣人的境界了呢？

圣人不自是

孟子听了公孙丑这一句问话，首先以斥责的语气来了一声“恶”，好像我们现在的口语“看你这个人，说的什么话”。从前，子贡曾经有一次对孔子说：老师！你就是当代圣人了。孔子就告诉子贡说，对于圣人的境界，我是不敢自居的，不过我这一辈子不断地学习，不断地求进步，永远没有满足的时候。而对于教化的工作，我则永远不感到疲劳，永远不会灰心，如此而已！

孔子这两件事，老实说我们做不到。“学不厌”也许有一点相似之处；至于“教不倦”，我们做不到，老早就教倦了，一教人气就来了。如果要做圣人，像孔子一样，教人的时候就不可以一教就火气上来，所谓“有教无类”，聪明的人固然要教他，笨人也一样要教他的。

子贡听了孔子自己说只是“学不厌”、“教不倦”，就接下去对孔子说：“学不厌”就是大智啊！“教不倦”就是大仁啊！现在老师你又仁慈，又有大智，这正是我们做不到的事，所以老师你当然是当代的圣人了。注意！这段话《论语》上也有记载。

孟子接着对公孙丑说，你听听孔子与子贡这一次的谈话，孔子是真正的圣人，尚且不以圣人自居，你怎么可以说我是圣人呢？

“昔者窃闻之：子夏、子游、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冉牛、闵子、颜渊，则具体而微。敢问所安？”

曰：“姑舍是。”

接着公孙丑又说，我曾经私下听说，子夏、子游、子张他们三个人，各人都学到孔子一部分的长处。至于冉牛、闵子、颜渊，“则具体而微”，学到圣人所有的长处，不过比孔子浅薄得多，火候工夫都未到家。

冉牛等三人偏重德性，子夏等三人则偏重于文学。古代的所谓文学，主要是指传述学术思想而言。可不要把古代的“文学”两字用现代文学的含义来理解，那就错了，因为他们三人偏重于传述孔子的学术思想。在孔子去世以后，他们继承孔子的学术，到处讲学。像子夏的学生中就包括了梁惠王的祖父，也就是开创魏国的魏文侯，可见子夏在河西讲学名气相当大。

而冉牛等三人的重德性，也不像现代的观念，说这三个学生不跳舞，不打牌，不打架；假如这样，那不是德性好的要旨，而只是守规矩而已。对于这样的学生，虽然会给他很高的操行分数，而心里也许会认为他太拙了，将来也不一定会成大器。

真正的德性，是很高的涵养。像冉牛，孔子认为在自己的学生当中，只有他足以担当大事；闵子是孝行第一；颜渊是道德第一，都是无可批评的。就好比释迦牟尼佛的十大弟子中，舍利弗智慧第一，目犍连神通第一，富楼那说法第一，须菩提解空第一，迦旃延论议第一，大迦叶头陀第一，阿那律天眼第一，优波离持戒第一，阿难多闻第一，罗睺密行第一，等等。所以说，冉牛政治第一，闵子孝顺第一，颜渊德行第一，这三个人“具体而微”，大体像孔子，不过分量没有那么重。假如德性也可以衡量，那么若孔子的德性有一吨，他们没那么多，也许只有几百斤或几十斤。

说到这里，公孙丑以一个调皮学生的姿态，以嬉皮笑脸的语气再问孟子：“敢问所安？”上面这些人，老师你想学谁呢？是学子夏那样，还是学颜渊那一型呢？这一下，孟子也被他问住了，便说：“姑舍是。”这个“姑”字，是暂且的意思，孟子只好说：暂且不谈这个问题吧！

不过我们读这章书，首先看出孟子不高兴把他和管仲、晏子相比，现在公孙丑又一再提出曾子等孔子的高才生来做比较，一路紧逼过来。这中间公孙丑似乎也看出孟子的一点心事来，便旁敲侧击地间接问话，故意提出“然则夫子既圣矣乎”的双关语。也等于说，那么孟老师你就是当代的圣人啰！可是孟子又立即说：“你这是什么话！”同时举出孔子当年不以圣人自居的故事来，推辞公孙丑送来的这顶高帽子。好了，当年孔子在学生面前不以圣人自居而毕竟是圣人；而今孟子在学生面前也不以圣人自居，同时又说出孔子不自居圣人的故事来。那么孟子自己内心毕竟自比为谁呢？这是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他口里不承认自己是圣人，又引用孔子不自居圣人的故事，让公孙丑自己去想好了。可是公孙丑也够调皮的，既然老师你不肯明白承认是圣人，那么就降你一级，问你孟老师究竟愿比孔子的哪一个学生吧！这一下，可真把孟子给顶住了。既然内心自认效法孔子，不只是冉牛他们那“具体而微”而已，但又不能自慢地说“我就是圣人”，于是他只有说：“我们暂且不谈这个问题，不去评论这些圣贤的高下吧。”这也可说是孟子的“遁辞”了。

可是公孙丑这个人却又一步一步逼过去，硬是不肯罢休，于是他又来问了。

大哉孔子

曰：“伯夷、伊尹何如？”

曰：“不同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伊尹也。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也。皆古圣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愿，则学孔子也。”

“伯夷、伊尹于孔子，若是班乎？”

曰：“否！自有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

公孙丑又说，老师既然不愿谈冉牛他们这些人，那么像伯夷、伊尹这两个人怎么样？这两个人是不同的典型。伯夷薄帝王而不为，连国君都不愿当，而且看不起周武王的所为，所以不食周粟，宁可饿死在首阳山上，他是高士。至于伊尹，就怕没有机会出来做事，他只希望施展他平天下的抱负，所以背了一只锅去给商汤做厨师，用他优良的烹饪术获得了商汤的欣赏。后来召见谈话以后，更欣赏他的才华，结果便请他当了宰相。历史上称掌握相权为调和鼎鼐的美词，就是由于伊尹这段历史典故演变而来的。

公孙丑好似用螳螂拳的拳法，一拳一拳连续钩出去，又举出这两种完全不同类型的人，带着探测的意味，想问出孟子的看法。

孟子师生间的这一段谈话，要特别注意，这个主题涉及人生观的确定问题：人生到底要做什么？现在许多人学这样、学那样，甚至学出世法，如学佛、学道、学打坐，学了老半天，人生观都还没有确定。问他将来要做什么样的人，他自己也不知道。一个人首先要确定自己的人生观，立定自己要以何等人物作目标，才有努力的方向和路线。最好是做世界上第一等人，估量自己做不了第一等人，即使做末等人，也要有一个目标。或者你说想从事政治，想做外交官，或想当总经理，这些只是职业，并不是人生观。确定人生观是说做圣人或英雄，或豪杰，或富翁，或凡夫。在女性而言，则或为贤妻，为良母，或为女英雄、女圣人，这才是人生观。这一段谈话，就是以这个为主题的。

我们再看孟子答复公孙丑，这两个人的道不同，人生观的路线也不相同。伯夷这个人的观念是，不是他认为够水平的好老板，他不侍候的，即使请他，他也不干。他认为值得自己拥护的，值得自己去抬轿子的，他才去干。其次，对于不够理想的社会，不够理想的群众，他也不愿意去领导，不愿意去管事；必须是大时代的整个环境处在一种安定的状态下，他才肯贡献自己的力量，施展自己的抱负。如果整个时代环境扰扰攘攘，官争于上，民乱于下，他就遗世独立，不看更不管。

至于伊尹则不同，他的观念是“何事非君”，每一个人都可以做自己的老板，只要他肯干，就可以去帮助他，改变他。像后世汉高祖与张良君臣之间的情形一样，汉高祖那样粗鲁不文的脾气，当韩信要求汉高祖封他为假王的时候，汉高祖听了立刻火冒三丈，开口就骂，粗话刚出口，张良偷偷踢了汉高祖一脚，汉高祖就懂了，粗话下面马上接着说：“要封就封真王，还封什么假王？照准！”因此无形中消弭了一次重大危机。汉高祖能被踢一下就改过口来说话，所以张良说我对别人说话，他们都不懂，也听不进去；只有他，一点就透，此乃天授也，只好帮助他。因为除了刘邦以外，还没有第二人能够如此。汉高祖这样的老板虽然不够理想，但张良还是辅助他。所以伊尹说“何事非君”，老板好不好没有什么关系，只看我们如何去帮助他，辅助他。

假使今天有伊尹这样的部下，不管在任何单位，当主管的可真舒服，这个部下把你的事当他自己的事办，什么都办得好好的，主管乐得清闲了。但是主管也需要真认识他、信任他才行。伊尹对于领导下面的干部也是一样，不问是什么样的群众，他都照带不误。善于带兵的人就体会到这个道理，不管这个部队的素质如何，一个好的带兵官，对任何样子的部队他都能带，而且能把部队带好，他自有他的办法。即使一群笨人，如果有好长官带领的话，他们照样会发挥出力量来。如果领导人差一点，那么他们还是一群笨人；如果领导人高明，笨人也会变成有用的人。伊尹就有这个本领，所以他说“何使非民”，哪里有不能领导的群众呢？对于社会形态，上轨道的也干，不上轨道的也干，这是他处世的原则，等于佛家大乘道的精神。而伯夷则不过是佛家小乘的气象。

随后孟子又提出第三种典型来，就是有机缘可以施展抱负的时候，就出来担当大事；轮不到自己上去的时候，就潜修默化；可以久留就久留，必须速去就速去，不论环境如何都任运自在，这就是孔子。无可无不可，出世入世都能坦然处之而胜任无怨，这就是佛家所谓的“圆通自在”，也是孔子曾经对子贡说过的话。

有一次子贡问孔子：“老师，你看我到底怎么样？”孔子说：“瑚琏也。”你像是被妥善包装珍藏起来的贵重祭器瑚琏那样，在国家有重大祭典的时候才小心翼翼拿出来，郑重地放在供桌上。这东西虽然非常贵重，但是平常不大用得到，这就是瑚琏。孔子又说“君子不器”，君子不是一样东西，如果成为一样东西，就定了型，限定了用途。所以君子不把自己固定为任何一种形态，任何时间、任何环境，只要自己认为值得做、应当做，就去做，孔子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孟子说这三种人都是古代的圣人，对这三种典型的圣人，我都还做不到。不过如果要学的话，我愿意学孔子，当然，管仲、晏子根本不必谈了；也不愿学伯夷，走出世的路子，但也不愿走伊尹那种“不择手段完成最高道德”的路子。

公孙丑又问孟子：伯夷、伊尹、孔子是三种不同的古圣人，可是，老师你怎么又把他们三人排在一起，好像是一个等级呢？孟子立即说：不！不！伯夷、伊尹虽然也是古圣人，可是孔子这位圣人与众不同，“自有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自有人类以来就没有人能够比得上孔子的。孟子这句话，把孔子推崇到极点。

讲到这里，我们暂时搁置一下原文来讨论讨论。

孟子说自有人类以来没有任何人像孔子那样崇高，因此可知孟子是孔子真正的知己，也是他真正的门人。历代的人捧孔子，都捧得不过瘾，只有孟子这句“自有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捧得最过瘾，也可以说是最诚恳的话。可是他不像宗教徒那样，认为他们的教主是非人的、超人的；儒家的教化是始终不离“人”本位，而且不去说些超越人本位的话，这是儒家的平实处。

至于历代对孔子的尊称，则推元代的为最高，孔子“大成至圣文宣王”的尊号就是元代封的。可不要以为元朝是没有深厚文化基础的蒙古民族政权，在元朝九十年间，政治上有许多过人之处。尤其对于尊孔这件事，做得最好，从元成宗大德十一年七月制加孔子号曰“大成”，就可看出。

诏曰：

盖闻先孔子而圣者，非孔子无以明；后孔子而圣者，非孔子无以法。所谓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仪范百王，师表万世者也。朕纂承丕绪，敬仰体风，循治古之良规，举追封之盛典，加号大成至圣文宣王。遣使阙里，祀以太牢。于戏！父子之亲，君臣之义，永惟圣教之遵。天地之大，日月之明，奚罄名言之妙。尚资神化，祚我皇元。

这是千古名文，虽然起草人还是汉人，但仍应归功于元朝。历代对孔子的颂赞都没有这么好的。“先孔子而圣者，非孔子无以明；后孔子而圣者，非孔子无以法”，这两句加到孔子身上，正是推崇极致而又恰到好处。而且妙的是，如果照抄到任何地方的文化，任何地方的宗教，都可以引用。如西方文化谈宗教，便可说“先耶稣而圣者，非耶稣无以明；后耶稣而圣者，非耶稣无以法”。在东方文化中如佛家，也可以说“先释迦而圣者，非释迦无以明；后释迦而圣者，非释迦无以法”。我们看所有佛经，都是“佛说，佛说”的；后世儒家著书，也无不是“子曰，子曰”的，不说“子曰”就不行。我们如果早生一千多年，甚至只要早生五百年，除非引用孔子的思想和语言，否则写文章时则“无以明”。

当然，有的人写文章捧孔子也未免捧得不得体。像后来有一位道学家常说“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如果孔子不出生的话，那我们永远都在黑暗中。他这个话，似乎把孔子以前的历史文化都一笔抹杀了。当时就有一位名叫刘谐的翰林讽刺这位道学家说：“怪得羲皇以上圣人，尽日燃纸烛而行也。”怪不得伏羲以上的那些圣人们整天都要点亮蜡烛来走路。这也挖苦得够缺德了，所以有人评论刘谐这个人天生就很刻薄。固然这位道学家捧孔子的话过火了，没有孟子说得那么恰当，可是刘谐的讽刺则未免失之敦厚。

刘谐个性刻薄，可是口才非常好，他和哥哥分家的时候，坚持要求他的父亲刘巨塘把一个能干的男佣人分配给他，可是他父亲已经把这个男佣人分配给他哥哥了。于是，他父亲开导他说，兄弟就如同左右手一样，把这个男佣人分配给你哥哥和分配给你，有什么不一样？何必争呢？后来有一天，他去探他父亲的病，他父亲伸出右手来，要他搔搔痒，他却故意在他父亲的左手上大搔其痒。他父亲说你搔错了，我是右手痒，不是左手痒。他说：你不是说过左右手是一样，没有分别的吗？他对父亲尚且要报复，刻薄的程度就可想而知了。

唐明皇与孔子

至于历代赞叹孔子的诗，也非常之多。在我个人认为，其中最好的一首，还是唐明皇《经鲁祭孔子而叹之》：

夫子何为者 栖栖一代中

地犹鄹氏邑 宅即鲁王宫

叹凤嗟身否 伤麟怨道穷

今看两楹奠 当与梦时同

这是唐代诗中最正派规矩的诗。诗就是文章，不同的只是变成可以歌唱出来的韵文。中间抑扬顿挫的平仄安排，就是要求歌唱时有音韵美感。如果平仄的安排不合规矩，就不能用。其次，在这短短几句美妙的辞藻中，还要蕴涵着深远的含义，以发人深省而堪回味为主，其中要有思想，要有感情，要有意境等，而成为一件完美的文学艺术作品。

唐明皇这首诗，第一句“夫子何为者”就很巧妙地提出问题。孔子是古今一致称颂的圣人，又称素王，他是大家的老师，人们都称他为夫子。可是这位大家的老师，他的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第二句“栖栖一代中”，叙述他一生的情况，也是上句的答案。“栖栖”两个字引用了《论语》的掌故，在《宪问》篇中，一位隐士微生亩曾经问孔子：“丘，何为是栖栖者与？无乃为佞乎？”孔子告诉他：“非敢为佞也，疾固也。”意思是我不是到处逞口舌吹牛，只是看见世人的固执不通而以为病，所以想说服大家明白事理而已。

还有一次，孔子到郑国时和弟子们走散了，子贡到处找人问，后来一个郑国人就对子贡说，东门有个栖栖遑遑、如丧家之犬的老头子，这郑国人所指的就是孔子。所以“栖栖”就是忙忙碌碌，也就是形容孔子救世心肠之迫切，忧心忡忡，不可终日。

经此一解释，就可知道要多读书。这一句诗很简单，只有五个字，可是它包括了有关孔子的这些故事，涵盖了那么多的意义。在那个时代里，孔子一心一意地要救世救人，那种忙忙碌碌的样子却被人误会是为了逞口舌之利、求噉饭之地，甚至被人看成没人收养的野狗，这是多么可怜！但是在这种情形之下，孔子丝毫不改变他淑世的初衷，这又是多么伟大！其中的意义和感情、赞叹，都在这寥寥五个字中表达出来了，而且说得温柔敦厚。

第三句“地犹鄹氏邑”，孔子是出生在鄹地，唐明皇是经过鄹地去祭孔子，这是写眼前的即景，看到当场的景物而兴起怀念，崇敬一千多年前这位圣人的“思古之幽情”，表现了一种相当深厚的情怀。

“宅即鲁王宫”，孔子的老家在汉朝的时候被一个被封为鲁恭王的汉高祖的后代准备拆掉，盖他的王宫。在开始要拆房子的时候，他走到里面去视察一番，忽然之间听到弦歌之声，宛如孔子还带着那些弟子在里面读书、弹琴、吟咏。他这下子害怕了，圣人就是圣人，自然就有那股威力和神力。以宗教来说，那是有神灵在保护的，所以他赶快下令停工，不敢再霸占圣人的遗产了。可是，在他已经拆了的一段墙壁里面，发现了古文的经书。据说，这是秦始皇焚书以后再度发掘出来藏在孔府壁中的第一手经文。不过，后人也有怀疑是伪造的。

这两句诗只有十个字，但所流露出来的情感真是感慨万千。唐明皇这首诗，是离开了皇帝的本位，完全以诗人的身份写出来的，写得非常好，也非常感人。像孔子那么伟大的圣人，千年以后，连古迹都被有权力的人擅加摧毁，真是成什么话！

“叹凤嗟身否，伤麟怨道穷”，这两句是咏叹孔子的一生。在《论语·微子》篇中，楚国有一个叫接舆的隐士，是道家人物，看见孔子来了，就装疯卖傻地唱起歌来：“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凤凰呀！凤凰呀！你来得可不是时候啊！现在这个时代人心不古啦！你现在出来等于跑到荆棘丛中，人家可会把你当做山鸡，捕去杀了吃火锅的啊！过去的不去说了，现在转身还来得及的。算了吧！算了吧！如今从政当官可危险得很啊！这是楚狂接舆给孔子的警告。

孔子自己也作过类似的感叹。在《子罕》篇里孔子说：“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这是孔子感叹当时既不像凤鸟出现时的大舜时代，又不是洛书出来时的伏羲时代，没有明君在上以为辅政，悲叹自己的道不得行于世。孔子在著《春秋》的时候，有人打猎打死了一只怪兽，不知是什么兽，抬来问孔子，他一看是麒麟。据说太平盛世才出麒麟；现在出来，却被打死了。因此他知道世界将更乱，而自己也和麒麟一样快完了。所以孔子“获麟而绝笔”，当时他正在著《春秋》，当他看到麒麟后就不写了。唐明皇用这两句诗来描写孔子一生行道的坎坷，也为孔子发出无限的感慨。

“今看两楹奠，当与梦时同”，这是唐明皇对孔子的祝文。他说，我现在亲自来看你这前后两进的故宅，并且向你叩首祭奠。“当与梦时同”，是指孔子在快要死的时候，经常梦到周公，而孔子在死前最后一次，是梦见自己在周公祭殿的两楹之间，因此孔子也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唐明皇的“当与梦时同”是说，我今天来祭奠离人世久远的你，这种心情和你当年梦到在两楹之间祭拜周公时是同样的沉重。

唐明皇以帝王之尊对孔子作如此之咏叹，也可知道唐明皇的风流蕴藉，还是有他的一套。所以我认为他这首诗不但是唐诗的正宗，而且比一般对孔子的诰文、祭文都要好。虽然没有孟子的“自有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这句话那么简捷有力，但比其他的诗文实在好得太多。在文学艺术的观点上，他这一首五言律诗，四十个字，表达了那么多的感触，那么多的历史事迹，这就是作诗。一般不懂的人就指作诗为无病呻吟，其实并不是无病，实在是有病！而且还呻吟得有深度。

我们现在说这是古诗，在当时却是白话。今后的白话诗发展如何，“姑舍是”，且不去讨论它。但从这首诗上看，作诗一定要有深度，这里唐明皇一开口就是“夫子何为者，栖栖一代中”，这十个字几乎可以用在任何一个落魄的书生或知识分子的身上。今天不得志的任何一个读书人，都可以吟唱一下这两句诗，那也是很有味道的。用现代文学批评的术语来说，这就是所谓“共鸣”。一首诗经过千年以后，其文学价值与境界没有被漫长的时间冲淡，仍能新鲜而强烈地引起共鸣，即可誉之为不朽，当然也可以绝对肯定它是一首好诗了。

还有刚才说过，诗就是韵文的一种。古代的散文，也多少包含韵律的。古文中为什么那么多“之、乎、者、也、然、焉、哉”等语助词？就是在朗诵起来，可以抑、扬、顿、挫，帮助长哦慢咏，并且加重语气，也加深了印象，易于记忆。我认为古代的读书方法比现代好，不但有上述的好处，而且高声吟哦朗诵起来，把自己的感情放进去，可以与书中人打成一片。如读《论语》，有时好像自己就是孔夫子了，在无形之中又是一项德育的潜移默化。而在生理方面，又等于做了深呼吸，练了气功。不像现代人读书那样，低着头默不作声地死啃，把知识向脑子里硬塞硬填，强迫脑子死记，这是多么痛苦！今天年轻人近视那么多，和读书方法大有关系。我们幼年时读书，是把知识像唱歌一样唱进脑子里去的，当然那个时代是拉不回来了。今昔相比，文学的组织方法已大不相同了，现在的语体文和说话一样，如“张三走路快一点”可以用嘴说，也可以写成文字，可是如果像朗诵古文的方法一样朗诵起来，那不是“快一点”而是“十三点”——神经质了。

有一则笑话，一个人口吃，一句话说了半天还说不出来。可是他唱起歌来，一点也不口吃。有一次他家里失了火，他打电话报警，本来就口吃，现在又加上心急，更对着电话听筒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了。总算他急中生智，想起自己唱起歌来就不会口吃，于是把报火警的话用唱歌的方式唱出来。可是等他把“报警歌”唱完，家里的房子差不多快烧光了，而消防队里接电话的人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哩！

孔子外传

另外，唐末五代时期的冯道也有一个与孔子有关的故事。冯道还没有当宰相之前，在外面做官镇守同州，大约和现代的省主席或行政专员的地位差不多。那时，当地的孔庙年久失修倒塌，却没有人过问。在他下面有一名专管酒税的科长之流的小官吏，对这种情况看不下去了，觉得孔庙都弄到如此衰败，太不成话，于是上了一个报告给冯道，要求准许他自己出钱来修复孔庙。冯道收到他的报告，因为是一名小科长递来的，就交给判官——等于现在的秘书长兼管司法的去办。这位判官的个性也蛮滑稽的，看到冯道交下来的这件公文，于是在上面批了一首诗：

槐影参差覆杏坛 儒门子弟尽高官

却教酒户重修庙 觅我惭惶也不难

意思是说，孔夫子教书的地方杏坛四周都长满了荆棘啦，可是口称孔孟之学、自认为是儒家出身的读书人都在高官显贵的位子，只图自己偷享安乐，对于孔老夫子四周的环境卫生也不去管了。如果叫一个管酒税的小吏去花钱修孔庙，我看了也感到脸红而惶恐，对这份公文我实在很难下笔签具什么意见了。

然后他把这件公文退回到冯道那里，冯道一看这首诗，真的不好意思，脸都羞红了，赶快自己掏腰包出钱来修孔庙。

差不多在同一时期，陈州的卫士使李谷，相当于现代的警备司令，他到任三个月，依照当时的规定去拜孔庙。当时陈州的夫子庙只有三间破房子，里面只有一尊孔子像，简陋得很。由于唐代的帝王们爱好歌剧，出了不少有学问的伶人，一直到五代时都继承这一遗风。唐时陈州一个著名的优伶李花开，看到这孔庙的破陋情形，口吟一首诗：

破落三间屋 萧条一旅人

不知负何事 生死厄于陈

孔子生前绝粮陈蔡，曾在陈州落难，无饭可吃。而死了以后，在陈州的庙宇又破陋到这个地步。所以他说，孔子对陈州来说，是一个过路的旅客，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陈州这个地方的事，以至于生前死后都在这里倒霉。李花开的这首诗也等于是一种民间的舆论，李谷听了以后又惊讶又感叹，于是赶快自掏腰包来修孔庙。

由这些故事我们可以看到，孔子之成为千古之圣人，确实是不容易的事。圣人永远是寂寞的。明代洪自诚所写《菜根谭》中说：“栖守道德者，寂寞一时。依阿权势者，凄凉万古。达人观物外之物，思身后之身，宁受一时之寂寞，毋取万古之凄凉。”我们借用这段话，作为讨论孟子“自有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这句话的结论。

所以说，一个人必须先仔细研究，确定自己的人生观。有许多事业，是一时的成功，短暂的光耀，只能保持三十年、五十年，最多保持一百年便过去了。所以只有少数人做的是千秋事业，像孔子，像那些宗教的教主们，除非没有人类，除非太阳不再出来，否则的话，他们是永远存在的。这就是千秋事业，就是确定人生价值的问题，大家做的到底是千秋事业，抑是一生一代的事业，就要自己去考虑了。

曰：“然则有同与？”

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诸侯，有天下；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是则同。”

前面孟子答复公孙丑，认为伯夷、伊尹虽然也是古圣人，但并不能与孔子等量齐观；孔子是自有人类以来没人比得上的圣人。于是公孙丑这里接着问孟子，那么伯夷、伊尹、孔子他们三个人有没有相同的地方呢？孟子说：有啊！只要有一百里这么大的领土给他们治理，结果都可以做到富强康乐，使得各国诸侯心悦诚服地前来依附而统一天下。不过，假如叫他们用手段做一件不义的事，或者杀一个无辜的人而取得天下，他们也一定不肯这样做的。这就是他们相同之处了。

曰：“敢问其所以异？”

曰：“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污不至阿其所好。宰我曰：‘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远矣。’子贡曰：‘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后，等百世之王，莫之能违也。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有若曰：‘岂惟民哉？麒麟之于走兽，凤凰之于飞鸟，太山之于丘垤，河海之于行潦，类也。圣人之于民，亦类也；出于其类，拔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也。’”

公孙丑又问孟子说：他们不同的地方在哪里呢？

孟子在《公孙丑》这篇里，借着和学生的讨论，表达出中国文化的精髓——“内圣外王”的中心思想。“内圣”修养方面，他提出养心、养气的要点。“外用”功业方面，我们曾经提到，他借用伯夷、伊尹、孔子这三种不同的典型，影射出立身处世的楷模。全篇精神实在值得后人用心体会和效法。至于在文体方面，如果从孟子的时代退回一百年，换成《论语》笔法的话，就要简单多了，几句话就把意思表明出来，不会像孟子这样说了长篇大论。孟子此时，一方面，受了时代文风的影响——时代越向后发展，文章笔法越详尽；时代越向前追溯，文章笔法越简练。另一方面，也是孟子个人的文学素养好，起承转合，发挥得淋漓尽致。

对“内养”方面的阐述，《孟子》比《大学》、《中庸》、《论语》都要详细、具体得多。孟子提出养心、养气的方法，导致后世儒家“养心、养气”的学说和体系在中国文化中和道家的“炼心、炼气”、佛家的“修心、修气”相互辉映，蔚为大观。“外用”方面，他则列举伯夷、伊尹、孔子三人，烘托出万世师表孔子的典范，同时隐喻这条道路的艰难。

难在哪里呢？这也就是庄子所谓“有圣人之才，无圣人之道”则不足以成圣人；“有圣人之道，无圣人之才”也不足以成圣人。真正的大圣人必须有圣人之才，也有圣人之道。假如从庄子这个观点来看的话，道家可以说是有圣人之才，也有圣人之道，不过比较侧重于圣人之才；而佛家则可以说是有圣人之道，也有圣人之才，不过比较侧重于圣人之道。才、道两者周全的确是难能可贵的，这也就是佛家所谓的“根器”。

在座诸位都有志于学圣人之道，这一点是不错，但是，诸位不妨自己检点一下，是不是具备了圣人之才？这一点，恐怕大家还要多加充实。才、德、学三者是息息相关、相辅相成的。佛家注重功德，主要的目的也就在于“器识之才”的培养，才器如果有所不足，那就要靠“力学”，也就是努力多学来加以弥补。如果才、德俱佳，那么更要“博学”，以精益求精，因为这是一条任重而道远的路。至于能否得其时，那便另当别论了。正如唐杜牧的诗所谓“由来才命两相妨”。

《公孙丑》这半篇的要点就在于此，如果把握了这个关键，那么一路读下，味道就出来了。同时我们也才知道《孟子》为什么如此记载，为什么如此编排。否则，也和前人一样，把它圈成一段一段，支离破碎的，对全篇连贯的精神就没有办法掌握了。

现在让我们继续看《孟子》的原文。孟子借孔门三子宰我、子贡、有若对孔子的赞言，作为他对孔子的结论；同时也表明自己的态度、立场——效法孔子，立志于圣人之道。不过这一点孟子并没有讲明，而要读者自己去领会。这种文章的写法就好比“歇后语”。譬如“瞎子吃汤圆”，歇后语的意思就是“肚里有数”，主要意思在“肚里有数”，但是这句话不说出来，只说“瞎子吃汤圆”。孟子在此引用宰我、子贡、有若三个人的话表达对孔子的赞叹，其中隐含的寓意他也没有明说，而要我们自己体会。

宰我说：“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远矣。”宰我认为他的老师孔子比尧舜还要伟大得多。我们如果只从表面看，学生投老师的票，是当然的道理，偏私之意在所难免。事实不然，我们如果详加研究的话，宰我这个论点可以说是公正无私。尧舜固然有圣人之才、圣人之道，可以君临天下，但是却没有建立万世师表的精神世界；而孔子在当时很可以一统天下，但是他却仍然安守其分，以平民之身开创有教无类的先河，致力于百代千秋的大业。如果更深入研究，这其中还有更多道理，我们在此也是只点到为止。

宰我和子贡这两位同学的观念相同，但是表达的内容、方式有异。子贡在这里称道孔子的伟大，首先举出“见其礼而知其政”这个特点。

春秋战国时，各诸侯国的语言、文字、政令、法规等都没有统一，文字、政规等的统一是秦汉以后的事。因此，当时各诸侯国的礼仪、文化，包括了政治、经济、律法等互不相同。而孔子的智慧可以“见其礼而知其政”，随便到各地一看，由当地的民俗风情、社会状况就可以断定那个地区政治设施的成败。

子贡接着说，孔子还有更高明的一着，“闻其乐而知其德”。当时各诸侯国的音乐也都不相同，就好比现在世界各地音乐的乐风、韵味都各不相同一样。而孔子能够一听音乐，就知道当地的社会风气、国民道德如何。这两句话看起来好像有点玄虚，有点离谱，好像是学生为老师送出来的一顶高帽子，其实这顶帽子一点也不高。我们举个例子，看看《史记》中《吴太伯世家》——吴太伯是吴国的祖先，本来是周朝的世子之一，后来由于家庭问题，他为了成全孝道就离家出走，躲到偏远的南方吴这个地方，就是现在的江苏，当隐士去了。久而久之，这一带的百姓自然受他的感化，大家一致拥戴他为君主，于是就成为后来的吴国。或许由于吴国的开国先祖吴太伯的影响，吴国世代都有高尚的流风。

又譬如吴季札——吴王夫差的叔祖，也是舍弃王位远走他乡的一位奇人。《吴太伯世家》里称他为延陵季子（延陵是他的封邑）。后来他出使各诸侯之间，每到一个地方，他只要随处看一看，就能对当地政治、文化的兴亡得失有个大概的认识，并且有独到的见解。譬如他到了齐国，那时正好是晏子辅相，齐国势力相当强大。但是他已洞烛机先，警告晏子齐国不久会发生变乱，劝告晏子及时安排后路以保全性命。晏子不愧为一代名相，接受了吴季札的建议。后来吴季札到了郑、晋等国，又向郑国的子产、晋国的叔向提出了宝贵的意见。总之，他在周游列国之时，各国的君相几乎没有不向他请教的。因此，孔子对他也是非常佩服。

关于他，还有一则千古流传的美谈，就是“季子挂剑”的故事。古时候是文武合一的教育，士大夫们身上都会佩挂一把宝剑。当吴季札访问到徐国的时候，那个国家在当时是一个小国，徐君对他身上佩的宝剑非常喜爱，很想向他索取，但是没有明讲；吴季札懂得徐公的意思，但他也没有表示什么。后来他这趟大使的任务完成了，再过徐国，就准备把这把剑送给徐公，无奈这个时候徐公已经死了。于是吴季札亲自到徐公的坟上，解下宝剑挂在徐公的坟前。随从的人看了说，人都死了，何必如此呢？吴季札有他的道理，他说：“不然，始吾心已许之，岂以死倍吾心哉？”当时徐公心里想要，而我心里也想给，只不过当时双方都没明讲，现在徐公虽然死了，但是大丈夫不能负心，所以我一定要实践自己的许诺。这就是延陵季子的风范。

现在我们这里的重点不是介绍奇人轶事，引用这段故事，主要是说明《史记》在《吴太伯世家》里也记载了延陵季子具备“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的才智。现在我们翻开《史记》，看了这段记载，就像看普通文章一样，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触。如果我们设身处地，退回到当时的历史环境和复杂的时代中，看到一个人能够早许多年见人之所未见，预言出一个国家社会的兴亡成败，这是多大的智慧、多高深的修养！

子贡这里称颂孔子就具备这种高明的智慧，事情的前因一动，他就已经预测出将来的结果，这是何等远大的眼光与过人的见地。所以子贡接着说：“由百世之后，等百世之王，莫之能违也。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就算经过千百年时间的考验，经过多少英雄豪杰的崛起，也没有办法动摇孔子在人类文化历史上的地位。“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子贡对孔子佩服得真是无以复加，所以他结论就说，自从人类世界开始以来，从来没有像我们老师这么伟大的人。

我们如果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孔子的三千弟子、七十二贤人中，子贡应该算是表现最突出的一位。我们甚至可以说，孔子之所以在历史上留下千古之名，生前身后，得力于子贡的宣扬之处很多。子贡当时在国际间也颇负盛名，而且有的是钱，在外交界又是位高手，有眼光，有办法。说句笑话，他是官僚，又是资本家，做什么像什么。孔子的晚年生活大概都靠他供应。例如有关堪舆的书籍记载，孔子死后，他弟子里面很多研究《易经》的，对阴阳、八卦颇有心得，经过会商讨论后，选出一块坟地，最后请子贡来加以裁定。子贡到场一看就说：这块地只足以葬帝王，不足以葬夫子啊！葬一个小小的皇帝嘛，还可以，我们的老师怎么可以葬在这里。最后由子贡选择了曲阜这块百代帝王师的名地。

孔子安葬之后，经过了三百多年的冷冻，到了汉武帝时，终于时来运转，董仲舒提出“独尊儒术”的建议，从此奠定了“至圣先师”的声威，孔子果然成了百代帝王之师。而原先为孔子准备的那块坟地，后来就成为汉高祖的安葬之处。据说是如此。风水之说是耶？非耶？其中涉及论辩太多，在此不用多加讨论。孔子死后，三千弟子、七十二贤人中独独子贡庐墓六年，在孔子坟墓旁边搭了个小茅棚，守了六年孝。其余弟子皆服“心丧”三年。这是事实。子贡对孔子的衷心敬仰由此可见。所以我们这里看到子贡对孔子的赞叹，真是捧得过瘾。

第三段，孟子引用有若对孔子的赞扬。有若顺着子贡的话说下来，师兄弟两人好像唱双簧似的，有若说“岂惟民哉”，岂止人类如此。有若对子贡的赞叹再来一个引申强调，有若举出走兽中的“麒麟”、飞禽中的“凤凰”来作比喻。现在有些生物学家认为麒麟就是生长在南洋一带的长颈鹿。我对这个看法是非常怀疑的，就好比现代学者把我们中国文化中的龙当成西方的恐龙一样的荒谬。恐龙是恐龙，不是中国文化里的龙，西方的恐龙只不过是我们中国龙的子孙。当然，到底有没有龙又另当别论。不过据中国文化的传述，龙生九子，形状各不相同，所以如果一定要把中国龙和西方的恐龙扯在一起的话，我们就只好说恐龙是中国龙的子孙，而且是个笨子孙。因为中国龙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变幻莫测的三栖神物，既能在天上飞，又能在水里游，更能在地上走。在中国文化里，麒麟和龙居于同等地位，都是中国文化特有的标志，我们把它随便比成长颈鹿或恐龙，实在是很成问题，至少我站在拥护传统文化的立场上是不同意的。在中国文化里，麒麟是走兽中最高贵、最了不起的，千百年难得一见。方才我们提到过孔子“获麟而叹”的典故了；至于“凤凰”则是百鸟之王，在飞禽当中是最珍贵的。

有若提出了麒麟和凤凰的比喻以后，接着又举“太山”为喻，“太山”就是鲁国人常引以为豪的泰山。太山并不是中国最高的山，太山在中国文化里所以占了特殊的地位，是因为在上古时代，它被涂上了一层神话色彩。“丘垤”是普通的小丘陵。“行潦”是小河沟、小溪流，“类也”，是同类的。麒麟是走兽，阿猫阿狗也是走兽；美丽的凤凰是飞鸟，天天生蛋给我们吃的鸡也是飞鸟；神秘的太山是山，公园里一堆假山也是山；浩瀚无边的江海是水流，马路旁的脏水沟也是水流。我们顶礼膜拜的圣人、仙佛是人，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也是人，都是同类。所不同的是，麒麟、凤凰、太山、江海、圣人是“出于其类，拔乎其萃”，在同类中表现得最优异，从平凡中升华、超越，而至于崇高、伟大的境界。“拔乎其萃”的“萃”就是草类，当一片种子撒下去以后，没多久就发了芽，随后长成一片草木，良莠不齐，经过了风吹雨打的锻炼，经过了地利天时的考验，最后硕果仅存，发展成了凌云之干。人为万物之灵，更应该效法这种“出类拔萃”的精神，踏踏实实地修炼自己的学养，日久功深，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有朝一日，平凡中自会有非凡的成果。

就像孔子，也不过是个普通人，但他是个了不起的普通人，能够学不厌、教不倦地从平凡中升华到“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圣人境界。所以有若结论说：“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也”，自从有人类以来，的确是没有比我们的老师孔子更伟大的了。有若这句话，比子贡说得更重。

我们看这篇文章，从公孙丑一些不相干的问题开始，说到动心、不动心的修养，一路说下来，说到这里作了结论。究竟这一段话和动心不动心有没有关联呢？绝对有关联，关联在哪里？就在于孟子说明了自己“志心于圣人之道，志心于圣人之境”，这两句话是我照他的意思代他说的。他立志以孔子为榜样，可以出世，可以入世；可以治平天下，也可以默默无闻。所以孟子这里借孔子的修养典范，说明自己“志心”——内养不动心，以及“修身”——调养浩然之气的原因，以期外用济世救人——“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个是歇后语，他并没有完全点明。所以我们读书呀，不但自己要多读，还要能透过文字，运用我们的智慧了解它的内涵，了解它的真正精神，那么就可体会出《孟子》的味道来了。

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

孟子提出的王道精神，是中国政治哲学的一个大原则。自孟子提出这个观念以后，中国历代的政治思想均以此作为政治的大原则。

孟子说“以力假仁者霸”，以权势及武力为手段，而又假借仁义为口号的，这种政治就是“霸道”。中国历史自尧、舜、禹三代以后，政治路线变了，所行的差不多都是霸道。而行霸道的先决条件，必须自己先能成为一个大国，也就是说国家本身的军事力量要强大，经济力量要雄厚，人民要众多，领土要广阔，等等。必须先具备这些厚实的国力，霸道才能行得通，所以孔子、孟子都认为，自周朝以来，王道就开始逐渐衰微了。

孔子在《礼记》的《礼运篇》中，说到人类文化衰微的演变，就感叹后世已失去了王道。世界大同思想体现于《礼运篇》中的一段，描写王道政治普遍实施以后理想的社会状况。他说，中国在上古时候的人类社会，就是这种大同世界的“太平”盛世；等而下之，王道的精神变了，王道的政治也没有了，但还可以致“升平”的社会；再等而下之，便是衰乱之世了。而孟子在这里，就更加强调失去大同世界理想、失去王道精神以后的政治，都只是假借仁义的“霸道”而已。但是他为霸业下了一个定义——霸业必须具备一个强大的力量来行使治权。然而，纵使是一个具有强大力量的政权，要想图强称霸，还是要假借仁义之名，利用仁义做它的号召。换言之，霸道的政权、霸道的君主、霸道的大国，如果不借仁义为名，还是不行，不能成为霸。历史上这类事例很多，一定要两者掺和来用，虽然有政权、有实力，但也还要借助仁义这块招牌。

例如十九世纪以后，西方政治思想所标榜的“自由民主”，表面听上去无可厚非，其实真正的“自由民主”也就是中国传统所讲的做到“王道”精神的一个渠道。可是直到现在为止，全世界的国家民族中哪个真正做到了“自由民主”呢？即使有，也不过是假借自由民主之名而行霸权之实，不也正是孟子所说的“以力假仁者霸”吗？

孟子再为王道下一个定义，“以德行仁者王”，以最高的道德政治为中心来施行仁政，就是“王道”。而以道德为基础的仁政，则不在乎土地是否广大，人民是否众多，武力是否强大，经济是否雄厚等问题了。他并且举出历史的例子作说明。这里要注意，引申孟子的思想，姑且裁定尧、舜、禹三代是上古最纯粹的、不着意的、本然而行的王道。他在这里所举的，是后世所称道的吊民伐罪——有所为而为的王道的代表。然而这一典型，也往往被后世假借而利用。他说，像商汤开始起来的时候，领土只有七十里；而周文王在开始建国的时候，领土也不过百里而已。幅员如此之小，他们却能够实行仁政，因为他们在实行之初并不是企图扩大领土，成为大国，也没有其他的野心。那是以一个道德的政治思想做原动力，所以不需要假借一个大国的力量去行使仁政。

中国的历史哲学中充满了儒家的色彩，而儒家从孔子开始，首先提出汤武吊民伐罪的革命事业。孔子平常不多谈汤武革命，到了孟子的时候，才比较提到汤武革命吊民伐罪的王道精神。但是，我们前面曾经提过，古人很多对于汤武的革命抱有怀疑的态度，尤其是司马迁。在《史记》的《齐太公世家》里，他很巧妙地表明了对汤武革命的看法，《史记》之难懂，就在这种高明的处理手法。当他记叙周文王、周武王如何创业、如何兴起时，全篇都是好话，但是他的文章里有块“骨头”，这块骨头没有摆在这里，而是摆在《齐太公世家》里。齐太公就是姜太公，当他遇到文王、成为文王的辅政以后，司马迁用“阴谋修德”这四个字点出文王把道德仁义作为阴谋的手段，说明文王、武王还是假借仁义而已。文王与姜太公两人“阴谋修德”，这四个字，就表明了司马迁的看法，说出了历史事实的真相。他的文章真厉害，好像把一个钉子钉到另一个不受注意的地方。你不把这个钉子找出来，则全篇的关键、整个的观念就搞不清楚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是历史哲学家司马迁的观点！历史哲学家们所要求的，是站在中国文化的立场，对民族文化的精神负责，所以他是不顾一切的，只为发挥正义而秉笔直书。但是，历史上多少还是有些隐晦的地方，基于私德，司马迁不便作露骨的批评；基于公道，司马迁又不得不说出微言大义。于是他运用高明的智慧、优美的文字以及巧妙的手法，完成了这部巨著。所以，这部《史记》传下来，他敢吹这个牛说“藏诸名山，传之其人”。因此我们读《史记》，必须细心体会。否则，很多关键就忽略过去了，而不能懂得《史记》的真义。

孟子更进一步引申王道精神说：“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后世的霸道以权力、武力去征服别人、慑服别人，而在表面上被征服、慑服的那些人，内心并没有真正地被降伏或佩服这种征服者。实际上，只是因为自己力量不及，无法对抗，只好投降，作出服从的表示而已。做人也是同样道理，假如你比别人狠，比别人能干，比别人有钱有势，别人只有听你的，只好对你好了。譬如说你是一个有钱的老板，你公司里的职员因为要向你领薪水，只好听你的，但是他心里不服你，也不一定佩服你。

素王的道德榜样

孟子又提出另一面：“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凡是以道德来服人的，是使别人内心高兴、心甘情愿去服从他，这就是王道。像孔子，只是一个平民老百姓，既无财又无势，什么都没有，自己还一度落魄到没有饭吃。可是三千弟子中的七十二贤人，这些忠诚耿耿的学生，在任何情形之下都跟着这位老师，连饿饭的时候都跟着老师一起饿饭。因为孔子的修养、道德使他们衷心地敬仰，故而服从他，这就是以德服人的道德精神。

孔子也因此成为“素王”。这个“素王”是非常崇高的尊称，也就是千秋万世的王，等于佛教尊称释迦牟尼佛为“空王”一样。空王的含义则更为豁达，什么都不要，他并不想坐在大殿里垂目而称王。你来烧香是如此，不来烧香也是如此。所以空王、素王，都是一样的极端高明。

孟子这一段画龙点睛之笔就在“七十子之服孔子也”这一句话，点出孔子“以德服人”而成就千秋素王之业。素王不是争取一时的功名富贵，不是要富有四海或保有天下的一代王业。换句话说，真正的王道德业有两种，一种是有实际的行为，见之于齐家、治国、平天下所表达的，如尧、舜、禹、汤、文、武；另一种便如孔子一样地有素王之尊，永垂万古。我们拿西方文化的名词来说，这是精神文化的王国，永远属于孔子的天下。

“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孟子接着又引《诗经·大雅篇》颂扬文王的话，东、南、西、北四方四境，普天之下，凡是有思想的人，没有人不心悦诚服文王的。这种诗句的咏叹，就是歌颂王道的精神、王道的政治。所以王道就是这样，谁都会心悦而诚服的。

孟子时论

我们还记得孟子曾经对公孙丑说“以齐王，由反手也”，如果要使齐国实行王道，听我的意见去做，齐国称王天下就像把自己的手掌翻过来一样的简单容易。可惜齐宣王和齐湣王都不听这个意见。现在，齐湣王政治暗潮涌动，正欲发动伐燕的不义之战，所以孟子就针对这件事首先阐明王道与霸道的分野。这也等于孟子评论齐湣王不行王道的一篇“社论”。这篇“社论”，也成为后世讲政治哲学时的不易原则。在他指出王道与霸道的分野后，又继续申论下去。

孟子曰：“仁则荣，不仁则辱。今恶辱而居不仁，是犹恶湿而居下也。

“如恶之，莫如贵德而尊士，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国家闲暇，及是时，明其政刑，虽大国，必畏之矣。诗云：‘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国家，谁敢侮之？’

“今国家闲暇，及是时，般乐怠敖，是自求祸也。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

这里为什么又来一个“孟子曰”，而且为什么在这里把它圈断了呢？作文章讲究文气，前面孟子说“以力假仁者霸”，一路说下来，如果接着就是“仁则荣，不仁则辱”，一路再连接下去，没有起伏，没有顿挫，没有转折，像一条直线，就会觉得没有味道。像画画也是一样，一弯流水，一条曲径，有时被山峦遮去一段，被浮云罩住一截，于是隐约回旋，就另有一番气象，另有一种风情了。行文到了这里，又来一个“孟子曰”，就是这一类的手法，在文学上，好像是另起一段，重新起头。现代写白话文，也多如此，一节不能太长。现代人的工作繁重，生活紧张，对于太长的文章没有耐心去读，即使文章中需要较长的说明才能在文意上告一段落，也得想办法分成几个小段落，至少在编排形式上要如此截短。

这里孟子说“仁则荣”，荣就是光荣的成功，永远的辉煌，永远见之于文化历史上的荣耀。“不仁则辱”，辱就是耻辱，如果不行仁道的话，就会招来耻辱。这是以历史哲学家的观点所作的一次结论。

但是世上的人谁不喜欢光荣的成就呢？所以孟子说“今恶辱而居不仁”，今是指战国当时的诸侯们厌恶失败，却又不愿推行仁政，走成功的道路。既希望在历史上占有光辉的一页，留一个好名声，但实际上内在居心和外在的行为又与“仁政”背道而驰，只讲究现实眼前的利害，不管什么仁或不仁。这就等于一个人既讨厌潮湿，又偏要住在低洼地带不肯迁到高地去住一样，这就太矛盾了。

孟子批评战国当时的诸侯各国是如此，其实，人生也是如此。人的习惯总不肯改变，等想到时，习惯已经使自己受了太多损失。学问之道，就是要变化气质。人往往都很短视，安于现实，珍惜目前，那里放着一样东西，明知是一种障碍，可是摆了很久就是不肯挪开。过去农业社会讲究节俭，一张凳子坏了，还要留着，准备有一天还用得着。现在工商业社会的商品讲究包装，买了东西，盒子、罐子，美观大方，舍不得丢，积起来一大堆，成为美丽的废物。这就是农业社会的旧习惯，改不了。由此也可了解社会、政治、文化之难变，有时候领导人决定要变，可是一般人习惯久了，不肯变更。就连狭窄的泥路改成宽一些的柏油路面，有些人都还觉得讨厌。因为张家大嫂到对门串门子，要走那条柏油路，就认为太宽、太麻烦了。由此便也知道为政之难！

孟子希望那时的诸侯们怎样转变呢？他认为如果他们不愿在历史上蒙羞，留下恶名，就要赶快改变作风；而改变之道，在于“贵德”，尊重政治的道德，推行道德的仁政。而且必须“尊士”，尊重当时所谓的“士”。因为当时教育还不普及，“士”就是少数贤良的读书人、知识分子。其实上古真正的“士”并不如此简单，在中国文化里，典型的“士”应该像《礼记》中《士行》、《儒行》篇中所记述的读书人，是在思想、言行、学问、道德、修养上都有卓越成就的知识分子。现代人大学毕业为学士，进而硕士、博士，这些只是学位的名称。有人拿到了这种头衔，实际上也许是不“博”、不“硕”、不“学”也不“士”的。

贤能与职位的界说

领导人除了“贵德尊士”之外，同时还要做到“贤者在位，能者在职”。“贤者在位”就是贤人的政治，这不只是孟子的思想；与他意见相反的墨子，当时也提出了“尚贤”的主张。虽然孟子反对墨子某一部分的思想，但是在这一点上，他们的观点是一致的。

下一句“能者在职”和上一句“贤者在位”两句话，从文字上粗看起来好像是同一意义，一般人会认为在位就是在职，在职就是在位；贤者就是能者，能者就是贤者。其实，这两句话大有差别。

古代的政治体制，位是位，职是职。以现代观念来说，“职”是负责执行职务、具有政治权力的行政人员。“位”不一定负责执行，而是说有智慧、有见解的人执掌决策、清议、评审、监察等官位。他们虽然位高而清贵，并无执行政策的实权，如清代翰林大学士等的显位便是。上古官制中有三公之位，也是“在位”的一种体制。“三公坐而论道”，并不以行动去执行事务，是专门对政治给予策划、建议、诤谏的。帝王一有不对的地方，他们就严肃起来，开口说话了。至于执行政务的事，便由有才干、有能力的人在职务上去实施、去执行了。

从前有一位同盟会的元老曾经对我说过，对任何人，即使有很深挚的友情，也不可以拿国家的官位当做人情送。可以送钱，送别的东西，但不能送官位。这个意思也就是“贤者在位，能者在职”的道理。

国家为政当如此，个人事业也一样。譬如投资开一家公司，结果因为是岳父、是内弟，不问他们是不是贤或能，就拉到公司来当权做事。如果他们是贤的、能的，当然没问题；但是，如果是不贤、不能的，你这家公司就非垮不可。当校长、开医院，做任何事都一样。

现在我们实施民主政治，也要贯彻《礼运篇》的精神。但是所谓“选贤与能”，这里要注意贤、能是分开的。当然，既贤又能的人更好，不过这种人才恐怕少之又少。我们只要深入研究历代官职的人事制度，就会发觉古人的确不简单。例如这一张娱乐用的《满汉升官图》，它标示清代人事官职的遴选制度，也是德第一、才第二、功第三、良第四、柔（服从）第五，这是升迁的顺序标准。许多人看了西方文化的什么人事管理学就以为了不起，其实我们几千年以来，自己老祖宗留下的好东西可真是多得很，可惜自己把它堆在仓库里当废物，不知道去挖这些宝藏。

孟子又说，做到了“贵德尊士，贤者在位，能者在职”才可以施仁政，行王道。然后到了“国家闲暇”的时候——要注意“闲暇”两个字，并不是各级的公职人员坐在办公室里无事可做，看报、喝茶、打毛线。其实，社会安定，民富国强，政简刑清，天下太平无事，才是“国家闲暇”的状况。在全国上下皆得清闲的时候，“明其政刑”，整理内政，修明政治和法令，在这种政治形态之下，别的大国也不敢来侵犯你了！

选贤与能的另一章

读了《孟子》这一段文章，正可作为孔子在《礼运篇》里所提出“选贤与能”的最好注解。孟子在这一段中，提了德、士、贤、能四种人才分类。他的“贵德尊士，贤者在位，能者在职”的名言，成为历代中国政治哲学和用人行政上不变的原则。在过去的历史上，历代的明君良相也都是深深了解这个道理，以这个原则施行于用人行政上面。当然，这又限于所谓“明君良相”才能懂得；等而次之，如历代的庸碌之主，便不大明白了。至于昏庸的，更不用谈。

孟子这三句当中的“贵德尊士”，是一大原则。不过，这个“士”字，包括了后世“才与学”这两重含义的综合。说它是一大原则，是因为无论贤者与能者，都必须以德与才为至高无上的标准。贤德者未必有才能，有才能者不见得尽是贤德之士。这是古今中外人才智力的差等，绝对无法平等的。所以孙中山先生也讲智、贤、愚、不肖，是等差平等的。所谓等差，是不能齐头并论；所谓平等，是人权基本上立足的平等。我们明白了孟子所说的重点，便可对“选贤与能”的道理有了明确的认识，不能混为一谈，更不能随随便便认为都是贤能了。

我们读历史，当然要认识历史，在过去历代帝王专制的政权上，许多开国的明君良相对于这个原则天生都搞得很清楚，不必读了《孟子》才懂得。只可惜他们缺乏孟子所说的王道仁者的思想。举近代的历史来说，如清初的康熙、雍正、乾隆三代，便是集这个治术的大成者。他们懂得如何安置贤良方正、博学宏词的贤者们，把他们的位置摆得清而且高，使他们沾不到一点实权。至于放任地方行政长官的时候，大体上都只责成他们有治理的才能，不大过问那些小德小行的缺点。当然，有贤而有德的能员，如清初的汤斌、陆陇其等名儒，更是极为欢迎的。

我也常说，大家要研究政治上的人事制度，非要完全读通《通典》、《通志》等十通不可。不过太难了，还不如好好研究一下满清末年的一张娱乐用的《满汉升官图》，便可看出历代帝王政权的用人行政的确有他们一套，并不是随便胡来的。他们用人的标准是以“德、才、功、良、柔”五个字的原则做标准，以出身学历经历的“由”字辅助，责“赃”罚罪，以贪赃枉法的“赃”做根据。由此升迁调降，看出他们对孟子的“贤者在位，能者在职”的理想与做法真推崇备至。这是中国文化的结晶，是人事行政管理科学的良模。这张图表和解法，学者另有专文，我只是略加说明而已。这张图并不完全为纪晓岚所作，而是清朝翰林院中一班穷翰林们集体的杰作；只因纪晓岚名气大，后来便都挂在他的名下了。

接着下来是“国家闲暇”，这四个字非常重要。我们看看几千年的历史，有多少是“国家闲暇”的时候？看过中国的历史以后，再翻阅一下外国史，我们就会深深感到，所谓“社会安定”、“天下太平”、“国家闲暇”这些字眼，几乎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一旦有幸，国家闲暇、社会安定，“即是时”，把握住这个时机，“明其政刑”，古代刑政合一，司法与行政不分。如果做到了政、刑清明的话，“虽大国，必畏之矣”，就算是大国强国，也不敢轻视你的。这几句话说起来好神气，又好像是空洞的理论，实际上都是仁风德政的必要条件。

同时我们在这里头可以看出几个问题：每一个时代、每一个社会，贤者都很难得。我们看看历史上，没有多少“明君”，也没有多少“能臣”，多半都是“具臣”。具臣就是有这么一个位子，有这么一个人摆摆样子就是了。好比现在一般普通人不敢有所作为，多做多错，不做不错。结果都在那里又不做、又不错。前面也曾说过，能干的不肯干，肯干的不能干，结果嘛！弄得既不肯干，又不能干，就是那么回事。现在把孟子这句话拿来对证，对于历史哲学就另外看出些道理，如果详细发挥起来，还很多。

所以我素来主张“经史合参”，要诸位对经史融会贯通，这样才能学以致用，否则光读经书，一天到晚抱着四书五经，人会变迂的，会变成呆头呆脑的。读经书，还必须配合历史，读历史同样必须配合经书。所以古人有所谓“刚日读经，柔日读史”的说法。年轻人一看这句话，头大了，什么“刚日”、“柔日”的。其实很简单，所谓“刚日”就是阳日，也就是单日；所谓“柔日”就是阴日，也就是双日。

但是在“刚日读经，柔日读史”这句话里，刚日、柔日的意思不是这么呆板的。所谓刚柔，代表抽象的观念，“刚日”就是指心气刚强的时候，这里看不惯、那里看不惯，满腹牢骚，情绪烦闷。这时候就要翻一下经书，看看陶冶性情的哲理，譬如孟子的养气啰，尽心啰。相反的，如果心绪低沉，打不起精神，万般无奈的时候，那就是柔日，就要翻阅历史，激发自己恢宏的志气。

自求多福

接下来，孟子又引用了《诗经·豳风》中周公所著《鸱鸮》的诗句——“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音杜，桑树之根）”，以及孔子对这诗的评论——“为此诗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国家，谁敢侮之”，以阐明孟子贵德、尊士、贤者在位、能者在职、明其政刑等政治思想和主张是继承周公、孔子之学，是有所根据的，强调他自己这个主张是正确的，是颠扑不破的。

周公作这首诗，是借小鸟营巢护居的情形，来说明治国的道理。有一种很会营巢的小鸟，在风雨还没有来的时候，就去把柔韧而带有湿土的桑根皮衔来，缠结补葺巢上通气和出入的孔道，以防风雨来袭时把窠巢弄坏。经过这鸟巢下的人们，看到这种努力工作的精神和态度，就不会轻视而任意捉弄这些鸟。我们现在常用“未雨绸缪”的成语劝人凡事要事先做好准备，就是从这首诗来的。所以孔子读了这首诗以后，就评论说：作这首诗的人，真是深懂治理国家的原则和方法，如果用这个道理来治理国家，谁还敢再对你有侵略的企图呢？

换言之，孟子在无形中说，这个治国之道就是贵德、尊士、贤者在位、能者在职，然后明其政刑。那么其他大国也要有所顾忌，就如经过鸟巢下的人，不敢看不起这只小鸟一样。

接着孟子的笔锋一转，针对当时的齐国现状发表言论：现在你们齐国也可以说是国泰民安的闲暇之时，可是在这样正可大有作为的时候，本应该未雨绸缪，明其政刑，而你们齐国上上下下却因为繁荣安定而昏陶陶地麻痹了，懒惰、傲慢、自大、优越感，一味地贪图安乐享受。这也就是以前提过苏秦为赵合纵说齐宣王中所描写的：“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击筑弹琴、斗鸡走犬、六博蹹踘者……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敦而富，志高而扬。”最后应是“趾”高气扬，大概苏秦为了讨好齐宣王，而把“趾”字换为“志”字——完全一派骄、奢、淫、逸的气象。

当时岂止齐国情形如此，我们翻开历史一看，每一代在开创的时候，都是从艰难困苦中奋斗出来的；到了第二代或第三代子孙的手里，就慢慢不行了。政治安定、经济富庶、社会繁荣之后，逸乐就来了，这就开始走向衰败了。

一般家庭也是如此，祖父那一辈，天寒地冻时尚且赤了双脚，鼻尖被冻得红红的，手执锄头，在田里一锄一锄地翻土松泥，准备春来播种。到了他的儿子这一代，虽然由种田的父亲培育上了大学，但亲眼看见父亲的辛勤劳苦，也许自己也下田帮过一些小忙，还知道赚钱的艰辛，所以生活朴实，也努力振兴家业，继续置产。可是到了孙子的一代，在富裕的环境中长大，已不知祖辈、父辈的辛劳艰苦，于是“般乐怠敖”的毛病都出来了。到他的下一代，不但汽车要最时髦的，还要年年换新，吃喝嫖赌样样都来，于是就走向了衰败。也许传到第五、六代，差不多又要顶着寒风冷雨，佝偻着在田地里挥锄头、踩泥巴了。人世间之事，总是这样反复轮回。

这都是人类的一种惰性，家庭、社会、国家政治，都在这一惰性下循环起伏，交替兴衰。所以孟子在后面说“忧患兴邦，安逸亡身”，又说“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一个国家，没有内忧外患，没有困难，就容易灭亡了。家庭、个人事业，又何尝不是如此？

孟子指出齐国这种“般乐怠敖”的风气会为将来招致祸害，所以他到了齐国力劝齐宣王行王道，不是没有理由的。他在这里对齐国所作的评论，就说明齐国该行王道的原因了。

于是他下了一个定论，也在人生哲学上给后世一个重要的启示，就是“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个人、家庭、国家、世界的灾“祸”，未必是神力所降；至于“福”，也不是上天所赐，都是自己造成的。由此看来，有人会说孟子不信神，不信上帝，不信菩萨。孟子究竟信什么？他是有神论或无神论，我们暂且不论，但是孟子这句话正是世界上任何宗教所奉行的最高宗教哲学。你信上帝而不做善事，上帝也拿你没办法，上帝与你接不上线的；信佛的，就姑且算是唯心吧，但明明说心即是佛，此心不正、不善，求菩萨也是枉然。

撇开宗教不谈，福与祸，不是外来的，的确都是自己求来的，求福则得福，求祸则得祸。行仁则是求福，不仁则会招祸，这是孟子此处的看法，也是今古不移的定论。

业由心造 命不由天

说到这里，孟子又举出《诗经·大雅·文王》里说的，“永言配命，自求多福”，这是千古流传、符合天命的真理名言。这两句话，只有八个字，但这是中国文化本有的精神，包括宗教、哲学以及人生生命价值的因果观，同时更是破除千古迷信的宿命论的重点。上古的文字非常简单，但内容非常深奥；如果是现在，这八个字可以写一篇博士论文了。

什么叫“永言”？永久千古不能变动的名言，万古长新，永恒的。“永言配命”，配合一般人对命运宿命的观点。一般人认为有一个不可知的力量做主，如上帝、佛、菩萨、阎王等，以为命运有鬼神做主。上古文化，老祖宗告诉我们是“无主宰”的，配合大家了解一切生命、天下、国家的大势命运是“无主宰、非自然”的唯心所造。

因此要想真正改变自己的命运，不是靠他力，不是靠上帝、佛、菩萨，是靠自己“自求多福”，这是破除一切迷信的真言。人，只要努力，一分耕耘就有一分收获。你感觉这个社会对你不适合，哪个朋友与你处不好，都是自己的原因。所以先反求诸己，反省自己，不要怨社会、怨朋友，要严格检讨自己，找出原因，这就是“自求多福”。如果自己不先反省，而先怨社会、怨朋友，又有什么用？反而会“自求其祸”了。

孟子又引证《书经》上《商书·太甲篇》说：“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如台风、地震、水灾、旱灾、火灾等，这些天然的灾害，有时还可以逃得过；但是自己造的孽，如放、僻、邪、侈这些罪过，如影随形，逃不掉的。“不可活”的“活”，《书经》作“逭”字，就是自己造孽所得的祸害，想逃也逃不了。所以《诗经》、《书经》所记载的这些话，就是“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的意思。

上面所讨论的两节，在中国文化中都是人生哲学、政治哲学的大经大法，以现代名词而言，是至高的真理。我们做人、齐家、处世，对这些原则都要特别注意。像前面说的，既怕潮湿又偏偏要住在低洼地带，为什么不搬？自己不求转变，安于习惯，谁也帮不了忙。好像佛学所说的一样，明明知道众生皆是佛，我是众生，当然我也可以成佛。但是，我何以不能成佛呢？因为不能自己转变，所以别人也转不了你。

须知古今中外任何政治理想的终极目的，都是要使社会安定，人民丰衣足食，进而求得富强康乐，达到国强民富，然后而至于天下太平，这是不易的定则。至于任何政治主张、政体制度，都是因时因地的救时方剂，都是为达到政治理想的最高公德的方法，但也是随历史社会的演变而变更，这些还是次要的事。

反之，即如孟子在前面《梁惠王》章中对邹穆公所说的，“凶年饥岁，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再加上诸侯相互侵略，连年战伐，天下大乱，便是民不聊生的景象了。

其实，全部人类社会的历史，都在这两种大情况之下互相消长，反之复之，永远是如此矛盾发展的。

而马克思本身是一个备受艰难困苦的穷书生，处在当时西方欧洲式资本主义的社会，感觉贫富悬殊的痛苦，便产生了他的《资本论》的经济分配思想，认为去掉了资本家的暴富，便可以得到社会的安定。我以为他的见解只见一面的光景，不能反观另一面的情况。同时他更没有想到，今日会有劳资合作制度与社会福利思想的发展，这种合作与福利，将来也许会发展得更完备，更美好。但是“法久弊生”，用得太过了，也会出大问题。这是未来不可预料但也是当然的事。

不过，我们所要注意的是，假定未来的世界，每个国家、每个地区物资分配不均已不存在，人人都富足康乐，又无敌国外患，试想，那样的社会、那样的时代，人们是否真能安分地享受富有的果实呢？富有之后的社会人心，如孟子所说的“般乐怠敖”便自然而然地会发生了。

那么，问题又来了，人类社会的不平、不得安定的原因，物质和经济的问题还是次要，主要的，还是唯心所致，是心理和欲望难以平、难以安的关系。这个问题，正是社会心理学，也可以说是纯粹哲学上的一个大问题。现在说来，一般人不大容易了解和接受，我只是特别提醒大家注意，预先对未来时代作个研究而已。现代人的学术思想很有趣，拼命研究《红楼梦》这部小说，几十年前，所谓红学是很流行、很时髦的学问，甚至连毛泽东也是其中的一个。

殊不知，《红楼梦》中描写的情况，是清朝乾（隆）嘉（庆）时代社会初得安定的反映而已。因为社会安定，家室富有，尤其在帝制时代的王孙公子、太太小姐们，一天到晚吃饱了饭闲得没有事干，不想些特别花样来混日子，就会觉得人生闲得活不下去了。所以清朝中叶的名词人项莲生便说：“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这种心境，是确有其事的，绝对不是我们“生于忧患，死于忧患”的二十世纪中国人所能了解的。不过，现在这个矛盾的社会，很多有福气的太太先生闲得无事可做，不得不用打打麻将、跳跳舞、听听歌来排遣日子，这也就是“般乐怠敖”的道理。

所以说，古今中外的人文文化、历史哲学的问题重心，主要关键还是心的问题，并非是物质的问题。“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所以无论个人与社会，有《红楼梦》大观园的繁华时代，如果不知检点，便有红楼梦醒时凄凉的后果。这是历史法则，历史的因果定律，必须特别注意。

历代帝制的心法

我们回转来讨论中国历史文化。在上古时候，儒道不分家，秦汉以后儒道才分开为两家。但是儒道两家文化同根，都和孔孟所讲的原则相同，而且都是推行王道。为什么自秦汉以后没有出现真正的王道政治，只有“以力假仁”类似王道的情形呢？我们且看一个历史故事，大致就可以了解其中的道理。

中国历史上最光辉灿烂的两个朝代，就是汉朝和唐朝。先说汉朝。汉高祖统一天下以后，称帝称王，后来在文帝即位后，汉朝的政治才真正上了轨道，史上著名的文景之治便由此而来。但汉文帝用的是黄老之道，是道家的思想。实际上大家都知道文、景两帝是“内用黄老，外示儒术”。尤其在汉武帝的时候，正式以儒家孔孟的思想为施政中心，所以汉朝的政绩非常辉煌。但汉朝的政治究竟是用道家，抑或儒家？是行王道，抑或霸术？说句老实话，当然是霸术！到汉宣帝的时候，我们看看下面的记载：

汉宣帝甘露元年——皇太子柔仁好儒，见上所用多文法吏，以刑绳下，尝侍燕，从容言：“陛下持刑太深，宜用儒生。”帝作色曰：“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且俗儒不达时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于名实，不知所守，何足委任？”乃叹曰：“乱我家者，太子也！”

淮阳宪王好法律，聪达有才，王母张婕妤尤幸。上由是疏太子，而爱淮阳宪王，数嗟叹宪王曰：“真我子也！”常有意欲立宪王，然用太子起于微细，上少依倚许氏，及即位，而许后以杀死，故弗忍也。久之，上拜韦玄成为淮阳中尉，以玄成尝让爵于兄，欲以感谕宪王，由是太子遂安。（见《资治通鉴》卷二十七）

上面这段历史的记载，是汉宣帝与太子之间的情节。太子就是后来的汉元帝，他个性、处事都是软软的，心地比较善良。这种个性，即使看见杀鸡，也会觉得恐怖而不忍心的，同时他也喜欢儒家的孔孟之道。他看见父亲汉宣帝所运用的政治原则着重在法治，下面的一班大臣也都是执法严厉苛刻，以严刑峻法来驾驭部下，并约束一般人的思想行为。对于这种情形，他看不下去。有一次，他陪父亲吃饭。在古代的宫廷之中，家人父子兄弟在一桌吃饭也是不容易的。当皇帝高兴的时候，才把太子或什么家属叫来一起吃，叫做“侍燕”。有一次，元帝得到侍燕的机会，趁父亲高兴的时候，就态度从容、语气缓慢的，不敢以父子的私情，只是用君臣的关系对他的父亲宣帝说：陛下，您现在以法治的精神治理国家，我看下面执法的人最好用一般的儒生——现代语是用些学者。

汉宣帝本来一顿饭吃得蛮舒服，一听见这样的话，尤其是从准备继承政权的孩子口中说出来，一气之下，脸色都变了，饭也吃不下了。他对元帝说，我们刘家自有天下以来，自有我们刘家的体制，是王道和霸道混合应用的；不能只用王道不用霸道，也不会只用霸道不谈王道。怎么可以专用儒家的孔孟之道、只讲道德的教化？这是做不到的，不可能的！难道说要把历史倒退，实行孔孟之道，用周文王、周武王的政治制度吗？时代已经不同了，如果现代实行周朝文王、武王时代的制度，那就糟了！

汉宣帝在盛怒之下，对自己的儿子说出了内心的真话。也可以说，这正是周朝以后，一直下来，汉、唐、宋、元迄明、清，历代帝王的真传秘诀。

汉宣帝又批评当时崇尚孔孟之道的儒家说：现代这一班世俗的儒生们，根本就没有头脑，都是一些不通时务的好古之徒。他们不懂人情世故，主观上有色盲，有偏见，喜欢说古代什么都好，现在什么都不对。其实，读书人是很容易犯这个毛病的。但是，现在的读书人则不是说古代怎么好、现代怎么坏，而变成了外国的什么都好，中国的一切都不行了。

汉宣帝又说，这些读书人只是把这种听起来蛮崇高、美妙的理论吹得天花乱坠，把人吹得头脑昏昏的，令人觉得愈听愈好听，而不知道把握政治上的要点、洞察当时的时代背景。这样的书呆子怎么可以做官？怎么可以把政治交到他们手里去搞呢？

他说完这一段历代帝王治理国家大事的秘诀之后，叹了一口气说，我们刘家的天下，大概就要败在你的手上了。

从周秦以后历史的事实发展上，证实了宣帝讲的话相当真切实在。而且很不幸而言中的是，汉朝的政治差不多就是从汉元帝开始走向下坡，开始衰败了。

因这一次的谈话，汉宣帝对这位太子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慢慢疏远他，而想改变主意把皇位传给另外一个儿子淮阳宪王。不过，后来又经过一番周折，元帝才保住了太子的权位。

我们看了这段历史，再看以后的历史，唐、宋、元、明、清都是儒家、道家、法家、纵横家、谋略家、王道、霸道杂用的拼盘，并不是绝对没有王道，那些治世的帝王也照样讲究仁慈。其实孟子在《离娄》章也说过，“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一味仁慈，不能把国家政治做好；只讲法治，则连自己走路都走不通。换言之，偏听医师的话，饭也不敢吃；偏听律师的话，路也不敢走；偏听佛家的话，做人也不敢做了。这也就是孟子这句话的引申。

汉宣帝的论评

汉宣帝说这段话的时候，虽然代表了他个人的意见，但也代表了刘汉政权的家法，同时也是过去历代帝制自雄的金科玉律。如果他不是帝王，一定会有很多学者起而围攻，尤其是以孔孟心法相标榜的后世儒者们，更会借题发挥，大做其文章了。倘使是一个平民，则将如宋朝苏东坡那般被打击，如明朝李卓吾那般被陷害，都是必然不可避免的。

我们不管所谓自认为正统儒家的看法如何，也不管历史上讲治道的政治家的看法如何，现在只取宋代大儒一两位代表作的评语，以供大家参考。他们的原文很明白，一读而知，不必另作解释，以免牵扯太多，讲到题外去了。

司马光的评语：

王霸无异道……其所以行之也，皆本仁祖义，任贤使能，赏善罚恶，禁暴诛乱。顾名位有尊卑，德泽有深浅，功业有巨细，政令有广狭耳，非若白黑、甘苦之相反也。汉之所以不能复三代之治者，由人主之不为，非先王之道不可复行于后世也。夫儒有君子，有小人。彼俗儒者，诚不足与为治也，独不可求真儒而用之乎？

……孝宣谓太子懦而不立，闇于治体，必乱我家，则可矣。乃曰王道不可行，儒者不可用，岂不过哉！殆非所以训示子孙，垂法将来者也。

张南轩的评语：

自高祖取天下，固以天下为己利，而非若汤武吊民伐罪之心。至其立国规模，大抵皆因秦旧，而无三代封建井田公共天下之制。其合于王道者，如约法三章，为义帝发丧，要亦未免有假之之意，则其杂霸固有自未。夫王道如精金美玉，岂容杂也，杂之则是亦霸而已矣。文帝虽天资为近，亦杂于黄老刑名，考其施设，动皆有术，但资美而术高耳。至于宣帝则又霸之下者，威文之罪人也。西京之王自宣帝始，盖文章养民之意，至是而尽消靡矣。且宣帝岂真知所谓德教者哉！而以为不可用也。如元帝之好儒生，盖窃其近似之名，委靡柔懦，败坏天下者其德教之云夫！惟王者之政，其心本乎天理，建立人纪，施于万事，仁立义行而无偏弊不举之处，此古人之所以制治保邦而垂裕乎无疆者。后世未尝真知王道，顾曰儒者之说迂阔而难行，盖亦未之思也。

再说，自周秦以后，一直到清朝末年为止，在我们两千多年的历史上，纵然经过多次的改朝换代，但是中国的文化思想却始终一贯，并没有多大的变动。至少，在过去是如此，都是效法三代以后家天下的帝王制度。所谓改朝换代，也只是政权上的转移，除了执掌军政、在人事制度及职官的称谓上稍有变更外，其君臣之道的办事精神也是依然如故。这种文化思想与历代政权的结合，始终都是标榜孔孟儒家的王道政治，表面上始终一贯，不敢违反。事实上，它的真正内幕，司马迁《史记》已经隐隐约约、含含糊糊地指出，都是以权力假借仁义而实行其王霸道，也就是儒家、道家、法家、纵横家等各家学说掺杂互用的治权。最明确而具体说明的，只有汉宣帝前面一段真正的老实话。由此历魏、晋、唐、宋、元、明、清，走的都是这条路线。最后，做得最精彩、有声有色而远超历代的，莫过于清初康熙、雍正、乾隆三代。所以清朝在前面一百多年的文事武功，都大有可观之处。

至于宋儒如司马温公（光）、张南轩、欧阳永叔（修）等所标榜儒家政治的王道理想，说实在的，也只是承继传统儒家的思想，止于理想的领域而已。说不好听一点，也无非是推崇孔孟，而仍在臣道上自我陶醉一番而已。碰到精明如汉高祖、唐太宗之流，一定肚子里隐隐暗笑，觉得是尽入我彀中了。坦率暴露一点便如曹操，干脆叫明了；除非像宋太祖赵匡胤的宋代子孙们，可以听进去一半，相信一半。但对于宋朝的历史政权并无好处，毕竟还是未能达到统一。

许多同学喜欢讲历史，喜欢读《资治通鉴》等书，高谈阔论，煞有介事，觉得蛮好玩的。有一次，我对一个同学说，你喜欢读历史，读多了历史，尤其是多读了中国的历史如《资治通鉴》一类，会害了你们。这位同学听了很诧异，红着脸说，怎么读历史会受害呢？我说，我不是说读历史不好，只是要你明白。为什么呢？过去中国历史的著作是偏重在标榜圣君贤相的人治，你多读了历史，不知不觉间就隐然有以圣君贤相自命的味道。等于每个人看小说、看戏，往往把小说里、戏里好的主角隐然自比起来。你总不肯自比戏里的那些坏蛋吧！一个平平凡凡的好人，居家处世，居然在心理上无形中模仿了圣君贤相以自命，岂不自招其祸、不伦不类吗？

人人都说《资治通鉴》好，事实上，也实实在在真好。可是，司马光写的这一部通史，它的主要重心是给当皇帝的人看的，是用来教育皇帝的教科书，所以叫做“资治”。资就是帮助、帮忙、资助的意思；治便是政治。它是教皇帝对于古今政治上的得失成败好好研究，好好以这部历史来做借镜，做榜样，做反省的。你我既非龙种，又非相才，读史便要小心，不可强自入于圣君贤相之列才对。此外，什么《贞观政要》、《大学衍义》等书，也都是教皇帝的教科书，理由也是一样。所以我们举出宋代两位大儒对汉宣帝这一段话的评议，只因它们的重点是着重在学理上的，并不评价事实。至少在过去的历史文化是如此。不过，这些都是过去的，至于今后的历史，又要另起更始，又当别论了。

孟子的财经观念

孟子曰：“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则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于其朝矣。市，廛而不征，法而不廛，则天下之商，皆悦而愿藏于其市矣。关，讥而不征，则天下之旅，皆悦而愿出于其路矣。耕者，助而不税，则天下之农，皆悦而愿耕于其野矣。廛，无夫里之布，则天下之民，皆悦而愿为之氓矣。”

到这里，孟子又说出“尊贤使能”的话，可是要如何来“尊贤”？这便要建立法制。假如只是表面上表扬一下，则不尊也可以。究竟要如何“尊”呢？则因人、因时代、因政治制度、因社会环境而有所不同。孟子只是在原则上说要尊而已。至于“使能”，那当然是指应该使用能干的人才。我们只要看近代史，清朝以少数民族治理了当时四万万人口的中国，维持了两百多年的政权，而且在康熙、雍正、乾隆三代，其盛况不下于汉唐。其中有一个原因，便是他们懂得人治的原则，对于学问道德好的人，所谓贤良方正、博学宏词一类的人物，就送到翰林院，供养他们去念书，甚至抄书。那些《四库全书》，都是翰林学士们手抄的。这些人读了一辈子书，官那么大，名望那么高，而所做的事情，却只是坐在那里抄古书。这办法可妙极了！一部古书，每人要抄写四份——四部。正楷字一个个抄，抄错了还算欺君，不尽职，因此就非慢慢地抄不可。有些书起码要抄好几年。一个人在四五十岁考了功名，做了翰林学士，抄上一两部书，也就要退休了。

古时没有老花眼镜，牙医也没有现代高明，像韩愈年未四十岁，就“视茫茫而发苍苍”了。就是清朝的一些翰林学士，也差不多如此，头上光秃秃的，发辫也编不起来了。而对于有能力可以办事的人，就放到外面去做官，办实际政务；至于翰林出身的，那真是光荣之至，而且地方官在同僚中也是另眼相看。清朝的皇帝们在这方面的确很高明。对于有能力的官，稍稍贪一点钱，他们装糊涂，假装不知道。只要能为国家、为老百姓做事，小贪是不碍事的。于是上下皆大欢喜，更可实心办事。当然，贪得太大就不行了。这就是清朝的“使能”方法，并要俊杰在位。总之，凡是有才能的人都任用，不浪费人才。所以有学问、有才能、有技术的人一定有事做。这样，天下的英才都能够尽其用，天下的人也都高兴替这个政府服务了。

但孟子接着上面一段讲人事行政之后，为什么对于执行财政经济的人事又指出“尊贤使能，俊杰在位”的话呢？对于贤、能的政治人才的分别，我们在前面的研究已经说过，现在他又提出中国古代人才分类学上“俊”、“杰”的名词来了。什么是俊？什么是杰？定义很难下。不过，在古代的道家与杂家、兵家、纵横家的书上，常常会遇到这些人才分类的名词。所谓英、豪、俊、杰等的含义，最明显的，如学者们所谓的伪书——黄石公的《素书》上便分列得很清楚。其次，如《人物志》等各家杂说也都有。不过，孟子在这里本来要讲到一个国家在财政、经济上的田赋税收、关税等问题，却在贤能的原则之下，特别提出俊、杰的名词，看来似乎另有一层道理，的确是别具深意。

我们只要仔细研究二十六史，就可发现历来财经人才之难得，正如一个大政治家的产生一样，值得庆贺。这种特别擅长于财经税务的人才，的确需要特殊的俊杰才能。而且大致说来，如姜太公、管仲，是古代的大政治家而兼大经济家。等而下之，例如汉朝的桑弘羊、卜式，唐朝的刘晏，明朝的张江陵，清朝洪杨之乱时的钱江等人，不管他们的人品道德如何，但他们对于财经问题的处理，的确具有俊杰的才能。

孟子继续提出了当时四项财经问题：“市”，就是上古市镇、市场的由来。古代的社会，大家定期集中在一个地方，以我之所有的物品交易我之所无的东西，这种以物易物的交易方式，就是后世“贸易”名称的来源。慢慢社会发达，人事繁复，贸易的交换方法不方便，便发明了货币，开始了商业行为。到了战国时，已形成许多城市了，像齐国的首都临淄，是齐国政治中心所在，也是文教、经济的中心。孟子看了齐国的财经制度，提出建议，认为以经济为中心的市场应该采取“廛而不征”的办法。

在这一节文章中，有三个“廛”字，各有不同的意义，到底是指什么？颇难考证。古人的注解，只说前面的“廛”是活字——动词，后面的“廛”是死字——名词。但“廛”到底是什么？因为古今制度不同，很难加以解释界说。勉强与现代的制度相比，大约相当于现代的鱼市场、家畜市场、蔬菜市场，也有点像是现代设在香蕉产地的青果集散场。如此分门别类，专做某一产品的交易，生产者将自己的产品送到这里成交，政府则依其使用房屋面积及时间，或依产品的数量，或依盈利的数字，收取费用。此种费用有时是租金性质，有时是规费性质，有时是抽取所得性质。大约设廛的产品也不得在廛外交易，所以有时又有统一收购或有公卖制度的性质。

我们现在不去管齐国的廛是如何获得财税的，只看孟子在这里的主张，认为如果用“廛”做交易货品的征收税法，就不要再征其他捐税了；而对于已经制定法令管制征税的产品，则不要再规定参加廛的交易制度了。这样商人们都高兴到你的市场上来，物资就不虞匮乏了。

至于“关”，在古代原来是在通往邻国的要道隘口设关驻兵的国防措施。在两国无争、和平往来时，就成为对外进出货物、收取货税的地方。孟子这里主张在关口上，对于进出的货品只查一查，登记一下就可以了；或者大概议价一下便通过了，所谓“讥而不征”，不必在关上收税。这和现代所谓自由港、自由市场的制度差不多。他说如果不收关税，那么天下的商旅——行商和旅客，都高兴到你的国家来了，自然就可增加国家的财货流通和繁荣。

在农业方面，孟子主张让耕田的农民协助耕种公田，不再收他们的租税。这样一来，所有的农民都喜欢到你的国家来，在郊野开垦荒地，于是你全国耕地面积增加，粮产就丰富，不怕荒年之厄了。犹如一百多年前在东北的荒凉地区，大地主们欢迎大家去开垦，在开始三年之内不收租，不缴粮，初步还要帮助你牛马耕具粮草等。这种要你尽量开发的情形，很有相似之处。

第三个“廛”字，可以说是名词了。就是说在“廛”这种地方，因为已经有繁荣经济的作用，国家已在这里获取了财政上的收入，就不应该有“夫里之布”了。什么是“夫里之布”呢？据《周礼·地官·载师》记载：“以廛里任国中之地……凡宅不毛者，有里布；凡田不耕者，出屋粟；凡民无职事者，出夫家之征。以时征其赋。”古代的制度，鼓励大家做事，人人都要有工作，不可偷闲，如果有房屋不利用，就缴“空屋税”，有田不耕就要缴粟米，不做事的要去为公家服劳役。里布相当于后世的罚金，布也是古时一种货币名，古代有“布刀”这种货币，而现代的“币”字也从“巾”。孟子说如果这样，则天下的老百姓都愿意到你的国家来，入你的国籍，做你的国民。

从孟子这些主张中我们可以了解，当时的诸侯国对于民间赋税的征收，的确是有重复税率的情形，所以他才提出这些理论和主张，以求改革。

我们平常多半误认为儒家思想、孔孟学说只讲仁义道德，不重财经建设，所以不切实际。而现在读了《孟子》这段文章，我们便可知道，古代的先儒不但很重视财经问题，而且了解得非常深入，见地也非常高明。

崇祯安得不上煤山

如果有人研究历史，作一部中国财经赋税与政治得失成败关系史，便可以看出过去的历史，一个朝代每逢衰败没落时期，财经赋税是如何的紊乱不堪。政治与经济、财政是相辅相成、互相为体用的，只要熟读《管子》的名言理论，也就可以大致明白其中的三昧了。三四十年前，很多学者喜欢研究明史，我也曾经碰到一个美国来华的留学生，他也是研究明史的。当时觉得这个外国青年很有趣，我问他是研究明史什么问题。他说是研究明末的变乱和李闯、张献忠的问题。不过，我们现在讲到孟子的“尊贤使能，俊杰在位”一节，便接连出现“市廛（市场）征法”和“关税里布”的问题。在此随便举历史上明末衰乱与清朝初兴时期财经税务问题，作为大家将来仔细研究孟子思想学说的一个参考。

明朝到了神宗万历时期，满洲在关外称兵倡乱，也就是《明史》所谓的“辽东兵兴”开始。因为军需的必要，当时兵部的预算便需要增加饷银三百万两。此时明朝政府的国库已经相当短绌，但是，皇室宫廷的私库却还有上亿之多的财产。户部尚书李汝华向皇帝提出报告，请拨宫廷内库的银两出来帮助军饷，神宗却不答应。结果只好尽量搜括各省库存的积余款项，追征民间的欠税和各种赋税，才能勉强支应一个时期。但是不到一年时间，又须征兵支持前方，军费仍然没有着落，户部再次上奏，请求调拨各省税银来充军费，神宗就干脆来个相应不理了事。宫廷这个作风，一直到崇祯都是如此。至于那些富有的皇亲国戚，更不肯自掏腰包输家纡难，只想自保，不肯为国出钱出力。因此，户部只好提出另一个方案，还是再增加赋税，自贵州以外，天下田赋每亩加征银子三厘五毫，这是专门供给军事费用的。据估计，以田亩来计算，每年可以征收到饷银二百万两以上。

此例一开，便弄得民不聊生，人心大失。可是还不止于此，以后只要碰到用兵需要经费，便照例再来加征田赋。因此弄得只要有田便要倒霉，无论在战时或平时，谁也不肯买田置产，平民都愿意做流民。等而下之，吏法不良，基层官吏横征暴敛，只要看到你有种田的锄头，便认定你是地主，硬要追缴欠税，结果弄得流寇四起，江山不保。但当流寇入京时，不要说宫廷内库被抢光，那些富有的皇亲国戚不可数计的财产也统统完了。看了这一段历史，不要说别的，只要张居正还在，便不会使神宗这样做，不会使明室的财经吏治弄到如此地步。此所谓“俊杰在位”，有如此的重要。

后来清军入关，深切了解明朝的得失成败原因，康熙在位第三十八年便颁布了一道特别命令，告诫后代子孙永远不准加赋以增加民间的负担。所以清朝后来两百多年的田赋使用一条鞭法，也是安定爱新觉罗政权的重要因素之一。

再说，清初康熙时期，花费在外廷的军事费用和明朝差不多。而在宫廷费用上，却大力地审核裁减。康熙三十年宫廷花费的总数，还不及明朝某一宫的一年费用。所以他能够三次御驾亲征漠北，平定三藩之乱，都不需顾虑财经上的匮乏。到了康熙末年，部库盈余还有八百万两之多。

雍正时期更加节省，又尽量爱惜物力，内廷食米储蓄有余粮数千石。所以连年对西域青海的用兵纵然支用了大半国库，但还存余有四百余万银两。

乾隆继位以后，仍然秉承祖制，戒侈靡，示节俭。纵然在军费上也因屡次用兵开支很大，但还能四次普免天下漕运，两次普免七省漕运。他又先后六次巡幸江南，规费不下两万两，但是国库仍然充实。

这使人想起古代历史上记载的：卫文公提倡节约，自己穿布衣。汉文帝也是躬履俭约，结果使全国储粮的太仓之粟年年都有剩余的陈米吃不完，太府（国库）的存钱用不完，搞得串钱的绳子常常因陈旧腐朽而断。宋朝自太祖赵匡胤开始便很节省，后来的仁宗、英宗也差不多，所以史称宋初财经积封桩之钱数百万，而三司所存尚不计算在内呢！

可是清朝到了咸丰年间，太平天国兵起，国库已被那些权臣们挥霍得差不多了，军需费用也是没有着落，但是咸丰还是坚守清朝的祖制，仍然不敢增加赋税。所以中兴名臣如曾国藩办团练，起义兵，自筹经费，艰难困苦之极。据说，跟随洪秀全起义的军师钱江脱离了太平天国以后，才为湘军提出一个办法，创办厘金的制度，病商而不病农，才得以解决湘军和后来淮军的军费问题。

据我所知，清朝被推翻以后，国民革命军北伐以前，在北洋军阀乱政的那一阶段，我们的偏僻小县还仍然依照清朝遗留的田赋一条鞭法，不过厘金也要征收，关税也要征收，另外还加了许多税捐的名目，也是苦不堪言。好在北伐成功，这些苛捐杂税稍得整顿的机会。谁知革命尚未成功，跟着便是日寇侵略，八年抗战，以后变成共和政体。

我们今天在台湾读《孟子》，眼见台湾实行三民主义的均富政策，致社会富强康乐。深深体会亚圣孟子千古不易的名言法语，真有无穷感慨，为中国文化而伤感，也为中国文化将来的前途而担忧。

“信能行此五者，则邻国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生民以来，未有能济者也。如此，则无敌于天下。无敌于天下者，天吏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到了这里，孟子先作一段结论。他说，一个诸侯之国应该做到：第一人才济济，都是贤能俊杰之士；第二商业安定，经济繁荣；第三各国商旅愿意前来，国际贸易发达；第四农产增加，耕地面积扩大；第五不重复征税，发展公卖事业的合作社。如果这五项财经措施都做到了，那么连邻国的国民都敬仰你，像敬仰自己的父母一样，对你也会产生向心力了。那时候邻国的国君要想率领人民来侵伐，就像率领子弟去攻击他们的父母一样，自从有人类到现在，从来没有成功的。如果做到了这样，天下就没有可与你为敌的人了。假如这样而成为天下无敌，那就是代天行道的父母官了。孟子用“天吏”这个名称，来强调政治上行仁政的人道和天道、天理的关系。所谓“替天行道”，本来是政治哲学上一个很好的名词，后来被梁山泊的柴进、宋江他们挪用，在大家的观念里便带了强盗行径的意味，成为不好听的名词。实际上“替天行道”就是按天理行事，做事行政符合天理。孟子说，如果这样还不能够称王天下，那是不可能的！

看到这里我们就可以知道，这一段还是孟子回答公孙丑所怀疑的“以齐王，由反手也”这个问题的发挥。

不忍心问题

这里我们要开始讨论所谓“不忍心”的问题，这个问题和前面“养心”、“养气”的问题同样重要。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运之掌上。”

这一节的主旨，是孟子对于仁心、仁术的阐扬发挥。以现代的观念而言，就是讨论发挥人性善的一面。人性的心理行为扩大来说，一起心，一动念，表现在政治上时，可以左右政策，造成很大的影响；缩小范围来说，每人在日常生活中的外在表现，便是心理行为的作用，对人对己也有影响。

我们在《梁惠王》章下篇，曾经说到孟子和齐宣王讨论过的问题，就是因为要涂牲畜血在新铸的钟上面，而引起了为什么不杀牛只杀羊的仁心问题。孟子借此发挥，说明施行仁政是以不忍人之心的心理行为做基础。现在在这里又就此论点扩而充之，作一比较详细、深入的发挥，也就是这节书的重点。

我们看看二十世纪新兴的比较哲学，就是将东方、西方哲学做比较研究的新课程；另有比较宗教学，是将东、西方宗教学说思想做比较研究的课程。无论站在比较哲学还是比较宗教学的立场来看，对于中国文化的孔孟思想，尤其孟子这里所说的“不忍人之心”，在东、西文化上是完全相通的。在名词上，孟子称作“不忍人之心”；西方宗教或哲学方面的名词，就是“爱心”；佛教的名词就是“慈悲心”；而孔孟儒家的哲学思想中则叫做“仁心”。现在孟子提出来，所谓“爱心”、“慈悲心”、“仁心”，都是由“不忍人之心”出发的。

这里须特别强调注意的是人的“心理行为”问题。中国自汉唐以后，历代在宗教方面、在哲学方面，大家常使用一个名词——修行。尤其现代学佛的人特别多，大家都讲究修行。什么是修行？并不是打坐、做工夫就等于修行；这和“修行”的真正意义还有很远的距离。真正的修行，包括修正心理行为，修正自己的起心动念，修正自己喜、怒、哀、乐的情绪等，也就是心理思想上、生理变化上、言语行为上毛病的修正。所以在佛学上名之为“转识成智”，就是修行的道理。

一般人的打坐，不过是修行的一个入门方法与练习，也就是佛家所说的“克念”。把念头克服了以后，在打坐当中转化；然后扩而充之，才能转化自己的各种心理行为。假如没有转化心理行为的功力与智慧，则所有一切修行都是白说空话，也就是如前面提过的贯休和尚的诗——“修心未到无心地，万种千般逐水流”。无心的境界，并不是像一根没有知觉的木头，而是一切清净无为的境界，如果不修到这种境界，那么“万种千般逐水流”，都是空的，没有用。这里顺便提出来希望大家注意，不要轻易放过孟子这里的话，误认为它和形而上的“道”没有关系。否则，不但不懂孟子，也会不了解心性之学的重点，同时也就不认识自己！

现在我们再就《孟子》的原文加以研究。

孟子说“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这是一个主旨，是他开头的第一句话。《孟子》这一节，是不是和上面公孙丑连贯讨论下来的？还是孟子又一次讲“不忍人之心”？究竟如何？我们无法考据。但是它被放在《公孙丑》上章中，那么它的意义必定与前后文有连贯性，不可割裂。换句话说，也是对于孟子最初答复公孙丑、主张推行仁政的重要，在这里作一个结论。

孟子首先提出一个原则——凡是人，天生的就有不忍人之心。他这里并不是说不忍心，而是说不忍“人”之心，要特别注意到“不忍”这两个字下面的“人”字，这是他偏重于“人道”，特别注意人与人之间的不忍之心，并没有说人皆有不忍“物”之心。至少在这个地方，初步指出人与人之间的不忍之心，但是，孟子还没有把对人的不忍之心推广于万物之上。

现在我们要讨论，是不是人人都有“不忍人之心”？这是一个问题。正如将来要讨论到的人性本来究竟是善的或是恶的问题一样。我们这里先讨论，人人都有不忍人之心吗？老实说，我们不知道。譬如说，婴儿的心是善的吗？孟子说是善的；荀子则主张人性是恶的，人之所以为善是由后天教育培养出来的；告子则主张人性是不善不恶的，其为善为恶都是受了后天环境的影响。所谓“点点杨花入砚池”，“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些都是属于形而下学，在后面我们还要详细讨论，现在只是大略地提一下。这里的不忍人之心，和后面的性善、性恶的问题，有绝对密切的连带关系。

那么人天生下来是不是都有不忍人之心呢？严格分析起来，这是很难下定论的。假如我们以后天的婴儿来做例子，主性善的，则说婴儿都是善良的；主性恶的一派则说，假如是一对双胞胎，同时在哺乳，在没有吃饱时，往往会推开另一婴儿，而去抓住另一乳头。这时婴儿没有不忍人之心，只顾自己要吃饱，不管别人饿不饿。这些都是千古以来下不了绝对定论的问题。而孟子在这里强调不忍人之心人皆有之，现在我们暂时不下结论，先看看孟子下面的话。

他说：“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运之掌上。”中国文化一向标榜今不如古，尤其是标榜先王之治。所谓先王，不是特定哪一个王，而是泛指中国上古的传统文化，把那时的圣人们都概括进去了。他们因为天生就有不忍人之心，有爱心，所以都做到了爱人的政治措施。因为有这种内在的不忍人之心做基础，表现在政治上，成为不忍人的政治行为，自然受到人民的拥护。因此上古的先王们治理国家天下事，就好像放在手掌心一样，可以随心运用，等于我们手上拿一个打火机，可以随意使用一样，就这样很容易地可以把国家天下治理好。

孟子这里强调，上古时的帝王所以能够那么轻易地把天下国家治理得那么好，是由于实行了仁政。而实行仁政根本上要有不忍人之心——也就是仁心、爱心做基础。

由四端看人性本善说

“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

孟子在这里，为人人都有不忍人之心这句话举出一项事例来作说明。假如我们看见一个四五岁左右的小孩要掉到井里去了，任何人都会心里一惊，巴不得一伸手就把他从井口拉回来。而人处在这种心理状态的时候，那是没有条件、没有利害关系、也没有任何要求的。这并不是想向他的父母讨好，也并不是希望得到社会的表扬或者邻居、亲戚、朋友的恭维称誉，当然更不是因为怕听到挣扎喊叫的声音才想去救他。从这类事情看来，就证明人人都有不忍人之心。

其实，孟子举的这个例子，在人类当中大体是如此。也可以说，仍有少数的人心肠很硬，恶性重大的，看到这种情形也有不会动心的。其次要注意的，这是不忍人，不是不忍物。假如看见一只老鼠掉下去，反而还会拍手叫好呢！不过绝大多数人是有不忍人之心的，而硬心肠或恶性大、见人落井不动心的人，到底是少数。我们不能以少数人的例外而否定大多数人所具备的这种善心。

在许多辩论性善性恶的书籍文章中，凡是主张性恶一派的，所举的例子都是对物而言。说到这里，顺便想到医学研究上往往以猴子、兔子、白鼠等动物来做实验或做解剖研究。近代有些人对这种研究工作非常不以为然，认为这是不仁的。最近印度人对于解剖猴子的研究工作，就提出反对的意见。

这里孟子说的是不忍人之心，是先对“人”不忍，然后推及于物，没有办法同时兼顾，要一步一步来，所谓亲亲、仁民，而后爱物。在医学上以动物做实验，也是基于不忍人之心而来的，并不是对这些动物不怜悯，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台湾的医学院每年举行动物慰灵祭，就是这一精神的表现，不要看做是迷信行为。

这些都是正反两面的理由，我们很难为他们下一定论。因为这些牵涉到的事实和问题，已经属于人类形而下的行为了。本来形而下的是非善恶就很难下定论，只能取其大体而言。孟子所谓的善心，也是大体而言。

“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

孟子举出人类心理善良一面的例子以后，又提出人伦道德上四种最基本的心理行为。

第一，凡是哀怜别人、同情别人，对别人的苦难不忍看下去的，都是恻隐之心，就是慈悲心。没有这种恻隐心，则不能算是人。第二，没有羞恶之心的，不能算是人。羞恶之心，也就是所谓的惭愧心、廉耻心。第三，没有辞让心的，也不是人。他说人天生有种好的心理行为，像懂得谦让利益、推辞好处等。譬如大家同桌吃饭，尽管这一道好菜最后终于要落到每人的口中，但大家必定先有一番辞让，如果没有这番辞让之心，菜一上桌，就不管别人，把好的抢先往自己口里送——非人也。第四，没有是非之心的，也不是人。是非都分不清楚，当然不叫人了。白痴不能叫做人，婴儿不能分辨是非，当然也不能算是人。因为这四种心理婴儿都没有，所以只能叫婴儿，不能叫大人。

有人说婴儿又叫赤子，那么婴儿之心应该就是赤子之心了。而赤子之心向来被人推崇，也是被孟子所赞许的。如果婴儿没有这四种心理，那算是赤子之心吗？其实不是，赤子之心是别有含义的。应该说，赤子之心是人性的光明面、善良面，是静态的体象，属于后天的内在——这里暂时不谈先天本体。这里孟子说的四种心理，是由静态的变成动态的心理行为。

上面这四种心理行为又称为“四端”，四个大方向的发端。古人讲这四端，往往配合《易经》的道理来说，就是“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于是说立天之道为阴阳，立地之道为柔刚，立人之道为仁义。这就是所谓的“太极生两仪”。至于“两仪生四象”，这四象也推而广之为天的四个现象、地的四个现象，以及人生的四个现象。古人这一说法未免太笼统，我们现在强调说明的是人的四个基本心理行为。

孟子自己对这四端的解释非常好，他说：“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这几句话非常重要。儒家的学说，几千年来讲心理行为，乃至扩展为政治的心理行为，都非常强调这四端的重要。仁的行为是由恻隐之心发端的；义的行为是由羞恶之心发端的；礼的行为是由辞让之心发端的；智的行为是由是非之心发端的。所以一个人的仁、义、礼、智四种好的行为，就是这四种心理的扩大。

孟子说到这里的时候，又拉回去，谈到前面与公孙丑所说的行仁政的问题。他说，人本来具备了这四端，等于生下来就有四肢一样，能够做事走路，这是一定的道理。既然人本来就具备了这四端——四种心理行为，而对于行仁政却说做不到，那是他自暴自弃，自己欺骗了自己，害了自己。假如一个做人家臣子的人说他的领导人不能行仁政，那他就是未合臣道、未尽辅助之责，这样就等于害了他的领导人，“贼其君者也”。

“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这里孟子为开始的“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这一节话作了一个结论，这个结论作得非常好！现在我们暂且不谈他的结论，先对他的这一节话作一个回顾。

他主张人的后天心理行为本来就具备了深厚的善良面，就是仁心。仁心在哪里？他举例说人如果看见一个小孩快要掉进井里，大家都会有“怵惕恻隐”之心，要想办法去救援，这就是人心善良面的表现。然后他具体指出，凡是人，每人都具备了四种良好的心理行为：恻隐心、羞恶心、辞让心和是非心。说到这里，我们对这四种心理也要有适当的认识和调配。在恻隐心来说，等公共汽车时，你看到别人挤车的痛苦，一味地以恻隐之心让人先上，结果你自己总是上不去，这也不行。再说羞恶心，一个人好胜好强，这是起于羞恶之心，本来是好的，但好胜好强过了头反而不好。是非心也是好的，基于善恶心而来，可是不知道调配，结果嫉恶如仇，非要以怨报怨不可，也未免失于恕道。辞让心也是好的，但是调配不当，就变成了窝囊。所以只要运用得当，不要过分，这四个原则的确都是好的。

他接着又强调引申这四个原则，就是仁、义、礼、智的四端，是中国文化的基础，也是王道仁政的由来。

孟子现在的结论来了，他说，虽然有这四种善良面，可是还要加工，也就是佛家所谓的“加行”——要加工修行。怎样加工？“扩而充之”，学问修养之精进完成，都在这四个字上。他说“凡有四端于我者”，他这句话很好，读《孟子》百遍才发现孟子这句话之妙。这一节一开头他就说“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话好像说得很武断，我们也曾经有所怀疑，认为大体如此而已，不一定人人皆有。而这里说“凡有四端于我者”，对这句话，我们举手赞成。这句话的相反意见，就是说有些人不是人；有些人也许没有四端啊；有些人具备了四端，但也有程度上轻重的不同。这里他说，人要认识自己，凡是有四端于自己的“人”，就要在修行、修养的工夫上培养自己这种善良的心理，使它扩而充之。如果不知道去培养、去扩大的话，那等于没有一样。尤其学佛的人，口口声声说慈悲，而实际上并没有将慈悲心培养扩大。在儒家来说便是修养上的不够了。

在文章的气势上，他那读来颇为武断的“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到此来一个“凡有四端于我者”，犹如八股文之起、承、转、合中的转法，极其自然，不露痕迹，又非常动人。我想可以借用《西厢记》中的一句曲词来形容——“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这种文章技巧，年轻人不要随便把它放过了。

他继续一转，结论出来了：“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在你心里本来有一点善心，等于有一点火光，你把这火光点亮、放大，就变成大光明了。也如泉水一样，把泉源扩大，渠道修好，泉水就汩汩而来。这慈、悲、喜、舍扩大了，仁、义、礼、智的修养、四种心理行为就大了。假使能够扩而充之，成为政治心理的行为，就足以保有四海，这就不只是统一天下而已。统一天下容易，统一了以后能不能保有，那就大有问题。周武王统一了天下，保有了八百年；秦始皇也统一了天下，但却只有十几年的时间，到儿子手里就失去了。这是鲜明的对照，说明保有守成是很难的，但扩充了这四端就可以保有。假使不扩而充之，一般人即使有这种善良面，如果没有经过修养或者没有受过教育，是不会扩充的。如果所受的教育不对，走入了岔路，那一点火的亮光就熄了。像有些独裁政治的斗争思想，早就把原来那点人性本源的火光熄灭了。从这里知道，孟子非常注重后天的学问修养，所以他说假如不能扩充这四种心理行为，那么连做人最起码的条件都做不到，对父母所应尽的孝道也都无法达成。

生活技能与道德

上面这一节，是后世学者们讲心性之学与心理行为时经常提到而且非常注重的问题。

前面曾提到过，明代一位理学家罗近溪修道打坐，修到后来出了毛病，遇到颜山农告诉他这样不是道，要扩充四端才行。所谓四端，就是孟子在这里所说的四端。不只是颜山农对罗近溪这样说，宋明理学家们很多地方都提到要扩充这四端。《孟子》这一节影响唐宋以后的中国文化，成为中国文化中仁心仁术的重点所在。

或许有人会问，我们现代人对于这四端，该如何去扩而充之？这就在于各人自己了。事实上，日常生活中，随时随地，言谈举止之间都可以去做。至于具体的方法，古今以来无人详细列举，仍须靠自己慧思体认。怎样做是对？怎样做不对？要随时反省，随时修正自己的内心与外在的行为。

也有人读《孟子》至此，怀疑这里所说的“心”是否即佛家所谓清净本然的本性。这是扯不上关系的两回事，佛家所言是形而上的本体，孟子这里所讲的，以及儒家的性善、性恶之论，是形而下的后天之性。后世儒者每每把形而上的本体之性与形而下的后天人性混淆在一起，没有分清界限。实际上，孟子说性善，荀子说性恶，告子说不善不恶，所举的例子都是人类有了生命以后的后天的形而下的心性。如果以这一套来讨论佛家所谈的形而上的心性，根本上是隔靴搔痒，摸不到边的。

佛家所讲的“性”，是万物还没有形成以前的那个本体的代名词，是非善非恶、可善可恶、能善能恶的。至于儒家，千余年来对人性善恶的研究，有些人往往把形而下的是非善恶解释到形而上的心性本体。西方文化也是如此，等于现代人认为外星人长得和地球人类相同是一样的不切实际。如果一定要在儒家对形而上本体问题作个探讨，那么《易经》的太极之说可以勉强说是相近或相似了。

其实，由于孟子反复辩证这四种心理行为的动机，以及施用在当政上的重要，很明显的，他是从人道立场而立论，是属于形而下的。如果牵扯到形而上的话，那么，就要归到孟子的老师子思的《中庸》，其中引用《诗经》中“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以及孔子的“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那才是准确的道理。

不过，历来的学者也有人把孟子所说的四端做比较研究，认为恻隐、善恶、辞让、是非这四端，正如佛家所说的慈、悲、喜、舍四无量心。其实，这是牵强附会的说法。佛家的心理行为，是侧重归纳于形而上道而立论；孔、孟所说的人伦道德，是从形器世间人文礼义而立言，并非佛家的最后目的所谓涅槃境界——泯是非，无分别，不可同日而语。

不过，他们淑世利人的行为和宗旨确是相同；其所不同的，正如佛说“一切圣贤，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而已。因此，我也常打一个譬喻，儒家，尤其是宋、明以来的理学家，等于是佛家的“律宗”，谨言慎行，无懈可击，堪为上乘。孟子所说的恻隐之心，等同佛家行门的慈悲心，可以归入慧学。辞让之心、善恶之心，可以归入戒学。至于是非之心，则可归入增上戒学。老、庄之说，等于佛家的“禅学”，飘然远引，独超物外。另外，佛家犹如儒家的《易》、《礼》之教；老、庄与道家，则同于儒家的《诗经》、《春秋》之教；唯有《书经》，独为儒家的人伦大教。这也是顺带一说，聊供大家研究参考而已。

孟子曰：“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矢人唯恐不伤人，函人唯恐伤人。巫匠亦然。故术不可不慎也。”

刚才说过仁心与仁术，术就是方法。这里就是孟子关于仁术方面的原则。曾经有人问到，平日在待人接物、为人处世的时候，即使知道自己内在有这个仁心，但是应该怎样去发挥呢？他这里便提出了答案。

孟子说，制造箭头的人难道说生来就比制造挡箭牌的人更不仁吗？制造箭头的人，是把箭头制造得愈锋利愈好，愈尖锐愈好，就怕自己造出来的箭头不够利，不能杀伤人。而制造挡箭牌的人刚刚相反，唯恐自己所制造的挡箭牌挡不住射来的箭。他们巴不得自己制造的挡箭牌能挡住任何强劲锐利的箭，甚至现代的子弹都穿不过，才不会伤到人。这是两种不同的技术所产生的不同心理。

另外一种职业上的对比，如巫医和做棺材的，巫医们总是希望每个有病痛的人都能复元。巫和医其实是两个名词，但在古代往往二者合一，巫也包括了医。至于做棺材的匠人，为了自己的生活，难免就希望多几个人死掉。这两种不同的心理，也是因为职业的不同而来的。

虽然我们不能以职业心理来判断一个人的仁慈或者狠毒，但是在待人处世之际，日积月累下来，不知不觉的，心理行为就会随之而起变化。

《孟子》这节的重点，只是注重在“术不可不慎也”这个大原则。但这个“术”字的重点，不是专指技术技能的术，是指权衡变通的方法、原则，包括了处世为人的分寸，这就是学问了，难得很。

虽然一个人从事的职业和谋生技术与善恶道德没有决定性的关系，但是也不能不谨慎。另一方面，在日常生活上，做善事、布施，假如做得不好、不适当，也会有不好的结果，不可不小心。这些细节问题大家自己去体会，我们暂时不多加讨论。

“孔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智？’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莫之御而不仁，是不智也。不仁不智、无礼无义，人役也。人役而耻为役，由弓人而耻为弓，矢人而耻为矢也。如耻之，莫如为仁。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

这里孟子先引用孔子的“里仁为美”。一般人把“里”解释成地方，要住的话，就要找一个仁爱的地方来住。我在讲《论语》的时候曾经说过，假如照这样解释，在台北市大概只有住仁爱路、信义路、忠孝路才好，其他的地方都是不仁不义，不能住了。当然我这是说笑话，但是如果所有的邻居都是仁义的邻居，那实在太难了，此其一。其二，如果大家都和仁义的人做邻居，那么世界上许多不仁不义的人都集中住在一起吗？难道恶人有个恶人堆，好人有个好人窝吗？似乎在理路上不通，不合逻辑。

我的看法，“里”就是“处”的意思；也可以作“居”字解，就是所处所居的立脚点。“里仁为美”的意思，就是我们平常为人处世要以仁为中心，以仁为立足点，才是至美。而“择不处仁”是说为人做事如果不择手段、不顾仁义道德的话，那是不明智的。这是我的解释。

孟子引用这个话，也没有错，他并没有说买房子、租房子要到仁人区域里去。

他再引申孔子的话说：仁是上天一种尊贵的爵位，同时也是人的安宅。这个宅，也不是指房屋。我们平常说“宅心纯厚”，这里的“宅”是一个动词，是说一个人的心要放在纯厚之中。换句话说，宅心和居心的意思差不多，譬如说“居心不良”这句成语，就是说这人的心地不好；而“宅心纯厚”，就是说这个人心地纯厚。那么《孟子》这里的意思是说，仁是人类最好的安心之处。“莫之御而不仁”，“御”是范围、阻止的意思。孟子说，没有任何人会阻止我们居心仁厚的，放着这么尊贵的天爵、这么安逸的居处不理不睬，而我行我素地去为非作歹，这就太不聪明了。

“不仁不智、无礼无义，人役也”，这句话是说，一个人不仁不智，于是就无礼无义，像这一类的人，就成为私心欲望的奴隶了。譬如对一件事情，在理智上由是非善恶的分辨，明知道是不可以如此做的，可是情绪一冲动，就这样做了。如果理智抵挡不住这种喜怒哀乐的情绪，那么人就成了这种情绪的奴隶了。

他又说“人役而耻为役”，当一个人做了别人的奴隶，又不喜欢被人奴役，就好比一个做弓箭的人体认到弓箭是杀人害人的东西，于心不安。如果有了这种心理，不如马上改变。这是说，我们在理智上知道不应该做，而情绪上抵挡不住硬是要做的时候，就要拿出最大的勇气来马上转变。知道不应该做，就绝对不去做。

修行容易专志难

所以他说：“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这几句话是重点，要特别注意。这是千古以来儒家谈修养、佛家讲修行最重要的中心。他说，行仁道的人和射箭一样，拉弓射箭的人起码先要把自己的姿势端正好，然后才把箭射出去。可是当一箭发出去以后，不能射中红心的话，对于比你射得好的人，绝对不可以产生怨恨，要自己反省为什么不能胜过别人。自己好胜、好强，并不算错，但是不能因别人胜过自己就怨恨别人，而要反求诸己。做任何学问，也都是如此。孟子一再强调反求诸己，是儒家修养学问的中心，也是佛家修行的要点。一切都反转来，要求自己，反省自己，检讨自己；不是要求别人，更不是要求环境。

这一点，也就是仁术的道理。如果知道四端是善行，是好的，明知道而做不到，那就要在起心动念以及日用平常之间多加检点。修养不够的话，就会有时慈悲，有时不慈悲。譬如有的人看见乞丐动了慈悲心，要拿钱给他，最初拿十块钱出来，想想太多了，于是换成五块钱，在丢给他时，心里已经有了讨厌的味道。也有时候，我们对别人的要求，前面七八次或许都能答应他，但是到第九次感到有点烦了，第十次就根本不理他了。这也要自己好好反省，究竟一开始就不应该轻易许诺呢？还是应该有始有终地持续下去？又如有人自己财力并不十分充裕，但是看到孤儿可怜就想收养他；但是有人则认为不要自讨苦吃，不必直接收养，可以给没有孩子而喜爱孩子的家庭去收养，假手有充足能力的人去做，就更彻底、更妥当了。这是“术”的问题，是方法的问题，这也就是仁术的道理了。

总括上面所说，自“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开始，到“反求诸己而已矣”为止，等于继续申述对公孙丑所说的仁政王道。

孟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禹闻善言则拜。大舜有大焉：善与人同，舍己从人，乐取于人以为善；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无非取于人者。取诸人以为善，是与人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

孟子接下来说孔子的学生子路以及有关两位古圣人的事迹。他的主旨仍然是接着上面一贯下来的，也就是为扩充人类“四端”的心理行为而举历史的实例来作说明。

他说，孔子的门人子路很了不起，在别人指出他的过错时，他会高兴，所以他是孔子最喜欢的弟子之一。子路个性很直爽，对就是对，不对就是不对，指正他的缺点他不但不生气，反而很高兴。这就是子路。另一个典范是大禹，他听见别人一句有道理的话，乃至是说他不对的话，只要是善言，是有益的，他就作揖拜谢，这比子路又更高一层了。所以他能够被称为圣人，子路只能被称为贤人。至于大禹的老师，也就是传帝位给大禹的大舜，就更伟大了。

更伟大的大舜是善于和别人一样，就是他能舍己从人，等于佛家说的“无我”，一般人说的“无私”。他做到了无我、无私，他从人是从善而不从恶。别人有好的地方、对的地方，他则放弃自己的主见，跟别人走；他最喜欢拿别人的善来亲身奉行，别人只要有一点善，他便虚心取法。这是“乐取于人以为善”的意思，不要把这个“取”字解释错了，以为大舜是喜欢拿别人的财物来做好事。

大舜因为“乐取于人以为善”，乐意效法别人为善，所以他虽然是种田出身，做过陶器工人和渔人，但他却当了帝王。不但是帝王，后世更尊他为圣王。主要原因就在于他能随时随地效法人家的长处，而成为大圣。不然的话，就成了专制帝王。

孟子说：大舜以别人的优点来做自己的榜样，而往好处去做。这样一来，使原来有善言善行的人更加向善的方面努力；原来非善、无善的人，看见他舍己从人为善，便也跟着他的步伐舍己从人为善了。于是这人类社会中，善的更善，那些非善、无善、不善的也趋向于善。这是大舜“善与人同”而形成与人人为善的结果，所以君子没有比与人为善更伟大的德行了。

这三位古圣贤中，大舜能影响人人为善，所以是最伟大的。以佛家的三乘来比喻，大舜就等于是大乘，大禹等于是中乘，而子路等于是小乘了。大禹和子路还是有“我”，而大舜做到了“无我”，所以我们要效法大舜。

理论说起来很容易，真的做起来很困难。所以我们只能做“剩人”，不能做圣人。不过，还是要读圣贤书，慢慢读吧！我爱好四书，也爱好佛经，自幼出门远行，行李中一定带一部现代所谓“袖珍本”的四书，一有闲暇就拿出来阅读。

上面这段是仁心仁术的扩充，也是对《公孙丑》上篇所提出的问题再作发挥。这种编辑的手法非常妙，也非常好。

圣贤的人格分类

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于恶人之朝，不与恶人言；立于恶人之朝，与恶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推恶恶之心，思与乡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将浼焉。是故，诸侯虽有善其辞命而至者，不受也；不受也者，是亦不屑就已。

“柳下惠，不羞污君，不卑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阨穷而不悯。故曰：‘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故由由然与之偕，而不自失焉，援而止之而止。援而止之而止者，是亦不屑去已。”

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

这一节也是《公孙丑》上篇的结论，也就是孟子述明平生立志学孔子的道理。我曾说过，许多人不管他学佛、学道、学儒，年纪活到一大把了，还没有确立自己的人生观，没有立定将做一个什么样人的志愿。像孔子、孟子，“十五而志于学”，已经开始立志了。人生观是一定要确立的，现在孟子引用古人的志趣，来反衬出他自己的人生观。

他说，伯夷当隐士，人品极其清高，他严格地选择老板，连周武王都看不上。他认为不是理想的老板，就不替他做事；不够朋友的人，不和他做朋友；朝廷里有坏人当政的话，他就不到这朝廷中去。像纣王是他的本家，因为是坏人，他就走开了。他也不愿意和坏人说话，如果让他站在坏人当政的朝廷上，或者和恶人说话，他就感到难过万分，好像自己穿了礼服坐在烂泥坑里或煤渣堆上一样，觉得别扭难过。他对是非善恶分得太清楚。但是我们要知道，水至清则无鱼，人太清则无福；是非善恶分得太清楚了，就没有福报。是非看清楚之后，必须能包容，如果不厚道，变得愤世嫉俗，这也算是一种毛病。

孟子这里说，基于这种讨厌坏人的心理发展下去，如果和一个普通人站在一起，看见这人帽子戴得不端正，伯夷就偏过头去，理都不理就走开了，好像生怕看上一眼、打个招呼就被玷污了似的。所以诸侯们虽然写了言辞恳切的聘书来聘请他，他都不接受。他之所以不接受，是因为他的人生态度是不屑于去将就别人，所以结果搞到“天子不能臣”，皇帝没有办法找他来做干部；“诸侯不能友”，各国的诸侯想和他做朋友都办不到。他望望然而去之，走了，硬走到首阳山，困在那里吃野生植物蕨薇。这种植物，在登山时如果迷途，暂时用来充饥，保持体力是可以的，长久地吃下去，一定会吃坏肠胃。所以他和叔齐兄弟两人吃出肠胃病而死。他们清高是清高了，可是对当时天下的生民并没有任何贡献。

孟子另外举出一个和伯夷相反的人——柳下惠。大家都知道柳下惠坐怀不乱，是清高的人。可是大家不要以为清高的人都一定是坐怀不乱。万一乱起来，可比糟糕的人还乱，好比清水里放一团泥巴下去，就马上浑浊了。坐怀不乱的柳下惠究竟是怎么样的风格，看看孟子对他的描述就会知道。

孟子说：柳下惠对于坏的老板，只要答应帮他做事，说干就干，管你老板怎么坏，他无所谓。他也不以官小为卑贱，叫他扫地就扫地，叫他端茶就端茶，也无所谓。叫他当秘书长也可以，明天降为工友，他也好，后天去跑腿，他也没问题，都没有关系。答应了替你做事，他不但尽量发挥自己的长处，凡是有好的人才，他一发现，立刻推荐给你。处处都走正道，按照正当的途径去做，这种人就是外圆而内方的。在外表非常圆融，叫他干什么事都可以，但是对于任何事情，都一定以正大的道理、正当的途径去做。假使被人弃而不用，他也不会怨恨；处在穷困之间，也不觉得自己倒霉可怜，仍然能够自得其乐。这种修养的境界可以说是非常之高。

但是如果一个人内外皆圆就糟糕了。柳下惠对人，处处都圆融；可是在内心有自己的章法，所以也敢和坏人相处或做朋友。他常说：没关系，你是你，我是我，即使你脱光了衣服在我的旁边，也没有关系，反正我衣服穿得整齐清洁，因为你是你，我是我，你不可能把我染污得了。所以他能悠然自得地和别人相处，而不失自己的操守。

“援而止之而止”，你要他留下来，他就留下来。“是亦不屑去已”，因为他对那些有所不为、不愿混世同俗的作风有点看不上眼，觉得太拘谨、不洒脱，所以他“不屑去已”。

最后孟子对这两人的结论是：伯夷太狭隘了，有些孤高自赏，像小乘道；柳下惠不恭，处事不够严谨，也不好。太狭隘与不恭都有失中道，所以他走的是孔子的道路——大乘道；换言之，他走的是大舜之道，也是中庸之道。不过孟子没有把他自己所走的道路说出来，只说到“君子不由也”，这些都是他所不愿走的途径，说到这里就突然打住，结束了。

这种文章的结束方法非常之妙，司马迁以及后世的文章、禅宗的教育法都是这样。你问最后结论如何？他叫你参话头，自己去参，自己去下结论。

民国初年“五四运动”的时候，提倡白话文，风行新文艺，于是有了新文艺理论。那时的新文艺理论家们引用了西方文艺的作品和理论，大肆攻讦章回小说、元曲等“大团圆”结局的章法。引申下去，攻讦古文，主张新文艺作品的结局要留下问题，让读者自己去思考，去求答案。现在我们研究《孟子》到这里，知道文章中的这种章法远在几千年前的孟子时代就已有了。其实，古文里很多大文章，也都是运用这种方法的。后来那些一股脑儿地引用西方文学的理论与作品作为立论根据的，不无“月亮是西方的圆”之嫌，以西方月亮圆而攻讦旧文学，则是不识自家的真面目了，可叹！

公孙丑章句下

《公孙丑》下章，是由养气、不动心的个人修养问题开始，发挥到外用的行道。把个人的学问修养行之于社会，贡献于国家、天下，真做到了，就是圣人。目前学术界流行起禅宗，到处都是禅，一般人看了几本书，好像就懂了禅，其实连禅的影子都还没有看到。就算真悟了道，也还是困难重重，正所谓“悟道容易，修道难；修道容易，行道难；行道容易，成道难；成道容易，弘道难”。这条圣贤的道路实在是不好走的。

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环而攻之而不胜。夫环而攻之，必有得天时者矣。然而不胜者，是天时不如地利也。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坚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

天时 地利 人和

孟子在此举出当时的时代事件以及他个人一生的事迹，给我们作参考。

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这段话说得很妙，颇有《孙子兵法》的味道。我们前面曾经提过，中国文化里，人的地位很高，所谓“天、地、人”三才。上天、下地、人居其中，参赞天地之化育。所以中国人自称万物之灵，说起来实在蛮难为情的，这是人自吹自擂、自我陶醉的说法。不过在我想来，牛、猪、马、鱼这些万物会把我们人类看成“万物之魔”，是专门吃它们的坏蛋。但是在人的立场，的确不错，人是天地间最能干的，因此有所谓“天地人”三才的观点。而孟子在这里也提出“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不论国家天下事或者个人的一生命运、成败得失，都离不开天、地、人这三项要素。虽然三者中最重要的是人和，但是三者息息相关，缺一不可。如果说只有人和，没有天时，也不得地利，还是成不了事。

天时相当于命运，地利相当于环境，人和则相当于伙伴。孟子这句话言简而意赅，不仅可作为军事哲学的纲要，而且是政治哲学的中心；小而言之，也是个人成功哲学的原则。于是“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这句话就成了中国历史上的名言。我们看美国总统大选，当年卡特当选新任总统，当然是得人和的缘故啰！但绝对是人和的因素吗？不然！还配合了天时。为什么还配合了天时呢？这些年来，美国不论在经济、外交、军事、社会、政治各方面的发展都非常令人失望，使得民情急于求变，希望能打出一片新的局面。因此卡特就在天时、人和的有利条件下脱颖而出。

说到这里，我们顺便提一下，家喻户晓的《三国演义》里那位拿鹅毛扇的诸葛亮，早在未出茅庐之前就断定了“三分天下”的局势，他所依据的就是“天时、地利、人和”这三要素，曹操得天时，孙权得地利，刘备得人和，三者势均力敌，因此造成了鼎足三分的局面。

至于孔子，三千弟子、七十二贤人，大得“人和”。春秋时各路诸侯都没有他这样威风，但是他不得“地利”，以致无立锥之地，“栖栖遑遑”如丧家之犬。同时他又不得“天时”，时代大势所趋，无法挽狂澜于既倒，于是他有“时哉！时哉！”的感慨，乃至最后的“获麟而叹”。年轻同学将来到社会上做事，不论献身任何一种行业，也不论立志于大事、小事，都必须注意这三个要素——天时、地利、人和。

孟子这句话是针对什么而说的呢？古人好像从未讨论过这个问题。

依我个人看法，孟子当时因对各国的政治、军事有所感触而发此言，好比是个时代评论。那么孟子这句话所依据的历史背景是什么呢？就是晋国。晋国在春秋末年时国势衰微，政权操纵在四个大夫手里，就是智伯、韩、赵、魏这四位。后来智伯有心篡位独揽政权，于是配合韩、魏，共同攻赵。赵襄子一路败逃，最后逃到仅剩的地盘——山西一个小城。三家兵力重重把他包围，赵襄子困守了三个月，城里老百姓饿得连老鼠都捉来吃，但是他始终不肯投降。于是智伯观察地理形势，准备利用黄河上游的水决堤灌城，把整个城淹没。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赵襄子反攻了。怎么反攻呢？原来他策划了间谍工作，反过来说动韩、魏联合起来倒戈，打垮了智伯。虽然这只是春秋时代一个诸侯国里的小小内战，但是在战史上乃至战术上，却是有声有色的一仗。好比元朝当年围攻襄阳六七年，也始终无法攻下。像这种孤城困守的战绩，是什么道理？什么力量？原因何在？值得研究，尤其在座研究心战、政战的朋友们，更要特别注意。

孟子由于这个历史经验的启发，发挥多方面的哲理。首先他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赵襄子凭着人和，在困守三个月的艰难下反攻胜利，打垮了敌人。其中涉及了思想战、文化战、经济战、心理战、政治战等，学问多了。

“三里之城”，这么一个小小的地方，“环而攻之而不胜”，重重地把人家包围起来，当然是有他的天时因素，但却没有获胜，这就是“天时不如地利”的缘故。

相反的，这一段也是说智伯这方面，当时为了攻击赵襄子新筑了一个堡垒，居高临下。“城”、“池”都是古代的战争工事。“城”就是城墙，“池”则是在城墙周围挖的河沟，有如我们现在的战壕。“兵革非不坚利也”，武器战备又新颖，“米粟非不多也”，后勤补给非常充实。结果打了败仗，“委而去之”，输给了敌人，“是地利不如人和也”，就是“地利不如人和”的原故。

这是我们就历史经验所作的解释。刚才我曾说过，孟子这些话是对各国有所感而发的，下面重点就来了。

“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谿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

人民的归顺依附，不能只靠国界来范围；国防的坚固，也不能只靠山川地理的优势；至于威望临于天下，当然也不能只凭借众多的兵力。不论是“域民”、“固国”或是“威天下”，主要关键在于“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什么叫“得道”呢？就是以“仁道”为中心，再配合文化、政治、教育、思想、经济等种种的德政。后面这些文字都很简单，我们就不再浪费时间来解释了。

孟子的架子

刚才我们已经提到，《公孙丑》上下两章是相连的。上章是学理的发挥，由内养到外用，下章则引用事例加以说明。下章一开始，孟子先引用大题目，举历史的故事为例，紧接着，孟子要现身说法了。

孟子将朝王，王使人来曰：“寡人如就见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风。朝将视朝，不识可使寡人得见乎？”对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明日出吊于东郭氏。公孙丑曰：“昔者辞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吊？”

这段很有意思了，孟子不是在齐国嘛，在齐宣王那里，起码也是客位，是外国来的客卿。齐宣王对他虽然不像对苏秦那样的言听计从，但也蛮尊重他的。孟子有一天准备去看齐宣王，齐宣王也想见见他，和他谈谈，于是就派一个侍从参谋之类的使者来告诉孟子，“寡人如就见者也”，宣王照理说应该来看孟先生的，“不幸有疾”，可是这两天感冒了，不大舒服，怕风。“朝将视朝”，明天早晨早朝开会，会后“不识可使寡人得见乎”，不知道能不能请孟先生去看看他。

要是我们一听，那还不好！一定兴冲冲地说“一定的，一定的”，第二天不到六点钟就起床了，等待着这荣幸的一刻，那多好啊！齐王召见，多神气呀！但是孟子怎么讲呢？“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我们现在有时候还看到“造门拜访”这个用语，就是“登门拜访”的意思，比“登门拜访”要恭敬一点。我们可不要看到朋友信上说“造门拜访”，就以为他要重新造个门来拜访，那就滑稽了。孟子听到使者说宣王感冒了，不能出门，他就说对不起，我这两天也感冒了，我也不能出门，不能去看君王。你看！孟子架子好大，而且答复得很妙。

第二天孟子却故意到殡仪馆去亮相了，吊祭他一个姓东郭的朋友。嘿！明明没有感冒嘛！孟子的学生公孙丑看了，心里有点发毛，觉得不对劲，就说：老师啊！太过分了吧！昨天还跟宣王说有病不能出门，今天却又亲自出来送丧，给大家看见恐怕不大好吧？这样子对齐王太不礼貌，得罪齐王，也不大好吧？孟子怎么答复呢？“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吊”，这没有什么不对呀！昨天生病，今天好了嘛！朋友发丧，我应该到，这是礼貌，这有什么关系呢？

王使人问疾，医来。孟仲子对曰：“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忧，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趋造于朝；我不识能至否乎。”使数人要于路，曰：“请必无归，而造于朝。”

齐宣王听说孟子有病，就派人来慰问。其实齐宣王也知道他这叫做“政治病”、“外交病”，既然你不能来，我就派个医生给你看病。孟子的堂兄弟孟仲子，据说是跟随孟子求学的，当时孟子已经出门了，他就出来替孟子应对说：“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忧”，之前宣王有命令，请家兄（孟子）去见他，但是他生了病。我们老一辈的人写信，有时会用“不幸有采薪之忧”这种说法，意思就是生了病。这个典故就从《孟子》来，“采薪”就是“打柴”，“有采薪之忧”就是身体不舒服，不能去打柴劳动的意思。

说到这里，又联想起一事，好在年幼时在家读过这些书，否则后来出外做事会碰到些为难的地方。譬如在台北，有位朋友知道你最近没有钱用了，就寄了两千块给你，信上说“以为桂玉之费”，要是现在年轻同学一看，糟了，要跑到西门町去帮他买什么“桂玉”。

到底什么叫“桂玉之费”呢？这个典故出自唐朝，当时首都在长安，许多要考功名的住在长安，到处拜访，请前辈推荐，如果没有人推荐，就不能报名应考。像李白、杜甫、韩愈这些大诗人、大文豪，还没考取功名之前也都很可怜地到处拜托，请人推荐。白居易有一次就基于这个原因，去看一位老前辈顾况，见面之后，白居易报上名字，这位老前辈一听就说“长安居，大不易”，这里的生活费很高啊！白居易当然说“是啊！是啊！我有些作品，想请您指教”，就拿一些诗给顾况看，第一首诗就是：

离离原上草 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 春风吹又生

这位顾先生一看就说，“好！你可以在长安住下来了”。当时长安的生活费相当高，“米珠薪桂”，米的价钱好比珍珠那么高，柴薪的价钱则好比肉桂那么贵。几千年来中国没有朝科学方面发展，于是专门在文字上玩花样，这个典故到后来就演变成“以为桂玉之费”，意思就是给你做生活费，补贴一点伙食费或房租的。我为什么要连带提到呢？因为你们要研究中国文化嘛！看到古书，碰到“采薪之忧”、“桂玉之费”这类的词句，你们真要头大了！翻遍了参考资料也无法解疑，因此我只偶尔提到一些，使你们研究中国文化时方便一点。

这个“采薪之忧”，就是指生病的意思，“不能造朝”，不能去见宣王。“今病小愈”，现在病是稍微好了些，“趋造于朝”，已经上朝去啦！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抵达了。于是赶快叫几个人在路上等着孟子，告诉他暂时先不要回家，直接上朝去，齐王等着见他。

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景子曰：“内则父子，外则君臣，人之大伦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丑见王之敬子也，未见所以敬王也。”

我们这位孟老夫子真是聪明，也蛮别扭的。他要求宣王的是礼贤下士的精神，所以一看情形不妙，结果家也不回了，叫部车子转到朋友景丑氏家去过夜。他这位朋友晓得内情以后，就对孟子有一番责备，说得很好。在中国传统文化的礼制下，一个家庭中，父子间的关系是人伦的中心；出外任职，君臣之道就是维系社会的法纲。君臣、父子间不是阶级的划分，而是礼制的关系。“父子主恩”，父子间以恩情为联系；“君臣主敬”，君臣间则以诚敬为桥梁。这是我们文化中的伦理道德。景子说“丑见王之敬子也”，我看宣王对你是够恭敬了，一直低声下气地想办法和你见面，可是你老兄总是别扭，我看你对宣王实在不大恭敬。

对于景丑氏的责备，且看孟子如何答复。

曰：“恶！是何言也！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岂以仁义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与言仁义也’云尔，则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于王前，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

孟子就说：嘿！你这是什么话！你们齐国人对君王的建议向来只陈述利害关系，而没有文化思想最高哲理的建议，难道你们齐国没有文化吗？难道你们不知道仁义之道这根本大计的重要吗？也许你们心中认为，对这些君王们谈仁义，那岂不是自讨没趣，他们怎么会听这一套！如果你们齐国人的心理是这样的话，“则不敬莫大乎是”，那你们齐国人对君王才是大大的不敬。而我一个外国人却不然！我虽不是尧舜，但是我一定建议宣王走万世圣王之路。“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因此你们所有齐国人都不如我对齐王来得恭敬。我所提供的都是最宝贵的意见，而最宝贵的意见往往是看不见的，当时也都是不值钱的，无法收到立竿见影之效，看起来既迂腐又穷酸。孟子这套君臣之道的哲理，可说是讲得太高了。

景子曰：“否，非此之谓也。《礼》曰：‘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固将朝也，闻王命而遂不果；宜与夫礼若不相似然。”

景子又说了：“否”，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误会了我的话。你老兄一天到晚标榜中国文化，同时以文化道统为己任，如果以中国文化的古礼来说，“父召，无诺”，父亲叫你的时候，不可说“等一下就来”，一定要马上就去。国君召你的时候，“不俟驾”，也不能说今天司机请假没有车子，明天再去吧！走路也要走去的。而你本来是要与宣王相见的，但宣王找你几次，你却摆架子始终不去，“宜与夫礼若不相似然”，如果依礼法标准，好像不大对吧？他三番两次地请你，而你一直避不见面，我责备你的是这个“不敬”。

对这段话，且看这个以好辩出名的孟夫子如何辩下去。

曰：“岂谓是与！曾子曰：‘晋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乎哉！’夫岂不义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辅世长民莫如德，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

孟子说：你说的是这个道理啊！于是他引用曾子的话说明中国文化的精神，这里面有很高深的哲理。现在让我们先解释一下原文。当时国际间，晋楚两国的国势都称霸一时。孟子引用曾子的话——“晋楚之富，不可及也”，意思就是说，你要知道，国际间不只是你齐国有钱，晋、楚和你们齐国也不相上下的呢！我为什么不到晋国去，不到楚国去，而到你们齐国来呢？这一段话，孟子并没有讲出来，不过他引用曾子这句话，实际上就是这个意思。所以我们读书要注意了，如果只看表面的文字，很多重要的关键就无法掌握。如果话还没有说意思就表达了，就是所谓的大手笔的一种写法，我们读懂了书，也就会写文章了。

在座有些年轻朋友或许会不服气地说，书上明明没写，你怎么知道他是这个意思呢？我们继续看下文就知道了。“彼以其富，我以吾仁”，晋楚虽然强大、富有，但无法用财富打动我的心。我虽然是一个老百姓，但是我有我的仁道原则；他们有钱，但是我不为他们的钱所动，我的仁道是无价之宝，他们买不动我的。

“彼以其爵”，他们可以给我很高的官位，“我以吾义”，但是我处世以义理为原则，不义的爵位我不要，我有我的人格。他们的爵位和我的义理一比较，“吾何慊乎哉”，我心里没有遗憾，坦然得很！

我们看中国历史，很多人是这种作风，我有学问，可是不帮你做事，不肯助纣为虐；你有钱有势，要花钱买动我，我偏不干！你硬要买的话，那就把吃饭的家伙——脑袋给你，反正这个吃饭的家伙也不能代表我真正的精神，这是中国文化可贵的一面。

“夫岂不义，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现在是孟子的话了，他说难道曾子讲这话也不合礼法吗？我认为他是有另外一番道理的。今天我到你们齐国来，是尊重你们的齐宣王，认为他了不起，我才来的。下面他引申理由，“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诸位要注意啊！今天社会只讲现实，所谓现实就是财富，房屋住得漂亮，汽车坐得新，钞票多，就是如此而已。另一面的精神天地，则远非现实所能影响。所以孟子在此提出了“达尊三”，所谓“达”，就是共通的；所谓“尊”，就是最高尚的。天下一致认为最崇高可贵的共有三件事。

第一件是“爵”，爵位。英国虽然近年日渐没落，但是还保有这种制度。英国统治香港一百年以来，用的不是大英律法，绝大部分是皇清律，是沿用清朝的法律。当然，随着年代的变更，条文也有所变动，但原始蓝本是皇清律。所以香港乡下老百姓看到英国警察，还是叫“大人”，把警察局叫“差馆”；当年英国统治印度时，也是沿用印度当地的法律制度，这是英国政治手段的高明。近年世界各地有许多协会的组织，如红十字会、狮子会等；英国有个兄弟会，据我研究，英国的兄弟会是模仿我们的青帮、洪帮而来。在座有学社会学的朋友，不妨研究一下。这一段是题外的话。

说到英国还保有这种爵位的制度，譬如香港，年高德劭、对社会福利有贡献的人，香港政府就封他为“爵士”，这是英国的一种政治手段。“爵”和官位、职位的观念不一样，所谓官拜大将军，这是官职。但历代的爵官分类颇复杂，例如唐朝，就有“职事官”、“勋官”、“散官”、“封爵”之分。“职事官”就是有实际职务的官，如“尚书令”、“刺史”之类，好比今天的院长、市长。“勋官”是武官的官阶，好比今天的“将”、“校”、“尉”。“散官”是文官的官阶，称为“大夫”、“郎”之类，好比今天文官的“委任”、“荐任”、“简任”、“特任”。“封爵”则称为“王、公、侯、伯、子、男”，并有“食邑”。例如唐初名臣长孙无忌，他具有“太尉检校中书令同中书门下三品扬州大都督监修国史（以上共兼三个职事官）上柱国（勋官）赵国公（封爵）”这种身份。研究这方面，要参考“唐六典”、“九通”之类有关官规、官制书籍才可以。从这点也可见中国文化是博大精深的，许多现代人事制度还不如古时健全。

第二件是“齿”，这个“齿”是代表年龄。中国文学中有“马齿徒增”的说法，年纪大了，自认为一事无成，于是对朋友感慨“马齿徒增”。我们看了会觉得很奇怪，原来要想知道马的年龄，就看它的牙齿，马的牙齿会随年龄而增。孟子这里说的“齿”，就代表人的年龄、辈分。

第三件则是“德”，德性、修养。“朝廷莫如爵”，在政府公家机构必须尊卑有序，以爵位、官职定先后。几年前，有位同学来对我说，另一位同学升官了，比他的阶级高。我说，好呀！不过你要注意，同学归同学，你们回到我这里来，吵架、打架都可以，但是在外面的公事场合中，你见到他要规规矩矩地敬礼，规规矩矩地跟在后面。这位同学就问，那不是太虚伪了吗？我就说这是国家的体制，友情是私交的事，回到家里再谈友情，在公事场合应该以公论公。年轻同学们将来到社会上做事，要特别注意这一点。尤其现在国际间交往愈来愈发达，同学们出国留学或经商的也很多，和外国人一接触，我们无形中就负有国民外交的使命，如何做到不卑不亢，这是一门学问。

“乡党莫如齿”，回到家乡那就不同了，年纪大、辈分高的最尊贵。尽管你在外面官做得大，回到自己家乡，见到不识字、种田的长辈照样要行礼，哪怕是遇到同辈的学长，而他还是个一品老百姓，你也要请他坐上座。像蒋公中正当年回到浙江家乡，看到老前辈照样行礼，这是中国古礼。又譬如我从前坐船出门念书，经过祖坟的时候，赶紧站起来，拱手作礼。如果骑马，经过祖坟或长辈门前就要下马步行，走过百步才能上马，这些都是中国古礼。有些同学听了就说，这个太形式化了。嘿！形式大有用处，因为习惯形式可提升为精神的实质。现在就是因为没有形式，所以精神也没了，形式和精神是两位一体的。

“辅世长民”，至于说辅助世道，善化民心，对社会国家的这种贡献，那就“莫如德”，没有比道德学问更尊贵的了。爵位再高，辈分再长，都无法与之相比。

后来中国两千多年的法治精神，就是依此而来。在座不知道有没有学法律的，现在法律进一步发展出法理学，就是研究法律的哲学基础。中国以往有汉律、唐律、宋律（刑统）、明律、清律等，各个朝代各有他们自订的法律。我常对法界朋友说我们现在讲法律很有意思，近百年来，我们也跟着那些高鼻子的洋毛子说世界有两大法系，一个是海洋法系（英美的），一个是大陆法系（欧洲大陆的）。而我们呢？几乎大部分是抄袭大陆法系，小部分抄海洋法系，而编成六法全书。为什么不看一看我们中国自己的法律系统呢？为什么不研究汉律、唐律呢？难道中国没有法律吗？中国以往不但有各个朝代不同的法律，而且法理也很高明。现在美国国家的大法官常引用判例，为什么引用判例呢？因为立国纪元太短，依据呆定的条文，有些案子找不出一条适当的条文来判决，于是就引用相似的判例为依据。

前几天有位同学从美国回来，提起一件离奇的谋杀案，和佛教密宗的念咒子有关。有个会念咒子又懂一点修持方法的人住在山上，自己种田，收了一大堆嬉皮弟子，教他们打坐、念咒子。他教的正是济癫和尚常念的那个观音菩萨六字大明咒“唵嘛呢叭咪吽”。有一天，一些电影明星在聚会，这些弟子拿着刀，嘴里念着“唵嘛呢叭咪吽”，像疯子一样闯进去杀人。结果被捕后，据这些弟子说，当时念着咒子就好像吃了迷幻药一样，自己意识中觉得是受了师父的感召，奉行师父的命令，于是拿起刀来杀人。但是这位师父呢？始终在山上，没有下山。现在这位师父也被关了起来。你说他有罪没有罪？美国当局目前对这件案子很头大，还找不出恰当的判例来引用。

我们中国古时候呢？如果找不出法律条文定罪，那么就找法理，到哪里找法理呢？四书五经，这叫做“经义断狱”。照古圣先贤的思想，认为应该宽恕的，就赦免；如果在行为上没有触犯条文，但是就法理观点看有伤天害理的地方，照样判罪，这是中国文化中法律的特有精神。所以我建议学法律的同学要研究一下中国的法律，同时最好再配合佛教的戒律。佛教“律”部里面的东西，和中国《礼记》里面同样的丰富，其中有很多哲理、伦理的规范。我们应该在两大法系之外重新整理一套东方法系，这是有志于复兴中华文化的同学们所应注意的。现在我把这把钥匙交给你们了，希望你们好自为之。

孟子接着说，“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现在宣王是很尊贵的，因为“朝廷莫如爵”，他是一国之君。但是我年纪比他大啊！我学问道德也不差啊！宣王有其爵，而我有其二——齿、德，从这个道理来说，他不是应该来看我吗？

孟子怎么跟人家争这个呢？简直像是饭没吃饱出去跟人家争豆渣吃，真是奇怪了！但是孟子有他的道理。现在让我们继续看下去：

“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之。其尊德乐道，不如是，不足与有为也。”

注意啊！孟子这里说，一个君临天下的明主，一个真正了不起的领导人，“必有所不召之臣”。中国有句古话，“天子有布衣之友”，像汉光武和严子陵，又如朱元璋和田兴。这些平民老百姓作风特殊，不好功名，不肯做官，皇帝如果愿意和他们做朋友，那可以，但也绝不亲近；如果说要他们做官的话，那他们就会逃跑了。所以一个君主要想真正有所作为，就必须有风格超然的人给他提供远见。而这种人绝不像普通一般世俗之人，不能用爵位、官职加以规范的。即使贵为君王，但是在真理之前，必须要礼贤下士。这类清明的贤者，就是中国文化里所谓的“王者之师”，曾子也曾经说“用师者王，用友者霸”，就是这个道理。

我们不要以为当了帝王是很舒服的事，可以任性地为所欲为。我常说中国文化非常高明，你看，古时候皇帝自称“孤家”、“寡人”，真是孤孤单单的。有时偶尔想起一个笑话，刚刚要笑，看到对方严肃地板着面孔，这个笑话也就不好笑了。想找个说知心话的人，没有；想跷跷腿，不好意思，这种味道真难受。所以古时候皇帝时常换上便衣，去找一些“布衣之友”说说笑笑，因为皇帝尽管是皇帝，但毕竟是人，总需有点人的生活情趣。当然那种境界不是我们普通人所可想象的。不过有个位子，中年以上朋友总尝过这个味道，那就是家长。一旦我们年纪大了，做起爸爸、妈妈，下面一群儿女，如果再加上一些孙子，那就成了爷爷、奶奶。这种高高在上的滋味，也不好受。如果老伴不在，连讲话的对象都没了，只好买张公共汽车票，找老朋友去。所以帝王们必须要有“布衣之友”，同时也要有“不召之臣”。

“欲有谋焉，则就之”，有重要决策时，必须请教这些朋友，因为这些人比较超然，比较客观。不但在道德学问方面对他有助益，另一方面也可以谈些知心话。“不如是，不足与有为也”，如果做不到这一步的话，那么好比“有限”公司，会前途“无亮”。

下面孟子列举历史经验：

“故汤之于伊尹，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王。桓公之于管仲，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霸。今天下地丑德齐，莫能相尚；无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

伊尹是汤的宰相，但是私下商汤以伊尹为师，处处向他请教，“故不劳而王”，所以商汤成为千古明王，日理万机而悠然自得。“桓公之于管仲”，齐桓公当初也是向管仲求教，把政事交与管仲，而他自己只喝喝酒，也不管什么事。孟子不说王道，而是霸道，结果齐桓公“九合诸侯”，多威风！后来管仲一死，齐桓公也就垮了。

现在天下局势很糟糕，诸侯各国实力相差不多，作风也差不多，都喜欢用听话的干部，而不愿意用对自己有所建议的人才。这一点不仅是当时诸侯的通病，而且是人类的通病，到现在还是如此。年轻同学们将来如果做了公司老板，或者某个单位主管，对这层修养要特别注意。我们看下面，孟子为了强调这点又引述历史典故。

“汤之于伊尹、桓公之于管仲，则不敢召；管仲且犹不可召，而况不为管仲者乎。”

商汤当时对伊尹、齐桓公当时对管仲，都不敢随便下命令，随便使唤他们；“而况不为管仲者乎”，更何况还有比管仲高明一等的人哩！这个人是谁呢？下面不说了，我们替孟子说：“更何况我呢！”前面已说过，孟子是不屑于做管仲的。

在这一段，孟子说明自己的立身处世，同时代表了儒家的典型，就是一个知识分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的风格，绝对不是一般世俗功名富贵所能左右的。

受授礼则

上一节，孟子借着和齐宣王拉锯式的外交战，表明自己立身处世的原则，同时说明臣道和君道的精神。现在，又换了一幕。

陈臻问曰：“前日于齐，王馈兼金一百而不受；于宋，馈七十镒而受；于薛，馈五十镒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则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则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于此矣。”

这一段文字是古文的叙述体，“馈”是赠送的意思。陈臻是孟子的弟子，他提出一个问题，他说：老师啊！前天，齐王（是齐宣王的儿子齐湣王）送老师兼金一百。什么是“兼金”呢？所谓兼金就是上等的金。据考证，春秋战国一直到汉朝期间，所谓的“金”并不是我们现在所谓的黄金，而是一种高级的铜。所以这里的“兼金”就是指质地纯美而贵重的上等铜，在当时是非常值钱的货币。齐王送孟子一百镒（一镒相当于二十两），结果孟子不肯接受，一毛都不要，把这个大红包退回去了。“于宋，馈七十镒而受”，但是后来路过宋国时，宋国国君送了七十镒，没有齐王那么多，结果孟子接受了。“于薛，馈五十镒而受”，后来在薛国时，薛国国君送了五十镒，孟子也接受了。

这个学生陈臻觉得很奇怪，所以就提出来问，他并不是觉得孟子这位老师贪财，而是不懂为什么多的不接受，少的反倒接受了。这到底是什么道理呢？陈臻说，“前日之不受是”，前几天不肯接受齐王的赠送，如果是对的话，“则今日之受非也”，那么现在接受宋、薛两国的赠送就不对了。“今日之受是”，如果说现在的接受是对的，“则前日之不受非也”，那么从前的不接受就不对了。“夫子必居一于此矣”，所以不管怎么说，老师总有一种处理方式是不对的。

这个学生和老师针锋相对起来。在《论语》中，我们也常看到孔子的学生对孔子紧迫盯人地追问。由此可以看出古时候教育风气的自由、亲切。现在呢？教育普及了，师道尊严没落了，学生们也不提问题了。我在大学上课时，经常请学生们提问题，但是他们总是没问题，为什么呢？事后和他们闲谈才知道，有些老师被问得不高兴，就扣学生的分数。这是站在学生的立场而言。反过来，站在老师的立场来看，学生们的求学热诚实在不够，书本怎么写他们就怎么背，只要能应付考试，就天下无事了。现在让我们看看孟子怎么应付这个学生的问题。

孟子曰：“皆是也。当在宋也，予将有远行，行者必以赆，辞曰‘馈赆’，予何为不受？当在薛也，予有戒心，辞曰‘闻戒，故为兵馈之’，予何为不受？若于齐，则未有处也。无处而馈之，是货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

孟子回答说：我这两种处理方式都没有错。像我们小时候出门念书，都瞒着亲戚朋友，不让他们知道。因为照中国规矩，出门念书的话，乡里亲朋都要送礼的。有些红包就写着“以壮行色”，如果给年轻人的红包，有时就写“鹏程万里”，或者“前途无量”，等等。这种社会风气就好比现代的奖学金、助学金之类，虽然没有像现在一样制度化，但是在人情的气氛下，不但使受者倍感亲切，同时不会像现在的奖助学金常发送给一些有钱人家的子弟，失去了奖助学金的意义。在过去，一个贫穷家的子弟要出门念书，有钱的人家如果不送一些礼金的话，出门念书的人家虽然不会责怪，但是乡里朋友们都会批评，觉得他太不够意思，一点人情味都没有。这就是“礼”，不是制度，更不是利害关系，也不是希望他将来读好书，做了官，来回报这些送钱的人家。

但是像我们出门念书的，接受了亲友的礼赠，也是一种心理负担，因为礼尚往来，我们回来还要还礼，很麻烦的。譬如我在杭州念书，回家时箱子行李要装一大堆杭州的土产，诸如杭州的扇子啦、剪刀啦，或者女人梳头用的篦子啦。买起来费事，带起来也辛苦。这些中国古礼和现代的红白炸弹不同，当时民风非常淳厚，不像现在，常常有人轰炸得太过分了。

现在我们回到《孟子》原文：“辞曰‘馈赆’，予何为不受？”这个“辞”不是推辞的辞，而是指措辞的辞。宋国送孟子的帖子上写着“馈赆”两个字，等于说，要出门了，送一点路费，送一张飞机票，这是中国古礼，人家依礼给我，我当然要接受啊！

当我到了薛地（当时齐国边境的重禁，孟尝君父子相袭的封地），民风强悍，良莠不齐，“予有戒心”。他们说“闻戒，故为兵馈之”，薛国的当局尊重我是客卿，身居异地，必须加强保护自身的安全设备，诚意送钱给我，这是薛国的一番诚意，我当然接受馈赠。

你刚才问我在齐国为什么不接受齐湣王的馈赠，“则未有处也”，这要注意了，在齐宣王时，孟子起码是一个顾问，还有些顾问费、办事费。现在到了宣王的儿子湣王，他虽然还说不上是个昏君，但也是半个昏君，历史上有名的燕齐之战，后来乐毅率领燕兵反攻，连下齐国七十二城，就是齐湣王时候的事。孟子在这里说“则未有处也”，我当时在那里什么名义都没有，只是一个做客的身份，没有任何立场，我以什么名义接受人家的馈赠呢？“无处而馈之”，没有立场、没有名义，他随便送钱给我，“是货之也”，这个钱就有问题了，好像要收买我一样，大丈夫不受人收买，“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我不吃这一套，我不接受。所以我说我都对，不接受也对，接受也对。

孟子这段现身说法，就是告诉我们，一个读书人在为人处世之间要有所为，有所不为。合理的、合宜的，则当仁不让；不合理的、不应该的，则丝毫不苟取。孟子这番说辞是正统的儒家风格。如果我们翻开《庄子》看看，在《杂篇》、《天下篇》、《让王篇》里，也提到很多这类的问题，所不同的，庄子的笔调是嬉笑怒骂，言辞幽默而锋利。在此我们无法列举书中的例子，否则就喧宾夺主了，同时诸位手中也没有《庄子》这部书，所以我们只简单提一下《庄子·让王篇》里面的一小段：“虽富贵，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富贵的人，自己太求安逸，保养得太周到了，反而多病，很多人的病就是养尊处优来的富贵病。相反的，一个人贫穷时，要有人穷志不穷的气概，不可以为了利害而动摇自己的品格。《庄子》里面诸如此类的事理很多很多。

又譬如我讲解《论语》时，提到《庄子》里所说的屠羊说，他姓屠羊，名说（音悦）。古人的姓氏，不像我们后代的赵钱孙李等一代传一代。上古时候，姓牛啊、姓马啊通常都是就当时环境而定的，譬如养牛的大户就姓牛，养羊的大户就姓羊。不仅中国，像美国的皮鞋李、日本的犬养毅，前者的祖先是做皮鞋的，后者的祖先是养狗的，也都是这个情形。屠羊说就是以杀羊为职业，专门卖羊肉。

当年伍子胥帮助吴国打垮楚昭王，眼看楚国就要亡国了，屠羊说不肯投降，追随昭王逃亡。后来楚昭王复国了，想起屠羊说，于是派左右高级干部送奖金给屠羊说，屠羊说不肯接受，他说：楚王一逃，我的羊肉生意就不能做了。楚王是为楚国而逃，留有用之身，以便反攻复国；而我是为了羊肉生意而逃，没有一点功劳，怎么可以接受奖赏？大臣们报告楚王以后，楚王更觉得屠羊说了不起，于是再派人去，而屠羊说又说了一番道理，还是不肯接受。楚王因此就越觉得他了不起，派大臣再去，同时要封他官爵，请他为国家做事。这么一来，屠羊说就更不肯接受了，又说出一番理由。总而言之，他是说：楚王为国而逃，他逃他的，我逃我的，巧合的是两个人逃到一路上。当时国家有难，我不能出力，是我做国民的耻辱，如今能够复国，是楚国的福荫，以及楚王的光荣，而我只是享受到恩泽的一个老百姓。我怎么能无功受禄呢？笑话！笑话！

一个小小的生意人，竟然有如此清风亮节，而对权位毫不动心，而且极尽谦虚之德。所以后来楚王特地召见他，他和楚王面对面辩论，说得楚王哑口无言，最后只好放他回去，他还是去卖他的羊肉。

现在话说曾国藩，当年他平定太平天国立下大功以后，同时也遭致很多毁谤，甚至有人著书立说，对他弟兄两人批评得很刻薄，很难听。曾国藩感慨很深，同时怕弟弟曾国荃（排行第九，又称九帅）受不了要发脾气，杀人问罪，于是写一首诗给他：

左列钟铭右谤书 人间随处有乘除

低头一拜屠羊说 万事浮云过太虚

他们弟兄两人平定太平天国后大得皇帝宠信，但却也因此树大招风，所以说“人间随处有乘除”，天下事就是如此，在一方面有所得，则另方面就有所失。因此他奉劝弟弟翻开《庄子》，看看屠羊说的风格，效法他的谦德。人世间的功名利禄、毁谤责难，都如空中浮云，都会过去的，也都不是真实的。

牧民的职责

现在我们再回转来看《孟子》。送礼的一幕收场后，又是另外一段故事开始了。

孟子之平陆，谓其大夫曰：“子之持戟之士，一日而三失伍，则去之否乎？”曰：“不待三。”

这个故事没有完，我们暂且到此停住，先解释一下这前半段的文字。

“孟子之平陆”这个“之”就是“到”。古代的“之乎者也”不一定完全是虚字，譬如现代的“的呢吗呀”也一样，如目“的”、中“的”的“的”（目标）就不是虚字了。孟子有一次到平陆这个地方——齐国边疆的一个小县。他对这个地方的主管邑宰说，你那些拿枪拿刀、负责守卫的部下，“一日而三失伍”，一天当中差不多要三次离开岗位，常常看不到人，不忠于职守。假如有这样的事，你是不是要开革掉他？“曰：不待三”，这位主管说，如果有这种情形的话，不等三次失职，只要有一次出了毛病，后果就不堪设想，马上就要开除的。

孟子实在很会说话，套出了平陆大夫的“不待三”之后，马上就反过来说：

“然则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饥岁，子之民，老羸转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曰：“此非距心之所得为也。”

照你这么说的话，你老兄犯的错就多了，“子之失伍也，亦多矣”，你也经常失职，以至于“凶年饥岁”，每逢战乱或者收成不好的荒年，老百姓没有饭吃，于是“老羸转于沟壑”，年纪大的老人们就饿死在路边。现在年轻人们看了这一段话，会有点不可思议的感觉，我们当年的确亲眼看到过这种惨状。抗战刚开始时，四川由于军阀割据，作威作福，民国初年就把民国七十几年的税征收了，弄得民穷财尽，虽然素有“天府之国”的美称，但是冬天一到，经常有人冻死在路边。那个时候，四川人的头上都包一块白布，脚呢？什么也不穿，寒从脚底生，所以也容易冻死。

说到这里，又牵涉到一个民俗学上的问题。印度人还有西亚的回教人们也都喜欢头上包一块白布，人类为什么会有这种共通的习俗呢？过去在大陆，女人头上喜欢包一块布，这倒是有道理的，因为在医理上说，女人过了三十岁，头部容易出毛病，需要保暖。现在女人们出外做事，必须打扮，不好意思再包那么一块布，在办公室里也不好戴顶帽子，风气使然，没有办法，很多女人就只好让自己头痛了。其实倒是有一法可以补救的，在晚上睡觉时，最好把头部包起来，平常多注意保养，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

我们当年初到四川，看到路边冻死的人，不禁就想起孟子这句“老羸转于沟壑”，实在是非常悲惨的一幕。“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年轻的为求活命，也都逃到外地，另谋发展。孟子的意思是告诉平陆的大夫，你看看，你的地方行政搞成这个样子。古代人口稀少，老的死，少的逃，去掉了几千人，平陆这个地方几乎就没有什么人了，所剩下的就只是些老弱妇孺。

孟子多会说话！先举出一个士兵不守岗位的例子，问这位大夫应该如何处分。这位大夫就说，不等三次就要把他开除掉。孟子抓住机会，就指责这位大夫的失职，言下之意，大有问他是不是该杀头的味道。当然，孟子说话很有分寸，同时也很巧妙，他只点到为止，数说了一些行政上的失职以后，这位大夫怎么办呢？他一定是脸涨得通红地说：“此非距心之所得为也。”“距心”是这位大夫的名字。他说，唉！孟先生，这件事实在是很抱歉，我虽然有心把地方治好，但是许多地方限于法令，乃至人事上的陋规，相沿已久，以至于弄到这个地步，我一人的力量实在有限，没有办法啊！孟子听了以后怎么说呢？

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求牧与刍而不得，则反诸其人乎？抑亦立而视其死与？”曰：“此则距心之罪也。”

孟子说，哪有这个道理！譬如有个老板出钱请人负责照料牛羊，说好了每个月给这个人多少经费。“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当然，这个人就必须尽心职守，想办法为牛羊找到一块牧地，让牛羊去吃草。如果找不到好的牧地，没有办法让牛羊吃饱，“则反诸其人乎”，是不是应该想想办法、研究一下，怎么样才能达成任务？“抑亦立而视其死与”，难道就站在一边，眼看着这些牛羊饿死吗？

孟子就藉这个例子责备他，身为一国的地方官，负有牧民之责，就必须尽心职守，设法使百姓吃得饱穿得暖，结果却使百姓们落得这样可怜的下场，怎么能推卸得了责任呢？如果说无能为力，没有办法达成任务，就应该辞职才对啊！

天下无处不能吃饭，虽然说吃饭难，其实真肯为吃饭而卖力的话，就不难了。譬如现在这里许多大学生，各个都是公子哥儿、千金小姐似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但是到了国外，入境随俗，把围裙一穿，去端盘子洗碗了。甚至许多拿了博士学位的，找不到工作，也只好端盘子、洗碗碟。结果克难成家，后来也做了老板。如果拿这种精神在自己国内发展，照样成功。并不是美国好生存，就业机会多，实在是只要肯干、肯努力，吃饭是件很容易的事。但是大家为什么感叹吃饭难呢？原因是“好逸恶劳”的劣根性，谁不喜欢跷起二郎腿坐在那里指挥别人做事呢？

孟子责备孔距心既不能有所作为，却又恋栈，不肯离开官职；既然不肯离开嘛，总应该有所建树才对。孔距心被骂到这里，只好承认“此则距心之罪也”，老师说得对，我是错了，我犯了失职的罪过。

过了几天，孟子在边疆考察完了，回到齐国：

他日见于王曰：“王之为都者，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为王诵之。王曰：“此则寡人之罪也。”

他见到齐王，就对他说，“王之为都者”，派去做地方首长的，我看过了五位，“知其罪者，惟孔距心”，其中只有孔距心这个人他能知道自己的过错，肯认错，这种修养非常难得。后来这位孔先生大概要高升了，因为孟子“为王诵之”，又加油添醋地特别加以赞叹。齐王就顺便问起他们碰面的经过、交谈的内容等，于是孟子又趁机打丫头、骂小姐地刮了齐王的胡子，数说了齐王一番。“王曰：此则寡人之罪也”，齐王修养还不错，同时也很高明，赶紧说这都是我的错。当然在下位的人有错时，居上位的人也推卸不了责任。

我们看孟子，当时以一个老百姓的身份奔走于诸侯之间，一心一意要救世救人。反过来看看很多学佛的朋友们，时常把“度众生”挂在嘴上，结果连自己都度不了，“名”来了开心，“利”来了开心。求不到名利呢？那就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竟然还说什么“弘法利生”，不是“红发（弘法谐音）”，是白发——头发都白了。像孟子这样，才是真正在“弘法利生”，处处教化，虽然没有当权施政，但是却随时随地注意民生疾苦，提出建议。如果当时诸侯乃至其他当政者能够稍稍改正的话，无形中会有多少人受惠啊！能挽救多少生命啊！

这一段又表达了一个知识分子士大夫立身处世的方针。引申而言，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任何一个人都应该为社会国家、为人类尽自己的力量。至于谈话的艺术，那又是一门学问了，说得不好的话，说不定就把吃饭的家伙给送掉了。像孟子的说话技巧，就是值得我们效法的。目前正逢山河变色，又是一幕“老羸转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的历史悲剧，而年轻朋友们从小过着安逸的生活，无法体会其中的凄惨。但是我还是期望你们能本着“自立立人”的精神，担负起文化道统的重任。

职责与言责

孟子谓蚔鼃曰：“子之辞灵丘而请士师，似也，为其可以言也。今既数月矣，未可以言与？”

蚔鼃是齐国的一个官员，本来在灵丘这个地方做官，后来辞职不干“而请士师”，希望能做“士师”，在齐王旁边，能对刑罚方面的事有所建议。孟子说“似也”，你这番用心是很可取的，“为其可以言也”，希望能常和齐王见面，对他有所建议，使他能有好的政绩。“今既数月矣，未可以言与”，现在你就职以后已经有几个月了，怎么没听说你发表过言论，使齐王有所改正呢？“谏”是下位对上位进劝的话。这位先生听了孟子激发的话，于是向齐王提出了建议。

蚔鼃谏于王而不用，致为臣而去。齐人曰：“所以为蚔鼃则善矣，所以自为则吾不知也。”

蚔鼃向齐王提出应该改进的办法，但是齐王没有采用，于是“致为臣而去”，这个“致”就是退还的意思，“致为臣”也就是“致仕”的意思，辞职不干了。这位仁兄实在了不起，被孟子一说，马上从善如流，对齐王提出谏言，想对国家有所贡献，无奈齐王不肯采纳，蚔鼃无法达到自己的理想，只好挂冠而去。齐国人知道了这件事，就说孟夫子这位先生教别人倒是教得蛮好的，但是他自己到底做得怎么样就不知道了。

公都子以告。曰：“吾闻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我无官守，我无言责也。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

公都子是孟子的学生，在外面听到这些消息，就回来向老师报告。孟子听了，并不介意，同时说“吾闻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依据中国文化的精神，既然身居官职，不能尽心公务、不能达成任务的话，就应该引咎辞职。因为做官的目的就是贡献自己的力量，为社会国家谋福利，既然达不到目的，再占着这个官位就失去了意义，说句难听的话，何必占着茅坑不拉屎呢！

“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在中国历史上，“言责”是一股无形的力量，相当于现代的监察制度。孙中山先生也深知这种精神的可贵，因此在著作三民主义时，以西方的三权分立为主干，再加入中国原有的考试、监察两种制度，特地编成了五权宪法。

在古代，监察御史专门负责评论，即使对皇帝也不例外，看到皇帝有不对的地方就奏上一本。奏文里面都引经据典，加上一番大道理。但是有时候词句实在太严厉了，皇帝看了真不是味道。所以在中国古代，皇帝实在不是好当的，表面上看起来是专制政体、君主独裁，其实我们中国自古以来就有这种传统的法治精神。为官者经常抱着要对历史、对百姓负责的存心。所以我常说，要懂中国历史，不能只看正面的历史，还必须看反面的历史，就是历代大臣的奏议。皇帝尽管不好，不愿意采纳忠言，但是做臣子的宁愿以身家性命做赌注，冒着生命的危险也要进谏忠言。所以在历史上，有些大臣为了第二天要上奏章，经常连夜不睡，有的甚至棺材都准备好了。他们同时留下一份奏章的副本，因为万一第二天上朝触怒了皇帝，会被杀头；或者是自己甘愿以死尽忠，不惜生命的代价，要对历史文化负责。

像清朝的朝珠就有这种特殊的作用。据说朝珠、马蹄袖都是洪承畴想出的办法，让汉人在受辱之下不要做满人的官；无奈大势所趋，宦场诱人，汉家英才终究还是入其彀中。在清朝，官员们见皇帝时，必须把马蹄袖一甩，同时弯下腰，让朝珠碰到地，象征为皇帝效犬马之忠。大官们的朝珠里有一颗是红色的，据说放有鹤顶红，毒性很大的，舌头一舔就死。好比二次大战时，希特勒率领的纳粹党就在假牙里面装了药，一看情势不对，就拿下牙齿，服毒而死。大臣们“心存君国”，到必要时就以死报效，积极地说，是尽忠报国；消极地说，就是怕死后在历史上留下不直言进谏的污名。现在市面上有一本唐朝的《陆宣公奏议》，大家不妨买来参考参考。

说到这里，顺便插一段题外话。从前当大官实在是不舒服的，每天早上两点钟就得早朝，连觉都睡不好。所以唐朝有两句诗，以一个年轻的官太太身份为此感慨：“无端嫁得金龟婿，辜负香衾事早朝”。做皇帝的也是天不亮就必须起床，通常都是老太监站在门外敲钟，第一次敲过，皇帝未起床，就再敲第二次，再不起床，老太监就不客气了，手上拿条热毛巾，往皇帝脸上一蒙，顺手就把皇帝给拉了起来。皇帝睡眼惺忪的，换好衣服，就连拖带拉地被架上了朝。国家大事讨论两三个钟头以后，早朝结束，皇帝回去吃了早点，又要打瞌睡了，于是再睡上一觉。这就是“回笼觉”这个典故的由来。

同时我们再看看现在的公务员们，以及整个社会的风气，不要说死后不怕人骂，活着的时候也尽管人骂，不在乎，只要他官做得大，钱赚得多，管他别人怎么说！但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美国肯尼迪总统有句名言：“不要问国家能为你做什么，而要问你能为国家做什么”，凡是中国人，是不是也都应该自己反省反省呢？

所以孟子说，既然不能报效国家，不能为社会尽力，那么就不应该留在职位上吃闲饭。而我现在呢？是自由之身，在齐国“我无官守，我无言责”，既不是公务员，又不是监察委员，只不过是个外地人，拿个居留权，住在这里。“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所以进也好，退也好，我有充分的自由。孟子这番话说得有道理，那么他到底是进呢？还是退呢？他到底做了些什么呢？这就是歇后语了。孟子在这句话里没有说明，但是我们从《梁惠王》篇一直看下来，他的确是时时以国家天下为念，并不只是发言刺激别人，让别人丢官。他只是苦口婆心地处处说教，但是毕竟不在其位，很多话也就不方便说了。孟子所表露的，就是儒家士大夫“学而优则仕”的精神。

中国文化另一面的道家人物则稍有不同，他们大都采取“进退裕如”的态度。“进退裕如”这句成语，就是从《孟子》这一段话而来。道家人士往往只负言责，而不肯居官。譬如南北朝时期有名的人物陶弘景，据说他后来成仙。梁武帝经常请教他国家大事，封了他高官厚爵，但是他却挂冠而去，隐居到山里，修道去了。不过，梁武帝每逢国家大事决策的时候，还是派人到山里向他请教，所以后世就称他为山中宰相。像这一类就是道家的风格，端上一大桌“满汉全席”，只要别人吃得高兴就好，他退在一边欣赏，还是吃他的青菜豆腐。

这些儒、道的风范都已成为过去了，将来会怎么演变呢？但愿新的生机、新的局面能出现在不久的将来。

疑人不用 用人不疑

下面，《孟子》的原文又换一个话题了，如果用白话文加以改编，《公孙丑》下章可热闹了。用白话文改写古代的历史当然是件好事，但是也不要太离谱。例如有人说伍子胥和西施谈恋爱，就实在是冤枉了古人；又例如说韩昌黎是得风流病（梅毒）死的，也实在是太过分了。

我们以文人或者学者的身份来说，一旦下笔，就必须对文字负责，说清楚点，就是必须对历史文化负责。写上一篇好文章、有价值的文章，流传五百年的话，就好比你活了五百年的寿命，这五百年当中有多少人会看这篇文章？有多少人会受它的影响？所以古人写文章都不轻易下笔的，一旦下笔，一定非常谨慎，因为稍有不慎的话，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孟子为卿于齐，出吊于滕，王使盖大夫王为辅行。王朝暮见，反齐滕之路，未尝与之言行事也。

“卿”是古时候的官阶，相当于大夫之职。“孟子为卿于齐，出吊于滕”，齐湣王派孟子代表齐国到当时一个小国滕国去吊丧。大使就代表了一个国家，如果是元首特别信任的大使，就再加两个字，所谓“全权大使”。譬如大使到国外签约，虽然说他出使时就具有了代表权，但是还是要打电报回来请示。如果是全权大使的话，就可以随机制宜，不必再打电报请示了。孟子这次出使，到底是普通大使还是全权大使，我们不得而知，当然应该是取得了齐王的信任。

但是齐王很奇怪的，“王使盖大夫王为辅行”，又派了一位亲信的大夫和孟子同行，做副大使，帮忙孟子。这正、副两位大使一路到滕国去，他们两人就天天相处在一起。“反齐滕之路，未尝与之言行事也”，孟子也很奇怪，平常最爱说教的他，这次代表齐王出使滕国，在来回的路上，对此行的任务一句话都不说。一路上大概只有闲话，譬如天气冷了、天气热了等，但是正题却不谈。譬如应该如何安排某某部长的拜见，应该如何做些国民外交，等等，一概不提。于是，那位喜欢发问的公孙丑又问了。

公孙丑曰：“齐卿之位，不为小矣；齐滕之路，不为近矣。反之而未尝与言行事，何也？”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

公孙丑问：齐王派老师以卿大夫的身份出使，这个特任官的职位实在是不小了。由齐国到滕国来回的路程也相当远，“反之而未尝与言行事，何也”，但是老师这一路上却绝口不提国家外交与国内行政的事，这是什么道理？

“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孟子说，反正有那位先生在，他已经全盘筹划好了，还要我多管什么闲事！原来齐王对孟子没有充分的信任，也没有重用他，只不过为了国际的声望，所以请他挂个大使的名义，再派一个亲信跟着他，也等于是监视他。而孟子肚里有数，干脆摆摆样子就算了。这应该说是孟子的错呢？还是齐王的错呢？还是他们都没有错呢？

由此使我们联想到从唐末开始的一种制度，到了明朝更为普遍，那就是“监军”。监军职权很高，通常都由太监担任，因为皇帝不放心重兵在外，于是派太监去监军，结果部队里的总指挥——元帅就无法直接下达命令。因此之故，明朝的军事渐渐一败涂地了，因为大家都抱着“既或治之，予何言哉”的心理，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不相信我，派个人来监督我，那我又何苦卖命呢？由《孟子》这段事，我们读懂了后世的历史；同时我们也由后世的历史，读懂了《孟子》这段事。

所以这些书实在不容易读懂，我们过去考功名，四书五经是必读之书，年纪轻轻的怎么读得懂？常常越读越糊涂，冤枉了圣贤。那么，你说年纪大了，就读懂了吗？也不见得。如果对中国文化的认识不够，人生经验不够，没有做过官，没有带过兵，没有这些人生经验的话，还是不懂；必须要在各行各业打过滚，然后再读这段书，那就要哑然失笑了。到那个时候你会把书一放，“予何言哉”地感叹一番了。此所以圣贤之学的难懂。

这一段一段的故事，都含有人生处世的哲理，我们不要读一段就只懂这一段，必须要运用智慧，触类旁通。书本是古人的经验，目的在启发我们后人的立身处世。年轻同学将来有你们的天下，当然环境、处境有别于古人，但是“人情世故”的大原则却是不变的。如何活用古人的智慧开创你们未来的人生，那就看你们自己了。

下面这一段和丧事有关。

葬礼的演变

孟子自齐葬于鲁，反于齐，止于嬴，充虞请曰：“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严，虞不敢请，今愿窃有请也，木若以美然。”

“孟母三迁”是历史上有名的故事，现在孟子的这位伟大的母亲死了，“孟子自齐葬于鲁”，孟子从齐国回到鲁国奔丧。在中国古礼，奔丧是件很隆重的事，一直到六十年前，这种风气还存在着。我们看历史，宋、元、明、清好几位官员因为没有回家奔丧，就被专门骂人的言官提出弹劾，结果皇帝下令“永不起用”，永远不封官职了。这就是中国文化“以孝治天下”的精神。但是如果身为军人在前方打仗怎么办呢？同样地要回家奔丧。除非是特殊情况，这位将军离不开前方，于是由皇帝特别颁布“移孝作忠”的命令，戴孝上阵。

孟子料理完丧事后，“反于齐”，又从鲁国回到齐国，“止于嬴”，半路上走到嬴这个地方的时候，“充虞请曰”，充虞是孟子的学生，他利用休息的时候问孟子，“前日不知虞之不肖”，前几天跟随老师回鲁国，为太师母料理丧事。注意！老师的母亲称太师母，不是师婆，现在很多年轻学生带了孩子来，喊我师公，实在是没有这种称呼法，照《礼记》应该称“太老师”。师公、师婆这些头衔，大概只有在扮演张天师画符念咒时才出场的。

充虞说，承蒙老师看得起我，“使虞敦匠事”，让我负责棺木以及坟地的建造工程，当时“不敢请”，我有问题也不敢问，只是闷着头照老师的意思做。现在看老师心情比较平和一点，不再那么伤心，所以有个问题想请老师指教。什么问题呢？“木若以美然”，棺木似乎太贵了，太浪费了。

过去对丧礼非常重视，一切费用也都很可观，所以人实在是死不起。讲究的棺材往往要好几十万。从前最好的棺木是西康建昌（现在的西昌）的建材。我有位朋友，是个孝子，现在已经过世了。当年他在大陆时，不论到哪里都带着他老太爷的棺木同行，后来到台湾，他老太爷的棺木也运来台湾。这些运费算算，实在相当可观。

孟子对学生的疑问怎么回答呢？

曰：“古者棺椁无度。中古棺七寸，椁称之。自天子达于庶人；非直为观美也，然后尽于人心。不得，不可以为悦；无财，不可以为悦；得之为有财，古之人皆用之，吾何为独不然？且比化者，无使土亲肤，于人心独无恔乎？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

孟子从古代历史文化的演变说起。在上古时候没有葬礼，人死了往旷野里一埋就好了。所以孔子在《易经》上就说过“不封不树”，没有坟地的界限就是“不封”，也不树立墓碑作为标记就是“不树”。后来慢慢发展演变，就有了“土葬”的葬仪制度。

说起葬仪，西藏人很妙的，父母死后，儿女把父母抬到山上进行天葬，让秃鹰来吃，吃得越干净，表示儿女越孝顺，父母就可以升天。所以我们在西藏常看到一些鹰鹫，那张嘴大概是吃野兽、人肉吃多了，所以红红的。在西藏，买了肉必须盖在碗里端回家，如果像我们这样提在手上，被鹰鹫一口就给叼走了。至于印度，则流行火葬。另外北欧还有些地方流行水葬。而回教葬礼也很简朴，他们在人死之后洗干净用白布包起来，装进棺材，不看风水，抬到挖好的坟坑，然后把棺材下层一抽（是活动的），死人就落坑土葬，他们再把棺材抬回家，下次再用。到底哪一种葬法才对？怎么样才合乎孝道？实在很难说。

葬仪发展到孔孟时代，已经很具规模了。因此墨子就提出反对，他主张薄葬，当然也有他的道理。至于道家老庄方面呢？他们不管什么厚葬、薄葬的，反正他们看到为死人哭就觉得好笑，他们认为“生死一条”，生好比白天，死好比晚上，是请假去另外一个地方休息休息，有什么好哭的？总之，中国文化里，诸子百家，花样繁多，如果只读了四书五经就大言孔孟代表了中国文化，那就实在太幼稚了。中国文化包罗万象，孔孟思想虽然伟大，却只是我们文化中的一环而已。

丧礼到了现在，集古今中外之大成，前面古乐、洋乐，再加上军乐队开道；后面则道士、和尚等，来个公开展览。等而下之的，父母一断气，就往殡仪馆一送，早点挂号，生怕去晚没有空位，就必须在家里多搁几天。到了殡仪馆，拿冰块镇住，然后排队，轮到了，就一把火烧掉，我们看了真要捏把冷汗。我在《论语别裁》里也提到过，照中国古礼，人死了在四十八小时内不能随便搬动的。这牵涉到医学。近代医学界许多事例，证明了我们中国这个古礼是非常有道理的。一来为防假死，医学上有一种病无以名之，就叫“假死”，用医学判断，的确是死了，但是过一两天又莫名其妙地活了。二来涉及更深一层的道理，现在医学正朝这方面努力研究。照佛学理论说，人的呼吸停了，心脏脉搏停了，但是这个人还没有完全死，还有一部分知觉是我们旁观者无法体会也看不出来的。如果这个时候就把他拿冰块一冰，再打上几针防腐剂，岂不痛苦万分！临死还要再受一番折磨，这一点的确值得我们注意。

孟子这里说“古者棺椁无度”，古时候没有一定的葬礼，“中古棺七寸，椁称之”，到了中古时候，有了成规，棺木七寸厚，棺材外面的椁也要配合。从皇帝到老百姓，都是这个规矩。“非直为观美也，然后尽于人心”，这样做并不是为了漂亮、美观，才觉得尽到了心意；实在是父母去世，做子女的太伤心了，总要为父母准备一张好床，略尽一点最后的心意，才能心安。如果没有办法、没有财力购置名贵的棺木，就要斟酌情形而定，不可以过分铺张浪费。假如有能力、有财力购置上好的棺木，当然必须尽心竭力把这件事做好。孟子又说，如今，我虽然不是达官显要，但总在外国——齐国当个顾问，经济环境许可，当然必须讲究些。这是自古以来的风俗礼制，我为什么要例外呢？

“且比化者”，“化”就是物化、变化的意思。宇宙万物在道家看来只不过是“物化”的作用，因此他们觉得“死亡”并不可悲，因为“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万物随时都在变化，“死亡”只是其中的一个现象、一个过程，不是结束。从整体观念来看，人死了，肉体变成泥土，而后土地上长出青菜萝卜，青菜萝卜又维系了人的生命……如此循环不已的物化，就构成了这个大千世界。孟子继续说，“且比化者，无使土亲肤，于人心独无恔乎”，父母死了，如果随便就埋到地下，使得父母的身体和泥土、虫子等混在一起，做子女的内心会像刀割一样的痛。“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据我所知，一个大丈夫尽管心存君国，志在天下，但却不能为了“天下之事”而忽略了父母。这里又流露出中国文化中“以孝治天下”的精神了。

直道做人难

沈同以其私问曰：“燕可伐与？”孟子曰：“可。子哙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有仕于此，而子悦之，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夫士也，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则可乎？何以异于是。”

沈同是齐国的一个臣子，“以其私问曰”，他私下以个人的想法请问孟子：是不是可以出兵攻打燕国？孟子答复说：“可，子哙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子哙是燕国的君主，读古书读得有点呆了，他看上古时尧舜的禅让政治传为千古美谈，于是起而效法，不当君主，把大位让给一个名叫子之的臣下。子之是燕国的一个高级干部，非常有心，知道燕王这种心理，就故意安排，布置圈套，使得燕王把王位让给他。孟子认为子哙不应该随便把君位让给子之，而子之也不应该接受子哙的君位，孟子举沈同与部下之间的关系为例。

譬如你很欣赏你的某个部下，“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你却不报告你的顶头上司齐王，就私下把你手中的官位封给他。“夫士也，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则可乎”，他本来是齐国的一个官员，如果没有奉齐王的命令就私自从你手中接受官位，你认为这样子可以吗？拿我们现在来说，就是一个公司的高级干部，不向董事长报告就私自任命他喜欢的部下为业务经理，这个样子当然是说不过去了。“何以异于是”，同样的，燕王虽然贵为一国之尊，但是上面还有周天子，如今没有呈报周天子，竟然私下禅让自己的国位，当然是不合理的。这是战国时代有名的史实，结果子哙把国位让给子之以后，一两年就出了毛病，引起战乱。子哙的食古不化，变成了千古的笑柄。

齐人伐燕。或问曰：“劝齐伐燕，有诸？”曰：“未也。沈同问：‘燕可伐与？’吾应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则将应之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今有杀人者，或问之曰：‘人可杀与？’则将应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杀之？’则将应之曰：‘为士师，则可以杀之。’今以燕伐燕，何为劝之哉！”

沈同问过这个问题以后，很巧的，果然齐国出兵攻打燕国，同时占领了燕国大部分的土地。在战国时候，这种趁火打劫、不仁不义的举动比比皆是。于是有人问孟子说，听说你劝齐国出兵攻打燕国，有这种事吗？孟子这里的回答很妙，既不说“无”，也不说“有”，他回答的是“未也”。是什么意思呢？下面他申述理由，他说：沈同问我，像燕国这种情形，是不是可以出兵攻打他呢？我说可以。谁知道他听了之后，竟然就通过了内阁会议，出兵攻打燕国。他如果再问，谁有资格可以攻打燕国呢？那么我一定说，不是你们这些诸侯国所可以攻打的，你们一出兵，就带有侵略性质，像燕国这种情形，只有周天子下命令，才能出兵讨伐。

孟子继续以比喻说明：如果有人问杀人犯是不是该处死？我们当然予以肯定的回答：“应该。”如果他再问谁可以处死他呢？那么我们一定回答说，只有执法的士师才可以杀他，别人则无权如此做。“今以燕伐燕，何为劝之哉！”如今虽然是齐国出兵侵略燕国，但是齐国的地位与燕国一样，都是诸侯，又不是周天子，有什么权力去伐燕呢？燕国虽不好，齐国与他地位平等，却去侵伐人家，实在是没有道理。所以，我怎么会劝齐国侵略燕国呢？

这一段说到这里，有几点值得研究：

第一点，我们都知道孔子被尊奉为至圣先师，而孟子则为亚圣，比孔子略逊一筹。现在我们看孟子这段答话，此所以亚圣之为亚圣的道理。如果换成孔子，别人问他这个问题，他一定不这么回答。孔子会说：“燕有可伐之罪，然非子之国而能伐之也”，此所以孔子之为至圣。当然，孟子这番辩论很对，但是他当初明明知道问话者的动机，如果直截了当地回答：“打是应该打，但却不是你们可以出兵打的”，多好！但是他却偏偏只答了一半，等出了毛病人家来质问，才说自己没有错，然后讲了一大套逻辑。就好比有人头痛，来问我们是不是可以吃药，我们就说“可以”，而没有告诉他应该吃阿司匹林，结果他吃了泻药，泻了肚子。所以孟子到底只是亚圣。

第二点，话又说回来，亚圣自有亚圣的道理，孟子之时是战国时期，不像孔子生在春秋时代。战国时期，学术风气好辩，喜欢斗嘴，这是时代趋势，人难免受其影响。因此孟子也多少带了纵横捭阖的气息。开始只露上一手，如果要再问嘛，就得再磕个头再说。

第三点，使我们联想到黄山谷的一句词：“是非海里，直道做人难”，黄山谷和苏东坡一样，在政坛上因为受政敌的打击非常不得意，因此他感叹直道做人难，说直话、以直心待人，反而受人误解，惹上一身麻烦。所以，有时候做人实在不得不圆滑一点，差不多就算了，当真不得，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存心光明磊落就好。

第四点，告诉我们处世的典型，在某种场合说某种话，要有分寸，不能逾矩，太过分了就不行。接下来，还是前面这段故事的延伸。

燕人畔。王曰：“吾甚惭于孟子。”陈贾曰：“王无患焉，王自以为与周公，孰仁且智？”王曰：“恶！是何言也。”曰：“周公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尽也，而况于王乎？贾请见而解之。”

齐湣王打败了燕国子之以后，统治了燕国两年。“燕人畔”，后来燕人拥立太子平为燕王，起兵抗齐。齐湣王于是说“吾甚惭于孟子”，对于孟子说的那番话，觉得很难为情。他明知孟子不赞成他出兵，但是却一意孤行，结果自食恶果，受到燕国的反击。齐国的一个大夫陈贾就在旁边劝慰齐湣王：大王不要难过，其实这件事不算什么。于是他举出历史经验，“王自以为与周公，孰仁且智”，您与周公相比，您认为谁比较高明、比较仁智呢？齐湣王马上说：怎能这样比较呢？周公在中国文化里也是一位圣人，我对他非常景仰，所以自认比不上。这里又牵涉到人类的普遍心理问题。

人往往“重死轻生”，看古人觉得了不起，看今人却觉得起不了。人又往往“重远轻近”，远来的和尚会念经，也就是所谓“菩萨照远不照近”。人更往往“重难轻易”，对难以到手的，觉得分外珍惜；对容易得到的，往往不知爱惜，这种心理是古今中外一样的。

齐湣王也是如此，所以他说你怎么这么说？周公是古代的圣人，而我，是现在剩下的人，你怎么把“圣人”和“剩人”比到一块儿呢？

我们看陈贾怎么样引经据典来拍这个马屁。

他说：“周公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周武王灭了商纣，建立周朝以后，周公辅政，把纣王的后代分封在殷，派他的哥哥管叔去监视。结果后来管叔挑唆殷人反叛周朝，于是周公只得派兵镇压，杀了管叔，把殷商后代重新分封，移迁到宋。

“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如果周公预先就知道管叔会叛变，却仍然派他去殷监督的话，那么周公就是不仁，等于陷兄弟于不义；如果周公原先不知道管叔会造反，所以派他去殷监督，那么周公就是不智。“仁智，周公未之尽也，而况于王乎”，不管怎么说，周公总有一样不对，不是不仁，就是不智。古代圣人尚且如此，不能十全十美，更何况齐王您呢？

年轻朋友们要注意了，有朝一日你们当了老板，这种马屁不知不觉地就会来了。你们看这里马屁拍得多好，不着痕迹，而且引经据典、冠冕堂皇的，替齐湣王排除了内心的愧疚。

“贾请见而解之”，接着第二个马屁又来了，陈贾在齐王面前自告奋勇，表示要去见孟子，为齐湣王解说，更进一步排除齐湣王愧对孟子的心理。陈贾见孟子能否达到解说的目的呢？且看下面事情的发展。

见孟子，问曰：“周公何人也？”曰：“古圣人也。”曰：“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诸？”曰：“然。”曰：“周公知其将畔而使之与？”曰：“不知也。”“然则圣人且有过与？”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过，不亦宜乎？”

陈贾的确很高明，一点都不含糊。他见到孟子，绝没有说我来是为齐湣王解释，大王心里觉得很抱歉，请你千万别误会……婆婆妈妈地说上一大堆，如果这样就算不上是什么人物了。

他首先就问：周公是什么样的人呢？他明知故问，孟子也就明知故答：“古圣人也。”周公是我们传统文化中的圣人。于是陈贾再问，“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诸”，周公派管叔监督殷商的降民，结果管叔煽动民众起兵造反，历史上是不是有这回事呢？孟子说：是的，是有这回事。陈贾再问：周公是不是知道管叔会造反，而故意派他去然后借刀杀人呢？孟子说，你别乱猜想，周公不会想到自己兄弟竟然会造反。“然则圣人且有过与”，陈贾套出了孟子的话，很高兴地说：那可好了，周公还是智慧不够，认人不清，以致造成历史上的错误。“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过，不亦宜乎。”孟子说，你错了，古代宗法制度下，兄弟间长幼有序，如果父母不在，那么长兄就如父，兄长具有相当的尊严，弟弟对哥哥不应该怀疑的，否则就是不敬、不悌，有亏于礼法。如今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哥哥，周公既然派管叔去殷监督，就应该完全信任他，所以周公这个错误估计实在是情有可原的。陈贾不含糊，孟老夫子更厉害，以礼法堵住陈贾还不够，又继续说：

“且古之君子，过则改之；今之君子，过则顺之。古之君子，其过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见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岂徒顺之，又从为之辞。”

这段话，无异大大藉题教训了陈贾一顿！

孟子说，古代人一旦错了，马上认错，改过；现在的人呢，犯了错往往将错就错。古代的君子，犯了过错，就好比日蚀、月蚀，大家一看就看到了，他们并不遮掩。但是他们一定马上改过，好比日蚀、月蚀一过，太阳、月亮立刻恢复了原有的光辉。“今之君子，岂徒顺之，又从为之辞”，现在时代不同了，在上位的人犯了错，幕僚人员不但不劝阻，而且还编造些理论顺着拍马屁，支持上面的错误。孟子这就是指陈贾而言，用佛家的话来说，孟子是有他心通啰，不待陈贾说完，就猜中了他的心事，同时很婉转地教训了他一顿。

这一段记载了孟子在齐国的为人处世，对当时政府的负责人身教、言教的要求，一丝不苟。

门阀 财阀 学阀

孟子致为臣而归。王就见孟子曰：“前日愿见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弃寡人而归，不识可以继此而得见乎？”对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他日，王谓时子曰：“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养弟子以万钟，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子盍为我言之。”

“致为臣”也就是“致仕”的意思，用现代话说就是退休。孟子在齐湣王时期不大得意，于是退休不干了，准备回自己家乡。齐湣王得到这个消息，就亲自御驾来看孟子。“前日愿见而不可得”，上次我想亲自来拜访你，无奈公事太多，抽不出空来。这个外交辞令说得多好！“得侍同朝，甚喜”，我能和你老先生在同一个朝廷做事，实在是件很高兴的事。现在听说你要弃我而去了。这位诸侯说得多客气！但是他下一句并没有说“请你不要走”，他怎么说的呢？他说得很高明，“不识可以继此而得见乎”，不知道你走了以后，是否能再和你见面？这不等于批准孟子退休了吗？他为什么这样说？是真的愿意孟子离开吗？也不见得，看后面就知道。

其实齐湣王是想留住孟子的，他之所以这样说，还是怕碰钉子的成分居多。如果恳请孟子留下而孟子不留，做君王的就太没有面子了。“不敢请耳，固所愿也”，孟子回答说，我实在不敢抱这个奢望，不过，我内心却是非常希望能再和你见面的。似乎两个人在大耍外交辞令呢！记得我们小时候到朋友家，朋友招待吃点心，我们也就学这句古话——“不敢请耳，固所愿也”，然后拿起点心来便往嘴里塞。

齐湣王去看了孟子以后，孟子大概还有些事必须料理，所以他并没有马上离开齐国。有一天，齐王对一位亲信的大臣时子说：“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养弟子以万钟”，我想在齐国拨出一块地方盖批房子，请孟子到那里主持，教育子弟，不管多少学生，所有的教育经费一概由我供应。“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让知识分子以及高级官员们能够看看孟子的这种风格和典范，也就达到教育目的了。你姑且去替我转达这个意思，试一试，摸摸底子。

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陈子以时子之言告孟子。孟子曰：“然。夫时子恶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辞十万而受万，是为欲富乎？”

孟子当时虽然没有孔子的那种味道，但是威严还是蛮重的，时子并不认识孟子，所以不敢直接来找他，透过他的学生陈子告诉他齐王有这个意思，请陈子转告孟子。陈子将这话报告以后，孟子就说：“然。夫时子恶知其不可也？”这个“然”，并不是答应说可以的意思，而是说反话，等于我们现在笑着说“是吗”的意味。孟子说，时子通过你代表齐王来讲话，难道他已料到我是不会答应的吗？接着他说，“如使予欲富，辞十万而受万，是为欲富乎？”齐王现在等于计划为我办一个大学，给我很多钱。前次他送我的十万块钱俸禄我都不要了，而今难道为这万把块钱我就干吗？我是为了钱吗？

“季孙曰：‘异哉！子叔疑，使己为政，不用则亦已矣，又使其子弟为卿，人亦孰不欲富贵？而独于富贵之中，有私龙断焉。’”

季孙是鲁国大夫。接着孟子引用季孙的话，谈到发生在鲁国的一件事情。季孙说，这事情好奇怪喔！有一个人名叫子叔疑的，他希望自己的政治理想能够发挥，“不用”，结果还是不能达到目的，“则亦已矣”，只好算了，大丈夫合则留，不合则去，虽然想贡献自己，为社会、为国家做点事，既然没有机会，也就算了。但是，他另外耍了一个手段，自己不出山，装作高尚，却把他的兄弟子侄布置上来，都在鲁国居上位，当要职，将政权都把持了。

天下人哪个不想大富大贵？“而独于富贵之中，有私龙断焉”，但是为了求富求贵，就制造派系，形成一个小集团，把别人的政治前途都垄断了。现代工商界用的专有名词“垄断”，就是出自《孟子》这里。不准别人上来，这怎么可以呢？接着，孟子就拿市场的贸易行为来作比喻。

“古之为市者，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者，有司者治之耳。有贱丈夫焉，必求龙断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人皆以为贱，故从而征之。征商，自此贱丈夫始矣。”

在这里，我们必须先了解一下五千年来的传统商业观念。古时候，市场上的交易行为，就是拿我所有的，换我所没有的。譬如我家生产毛巾，你家生产手表，我们大家隔一阵子集中在市场上做现货交易，这是最原始的商业行为，叫做贸易，后来才慢慢用货币来作为交换媒介。中国古代商业行为很进步，三千多年前就有专人负责市场的管理，有法令、规章，不能乱来的。“贱丈夫”就是大丈夫的相反词，在这里是指专门垄断生意的人，“以左右望而罔市利”，他们多方面观察，知道哪个地方缺什么东西，哪个地方某种东西又太多了，便在中间操纵居奇，赚钱获利。这种人在现代这个社会里，被认为是第一流的商业人才；但是在孟子那个时代，却为社会一般人所不齿，这是古今观念的不同。

“故从而征之。征商，自此贱丈夫始矣。”这里写出中国市场管理的演变，从政的领导者看见商人这种垄断的不良行为，于是开始课税。古时候课税的动机，就在防止商人投机、垄断的恶作风。孟子把这类投机取利的人称为“贱丈夫”，在现在人看来，这类人物却成为“贵丈夫”了。

好了，这一段有几点值得我们注意：

第一点，如果我们写有关中国商业发展史或者赋税发展史之类书籍的话，这一段是个重要的参考资料。

第二点，就是孟子对垄断问题的看法，此所以亚圣之为圣也，而不是亚圣之为亚也。要是换成你我，有钱的老板既出钱，又出房子，又出人，那还不好？真是求之不得。但是孟子却不然，他这种独立不移的精神实在值得我们效法。

我常说在秦汉以后就没有儒家了。秦汉以后，虽然处处标榜孔孟，但是却没有看到真正的孔孟之徒，大部分都是拿孔孟的招牌骗饭吃而已。孟子这里说出的“必求龙断而登之”，不仅是商场上的现象，在科考制度之中以及社会上各行各业都有这种垄断的现象，这就是所谓门阀、门第的观念。往往一代为官，子孙亲朋就逐渐把持了政权，普通人要想在这种情势下跻身其中，那真是谈何容易！

到了唐朝，虽然兴起了考试制度，但是法久弊生，也难免形成门第的垄断。发展到中、晚唐，政坛上因此而有“牛、李”两党之争，各以牛僧孺、李德裕为两大政魁，两派意见之争非常严重。李德裕为宰相李吉甫之子，并非科考出身，因祖荫入仕，专门提拔清寒子弟。牛僧孺则为科考进士出身，属于学阀门派垄断团体。唐武宗时，牛僧孺入相，威权独重。唐宣宗时，李德裕为牛党所陷，贬往崖州。当时有诗云：“八百孤寒齐下泪，一时回首望崖州。”就是以这个历史背景为典故的。崖州是广东边区的一个小县，唐朝时还是没有开发的蛮荒之地。那些清寒子弟眼看恩师为了提拔他们遭人陷害，从宰相之尊被贬到边疆荒区，难免痛心疾首，悲泪纵横。

我们看中国历史，汉、唐、元、明、清一路下来，不仅政治上有门阀，军事上有军阀，经济上有财阀，学术界还有学阀。但是，我们看看孟子这里，他绝对有机会可以形成一股学阀的威势，但他却毫不动心，我们不免再度赞叹亚圣之为圣也！

处世的艺术

孟子去齐，宿于昼。有欲为王留行者，坐而言，不应，隐几而卧。客不悦曰：“弟子斋宿而后敢言，夫子卧而不听，请勿复敢见矣。”曰：“坐。我明语子。”

这里就开始讲故事了，也等于是孟子的传记。孟子离开齐国，到了昼这个地方。有一个热心人想替齐王留住孟子，请他不要离开齐国。结果如何呢？“坐而言，不应，隐几而卧。”这人见了孟子，坐下来想和他谈谈，孟子不搭腔，反而躺了下去，不理他。这人很不高兴。当然不高兴，别说是这个人，若换上我们，在这种情况下也会不高兴的。但这个人还是执弟子之礼，很谦虚地说：“弟子斋宿而后敢言，夫子卧而不听，请勿复敢见矣。”我对老师非常诚恳，见面之前先沐浴、烧香，没想到老师根本不理我，从此以后，我不敢再来求见了。言下之意，大有“你孟夫子又算老几呀”的味道。

孟子听了，对他说：来！你请坐，我和你讲老实话。

“昔者鲁缪公，无人乎子思之侧，则不能安子思，泄柳、申详，无人乎缪公之侧，则不能安其身。”

孔子的孙子子思，是曾子的学生、孟子的老师，孔子死后，文化道统传到子思了。鲁国当时的国君缪公对子思非常尊重，他经常派两个最亲信的干部在子思旁边，以便随时传话。鲁缪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为什么不干脆把子思请到宫里来住，或者请他住到隔壁，不是更方便吗？这就是年轻同学们要特别注意的地方了。你们自己将来从事外交，或从事工商业，对于人事问题的处理要特别小心。人与人之间相处，尤其是高级干部之间，有些问题要研究、讨论的时候，必须有个转圜的余地，如果不是这样，事情就容易搞砸。比如年轻人谈恋爱，结婚以前都很好，但结了婚以后，太亲近了反而闹别扭。这时，就需要朋友出来说话了。

中国人讲究伦理，也就是伦常。所谓伦常就是社会的次序，人与人之间相处的艺术。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五伦中，朋友列居其一。大家或许会觉得奇怪，好像朋友一伦不相干，而事实上朋友非常重要。任何一个人，许多心里的痛苦、心里的烦恼，上不可对父母言，下不好对兄弟、妻、子开口，对着好朋友东拉西扯，什么都可以向他发泄。就像中药里的甘草，每一帖药都用得着它，离不开它，因为它的性质是中和的。人生不能没有朋友，否则会很痛苦。

所以不要以为鲁缪公的这种做法是手段，他确实是深懂人与人之间相处的艺术。做人实在难，往往不能走直路，如果坚持要走直路，一定会碰壁，稍微一转弯，事情就好办了。《孟子》这里的重点是告诉我们，鲁缪公以至礼对待子思，但中间如果没有人来缓和缓和，就无法安顿子思。这是事实，但这一则史实在一般历史资料中没有记载，读了《孟子》才知道有这回事。

孟子提到泄柳、申详这两个人，他们都是鲁国当时的贤人，也很了不起，尤其是申详，是孔子有名的弟子子张的儿子。虽然他们不如子思在鲁缪公心目中的分量，但是鲁缪公也很器重他们。当时他们两人也都有缪公的人在身边，替他们传话转圜。

孟子讲这些话究竟什么意思呢？他是说，我与齐王之间的关系也同样需要有人在中间做转圜。

“子为长者虑，而不及子思。子绝长者乎？长者绝子乎？”

孟子对这个客人说，你很恭敬我，待我以长者，希望改善我和齐王的关系。你有这个理想，但是你有这个本事吗？为人处世的艺术是很不简单的，你想撮合齐王和我的关系，那么你是不是能做得像鲁缪公与子思之间那么的圆满呢？

年轻的同学们想想看，孟子为什么这么讲？道理在哪里？孟子这些话，等于是在骂他“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自作主张，很热心地跑来留我，如果我真答应留下来了，难道你做得了主吗？齐王并没有托你呀！“子绝长者乎，长者绝子乎”，所以，你说我是不是不该理你？是你不了解我呢？还是我不了解你？

所以读古书要用脑子去读，用智慧去读，否则字义虽看懂了，却仍旧不知道讲的是什么意思，读不通。我们前面曾说过孟子这个亚圣的称号，说过他之所以为亚、所以为圣的地方，现在看了这一段，简直会认为他既不亚也不圣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脾气那么大！话也不说一句，就跑去睡觉了。其实他是有道理的，这就要靠你自己去深入体会了。

这个人冒冒失失地，谁的命令也没奉就热心跑来，莫名其妙地参与其间。等于人家夫妇吵架，邻居突然有个人莫名其妙地跑去劝架，本来只是小小地拌个嘴，被他这么一热心调和，东说说、西说说，害得人家越吵越厉害，无法收场！这不是多事吗？就是这个道理。

孟子去齐，尹士语人曰：“不识王之不可以为汤武，则是不明也。识其不可，然且至，则是干泽也。千里而见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后出昼，是何濡滞也！士则兹不悦。”

孟子很不得已地离开齐国，因为齐王不采纳他的意见，等于现在特地跑一趟美国，希望对美国政府有所贡献，但是人家根本不理睬，所以只好买张机票又回来了。

为了这件事，背后就有一个齐国人叫尹士的，批评孟子说“不识王之不可以为汤武”，我们这位了不起的孟夫子，如此跑了一趟齐国，结果毫无所成地回来了！如果说是他事先不知道齐王不像汤武那般英明，是无法扶助的，却热心地跑去找他，“则是不明也”，可见是他孟夫子自己的头脑不清，看不准。“识其不可，然且至”，如果说孟子明知齐王不行、不能扶助，只因人家是当权的，就非去看人家不可，“则是干泽也”，无非是想要得到一点好处罢了，那就更不值钱了。“干”是“干禄”的意思，指希求而言，“泽”可引申为利益好处。

“千里而见王”，千里迢迢地跑来见齐王，“不遇故去”，“不遇”，不是指碰不到，而是际遇不佳的意思。孟子和齐王父子——齐宣王与齐湣王都很好，只是和他们的政治意见不同，“故去”，因此他离开了。

“三宿而后出昼”，孟子想要离开齐国，走就走吧，买张飞机票不就马上可以离开了吗？但是，他却在那边徘徊了三天，还故意留住，大有回首依依之感。“是何濡滞也”，他这样拖拖拉拉的是干什么？他是希望齐王留住他吗？“士则兹不悦”，他的这种行为很叫我看不惯。这个人说：老实讲，我因此很看不起他，大丈夫和人主搞不好，说走便走，他却光是嘴上叫，而又留恋着不肯走。既说走，又希望人主能回心转意留住他。好比两个人吵架闹翻了，挟着一个皮包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问说：“你看怎么样？”那不是太没骨气了吗？

且看孟子对尹士怎样反应的。

高子以告。曰：“夫尹士恶知予哉！千里而见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岂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予三宿而出昼，于予心犹以为速。王庶几改之。王如改诸，则必反予。夫出昼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后浩然有归志。予虽然，岂舍王哉！王由足用为善；王如用予，则岂徒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谏于其君而不受，则怒，悻悻然见于其面，去则穷日之力而后宿哉？”尹士闻之曰：“士诚小人也。”

高子是齐人，是孟子的弟子，他把尹士的这些话报告了孟子。孟子讲：“夫尹士恶知予哉！千里而见王，是予所欲也。”老实说，尹士怎么能够了解我的苦衷？我千里迢迢地跑去找齐王，是希望帮忙他、辅助他。当今社会一两百年的战乱，民生如此痛苦，而齐国是当今第三个霸主，我当然希望能辅助他安定民生，使天下太平。“不遇故去，岂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结果我与齐王意见不同，政治观点不同，我不得不走，这难道是我所希望的吗？我是不得已的。

我要离开齐国时，在“昼”这个地方一连住了三晚，我为什么说去，偏偏又留恋着，不忍心离开呢？老实说，我现在虽然离开齐国了，“于予心犹以为速”，内心还正后悔走得太快呢！“王如改诸，则必反予”，如果齐王改变态度，就一定会追我回去。

孟子继续说：但是直到我抵达齐国的边境“昼”这个地方，回头一看，齐王并没有派人来追我回去，我才死了这条心，等于佛家讲的毅然决然地把心放下了。“予虽然，岂舍王哉！”我虽然死了这条心，不过话说回来，悲天悯人的心理还是没有放下，我并没有完全放弃齐王呀！难道除了齐国外，我不爱去别的国家吗？只是当时的情势“王由足用为善”，只有齐国才可能辅助天子实行王道呀！假如齐王肯实行我的计划和理想，则不只是富强了齐国，从此天下人也都得以太平了。所以我心里还是希望能改变他的观念，希望他能回心转意，我天天都还在盼望着。

“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齐王不了解我，别人又如此地批评我，难道我是气量如此狭窄的小人吗？如果君王不接受自己的意见，我就发脾气，悻悻然满肚子不高兴，并且一怒绝裾而去，这算是大丈夫应有的气度吗？

高子把孟子的这些话回头转告尹士。尹士听了说：“士诚小人也。”哎呀！孟老师说得对，我错了，我完全把观念搞错了，我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们看这一段故事，如果只照字面解释，孟夫子可真是亚也不亚、圣也不圣，连冷猪头也不让他吃了，牌位也不替他立了。其实孟子完全是悲天悯人的胸怀，绝不是为自己的功名、富贵着想；他要救社会、救国家，只有靠权势才有办法。那时候的第一强国是秦，第二强国是南方的楚。秦国是绝不可能行王道的，而楚国又是个新兴的国家，思想、文化各方面不同，也不可能。于是只有靠第三位的齐国了。当时齐国的经济力量绝对可以和秦、楚相抗衡，所以孟子想使这个国家富强起来，天下就可以太平了。他的用心在此，而并不是贪图高位。以前许多高位给他他都不要，宁可带便当吃冷饭。所以不要随便冤枉古人，不要错怪了他。

五四运动时要打倒孔家店，孔家店的大老板是孔子，二老板是孟子。孟子的这些地方，都是他们所要打倒的罪状。所以我们读书要像庙里塑的菩萨一样，顶门上必须另具一只眼睛，好好地思考，把道理点出来。这只眼睛就代表慧眼，并不是顶门上真的又长出一只眼睛来了，那样就不是智慧，而是妖怪了。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

孟子去齐。充虞路问曰：“夫子若有不豫色然。前日，虞闻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曰：“彼一时，此一时也。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

孟子离开齐国了，在路上，就有一个名叫充虞的学生问孟子说：老师，我看你的气色不好，好像心里很烦、很舍不得离开的样子。还记得老师以前教导我们要不怨天、不尤人。但看老师今天这样子，好像又怨天、又尤人似的。这个学生一定很年轻，所以问起话来这么直爽。

孟子被他这么一问，就答道：“彼一时，此一时也。”唉！孩子，你知道我教你们不怨天、不尤人的时候，当时的环境、心情跟现在完全不同，所以不能一概而论。你说得不错，我心里确实很难过。

孟子接着说，“五百年必有王者兴”。这句话，已成为历史命运的名言。我在两三年前算历史命运时，更肯定了孟子“五百年必有王者兴”的预言。自周公以下，五百年有孔子；孔子以后五百年有汉武帝、董仲舒等；又过了五百年，出了梁武帝和达摩；再五百年后，就是宋明理学家王阳明等；之后五百年就是现代，是中国文化自周公以来的第七个五百年。我们已经老了，不行了，年轻的同学们赶紧努力，以后就看你们的啦！

中国历史上五百年出个英雄，我说三百年出个戏子。这不是开玩笑的，我所谓的戏子并不是现在的所谓电影明星，而是指真正唱得好的戏子，唱得神化了的，这是不可多得的。一个伟大的艺术家，诗人也好、画家也好，都须经过民族历史文化长期的培养。尤其是一个划时代的人物，更非经过几百年的培养不可。历史、文化造就人才有如此的困难！绝不是目前这种速成班、专修班所能造就出来的。所以说五百年出个英雄、三百年出个戏子，可也真不容易啊！

下面这句话值得注意。“其间必有名世者”，在这五百年中间，一定有“名世者”。什么是名世者呢？就是一个大人物。这个大人物一出现，他的声名、威望就震撼全世界。所以清朝的一位历史学家赵翼写了一首讲历史哲学的诗，他说：

李杜诗篇万口传 至今已觉不新鲜

江山代有才人出 各领风骚数百年

气魄好大！年轻人要有他的这种气魄才行。你们年轻的一代都喜欢创新，我认为不管哪一方面，要创新都必须有学问基础，没有基础能创个什么新？现代人动不动就出书，新书出得汗牛充栋，但是这七十年来所出版的书却很难找到一本值得流传的。“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大丈夫必须有这种把握才下笔，一下笔就须得有流传数百年的价值才行，绝不轻率！现在报章杂志上的文章只有五分钟寿命，如果能有一个月的寿命，已经是了不起的作品了。通常是看完了就丢，所以只有五分钟的寿命。

下面，孟子继续他的话。

“由周而来，七百有余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

自周公开始到孟子的时代，有七百年历史。周朝开国三四百年就已经开始乱了，到了孔子的时候更乱，所以孔子非常忧心。今天下午，有个朋友介绍一位医生来看我，他说世界上所有的宗教都教人为善，而依他行医数十年的经验观察所得，人心是越来越坏了。医生只能治疗生理上的疾病，却没办法医治人的心理疾病。这是什么道理呢？他的这番话很值得注意。我们自称是有五千年文化的民族，但是我们的教育并未能挽救人心的恶化，人真的是越来越坏了。孔子、孟子处在那么乱的时代，一直希望有“王者兴”，所以孟子说“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盼望着，就快到了吧！孟子不像孔子那样有神通、能前知，所以他把时间估计差了几百年，一直到汉高祖以后，天下才近似太平，民生才安定下来；到汉武帝时，才重新奠定了中国文化的基础。

“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吾何为不豫哉！”

孟子这句话，牛可吹大了。他感叹说：唉！上天不希望天下太平，假如上天希望天下太平的话，除了我以外，谁还有这个抱负啊！年轻的同学们，包括当年的我们，每一个人都喜欢这句话——“舍我其谁”，好大的口气！现在我们老了，最好就是你们年轻同学了，可是你们要有准备，要有学问、有修养，到时候才能担当大任。

“吾何为不豫哉”，我是心里很难过，我为什么难过呢？因为这个世界的人类太悲惨了，而我却始终还没能施展我的抱负，我怎能不难过呢？谁来救这个世界呢？

好了！孟子的传记到此告一个段落，以后的故事且听下回分解了。

孟子去齐，居休。公孙丑问曰：“仕而不受禄，古之道乎？”曰：“非也。于崇，吾得见王，退而有去志；不欲变，故不受也。继而有师命，不可以请；久于齐，非我志也。”

孟子离开齐国，到了“休”这个地方。公孙丑说：老师呀，我有一个问题，在肚子里憋了好久，现在我们回到自己国家了，我想请教老师，您在别人的国家替人做事，退休金、待遇也不拿，这难道是“古之道乎”？这是传统的文化观念吗？应该这样做才对吗？

孟子答说：不是的。在齐国，虽然齐王对我那么好，很客气，但他不是真心的，所以我不能接受他的待遇。吃人家的饭，就得替人家做事。“于崇，吾得见王，退而有去志；不欲变，故不受也。”当年我在崇这个地方头一次和齐王见面，一见面我就看出来他不会走我这条路线，他只要霸权，只想侵略人家，所以我就准备离开了，当然不能接受他的待遇。但是，虽然如此，我还是希望他会改变主意，听我的劝导。

“继而有师命，不可以请”，我已经决定要走的时候，齐国与燕国打起仗来，国与国之间打仗，各方面的事务都比较忙乱，在这个时候提出辞呈，太对不起人。再则，因齐国有军事行动，为了避免间谍的嫌疑，更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所以只好留下来。

“久于齐，非我志也”，现在齐国总算安定了，像齐王这样把我冷藏在冰箱里，这样不上不下的，我留在齐国不能对他们有所帮助，这不是我的愿望，所以当然要离开。

孟子最后还是离开了齐国，回到鲁国去了。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孟子与尽心篇／南怀瑾讲述．—北京：东方出版社，2014．6

ISBN 978-7-5060-7532-9

Ⅰ．①孟… Ⅱ．①南… Ⅲ．①儒家②《孟子》－研究 Ⅳ．①B222．5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121285号

孟子与尽心篇

南怀瑾 讲述

责任编辑：孙 涵 孙立英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朝阳门内大街166号

邮 编：100706

印 刷：环球印刷（北京）有限公司

版 次：2014年8月第1版

印 次：2014年8月第1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16

字 数：166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7532-9

定 价：26．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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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世代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了扎实的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人生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 “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问源回到故土，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南怀瑾先生曾于1976年应台湾《青年战士报》之邀公开讲解 《孟子》，其中关于 《梁惠王》的讲授整理成 《孟子旁通》（一）于1984年出版。因缘境遇波折，三十多年后的今天，南先生关于 《孟子》的其余讲授在整理后将陆续与读者见面。鉴于他对其中各篇的讲授皆可单独成书，整理 《梁惠王》以外篇章的讲授时不再沿用 《孟子旁通》之名，而是各篇自成一书、各书重定名目。本书是南先生讲授 《孟子》最后一篇 《尽心》的整理，南先生将之定名为 《孟子与尽心篇》。经南先生法定继承人独家授权，由我社首次出版横排简体字本，献给广大热爱中国传统文化的读者。

孟子生当 “争地以战，杀人盈野”的战国时代，却坚持以儒家仁政思想指导人君，自然是方枘圆凿，格格不入。但作为先秦时期最伟大的思想家之一，孟子以超越时代的睿智和自信，接续并深入发展了孔子所开创的内在生命世界和人文价值世界。尤其是他首先提出了“尽心—知性—知天”的模式，建构起了独特的心性论，对儒家思想体系的建立及“天人合一”的中国哲学基本精神的形成均有深刻影响。而本书所讲之 《尽心》篇，正是这一理论体系的集中体现。

南怀瑾先生一生旷达，于传道授业解惑中，不作莫测高深之态，不为佶屈聱牙之词。在本书中，南先生以其一贯的旁征博引、经史合参，幽默风趣、平白如话的风格，从中国文化传统中著名的“十六字心传”（《尚书·大禹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说开去，对 《尽心》篇进行了分章分句的逐一讲解，阐述了 “良知良能”、“仁民爱物”、“民贵君轻”、“说大人则藐之”等一系列在孟子政治、教育思想和个体修养中占有重要地位的概念及其内涵，以 “修身立命”总领，以 “尽心”点题，并借孟子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之叹，冀望于二十一世纪之青年学子。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及其后人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遵南师遗愿，陆续推出南怀瑾先生作品的简体字版作品，其中既包括世有公论的著述，更有令人期待的新说。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 “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 “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南先生一生从发愿到功德圆满于前年中秋，殚精竭虑，矢志不移，辛苦操劳，无怨无悔，诚如他的秘书马先生所说，南师是一个点灯的人，他来这个世上，是希望点亮越来越多人的心灯。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点亮自己这盏灯，自然会照亮周围。这才是对他最好的怀念和祭奠！

太湖茫茫，雁荡苍苍，大师云逝，百代留芳。书剑飘零，道德文章，惠泽后世，桃李芬芳。

谨以此作为对大师的致敬！

东方出版社

二〇一四年六月

出版说明

《孟子》的 《尽心》篇，是全书的最后一篇，也是全部《孟子》的结论，更是 《孟子》的重要中心思想。

孟子认为，仁道就是人道，而人道是以心为中心的，所以尽其心就是这个道。

孟子讲到性与命的问题，命功是由修养可得；而性功则要识见透彻，属于智慧方面的成就。

孟子将性与命双修的道理，解释得十分具体，十分透彻；更将内圣外王之学，表达得充分无遗。

在这一篇中，孟子更说到民主的问题，所谓的 “民为贵”，并不是民为主；孟子的思想，是以民主为基础，而以君主制度，实施民主精神的管理。孟子这种想法，似乎是以民为本的，可以称为民本制度。

孟子也感叹专才多，通才少的问题，专才与专才之间，沟通不易，管理需要的不是专才，而是善于沟通意见，协调各方的通才。

二○一一年的春季，在《孟子》的七篇之中，有尚未出版的三篇（《滕文公》、《告子》、《尽心》），已全部整理完毕，等待南师怀瑾先生的审阅。但那时先生已眼力欠佳，阅读不太可能，无奈之下，即由宏忍师于每日中午时分，给先生念 《尽心》篇整理文稿数页，先生则随时订正，连续两月始告完毕。

之后，先生稍有空闲，再由牟炼代念 《告子》篇的整理文稿，本拟仍按 《孟子》原书次序 《滕文公》、《告子》、《尽心》，陆续出版。无奈先生忽于二○一二年九月辞世，环境人事接连大变，只能望洋兴叹。

现先生辞世已过一年，此篇先行面世，其余两篇，亦将接续印行出版，以圆满先生讲解 《孟子》之深意。

刘雨虹 记

二○一四年三月庙港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尽心章句上

十六字心传

尽心 动心 知性 忍性

佛法儒化 儒学佛化

孟子教修身

什么是正命

你想得乐吗

谁有惭愧心

贤君贤士最平凡

先穷后达的那个人

有我 无我

凡民与豪杰的区别

谁是好领导

人性的良知良能

人的等别

君子有三乐

养老与全民福利

传统农业税的问题

孔子登山 孟子观水

王与贼 自利与利他

关于 “子莫执中”

成功与成名不同

王道与霸道

历史记录的果报

尸位素餐

居仁由义之道

环境的影响 君子的爱心

两个故事 三个论点

孟子的教学方法

何谓尊师重道

进步快 退步更快

关于服丧

尽心章句下

圣贤事业

历史难读

且看剃头者 人亦剃其头

民为贵的真义

三个观念 三个层次

百世之师——圣人

谁人背后无人说

路是走出来的

冯妇的遭遇

穷理尽性以至于命

巧妙的教育方法

财聚人散

小有才的危险

穿窬之心 偷巧偷心

君子行法以俟命

说大人则藐之

狂獧的表现

乡原的表现

孟子的感慨

尽心章句上

十六字心传

现在我们讨论《孟子》最后一章《尽心》，这是孟子整个学术思想的中心，也就是后世所谓的孔孟心传，是构成中国文化中心思想之一。这一贯的中心思想，绝对是中国的，是远从五千年前，一直流传到现在的，没有丝毫外来的学说思想成分。所以后世特别提出，中国圣人之道就是“内圣外王”之道的心传。历史上有根据的记载，是在《尚书·大禹谟》上，其中有帝舜传给大禹的十六个字：“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在一两千年之后，到了唐宋的阶段，就有所谓的“传心法要”；这是佛学进入中国之前的一千多年，儒道两家还没有分开时的思想。当时圣人之所以为圣人，就是因为得道；那时所谓道的中心，就是“心法”。

这十六字的心传，含义非常广泛。我国的文字，在古代非常简练，一个字一个音就是一个句子，代表了一个观念。外国文字，则往往是用好几个音拼成一个字或一个词句，表达一个观念。这只是语言、文字的表达方式不同，而不是好坏优劣的差异。

中国古代人读书，八岁开始读书识字，这样叫做 “小学”，就是认字。例如“人”字，古文中怎样写？为什么要这样写？代表什么观念？如何读音？有时候，一个字代表了几种观念，也有几种不同的读音。所以中国的文字，任何学者、文豪，能认识二三千字以上的，已经是不得了啦！普通认得一两千字就够用了。外国文字则不然，每一新的事物，必须创造一个音、形皆不同的新字，所以现在外文的单字，以数十万计。过去“小学”的基本功课，是先认识单字的内涵，其中有所谓“六书”的意义。什么叫六书呢？就是“象形、指事、形声、会意、转注、假借”，这六种是中国传统文字内涵的重点。现在读书，已经不先研读 “小学”六书了，不从文字所代表的思想、观念的含义打基础，对于小学的教学，完全不再下基本功夫了。

“人心惟危”的“惟”字，在这里是一个介词，它的作用，只是把“人心”与“危”上下两个词连接起来，而本身这个“惟”字，并不含其他意义。例如我们平时说话：“青的嗯……山脉”，这个拖长的“嗯……”并不具意义。至于下面的“危”字，是“危险”的意思，也有 “正”的意思，如常说的“正襟危坐”的“危”，意思就是端正。而危险与端正，看起来好像相反，其实是一样的，端端正正地站在高处，是相当危险的。也因为如此，外国人认起中国字来，会觉得麻烦，但真正依六书的方法，以“小学”功夫去研究中国字的人，越研究越有趣。如上一代章太炎这类的大师们，就具备了这种基础功夫，钻进去就不肯退出来。现代人写的文章，不通的很多，连多音字都不懂，都用错了。

《尚书》里说“人心惟危”，就是说人的心思变化多端，往往恶念多于善念，非常可怕。那么如何把恶念变成善念，把邪念转成正念，把坏的念头转成好的念头呢？怎么样使“人心”变成 “道心”呢？这一步学问的功夫是很微妙的，一般人很难自我反省观察清楚。如果能够观察清楚，就是圣贤学问之道，也就是真正够得上人之所以为人之道。所以道家称这种人为真人，《庄子》里经常用到真人这个名词；换言之，未得道的人，只是一个人的空架子而已。

人心转过来就是 “道心”。 “道心”又是什么样子呢？“道心惟微”，微妙得很，看不见，摸不着，无形象，在在处处都是。舜传给大禹修养道心的方法，就是 “惟精惟一”，只有专精。舜所说的这个心法，一直流传下来，但并不像现在人说的要打坐，或佛家说修戒、定、慧，以及道家说炼气、炼丹修道那个样子。

什么叫做“惟精惟一”？发挥起来就够多了。古人为了解释这几个字，就有十几万字的一本著作。简单说来，就是专一，也就是佛家所说的“制心一处，无事不办”或“一心不乱”，乃至所说的戒、定、慧。这些都是专一来的，也都是修养的基本功夫。后来道家常用“精”、“一”两个字，不带宗教的色彩。“精”、“一”就是修道的境界，把自己的思想、情感这种“人心”，转化为“道心”；达到了精一的极点时，就可以体会到“道心”是什么，也就是天人合一之道。而这个“天”，是指形而上的本体与形而下的万有本能。

得了道以后，不能没有 “用”。倘使得了道，只是两腿一盘，坐在那里打坐，纹风不动，那就是 “惟坐惟腿”了。所以得道以后，还要起用，能够做人做事，而在做人做事上，就要“允执厥中”，取其中道。怎么样才算是 “中道”呢？就是不着空不着有。这是一个大问题，在这里无法详细说明，只能做一个初步的简略介绍。

中国流传的道统文化，就是这十六字心传，尧传给舜，舜传给禹。后世所说的，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一直到孔子的学生曾子、孔子的孙子子思，再到孟子，都是走这个道统的路线。以后讲思想学说，也都是这一方面。但不要忘记，这个道统路线，与世界其他各国民族文化是不同的。中国道统，是人道与形而上的天道合一，叫做天人合一，是入世与出世的合一，政教的合一，不能分开。出世是内圣之道，入世是外用，能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有具体的事功贡献于社会人类，这就是圣人之用。所以上古的圣人伏羲、神农、黄帝，都是我们中华民族的共祖，他们一路下来，都是走的 “内圣外王”之道。

到了周文王、武王以后，“内圣外王”分开了，内圣之道就是师道，是传道的人，外用之道走入了君道。其实中国政治哲学思想，君道应该是 “作之君，作之师，作之亲”的；等于说君王同时是全民的领导人、也是教化之主，更是全民的大家长，所以说是政教合一的。

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殀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尽心 动心 知性 忍性

《孟子》全书快研究完了，从前面各章的记载中，我们可以看得出来，孟子始终没有出来做官，没有担任职务；他是以师道自居，指导当时的诸侯们走上王道的政教合一之路，以达到人文文化的最高点。由于历史的演变，人心的堕落，无可奈何，使他的这个愿望落空了。不过他个人并没有落空，他的光芒永存于千秋万代，和其他的教主一样，永不衰竭。

现在最后一章，是他在讲完外用之道以后，讲传心的心法。孟子之所以成为圣人，因为他有传心的心法，因此，《尽心》这一章书，非常重要。这一章以 《尽心》为篇名，是以全章第一句话作题目，正是扼要点明重点之所在。

他一开头就说：“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这几句话，就非常重要了，认真研究起来，十几年也不能研究完，也许一辈子都钻在其中了。

我们先从文字上研究，什么叫做“尽心”？大家平常都会讲的一句话：对这件事已“尽心”了；就是说，一件事情做完以后，成败是另一问题，而去做的人，心总算尽到了。也就是用了所有的精神、心思去做，“尽”就是到底了、到尽头了。依这个观念来解释孟子的话，就是我们把自心的作用，已反省观察到底，然后可以发现人性是什么了。

后来佛学进到中国，禅宗提倡的“明心见性”，也同这里的 “尽心知性”的观念有关。佛学的 《楞严经》所说的“七处征心”、“八还辨见”，把明心与见性，分为两个层次来解说。乃至玄奘法师所弘扬的唯识法相的最高成就“遣相证性”，也是把心与性分做两个层次。孟子生活的时代，佛法还没有进到中国，佛法正式进入中国，是在孟子之后八九百年到千年之间。所以孟子是在佛法进来以前，就已经提出来先要“尽其心”，把自己心的根源找出来，然后才可以“知其性”。这是“明心见性”这个词句的根源，能够“尽其心”“知其性”，就可以“知天”。“天”，不是老太太们说“上天保佑”的天，也不是太空科学所研究的那个天象的天，而是包括了形而上的本体与形而下的万有作用；也等于佛法所说整体法界的代号，学问之道就在这里。

在儒家的“尽心知性”学说中，孟子的修养工夫是“动心忍性”，这就是做人做事的修养。“尽心知性”也可以说是静定的境界，是整个修行的原则与工夫。例如遭受打击时，在修养中的人，能把受打击的痛苦和烦恼的心理摒除，这只是有一点修养，一点学问而已，还不算数；要把烦恼的心理净化了，不相干了，才算有一点修行工夫。在儒家来说，才算有一点学问修养的境界了。

什么是“动心”？遇到事故时，在动心起念之间所具有的定力、智慧，所到达的程度；“忍性”则是绝对的大定，借用佛学一个名词来说，就是“如来大定”。例如有一件事，碰到一个人太过分要求，自己恨不得一刀把他杀了，但该不该杀？可不可杀？能不能杀？这之间就看动心忍性的工夫了。他的行为该杀，但在我这方面，不该去杀他，他虽对我不起，但我要对他仁慈、要感化他；可是自己又无法感化他，这些都是动心忍性的真实工夫，并不只是空洞的理论而已。

所以前面孟子就说：“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一个人要想修养到动心忍性，如果没有经过种种苦难的磨练，是做不到的。所以圣贤之学，不是轻易可以得来的。

青年人学佛修道，就想盘腿打坐，以为便能成道当圣人；那不是圣人而是“剩人”，剩下来多余的人，从人类中拣出来不要的人。连做一个普通的正人都很难够标准，何况成为那个“圣人”！因为我们在动心忍性之间，对于推己及人，仁民爱物，就像佛家所说的慈、悲、喜、舍，等等，而且不但要“仁民”——爱人、对人慈悲，还要爱一切万物，就像佛家的慈爱众生一样，是真正难做到的事。

动心忍性是道的用，道的体是“尽心知性”。后来佛法进入中国，叫做 “明心见性”；到了汉朝以后儒道分家了，道家叫做 “修心炼性”。性要锻炼，等于佛家禅宗所说的“就是这个”，得道是“这个”，跌倒是“这个”，爬起来也是“这个”。“这个”是什么？说是悟了，就像一块石头里面含有金子，也就是从金矿里挖出来的石头，里面可能有金子。可是几千亿万年，无数劫以来，金子被泥土裹住了，黄金和泥土混在一起，必须经过一番烈火的锻炼，才能把光亮的黄金从中取出来，而将泥土——这些习气，化为灰烬。所以道家说要“修心炼性”，先要修炼，在动心忍性或明心见性之间，不经过修炼是不行的。

儒家的修炼为“存心养性”，孟子这里说：“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存的是什么心？存一个仁心、善良之心，一个纯净无瑕，犹如万里青天无片云的天理之心。而养性，把人性原来善良的一面，加以培养、扩大、成长。所以后世儒家阐述，在起心动用上，要做到 “亲亲，仁民，爱物”，这是儒家和佛家各自表述不同的要点。

佛法儒化 儒学佛化

儒家和佛家，在这方面，曾经发生过有趣的辩论。佛家指儒家这样行仁道是不错的，不过如果说想要成佛成道，还差一大截路。

可是儒家不接受这个说法，主张圣人做到了就是佛，佛也不过是圣人。双方遂发生了辩论，实际上只是着手的工夫不同。儒家说，你们佛家，动辄讲空，空到没有捉摸处，下不了手，用不上力，只知道空；又没有办法使人类世界达到空，于是丢下这个世界不管，出家去了。这种只为一己修道，六亲不认的做法，是不对的。

儒家又说，你们虽然讲究慈悲，可是实施慈悲的下手方法也错误了。我们儒家则不然，我们讲究仁，我们的慈悲有三部曲，是以 “亲亲”为先，首先对自己的父母尽到了孝道，对自己的儿女慈悲。这些都做到了，再慈悲朋友的父母子女，“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将慈悲的对象范围逐渐扩大到爱天下人，而成为“仁民”，视天下人都是自己的兄弟，都是同胞。这样推己及人的工夫都做到了，于是“民胞物与”。最后是 “爱物”，爱世界一切万物，一步一步来。像你们这种慈悲，试问：假如释迦牟尼佛站在河边，孔子的母亲与他的母亲同时掉到河里去了，请问释迦牟尼先救谁？如果先将孔子的母亲救起来，那是不孝；如果先把自己的母亲救起来，照你们的说法，又是太不慈悲了，孔子的母亲也是母亲啊！

我们儒家的做法很简单，假如站在河边的是孔子，一定跳到河中，先救起自己的母亲，然后再返身跳下去，救起释迦牟尼的母亲。这是非常简单明了的事，也就是亲吾亲以及人之亲。

这一套理论，佛家就很难置辩了。除非说，佛有神通，不必自己跳下水去，两手向空中一抓，就同时把两个母亲救上来了。但是在儒家，先爱自己的父母，然后爱你的父母，你也爱我的父母，两人共同爱两人的父母，然后又共同爱第三人的父母，将这种爱，扩大、扩大、再扩大，于是扩大到仁民。所有人类都相亲相爱，最后爱物，不但爱一切动物，甚至草木土石都爱。像你们佛家所说的，是无比的大，一上来就是一个空，反而落空了。

不知道谁的道理对，所以我不喜欢高谈法理，如果做了法官，听听原告说的对，再听被告说的也不错，永远也判决不了，这就是各说各有理。但是我们要注意，在中国的历史上，历代的高僧，都是先走儒家的路子，然后在佛法方面才能够有所成就。即如近代的高僧印光法师，他的著作摆在我们眼前，文句多半出于儒家的精神，但他的教化则是佛家的，可以称之为“佛法儒化，儒学佛化”了。虚云老和尚也是如此，有儒道的底子，对儒家的学问也很透彻。再看明末佛家的四位大师：憨山、紫柏、莲池、藕益，他们对儒家的学说，也是很深入的。

现在回转来讨论孟子的原意。

孟子说的“尽其心者，知其性也”，“尽”是穷的意思，到头了，到了极点。佛法中有句诗：“色穷穷尽尽穷穷，穷到源头穷也空。”这是我的老师袁焕仙先生所作的诗，色相是空的，对它研究再研究，穷究再穷究，参空了，色相都是空的。空了也不对，“穷到源头穷也空”，最后连空也丢掉了，说它空也好，不空也好，那就是真空妙有，妙有真空。这就说明了“尽其心”就是穷其心，自己思惟、思惟、再思惟，正思惟到极点，心相的本体穷到了尽头，就进到了空，然后见到了自性。见到了人性的自性以后，才见到了天性，就明白了形而上的性之体、形而下之用的本性。

这是孟子学问的中心。可见孔孟之道，不是随便的，因为中国文化，古代文字的表达，喜欢简练；外国的文字，喜欢分析、精详，一个字，一个意义，在事理的表达上、处理上，也是演绎的。中华民族有一个奇特的民族性，对于太繁细的文字，不大喜欢看，越简单越好，所以中国文字，在简练中有深意。前面孟子所说的“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短短的十几个字，就包涵了许多重要的人生修养的最高原则。

他又说：“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这两句话是讲修养工夫的作用。

“尽其心”，“知其性”，然后“知天”；而“存其心，养其性”是方法。要存什么心？儒家的方法是随时要存善念，所以后世的儒家说：“去人欲，存天理”，这就是至善之念。在古代，读书人怎样去具体实施呢？从前有一种“功过格”，在一张纸上画许多格子，有的是三百六十格，一年用的，每天一格；也有一种是三十格，每月一张，一天一格；更有的是每天一张，上面有十二格，每个时辰一格。每天读完书以后，要静坐思过，有做错的事，用墨笔在格中点一个黑点；如果做了好事、善事，则用朱笔在格中点一个红点，这样天天反省。也有的是在口袋里放了红豆和黑豆，另外挂一个袋子，在书桌的旁边，如果做了一件坏事，或者动了一个坏念头，就投一颗黑豆子下去；如果做了一件好事，就投一颗红色豆子。这样一直反省到夏历十二月二十三，灶君上天向玉皇大帝报告这家人的善恶前夕，就要自己去数红黑点子或豆子。如果一年来，黑的多于红的，就要在灶君面前跪下来，自己照数责打自己，而且第二年将是良心上不安的一年。这种反省工夫，做得非常严格，绝对不敢欺人或自欺，更不敢欺骗上天的神明。

所以“存其心”，就是每在起心动念、动心忍性之间，慢慢要做到善念的存心多。所谓“善则养心”，因为人在做了一件好事以后，心里会很快乐，比做坏事害别人痛快得多，这就是“善则养心”的道理。“养其性”这个“性”，是习气之性，养性就是把坏的习气，慢慢变过来，变好了，变净洁了。这种学问之道的修养，是 “事天”的，侍奉天的。这个“天”是内在的天性，如信佛的人，也可以说是事佛天；信道教的人，可以说事道天，或者上天也可以，反正有这样一个代名词，代表一个看不见的无形力量。

现在讲“心性”是两层东西，还有一样是 “命”，这就厉害了，孟子说“殀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殀”是短命而死，“寿”是活得长命。后世有一个界限，凡是未满六十岁而死的，都称 “殀”，在讣文上，说到他的年龄时，只能说享“年”若干；满了六十岁以后死亡，才能称寿，说享“寿”多少年。

孟子这里是说，一个人生下来，要想成为一个真正完整的人，在人生的学问修养上，随时都要存心养性，而对寿命的长或短，应无所喜恶。纵然今日修这个道，做这种修养，明天就会死亡，也照样继续修下去，对生死问题，毫不考虑。正如孔子说的“朝闻道，夕死可矣”，今天早晨懂了这个道，晚上死掉也可以；假如说修道而长寿，修养越高，寿命越长，也可以。所以，“殀”也好，“寿”也好，要能生死无忧，就了却了生死。这是惟一的不二法门，人生只有一条道路，生死不要被“殀”“寿”的观念所困，非常豁达。真正的寿命，不是这个血肉之躯活得长短的问题，是有没有明心见性的问题。明心见性了，就算明日死亡，也是不朽的；不明心见性，活千年也是白活。有人信其他宗教，或者信佛念佛几十年，当他躺在病床上快死的时候，叫他放心抛开生死，安心祈祷或念佛，他却说现在祈祷上帝也不灵了，佛也念不起来了。这就是因为没有明心见性，弄错了信仰上帝、信佛菩萨的真理。信上帝、信佛，并不是求此一血肉之躯的不死，而是要“修身以俟之”，是在明心见性以后，临终放弃此血肉之躯，安然而去，这就是“立命”。

孟子教修身

以上三段，“尽心”、“知性”、“知天”是见地；“存心”、“养性”、“事天”是工夫；最后的“殀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则是行愿。工夫达到了，生死已了，对于是殀是寿都无所谓了。

但是要注意，想要存心养性，必须 “修身”。要注意这个“身”字；换言之，所谓“身”，就是由这个身体、五官、四肢、意识所表达出来的思想观念与言语行为。至于怎样“修身”，这里他说“修身以俟之”，俟就是等待。等待什么？等待那个命数，长寿也好，短寿也好，生也无所谓，死也无所谓。了知生死不相关，我只是把我自己的言语举止，思想行为，时时处处事事都在道中，这样建立了正命，等待自己命数尽头的日子随时到来。

如果把道家、佛家的见地、工夫、行愿等修养方法，套上孟子上面这一段话，是可以写一部专书的。

至于“命”，佛家不大管 “命”的问题，佛家只管 “正命”而活，不准自杀；自杀是非正命而亡，为戒律所不许，所以要正命而死。这和儒家一样，要自然地命尽而死，自杀是犯戒的，也是罪过的。如何去修养正命呢？后世道家就有性命双修之说，到了宋代以后，道家与佛家，就因此而在修持方法上起了争论。道家讲“性命双修”一派的人，认为中国唐朝以后信其他宗教的人，只修性不修命，因此说：“只修命，不修性，此是修行第一病；但修祖性不修丹，万劫阴灵难入圣。”这就是说，只修命不修性是不能成功的，但是只修性不修命的话，即使修亿万年，也不能得正果，所以性与命双修才行。

佛家不承认这个说法，因为成道以后，证得菩提，是不生不灭，此命长存。这个命不是肉体的命，比肉体的命更伟大，那是儒家道家所说的“天命”，也就是两家所共同承认，不生不灭的本体之性，所以叫做命。而所说性命双修的这个命，就是这个又称做“丹”的命，是肉体之命，乃孟子所说的“修身以俟之”的 “身”，为 “身命”，后世又称为 “生命”。你这个身，是肉身，可以“殀寿不贰”，而我们不生不死的身，为变化身，因此有法身、化身、报身的三身之说。

严格地说，形而上的最高哲学的性命之理，儒、道两家是无法与佛家争辩的，佛家分析精详，归纳的结论也绝对是对的。而形而下的“修身以俟之”，乃至于起用，入世与出世的大乘精神，佛家不一定可以与儒、道两家比。因为佛家空旷、空阔，看起来吓人得大，盖下来昏头昏脑，行起来不着边际，真是法海无边，回头是岸。岸在哪里？照儒家的说法，法海无边，回头即在最近处，抓住一块木板，慢慢漂流，终必靠岸的。所以他先抓住这个命，再找回到大命，那就不是这个肉体了。后世的道家与佛家的密宗修法，都是以这个肉体去修的。在这方面讨论起来，又是一本大著作了。

孟子曰：“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

这里孟子所说的“正命”，又与后世道家所说“性命双修”的“命”有所不同，而接近佛家大乘菩萨道的戒律。他说：“莫非命也，顺受其正。”这是孟子在说明一切人的生命存在，生来自有固定的因缘。这也是大家困惑所要追问的问题。既然现有的生命，早已是命中注定，那又何必需要努力修为呢？这不是宿命论吗？其实一般人所谓的宿命论，是认为自己的命运，被另外有个主宰已经定好了，无法改变。其实，这里孟子所说的命，不是他力所定的宿命论。《诗经·大雅·文王》早有“永言配命，自求多福”的古训，由此可见我们的传统文化，素来都不是迷信宿命论的，而是要人人自求多福的。

这恰恰如同佛家所说的命，并非另外有个主宰，早早为你定构一生命运的模式。佛家所谓现有的命与过去、未来的因果关系，都是唯心自造，既非因缘也非自然，其中奥妙，一般人实在很难理解。所以佛家有几句名言：

欲知前生事 今生受者是

欲知来生事 今生作者是

今生我们所受到的一切，都是前生的业力习性带来，很难改变；若问来生如何，就看今生做了些什么。在佛家的唯识学中，生命中带来的过去的业力，名为种子，“种子起现行”，由种子发起现在的行为；“现行熏种子”，由现在一生行为的结果，又成了未来的种子。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就是三世因缘生法的道理，是佛法的透彻之处，真是天衣无缝。我的理解也许还不到家，但我研究各宗教的哲学，都没有办法超越因缘所生法的原则。

但是，孟子所说的，只是现行的命，想要将我们这个现行的命改变，是可以做到的，不过必须行大善、至善，做到去恶为善，止于至善。这谈何容易啊？有的人在某件事情上，虽然出了钱或出了力，但那是做给别人看的，不是真正行善；真正的行善，是不为人知的，也不一定能得到别人的了解，可能还被他人毁谤辱骂。对于这种情况，学佛的人就会想到《金刚经》上的话：“是人先世罪业，应堕恶道，以今世人轻贱故，先世罪业，即为消灭。”就是说自我反省观察过去生所造的恶业，到这生余业未了，虽做好事，仍然得不到别人的首肯与赞赏。所以反而要感谢那些责骂、毁谤自己的人，因为他们的责骂与毁谤，使你的余业果报早些消除了断。

另有人怀疑，一件好事未做的人，还做了若干坏事，却生活得那么富裕康乐，这又是什么道理？司马迁在《伯夷列传》中，也曾提出一个疑点：“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又说：“余甚惑焉，傥所谓天道，是邪？非邪？”不过他写这篇文章，对这类的困惑不作答案，只提一个问题，让读他文章的人自己去思索。

佛家的答复很简单：某人现世是坏人，但他之所以有如此好的境遇，是因为他前生善业所得的善报还没有完；他现生所做的坏事，等到恶贯满盈时自会结算。在我个人的人生经验，佛法说的是对的，我看到许多人一生的经历，报应非常快，好像比计算机计算还要快。其实许多人就是现世报，但是受报的人自己并不明白。所以中国社会，普通流行的有四句话：“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日子未到。”这是大家都爱说的。

什么是正命

孟子这里所讲的是现世之命，一切都是命定，但我们要不怨天不尤人，“顺受其正”，就是正命地活着。世界上每个人对现实的人生，都是不满意的，当遭遇不好时，或者怨天或者尤人。孔子曾说过，人应该不怨天不尤人，这是最难做到的学问修养，有时明明自己错了而不知道，或反省不出来，于是就怨天尤人。信宗教的人也会说，我再也不信上帝，或者不信菩萨了。其实讲这样的话，已经是最大的怨天尤人了，因为在他心理上是认为自己没有错，错在上帝、菩萨或他人。再不然，正如现在报纸上说的，我没有错，这是社会问题，是社会的错。试问社会是谁的？社会只是一个名词，是人群结合在一起的大众，叫做社会。换言之，社会即是人群，自己也是社会的一份子呀！明明是自己个人的错，为什么推过给社会人群呢？

再说，怨天尤人就是迁怒。孔子说颜回的修养最高，“不迁怒，不二过”，他错了没有怪到别人身上。有人只是小的迁怒，例如有人正在生气的时候，别人有事找他，他就骂这人一顿，这也是很明显迁怒的一种形态。可是一般人反省不到，迁怒的结果往往会坏了大事，害己害人。有的夫妇之间，并无大的纠葛，然因迁怒而闹成反目成仇，竟而成为生离死别的悲剧。

其实人性都是善良的，做错了事，立刻会脸红一下，但不到两秒钟，就认为不是自己的错，错的都归之于他人。认为如果不是别人如何如何，自己就不会这样错，归根结底，总认为是别人的错。人就是这样既不会反省，又常会迁怒他人。真正的修养，在动心忍性之间，能够确实检查出自己的错误，然后“顺受其正”，所受的一切遭遇，不怨天不尤人，不迁怒不二过，这就是正命地活着，也就是佛法所说的八正道（正见、正思惟、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中的正命。

讲到这里，我忽然想到宋代名儒朱敦儒这两首 《西江月》的词，非常豁达，非常自在，和孟子“莫非命也，顺受其正”，很有关联。这是文学中的哲学，大家不妨记住，碰到烦恼的时候，朗诵一番，比求神拜佛的祈祷，或道家、密宗的符咒，更有妙处。

世事短如春梦 人情薄似秋云

不须计较苦劳心 万事原来有命

幸遇三杯酒好 况逢一朵花新

片时欢笑且相亲 明日阴晴未定

日日深杯酒满 朝朝小圃花开

自歌自舞自开怀 且喜无拘无碍

青史几番春梦 红尘多少奇才

不须计较苦安排 领取而今现在

孟子说：“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真知道正命而活的人，不会站在岩墙下面。这句话的意思，扩而大之是说明，知道是过分危险的地方，尽可能不去；过分危险的事情，尽可能不做；绝不故意斗狠逞强，去冒可能有意外丧命的风险。

但有一点，当国家民族有难，如果自己的牺牲，可以挽救国家民族的危亡，拯救许多生灵，那就毫不犹豫毅然而去牺牲。这也是正命，是圣贤菩萨的用心，如文天祥、岳飞就是。但是不必要的危险，则不必去冒。年轻人喜欢做不必要的冒险性嬉游，就是“非正命而玩”。有一个人在花莲奇莱山堕岩死了，另有一人很不服气，说那个人差劲没出息，他也逞能去爬，结果也爬得不见踪影了。这种非正命而玩，就成了非正命而亡。

所以“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人生的责任尽到了，做完了，一切尽心了，寿命到了，顺其自然就去了，这是“正命”。因好勇、斗狠、赌气而死的，就是非 “正命”而死。所以为国家民族而死于战场的，是“正命”，在中国历史上认为，那是为正义而亡。聪明正直者死而为神，这神并不是由什么皇帝封的，而是当时以及后世千秋万代，共同所敬仰的。

中华民族对于“正命”而亡者，有如此尊重！所以信奉宗教的人可以注意。“正命”也就是在儒家的《孝经》中引用孔子说的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伤。”其实，儒、佛两家的精神是一样的，佛家说，人若无故损伤自己的身体，在自己身上割一刀，那就如同出佛身上的血一样，就是犯了菩萨戒。因为每人都是佛的身体，如果有一天悟道了，就成肉身佛，所以不可以随便糟蹋自己的身体。宋儒陆象山曾说过几句话，大意是“东方有圣人，西方有圣人，此心同，此理同”。真理只有一个，中国是这样说，印度是那样说，大家都是父母所生的血肉之躯，只是言语文字表达的不同而已。

孟子的性命之说，暂时到此为止，和佛家性命之说的思想，非常接近，几乎是一样；如果认为和道家所说的不同，那可并不尽然。下面再看。

你想得乐吗

孟子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无益于得也，求在外者也。”

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

这一段是孟子对于“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的性命之理，所作的阐释。这是真学问、真修养，讲如何做工夫。

“求则得之”，当然最初要自己立志（发心）求道，道就在自己本身，诚心去求，就可以成道。“舍则失之”，如果不立志发心去求，就无道可得了。“求在我者也”，因为道是向自己内求的，只要活着就有命，有命当然就有灵性的存在，会思想，有感觉，就有心。有心、有性、又有命在，那么一切性命之理的大道就在自己这里，不必外求。

佛家主张无我，是不要另起一个妄心之我，而求真我。所以小乘的基本理论，讲的是苦、空、无常、无我；而释迦牟尼佛涅槃的时候，又翻转来讲了四个字：“常乐我净。”他刚生下来时，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这就指明了人人自性本来有个天真的我，但这个我，不是另起妄念的我。佛在人世间几十年，在他将涅槃的时候，问他证得了什么，他说我已经证得本自寂灭 “常乐我净”，那个天真的自我找到了。所以孟子也说 “求在我者也”，等于同一道理。

孟子又说：“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求道是有方法的，但是想要得到这个道，则“有命”，要有正命，非正命不行。有的人修道，拼命注重任督二脉、奇经八脉的打通，结果往往不是高血压而死，就是得了或轻或重的神经分裂症。因为“是求无益于得也，求在外者也”，像这样的 “向外驰求”，是没有益处的，不是穷理尽性的“内明”，只是把生理反应的境界、工夫，当做是道，没有找到真我，所以不能成道。其实那些感受并非坏事，那只是身体气脉变化的境界而已，境界是会变化的，是无常的。

所以孟子告诉我们“万物皆备于我矣”，人现在活着的自身，就和宇宙的功能一样，没有一点缺损。活着性命的本身，具备了下地狱的种性，也具备了上天堂的种性，更具备了成佛成圣人的本性，当然也具备了成畜牲的性能。孟子“万物皆备于我”这句话，相当严重，佛法也如此说，只是将“我”字换成“如来藏”，含藏了一切种性的功能，别名“真如自性”。

现在孟子告诉我们，求道怎么求，“万物皆备于我”，一切都在我自己这里，所以要向内自求。庄子也有“与天地同根，万物一体”的概念，如何求法呢？只要“反身而诚”就到了。不过要注意，他不是说反心，不是佛法中说的观心，也不是看念头。“反身”，反哪一个身？怎么反？瑜珈术有倒立莲，头顶在地面，脚向上直伸，这不是孟子说的反身，那还是向外求；所谓 “反身”，是要找出自己的真身本体来。孟子“万物皆备于我”这句话，在佛家的《心经》也说了，就是“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的道理。平常我们把这个肉体的现存之身，看得很重要，因为它是表达生命存在的一个重要工具；如果没有这个工具，则在世间的应用上，这个存在的生命，是无法表达出来的。

但是我们仍然要去找到那个真身本体，那个永远存在的生命，把那个重要的东西找到而常存不变，这就是孔孟之道所讲的“诚”，那就“乐莫大焉”了，身心内外，充满了快乐。我们看到许多修道的人，面有菜色，或愁容满面，或一脸怨恨，或神秘兮兮，这都是非道。如果是 “反身而诚”的，绝不是这种样子，而是慈、悲、喜、舍的形象，就像是“弥勒佛”一样，笑口常开，充满了喜乐，逗人们开心。他笑些什么？有一副对联说得好，“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常笑，笑世间可笑之人”，这就是“乐莫大焉”的样子。

从前大寺庙的建筑，就是一个话头，具有深奥的含义。一到山门口，就看到哼、哈二将，一左一右，一个是鼻子哼气，一个是张嘴哈气，表示进入此门是呼吸间的事，要注意，呼吸是很重要的。再进内是四天王殿，两边是四大天王，又称四大金刚，一个手中弹琵琶，听声音，就是声闻；一个手执雨伞，发慈悲心，遮覆天下人；一个手拿宝剑，斩断一切情丝烦恼；一个用手执蛇（绳索），降伏群魔。这四大金刚的形象，就是告诉人们修养身心的方法，同时也代表了见、闻、觉、知的作用，所以着手用功的人，都没有离开见、闻、觉、知四个重点的转化。

天王殿中央供奉的是中国式的弥勒佛，转过来背面供着的是韦驮菩萨。这位护法天神站在那里，端庄、正直，手持降魔杵，有英雄大丈夫的气魄。如果是双手“合十”，作问讯状，降魔杵横搁在两手的臂弯处，这个寺庙便是“十方大丛林”，游方和尚可以在那里挂单；如果两掌压住降魔杵头，植地而立，则是 “子孙丛林”，不大接待外来的游方和尚。据说韦驮菩萨本来是站在山门外的，因为他的职责是护法，出家和尚或在家学佛的人，有犯戒不对的，他看不下去，举起棍子就把人打死了。由于佛慈悲不忍，故而叫他对面而立，这叫做“不看僧面，看佛面”，所以后来韦驮菩萨是面对着佛。

再进去到了大雄宝殿，就是佛祖释迦牟尼的三身——法身、报身、化身，左边是迦叶，右面是阿难，两旁有十八罗汉。有的大丛林专门供有罗汉堂，五百尊罗汉形貌完全不同。大殿后面是大慈大悲观音菩萨，就是入世行善，救苦救难，不求人知。这样的寺庙，就等于说明了全部的佛法。

这些道理，都在“反身而诚”一句语义之中，做到“反身而诚”，就发乐了。例如修止、修观、修定、修慧，都要“反身而诚”。又如修不净观、白骨观，以及安那般那（观出入息），也都是 “反身而诚”的修法，工夫到了 “乐莫大焉”，可以发暖得乐。读了孟子的这些话，也可见儒家亚圣的孟子，的确不同凡响，是有实际修养工夫的。

讲到行为，做工夫，行慈悲，要“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就是要勉强自己去做。人最会原谅自己，例如说修止静（打坐）的工夫，一天最好多坐几次，自己却会说忙得很，没有时间。所谓忙，只是这么说说而已，并不是真忙；其实是怕坐久了一身酸痛。这就要“强”迫一下，勉强自己去修正，对待自己不好的习性，不可太过放任，要带一点强迫性来自我转变。“恕”就是做人做事的时候，对别人要仁慈、宽大，饶恕别人，这是行愿的基本。换言之，“强恕”的两个要点，就是“严以律己，宽以待人”。

如果这样做去，“求仁莫近焉”，仁的境界就来了。仁是儒家所用的一个代名词，也就是佛家所说的 “此心活泼泼的，空灵的，本来无一物的”那种境界。

谁有惭愧心

孟子曰：“行之而不着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

孟子曰：“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孟子曰：“耻之于人大矣。为机变之巧者，无所用耻焉。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

孟子又说：“行之而不着焉”，大家的生命，本来都在道中，“习矣而不察焉”，因为被行为习惯所蒙蔽了，自己不知道，也就是《周易》所说的“百姓日用而不知”，我们天天在道中行，不知 “道”在哪里。试想想看，我们能不能知道，早晨一醒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无从自知。念头从哪里来？往哪里去？都不知道。可是每天的言行举止，念头都在喜、怒、哀、乐的情绪中搅扰，所以就不知道自己 “心性”本来清净的真相了。大家被无始以来的习气所左右，烦恼就来了，可怜得很。因此 “终身由之而不知，众也”，所以一个人的生命本身有道，但没有反省自修，反而迷心逐物，向外驰求，这样就叫做平常人，也叫做凡夫、众生。

从这里我们看到，如果不这样深入去研究，而又随意批评孔孟只是教条，那只能说是自己没有彻底了解其中的内涵罢了。

上面这几段，如引各家的学说，来作详细的阐述，可以写成一部有关性命之学几百万言的专书了。但“记问之学，不足为人师”，因为记问不是学问，只是知识的传播而已。例如韩愈所说的师道，是 “传道、授业、解惑”，那就比较接近人师的榜样了。所谓 “授业”，也不是传授技艺之业，而是立德、立命的基业。《孟子》中的这一段，内容广泛得很，为真学问之所在，我只是扼要地提出来一点点，大家须要再做深入的研究。

孟子接着说的，还是修养的道理。

孟子说“人不可以无耻”，这 “无耻”两个字，在现代人的观念中，好像变成一句骂人的话，不大好听，不容易被人们接受。所谓“耻”，换一个名词来说，就是惭愧心。我们常常会对人说：惭愧！惭愧！这就是 “耻”，就是知耻；那件使你惭愧的事，往往是无耻之事。如果做人做事，不知随时随地反省检查自己过错的话，德行是不会有所进步的。如果能时时自我反省，发现自己的过错，那么这一天活着的生命，就是有耻，就是有惭愧心。假使犯了过错，不但不自我反省，反而自我辩护认为没有错，甚至推过于别人，那是“无耻之耻”，那就真正叫做“无耻矣”，也就是根本无惭无愧了。

孟子再说：“耻之于人大矣”，有惭有愧之心，是平常进德修业最大的关键。佛家学说也是如此，认为惭与愧，是人生修养非常重要的善行。“为机变之巧者，无所用耻焉”，有些人，非常聪明伶俐，做错了事，自己运用机心，很巧妙地为自己辩护，肯定自己没有错，这一类“机变之巧”的人，就是用心极不诚实，非常狡滑的人。“惭愧”两个字，对这种人根本用不上了。

孟子又说：“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简单地来解释这句话，就是当你不如人的时候，假如自己还没有惭愧心，那你怎么能够做到和人家一样呢？人都有好胜上进的心理，看见别人比自己好，却困于自己的坏习惯，只是自卑，不肯自求进步。其实，不必怕不如人，只要发一个惭愧、有耻之心，自己努力，别人也许十天就能做到，自己百日、千日总可到达与别人同样的程度吧，甚至超越。可是一般人，往往不会自我承认无耻，反而容易犯一个自卑感的毛病。例如看见同学有很高的成就，就不敢去看这个同学。其实深刻进一步来说，能够有自卑感，已经是有知耻的动机，但是必须要拿出勇气，不要被自己的自卑感淹没，更要奋发向上进德修业。所谓“知耻近乎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做人做事要这样，修养心性更要如此。

孟子曰：“古之贤王，好善而忘势；古之贤士，何独不然！乐其道而忘人之势。故王公不致敬尽礼，则不得亟见之；见且由不得亟，而况得而臣之乎！”

贤君贤士最平凡

孟子说，古代的贤王、圣明之君，都是好善的，对于国家的决策，只注意如何有利于国家、天下、社会、人民；自己虽为一国的领袖，且有绝对的权力，可是他忘记自己的权力。换言之，他只着眼于社会大众的利益，不去考虑如何增加自己的权力。在制定政策时，只要是对国家社会，对老百姓有利益的，就下定决心去做，并不考虑这个决策是否损害自己的权势，更不是以增加自己的权力为出发点。同样地，一个领导人，甚至一个普通人，也都应该有这种精神。但是，人很难做到这一点。

例如一个人很有学问，但往往会自认是饱学之士，看不起别人。其实应该忘了自己“有学问”这回事，在街上看见一个推车的、挑菜的，也要谦虚，想到自己还有向他们学习的地方。可是，一般人连穿一件新衣服都忘不了，走在街上，要多拉几次衣服，似乎怕别人不知道；如果有人赞美他的衣服，他更会沾沾自喜。所以忘了自己所拥有的，是很难做到的。如果有权力而能够忘掉，就是保持了一分天真、善良与仁慈的童心。这是古代内圣外王的基础，是中国文化个人基本修养的本份。

所以大家要特别注意，这句话听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乃至于出家当和尚的，本来很平凡，慢慢被人尊称“师父”，再被尊称“大法师”或“上师”，这样对他三叫两叫，他便自以为是活佛了。一般人除夕过年的时候，口袋里多了一些钱，自己就会 “抖擞”——炫耀、自满、自傲——起来，这就是不能“忘钱”。在古代的圣王之中，能有“好善而忘势”的精神，是值得后人效法的。

孟子说，上古有德行的读书人，也能做到这样，自己有权势，忘记自己的权势；自己没有权势，则忘记别人的权势，这也不容易。但是，忘记别人的权势，并不是傲慢的态度。如果心中有傲慢，认为你越有钱有势，我越不睬你，这非但不是忘记，反而表示注重对方的权势。这就是我慢，觉得自己比那些有钱有权势的人更伟大。如果此心平等，安贫乐道，就会把一切人都看得平常，不论别人有钱有势或无钱无势，总归都是人，以平等心对待，既不傲慢，也不特别轻视或尊重，人与人之间，应该有的礼貌，应如何便如何。如果认为对方有权势地位财富，自己故意“以贫贱骄人”，不予理睬，而表示自己清高、了不起，这就已经错了，“起不了”啦！这只是自卑感在作祟而已。

孟子说：“古之贤士，何独不然。”古代有修养的知识分子也是一样，只问人家有没有道德，不问人家有没有地位、权势，忘记了对方的权势。所以古代称赞高士们“天子不能臣，诸侯不能友”的美德，因为他心境平淡，忘记了这些权势地位。例如宋朝的杨朴，始终不肯出来做官，宋真宗仰慕他的名，几次要他出来，他都不肯。最后宋真宗派人到他家里坐候，他没有办法，只好到京城里去见皇帝。宋真宗对他说：现在终于把你请来了，你是喜欢作诗的，而且诗作得很好，一路上一定有不少好诗了。杨朴说：我在路上没有作诗。宋真宗说：那么你离家的时候，你的朋友们一定作了许多好诗，为你送行吧！他说，朋友们也没有诗，只有我内人（太太）作了一首诗送我。宋真宗说，那你太太的诗怎么说呢？杨朴就念出来他太太的诗：

更休落魄耽杯酒 且莫猖狂爱咏诗

今日捉将官里去 这回断送老头皮

宋真宗听了这首诗，哈哈大笑，因此送了他很多礼物，放他回去，表示再不叫他做官了。实际上，谁知道他是不是假太太之名，表明自己的态度呢？宋代历史上，这类的高士也不少。

再说孟子说的这类高士，并不是傲慢，也不是看不起政府，他只是不需要攀附权贵而已。例如宋代的邵康节，上通天文，下知地理，像他这样有大学问的人，欧阳修、司马光这帮好友，曾多次请他出来做官；他说，在政治上有你们出来，就已经很好了，我的身体又弱，不要为我添麻烦，让我在家里安享余年，能活几岁，就活几年吧。老朋友无论怎样邀请，他都不肯出来。

所以孟子说：“故王公不致敬尽礼，则不得亟见之”，因此诸侯、大臣，地位最高的人，如果对于一个有修养的知识分子，没有恭敬心，礼貌上稍有不周，不能完全尽到礼的话，纵然想马上见他，也是无法见到的。“见且由不得亟，而况得而臣之乎”，连见一面也办不到，何况想请他来做僚属！更做不到了。

这一段放在“知耻”之后，有它的道理在。因为这一段所说的，也就是人格修养上的“知耻”，一个人要知道自己在时代环境中的分量。有时候，学问固然好，才能固然强，但自己要知道，自己的学问本事，其实只有一二两重。就像俗话所说的“贵州驴子三脚踢”——贵州的驴子容易发怒，但等它踢了三脚以后，就没有其他本事了，所以成语说“黔驴技穷”，只有三拳两脚的本事。

又如现在年轻人看别人的文章，认为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事实上也真没有什么了不起；可是由自己来写，苦写三天也写不出来。有些人看似满肚子学问，办个刊物，写上一年，学问也就写完了。要知道，学问的补充很难，成本很大，说不定读了一年书，两篇文章就写光了。不要以为自己本事大，所以人要能知耻。“知耻”不一定要含羞，而是要知道自己的分量，不要做出超越自己分量的事来；假如自己做了超越分量的事，就必定招来耻辱。例如举重的选手，自己只能举起九十公斤，偏要去参加举一百公斤的比赛，结果不但得不到冠军的荣誉，反而招来失败的耻辱。这种太过超越自己能力的行为，就是不知耻的结果。有时候，人狂起来就忘了自己在哪里，像一些学佛的青年，“未得谓得，未悟言悟”，自认为开悟了，就了不起了，那是 “开误”了。一个真正开悟的人，多么平淡！多么谦虚！开悟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可是有人恨不得在头上写个 “悟”字，那是迷之又迷了。

因此孟子在这里说到，古代的贤君、贤士，始终觉得自己很平凡，所以面对势利，不感到势利；面对贫贱，不感到贫贱，因此能够独立而不倚。

孟子谓宋勾践曰：“子好游乎？吾语子游。人知之亦嚣嚣，人不知亦嚣嚣。”

曰：“何如斯可以嚣嚣矣？”

曰：“尊德乐义，则可以嚣嚣矣。故士穷不失义，达不离道。穷不失义，故士得己焉；达不离道，故民不失望焉。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先穷后达的那个人

“宋勾践”这个人，姓宋名勾践，与越王勾践同名。

孟子对他说“子好游乎”，等于庄子所说的“逍遥游”，也就是说“游戏人间”的意思。人生本来是一场戏，世界是一个大舞台，看谁唱得好。但千万不要忘记，自己终究是一个演员，唱完退到后台，我还是我。这个原则，一定要把握住，在演的时候，哭要真哭，与剧中人合而为一，进入状态；演张三时自己就是张三，演李四时自己就是李四，人生本来就是戏。孟子提出的“好游”，就是如此而已。

“嚣”字常常被连在“张”字上面，成为“嚣张”一词，就是哗啦哗啦的意思。但是“嚣嚣”二字叠用，就变成了潇洒，是文雅的，但比潇洒的态度，稍稍粗一点，有少许兴奋的意味，海阔天空，满不在乎的。但满不在乎，不是乱来，也不是麻木。

孟子对宋勾践说，你好玩，我告诉你关于玩的道理。有人了解你，你要满不在乎；没有人了解你，也要满不在乎，你还是你，那就是你的本色。

宋勾践听后问道：你这个道理讲得对，但要怎样才可以“嚣嚣”——满不在乎呢？

孟子说，一个人活在这世间，如果自己身心不健全，“百年三万六千日，不在愁中即病中”，叫他“嚣嚣”，也潇洒不起来。再说真有德性修养的人，自有高尚品德的自尊心，能“尊德”，所作所为，都能够好善、反省，能 “心不负人，面无惭色”，胸襟开朗，对得起天地鬼神。这就是“尊德乐义”，这样才可以 “嚣嚣矣”，才可以真的逍遥自在了！

因此孟子说了两个要点：“穷不失义，达不离道”，一个真正有学养的人，尽管一辈子不得意，但不离开自己的人生本位，义理所当为则为，就是所谓的“穷不失义”。

宋朝了不起的名儒范仲淹，在他 《岳阳楼记》中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是脍炙人口的名句，流传万古。后世青年，有人把这两句作为读书做人的目的，且以济世救人为己任。就他的这两句话而言，已经属于“立言”的大事了。

大家都知道，范仲淹出将入相，不过宋代儒家的理学，可以说都是由他一手振兴起来的，许多大儒，也是由他敬重培养成就的。他当年在西北镇守边疆，张载 （横渠）年轻时，去西北投军。范仲淹看见他一表人才，相貌堂堂，对他说：你前来投军，报效国家，这是对的；在我，有你这样的青年来投效，我当然欢迎，不过报国的途径很多，你有更好的前途，可以去努力，何必应募来当兵呢？张横渠还是一腔热血，慷慨激昂，说了一番道理。范仲淹说：年轻人先沉住气，我送你一点路费、一本《中庸》，回去把这本书读好以后，再来找我吧。张横渠听了他的话，就回去读书，后来果然成为一代大儒。

张横渠读书成就以后，有四句名言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是自宋代以来，为历代读书做学问的知识分子所备加尊奉的。其实张载这四句名言，与范仲淹所说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互相呼应，相得益彰。也可以说，他之所以读书成就，成为名震一时的关西大儒，其中受范仲淹的影响，最为深远。

除张载之外，当时由范仲淹培养出来的人才不少，如宋代名相寇准、文彦博等人的成就，都与他有密切关联。再如宋初山东的名儒孙复，也是范仲淹无意中推崇出来的。

范仲淹初期，是任知府，拿现在体制来比较，是省之下、县之上，相当于抗战前后的行政督察专员。当时孙复非常穷困，带了一封介绍信去见他。范仲淹见他是一个有品德的读书人，问起他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孙复说起生活困难，范仲淹即送他一年的生活费用和回家的旅费。

范仲淹这类的事做得很多，做过了也就不会计较于心。第二年孙复又去找他，范仲淹想起他曾经来过，觉得这个人，怎么老远地来打秋风，就对他说：你怎么不在家好好读书？他说生活没办法，而且还欠了债。范仲淹说，你这么遥远地跑来跑去也不是办法，这样好了，我写封信给你家乡的县长，请他帮忙你，我也负担一部分。这样才彻底解决他的问题。

不到十年，全国传闻，泰山下有一个姓孙的学者，学问道德非常之好。范仲淹听到这个传闻，就找他来见面，发现原来是自己帮忙过的那个读书人。后来范仲淹在笔记中感叹地写道：人最怕的是穷，当处身于极度穷困之中时，如果没有人伸手扶一下，就要过不去了；如果有人在此时，纵然是无意中伸出援手扶他一把，让他渡过难关，他就可能成为英雄、豪杰乃至圣贤。他说，平心而论，对孙复的帮忙，只是无意间的事，不像是对张横渠有心培养，但却培养了这样一个大儒，所以心里非常高兴。

其实，范仲淹自己就是孤儿出身，幼年时父亲去世，母亲被贫穷所逼，只好带了他改嫁朱家。他也改姓朱，单名叫说。当然，这种日子不好过，他在稍稍长大后，就拜别母亲和朱家，住到庙里读书。每天煮稀饭后再让稀饭结冻，划成三块，度过一天三餐的日子，勉强解饥。考中功名以后，才复姓归宗，最后出将入相。因为他知道民间的疾苦，生活的艰难，所以我们现代的助学制度，他在那个时候已经创办了。他当了大官以后，赚的钱，买了许多田地，收入所得，自己完全不要，用来兴办义学，帮助清寒子弟读书。并在每个县里，兴办义仓，积存余粮，遇到荒年，开仓放赈。这些社会福利的善举，都是他创导的。

他一生为官，从来不摆官架子，后来并把母亲接回来奉养。他的四个儿子纯佑、纯仁、纯礼、纯粹和侄子纯诚，后来都做了大官，都是名臣，对国家有相当贡献。他在边陲带兵的时候，叫他的次子回家收租，一次收了四大船的租谷回家，在路上看到范仲淹的朋友石曼卿 （延年），上前问候。石曼卿流泪告诉他，母亲死了，连棺材都没有钱买。范纯仁即将收来的租谷，全部赠送给石曼卿。范仲淹正在书房读书，见儿子空手而回，就问路上发生了什么事，范纯仁将经过说明，范仲淹听了，非常高兴，对儿子大为嘉许。

我们看范仲淹的一生，就是“穷不失义，达不离道”这两句话的最好说明。这也就是孟子在这里所讲的“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不过就文章说，“千古文章一大偷”，这句话也是脱胎于老子的“后其身而身先”一语。三个人的话，是同一个观念。不过，孟子的变化说法，比老子那句话达畅多了。《老子》是春秋时代的文体，简练又简练；孟子与范仲淹写的，就是白话文了。

有我 无我

孟子接着说：“穷不失义，故士得己焉；达不离道，故民不失望焉。”一个人的学问修养做到了，虽然一辈子倒霉，人格始终不褪色。不要因为自己没有钱，而将自己的人格打折扣，那就整个失败了。“士得己”就是有我，“己”就是我，“得己”就是保得住我自己。

我刚才说人格的保持，年轻人要特别注意。若干年前，两三个大学的佛学社团联合邀我作一次演讲，可是我听见是佛学社团就头大，讲佛讲得不好会讲“糊”，讲得糊里糊涂的。我当时对他们讲的题目是“有我与无我之间”。学佛要无我，形而上道——自己讲修养，要到达“无我”之境，才可以入门，但还不是最高。做人做事，一定要 “有我”，才能够立大功成大业。一般学佛的人，拿了这个“无我”的名词，就把鸡毛当令箭，到处 “无我”一番，结果佛既学不成，人也做不好，这是学佛的人最容易犯的毛病。

做人一定要“有我”。例如写一篇文章，如果其中 “无我”，则不值一读，不会有内容，老师就会批 “不知所云”四个字；画家画一幅画，“无我”就没有东西。做人“无我”则怎么做人？是谁在做人？我就是我，不能变成你。更不能今天变成张先生，穿上西装；明天又变成李小姐，抹上口红。那成什么话？所以做人要有我，每人有自己的人格，自己的品德，自己的风格。至于风格对与不对，在于前面说的“尊德乐义”这个范围。各人在这个范围之内，建立各自的品格，老实人是老实的风格，慷慨的人是慷慨的风格，这就是“我”。

所以“穷不失义，故士得己焉”，穷了还有我，如果穷到了无我，那就是孔子说的，“小人穷斯滥矣”。得志了，则“达不离道，故民不失望焉”，得志以后并不忘形，不离开“尊德乐义”之道，更要好善。得志以后，到了上位，就要记住是上天给自己的机会，去为大家做事。在我个人的体验，不想运气好，更不想得志。所谓运气好，只是一个字“忙”，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倒霉的结果则是“闲”。如果“忙”与 “闲”可自己选择，我宁可选择倒霉，太忙了吃不消。

而且更讨厌的，是脸上的皮肉也要忙，见人就得笑，不想笑也得笑。如果没有地位，不笑就不笑！别人也不在乎我笑不笑。有了地位，只好对人笑，不笑就被指为傲慢、官腔；有时会笑到脸上的肉发酸，也很可怜。“达”就要“不离道”，能这样的话，一般人才不对他失望，那就是众望所归了。现在选举胜利的人，就有人送一块匾额，上题四个字“众望所归”。当然，现代的选举，当选的人是否真是众望所归，那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孟子继续说：“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古代的人，读书求学问，是为了增进自己的修养。得志的时候，是上天所给的权位，不过是一种工具而已，目的在用这工具做好事，给社会大众谋福利。如果不得志，也没有关系，不过，也要对社会有贡献，不能蹲在城隍庙的角落躲起来。这样是自卑，是没有修养的，应该“修身见于世”——修身养性，端正自己，给世人看见，做个好的榜样。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这两句是孟子流传千古的名言。凡是中华民族的青年，都应该牢牢记住，这是人生的价值观，和人生的目的。如果对于自己人生的价值和目的都搞不清楚，那简直是糊里糊涂地过了一生。

凡民与豪杰的区别

孟子曰：“待文王而后兴者，凡民也；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

孟子曰：“附之以韩、魏之家，如其自视欿然，则过人远矣。”

孟子说，周文王是历史上的贤君，也是历史上的明王。文王、武王父子两代，在当时十位贤臣的辅助下，以他们的智慧共同努力，确实做到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局面，而使周朝延续了八百年。这十个大臣，就是历史上所称的贤臣，其中一人是文王的太太。一般的人才，要靠好的领导人，才能有机会站出来；这类人还是普通人才，非靠背景，靠别人提拔不行。而真正的英雄豪杰，无论在任何环境之下，都站得起来。

关于这个观念，历史上有一个例证。大家都知道，韩信在年轻倒霉的时候，受过“胯下之辱”。因为他身上佩了一把剑，在街上遇到几个小流氓，拦住他说：“你这小子，有什么了不起？居然还敢神气活现地佩剑，有种的咱们比划比划，没种就爬过去。”他们叫韩信从他们的胯下爬过去。韩信气得将剑拔出了一截，可是一转念间，还剑入鞘，照他们的话，爬了过去。这班小流氓哈哈大笑，非常看不起他。

他当时没饭吃，有个洗衣服的老太太，起了同情之心，就把自己的饭包送给他吃了。后来韩信做了三齐王，得志后回到故乡，找到了当年那几个流氓，那些人吓得脸也白了。韩信却说：你们不要怕，当年如果不是你们那样刺激我，我可能不会努力，更不会有今天。老实说，当时我要杀掉你们，是轻而易举的事，可是我划不来，而且要犯罪坐牢，因此我忍了。现在，我给你们事情做，去当个低级军官，可不要再骄横了，好好地干，要做出一番事业来。

这就是韩信。所以他当了三齐王以后，汉高祖和他闲谈，问起他能带多少兵，他说：“多多益善。”汉高祖再问他，像我刘邦能带多少兵？他说：最多十万。汉高祖说：可是你为什么为我所用呢？韩信说，你虽然不能带兵，可是能够“将将”。

有一次韩信与带兵的同僚们谈话，就笑他们，虽然你们功成名就，不过是一般平凡的角色，你们是靠运气，靠别人给你们机会才有成就，并不是你们本身真有了不起的才能，所以值不得骄傲。他引用了一句古人的名言——“公等碌碌因人成事”。事实上也真的如此，人多半是靠运气和别人给的机会，才能站起来，这就是孟子说的“凡民也”。

这一段，孟子是告诉我们，如果一个人有志气、有才能，不管任何环境，自己都会站起来的。也就是说一个大丈夫，不依附任何人都能够站起来，只是遭遇各有不同而已。

所以，孟子又说，假定有一个人，有好的背景，和韩家、魏家有很密切的关系（韩家与魏家，是孟子当时的大家族、大财阀，也是特权分子），可是这个人并不引以为荣，这样的人就是了不起的人。所以一个青年，家庭良好，社会背景良好，而有高度修养，但做人很平凡，做事很踏实，自然前途无量。

台湾二三十年来，像这样自己起来的青年有很多，他们把自己的家世，看得很平凡，做人规规矩矩，骑脚踏车去上学，这就是了不起。这种人，就是有过人之长，将来有前途，一定有他的成就。

这里两节书，说了正反两面的情形。第一点说到“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一个大丈夫，没有地位，没有背景，自己终于站了起来。所谓站起来，不是发大财、做大官，而是对社会人类有所贡献。第二点是说，有社会地位，良好家庭，背景很硬的人，而自己能看得非常平淡，并不骄傲于人，并且不依赖家世背景，而自己能够站起来的，也是超越了一般平凡的人，将来会有伟大的成就。

谁是好领导

孟子曰：“以佚道使民，虽劳不怨；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

孟子曰：“霸者之民，驩虞如也。王者之民，皞皞如也。杀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夫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

孟子曰：“仁言，不如仁声之入人深也；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爱之。善政，得民财；善教，得民心。”

孟子又由做人的道理，扩而充之，讲到为政。人生的个人修养，到达了不依赖身世、背景、环境而能够自己站起来，进而能够领导社会、领导政治，然后能够做到“以佚道使民”。“佚”就是安逸，“佚道”就有很多内涵了，发挥起来，可以写一本专书。简单来说，所谓 “佚道”，就是看不出来有所作为，很安详，就是老子说的无为之道，无为而无不为。

一般所谓很能干的人，他有作为，别人看起来，他很忙，指挥这人往东，又命令那人往西，大家也就跟着他团团转，忙得很。如果是一个真正懂得“佚道”的人，作一个领袖或领导一个公司，看来好像大家没有事，其实人和事什么都安排好了。以现代的名词来说，就是最高明的科学管理、企业管理、人事管理；在政治上是平静，社会没有事，经常很太平。因为社会本来不乱，就不需要做事；社会乱了，警察就忙了。

所以“佚道使民，虽劳不怨”，老百姓在 “佚道”的治理下，虽然劳苦一点，但对上面不怨。我几十年的见闻和人生经验，发现不管当小主管大主管，上面很少不被下面埋怨的；即令最好的领导人，下面虽当面恭维，背后却在埋怨。而且有时的埋怨，并不一定是领导人不对，所以尽管是“佚道使民”，想达到“虽劳不怨”，也是非常难的。譬如要求大家遵守交通规则，是为了行人车辆的安全，也可以说是“佚道使民”；可是要他过一个地下道，或者天桥，这种不算劳苦的小事，也还是有人要埋怨的。

其次“以生道杀民”，上天有好生之德，处处在爱护人，不希望老百姓犯法，尽可能使他免蹈法网，可是仍然有人不畏死而犯法。为了大家的安全生活，逼不得已而杀掉为害大众的人。像这样最后受刑被杀的人，虽死但不怨恨杀他的人。

这种死而不怨杀者的史料，上古很多，中古以后历史记载的，则偶然有之，并不多。在历史上，成功的大臣做得到，如上古舜时的鲧，不但不怨，而且他的儿子禹，更继承父业，终于治水成功，这是最显著的史例。

孟子进一步对历史作了评论。因为孟子生于战国群雄专讲霸术的时代，故而为历史政治哲学，对王道、霸道下了定义。在孟子所说的霸道中，如果是一个真正的霸主时代，人民还是“驩虞如也”，大家的生活还是比较平安康乐的，如齐桓公、晋文公时代，这是真正的霸主时代。至于“王者之民”，就是三代以下，乃至周朝的初期，生活在王道政治下的人民，就是 “皞皞如也”，大家都是自由自在地生活着。在这种王道政治的社会，“杀之而不怨”，人民犯罪，虽被杀也不怨恨。“利之而不庸”，在真正王道的社会，虽有发财的机会，人人生活安定优裕，但并不贪图过分的利益。

这是孟子为王道政治的思想绘出的蓝图，也就是大同思想。以现代的民主自由政治思想而言，真正民主自由的社会，就是王道社会。

“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在这个王道社会中，人民的个人道德与治国的政治道德，以及文化，是在不着痕迹之中进步发展。而真正的道德，是“不知为之者”，不知道是什么在促使这个社会进步，而社会自然默默地在进步，这一种社会现象，就是在真正的王道政治下，才能达到的。

“夫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这一段话，要特别注意，尤其是青年朋友们，是挑起民族承先启后责任的人，凡是中华民族的子孙，都要挑起这个责任。

一个知识分子，担负有国家民族文化的责任，对于道德的修养，人文修养，要做到“所过者化”，才合于继祖承宗的标准，也就是要做到内圣外王。真正的圣人，大家就自然受他的影响，受他的感召和教化；口头的教化是言教，更重要的是身教。身教是以自己的行为影响别人，超过了言教，但还是不够，要能够做到“所过者化”。可是如何化呢？“所存者神”，到达神化的境界，就是由精神的感召，改变了别人的心理与行为，只要他人在那里，一般人就会对他肃然兴起恭敬，就像对庙宇中的菩萨，或供奉的神明，或教堂中的十字架一样，戒慎之诚。

一个人学问道德修养的目标，如果不能达到这个程度，那是可耻的。前面孟子曾说人贵知耻，假如做到了“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他的成就能“上下与天地同流”了。说到“同流”，使人容易想起一句成语“同流合污”，那是狭义的看法，是一个坏的状况；但从广义着眼，天地生长一切万物，有好的，有坏的，的确是“同流合污”的。但天地并没有对万物分好坏，毒药可以致人以死，但有时也可以治病。万物因时间、空间、对象、环境的不同，使用的动机方法不同，才有是非善恶好坏的差别。“同流”就是像海洋一样，充满了生机；学问道德修养的目标，就是要达到这样的境界，向这一目标努力。所以孟子最后说，“岂曰小补之哉”，人不要轻视自己，尤其一个知识分子，不要轻视了自己的责任，要立志对社会有贡献，对宇宙有贡献，有天地一样的胸襟。

前面提到过，张载 （横渠）有四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凡是知识分子，应该有这样的志向和抱负。出世修道，也同样是“为天地立心”。因为维持文化精神的人，虽寂寞穷苦，但是他们是“为天地立心”；而那些延续人类文化于不坠的人，就是“为生民立命”，在佛学上讲，就是延续“慧命”。

“为往圣继绝学”，就是今日我们所说的孔孟之道，这是我们中国的文化。说来非常可悲，已经是命如悬丝了。这一民族文化的命运，如千钧的重量，只有一根丝在吊住，连我们这些不成器的人，也被称作学人。而我们自己反省，并没有把文化工作做好，而且白发苍苍，垂垂老矣。再往后看，还未曾发现挑起“为往圣继绝学”责任的人，所以青年人要立志承先启后，而且能继往才能开来。

与这四句话有同样精神的，是佛家 《六祖坛经》中的——“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尽誓愿断”，二者虽儒佛不同，但意义相同，不要有门户之见。

孟子在这里，为中国文化思想哲学，立下一个千古不移的原则。他说，“仁言”不如“仁声”那样能够深入人心，产生较大的作用。也就是说一切言语文字的教化，比不上声望的影响。“善政，不如善教”，好的政治，不如良好教育对人的影响，因为受教者是终身获益的。“善政，民畏之”，一个好的政治方案，好的法令，可以应付现实的问题，但其利益、效果，到底有时间、空间上的限度；时过境迁，则当别论，不能对永恒的未来，有所改善。教化则不然。“善教，民爱之”，如孔孟之道，千秋万代，永远有益人类，太阳没有毁灭以前，他的价值永远存在。所以“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这句话对于低吟“命薄不如趁早死，家贫无奈作先生”的教师们，是一种鼓励，可以写来贴在案头，自我安慰一番了，因为教育家负担的是善教之责。

孟子申述，良善的政治，固然得人民的爱戴，“善政，得民财”，一个方案下来，可以立即得到利益。但施政必依法令，法令对人总有所限制，老百姓遵行法令，多出于怕犯法的心理。“善教，得民心”，对于善的教化，老百姓就以欢喜的心情，爱好的心情而接受。所以善政就得民财，善教就得民心。

中国上古的政治哲学，是 “作之君、作之师、作之亲”三者并重的，也是相互兼施的。为政者是作之君，是领导人；同时也是作之师，兼负了教化的责任；也是作之亲，像大家长一样，养育百姓。后来，君道与师道分途，两者始终不能合一，这是人文历史的演变。

下面，大问题来了，这是孟子学说的中心问题。

人性的良知良能

孟子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

孟子提出来的“良知”“良能”，成为不得了的重大问题。这两个名词，影响了整个亚洲各民族的哲学思想，约有八百多年到一千多年之久。

王阳明的哲学，影响了日本文化，成为日本明治维新的真正文化中心，也就是王阳明所阐述的良知、良能之学。这个学说，在国内自明朝到清朝的六七百年之间，也产生非常大的影响。尤其在佛教禅宗方面来说，王阳明的学说一出来，就掐住了禅宗的喉咙，需要抽痰开刀了；但也有许多禅师，是在王阳明的学术影响之下而悟道的。

王阳明悟的是什么？就是孟子说的“良知”；而佛说的“般若”也是 “良知”。 “佛即自心，能生万法”就是 “良能”，神通妙用也就是“良能”。王阳明曾学过道家，也学过佛家；后因被谪到贵州龙场，自己在山洞里闭关打坐，工夫已做到有神通，能够先知了。有一个朋友去看他，在三天前他就预知了。王阳明悟道以后，采用了孟子的“良知”“良能”，提出所谓的四句教：

无善无恶心之体 有善有恶意之动

知善知恶是良知 为善去恶是格物

王阳明的功业文章，很了不起，但是对于他的四句教，我也曾在民国四十四年（公历一九五五年）出版的《禅海蠡测》中评论过他，现在不再多说。

至于孟子的这两句话，也是很值得讨论的。他说“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不学就会做的，就是“良能”。那么小孩子偷糖果吃，也是“良能”吗？“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不经过考虑而知道的就是“良知”。像有的人，天生有偷窃癖，有家有当，丰衣足食，可是看见穷人家两只鸡，他还是会不加考虑地偷来，这种不虑而知道去偷的知，也是“良知”吗？所以孟子这两句话，哲学的道理完全对，用的文字有问题。同样的，“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也有问题。小孩子 “不学而能”的事多得很，孩子的破坏性很大，见到东西，尤其是新奇的东西，喜欢拆解破坏；对于一些小动物，喜欢弄死，这也算是 “良能”吗？所以这一段，是孟子学说的中心所在，可是值得讨论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他又说：“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我不完全同意孟子这几句话，说得未免太笼统了。他说“孩提”，这已经不是婴儿，是由大人牵着手走的四五岁上下的孩子了。他说这样的孩子，统统爱父母。这可是不一定，学过儿童心理学的就知道，有太多的孩子，天生不喜欢自己的父母。严格说来，婴儿喜欢母亲，也并不是由于孝心，只是他需要吃母亲的奶水，是利害关系。一般说这就是孝，就是爱，那是知识分子加上去的。人类的本性究竟是善是恶，是否可爱，是一个大问题。孟子强调“孩提之童”，个个都知道 “爱其亲”；等他长大了，个个都知道“敬其兄”，也是有问题的语句，因为兄弟姊妹间成冤家的多得很。人性是很可怕的，究竟是否像基督教说的，吃苹果变坏了或被蛇诱惑，真是一个大问题。

再看他下面的结论。“亲亲，仁也”，亲爱自己的亲人，是对人类同情；“敬长，义也”，爱自己的兄长，同时也爱别人的兄长。“无他，达之天下也”，孟子说，这没有其他理由，这是人类的真理。孟子这些话大有问题，需作彻底的讨论。

王阳明的学说思想，就采用孟子的这两个名词，“良知”与“良能”。阳明先生特别注重于“良知”，认为“良知”是人的天性之知，等于佛法所说的觉性。而阳明学说的重点，在“起用”——即知即行。

孟子对于“良知”、“良能”的观念，在原文中他下的定义是：“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这是两个大原则，这是讲心性的 “知”与 “能”。他认为“能”与“知”是不学而会的，例如小孩子不学就会做的，就是“良能”；不经过思想考虑而知道的，就是“良知”。

有人作哲学的比对，认为孟子的“良知”，就是西方哲学中，法国人博格森所称的“直觉”。现在更有人认为，禅宗的悟道，是一种“直觉”的作用。至于博格森所说的“直觉”，与孟子所提出的“良知良能”，是否相同，是一个值得研究的问题。但是，以一个翻译的名词，任意用来凑上做研究比对，这是很危险的事。研究学说，应该持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态度，看见一个名词，不可任意拿来引用作比喻，必先探究来源，了解它的含义，然后方可引用。

再看孟子对“良知良能”所引申的理由，他说一个小孩子就自然爱他的父母，这就是 “良知”。可是相反的一派，主张人性本恶的法家，观点就不同了，认为小孩子的爱父母，不是本于人性的善良，而是为了利害的需要，有奶便是娘。假如一个婴儿生下后，抱离父母，由另外一位母亲养育，喂他奶吃而真爱他，这孩子也一定爱这个母亲。如以现代心理学来分析，也是如此。而孟子认为小孩子爱父母是天性，长大了就爱兄弟姊妹，这是不一定的，意见相反的非常多。

缩小范围来研究，孟子所说的“良知良能”，究竟是什么？这个“知”，这个“能”，到底是什么？

孟子在这里所说的话，和告子所说的一样，他们几位所辩论的人性，都是指后天的性，是父母生下来以后的，不能代表形而上的本性。所谓父母未生以前的本性，究竟是善良，还是不善良，这是一个大问题。

因此联想到老子所说的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一般人向来歪曲了老子的意思，说老子认为天地无所谓仁爱，只是在玩弄万物；而所谓天心仁慈，只是人类的一种观念而已。如果天地真的由于仁慈生了万物和人，为什么又让他们生病、烦恼、死亡？这不是天地自找麻烦吗？如果天地生人，都不老不死，该有多好！太阳永挂中天，连电灯也不必有了；大地自然会冒水，也不必下雨了。可是天地偏要制造许多矛盾，这就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一般人这样解释，可以说是歪曲，是诬蔑了老子。我认为这两句话是说：天地无所谓仁或不仁，无所谓善，无所谓恶，天地生长万物，都是看做刍狗一样，完全平等。古代的祭品中有狗，后因不愿杀生，便以刍草做成狗来代替，名为刍狗。在祭祀以后，就抛弃了。所以天地生长万物，是任万物自然而生，自然而灭，无所谓仁与不仁，更不是玩弄。所以老子这两句话，只是说明自然的道理，不能往坏的方面去解释。

由于老子这两句话的说明，依据逻辑，可以引证，对于形而上的本体而言，可以称为良知或不知，或良能，或无能，或能而不能，或知而不知，均可，并不必要强调一定就是“良知良能”。

再向好的方面看，良知与良能这两个名词，孟子所说的是对的。“良知”是人性的好知，但有时候是邪知、歪知，那个知就不大好了。孟子所以说“良知”，是因为他的思想始终站在人性本善的观点上说话，凡是善的事情，自然都是“良知良能”。但这项学说有一个漏洞，就是邪知、歪知，以及坏的行动，是不是“良知良能”？如果说坏的行动，是后天的习气而来，在理论上就有了问题。

良知良能经孟子提出后，影响了中国文化思想达一两千年之久。这个问题，西方有些哲学家，在唯心道德理论上，与孟子的这一理论是相合的。另有一派非道德的学派，则认为孟子这一说法不够哲学，甚至说中国人没有哲学。其实人伦道德本来是以行为作基础的，硬套上一个哲学的帽子，谈到形而上的本体，就不通了。例如孟子所提的，小孩子天生有善良的本性，但他引用的例证，则不足采取。

再回溯看孟子的老师子思，在《中庸》中所说的话——虽然有人说，孟子并未跟子思学过，子思死的时候，孟子只有十几岁，但是子思很器重孟子，曾说这个孩子将来会成圣人。这些考据的事，这里不去讨论，但看子思著的《中庸》，其中也没有提到“良知良能”，只说“天命之谓性”，对于心性，一如佛家说的“一切众生皆是佛”，只是自己没悟，所以不知自己是佛。《周易·系传》上的“百姓日用而不知”，也是这个意思，自己不知道自己就是圣人。

但《中庸》中还有一句话——“君子之道，费而隐，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这是说一个人真正悟到了“天命之谓性”，就达到了圣人的境界，但圣人不知道自己是圣人，如果知道了，那就不是圣人了。所谓“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就是说，在男女饮食之中，也可以悟道，虽达到了极点，圣人也不知道。这几句话很妙。

《中庸》一开头就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像这一类古书，希望今日的知识青年，能够熟读背诵，了解它的意义，才不愧是中华民族的子孙。四十多年前，有一位留德的著名黄医师，她是江苏的世家子弟，对国学有相当造诣。她说在德国时，有一次去跳舞，召来一名舞男，她最初还不大看得起这个以伴舞谋生的德国青年，但那个舞男说是大学毕业，而且读过《老子》，并且立即用中国话背诵：“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不但背得滚瓜烂熟，而且解释得也很有一套。所以这位留德的女医生就说，将来中国文化，必有流行于世界的一天，凡我国青年，千万不要忘了自己的文化，否则到了国外，反不及外国人了解得深切，那就太惭愧了。

现在回到本题上来。《中庸》既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本性是永远存在的，悟道的时候怎么悟？前面说到《中庸》：“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意思是夫妇之愚都可以知 “道”，可以悟“道”，可是“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照文字去解释，是说连圣人都不清楚，这还算是悟道吗？这又成为一个大问题了。

到了明朝理学鼎盛的时代，有一位读书人，去向密云圆悟禅师请教。这个禅师是明代一位不得了的大禅师，但是他和六祖惠能一样，也是贫苦出身的，没有读过多少书；可是他悟道以后，豁然开朗，什么都会了。这个读书人问他：“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这和佛说到菩提道“不可说，不可知”一样吗？密云圆悟禅师说，你读了一辈子书，这个道理也不懂么？“具足凡夫法，凡夫不知；具足圣人法，圣人不会；圣人若会即同凡夫，凡夫若知即同圣人。”这位读书人一听这几句话，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这四句话就是说，本性这样东西，人人都有，也就是“一切众生皆是佛”，人人具足天性，所以人人也都是圣人。凡夫不知，因为没有悟，不知道自己就是佛；凡夫一悟了道，见到本性，就成佛了。可是，成佛以后，一天到晚心想“我成佛了，你们大家都是迷的”，这就是“圣人若会”。圣人悟后，如果还抱着这个道不放的话，那么 “即同凡夫”，还是个普通人，等于没有悟。这就是《中庸》为什么没有说到“知”的原故。

我们又回溯上去，看子思的老师曾子，是怎样说“知”的道理。曾子所著的《大学》一书中说：“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又说“致知在格物”，将“知”字提出来了；接着又说：“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他这里“致知”与“格物”相对，其中的道理，后世没有很好的阐述，只有以禅宗的道理来解释，才比较切题。“致知”就是“顿悟”，“格物”就是“渐修”，“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就是说，欲想顿悟，非渐修不能顿悟；渐修欲有成就，非顿悟不能有渐修的成果。

但是要注意，《大学》的“知止而后有定”，与《中庸》里的“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其中的“知”，都是讲知的用，也就是心性的作用。心性的第一个作用是“知”。

再回溯上去找祖师爷，就是曾子的老师孔子，他提出来：“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这也是讲用，没有提到本性。而到了孟子，则讲“良知良能”，好像是悟到人性的本来，尤其到了宋明理学家们，强调“良知良能”就是本体的作用。因此宋明理学家，非常反对佛，反对禅，也反对老庄，反对道。因为佛与道两家的人，在王阳明认为，知而不能起行，是落空的，光在那里关门打坐，得了道有什么用？这个道不能起用，不能行，不能救天下、国家、社会、众生，所以没有用。因此他主张“知行合一”。

他们这样一来，就犯了一个错误，把形而上本性的体，与形而下行为的用，混为一谈，成了体、用不分。他们之所以犯这样的错误，是根据《孟子》这里的“良知良能”而来的。可是这并不是孟子的学说不对，而是他在这里所说的话，交待不清；在措辞举例上，把 “良知良能”，说得 “很像”是道的本性，以致宋明理学家们，就把体和用混淆在一起了。

再回头看看佛家，在经典上提到 “知”，是用 “智慧”的“智”这个字。中文的“智”这个字，还不够表达那个见到本性的“智”，所以多直接译音为“般若”。勉强用中文来解释，般若就是最高最大的智慧。《圆觉经》上曾说“知幻即离，不作方便，离幻即觉，亦无渐次”，大家要做工夫修道的话，不论哪一宗派，这几句话好得很，都是做工夫最切要的。

“知幻即离”，知道自己的妄念只是妄想、幻想，大家闭起眼睛打坐，实际上在打妄想。明知妄想是虚幻的，可是除不掉，觉得两腿有工夫，就是妄念除不了，都在为此而困扰。

而佛告诉你，当你知道这个念头是妄念时，那个妄念早已经跑掉了，“不作方便”，不须用方法去除掉它。可是大家犯了一个错误，总认为妄念来了，怎样才可以除掉呢？而实际上你刚刚的妄念，已经绕地球一圈到了外层空间，早已无影无踪了；而你想除掉的念头，岂不又成为另一个妄念了吗？所以“知幻即离”，知道它是妄念的时候，妄念已经走了，它不会停留的，不必用什么方法去除掉它。

“离幻即觉，亦无渐次”，离开妄念以后，很清净的一刹那，就是觉性，没有什么小乘、大乘、初地、二地等等的分别。

在理论上，大家懂了这四句话，好像喝了咖啡，吃了冰淇淋一样，心里非常舒服清凉，认为佛到底是很高明的。问题在于佛高明，我们并不高明，因为 “离幻即觉”的这一“觉”，留不住，刚刚有一觉，又变成了妄想；刚说“不作方便”，只要把这一觉保住就好了，现在这一觉又睡觉去了。所以不是醒觉之觉，而成了睡觉之觉，又糊涂了。大家修道的痛苦就在这里，这是用功方面。

在理论方面，《圆觉经》上这句 “知幻即离”的方法，也是用，并没有说到体。后来有一位禅师说过：“知之一字，众妙之门。”众妙之门这句话，出于《老子》，禅师是借来用的。这是说“知”有如此重要，我们的犯错、犯戒、犯罪，就是因为不知，所以糊里糊涂犯了错。据说，如果能知的话，就不会犯错。这是“据说”，以我个人研究人类的心理，有许多人明明知道别人的东西不可拿，拿了则不道德；同时又知道这个东西很可爱，于是理智上的道德观，与情感上的爱欲，发生了战争，结果情感战胜了理智，不管道德不道德，拿了再说。这两个“知”，不知道谁是哥哥，谁是弟弟，往往如此矛盾。所以“知之一字，众妙之门”，如果认为这个“知”就是修道、悟道最重要的东西，则是错误的。

如果有这一 “知”存在，永远不能成功；认为这一“知”——灵明觉知，就是道，也是错误的。因为这一知还是意识，是第六意识的妄想境界，所以修道不能成功。

例如唐代的香严禅师，他从学的是天下第一明师百丈禅师。对于禅理，香严非常高明，可以一问千答；对于一个问题，他可以作十面的答复，可是他还是没有开悟。百丈死后，他只好去找师兄沩山禅师。沩山对他说，你的道理都对，就是没有实际开悟，你在这里少讲道理。又过了很久，香严就是悟不进去。有一天自觉悟不了，不修行了，就跑到南阳忠国师那里去种菜，心想如此过一生算了。有一次在种菜时，地上有一块瓦片，他拾起来一丢，刚好落在竹子上，“碰”的一声，他开悟了。这叫做“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于是作了一个偈子：

一击忘所知 更不假修持

动容扬古路 不堕悄然机

处处无踪迹 声色外威仪

诸方达道者 咸言上上机

悟了以后，要忘“所知”，连悟的这一知都是多余。再回到《孟子》这里，把他的“良知良能”拿出来看看，到底是怎么个东西。

我们以现代知识来研究，婴儿刚生下来，是有知或是无知呢？他“哇”的一声哭了，但那是哭或是唱歌，谁也不敢肯定，可惜我们自己也忘了。今天的禅宗和今天的儒家，已与往古不同，就要问这个问题了。如果说婴儿无知，他确有一个知，就是孟子所说的，“不虑而知”的知，也有“不学而能”的能。婴儿饿了一定会哭，可见他 “不虑而知”，这是天生的。如果站在医学、生理学或唯物哲学的立场来研究，认为这是唯心的理论，那是错误的，因为肚子饿了会哭，不是知不知的问题，是生理上脑神经的自然反应。

婴儿会抓东西，欢喜踢脚玩，长大一点又喜欢跑路；中年手动得多，玩手；年老手脚都不大愿动了，只好坐在那里回想，玩头脑，头脑玩完就走了。这是人生的历程。可是婴儿抓住一件东西，这是不是良能？在现代医学上则叫做人的本能，是神经的反应，这与道德的良与不良无关。“良”是哲学家加上的一个字，加的对与不对，科学家不置可否，你爱加就去加吧。

我们如果列举古今中外，各种不同的意见来对比，那就太多了。现在只从大的纲领上，扼要说到这里。

现在，我们将《孟子》本身的学说，把他前后所说过有关的话，连接起来做研究，应该说，孟子所说的良知、良能并没有错，问题在于他文字的说明运用不太清楚。孟子对于人性，不论是先天的、后天的，都是从“性本善”的哲学主张而来，如佛家所说“无始以来自性本来是光明”。人从娘胎中生下来开始，就属于后天，后天所染的习气，就是“习相远”。把这种习气的动作，当作了自性光明善良的一面来看，是孟子以后一般人的错误解释。

孟子提出来的良知、良能，重点在“良”字上。是善良的知，善良的能，也就是 《大学》上 “止于至善”的那个“至善”的境界。他如果说，有些孩子天性笃厚，坏习气沾染得比较少的，所以“无不知爱其亲者，无不知敬其兄也”，那就清楚了。所以为了说明他这一段书，要把古今中外与他相反的理论都列举出来，然后，只有借用佛家的理论，来为他作解释，才能了解他所说的真意。至于后世的理学家如王阳明先生，囫囵吞枣，一股脑儿没头没尾地引用，对孟子的学说作不清楚地界说，反而搞得更加纷乱了。

现在，我们再看下去，孟子自己在后面的解释，就更清楚了。

人的等别

孟子曰：“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几希；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

孟子曰：“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如此而已矣。”

孟子曰：“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

《孟子》这几行书，阐述了良知、良能的道理，这是最好的说明，也是对他的说明最好的批注。这并不是说孟子的文章写得不好，而是上古时代的文章，力求简练，后人看来易生误解。孟子接连不断地发挥，有时拿事情来举例，有时用比喻来解释，实际上，上下文的义理、思想是一贯的。可是宋儒（朱熹）这一系统，偏偏自作聪明，认为“四书”不合文章体裁的逻辑，把它切断分割，分章分句，叫做“四书章句”。这样的自以为是，反而变成断章取义，把重要的文句变成一个章节段落，使原本整体连贯的思想原则，变得支离破碎。从南宋以后，历经元、明、清六七百年之间的政权，遵循“四书章句”，以此取士考取功名，使孔孟圣人之道困于章句之学，导致儒家伟大的学术思想，被后人唾骂为“吃人的礼教”的教条，因此便要打倒孔家店。

孟子说，人性天生是良善的，提出大舜作一证明。他说：“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几希。”舜出身的家庭，是所谓“父顽母嚚弟傲”，父亲愚顽不化，母亲泼辣不讲理，弟弟又桀骜不驯。舜受父母弟弟的迫害，被撵出家门，流落在历山的深山中耕种，和野生动物为伍，在林木山石中生活，当然无法接受教育和道德的培养。可是他没有变成野人，不但有学问，还有很高的修养，乃至成为历史上的圣王。这就是因为他发挥天性中善良的德性，不像我们凡夫，听到一件不对的事就发怒、批评；听到一件好事，就怀疑或者妒嫉。舜天性善良的品德，“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他听到善言，看到善事，他里面善的情绪，就像水库放水一样，滔滔而来，立刻接受，又感谢又恭敬。

孟子跟着说出舜发展善良德性的道理：“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如此而已矣。”人性有善有恶，因为无始以来，人性原本是善良的，然而经过人生习气的染污，于是人性就有了善恶之分。但是一个人如果天性善良，在他处境最恶劣时，也会表现出善的一面。就像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人，面对自己的儿女，和所爱的人时，仍会流露出他的慈爱心。或者一个疯子，当看见他心爱的人时，也会有慈爱的面容。所以人要修养，佛家说修行，不应该做的事，就绝对不要去做；在先天本性上，所不希求的，所不必要的，就不要去扭曲自己的良知之性，如此而已。修行就是去恶为善，把理智的力量增强，把后天的欲望减少，直到完全去掉，渐次就可以达到圣人的境界。

因此，孟子说：“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一个做大事业的圣人、英雄，在人生的路途上，都曾遭受过很多重大的挫折，所以才会有大的成就。一个人道德修养的完成，或者知识的渊博，或者技能、艺术、学术、文章方面等等的成就，乃至彻悟心性最高的智慧，常常在心理上，有无法告人的隐痛，以及负担、烦恼等等的逼迫，或者身体上有疾病的痛苦。如果能突破这些障碍站起来，就有所成就。

为什么身心上困顿痛苦的人，成就会大呢？“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因为是“孤臣”，是“孽子”。像舜的一生，他在生命的路途上，一开始受到的困难坎坷，就是“孤臣孽子”的心情，所以他对一切事情“其操心也危”。危字有双重意义，一是危险之危，就是看每件事情，都隐伏危机，不像没有吃过苦的人那样，把事情看得很容易；另一个意思是，危者正也，居心纯正，随时怕自己犯错误，如临深履薄，不敢乱来。“其虑患也深”，所考虑的问题，所顾虑的后果，都非常深刻、深远，使反对的人没有意见。因此比一个在顺心环境中成长的人，看得更为深远通达，所以后人有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的名言。

孟子在前面举出，历史上公认舜是一个大孝子，但了解舜的一生，才知道舜所受父母家庭种种折磨煎熬，得不到谅解的心情，非常困苦。可是他无怨无悔，积极修养自己的道德以达到最高的成就，成为一代圣君。他是一个真正大孝于父母、大孝于天下百姓的大孝子。记得前人有一名联：“世事都从忙里错，好人半是苦中来”，此言的确不虚。

舜的一生，是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逆来顺受，转逆为顺，发挥了孟子所谓良知良能之本性。读到这里，自然就贯通孟子上面所提出良知良能的涵意，并可以解释为人性光明善良的一面了。

接着由个人修养，人性的善良面，再说到做人处事：

孟子曰：“有事君人者，事是君则为容悦者也；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为悦者也；有天民者，达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者也；有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

孟子又做了一次人格、人品的分类。由人性的光明善良面，再讲到一个人的成就，这是从“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一段连接下来的。他说从政的人，有不同的几类，我们要先把人生观确定，准备将来做一个什么样子的人。这和将来赚多少钱、有多少资产，或子孙满堂等等，都不相干，因为这种种的情况，都不过是做人的一番景象而已。当院长、部长、大将军、大元帅，也是做人；做老百姓，也是做人。不管你是怎么穷通富贵，但个人自己的人生观首先要确定，知道自己要做哪一种人。

孟子说，有一种人去做人家的部下，或为升官发财，或为获得领导人的信任而为社会做一番事情，所以伺候主管，并且要迎合主管的心意。例如为了找工作，要去见一位总经理，就要先打听一下，他是喜欢长头发或短发型，喜欢青年装或西装，然后顺着他的意思穿着，再去见他，这就是“为容悦者也”，要合于他的意思。

第二种人出来做事，目的是不同的，他是为了社会、国家、天下而出来从政的，那么他的快乐，建筑在事业的成就、抱负的施展上，如果达不到这个目的，他绝对不干。

第三种人就很高了，叫做 “天民”，是替天行道。这一种人是自己先行估计，能替社会做几分贡献，能有贡献才会出来做事。

最后一种是圣人，在儒家叫做大人，是“正己而物正者也”，这种人无所谓权力与地位，也无所谓站出来或不站出来，他是真正的天下之大人，无论当皇帝、当官、卖菜，都一样。大人就是大人，是正己而后正人的人；不但自己是正人，又是使天下万物，皆得其正的人。等于佛家所说的菩萨道，自利利他，度尽一切众生；也等于其他宗教所说的博爱世人，此之谓大人。以儒家的立场，所谓成佛升天，不过是成为一个大人而已。

孟子从人性的良知、良能，说明人性的用，而说到了做人做事，他把人格做了分类以后，下面再讲另一方面的人与事。

君子有三乐

孟子曰：“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

古代称君子，是指有道德、有学问、有修养的人。

孟子说，一个君子，有三样事情是他人生真正的快乐，就算拿皇帝之位来交换这三种快乐，他也不干。第一是有圆满的家庭，父母都快乐安详健在，兄弟姊妹之间和睦，没有人当太保，也不会出意外，无灾无病。

第二，随时随地，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一切，到城隍庙烧香，面对阎罗王都不怕，因为没有犯过罪，没有做过亏心事，所以看见人，心不跳，脸不红。“怍”就是在测谎机上显示的不正常跳动频率，一个人光明磊落，没有任何事对不起天地鬼神及人类的，这是第二件快乐事。

第三，“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这是第三件大快乐，但它的构成条件是要有 “英才”，如果 “得天下笨才而教育之”，就“苦”也。当然“英才”是很难得的，有些人教也教不好，说他好并不好，说他坏又并不顶坏，而是一种“阴”才，这就在不苦不乐之间了（众笑）。

最后他又把开头的一句话重复一次：“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这是他的感叹！

这三乐，孟子有了一乐半，因为他的父亲已不在了。孔子则没有第一乐。孔子的一生很苦，他的哥哥姐姐，从小都靠他养，而且孔子奉养的母亲是后娘。第二乐，他们两位都做到了。第三乐，孟子大概不胜感慨之至，孔子也没有完全做到，因为孔门七十二贤人，贤到什么程度就不知道了。至于说教育出来能够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英才”，孔子门下没有，孟子门下也没有。

有人说，还有一个人，也只做到一半，那是隋末的王通，他自比尼山，儒、释、道三家都通的，也是大彻大悟的人。最初他也有志出来统一天下，后来和隋炀帝见面谈话后，看到国家天下的形势，并不如他想象中那样，便立即回家讲学河西，培养青年人才。后来唐太宗手下成名的将相，大多是他的门人，王通可以说是 “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所以王通死后，他的学生们，私谥他为文中子。为什么由门人私谥而政府没有赠谥？在唐朝的历史中，连他的传记也没有，据说由于其弟王凝任监察御史时，劾奏唐太宗的舅子长孙无忌的友人，所以隋唐史中，没有他的传记。但满朝文武百官，他的门人们，私谥他为文中子，等于是当代孔子。

这里看到，孟子在人生的目标上，订立得如此远大，而孟子自己也没有做到，可见人生事业的难为。

孟子曰：“广土众民，君子欲之，所乐不存焉。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乐之，所性不存焉。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焉，虽穷居不损焉，分定故也。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

这是孟子再三说明君子有三乐之外的修学境界，因此而说，即使贵为天子，也是平常的事，不算什么。

孟子首先说，一个人当了皇帝，领土大，人民多，为世界大国，哪一个人不希望这样？但是一个人纵使当了帝王，也不见得能有君子的三乐。

研究古今中外的帝王，可怜的太多了。了不起的帝王如汉高祖、唐太宗、西方的拿破仑，等等，他们也只统治短短一段时间就过去了。只有自称十全老人的乾隆，当了六十年的皇帝，老了交给儿子，自己当太上皇，在宫中静修，念密宗的咒语，偶尔管管闲事，真是十全。但是他乐不乐？一点也不乐，烦恼事情很多。所以当了皇帝，虽然“广土众民”，但并不乐。这就是为什么孟子教年轻人，先建立自己的人生观，认清楚人生的目标，不要去盲目瞎闯；没有确定目标，没有建立人生观，皇帝可以做，宰相可以当，可是，那也只算是人生生命经历的一场闹剧，“你方唱罢我登场，却认他乡作故乡”。

其次说到做圣人，“中天下而立”，是志愿在乱世中，做中流砥柱；换言之，是顶天立地，独立而不倚，不亢不卑，为万世人格的修养标的。“定四海之民”，做到齐家、治国、平天下，如周文王一样。多了不起啊！但是，这只能说是立功，谈不到立德，所以有人不走这个路子，孔子、释迦牟尼，就不走这个路子。像释迦牟尼佛，他天生可以当皇帝，本来就是太子的身份，可是他不愿意，虽然“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然而“所性不存焉”，不能成道，不能超凡入圣，只能成一世的功业，不能成千秋万古不朽的德业。

“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焉，虽穷居不损焉，分定故也”，那么君子学什么？学大英雄吗？虽然做到了尧舜的境界，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另一种形态，或者去过穷困的生活，虽三餐不继，也不觉得有什么损害，这都是本分上的事。能够安本分的人，就是天下大英雄，英雄可以当帝王，亦可以当乞丐。当帝王对他不会增加一点点什么，当乞丐也丝毫损害不了他什么，该如何处便如何。

接着孟子继续讲到修行，这里从养身开始，前面从尽心而后知性，知性以后修命，修命以后，到这里是修身。儒家与佛家不同，完全在入世的做人做事上，把道修成，然后可以“大行不加”，“穷居不损”。

他说真正的修行，是从心理行为修起，动心忍性，起心动念之间，都合于 “仁、义、礼、智”，就是至善。那么“根于心”，内心的修行够了，“其生色也”，然后奇经八脉、十二经脉都通了。“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然后脸上的气色也不同，有光华了，气很充盈畅达四肢，形体端正，不弯腰驼背，身心舒畅、轻灵、怡悦。“四体不言而喻”，一个有道之士，一眼望去，身影自然与众不同，精神灌透，气沉丹田，含胸拔背，有一种慈和祥瑞，潇洒飘逸的丰采气质，像是神仙中人。

这是孟子一生修养的经验之谈，也是他学问修养实践的自白，照一般世俗的观念，就是他修道的真工夫。孟子从动心忍性开始，然后说到性善，讲到做人做事行为。不过儒家和佛家不同，儒家动辄就与实际的从政连起来，因为古代的知识分子，出来第一步自然就与政治产生关连，所以是由行为，再讲到修行的成就。

因此孟子说修行成功了，有定力，便“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其实不管佛家或儒家，都是如此，所以青年人要想学道，求得气脉通的，先要做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明心见性以后修持，气脉自然通，否则，要从心理行为上，改进自己，在起心动念间，念念都在至善，气脉也自然就通了。这是孟子实际的经验，他不会欺骗我们的。

孟子有关心性、体用的修养，至此大致已告一段落，他由基本原则，谈到实际工夫。所谓仁、义、礼、智是根于心，由心理行为开始，修养到“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的境界。这也是先“穷理、尽性以至于命”，检查心理行为的修养，工夫到家时，生理自然有了转变，同时也能彻底明了心性体用的道理。

然后讲到起心动念，做人做事的道理，见之于外的行为，成为道德的准则，也成为社会群体的政治伦理。于是孟子举出伯夷的一段事。

养老与全民福利

孟子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天下有善养老，则仁人以为己归矣。五亩之宅，树墙下以桑，匹妇蚕之，则老者足以衣帛矣。五母鸡，二母彘，无失其时，老者足以无失肉矣。百亩之田，匹夫耕之，八口之家足以无饥矣。所谓西伯善养老者，制其田里，教之树畜；导其妻子，使养其老。五十非帛不暖，七十非肉不饱；不暖不饱，谓之冻馁。文王之民，无冻馁之老者，此之谓也。”

伯夷是殷商朝代的宗亲，当时对于诸侯们反对纣王暴戾政治之事，伯夷也没有办法，只好避世，退避到现在辽东地区。后来听说文王在岐山实行仁政，很高兴，兴奋地说：应该回去了，因为听见西伯 “善养老者”。在伯夷那个时候，文王的爵位还是伯，分封在西岐的，所以伯夷称他为 “西伯”。而孟子是战国时代的人，周朝立国已经几百年了，文王的谥号也已经尊称几百年了，所以孟子的口中，尊称当时的西伯为“文王”。

伯夷为什么听见文王“善养老者”，就会想来归呢？其实，在古文所谓“养老”这个名词的内涵，代表了当时农业经济社会的稳固，把“幼有所养，老有所归”的社会福利事业，做得都很完备。中国传统素来对于人民的养生送死，看得很重要，这也是我们中国政治思想上的一个重要特点。养老该怎么养？例如现在台湾，老人福利机构的设立，对于老人的生活，都有照顾，重阳有敬老的活动，老人疾病免费优待治疗，公交车免费，以及鳏寡孤独的老人都有所赡养，这是现代社会福利思想的进步措施。

古人所谓的老，并不一定专指年龄高的老人，有时候是代表学问、道德、修养高的人。如国之大老、老臣、老师等等，不一定是年龄很高，这是“老”字的另一意义。

“善养老”则代表了社会经济的富庶、安定，因为一个时代的变乱，首先遭难的就是老、弱、妇、孺。所以当社会安定了，依据我们中国文化的传统精神，大同思想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原则，首先应该照顾的，也就是老、弱、妇、孺。所以“善养老”这三个字的意义，包括了现代所谓富强康乐的太平社会。当我们读到这里的“善养老”时，不要以为只是好好地养老人，这个观念必须要弄清楚。

因为文王当时在西岐，能够做到国泰民安，所以伯夷这些人，都愿意来归附他了。

孟子提出来第二个人太公，就是吕望。因为他姓姜，在助武王伐纣成功后，封为太公，后世便尊称他为姜太公。前面说过他的故事，他遇见文王以前，也是反对纣王暴政的，所以避到东海边上去住。

“太公辟纣”， “辟”字与开辟的 “辟”字同音义；在《孟子》这里，则是 “避”的意思。有时 “辟”字单独用，如《易经》中有十二个卦合起来，名为“十二辟卦”，代表了十二地支，一日的十二个时辰，一年十二个月的阴阳气候。“辟”为君卦，又有统率的含义。孟子说伯夷和太公“辟纣”，就是孔子在 《论语》中说的 “贤者辟世，其次辟地”。古代遇上动乱苦难的时代，很多人“辟世”，就是隐避的意思。在印度的习惯，就是出家入山；在中国的习惯，就是当隐士，脱离这个尘世的社会；再其次不能出世的，就只好“辟地”，避开这个动乱的地区。这里孟子提出来，在殷商纣王的时代，这两位高士贤人，都“辟地”去了。后来因为文王兴起了善政、仁政，所以他们二人都回到文王这里来了。

孟子举了这两个人的例子后，结论说：任何一个时代、社会、地区、国家，在行仁政的时候，国泰民安，所以人心归向，仁人、圣人也都来了。

孟子在他的七章书中，经常说到这些人，说到这些事。现在的这一段话，是孟子在晚年时候说的，也代表了他晚年的一种政治哲学的心理。

他又说：一个人家，有五亩的土地种植，在房屋的外面种些桑树，主妇用桑叶来养蚕、缫丝、织布，这样生产下来，家里的老年人，就可以有丝棉袄穿了。当然，现代人只要拿几百块钱，就可以买一件假皮衣来穿，也很暖和，可以过冬，不需要自己栽桑养蚕。可是，在那个时代不可能如此。在农业社会，只有用棉花，或丝棉做的冬衣，穿了才不会冻死。

他又说，一个家庭中，只要有五只母鸡、两只小猪，每天按时按量去饲养，注意生蛋、孵小鸡的时间，就可以有肉吃了，营养也够了。假定有百亩之田耕种，那么八口之家，人人都可以吃饱了。

我们读战国时代的古书，有两个要点。第一是，如果以现代人的立场去了解古代，那是大错。第二，我常说，以台北市民的立场去了解天下大事，全错。假如我们以现代台北市的立场，去看孟子所说千百年以前的社会，那就错上加错，错得一塌糊涂了。

我们不要忘记，从春秋到战国这一段时间，三百多年都在战乱中。虽然周朝之初，表面是统一了，实际上是地方分治的状态。在这种情势下，言语、文字、交通、经济都没有统一；分封的几百个大小诸侯，相互侵占吞并，以大吃小。到了孟子的时代，只剩了七个大国，所谓战国七雄，也都是以非法手段，强权战胜公理而形成的。结果民穷财尽，不但经济崩溃，人口稀少，做父母的，费了几十年的心血，培养出来的子弟，一次战役就牺牲了。说不定一批优秀的人才，在一次战争中，几分钟就报销了，再培养一批人才，又要百年的时间。接连的战争，造成人口稀少，土地荒芜，农业衰落，工业当然不发达，商业更谈不上。再看历史上其他的动乱时期，如南北朝的战争，五胡乱华，五代十国的战争，结果像理发一样，大地剃光了头，战争之后的悲惨情况，是一片荒凉，惨不忍睹。

有了这个了解，才知道孟子不是小器，把五只母鸡，两只小猪，都看作宝贝一样成了财产；实在因为在战乱之中，想吃一个鸡蛋，也不容易，不像现在，我们可以尽量挥霍、浪费。

孟子说，文王当年，也是经过那样一个乱世，民穷财尽，命不如鸡犬。像我也曾亲身经历过这种战乱，深深体会到古人所说 “宁作太平鸡犬，勿作乱世人民”这句话的况味，真是做人不如做鸡犬来得舒服自在。这是现在青年做梦也想象不到的。到了这种时候，正如苏东坡坐牢时的诗“魂惊汤火命如鸡”。

可是在西伯 （文王）这里，却能善于养老，怎样养老呢？“制其田里”，就是平均地权。这也是周朝以后，好几代历史都想做好的。如汉王莽、宋王安石以及明朝张居正当政的一代，都想做到而都告失败。可是现在我们在台湾已经做成功了，三七五减租，公地放领，耕者有其田，以迄于土地重划，还有农村再扩及都市平均地权的土地政策等等。在文王当时也做到了，而且教导每一个国民，发展农牧，在家庭中教导妻子和子女，能够孝养父母老人。

关于孝养父母，那是中华文化几千年来的特点，但也不要以为西方人绝对不管父母，只是中西制度两样。西方人的父母，想到儿女家去，要先得到儿女的同意；做儿女的，于方便时接待，接待多久，也诚恳地告诉父母。这在我们中国人看来，很不以为然。西方的文化基础是建立在个人主义上，父母在年轻时，对上一代也是如此，成了习惯，大家都能坦诚相处。中国的情形，如果兄弟多人已经分家，父母要到某儿子家去，儿子媳妇表面热烈欢迎，心里却在嘀咕。所以中西两种形态，各有长短利弊。尤其是养老问题，儿女孝养本是应该，但很难做好。尤其现代工商社会下的小家庭制度，儿子结婚以后，等于“嫁”出去一个儿子，孝养他的岳父岳母去了。所以文王是教全体国民，要“导其妻子，使养其老”。透过这一句话，我们可以了解一个家庭问题，要孝养父母的话，夫妻之间的教育和沟通，是一个严重的大问题，不要轻易放过。另一面也可看到文王当时，对于社会教育、家庭教育，都做得很成功。

所以我深深感觉到，长久以来大家所讨论的所谓青少年问题，并不是问题，我们在青少年时，也是一样。青少年就是这个样子，硬把他们看成一个问题，而为社会、学校加上一个责任，这是不对的。青少年如果有些行为不大正常，那是家庭教育问题，而家庭教育如果说有问题，那是家长需要再教育。我觉得老年人倒是有问题，对这一代青少年，我们老一代的人应该挑起责任来，不要完全责备年轻人。

不过年轻人听了我这个意见，也不可自以为一切责任都在上一代，自己一点问题都没有了。站在做子弟的立场，问题大得很，至少不听长辈的指导，不接受父母师长的教训，轻视上一代的经验等等，这许许多多，都还是青少年的责任。如何继往开来，发展新的文化，开创新的历史，这些都是青少年的大问题。现在所担心的，并不是过去，而是未来的文化教育。实在讲，目前这一代青少年，文化无根，自己没有建立好文化的基础，将来如何去开创？万一根都留不住，中间断了线，那就惨了，这就是今日青少年的责任。

“五十非帛不暖，七十非肉不饱”，这是孟子说有关生命温饱的两句话，一直到民国初年都还很流行。这是根据中原一带的气候环境来说的。人到了五十岁以后，冬天不穿棉衣，身上就不会暖和。到了黄河以北，冬天非穿皮衣不可，没有羊皮，也要穿猫皮，否则冷得受不了。再往北到了东北，那就更冷了。在南方像云南、广东、台湾等地，气候容易适应，尤其云南“四季无寒暑，一雨便成秋”，一年四季都是如此。昆明的青年到北方读书深造，往往读了一学期又回到老家，原因是气候没有昆明舒服，他们受不了。不过，孟子说的，好的社会，好的食物，好的气候，会养成“子弟多赖”。

“七十非肉不饱”这句话，在现代来说，似乎也不适用了。医生劝年纪大的人少吃肉，担心胆固醇增加，会引起血管硬化。可是现代医学所说的话，不必太迷信，因为自然科学是天天在推翻旧理论的，是不定的。所以孟子告诉我们，人老了，还是需要足够的营养，足够的温暖。

他说，假如一个社会中的人穿不暖，吃不饱，生活在饥寒困苦中，那么这个社会就不成其为社会，不成其为国家了。而西伯（文王）所治理的地区，可以做到“无冻馁之老者”，就是说，他治理下的社会是安定的，因为他的政治、教育、内政、经济等等，制度都很健全。

由此我们也可以看出，中国的文化，自大禹王治水以后，几千年来，一直是农业社会的文化。农业社会是爱好自然的，喜欢歌颂田园之乐，任何时代，任何角落，都充满这种思想观念与文学作品。很多做官的人，到了相当时期，请求退休回家，享受所谓 “归田之乐”，可见中国这个民族，非常欣赏自然。

其实也不尽然。假使作一次民意调查，青年们如果要享受田园之乐，那是偶然到乡下玩玩而已。如果真的长住下去，除非是乡村都市化，水电俱全，有一切的设备。古人说“穷居乡，富居市”，穷了住到乡下去，有钱就要住到城市去。不过，现代工商业社会，物质文明发达，就反过来了，变成“富居乡，穷居市”。美国就是如此，像纽约市的大老板们，下班就开车到乡下别墅去了，离都市很远很远。晚上留在纽约市的穷人较多，楼梯下，亭子间，都可以住。工业社会与农业社会是相反的，所以孟子描写的，是当时文王治理下的农村安乐境界。

孟子这里所说“五鸡二豕”的境界，今日在台湾长大的青年，因为没有经历过动乱苦难的时代，就看不出《孟子》这段文章背面的意义，历史变化的背景是非常悲惨的，此其一。

其次要了解，当时连五只母鸡、两只小猪的享受都没有，那种贫穷落后、痛苦生活的煎熬，真是有难言之痛。所以圣人们要出来救世、救人，就在这个时候发愿；并不是打坐、念佛可以解决问题，这是要起而行之的。但历史上也有鼎盛的时代，像宋代的《清明上河图》所描写的，就是那种富强康乐的社会；清代小说《红楼梦》，描写清初社会的太平景象，吃喝玩乐、打牙牌等等。现在赌场中用来巨赌的牌九，就是以前闺房中玩乐的牙牌发展出来的。至于现在流行到西方的麻将牌，传说就是宋代的女词人李清照发明的。

太平盛世的人心、思想与这种生活态度与方式，慢慢影响社会人心，道德渐趋堕落，社会逐渐混乱，最后发生战争，造成社会的贫穷。不但中国历史如此，世界人类也是如此，一般人称之为循环，佛学上就称之为轮回。

战国时，老百姓都在 “望治”，希望社会的安定、行政的治平，人民能安乐，国家能富强。但富强康乐久了，人心就思变，变久则乱，乱久就惨了。惨痛以后，再回复到望治，而后得太平，人类社会就是永远这样轮回。在政治哲学上看，孔孟所希望的安定，应该是大同思想那样；如果以历史哲学来看，人类的历史苦难，可以说是活该。所以仅仅靠外在的社会、政治、经济制度，使天下一切众生得太平，是做不到的，因人心不能平静。一个有钱的家庭，在夫妇、婆媳、兄弟之间，都会闹出纠纷，这是社会上常看到的。最大的毛病是有钱，被钱害了；如果没有钱也就无事可闹了，可见金钱为害之大。家庭如此，社会也是这样，所以孟子说“富岁子弟多赖，凶岁子弟多暴”，我们透过这段书，就可以了解历史哲学的一个道理。

西方文化有一项专门的学问，叫做历史哲学，大家认为这门学问极为深奥，能到外国读一个历史哲学的博士学位，那是不得了的事。但我常劝青年们不必去学这门课程，因为《三国演义》上的 “话说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两句话，把人类的历史哲学说尽了。在外国研究的话，扯上一大堆苏格拉底怎么说，孔子怎么说，啰啰唆唆，抄上许多参考书，结果，还是超越不了“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范围。其实，逻辑、辩证，都在这两句话中了。

传统农业税的问题

孟子曰：“易其田畴，薄其税敛，民可使富也。食之以时，用之以礼，财不可胜用也。民非水火不生活，昏暮叩人之门户，求水火，无弗与者；至足矣。圣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

孟子这一段话，让我们知道战国时代的社会经济背景，尤其是内政与财经上的问题。

春秋战国的时候，诸侯分治，各据一方，土地都没有规划清楚。孟子一直主张，应该把土地丈量规划清楚，并做公平的分配，所以说“易其田畴”。

那时，诸侯各国的财政，甚至于战争的军费，都是靠农田赋税的收入，由于大量的征收，使得老百姓饭都吃不上了，所以孟子一直主张 “薄其税敛”。事实上，中国历代，对这个问题都很重视。在一部二十四史中，大臣们提出来的，几乎全部都是有关田赋税捐的问题，有时候与皇帝诤议得非常激烈。因为以农立国，没有经济生产事业，没有大规模的民营工业生产与商业，政府一切财政上的收入，全靠田赋的征收。所以孟子说，划分土地，减少田赋的征收，就可以使每个家庭富裕起来。

透过这几句话，就可以看到两千多年前，尤其在孟子这个时代，家家都穷，那是一个民穷财尽的时代。所以孟子说，只要减少赋税，老百姓就会富裕起来。

他主张，在财政上，对于老百姓，要让他们吃得饱，过得去。“食之以时”，农业社会，将近半年时间，没有收成，到了冬季，要给百姓粮食，直到新谷收割为止。如果只知在他们生产的时候去征赋税，而在青黄不接的时候一概不理，还要百姓去服劳役，服兵役，那怎么可以呢？所以使用民力，也要合于礼制，合乎道理，这样国家的财经，就不会有问题了。

孟子的意思是说，国家的财政，并不是很难处理，只要有长远的眼光，照这个原则去做，没有处理不好的，只是当政的人没有用心去做罢了。用现代术语来说，就是当政者只知道“杀鸡取卵”，不知道“藏富于民”，培养财源。他举例说，人的生活需要阳光、空气、水，当时的阳光、空气两样，也是形而下的“百姓日用而不知”，所以孟子举出形相上可见的水火两样，是老百姓每日不可少的必需品。

关于水与火，在中国的原始文化中，没有文字之前，是用坎☵、离☲这两个卦来表征。坎卦代表水，离卦代表火；坎也表征了月亮、阴，离卦也表征了太阳、阳。佛家的四大——地、水、火、风，其中地即地球，也包括了一切固体的矿物质。风即是空气，流动得快速时则成风。其实我们说“今日一点风也没有”这句话，不是绝对的，只不过空气流动得极其缓慢而已，所以风就是气流。地与风是片刻不会离开人类的，至少在非常长远的时间内不会片刻断绝，可是人类生活最需要的，却是随时会断绝的水火。无火种的日子就不易取火，在沙漠地方就缺水；而《易经》的道理，万物生于水火，亦毁于水火。例如盖了一幢房子，尽管不曾经过丝毫人力的破坏，但在三五十年以后，经过太阳的曝晒、湿气的霉腐，就逐渐朽坏了。所以研究哲学与科学，坎离两卦，就是一个大问题。

在古代，水火是人类生存的基本条件。孟子说，尽管在半夜去叫开别人的门，要求借一点水或火，被叫醒的人也一定会很同情，很慷慨，毫不考虑地会将水、火给人。这是因为水、火这两样东西，是家家都不可缺少的。

他说，人吃得饱，穿得暖，就和水火充足一样，那就是《易经》的水火既济卦了。仁政的第一步，是自己经常都有多余的，如水火一样充足，自然愿意分润给别人，这样就没有不仁的百姓了。

孟子这一段，都是讲外用，就是心性的修养与表现于外用的道理相配合。

孔子登山 孟子观水

孟子曰：“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故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

孟子最后表达他自己的意思，这些都是他议论的文章。

他说：孔子当年出了鲁国的东门，登上一座小山，在山顶上回头看鲁国的首都，不过如此。等于我们现在坐在房屋里面，觉得自己很伟大，但爬到观音山顶，回头一看台北，一片乌烟瘴气，高楼大厦如火柴盒，小得如模型，儿童玩具一样。如果到高空一看，天下都小了；升到太空，地球也小了。所以孔子再登泰山，就把天地也看小了。因此看过大海的人，对于小的水，也觉得没有什么了不起。

上面的东山、泰山、海，都是陪衬的话，重点在于“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这里的圣人是指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等历代的圣人。在圣人的门下，真正能学而有成的，就很难讲了。“难为言”就等于佛家的“不可思议”，就是太伟大了，无法表达。这和学佛一样，先要有正见，正确的见解，才能够修行，科学也是要先把理论弄清楚，才做实验。学问、做人也是如此，眼光不够远大，做起来会错的。

他继续说到观水之术，在一个参究性命心性之学的人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味道，因为讲的是入世之道；实际上他讲的是“大行”，是与入世法、出世法都有关的。

他说我们游山玩水，看水是有方法的，这个方法，不经孟子说出，我们都不会仔细留意。他说观水 “必观其澜”，要看它的波澜起伏，有时是波涛汹涌的大浪，有时是水波荡漾的小浪，尤其在阳光、月光下观看起伏的波浪，七彩的光色反映眼前，把水的美丽容光都照出来了。

看了孟子的话，如果就到碧潭边上，或打一盆水在阳光下，用风扇吹起微波，看到水面的七彩映光，就以为懂得了孟子的看水，那也是错了。他的意思是说，看水要懂得水是永远活泼泼的，我们人的心性修养，也不是呆板的，如果修得楞眉楞眼死板板的，就算是修道，也是错的。因为此心是活泼泼的，天机也是活泼泼的。

我记得年轻时，与一位有道的老前辈，在西湖边上漫步，一路上柳绿花红，非常美丽，一边观赏风景，一边请他传一点道。他说：你这年轻人，怎么问这些？你不正忙着看花么？你懂得看花吗？我说懂呀！这是桃花，这是杨柳，这是杜鹃……他却说，年轻人就是年轻人，你根本不会看花，这样把眼睛都给看坏了。我问他看花还有秘诀吗？他说有啊！一听到秘诀，我精神来了，就追问下去。他说看花要看花的精神，是看一株一株的花，开得多活泼！你们看花，精神都被花吸走了；有道的人看花，把花的精神吸收来了，心目中就充满神光了。所以我听了这个话，几十年来，看花、看书，始终记着老前辈说的，把书的言语文字的精义融会于心。大家看书，都把精神付出在纸面文字上，看风景，看流水，都是如此这般。现在大家都看电视，我告诉年轻人，要半闭着眼看，放松心情，如在梦中一样看，把影像吸过来，才不害眼伤神。一般人看电视，把全副精神都投射到那块玻璃上，瞪大了眼睛，神光暴露，自己的思想情绪，被那假的影像所转移，有时还不知不觉地大喊大叫，拍案搥胸，又哭又笑。

孟子告诉我们看水，要看波澜，看那个活泼泼的精神，把它吸收过来，体会于心，也是活泼泼的。其次他告诉我们水性是“不盈科不行”，上游流下来的水，流到堤防前停下来了，一定要等到“盈科”——满了，高出了堤面，才又流了出去。这是孟子告诉我们修养的秘诀，“不盈科不行”。要想学道，则“不成章不达”，自己不参透学理，永远不会通达。有的人学道，做了几天静坐的工夫，就想开悟，那是死水一潭，理事不能融通；做人做事也是这样，不充实、不圆满不行，要充实、圆满以后，才能得成果。

孟子前面说天下大事，怎么突然又说到个人修养上来了？他这是告诉我们，当官也好，教书也好，经商也好，做人也好，先求充实自己，“不盈科不行”，“不成章不达”，天下事没便宜好占的。人都是偷心不死，爱占便宜，尤其学佛学道的人，希望老师传一个秘诀，明天就得神通，天下哪有这样的事！所以要“盈科而行，成章而达”，这是不可磨灭的真理，自己不充实而想成功，那是不可能的。

王与贼 自利与利他

孟子曰：“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跖之徒也。欲知舜与跖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间也。”

全部《孟子》，始终在辩的，无非是义利之间。利并不完全代表金钱，利就是自私，人人都在追求有益于自己的，现实可见的好处，那就是利。这是孟子说明人的心理。

天还没有亮，听到鸡叫就起床了，自己第一念就想今天要做什么善事，有利于人，这种人就是尧舜一流的人物，属于走圣人路线的。例如信宗教的人，一醒来起床就在祈祷，准备一日的行善。另一种人，也是鸡鸣即起，但他们所注意的，是“为利”的，专想去赚钱，其实也很辛苦。孟子说，这种“孳孳为利”的是“跖之徒”。“跖”是古代一个盗帅，他是柳下惠的弟弟，但是连柳下惠、孔子对他都没有办法。孔子劝告他，他和孔子辩论说盗亦有道，说出一大堆仁、义、礼、智、信的最高道德哲学，这典故出在《庄子》的杂篇。其实孟子指出人性都有良知良能的善心，同时也有盗心，为了求利，都在设法圈套人，要把别人口袋里的钱，哄到自己的口袋里来，而且使别人很高兴地自动把钱送来，这就是“商道”。其实真正的商道，也就是大盗的大学问、大道理，也就是孟子所说的“跖之徒”。那种硬将别人的钱赚到自己口袋中的，已经很低了，已经是不入流的小盗了，是被盗跖淘汰下来的无道之盗。所以在孟子、庄子的眼中看来，全世界大多数的人，都是盗跖的行为。

他说圣人与强盗的分别，一个是 “为善”，一个是 “为利”。强盗哲学就是自私，只有为己、占有，这就是强盗心理；圣人则所作所为，都是为利他而付出，差别就在这里。理论上说起来很容易，可是行为上做起来非常难。佛学上“盗”是五大根本戒律之一，不可以犯盗戒。佛学上真正的戒律，凡是“不与取”就是盗。也就是说，没有得到别人同意给你的，都是盗窃的行为。依照佛家这个戒律，我们天天都在犯盗戒。例如路上一个遗失物，守佛家盗戒的人，连看也不看一眼，这东西属于路，不属于我，如果看一眼，心念一动：“谁遗失的？”这就已经犯了戒，动了贪心。如果要拾起来，最好交到公家招领，超过了法定期限没有人领，那就归于公有。依照此理严格地检讨，人生随时都可能犯盗戒，惟有享受“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才不算犯戒。

孟子这里所讲的“跖之徒”，虽然没有像佛家说得那么明显和详细，但含义与佛家所说行为上的盗，与内在意识的贪是同一个作用，只是表达的方式不同。他主张走圣人之道，告诫我们要“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自己的思想、心理行为，念念在做好人、做善事，才可以够得上读圣人书，学圣人之道，走圣人之路。如果 “鸡鸣而起，孳孳为利”，也可以，不过孟子的定义则是“跖之徒也”，那就是大盗之道了。圣人与大盗的差别，就在义利之间。

他从人生修养，说到义利之间，然后在下面作了结论。

孟子曰：“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子莫执中，执中为近之；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所恶执一者，为其贼道也，举一而废百也。”

《孟子》在上篇中已经说过，他举出大家讨论的杨朱与墨翟这两家的思想理论。杨朱的哲学思想，古人说是为己的，是绝对的个人自由主义，天下人人都为自己，每人都为自己好好生活，好好生存。但是 “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这句话，是反对杨朱观点的人所说的，是指摘他而说的话。其实杨朱自己的理论是不是这样？也许差不多是这样，不过孟子引用这句话，加重了语气。我们突然一听，觉得这个学说理论很糟糕，可是要知道，西方哲学的自由主义，也是很容易走上杨朱的思想路线，所谓“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的偏差，个个为我。例如现在的美国人，父母到儿子那里，也要事先得到儿子与媳妇的同意，不扰乱他们的生活规律，各人有各人的自由。杨朱的思想是：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彼此互相尊重，互不妨碍。我不愿拔一毛而利天下，同时也不要你及他人拔一毛而利我，各人管好自己的生存与生活。但是现在大家把西方的自由主义，误解为杨朱的“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实际上并不是如此。

事实上，西方的自由，是个人绝对的自由，个人自由发展的结果，就产生了政治制度的民主。一件事情，各人提出为己的主张，经过讨论，就有了少数服从多数的民主精神。

所以讲到中国哲学史，翻开春秋战国时代诸子百家的学说加以研究，今日西方的任何新思想，在几千年前，我们的老祖宗早已经提出过了。只可惜大家不读自己的书，所以就不知道了。假使有人，化妆一双蓝眼睛，装一个高鼻子，头发染黄，把这些话告诉大家，大家就都相信了。

此外与杨朱相反的是墨子一派的思想，主张“兼爱”天下人，个人的生活简朴清苦，不奢侈豪华，安贫乐道，一生从事利他活动，为弱小穷苦的人群服务。我有一位老友曾说过：“忘身为人谋，有危即奔赴，爱人如爱己，有力即相助。”墨子本人，经常光着头赤着脚，都在为他人的利益辛勤奔走，很像后世佛教的苦行僧。例如有一次楚国与宋国要打仗，墨子就跑去劝两边人不可打，终于把一场大战消弭于无形，使人免遭伤亡于战火之中。

墨子的精神，是专门把人家的棺材抬到自己家里来哭的，我爱自己的亲人，亦爱天下人。天下人的父母，也就是我的父母，天下人的儿女，也就是我的儿女。墨子的 “兼爱”，等于佛家大乘的菩萨道的思想，是以无我的精神，积极行布施，做利己利人的事业；杨朱的思想等于佛家的小乘思想，看起来是自利的，实际上，佛家的小乘道也是以慈悲喜舍为前提的。

在孟子以前，因为时代的动乱，社会的贫困，人们的精神痛苦极了，于是这两家的思想，就被当时一般社会欢迎接受了。所以孟子曾感慨地说：“天下之言，不归于杨，即归于墨。”

关于墨子学术的内涵很多，除了“兼爱”，还有“尚同、尚贤”，主张平等，起用贤人为政；以及“薄葬”。墨子严重反对传统注重的厚葬之礼，这也是非常有道理的。因为中国上古传统注重厚葬，所以造成几千年来盗墓的流弊。而且墨家在战国时，就有类似后世社会群众的组织，各国修奉墨子之道的分支组织头目，就叫做“巨子”，为中下社会的中坚份子，影响很大。因此自战国以后，成为中国学术儒、墨、道三大主流之一。这些内容讲起来很多，现在不是专门讲述墨家思想，到此暂告一段落。

关于 “子莫执中”

讲到这里，孟子在原文里提出来“子莫执中”一句话，非常含糊，我觉得是很有问题的。不过据古人的注释，子莫是个人名，另有其人，他主张“执中”。古人虽是这样注释，在杨朱、墨翟两派严峙的矛盾之间，好像另有一派，就是子莫，主张调和论，提出一个“执中”，处理这两派之间的问题。这段话，现在姑且照古人相传的注释，先做原文的解说，不另作讨论，以后有机会专门讨论 “子莫执中”这个问题。

当时另外这个名叫子莫的学者，他的主张是 “执中”，执中是儒家的思想，认为人是天生的自私。但是也绝对有慈悲善良的一面。例如《易经》的道理，太极分阴阳两面，人有阴暗的一面，也有光明的一面，姑且把阳作为善的代号，阴作为恶的代号；人性也俱有兽性的内涵。他这一家的思想要“执中”，两个极端要调和，所以要给人保持部分的自私。因为叫人毫无自私，要天下为公，是做不到的，只可以有限度地为公。同样绝对的自私也是做不到的，不可能的，因此他主张“执中”，要调和、均衡。

以前关于做人的修养、学问的道理、政治的策划、社会的制度，都讲究“执中”；“执中为近之”，就是接近 “道”了。但是 “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所以 “执中”要有“权”，就是权衡、权变，像一个天秤一样，一定要秤锤，没有秤锤，就分不出轻重，就无法平衡。所以处理事务，要随着时间、空间机动地变更，否则等于秤锤挂在固定的位置，不随秤钩上东西的增减而移动，那就是执着，执着就成为偏见，就是“执一”。

所以说“恶执一者，为其贼道也，举一而废百也”，这是孟子最后的结论。孟子从 “仁义礼智根于心”的道德修养，心理行为，而讲到政治、经济、社会、个人修养。他最反对的是执着，一执着就妨碍道了。所以，如果读“四书”，认为孔孟之学，不通于形而上道，那是大错而特错的，因为孔孟走的是入世道。他在这里就指出，“恶执一者，为其贼道也”，执一就成了贼道，所以不要有任何执着，有执着就妨碍了道。为什么执着会妨碍道业？“举一而废百也”，一有执着就犯了逻辑上以偏概全的过失，死抓住一点，其他都看不见，结果都成为偏见了。

成功与成名不同

孟子曰：“饥者甘食，渴者甘饮；是未得饮食之正也，饥渴害之也。岂惟口腹有饥渴之害，人心亦皆有害。人能无以饥渴之害为心害，则不及人不为忧矣。”孟子曰：“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

孟子曰：“有为者，辟若掘井。掘井九轫而不及泉，犹为弃井也。”

孟子这里说“饥者甘食，渴者甘饮”，人在肚子饿的时候，任何东西都觉得好吃；口干极了，喝什么都好喝。也就是孟子曾对公孙丑说过的“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这些话已经变成平常惯用的成语了，大家都有这个经验。

唐代有一个故事，当时高丽有一个高僧，到中国来学禅，乘船到中国上岸后，天黑进入山中，迷了路，就在山中随便找一个地方坐下。半夜口渴得很，顺手摸到身旁有个碗之类的东西，其中有水，就端起来一口气喝了下去。心中想，这真是菩萨保佑，赐给我这样好的甘露。天亮后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死人的天灵盖骨，仰放在那里，不知经过了多少时间，存积了雨水，被他喝下去了。他越想越难过，肚子越觉得不舒服，突然“哇”一声，就呕吐出来了。可是当他恶心呕吐的时候，忽然大彻大悟了，悟到“一切惟心造”。昨夜喝来有如甘露的污水，经过了几个小时，本来无事，但一经发觉是死人髑髅贮水，心里生起极为厌恶之心，竟然还是吐出许多苦水来。当黑夜中喝时之喜爱、满足、赞美，与吐出时之厌恶与痛苦，两种绝对不同之感受，都是一念唯心所造，自性本空，了不可得。

孟子在这里说，“饥者甘食，渴者甘饮”，人在极度饥渴时，吃喝什么都好，但这并不是“饮食之正”，不是饮食的正味，因为有许多心理上的反应，是自我主观慰藉自己的情绪加上去，才会造成味觉的不同。而所吃所喝的东西，本身的味道，并无意识，味道的好坏是个人唯心的感受，所以是饥渴妨害了“饮食之正”，造成了这个假象。

但孟子这个比喻，值得考虑了。假如说一定要怎样的味才算是“正”的，就碰到一个问题，等于人类的善恶是非的绝对标准，下不了定论。同样一个菜，喜欢吃咸的人觉得太淡了；喜欢吃淡的人，觉得太咸了。共同吃这个菜的人们，以谁的口味为标准算是“正”味呢？并无标准。本来饮食的感受，就没有绝对的；气候冷暖的感受也是如此，没有绝对的标准。如果在医学、哲学、自然科学来讨论，孟子这个比喻，又在许多方面有值得研究的问题了。但是他的重点不在这里，不必从这上面“鸡蛋里挑骨头”地挑剔。

孟子是以“饥渴之害”为例，说到我们人的心理，不要像饥渴影响我们口腹那样，妨害我们的正知。“岂惟口腹有饥渴之害，人心亦皆有害。”他进一步说，何止口腹有饥渴的害处，人的心中也随时都有为害的东西；“人能无以饥渴之害为心害，则不及人不为忧矣”，一个人的心性，能够不受饥与渴的妨害，不受生理的、情绪的、主观的影响，而对一切事情有特别的正知，那么即使生活条件不如人，也可以高枕无忧，心理既没有烦恼，也比较平和。

孟子这段话，实际上是接着上文杨、墨两家的思想所说的，是指出这些思想，不是绝对的不对，都有他们的偏执与理论根据，但却不是全面的。任何西方的、东方的，世界上任何学说，都有他主观的道理，但只是一面的偏见，就是执一。执着了一面，便认为是真理，而否定了其他，这就是以偏概全。

还有，就是听别人的学说，或听别人的话，觉得很对，其实不一定是对的。只因为别人这个思想，刚好合于自己的需要或意见，于是就认为是对的。其实，这还是由于自己主观的原故。

所以这里一方面指出，对于学说思想，应该具有公正客观的态度；另一方面也指出，当时人们接受杨、墨等的思想，犹如“饥者甘食，渴者甘饮”似的，那也是一种 “心害”。

接着孟子又借古圣先贤来说明，他说柳下惠这个人，非常狷介，“不以三公易其介”。绝不因任何功名、富贵、官位、环境的影响而动摇，这就是 “介”。这种人坐而论道，可以指点最高政治层面的国策问题，无论处在哪种地位与立场，他的人品，始终不变；认为对的就是对的，不对就是不对，绝不随便有所将就。

孟子在这里，引用柳下惠以独立不倚超然的人品处世，是说明一个人的为人处事，必须要有自己的抱负、目的、人生观，而且坚定不移，始终不变。孟子又说：“有为者，辟若掘井。掘井九轫而不及泉，犹为弃井也。”一个有作为的人，一生做人处世，建立了正确的人生观，就要坚持到底，一以贯之，不可以见异思迁。犹如挖井一般，不可以挖了九成，因为还没有见到水，就中止不挖了，这样就前功尽弃。所以古人有两句诗说：“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这是说人最怕的，就是一生坚持修养，到晚年变节，那是非常可惜的。

前清的名臣曾国藩，引用孟子这段名言，训诫他的子弟说，做人做事，如同挖井，只要是挖井，就要挖到出水为止。如果这里挖一口，没有出水，又到别处去挖，挖了一半，又不挖了，再往他处挖第三口，如此挖法，纵然挖上一百口井而挖不出水，也等于没有挖井一样。假如没有锲而不舍的精神，学问也好，修养也好，事业也好，没有一样能够成功的。

但是要知道，成功并不是成名，成功与成名，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成名只是一时的浮面现象，成功则对后世有所贡献，永远存在。现在有一种社会现象，如果要找人做一件事，先问这人的知名度怎样，名气响不响亮。尤其找演员拍电影，要先考虑知名度高不高，可是不到几年，知名度成了“名知度”——早成过去了。

我经常引用庄子的观点对人说，一个人到了中年，哀乐的情绪已经混淆朦胧了，对事情可以看得含糊了。可是现在许多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连自己要做一个什么样子的人都还没有确定，这是头脑不清，并不是庄子所说中年哀乐朦胧的境界。一个人能确定了人生观，才能介然独立，有为有守，有所为，有所不为。认为该做则做，不应该则不做；可要则要，不可要则不要，这就是“有为者”。现在有些人所说的立志，常引用佛学上的语言说是 “发愿”，发什么愿？自己要清楚明白，不可糊里糊涂的。

王道与霸道

孟子曰：“尧、舜，性之也；汤、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久假而不归，恶知其非有也。”

这是孟子所说政治哲学、历史哲学中心的精神。孟子本章，从内圣之道，说到外王，都是连贯的。然后说到王道与霸道的不同，文章波澜起伏，到这里，是一个阶段。

孔子整理历史，以尧、舜、禹为圣君作起点；接着孟子以及后来的儒者，也多引述尧舜，却很少提到大禹，因为到了大禹的时候，历史有很大的变化。大禹平治洪水，把上古以来的大水灾变成大水利，建立了华夏以农立国的基础，其功不可没。但是在政治文化上，孔、孟两位夫子，对禹本身没有意见，只因禹的儿子启，立国以后，由公天下变为家天下，所以就不大提及大禹了。现在站在圣君之道，公天下的立场，则只说尧舜。圣君将政治与教化合于一身，是“政教合一”，尧、舜是以这样的精神治天下的。

因此孟子说：尧舜之所以成为圣人，是 “性之也”，是合于天然自性与人性自然本有的理念，本性自然是那样的大公无私、高明、敦厚，并非是故意造作的。至于商汤与周武王，孟子认为那就不同了，是“身之也”，这是说他们是以修身立功，勉强做到了近似先圣的境界。而周文王，因为是在“性之也”与“身之也”之间，所以这里撇开了，很少提到，不过，他自然也归于圣人之列。

按照中国上古传统自然之道的历史政治哲学的看法，尧舜做到了如老子所说的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的事业。孔孟在人伦的教化上，并未切实做到立德、立功的事实，但在立言的教化方面，也可以说有其伟大的立德、立功的成就。所以中国政治哲学上说，尧、舜的政治是道德的政治，到了启建立夏朝以后就不同了，开启了法治的先机。所以从司法史的观点看，中国的刑法，最早是从“象刑”开始，仍属于道德层面。

至于所谓汤、武的革命，就更不同了，他们都是以身家世系，联系天下的安危为目的，并非如尧舜一样具有真正天下为公的精神。到了东周以后的政权，诸侯中霸权风气勃起，所谓春秋五霸如齐桓公、晋文公等次，都是如孟子所说“假之也”。所谓“假”是假借的意思，假借仁义之道，挟天子以令诸侯，达成个人与家国的霸业。

孟子又说：“久假而不归，恶知其非有也。”这真是两句很有趣的谶语。为什么说它是谶语呢？因为我们的历史，在春秋战国五霸七雄以后，虽然有了秦、汉、唐、宋、元、明、清，所谓的统一的朝代，皇帝自称天子，其实都是假借仁义的霸术，号称以传统仁义之道来统治国家，这就是孟子所感叹的 “久假而不归”啊！因此从秦汉以后，历代的学者，自称为孔孟儒家忠实信徒的，都想“致尊尧舜”，都想影响每代的皇帝，希望改变他们成为尧舜一样，能有“逊国让位”的公天下的作为。正如孟子在这里所说的“恶知其非有也”，岂非是几千年来一个春秋大梦！

由此，我们看一些研究中国文化史的，经常把儒家与道家，分成两条路线。认为如老子所说的 “智慧出有大伪”，又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说人一有了智慧，就更会作假，这些圣人不死光，那些抢天下的大盗，就会越来越多了。从表面上看起来，这好像在反对儒家所标榜圣人所说的仁义，实际上并不如此。老子是说，仁义道德是对的，可是后世的人，假借来用，并没有真心实行，就变成了历史的罪人。现在看了《孟子》这一段，则和道家老子的观念的确是相通的。

下面是关于政治哲学的问题。

历史记录的果报

公孙丑曰：“伊尹曰：‘予不狎于不顺。’放太甲于桐，民大悦。太甲贤，又反之，民大悦。贤者之为人臣也，其君不贤，则固可放与？”

孟子曰：“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

前面已经介绍过，伊尹是商汤的贤相，他本来是一位贤士，在夏桀当政，暴虐天下的时候，隐居不出。因见民不聊生而出，后来帮助商汤起来革命，推翻了夏朝。他是建立商朝的一个贤相，也是内圣外王一流的人物。但是汤死以后，他的儿子太甲不行，这时伊尹还在当宰相，就把这位小“皇帝”太甲，放到首都外桐这个地方，不许太甲乱跑，要他好好读书、学习、反省。这时伊尹自己就代为管理国家的事。这在政治上，有篡位的大嫌疑，但是全国人民很高兴他这样的做法。三年后太甲改过迁善，于是伊尹又把太甲接回来执行君王的任务，自己则再退位称臣，全国人民也很高兴。

后世的周公，也与伊尹有相似的做法。武王统一天下，弟弟周公为相；武王死后，依古代制度，由武王的长子成王接位。因成王接位后不肖，周公也仿伊尹的做法，把成王移地读书、学习、反省，周公自己摄政了七年。但是周公却不如伊尹那样，能得大家谅解，当时天下就有了流言，都怀疑他准备废掉这个侄子成王，而想篡位当“皇帝”，所以唐代白居易有诗说：

赠君一法决狐疑 不用钻龟与祝蓍

试玉要烧三日满 辨材须待七年期

周公恐惧流言日 王莽谦恭未篡时

向使当初身便死 一生真伪复谁知

这首诗也是感叹人生一切的作为，须要等到最后的结果才能论定，因此古人有“盖棺论定”的说法。其实历史上有许多人许多事，我认为即使盖棺，其中的是非善恶也很难论定，只好把冤枉带进棺材里去。

现在再回转来说。孟子讲了历史哲学的一些道理之后，他的学生公孙丑，就提出伊尹放太甲这件事，来问老师说：以前太甲“不顺”，伊尹说“予不狎于不顺”，自己不能跟着这个小“皇帝”混，于是就把小“皇帝”放出去，软禁起来读书、学习、反省。当时天下人民，并不认为是伊尹不对，反而非常高兴；等到太甲改过迁善，伊尹又把他接回来当“皇帝”，天下人民，又很高兴。公孙丑说，请问一个做宰相的人，“其君不贤”，看见小“皇帝”不对，可以把他放逐出去、软禁起来吗？孟子回答说：“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如果有伊尹这样的胸襟，可以这样做，因为他无私，不算窃位；假定没有伊尹之志，就算篡位。孟子这两句话，成了中国政治哲学上的名言。虽没有在字面上说对与不对，可是已经说了对与不对，就是要有像伊尹一样动机与存心才可以，否则就不可以。

从这里我们想到《三国演义》中一个大家都很熟悉的故事，就是前面已经介绍过的刘备白帝城托孤的事。他对诸葛亮说：“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邦定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则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为成都之主。”诸葛亮听了这样的话，立即跪拜叩头，表示绝对不会这样做。后来果如他呈给刘禅的《后出师表》中所说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真是至死忠贞不二。

历史上的伊尹、周公、诸葛亮，都是临危受命的托孤之臣。所谓托孤，就是父亲临终前，将儿子委托别人代为监护教养。商汤将太甲托给伊尹，武王将成王托给周公，刘备将刘禅托给诸葛亮，这都是历史上托孤之臣的故事。而这种托孤，又与一般平民、朋友之间的托孤大不相同，因为所托的孤儿是担当一国的君主，受托的人是臣子。臣子见了君上，不管君上的年龄大小与好坏，依礼还是要听从君王的命令，跪下来称臣的，这就很难办了。所以刘备在托孤时，就有了“君可自取”的话，暴露出对人并非绝对信任与完全放心的潜在意识。幸亏诸葛亮有他的智慧，以及有与伊尹一样的胸襟，故能立刻表明心迹，也获得千秋万代的称赞。而商汤之于伊尹，武王之于周公，托孤之际，君臣之间的情形，就大不相同了，彼此都有高度的修养，高度的道德，都能诚信，都能推心置腹。如果以现代民主思想的政治观念来衡量，加以评论，都有隔靴搔痒的嫌疑，因为不合上古时代的环境，也与社会意识形态的观念不同。

虽然如此，可是伊尹放太甲于桐时，老百姓大悦；而周公摄政辅成王时，却是流言四起。因为周公时的社会人心，以现代名词来说，已经大大地改变了；尽管周公是个贤者，但一般人的心理反应，却是两样。到了汉末诸葛亮时，连君臣之间的互信，也蒙上一层薄薄的阴影。

再往下看，宋朝的得天下，赵匡胤陈桥驿兵变，黄袍加身，不说别的，一夜之间，哪里来的这么一件龙袍？难道真的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那时候，正是后周柴家的天下，周世宗柴荣和赵匡胤两人，本是五代末年乱世中，同样来自民间的人物。后来柴荣当了皇帝，赵匡胤便成为一位最亲近的将领，等于现代的首都卫戍司令，全国警备司令又兼宪兵司令。

柴荣死后不久，边疆有事，赵匡胤带兵出征打仗，就在离京城不远的陈桥驿兵变，不去打仗，当上了皇帝。这是欺负柴家孤儿寡妇而得的天下。在开封的皇宫里，有一房间，这是赵匡胤封闭，不许打开的，因为里面立了一块不许用南方人当宰相的碑，如用南人为相就是不肖子。后来赵光义的后代神宗，用了南人王安石为相，宋朝的政治就开始走下坡路了，所以有人说，赵匡胤有先见之明。但是他吩咐子孙，对柴氏的子孙，绝对不能无礼。而他取天下于孤儿寡妇，依中国古代政治哲学而言，宋朝的天下，是篡位而来的。这就是说，赵匡胤“无伊尹之志”了。到了蒙古人进来，元朝接手的时候，宋朝的末代皇帝，也正是孤儿寡妇。所以有人作一首咏史诗说：

忆昔陈桥兵变时 欺他寡妇与孤儿

谁知二百余年后 寡妇孤儿又被欺

如果研究历史哲学，以政治的伦理，看历史的因果，就看出人生的因果报应，是非常严重的。赵匡胤虽然取天下于孤儿寡妇之手，不守 “伊尹之志”而篡位，但对柴家的子孙，不像魏晋各代的赶尽杀绝。南北朝、五代十国，每一朝代都是篡位，都把前朝皇帝的子孙，斩草除根。赵匡胤能够厚道，对柴家的子孙并没有残杀，所以元朝对赵家的子孙也一样。而元朝最后的果报也很好，元朝坐了八十年天下，如果严格地研究，有学者认为，最后一代元顺帝，并不是真正的蒙古人，而是赵匡胤的后裔。朱元璋推翻了元朝，元顺帝逃向蒙古，朱元璋派徐达追到了内蒙边境，就不再追了。副将常遇春问他为什么不追？徐达说，人家也坐了八十年的江山，现在大明王朝已经建立，把他抓回来，当今的皇帝也很难处理，既然逃远了，就算了吧！实际上徐达和朱元璋都知道，元顺帝是汉人，让他到边疆称王，统率蒙古人也很好。

研究历史上的因果循环，也就懂了人生，知道为什么做人要有道德。因果律是宇宙间的自然规律，人不可以违反这一自然规律的力量。所以孟子说的这个“伊尹之志”，包含了中国三千年来的政治伦理的哲学思想，也就是为私则是篡位，为公则是可以的观点。

尸位素餐

公孙丑曰：“《诗》曰：‘不素餐兮。’君子之不耕而食，何也？”

孟子曰：“君子居是国也，其君用之，则安富尊荣；其子弟从之，则孝悌忠信。‘不素餐兮’，孰大于是？”

公孙丑继续提出 “素餐”的问题。中国文学上有一句“尸位素餐”的成语，是形容居高位而不做事的人。“尸位”，古人祭祀的时候，杀了牛羊猪禽兽这些“牺牲”，或者用米面杂粮做成这些生物的形像祭拜，并不是凭空祭祀。同时在祭坛上位，必须有一个像活着的偶像，来接受祭拜，后世叫做“傀儡”；再演变到后代就用木主牌位来替代，这种情形，总的名称叫“尸位”。所以发展到后世，民间所信奉的神明，不管是天神、菩萨，乃至儒家的圣贤，也都要塑成形像。“素餐”就是万事不做，既不劳动，也不工作，白吃干饭，有如坐在上位受人祭拜的偶像，所以叫做“尸位素餐”。例如尧在一百二十岁去世，是舜接位以后三年，要祭尧的时候，就由尧的儿子丹朱，穿了尧的衣服，坐在上面不动，代表尧，接受舜的祭拜。

那么公孙丑问孟子：《诗经》上说，“不素餐兮”，一个人活在世上，不能光吃白饭，游手好闲，要将自己的才能奉献出来，才可以享有酬劳；如果没有奉献，光享有君王、国家的优厚禄位，就是“尸位素餐”。人生在世，随时都在麻烦别人，近自父母，远至陌生人，都为我们的活着而付出，于我都有恩；所以同样要对别人有所贡献，回馈社会大众的恩惠，这就与“不素餐兮”的精神相同。

公孙丑又问：“君子之不耕而食，何也？”公孙丑这一问，像是给孟子一记少林拳。等于说，老师，你一天到晚，坐在那里讲学问，谈道德，还要学生供养束脩（学费）给你生活，难道说，一个君子既不种田，也不做工，就可以“不耕而食”吗？

孟子回答说：一个有道德、学问的人，假使国君用了这个人，有相当尊贵的待遇，他已经在“安富尊荣”了，那是他应该得的报酬。如果没有担任公职，而在社会中从事教化（教育）的工作，“其子弟从之”，有很多的学生跟他学习，无形中将孝、悌、忠、信等等德性，影响了社会，形成良好的社会风气，对社会安定，都有了贡献，所以弟子们送了束脩供养，也是理所当然的回报。而且，一个君子在社会中的贡献有多大，是无法比拟的。孟子这句话，也等于要他的学生们尽管放心，我们师生并没有白吃社会的干饭，已经在尽自己应尽的义务了。

居仁由义之道

王子垫问曰：“士何事？”孟子曰：“尚志。”曰：“何谓尚志？”曰：“仁义而已矣。杀一无罪，非仁也；非其有而取之，非义也。居恶在？仁是也。路恶在？义是也。居仁由义，大人之事备矣。”

接着公孙丑的提问之后，又有齐国王子垫提出一个问题：“士何事？”一个学者、知识分子，活在世界上，应该做些什么事，有些什么责任？这与公孙丑所提的问题，几乎是有相同的意义，但有不同的指标。

孟子的答案是说，一个学者、知识分子首先就要 “尚志”。所谓“尚志”就是重视自己的立志，也就是要确定人生的目标，要走一个什么路线。

王子垫又进一步地问，什么叫做“尚志”？孟子说，“仁义而已”，只有终身致志于宣扬人伦道德，弘扬伦理教育的本分。教育的目的，是改正人性的恶习，令人向善，对社会传播传统道德哲学思想。假使从事政治的人，只为私利，是非不辨，善恶不分，“杀一无罪，非仁也”，无辜杀害一个无罪的人，甚至随便做有害于他人的事，都属于不仁的行为。无故危害他人生命，当然是不仁。

“非其有而取之”，取得任何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占为己有，就是“非义也”。不问劳心或劳身，付出一分劳力，才能获得一分代价，这才是义。“居恶在？仁是也”，一个知识分子，只有立身于仁的立场，应该取的才取，应该付出的就要付出，这才是合于义。

孟子这两句话，后来成为一句成语“居仁由义”，平常立足点站在仁上，而行为要合于义，这样“尚志”就对了。做到了以后，在儒家叫做“大人”，在道家称为“真人”。因此孟子在下面举出一个历史故事，说明儒家所认为的士大夫的人格标准。

孟子曰：“仲子不义与之齐国而弗受，人皆信之。是舍箪食豆羹之义也。人莫大焉亡亲戚君臣上下。以其小者，信其大者，奚可哉？”

陈仲子这个人，是孟子之前的齐国贵族后代，他看不惯齐国当时那些贵族的腐败与贪污的风气，于是避开母亲、兄长，舍弃权位富贵，离世隐居，终生清廉。有关他的故事，在此就不多说了。孟子说，他这种行为，在儒家看来，是属于不义的。因为他虽然“自处廉洁淡泊”，被大家称赞人格清高，但他这种清高于世何益？“是舍箪食豆羹之义也”，只不过是不接受他人的羹饭恩赐，洁身自好而已。

真正的人格是要有见地，人生的价值要从大处着眼，这是建立人生观的基本要点。陈仲子不顾国家社会大众的利益，舍弃君臣之义，亲属之情，离群索居，那只是完成个人清高的品行，并不能救时救人，器量未免狭小，并非仁义之大道。

于是，又讨论到另一个类型：

桃应问曰：“舜为天子，皋陶为士；瞽瞍杀人，则如之何？”孟子曰：“执之而已矣！”“然则舜不禁与？”曰：“夫舜恶得而禁之？夫有所受之也。” “然则舜如之何？”

曰：“舜视弃天下犹弃敝蹝也。窃负而逃，遵海滨而处，终身䜣然，乐而忘天下。”

孟子另一个学生桃应，也提出一个假设性的问题，他想得很妙。前面说过舜的父亲瞽瞍，是一个很莫名其妙的人。当舜为帝以后，用了一个执法廉明清正的人皋陶，他是上古历史最有名的清官。桃应问孟子：在舜当了天子以后，假设瞽瞍犯了杀人的罪，皋陶这个时候执法，该怎么办？

孟子说：这还不简单，把瞽瞍抓起来责罪就是了。

桃应说：那么舜怎么办？难道他不会下命令给皋陶说，这是我的父亲，你不许抓。或者叫皋陶把这个案子搁起来，表示抓不到人，不了了之。这样可以吧？

孟子说：舜不会这样做，如果这样做，就不是圣君了。而且他决不肯做违法的事，更不会为私情废弃法治的尊严，禁止皋陶去抓瞽瞍。这就是中国自古以来的法治精神，几千年来一直有一句话，叫做“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与西方真正民主政治的法治精神是一样的。前面提到过的小说故事，包公打龙袍，就是这一法治精神的榜样。所以假使舜的父亲犯了法，也一样要办，皋陶执法，是舜代表国家授命他执法，他就要公正廉明。

桃应挖根挖底地问：那么，瞽瞍被抓以后，舜是天下大孝，他既不能禁止皋陶处罚他的父亲，难道等皋陶的报告上来了，批一个依法办理，执行死刑吗？否则的话，舜该怎么办呢？

孟子说：这很简单，像舜这样的圣人，把“皇帝”的权位，看得并不重要，假如他真的遇到这种事，他就不当“皇帝”了。他丢掉一个“皇帝”的地位，比丢掉一双破鞋子还要快，半夜背着他父亲逃走，逃远到海疆化外之地，奉养父亲终身。

这段是孟子与学生之间讨论学问的问答，是辨别中国儒家的思想，属于处理公与私、是与非、善与恶之间的道理。瞽瞍、舜、皋陶，各人的个性，天生如此，而天理、国法、人情，也就是法治、礼（理）治与人之常情。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法治；但天子的父亲犯罪，儿子治父亲的罪，在天理上又讲不过去；如果不治罪，又为法所不许，这是理与法产生了矛盾。舜在人情上，必须救自己的父亲，但在公理上必须维持法治的尊严，于是他只有放弃 “皇帝”的权位，背了父亲，逃离国境，奉养父亲。那么情、礼 （理）、法三方面，比较都可以交待得过去了。

环境的影响 君子的爱心

孟子自范之齐，望见齐王之子，喟然叹曰：“居移气，养移体；大哉居乎！夫非尽人之子与？”

孟子曰：“王子宫室、车马、衣服多与人同，而王子若彼者，其居使之然也；况居天下之广居者乎？鲁君之宋，呼于垤泽之门。守者曰：‘此非吾君也，何其声之似我君也？’此无他，居相似也。”

孟子有一次从范地去齐国，在路上看见齐国诸侯的世子，那种轩昂骄贵的气象，于是就非常感慨地说了 “居移气，养移体”两句名言。这是说居住的环境对一个人影响很大，例如这位世子住惯宫廷的大房子，饮食好，穿着讲究，养成生活骄贵的习气，这对血肉之躯的影响使气质发生变化，气象、仪态、精神，自然别有与众不同之处。所以说“大哉居乎”，物质生活环境影响人的力量，就有这样的严重。

然后，孟子看看跟着他为仁义道德而奔走的学生们，接着又感叹一声，“夫”，长长吐出了一口气，然后说：“非尽人之子与？”每个人不都是父母所生、所育、所养的孩子吗？只因为生活环境不同，就养成言语、态度、思想、作为的差异。

接着孟子的教育来了，这等于当年抗战时期，许多学校的校长或老师，带了自己的学生集体逃亡，奔向大后方。一路上虽受磨难，但教育不停，露天上课，席地而坐，大地就是教室，一块小木板就是课桌。下了课，又翻山越岭，奔向大后方。

孟子看了弟子们这个景象，就上课了。他说：你们看，一个王子，他居住的宫室，也是房子；交通工具虽华丽，也不外车马；穿的也不过是衣服，和一般人一样。但是，齐国的世子走出来，所以会有那种骄贵气，就因为“其居使之然也”。这个“居”，不只是指房屋，实际上是指整个大环境，它对人的影响力量太大了。这个大的环境，就是学问、思想；有真学问、真修养，就是“居天下之广居”。宇宙在我，万化由心，人生顶天立地，还受什么外在物质居住环境的拘束！也就是说，真正有了学问、修养，就不受任何环境、物质的影响，这就是大丈夫。

孟子教育学生们，了解一切物质环境影响人的力量，而大丈夫绝对不受物质环境的影响。环境可以影响人的心理，转变人的意识思想，但是一个真正的学者，学问会养成自己的天地，就是后世讲的“性天自有风月”。也就是自己精神领域扩大，顶天立地，自有一番伟大的景象，哪里再看得上物质有形的环境呢？

于是孟子又举一个例子说，有一次鲁国的君主到宋国去，刚好宋国的城门关了，鲁国的君主就大声叫门，用命令式的喝声叫道：“开门！”那个守城门的人听了就说：这个人并不是我们的君王，可是叫门的神气，为什么和我们国家的君王一模一样？孟子说，这并没有其他的理由， “居相似也”，是环境养成的。这说明环境可以改变人的种种行为，除非真有学问、高深的修养，“心能转物”，有超然物外的器度，自然与众不同。

孟子曰：“食而弗爱，豕交之也；爱而不敬，兽畜之也。恭敬者，币之未将者也；恭敬而无实，君子不可虚拘。”

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

这里孟子就讲到待人接物方面的修养了。

孟子说：对人如果没有真正的爱心，只是把东西给人吃，那就和养猪一样，只是为了把猪喂大，好杀了卖肉赚钱。

孔子也说过类似的话。子游问孝，孔子说：现在讲孝道的人，认为能养父母，就是孝道。可是养一只狗、一匹马，也同样是养，如果没有恭敬仁爱之心，那和养犬马有什么两样？子贡也提出这个问题，孔子就说“色难”，孝养父母以及对人对事，要有真正诚敬的心态，才是真爱。

所以孟子也说：“爱而不敬，兽畜之也。”对人要有爱心，但有爱心还不够，要是没有恭敬仁爱的心理，那还是没有把人当人看，就像饲养动物一样，虽然买很好的东西给它们吃，但是归根结底，下意识里是为了好玩、为了兴趣。甚至还有人说，孩子大了，还没有孙子，家里没有小孩不好玩。讲这种话的，真该打手心，孩子岂是给大人玩的呢？不但对小孩不能有这种心态，对长辈老人，更要注意，如没有恭敬仁爱之心，只是形式上的孝、形式上的爱养，那是大有问题的。

对于恭敬，孟子说：“恭敬者，币之未将者也。”有钱买东西送礼，也是为了表示恭敬，但是有时这种用金钱、物质表达的恭敬，容易变成形式，乃至成为虚伪不实的作为。“恭敬而无实，君子不可虚拘”，如果仅注重虚伪恭敬的外表，而没有实际真诚的恭敬心，那是君子所不取的。这就说明每个人做人待人，人品的修养，内在要有诚敬之心，光注重外表的形式是不行的。

因此孟子为人生修养作结论说：“形色，天性也。”“形”就是人的身体外形，举手投足，动作的形态。“色”，凡是人就有色相、表情、嬉笑怒骂等等态色。人死了，脸上肌肉僵硬发青，那也是人最后的色——死色。所以可不要看不起这个血肉之躯的身体面貌，心物是一元的，这也是先天本性的功能所显现的。在一般修道人来说，看不起这个身体，因为是地水火风四大因缘假合的；而大乘道，则指出四大的“色”，也是由自性生命本元功能而来的。所以“形色”是本元的功能而来的外表，先天本元的功能，形成了身心，所以说“形色”也是“天性也”。因此说从形相、态度，可以观察到一个人的心性诚伪、善恶。

但是一般普通人，对于身心是弄不清楚的，有时候，心理上并没有什么不愉快，可是生理上有问题，或者有病，或者周期性的生理变化，导致心情郁闷。虽然心理上想何必如此不高兴，何必烦恼，可是仍然会沉闷，这就是生理左右了情绪，想高兴也高兴不起来。另一个相反的情形是身体疲劳了，可是情绪很高，想看书，精力也不能集中，头脑昏昏地，可是心中在想，只有一点点时间了，很要紧，还是看了下去，这就是心理支持了生理。所以生理影响心理，心理左右生理，两样分开活着，不能合一。合一了就是 “践形”，就是修养到家了，心理年轻，生理也返老还童，这是做得到的。长生不死固不可能，至少可以迟一点死，慢一点老，乃至有一些病痛，用精神的力量，转变得过来，不药而愈。如果是年轻人，随生理的需要而行，克制不了生理上的变化，就是不能“践形”。

所谓“践形”，也就是佛道两家所讲的修行，名称不同，道理一样，也就是孟子前面所说的，“其生色也，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所以形色也是天性之一。“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只有学问、修养、实践，才能真正改变自己生命，变化气质，达到圣人的境界，做到心物合一。换言之，能够做到了心物合一的圣人境界，才能够“践形”，居天下之广居了，也就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也就是道家所说“宇宙在手，万化由心”的真人境界。佛家也说过同样的话，修成了的人，看三千大千世界，“如观掌中庵摩罗果”，像看手上的一个橄榄一样，清清楚楚，一切的变化，可以由自己的意志控制、转移。

两个故事 三个论点

齐宣王欲短丧。公孙丑曰：“为朞之丧，犹愈于已乎？”

孟子曰：“是犹或紾其兄之臂，子谓之姑徐徐云尔。亦教之孝悌而已矣。”

王子有其母死者，其傅为之请数月之丧。公孙丑曰：“若此者何如也？”

曰：“是欲终之而不可得也，虽加一日愈于已。谓夫莫之禁而弗为者也。”

这里开始说的，是孟子关于教化的观点。

首先提出的一个问题，就是“齐宣王欲短丧”，齐宣王准备发布命令，改变全国一个自古以来的风俗，就是父母死后，把守丧的时间缩短，不要那么长了。

中国几千年的古礼传统下来，父母死后要守丧三年。我们现代人守丧，最多一百天就很长了，也许只守三天。过去非守三年不可，这是上古中华民族文化上的一个大礼节，也等于是上古的大宪章，非常重大，历代都很重视。以前家中有父母之丧，不论官多大，地位多高，都要立刻请假回家守制，否则就犯大不孝之罪行。在历史上曾经有皇帝下令永不录用的纪录。像明清两朝就曾经发生过几件大案，都是大官们于父母死后，没有回家奔丧守制，于是监察御史就奏章弹劾，连皇帝都无法为他庇护，甚至会激起全国读书人的公愤。

至于一般平民，父母死后，也要守三年之孝，纵然为了生活，不能不谋生，至少百日之内也不能理发剃胡须。现在有的人守古礼的，也起码在一百天内，守在灵位面前，足不出户，当然也不理发、不剃须。最近，这里有位同学，政大毕业的硕士，年龄不过三十多岁，父亲死了，他就是如此守制的，一切都能做到尽礼。有同学去探望慰问他，看见他的胡须已经长了三四寸长，因为他在台的族人有很多，是一个守礼的家庭。

可是我们现在社会上，对于这些礼仪，是相当紊乱的。旧的文化礼仪被打倒，新的一直没有建立。有的人父母死了，尸骨未寒，手臂缠了黑纱，女人的头发用粗麻扎了蝴蝶结子，表示戴孝守制；可是又跑到舞厅跳舞，跑到酒家去买醉，看电影、听歌的，更不在话下。

依古礼，订定三年之丧，因为人出生后，从吃奶到离开父母的怀抱，总得两三年，父母在这三年中，是最辛苦的，所以服三年之丧，就是略表对父母的一点还报。这个道理，孔子曾经说过，在《论语·阳货》篇，宰予拿出一大堆理由来，认为三年之丧为期太长，主张缩短。孔子说，你如果心安，你就去缩短吧。等宰予出去后，孔子说：“予 （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

在上古的时候，皇帝遇到父母之丧，也要退居，另住别殿，停止朝觐的事，政事要靠宰相；遇到重大的事情，才提出报告。这是上古的制度。到了后来的宗法社会，就更严重了。

根据这一事件的演变来看，可见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是随社会生活形态的转变而转变。过去农业社会，安土重迁，不肯离开自己家乡与祖宗的庐墓；即使自己的家乡最古老，最贫瘠，但到老来还是怀念自己的家乡。所以安于本土，重视迁居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因为不肯流离失所。但是到了工商业的社会，这种观念有所改变，好像四海都可以为家了。

可是，要注意的是，一个人出生成长的地方，长期生活在那里，一切养成了习惯，到了临终之前，会反映出来。那时所见的是故乡的情况，所说的也是儿时所说的乡音。这在心理学上、灵魂学上、宗教学上、医学上，都是有待研究而且是非常重大的问题。

历史上这种情形很多。如明末的一位大儒朱舜水，在满清入关以后，不愿意投降，到日本去，传了许多中华文化学说给日本，对于日本的文化，有非常大的影响。他的坟墓，现在还在日本。当他临终的时候，有许多日本的学生，围在他的病榻前，如子女之对父亲，问他最后有什么吩咐。可是他所说的话，统统是故乡的方言，学生们都听不懂。现在推行国语，许多人自小就说国语的，那就好办了。但是，不要轻视这个问题，这对于人类精神、心理的作用，是很奇怪奥妙，值得研究的。

就我个人的体验，曾在中国西南的边疆，罹患疟疾，白昼发病，夜间还要批阅公文，处理公务。当时没有医药，缠绵半载，辛苦非常，如果没有意志支持，随时可能就死了。有一次我在高烧时，所见到的幻境，都是家乡的景象；旁人说话，听来都似乡音。当时感到或将死亡，想到“埋首何须桑梓地，人间到处有青山”，以及“老死何妨死路旁”这些诗，便吩咐部下如何为我料理后事。实际上，当时旁人说的并不是我故乡的口音。这就令我深深体会，人到了生命的最后时间时，在精神、心理上的状态，都与故乡有关。

平常和老年人聊天，他所讲的，都是“从前如何如何”的老话，而且重重复复，千遍万遍，所说的都是 “从前”，不厌其烦，在他则永远是新的话题；而对于新近的经历，却又立即忘记。人到老死阶段的精神，大多有这种情形。

历史上从子路、阳货以下，曾经多次地有人想缩短丧期，但未成功。现在这里是讲齐宣王要想改变这个礼仪。他要“短丧”，不要浪费那么多的时间守丧，要缩短多少，这里没有说。但是，当时孟子的学生公孙丑，听到这个消息，回来对孟子谈到这件事。公孙丑说：“为朞之丧，犹愈于已乎？”如果把古礼的三年之丧，减缩得太短了也不成话，如果齐宣王能够听其他的一些意见，改成一年丧，比半年、一百天，还好一点，还保持了传统文化的精神。

孟子听了不同意，他训示公孙丑说，“是犹或紾其兄之臂”，你这样的主张，等于是要把你哥哥的膀子扭断，反而对哥哥说，你别怕痛，我不会用力太猛，只是慢慢给你扭断。猛力一扭是扭断，慢慢扭也是断，都是一项破坏中国传统文化的事情。这不是说减为一年、半年，或一百天的问题，这是不通的。在你公孙丑的立场，不应该这样主张，你只要把订定三年之丧的孝道，与父子兄弟的友爱的原理告诉齐宣王就对了。你作为一个大臣，不应该因为上面的权势而不敢讲话，应该以正道告诉他，不能将就。一个大臣，遇到如此重大的事情，如果迁就君王，就是“逢君之恶”，那是最大的错误。这是一件事情。

第二件事情，是说齐宣王的一个儿子，他的生母死后所发生的事。

过去的皇帝，除了一个皇后外，还有很多妃子；民间的人士，除了一个妻子外，还有许多小妾。在中国过去的宗法社会里，凡是姬妾，尽管是她所生的孩子，还是以父亲的原配为嫡母，而对自己亲生的母亲，礼仪上的名称还是庶母，即使后来有了很高的地位，但在家谱上的记载，仍为 “庶出”，他的母亲仍为“姬妾之辈”，这是几千年以来的习惯。

如民国初年，国民政府主席谭延闿，在前清是进士出身，学问好，望重当时，为了国家民族，参与革命，推翻清廷后，一度被选为国民政府主席。那时他的生母逝世，因为是一个妾氏，出殡时，宗族间不许将灵柩由谭府的中门抬出去。他奔丧回家，在出殡的时候，匍匐在母亲的棺材上痛哭，不肯下来。因为他已经是一国之元首，族长们便不得不开了中门，将他母亲的棺材连同匍匐在上面的谭主席，一同从中门抬出去。

从这件事看到，中国古代的礼仪，有些地方不能与现代的生活形态吻合，而是有其时代性的。所以在民国初年五四运动阶段，有些文人专门将过去宗法社会制度中的这类繁文缛节的毛病挑出来，一概推到“孔家店”的身上，攻讦宗法社会的这些弊病与阴暗面。

由这里介绍的历史故事，大家就可以了解，齐宣王的儿子，在其生母死后，为什么要请丧。他的母亲，只是一个姬妾，即使她所亲生的是位王子，也不能为她守三年的丧，只能为皇后守三年的丧。所以在古代的宫廷之中，常因这种问题，遭受痛苦乃至发生变乱。

当时，这个王子心里，非常难过，要为母亲守丧。过去的王子，都有一个老师辅导，叫做“傅”，就是师傅。“其傅为之请数月之丧”，这位王子的老师，为他去向齐宣王请求守制的期限，他说既然王子有这一片孝心，要以特别的例子来办理，让他守半年或几个月的丧期。

公孙丑为了这件事，来和孟子讨论，问老师这样变通，在礼仪上不必守丧的而给他守丧，合不合于礼？

孟子对于这件事，讲得非常合理。所以孟子的思想，有时候是革命的思想，对文化也有革命的主张。他说：“是欲终之而不可得也。”这当然应该，如果阻止王子不为母亲守丧，这只是表面上的行为，而在内心上他还是痛苦的，这是人之常情，想去阻止他，也是做不到的。社会的习惯，帝王的权威，固然可以阻止他那样做，但到底是他亲生的母亲，不要说给他加半年或三个月，即使给他加一天也是好的，他的心也可以安一点。这种事是禁止不了的，并不是完全靠法令和礼仪规定的问题，而是人性的真情流露。一切的制度与法律，离不开三个原则——合情、合理、合法。孟子对这件事，是主张要以人性、人道的自然流露来决定。

这里是两个故事，三个论点，都是关于孝道、守制的问题。为什么插在本章中间呢？我们研究文章的作法，可以说全部《孟子》的文义连贯，接合得天衣无缝。上面说到“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形”就是一个人行为的表态，社会制度、政治制度、人的生活习惯，这些都是形态。本来礼法、是非、善恶，也是后天人为设定的标准；对于形而上的本元来说，是非、善恶、礼法等等，都是假设的。

例如现在女性的服装，不但光着两只手臂，露出两条大腿，乃至袒胸露背；而在古代，连手臂也不能外露，如果露出手腕来被一个陌生人看见，有的人就羞死了。假如现在有女性为了被人看见肉体而羞死，不被人骂为神经病才怪。这说明是非、善恶的标准是人为的，因时间、地区 （空间）、风俗习惯而变动不同的。如果不通古今的变化，执着于传统形式的道德标准，泥古不化，是行不通的。可是，现在人不鉴古通今，误解自由意识，爱怎么做就怎么做，而不管他人，也不管社会中的互动关系，这也是不了解“践形”的道理。所以“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在某一种情况，某一时代，某一地区，要守其习惯成俗的规范。因此将讨论丧制问题的文章，紧接着 “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之后，放在这里，无形中作了一个巧妙的论议。

接着，是叙述孟子对教育践形的主张，也同样是教化的道理。

孟子的教学方法

孟子曰：“君子之所以教者五：有如时雨化之者，有成德者，有达财者，有答问者，有私淑艾者。此五者，君子之所以教也。”

公孙丑曰：“道则高矣，美矣，宜若登天然，似不可及也；何不使彼为可几及，而日孳孳也？”

孟子曰：“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中道而立，能者从之。”

这里孟子说到教学方法的五个重点。

第一种“有如时雨化之者”。所谓“时雨”不是时时下雨，而是天旱久了，田里的禾苗就快要全部枯死，在这重要的关头，突然来一场大雨，把禾苗全部救活了，这场雨就是“时雨”；适时而至的雨，一般人的口语叫做“及时雨”。“有如时雨化之者”，或是当人在疑难未决的关键时候，应机施教，这时等于机锋相对，豁然开朗，心开意解。这种情形，有如古人说的一句成语“如沐春风”；或是扬眉瞬目，领会于心，这是属于有形、无形中受感染而来，并不是后世带有强制性教育管理的内涵。这种诱导式的，比较自然的影响，就像古诗所说“细雨湿衣看不见，好花落地听无声”，是不着痕迹地产生影响，改变了一切，这真是“时雨化之”的最高境界了。

第二种“有成德者”。以中国教育状况而言，孔子的教化，就是造就了一生德业的成就，所谓三千弟子，七十二门人，都得其“时雨之化”。另举一例来作比较以说明。

隋末有位学者王通，造就了一个时代，在他死后，他的弟子门人私谥他为“文中子”。他生逢隋末的乱世，为了中国历史的继往开来，他本想自己出来有所作为，后来与隋炀帝见面一谈，知道时机未到，于是立即回到河西，教化子弟。三十年后，大唐开国的文臣武将，如房玄龄、杜如晦、魏征等人，大多是他的学生。可以说在他的教化之下，开创了历史上一个新的时代，这正是“有成德者”的说明。可惜一般研究历史文化的学者，很多人都忽略了他。

第三种“有达财者”。是去教人发财吗？当然不是，在古代“财”与“才”两个字有时候简化，可以通用的，就是造就智慧、学问非常通达的人才。教化出一个 “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达才，是很不容易的。明清两代五六百年间，是以八股文体为标准考试取士，限于宋儒四书章句范围，这种作风，实际上扼杀了天下英雄气。

清末变法时，有两句话说“消磨天下英雄气，八股文章台阁书。”因此大家纷纷要推翻科举制度的框框，希望学术教育开放自由发展。但清末民初之间，在极力推翻八股取士制度以后，近百年来的现代教育，又限于当局自定的思想意识形态之中，学术科目形成新“八股”，比之旧八股更拘束困扰人才。如此过犹不及，要想造就通达之才，更不可能。在我“顽固、落伍”的思想中，看到现代的教育，则有无限的悲凉、哀伤。尤其现代教育造就出来的人才，通才越来越少，专才越来越多。专才固然不错，但是一般人意识都落在框框条条款款之中，很难跳脱。再看未来时势的演变，是趋向专才专政，彼此各执己见，沟通大大不易，因此处处事事都是障碍丛生，这都是更加严重的问题。

能够明道而又通达的人士，愈来愈少，社会也愈将演变得僵化。在这些问题还未表面化的时候，这个道理，大家不会有深刻的了解，我在这里先作预言（编者按：讲此课是一九七六至一九七七年之间），在今后的五十年到一百年之间，全世界即将遭遇到这种痛苦。虽然我这个预言，似乎言之过早，而言之过早的人，往往会像耶稣那样，被钉上十字架。但是言之过迟，则于世无益；如果不早不迟地说出，则恐怕来不及了，所以只好在此自我批判，有如痴人说梦，不知所云了。

第四种“有答问者”。有问必答，无问不答。可是有的人，只是听老师讲而不问；去看老师，也不是质疑，只是想听老师讲课，却不知道问题在哪里，因此找到老师也提不出问题来。这是最近几十年来的现象。以前的学生，很会提问题，老师也会答。例如禅宗的教育，有人问宋朝的大慧宗杲禅师：“眉间挂剑时如何？”他立即答道：“血溅梵天。”同时又连下几十个转语，这就是会问会答。现代的人，既不会问，给他说了答案也没有用，也听不懂。

第五种 “有私淑艾者”。现在一般人所称的 “私淑弟子”，就是根据孟子这句话来的。有时觉得中华民族很妙，我们每感叹今日青年，不懂自己的文化，但也常接到陌生青年的来信，下面署名“私淑弟子”，意思就是并没有直接听过课，也没有见过面，只是读了著作，而对作者非常敬佩，感到从著作中学到了学问，受益良多，便认作者为师，而自称“私淑弟子”。

孟子提出了这五种教化方式。孔孟的教化，因古代文字简化，从他们教学的经验，确定有一个范围，但这个范围，也可以融会贯通古今中外的教育思想与原理。又例如印度释迦牟尼佛的教育方法，也和孟子这里所说的差不多。在他的教育方法中，关于“答问者”的方式，就有四种答法：

一、决了答：这近似于现代考试的是非题，为提问题的人作一个肯定的答复。例如问：明天我可不可以来听课？答复：可以。凡是肯定性的、否定性的，以及对事物有决定性的答复就是决了答。

二、解义答：这是解释性的答复。例如问：为什么明天我不可以来听课？答：明天是假日，这里不上课。孟子对于学生们的问题，许多都是用“解义答”的方式作答。

三、反问答：就是以问题来答复问题。例如问：停电了，电梯不能动，怎样下楼呢？答复说：你不能用脚走楼梯下去吗？这种答复的方式，除了答复问题外，还可以在无形中训练受教者的思考能力。

四、置答：所谓置答，就是把问题搁置，默然不语，不作口头答复，实际上，是逼他启发本有的智慧。但是这种不作答复，有时正是答复，因为有许多问题是无从答、无法答、不该答或不便答的。所以圣人亦有所不答。孔子、孟子都碰到过这种情形，释迦牟尼佛对于这些问难也是置而不答。假如我们问先有鸡或先有蛋？置答。问先有男的或先有女的？也置答。因为这些问题讨论下去，争辩将无止境，这不是人类的一般世俗知识所能了解的事，因此默然不语而置答。

古今中外，人心到底是相同的，公孙丑问孟子 “道”，也和现在有许多同学向我问禅和佛法一样。公孙丑问孟子：“道则高矣，美矣，宜若登天然，似不可及也；何不使彼为可几及，而日孳孳也？”公孙丑说，道真是好极了，可是太玄妙、太难了，像登天那样难，就是学不会，达不到。为什么不设法使人容易学呢？这就像有人说，我们中国文化不科学，何不用西方的科学方法，把它一条一条列出来，或者编成一个公式，大家照着公式天天去做，不就可以学到了吗？

例如有一个青年同学说，看不懂《易经》，现在看了英文本的《易经》，一看就懂了，因为英文的《易经》，上面清楚列出来了。我反问他说，真的吗？可是我读了几十年的《易经》，也还不敢说完全懂得；你花三五天时间，看了英文翻译的 《易经》，就说懂了，你既然懂了，为什么又来问我呢？

然后我告诉他，外国人多半只知道一点皮毛，就立刻翻译，立刻发表，自以为已经精通了。一个教育家，谁不想把这“道”传给别人呢？但有时候正如佛所说的 “不可说”、“不可思议”。但“不可说”并不是“不能说”，“不可思议”并不是“不能思议”，而是对于至高无上的“道”，只可以意会，不可以言传，因为没有办法用言语文字表达清楚。所以公孙丑对于“道”很困惑，也希望编纲列目画成框框，像现代的统计表一样，一看就懂。

于是孟子告诉他：“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绳墨”就是木工用来划直线与方格的工具，叫做墨斗。一个好的木匠，不会为了徒弟太笨，而去改变原来已定的标准；因为一加一必定是二，一加二必定是三，没有办法改变。羿教人射箭，也有一定的标准，不能因射不好而改标准。发射人造卫星，也是不能违反大自然的规律。

这便是“君子引而不发”，所以教化最高的道理，是引发人性中本自具有的智慧，“无师自通”，并不是有个东西灌注进去使你明白。这种启发式的教育，活活泼泼的，如孟子所描写的“跃如也”，因此可以不偏不倚，“中道而立”。如果老师呆板地告诉学生，填鸭式的教育，那就钉在一个死角，钻到牛角尖里去，就不是“中道而立”了。

如果老师呆板地告诉学生，学生虽然懂了，但已经落后了几十年，等到学生赶上老师，老师又往前去了。而教育的目的，是希望后一代超越前一代。如果引用禅宗的教育方法，来发挥孟子的教育思想，可举出很多很多的例子。禅宗的大师们，经常用这种 “引而不发”的教育手法，对于聪明、伶俐、有智慧的人，轻轻点拨一下，使人自肯自悟，不然就是“误”了。现在这里只做一个概略的介绍。

宋代有一位大禅师，遇到一位学问好、官位高的人，很恭敬地向他问道说：“何谓黑风吹堕罗剎鬼国土？”意思是，什么是突然一阵黑风，把人吹到恶鬼的国度里去？这位大禅师，本来是一脸的慈祥，听了他的问题，突然变得一脸怒容，一拍桌子，瞪眼看着他，大声斥骂道：“你哪有资格来问这句话！”那位大官，原来很恭敬地请教，当场无缘无故挨了顿痛骂，火可大了，回骂道：“你这个和尚，混蛋！我客客气气问你……”还不等他说完话，这位大禅师立刻笑着说，你现在正是被“黑风吹堕罗剎鬼国土”了。这位大官忽然大悟，马上跪拜礼谢。

这就是 “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中道而立，能者从之”。禅宗的教育往往是这样。这还是容易了解的，有时被大师们蒙了一辈子。曾经有人写一部小说，描写有一个人武功最好，人也聪明，自认为天下第一。可是，另有一个人对他说，只要你能答复我一个问题，我就承认你是天下第一。这人问：什么问题？那人就问：你是谁？于是这个武功高的人自问：我是谁？可是答不出来，便一天到晚自问我是谁？就此疯了。

这个“我是谁”的话头，也正是孟子“君子引而不发”的教育原理，必须要“能者从之”。如果不是“能者”，是会发疯的。懂了这种道理，再去参禅宗“我是谁”的话头，也可恍然而悟了。

何谓尊师重道

孟子曰：“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未闻以道殉乎人者也。”

公都子曰：“滕更之在门也，若在所礼；而不答，何也？”

孟子曰：“挟贵而问，挟贤而问，挟长而问，挟有勋劳而问，挟故而问，皆所不答也。滕更有二焉。”

孟子所说的“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未闻以道殉乎人者也”，是中国文化中一项很重要的师道精神。

“中国文化”这个名词，是现代人提出来的，以前没有这个名词，只是叫人读书明“道”，而且要读通。要注意的是“读通明道”，不是只读 “懂”而已。读一本书，懂得它的文字，懂得它的含义，这不难；可是读书要“通”可就难了。依古人的目标看来，许多人读书并没有读通，而是读“塞”了，那是不通的。所谓通，就是所作的学问，经也好，史也好，包括农工科技等各种学术都能相互通达，融会贯通；而且做人处世之间，也能明白畅通，这就太不容易了。

孟子说：“天下有道，以道殉身；”这个“殉”字，有自然顺从的意思，可不要看成是“殉葬”或“殉情”。当天下有最高度文化的时候，就是我们人类完全自然生活在“道”的文化中，一辈子都活在道的自然德性中。

其次是“以身殉道”，不是“以道殉身”。当时代社会处在变乱中，道德沦丧，文化堕落，一般人生活在这样的时代，为生存而不择手段，互相争斗，唯利是图，只顾个人生命需要而自私自利，没有时间管什么道啊、德啊。在这种情况之下，就是古人所谓的“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一个有道德的人，想作“中流砥柱”绝不可能。所以自古以来，道家或儒家的有道之士，就采取避世、避地、避人，隐遁山林，以待时机再出山弘道。

这种时势，在我们五千年的历史上，有很多次的惨痛经历，大家只要一读历史就可以明白了。再说老子、孔子、孟子等这些圣贤，也都生在时代离乱的环境中，他们无可奈何，只好讲学传道。他们在滔滔浊世中，作一盏暗路的明灯留给后世，薪火相传，不断道统，这就是 “以身殉道”的精神。

以孟子所说，自古传承道统的圣贤只有两条路：一、在太平盛世，天下有道的时候，“以道殉身”；二、在天下变乱的时候，“以身殉道”；至于“未闻以道殉乎人者也”，是说不论人类社会的思想、教育、物质文明如何演变，“道”的文化精神，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可是却万古长存，变动不居。所以不管贫穷低贱、富贵通达，都要安于这个 “道”，独立而不移，不要因为时代的变乱，各种学术的混杂而改变自己，对别人的盲目学说，随声附和。如果歪曲自己的正见，而讨好时代的偏好，就叫做“曲学阿世”。

“公都子曰：滕更之在门也，若在所礼；而不答，何也？”这是孟子所说五个教育方法中的“答问”问题。孟子的学生公都子提出来问，有一个名叫滕更的人，是一个小诸侯的弟弟，也就是后世所说的亲王，高干子弟之类。大概他有什么问题，孟子没有答复他，所以公都子问老师说，滕更也是你的学生，至少他也算是及门的弟子，他问你，你不答复他，这是为什么呢？

孟子说：一个人“挟贵而问”，就像孟子见梁惠王，梁惠王那种口气——“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老头儿，你那么远跑来，对我国有什么好处？这就是“挟贵而问”。孟子一听，就给梁惠王过不去，说：“王何必曰利？”给梁惠王碰一个橡皮钉子。

有人是“挟贤而问”，这在社会上常常看到。有人自己觉得修为了几十年，自认为有道，对于不知道的问题，向人求教，学来以后，装成一副自我高明的样子说：“你说的和我的意见差不多。”

还有人是“挟长而问”，自认为年高，总以为自己是对的。他不懂的问题，向人请教以后，大摇大摆捋捋胡子说：“可以，可以。”好像说，你这小子还不错，这是 “挟长而问”的神态。

“挟有勋劳而问”，这是说有的人有身份、有地位，高官厚禄的人，被恭维惯了的，他有问题问你，他的心中已经觉得是看得起你，这样的情形是“挟有勋劳而问”，你可以笑而不答，或婉转推开了事。

还有的是“挟故而问”的，因为有其他的原因，故而假借一个什么问题来接近质问你，那也可以置而不答。

孟子说，对于这五种情形来问的人，都是有问题的。而滕更来问，占了其中的两样：第一，他是高干子弟，“挟贵而问”；第二，他是另有目的， “挟故而问”，所以我不答复他。

从这里，我们看到了孟子的人格，表现出师道的尊严，而且比孔子看得还更严重。孔子是有教无类的，孟子则是有所斟选的。

孟子讲教育、文化思想，以及态度方面的问题，到此告一段落。接着是另一高潮，讲到个人的修养。

进步快 退步更快

孟子曰：“于不可已而已者，无所不已；于所厚者薄，无所不薄也。其进锐者，其退速。”

孟子这一类的文字，年轻人看来，会感到头痛。“不可已”、“而已”、“不已”，已来已去，两句话中三个已，其他多是虚字，不知他说了些什么。他这两句话如果翻译成白话，就是说：“有些人，对于明知做不到的事，偏要去做，做得乱七八糟。这种作风发展下去，就没有他不敢做的事了。”这就是说，个性僵化的人，对于一切事，都僵到底。

这种倔强的个性，有时候是很可爱的，但是犯了一个“于所厚者薄，无所不薄也”的毛病，对轻重厚薄分不清楚。这类个性并不是坏事，一个人除了缺点以外没有长处，任何一个人都有他的缺点，但是他的长处亦就在他的缺点上。例如老实是长处，老实人就笨，笨即缺点，但人不笨就不老实了。长处也是一样，太过分就是缺点，人若聪明过分，就会滑头。所以人要能认清自己的长处与缺点，轻重厚薄也能分得清楚，那么缺点就会变成长处了。该厚的时候厚，该薄的时候薄，该轻的时候轻，该重的时候重，对自己处理得恰到好处。所以僵化的个性，不是不可以，但是也要做到适当的程度才好。

因此孟子下一个结论，也是千古不易的铁则：“其进锐者，其退速。”进步得太快，退下来一定也很快。就教育而言，有些父母，如果自己的子女聪明过度，不能再把他当作聪明去培养，不能使他做超越年龄的进步；宁可培养他的厚重，让他在知识上的进步慢一点，向下扎根基深厚一点，培养健壮的身体。否则的话，把他当“天才”去教育，到最后会把孩子弄到岔路上，这就是进步得太快，退步得更快。做事业如此，做学问如此，做工夫谈修养也是如此，不要求急进，太快了不是好事。急进容易落于侥幸，侥幸得来的，就不能长远保存，一定要工夫到了才行。凡事要慢慢来，这就要记住孟子这两句名言 “其进锐者，其退速”。现代青年，往往犯了“喜欢快速成就”的毛病，结果基础不稳固。就像写毛笔书法，只求快意，草书不像草书，简直是鬼画桃符，他自己却说是创新的书法。假如古代有草圣之誉的米南宫（米芾）见到，恐怕也要跪下来投降了。

孟子曰：“君子之于物也，爱之而弗仁；于民也，仁之而弗亲。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

这是中国文化的中心思想：“亲亲”、“仁民”、“爱物”三个阶段。

美国以前的总统卡特，一上台就大谈人道主义，于是人道主义的口号，在美国盛行起来，西方一些国家也跟着喊。但是做了多少？做了没有？越南难民漂流在海上，外国轮船望望然而去之，虽见而不理不睬。我们台湾的轮船、渔船把他们救回来，一批又一批，安顿在澎湖好好生活。我们如果到了外国，或者遇到外国人，可以告诉他们，中国几千年以来“仁”的文化，早已经是“超人道”的了。卡特的人道只是以人为本位，是自由主义的个人立场，是人与人之间的；中华传统的仁道是“亲亲”、“仁民”、“爱物”。现在美国人所号称的人道主义，是以个人立场争取自由，只是“亲亲”之后“仁民”阶段中的一个小节而已。

至于孟子说的“爱物”是什么内容呢？这是说人对于万物，包括动物、植物、矿物也都须要对它们有爱心，这是仁义之仁的“仁道”，不同于现代西方人所说的“人道主义”。虽然爱心也由仁心而来，但到底不像对人那样仁慈，所以孟子说“爱之而弗仁”。他进一步说，对于人类，“仁之而弗亲”，人与人之间是相爱的，是仁慈的，但是不如对自己亲密的人那么亲切。这也就是前面所引述过的，假若孔子与释迦牟尼，救两人溺水的母亲，谁先谁后的道理。“亲亲而仁民”，儒家的仁是个人先亲自己的亲人，然后再推而广之，以及于整个人类，所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就是“仁民”，然后进一步“爱物”。所以修养是以自己为基础，然后扩充范围，及于天下，次序是慢慢来的。

孟子曰：“知者无不知也，当务之为急；仁者无不爱也，急亲贤之为务。尧舜之知而不徧物，急先务也；尧舜之仁不徧爱人，急亲贤也。”

孟子说：“知者无不知也，当务之为急；”“务”就是当前必须做、应该做的，也就是 “时务”。大智慧的智者，对万法的根源，没有不知道的。所以“知者”在运用智能处理许多事务时，就看哪一件事在时间、空间上最为紧要，要先做紧要的，这就是“当务之为急”。

例如在一个废墟上开始建设，若想三个月内，把一切都同时完成，那是一样也做不好的。一定要先开道路、接电源，一步一步来。“仁者无不爱也，急亲贤之为务”，一个仁者，心怀仁慈，对万物都慈悲，对所有的人都爱，这也是一下子所难做到的。第一步要亲近有道之士，之后有了仁心，才能救天下。“尧舜之知而不徧物”，尧舜是圣人，他们的智能，也不可能一下子把天下治好；圣人要“急先务也”，也是要先看清楚，什么是最重要的，应该先做的先做。“尧舜之仁不徧爱人，急亲贤也”，尧舜是圣人，极仁爱，爱天下之人，他们也不可能一下子就平均普遍地爱尽天下人，所以他先要找好的人来治理并教化老百姓。

“不能三年之丧，而缌、小功之察；放饭流歠，而问无齿决；是之谓不知务。”

这里是从孝道的礼节上，来作一个结论。

孟子说：在孝道上，为人子女的，对生身父母不能够服三年之丧，以反报父母三年怀抱的爱心，反而要求晚了好几辈的孙子、曾孙、玄孙们守孝，责备他们为什么不哭。事实上隔了几代的人，时光又差这么远，实在没有情感，哭不出来，父母却一定要他们哭。

孟子又引用 《礼记·曲礼》所说进食之礼的道理说：“放饭流歠，而问无齿决”，用手抓饭抓菜送到口里，喝汤的时候，发出 “呼噜呼噜”的声音，对于这样有失饮食礼仪的，不加过问；而对于别人咬肉干时，牙齿响了一下，却去注意有没有掉牙齿，这就是只注意不相干的事。世界上有许多人都是如此，当注意的不注意，不当注意的去注意，都是不急之务。现代许多青年，最应该关心的是自己的学业前途，但他不去关心，却去关心一些不相干的事。

刚才孟子举出的“缌”、“小功”、“三年之丧”，是有关丧祭的礼节，在中国文化中，占了很重要的分量。不但孟子屡次提到，在《论语》中，孔子也多次提到。孔子在整理礼乐的时候，在《礼记》中，除了有《丧服小记》一章专门记载这个问题以外，在《曲礼》、《檀弓》等等篇章中，也有所记述。对于丧事的礼节，规定得非常详细，连一根丧杖的粗细，束头发的绳子或簪子的质料形状，也都有记载，可知古代对于丧事的安排和礼节，是非常严谨而郑重的。

这些记载，读起来似乎很繁琐，但做起来并不麻烦，可以恰当地表达后人的伤痛情感和尊敬；在形态上也很能表现出家庭亲族，以及社会伦常，对一个生命消失的悼念。只是后世的人，有些在“做给别人看”的目的下，增加了许多铺张，甚至把丧事几乎变成了喜事，吊丧有如参加酒会，藉此交际应酬，在经济上更形成一种无谓的浪费，而为大家所诟病。

尤其近二三十年来，丧礼的仪式与精神，几乎完全没有了，而美其名为简化，但所做的，则正是那些不应该有的铺张浪费。这种情形，不但在殡仪馆中可以见到，在马路上的出殡行列，也每使人有不知所云之感。即以报丧一事来说，应由丧主亲往有限的亲族家中报丧，才是尽礼，不该报的则不可去报。现在却不行登门报丧的礼仪，而浪费上千上万的金钱，在报纸上大登其讣告，而所有刊出的讣闻，连辈分、丧服都错误百出。这里顺便作一介绍。

关于服丧

丧服只有五种，称作“五服”，其等次如下：

一、斩衰（音斩摧）：守丧时间为三年，所穿丧服用最粗劣的麻布制作，不缝下边及旁边。

二、齐衰（音资摧）：守丧时间，杖期的一年或五月，不杖期的六月，丧服用稍粗麻布制作，缝边。

三、大功：守丧时间九个月，丧服用粗的熟麻布制作（即经漂白后的粗麻布）。

四、小功：守丧时间五个月，丧服用稍粗的熟麻布制作。

五、缌麻：守丧时间三个月，丧服用细的熟麻布制作。

这里有“杖期”与“不杖期”，就是 “执丧杖”或 “不执丧杖”。丧杖粗为一搤，就是大拇指与食指，绕成一圈那么粗；长不过膝，就是和下腿一样长；外面裹以刺状的白纸，但所用的质料，因死者的性别而不同。男性用的名苴杖，用竹制成，以其圆形象天，性贞，四时不凋谢，表明子为父礼中痛极，自然圆足，有终身之痛。女性用的名削杖，用桐树削成四方形的杖，以象地，表示桐随时间的转变到秋天即凋落。母丧外虽削杀，服也从时除，而桐心是实的，终身之孝心，当和对父亲相同（桐）。由此可知在礼仪上的每一细小事物，都不是随便规定，而有其深刻的含义，一定的表征。

另外还有一种杖，俗称齐眉杖，是妻子死了，丈夫服亡妻之丧而用的，也是用桐制作，但杖的长度，高与眉齐。不过这是东汉时，梁鸿、孟光夫妇举案齐眉的故事发生以后，才有的礼仪。因为齐眉杖，就是象征夫妻相敬的意义。在讣文中，看到自称 “杖期生”的，就表示丈夫为亡妻执这种“齐眉杖”。不过，如果父母尚在，则不可以执这种杖，所以凡在讣文上看见有“不杖期生”的，就知道死者的公公婆婆或其中之一尚健在的。

另外还有两种特殊的服丧，一种名 “降服”，一种名“反服”。所谓“降服”，如兄弟二人，弟弟无子，哥哥将一个儿子过继给弟弟继承宗祧，成为弟弟的儿子。但当这孩子的生父死了以后，还是要服丧，只是不必服三年的斩衰之丧，可以降低服一年的齐衰之丧，在讣文上称 “降服子”。女儿出嫁也降服。至于反服，则是尊长执卑晚的丧，如父亲执长子期年的丧，或执众子五月之丧，名为反服，讣文上称“反服父”。

关于丧服的体制，大约分为六大类：一、本宗九族五服。二、妻为夫族丧服。三、出嫁女为本宗亲属降服。四、为本生亲属降服。五、妾为家长族内服。六、外亲服等。关于丧服的详细规定，可参考《幼学琼林》。

尽心章句下

圣贤事业

孟子曰：“不仁哉，梁惠王也！仁者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

公孙丑问曰：“何谓也？”

“梁惠王以土地之故，糜烂其民而战之，大败；将复之，恐不能胜，故驱其所爱子弟以殉之。是之谓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也。”

孟子曰：“春秋无义战；彼善于此，则有之矣。征者，上伐下也；敌国不相征也。”

《尽心》下篇一开始，就讨论中国的政治思想和军事思想在仁（人）道哲学上的大问题。

第一句“不仁哉，梁惠王也”这句话，就等于是后面几段文章的标题。

孟子这是批判梁惠王与齐国的战争，那一次的结果，是梁惠王大败。这次战役大家都知道的，是齐国的名将孙膑，和他的同学庞涓之间的故事。当时梁惠王还是魏惠王，他用庞涓当元帅，兴兵去攻击齐国；齐国则用孙膑为帅抵御，最后齐国打败了魏国。因为庞涓被诱进一个峡谷之中，两边万弩齐发，他无处可逃自杀而死，连梁惠王的太子也被俘虏了。在这次战役以后，魏国迫不得已，迁到大梁，所以魏惠王才改称为梁惠王。《孟子》这本书，一开始是孟子见梁惠王，那是魏国这次战役大败之后。至于这里一段话是什么时候说的，则很难确定，但他是和学生公孙丑说的，应该是公孙丑在齐国任仕的时候。

孟子批评梁惠王太不“仁道”。他说一个实行仁道的人，是“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就是有大仁慈之心，平等对待所爱与不爱的人。人都有私心，比较偏爱自己的人，人性本来就是如此，虽是缺点，并不算什么过错。但是一个人若要学圣人的王道，就应该了解人性的缺点，更要修正自己性格上的缺点，把爱自己人的心理推己及人，这就是圣人的仁慈之道。

他说，不仁的人则相反，是“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一件事本来不应做的，但为了满足个人的欲望，发动了侵略，结果给亲近的人带来大大的不幸，所以是不仁。

公孙丑问孟子：你说梁惠王最不仁，这话怎么讲？

孟子说：梁惠王发动战争的结果，军事、外交都失败，因此而生气，为了争取土地，而“糜烂其民而战”。“糜烂”一词，就是不明智地牺牲自己国民的生命财产。

民国五十八年（一九六九年），我在日本东京时，曾应邀演讲，我告诉百位在座的日本大学校长、教授们，世界上最可怕的有两件事，一是刀，一是钱。你们日本人，过去做了一次梦，以为武力可以征服世界，所以发动侵略战争，犯了这样大的错误，结果无条件投降，几至灭国。大战结束后，二十多年来，日本能繁荣建设，正是中国人所给予的。因为中国三千多万军人流血牺牲，不向日本复仇，不要日本赔偿，日本才能在这二十多年中重建，繁荣起来。可是现在日本又做一个梦，想成为经济大国，用钱买通全世界。这一个做法，将来所得的果报祸害，比第二次大战的果报祸害会更可怕。无论个人还是家族，权太大了，钱太多了，都将成为自己的祸害。

同样的，梁惠王当时也是这样，战败了就想报复，用各种手段发动战争，又恐怕不能打胜，竟然不惜将自己最亲爱的儿子，送到战场上作统帅，结果被俘而全军覆没。这是孟子亲眼所见，是最不值得的一次战争。等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日本侵略中国，不但害了中国，还害了日本自己，甚至影响了全世界，造成今日处处变乱的局面。所以日本的军阀，也是最不仁的。

孟子在评判了梁惠王与齐国的战役后，提出了一个军事的哲学观点。

他说：“春秋无义战；彼善于此，则有之矣。”在春秋五霸以来，直到战国时代，各诸侯国之间的战争，都没有“义战”。春秋二百四十年间，“弒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没有为公道正义而战。中国上古正统的军事思想，反对随便发动战争，只有为正义而不得已启动战争。所以中国的“武”字，是止戈两字合成的，所谓“止戈为武”，意思是以威武遏阻滥用武力者。这就是黄帝子孙军事思想的基本精神。老子说：“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又说：“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这都是“止戈为武”的精神。

孟子接着说：“彼善于此，则有之矣。”这句话像禅宗的话头，“如珠之走盘”不落边际，随便怎样解释，都不对也都对。且不去管古人是怎么解释的，我们从多方面去看看。

“春秋无义战”，这句话是点题，反正三代以下的战争，几乎没有一次是为正义而战的。但是有些人懂了历史，擅于运用，天下好话说完，坏事做尽，发动了战争，却口称为仁义而战。就如当年日本侵略中国时，提出“大东亚共荣圈”、“大东亚民族主义”、“同文同种”等口号，事实上都是假的，只是说很好听的理论。其实就是侵略。

“春秋无义战”，也可以另外解释为：本来义战就很少。对于我们的老祖宗黄帝征蚩尤，建立民族国家基础的战争，后世学者也有怀疑。且不管怀疑如何，哪个历史上的战争，真正是为天下公义而战？“彼善于此”，如果两方面都能运用得好，正反善恶都会用的话，或者勉强可以打一次战争。

无论就上面哪一种解释来批评，梁惠王的这次战争，都是无道的侵略。

孟子提出“春秋无义战”，但并不是绝对反战。如果是为正义而战，为仁义而战，那是“不得已而用之”，是应该的战。但是为私欲，为兼并侵略别人而发动战争，这是无义之战，战得没有道理，就应该反对。

他又说：“征者，上伐下也；敌国不相征也。”这是以春秋笔法，讲到“征”的问题。所谓 “征”，孟子了解中国文化的传统定义，是“上伐下也”，上面打下面叫做“征”。譬如说，中央政府看见某一地方有盗匪，或者地方上两边发生了战斗，于是出兵去消灭盗匪，干预阻止地方的战斗，这是“征”。如果上面发现下面做得不对，出兵以武力去纠正，干预、阻止，或用武力去解决地方的纷争与错误，也是“征”。这是“征”的第一个原则。

第二个原则，“敌国不相征也”，这个“敌国”的“敌”，不是仇敌，而是平等相对立的意思。譬如古文中称“夫妇为敌体”，并不是说一对夫妇成了仇敌闹离婚，而是说夫妇是平等相对的两方。齐国与鲁国，都是受周天子分封的诸侯，地位相等，爵位相等，都一样是 “公爵”；而且人口相当，领土幅员也相当，那就是平等的兄弟之邦，就称为“敌国”。这样的两个国家，是不可以“相征”的，应和平相处。对方如果没有对不起我方，没有侵害我方，就不应该出兵去攻击对方。像梁惠王出兵打齐国，是没有理由的，因为当时齐、魏两国，是两个独立国家，小怨或者有之，但绝无大怨，梁惠王（当时是魏惠王），怎么可以出兵去打齐国呢？假如是齐国犯了大错，除非中央周天子发布命令，号召各路诸侯联盟，才可以征伐。现在齐魏是“敌体”之国，魏并未奉到中央政府的命令，怎么可以擅自出兵去攻击齐国呢？

事实上，从春秋到战国，各国诸侯，根本就没有把中央周天子放在眼里。春秋之五霸，战国的七雄，诸侯各国之间的互相攻击，都自称“出征”，是歪曲了“征”的传统文化定义。后世也这样说，错用“征”的名义，产生了错误的观念，而形成一个思想问题。例如后世的国际战争，在战斗之前，先要通知对方，犯了什么错误，限期改善，否则将要以武力对付；现代叫做“最后通牒”，音译为“哀的美敦”书，如仍不改，于是宣战。我国古代名为下战书，然后展开战斗。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日本侵略中国的战争，是不宣而战。而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在亚洲，在中东，在非洲等地区发生的国际性战争，都是不宣而战。

讲到战争的道理，这种侵略战争的发动者，不论当时如何强盛，最后在历史的纪录上，总是没有好结果的。可是这一个道理，还是有问题，也许是因为有人发问，所以孟子答复如下。

历史难读

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仁人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

孟子说，历史的记载并不一定全部可靠。我常说，历史的记载，人名、地名、时间都是真的，很多事实却走了样；而小说的叙述，人名、地名、时间都是虚构的，而故事却常为事实，这是历史与小说的不同之处。正史有时候记的是历史的另一面，所以历史是很难读的。例如读《春秋》，非要把全部《春秋》读完，反复研究，才可找出孔子写《春秋》的精神及历史的背景。又如司马迁仿 《春秋》笔法而写的《史记》，也是很难读的，其中汉高祖、项羽的传记，写他们两人好的一面，写得真好，只稍带一点点瑕疵；而真正不好的一面，却写在另外一些人的传记中。所以要看完全部的《史记》，才能懂得《史记》，只看一篇，或若干篇，是无法读懂《史记》的，当然也就不会真懂历史了。

后世的历史，都是如此。例如大家都说，在汉高祖之后，唐太宗是最英明的皇帝。我们读了《贞观政要》，感觉唐太宗的确很好，可是另举一个小小的例子，来看看唐太宗好不好吧！有一个人，追随唐太宗很久，也很有功劳，但唐太宗硬是不喜欢他。这个人有一天说：“人是要靠命运，不知道哪一天，我的运气才会好起来。”唐太宗对他说了两句名言：“待予心肯日，是汝运通时。”等老子哪一天高兴的时候，你的运气就来了。这居然是当皇帝的人说的话！十足反映有钱有势的人的心理状态。透过这两句话，所有唐太宗的一切好，是否须重新判断呢？

再看唐太宗建立了考试制度，在第一次考试后，他站在高台上，接受考取的士子们朝见。士子们山呼万岁，他高兴地说：“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意思是说，我设了一个圈套，天下英雄都投到我的圈套里来了，被我笼络住了，听我摆布了。从他的这句话中，就觉得他并没有什么可爱，只能成就一个霸业而已，没有圣君道德，不像尧舜那样的味道。看通了历史的这一点，哪一个帝王不是如此啊？这就叫做“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孟子为什么在这里插进来讲这个道理呢？他上面说到“春秋无义战”，跟着说到“征伐”，说“征”只是“上伐下”的战争，而不能随便用“征”的。当时战国的诸侯之间，随便出兵侵略，还要说是“征伐”，这是不应该的。

此时也许有一个人问孟子：商汤攻击夏桀，周武王出兵打殷纣，不都是以下攻上的部下叛变吗？为什么历史上却称他们是征伐，说是汤伐桀，武征纣呢？纣王虽坏，也轮不到做部下的去推翻他。而且历史上记载，周武王打纣王的时候，血流漂杵——所流的血，可以把舂米的木杵都漂起来。血流成河，可见杀了太多人，居然还说周武王是仁者之师！这一问，大概问得孟子也没有办法，只好自己捋捋胡子说：“尽信书，则不如无书。”有时候历史的记载对一件事难免有过分渲染之处。可是回转来，读了《孟子》这部书，也可以对孟子说：“尽信你，则不如不信你。”所以历史是很难说的。

关于这方面，我们有几个史例可以提出来研究。

第一个例子是司马迁的《史记》，写到周武王出兵打纣王的时候，周文王找到姜太公商量这件事，司马迁用了“阴谋修德”四个字，作了定论，说文王与姜太公这两个老头子在一起阴谋，然后才由武王出来起兵，所以武王之伐纣，是预先有布置的，并不是那么简单的。这“阴谋”两个字，就是春秋笔法，微言大义，要读完了《史记》，而且要仔细地读，才可以发现，这两个字就是对文王、武王、姜太公的一个定评。

后来到了明朝，有一个和尚，就是禅宗的莲池大师，写了一首歌，题名“七笔勾”。因为他读了全部《史记》，读到“阴谋修德”这里，对于文王、武王、姜太公等等一笔勾，把圣也者，贤也者，都勾掉了。所以司马迁写完了《史记》，吹个大牛说：“藏之于名山，传之于其人。”意思说，我写的文章，你们都看不懂，将来终会有人读懂。这是他轻视同时代的那些人，认为那些人都看不出他在文章中所涵蕴的历史哲学。

另外有一个人，就是上通天文，下通地理的邵康节，一生不出来做官，他有两句名诗：“唐虞揖让三杯酒，汤武征诛一局棋。”这是说，尧老了把皇帝的位置交给舜，舜老了把皇帝的位置交给禹，推位让国，是和谐的交待；而商、周的征伐是和下棋一样。他看历史如此，觉得人生过去了就过去了，所以始终不出来做官。可是他这两句诗，我们不要会错了意，那并不是洒脱，而是含有无限的血泪。简单地说，“唐虞揖让三杯酒”就是恭敬退让；“汤武征诛一局棋”就是有布置的，预谋的。这是邵康节明显而真正的意思。这并不是我故意鸡蛋里挑骨头，而是告诉大家，读书要读得多，而且要相互贯通，才可以看出其中的道理。否则就被邵康节美妙的文字骗过去了，还真以为他好洒脱，把历史上人物个个赞好，如此轰轰烈烈的大事，写成了“三杯酒”、“一局棋”。如果真认为如此，那邵康节在棺材里都会笑了起来。

邵康节是北宋末期的人，无所不知，他在洛水桥上听到杜鹃鸟啼，就说天下将大乱，吩咐儿子搬迁，从洛阳远迁到四川。他指出地气——宇宙之间有一股气势，这股气势，如果由南向北行，天下必乱；反过来由北向南行，则天下必治。所以南人为相天下必乱。自古以来，山东出相，山西出将，都与地气有关。宋朝后来不久，王安石以南人当宰相，果然就开始启动了天下的乱局。而洛阳在那个时候有杜鹃啼，正是地气由南而北的兆头。

邵康节是北宋晚期的人物，他曾经推算过这个国家民族未来的演变情势，一直预言到今日以后的时代。而在今日以前的历史变迁，他的预言都已经应验了。当时曾有好朋友问他，宋朝今后的情势如何，他一句话也不作答，回到家里，寄了一部《晋书》给这位朋友。我们知道，晋分东晋西晋，宋朝后来也分北宋、南宋，而且南北宋半个天下的国势，几乎和东西晋的国势完全一样。可是，他是宋朝时代的人，不能明白地说出来，如果说出来要杀头的，只好用这部 《晋书》，作为强烈的暗示，看得懂的就心里有数，看不懂只有自认蠢才了。

所以我对他的那两句诗，各下一个脚注：“唐虞揖让三杯酒”——恭敬谦让的，“汤武征诛一局棋”——有预谋布置的。

有学生问孟子，既然“上伐下”才是 “征”，汤武之推翻桀纣，明明是以下去叛变上，历史上怎么可以说是“汤武征诛”？孟子对于这个问题，只好用这个“尽信书，则不如无书”辩解了。假如我是孟子，站在教育的立场，也不能不想办法辩解一下，这就是一个宗教家、教育家的苦心，明知道有坏的一面，也不好揭穿；被人家揭穿以后，也必须要去把它扳正。

“汤武征诛”这四个字的历史记载，后世用惯了，便认为汤武革命是征诛，忘记了古人用这两个字的本意，是对汤武的这个举措，含有谴责的意义。这正是春秋的笔法，有如“郑伯克段于鄢”，用 “克”字以谴责郑庄公，是同样的道理。

但是，在中国文化中有两句话：“三代以上，惟恐其好名；三代以下，惟恐其不好名。”三代以上的人，若好名则无所不为；三代以下的人，假如好名，就努力去做一个好人，做一个好官，希望在历史上留名。向这个目标走的话，社会就比较安定。同一个理由，在三代以上，对于“征诛”的看法是对的，而在三代以下，则是靠武功治天下，以成盛德。

从这个道理，想到清朝的龚定盦。他这个人很怪，康有为、梁启超，乃至于现代许多人，都在思想学说上受他的影响。他的儿子也怪，诗也怪，他有一首有关历史哲学的诗：

少年虽亦薄汤武 不薄秦皇与武皇

设想英雄垂暮日 温柔不住住何乡

诗的意思是，向来就看不起商汤和周武王这两个人，专门说假话，真抢了别人的天下。对于秦始皇与汉武帝，则不会看不起，因为在三代以下，为什么不可以有这样的雄才？中华民族的英雄，就应该有这样的雄才大略。大家批评秦始皇养了许多宫女，汉武帝到晚年也有很多妃子，其实这有什么稀奇？一个大英雄到了晚年，事业成功了，无事可做，不到温柔乡里睡睡觉，叫他到哪里去消磨呢？

至于他们两人，到晚年想求丹药，当神仙，后世也有人说他们错，可是世界上谁不想多活几年，谁想早死呢？而且这求丹药只有他们做得到，一般人也是做不到的。因为“英雄退路作神仙”，英雄不当了，退休当神仙，也是应该的啊。

这许许多多奇奇怪怪的历史观念，也等于是对历史的评论，对于圣人的怀疑。

所以回过头来看，治平天下，无一不是阴谋。因此孟子在这里，也只好救周武王一把，说“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对于《周书·武成》这一篇所记载的事，有些是过分的，其中只有“二三策”是可靠的，其他都不可靠（“策”是上古竹简书本的名称，与“册”字通）。像 “会于牧野，罔有敌于我师，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血流漂杵，一戎衣天下大定”这段话，其中就有问题。因为一个仁人，自然“无敌于天下”，武王当时出兵打纣王，完全是大慈大悲为了救人救世而战争，是“以至仁伐至不仁”的，怎么会流血成河，把木杵都漂起来呢？

其实一次战争打下来，流这许多血，也是平常的事，而孟老夫子说，不会有这样的事，是《武成》这篇书太夸张的描写。我们只好说，孟老夫子这位圣人，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由孟子“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这句话，使我们想起近代史上的一件事，可以说明这个道理。

当太平天国之役，曾国藩、曾国荃练兵为清廷出力，作战九年。曾国荃攻下太平天国的首都南京以后，曾国藩的好友故旧王闿运 （湘绮），回到湖南家乡，写了一部 《湘军志》。这部书里面记载的，有许多是使曾国藩兄弟颇为难堪的事，而这些事，也并不是虚构的。例如其中有一条说，曾国荃回到湖南以后，有一个人生病，药方里需要几钱人参，可是跑遍了偌大一个长沙省城都买不到，打听一下缺货的原因，原来是曾国荃的府中需用，一夜之间，把整个长沙城的人参全部都收购去了。那种富贵鼎盛时候的气象，各种各样的事情都会出来。王闿运虽然与曾家是友好故旧，仍然将这一类事，用中国史家的精神，毫不客气地一股脑儿写了进去。所以曾国藩写给他弟弟的信中，有一首诗说：

左列钟铭右谤书 人间随处有乘除

低头一拜屠羊说 万事浮云过太虚

劝他弟弟不要计较，实际上也不敢计较，历史家这枝笔，是无法抗拒的。所以要想做大事，在历史上标榜一个正义之声，也是可尊敬的。

且看剃头者 人亦剃其头

孟子曰：“有人曰：‘我善为陈，我善为战。’大罪也。国君好仁，天下无敌焉。南面而征，北狄怨；东面而征，西夷怨；曰：‘奚为后我？’武王之伐殷也，革车三百两，虎贲三千人，王曰：‘无畏，宁尔也，非敌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征之为言，正也，各欲正己也，焉用战？”

因为谈到军事哲学的问题，可能有人问孟子：假使有人，认为自己擅长于军事——这是指春秋战国时人，如孟子之前的孙武，他曾写《孙子兵法》十三篇。对这种自认为只要依照我的意见，就可一战而称霸的人，孟子都反对，认为都是大罪人。他站在圣人之道的立场看战争，认为那是悲惨的，要死人的。如果一个国君好仁，自然天下无敌，何必以战争取胜呢？

假如有人根据孟子这一思想，把春秋战国三四百年间，好讲军事理论，好发动战争的人，作一个总评，一定是非常有道理的。如白起在一夜之间，活埋赵国的俘虏四十万人，这些事都是历史所痛恨的。一直到清朝，都常有记载说，发现猪的身上有“白起”或“秦桧”的字样。中国几千年文化传统中，民间老百姓，对于这种残酷战争和忠奸之人的因果报应的传说和故事，屡见不鲜，这不也正是符合历史记载的精神吗！所以用孟子这几句话，作为对好战者的总评是对的。

可是站在另一方面看，春秋战国时代的战乱，如果没有秦始皇统一全国的一战，则全国的战乱，可能还要延长很多年，死的人会更多，苦难会更久。所以从纯军事哲学的立场看，有战争才能使天下太平。现在时代进步了，甚至可以写一篇歌颂战争的文章。

我认为战争与不战争，很难说该与不该。战争犹如一把刀，操在医生的手里可以救人，操在奸恶之人的手里则会杀人。刀刃的本身无善恶，战争的本身也未必绝对是罪恶。

但是孟子接着引用上古尧舜的历史，说他们南征而使北狄怨，东征而使西夷怨。这些夷、狄，都是边疆地区的落后民族，抱怨尧舜为什么不早来统治，也就是表示希望获得文化的孕育，能过文明的生活。本来由上伐下为征，为什么对他们也叫做征？那是在文化上的一种看法，认为文化落后的野蛮地区，就算是下。

接着他说“武王之伐殷”——注意，这是孟子自己说的话，对于武王革命，孟子没有用 “征”字，只有用 “伐”字。其实认真研究起来，这个“伐”字用得也很勉强。当时武王用的战车是三百辆，部队三千人，而且向老百姓宣布：大家不要怕，这次战争是为了使天下老百姓得到安宁，不是和老百姓敌对的，只要将暴虐老百姓的纣王处决就好了。因此老百姓们看见武王的部队到来，高兴得跪在地上磕头，五体投地，额角触地发出响声来，这就是 “若崩厥角稽首”，俗话叫“磕响头”，是一种至诚恭敬感激之情的自然流露。不过古书上的记载，是一种表现于外的态度，而有人则说，在内心上，他们也许并不是高兴得“磕响头”，而是害怕得磕头如捣蒜。当然，这又是另一种说法。事实上，这两种不同心理的人都有，战争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孟子又为军事哲学下了一个定义：“征之为言，正也。”“征”就是 “正”，要治国平天下，必须先诚意、正心、修身，道理是一样的。就是用武力，逼迫不正的人，非走向正道不可。孟子认为，战国当时所有的战争，都是为争夺而战，为争私利而战，所以战争就是争战，不是诛，也不是“伐”，更不是“征”，如果为了匡正人家，则不必用战。

孟子曰：“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

孟子曰：“舜之饭糗茹草也，若将终身焉。及其为天子也，被袗衣，鼓琴，二女果，若固有之。”

孟子说：一个制造车轮的好木匠，在一根木头上取方取圆，技术很高明，但他教别人时，只能教制造的原理与规矩，没有办法使人的头脑变灵巧。就像现在的学校教育一样，只能教学生各种知识，至于如何去运用这些知识，以及能不能成为一个大家，则不是老师可以教成的，还是要各人自己努力才行。

他又说：舜当帝王之前，在外面流浪了五十多年，那时，吃的只是糙米干饭团和野菜，好像将来就是这样平凡地生活下去，不怨天，不尤人。晚年当了帝王，“被袗”，就是穿得好了。穿好衣服是自舜开始的，因为有别的国家送了很好的蚕丝来，舜还说不要，他的两个太太，就是尧的女儿劝他收下，用来织了一件衣服给他穿。舜于是穿上了好的衣服，自己也爱好音乐，经常弹弹琴，又有两个太太服侍，但他也不觉得自己享受，似乎本来就如此，和平常也没有什么两样。他穷也穷得，富也富得，他的人生就是如此平静地生活下去。

这两方面连在一起，就是说，对于一个人，传给他知识，没有办法使他有智慧。读了书，应该明白道德的规范，知道怎样做人，但如果呆板地守道德，就变成书呆子，被书困住了，也很糟糕。所以再说到舜，能贫贱，能富贵。舜的榜样，就是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永远显得平凡。这就是人生的巧妙运用，处什么环境，站什么立场，就采取什么态度。以过去的俗语来说，就是“到了哪一个坡，就唱哪一支歌”。

孟子曰：“吾今而后知杀人亲之重也。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然则非自杀之也，一间耳！”

孟子说：由春秋战国的历史果报、社会果报看来，我知道了，凡是杀别人父兄的人，自己的父兄也会被别人杀。所以好杀人，好发动战争的，结果等于自杀。

这是孟子早在几千年以前说的话，后世到了明朝，有人作了一首剃头诗，因为民国初年，剃头才叫做理发，以前杀头也叫做剃头。这首诗很妙。

闻道头可剃 人人都剃头

有头皆可剃 不剃不成头

剃自由他剃 头还是我头

且看剃头者 人亦剃其头

这首白话诗，也可以用来说明孟子这段话的真意。

孟子曰：“古之为关也，将以御暴；今之为关也，将以为暴。”

孟子曰：“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使人不以道，不能行于妻子。”

孟子曰：“周于利者，凶年不能杀；周于德者，邪世不能乱。”

这个思想，不但孟子在这里说到，更早以前，孔子在《易经·系辞传》里，就已经说过了。

他说，古代在国境边界上筑一道城墙，目的在防御暴力的侵略；现在不同了，建筑军事工程，设立基地，是为了攻击别人的。这是孟子对人类文化、道德堕落的感叹。

他接着说：人要行仁义道德之道，自己本身如果不能有高度的修养，那么在家庭中亲如夫妻之间，彼此都会有戒心，要防备一手；兄弟姊妹，更是如此。如果自己没有高度的修养，不以仁义道德处事，不能让人感动信任或敬佩，在指挥别人的时候，连妻子也指挥不动了。

他又说：人人都想求利，但是个人求利时，如果能让天下的人也得到利益的话，即使遇到凶年，也没有关系。因为平日给别人方便，自己也一定得到他人给的方便。如果更进一步，把道德的思想行为，扩充到整个社会，遇到变乱动荡的时代，也就不会受害了。

这几段是讨论道德修养与自守的重要，下面就说到社会风气的变坏与道德的衰败。

孟子曰：“好名之人，能让千乘之国；苟非其人，箪食豆羹见于色。”

孟子曰：“不信仁贤，则国空虚；无礼义，则上下乱；无政事，则财用不足。”

孟子曰：“不仁而得国者，有之矣；不仁而得天下者，未之有也。”

孟子说，后世有人的心理是好利，有人的心理是好名，为了好名而做高人。历史上有好几个这样的人，如齐愍王，为了历史上能够写他公天下、做尧舜，为了好这个名，盲目地把国家让给一个最差劲的宰相，好名竟然好到这个程度，结果出了大乱子，几乎亡国。所以孟子说：好名的人可以“让千乘之国”，可是这种让国，不是道德的，而是满足自己好名的欲望，这不像圣君的让国，是为了天下人的利益。人都是生活在名利之中的，如果一旦侵害了他名利上的需要，纵然是一碗豆浆，一个糯米饭团，也会跟人动刀的。

孟子对于人性坏的一面，看得很清楚，所以他作一个结论，提出政治上的大原则。

他说：领导一国大政治，首先要相信仁者、贤者；能够相信“仁贤”的人来治国，来指导，国家的文化才能充实，才有正确的思想观念。否则，国家尽管富强，如果在文化上没有正确的思想与观念，则只是一个好看的空壳子。这也就是说，精神生活的重要，超越了物质享受。所以礼义很重要，如果没有礼义，则天下要大乱。除此之外，还要有真正好的政策，没有好的政策，国家的财政就要崩溃。所以正确的思想、良好的文化以及经济基础，这三大原则是三个重点。

他最后的结论，仍然指出仁道、仁政的重要，因此说：“不仁而得国者，有之矣”，抢来、偷来、骗来，用种种不道德、不正当的手段得来领土、权力、地位的人，在这个时代，有的是。像老一代的人看了《三国演义》说：曹操的天下偷来的，孙权的天下抢来的，刘备的天下哭来的。小说上说刘备借荆州，借了不还，后来孙权派人去讨，刘备急了，不知如何应付。诸葛亮告诉他：债主来了你不必说话，只管哭就好了，由我来谈判。果然诸葛亮利用刘备的眼泪，把这笔债赖了，刘备由此而起家。这都是“不仁而得国”，占据一个地区称王、称霸的情形是有的。至于说以这一类的手段而统一天下，又得到天下老百姓的拥护，却没有看到过。

民为贵的真义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诸侯危社稷，则变置。牺牲既成，粢盛既洁，祭祀以时；然而旱干水溢，则变置社稷。”

讨论这段之前，我们先清理一下几个概念。

上古发洪水，共工氏的儿子句龙，让人民住到高地和土丘上，每丘住二十几户人家，这是最早的社。后来句龙被奉为土神，也叫做社神，也叫做后土。稷呢，有不同的传说，但都是指主管农业的人被奉为农神，也叫五谷神，也叫后稷。因此，上古以农业安身的农耕文化中，社是社，稷是稷。

社稷的概念，是从夏朝家天下以后才有的。一个宗姓家族聚居在一起，慢慢发展，从小的社变成大的社。那么，一个宗族有族人，有土地，以农业为主，共同祭天、祭地、祭祖、祭神，就形成了宗庙社稷。因为宗族社会是以家天下为基础，宗法社稷是连在一起的，所以社稷引申为江山天下，引申为国家，也是从夏朝家天下开始的。上古尧舜禹三代是公天下，还没有社稷的概念。

一个朝代有一个朝代的社稷。譬如，唐朝是唐朝的社稷，唐朝皇帝姓李，由他李家做主。宋朝是宋朝的社稷，皇帝姓赵，赵家做主。朝代更替，但各家的宗社还是自己家的，只是由不同的宗社为社稷的代表，谁上台成为天子，代表国家，就以谁家的社稷为主。中华民国推翻清廷之后，有没有社稷呢？有，国民党建立的忠烈祠相当于社稷。所以说，人民、社稷、诸侯天子，都是不同的概念。

中国这方面的文化，大家很少搞清楚。譬如封建是什么？封建是分封诸侯建立各自的诸侯国，人民拥戴各个诸侯的政权，所有诸侯的中心共主叫做天子。天子代表国家，分封那些有功劳的为诸侯，到各自的地方去自治，文化精神归到中央，这个叫封建。诸侯有诸侯的社稷坛，天子的社稷坛则代表全国；天子是代表诸侯共主的文化精神；而诸侯有诸侯的政权范围，天子有天子的政权范围。所以，诸侯、天子、社稷、政权，不能混同在一起。

大家先要把这些内涵搞清楚，再来继续研究孟子的这段内容。

大家都知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句话，是孟子所提的一个政治哲学上的大原则。

在孙中山领导国民革命，推翻清朝君主制度，倡建民主政体的时候，一般的政论和宣传文字，经常引用孟子这几句话，指称我国古代固有的政治思想，就是民主的。这种说法，当时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其实孟子这几句话，是中国固有的文化思想，如果一定以西方的民主文化来比拟，说这就是民主，我觉得大有商榷之处。孟子说的 “民为贵”，并不是 “民为主”，所以应该说，这不是西方的民主，因为它在精神和形态上，都与西方的民主不同。西方的民主思想是包含在 “民为贵”的原则里，但不能因此就说“民为贵”等同于西方的民主思想。实际上，孟子这一政治哲学思想，是以民主为基础，而以君主制度，为实施民主精神的政治机构。所以也可以说是一种民本制度，我们只要看孟子在后面所作的解释，就很清楚了。

国家政府的建立，是属于全国国民的；民权的执行，是属于中央政府的。至于中央政府的制度，是帝王，是总统，或其他的名称，则无严格的限制。但必须“得乎丘民”，要获得全国国民内心以及行为上的拥护。

所以，我们翻开七八十年前鼓吹革命的文章来看，有些人对孟子这几句话，所作的任意解释，产生了很大的流弊。在将来，也许不出一百年，中国的文化史、政治史上，对于有关这方面的文化思想，一定会有所争论的。

孟子的这一政治哲学原则，有三个层次，刚才简要提出，现在继续研究：

第一，“民为贵”。“贵”的意义，在这里是“重要”，人民是最重要，最基本的；好比是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孟子在后面有所解释。孙中山先生所主张的三民主义思想，便和这个原则，有非常密切的关系。

第二，“社稷次之”。“社稷”是什么呢？这是一个抽象的名词，是国家的象征。上古尧舜禹是公天下，从夏商周的家天下起，中国古代政治就是君主制度，君权至高。但是在帝王之上，还有一个精神的制约，可以叫做天，也可以叫做道，可以叫做神，也可以叫做祖宗，是宗法社会的中心精神。而所有这些，统称之为 “社稷”。这一个抽象的名词，也有实物作为表征，在北京则有社稷坛，人们对这个坛非常重视崇敬，连皇帝都要来跪拜，它代表了国家。

像现在外国的元首来访问台湾，就要到圆山忠烈祠献花敬礼，忠烈祠则代替了过去帝制时代的社稷坛与帝王的宗庙。在帝王时代，外国的元首或使臣来访，除了晋谒国家的元首外，还要拜宗庙，因为是家天下。例如宋朝的皇帝姓赵，那么宋朝的宗庙，则供奉着赵家已故的祖先。社稷则同样是象征性的。换句话，社稷的观念是宗法社会精神的民族主义，代表国家的观念，一个国家之所以成立，有三个条件：人民、土地、政权。政权是虚构的，靠前两个捧起来的。

再如我们旅居国外，看到自己的国旗，就有无限的崇敬和情感，因为国旗代表了自己的祖国，也代替了古代社稷的精神。但这也只是勉强地比拟，因为很难用现代事物或名称，来作完全符合社稷的解释。假如说“社稷即国家”，也不符合社稷的原意，因为国家也不能 “次之”。抗战时期，中央政府所在地的陪都重庆，设有精神堡垒，就有相似的含义，但胜利后，又无形中废除了，且从未订为制度。所以实在没有一个现代名词，可以来解释社稷的准确含义。

第三，“君为轻”。这里要特别注意这个“君”字，并不一定代表中央政府的天子或帝王。在中国文化的古意中，“君”就是 “长老”，年高德劭可以领导群伦的人，则称“君”。在帝王制度中，帝王为大家长，自然也称 “君”。例如称自己的父亲为 “家君”，等于现在的 “家长”、“户长”等，称已去世的父亲则为“先君”。

大家一定读过王勃作的《滕王阁序》，其中有两句“家君作宰，路出名区”，是说我的父亲在某地做县长，我去看他老人家，路过你们这个著名的地方。

王勃写这篇序时，只有二十几岁。原来并不打算去南昌的，不料路上遇风，航行不便，才将船改泊南昌避风。靠岸以后，看到江边新盖的一座楼阁，嵯峨瑰丽，非常漂亮，就信步前往参观。进去以后，发现江西的都督，正在大宴宾客。原来这座楼阁，正是这位都督所盖，刚好这天落成，命名为滕王阁，所以大宴宾客，并且准备要他的乘龙快婿，席上作序，以便在文武僚属的面前，出出锋头，露一手文才。

王勃在里面看到满阁冠带，都是各地衙门的首长；他出身世家，当然也满不在乎，看到一个空位就坐下来，却不料一下就坐在那位都督女婿的席位上。当主人与他的女婿来到时，就有人告诉王勃，坐这个位置的人，是要即席写序的，本意是希望他知难而退。可是王勃说，写序就写序，这有什么难处。于是提起笔来，就“南昌故郡，洪都新府……”一篇《滕王阁序》，一挥而就。在座的文武百僚，读了这篇序后，无不赞好。这位都督见王勃年纪轻轻，居然一下子写出这样好的文章来，心里也不禁佩服，知道自己的女婿，绝不可能作得更好。而王勃也由此一举成名。

且不去管王勃的文章好坏，我们随意举出这一篇大家都知道的文章中 “家君作宰，路出名区”两句话来，说明“君”字的意义。

至于孟子这里所说“君为轻”的“君”，是指各国的诸侯。因为春秋战国时，各国诸侯也称“国君”、“君主”，为一国之君。只是那时的“国”，在政治体制上，还是中央政府天子的臣，是由天子册封的，仍受天子的管束监督，相近于现代我国的省或美国的州。

三个观念 三个层次

他这三个观念，有三个层次，认为一个诸侯国家的领袖，是第三等重要，而以老百姓为最大。一个国家的构成，最重要的是人民与土地，没有人民、没有土地，就无从去建立一个国家；光有土地没有人民，也不行，所以人民最重要。其次是“社稷”，就是国家的区域范围，这是次要的；至于领导的人，则是第三重要。所谓“轻”，是与前两者比较起来，较轻而已，并不是不重要。“民”、“社稷”、“君”，这个顺序有逻辑性。所以古文看起来简单，其实有深刻的逻辑内涵。

于是孟子按照这三个层次，依秩序解释说，“得乎丘民而为天子”，获得山泽丘林间人民的拥戴，即可为天子。“丘民”就是一般从事农林畜牧等业的老百姓，也就是全国人民。其次，一个知识分子读书人，得到了天子的欣赏，就可由天子封他做诸侯，只要这一个人同意就可成王。正如前面所引唐太宗的话，“待予心肯日，是汝运通时”。这是家天下的制度，天子就有如此之大的权力。

一个人得到天子的欣赏，就可以为诸侯；反之不得天子的欣赏，则没有办法。例如唐朝，可以说是诗的朝代，不但唐朝历代皇帝的诗都作得不错，国内诗作得好的，也很多很多。这些诗人中，有幸有不幸，而他们的幸与不幸，有形无形之间，主观或客观上取决于皇帝。像前面所说李白，由于皇帝的高兴，写四首《清平调》，可以叫贵妃磨墨，近臣脱靴。而孟浩然，也是因诗名动天子，却因为“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两句诗，失去唐明皇的欢心，而坎坷一生。唐朝也有一位名士，被宰相推荐到朝廷时，为了“长日惟消一局棋”这句诗，皇帝认为他太懒，不能用，几乎断送了仕途。这些故事，都足以证明过去帝王政治，“家天下”的时代，“得乎天子为诸侯”，只要皇帝高兴，封王都容易的真实情形。

“得乎诸侯为大夫”，次一等的，遇不到天子，如果能够遇到诸侯或后世的巡抚、御史等，获得他们的欣赏，则可做他们的清客、秘书等，也可以度过一生。

这三个层次比较起来，最难的，成就最大的，是获得全国人民的拥戴，则可以为天子；讨一个人的好感，只能得诸侯；再下一等，讨长官的好，只能做一个秘书、科长，当伙计。这三个层次，也说明人心向背的重要性。孟子说这些话，正是因为他看到战国当时那些诸侯们，对上目无天子；诸侯之间，谁也管不了谁，谁也不理谁；对下面的部属百姓，生杀予夺，全凭个人的喜怒，并无法制，偶然对谁不悦，就是烹，把所不高兴的人，投下油锅。孟子讲这些话，居然不怕被烹，可见他有多大的勇气，多丰富的正义感。

另一面，也由于孟子的学说和道德的修养，到了晚年，声望太高了，诸侯中谁也不敢烹他；假如早几十年，声望还没有建立起来时，也可能被烹的。在那个时代，没有什么叫做法律，只有权力，权力就是法律，只要有权力说烹谁就烹谁，要剐谁就剐谁，让谁做官谁就做官，想如何便如何。而孟子处于这样的时代，敢于说这些话，所以今日配祀在孔庙，的确是有他的理由和价值的。

孟子接着说：“诸侯危社稷，则变置。”一个诸侯如果政治行为、政治道德不够，使全国不能安定，老百姓吃苦，乃至社稷倾危，有亡国的危险时，那当然会变乱，老百姓要革命了。像今日有些集权国家，人民生活如同处身地狱之中，自然要起革命，处处有反抗事件。这是说领导天下的问题，读中外历史，都不能违反这个原则。这是天道，也是人道，一个国家如此，一个机构也是如此。所以大家读书，看到政治上的事，不要以为只是政府机关、政治机构的事，因为个人的做人处事，就是政治的基础。开公司、设工厂、办学校，不论从事任何行业，都是在政治原理之中。所以不要向外要求，先要求自己的思想、人格达到君子的修养，再谈事业。

他又说：“牺牲既成，粢盛既洁，祭祀以时；然而旱干水溢，则变置社稷。”上古的政治，皇帝还怕天管，也怕阎王，怕社稷坛的神。回到内宫，还怕太上皇和皇太后，见到父母仍然依家法，跪下来称儿臣。有小说上描述，唐太宗那么狠的人，生病看到鬼，要叫四位将领为他夜里站岗才能入睡。梦里见到阎王，也害怕得很。也许这位阎王是大政治家，对他还是平起平坐，蛮客气的，而且阎王也无权审问人间帝王，要送到天上由玉皇大帝开庭，阎王只可以像检察官一样，坐在一边当面对质。这位阎王和唐太宗交际了半天，还以筵席款待。唐太宗发现地狱里没有南瓜，拍阎王马屁，答应送一个南瓜去。他醒来以后，南瓜易找，可无法找到一个脚夫去送，于是下令全国，找一个下阴间送南瓜的人。结果有一个名叫刘全的老百姓，愿意担任这份工作，于是“刘全进瓜”，将一个大南瓜顶在头上死掉了。据说现在阴间已有了南瓜，那是刘全送下去的南瓜子做的种。

当然这是小说中杜撰好玩的故事，但是透过小说看到背面，就反映出民族的文化思想，知道中国的帝王，在神权的面前，他还是老百姓。神权为什么有这么可怕的威力？在西方文化里讲是上帝统治一切的宗教观念，在东方和中国那是因果的原故，虽为帝王，也逃不出因果报应的规律。阎王、玉皇大帝、上帝本身，也一样逃不出因果的规律。因果并不只是佛教的教理，在佛教未进入中国以前，中国的《易经》，全部都是讲因果的道理。佛教进入中国之后，因果之说就更加重了份量，而且更普遍了。所以刘全进瓜以及后来的唐僧取经，这一连串的描述，都是基于因果的观念所发展出来的。

《孟子》这里的一段也是基于这种观念而来的。如果不懂得这一哲学，就看不出孟子这里讲些什么，也许会说他是“迷信”祭祀，其实不然。

他说：古代祭祀，作为祭品的五谷和牲口，如粮食、猪、羊、牛之类，已经准备得完全整齐了。“粢”是用四五月间第一季的新稻米所煮的饭。现在殡仪馆中行祭礼，献花、献爵以后就不再献什么了，过去至少要献三次爵，还要献三牲或五牲。更盛大的还要献十大碗菜，而茶、饭、羹汤、财帛也是必献的。在献饭的时候，赞礼的礼生（现代的司仪）就高唱“献粢盛”。“粢盛既洁”是说祭祀的饭也准备得很洁净，可是祭拜尽管祭拜，拜了半天，田里正需水的时候偏偏干旱，禾苗枯死；正要太阳晒稻谷的时候，偏偏大台风，接连霪雨，收来的谷子发了芽。证明神不管事了，那就把原来的社稷神请下来，换换位置。由此就看到人权有多大，尽管社稷重于君，而生民——老百姓的生活生命更重要，所以“民为贵”。老百姓是最重要的，为了生民，也可以变置社稷。所以讲到这一段，一开始我就告诉大家，“民为贵”的“贵”字，是 “重要”的意思，不是说老百姓很“珍贵”，要像珠宝一样藏到保险箱中，或卖个高价钱。

再从“变置社稷”上看，中国的文化，神权超越了人主之权，大家都恭敬祭拜，可是拜了不灵的话，照样请下来，变更位置。中国人的玉皇大帝，高在三十三天之上，等于西方人的上帝，我们不知道大帝和上帝，有没有在天上见面打过交道。这位玉皇大帝，是姜太公封神时候封的，本来姓张。最近不知道谁接到三十三天的电报，说玉皇大帝已经换了人，大概是忘了放什么文曲星、武曲星下凡来管事，或者不小心让天罡地煞者流到凡尘来捣蛋，把全世界搅得乱糟糟，有亏职守，只好下台，由姓关的关羽接了帝位。所以现在是“玉皇大帝关”，关大帝吃香了。

如果研究中国的宗教，固然不像西方人说的中国无宗教，但也不一定是多神教或一神教，中国可以说是民主的宗教或宗教民主，对哪一个神都好。耶稣来了，请上坐！释迦牟尼来了，请上坐！穆罕默德来了，也请上坐！谁来了都好，都请上坐。结果大家 “团团坐，吃果果”，五教合一，都好。凡是做好人做好事，都值得恭敬，都值得拜的。如果做了坏事，就使用民权，把你换掉，就再也不拜你了，这是中国文化中宗教的特征。从这一方面去研究，就知道中国的政治哲学是人道第一。

西方的宗教，上帝永远是上帝，也讲长生不老的。所谓永生，是人死了以后，等到世界末日，这些灵魂都复活了，接受神的审判。但是，人永远不能做上帝。中国与西方不同，玉皇大帝如果犯错而堕落，一样下地狱；人的道德够了，也可以成佛，也可以做玉皇大帝。如果研究比较宗教，那是一大学问，妙不可言。

孟子这段话是说，神有无上权威，如果道德不够，一样要请他下来。菩萨是人造的，人不拜他，他成什么菩萨！至于说上帝，不去信他，你上你的帝，我下我的帝，也无不可，这是人道的重要。那么儒家的人道，是以什么为中心呢？以“心性德行”为中心，一个人的心地不好，一切都完了。

回头再看“民为贵”三个字，民就是人或人们，以人的意志决定一切。意志的进一层，就是 “心性德行”决定一切，这是中国固有文化中，一个很深奥的政治哲学思想。我们看下面一段，更可明白这个道理。

百世之师——圣人

孟子曰：“圣人，百世之师也；伯夷、柳下惠是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闻柳下惠之风者，薄夫敦，鄙夫宽。奋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闻者莫不兴起也。非圣人而能若是乎？而况于亲炙之者乎！”

孟子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

孟子曰：“孔子之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去齐，接淅而行。去他国之道也。”

孟子这是讲人道，也是讲人文文化修养的重要。在人文文化方面，成就最大的人，中国人称之为圣人，就是“有道之士”。但并不是专指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诸圣人中的某一人。圣人多得很，有道之士都可以称圣人，也就是道家庄子所称的真人。

圣人是千秋万代的师表，如释迦牟尼，在宗教的立场他是“教主”。这“教主”一词，是西方文化的名词，表示其权威性。不过东方的宗教，没有这种君权的权威性，所以释迦牟尼被尊称为“本师”，就是师道的意思。他是人天之师，一切众生的大老师，所以佛教到了中国以后，与重视师道的中国文化，一拍即合。中国文化的“君道”尚在“师道”之下。过去在帝王制度时代，皇帝请大臣教皇太子读书，皇帝照样要敬礼老师，然后把皇太子交给老师去教育。老师教皇太子也不简单，先向皇帝拜一拜，然后坐下来；皇帝或皇太子再向老师拜一拜，然后开始讲书。如果这个皇太子学生不对，当老师的仍然可以训斥的。

宋朝和清朝，都曾经有过这样的故事。小太子读书不用功，太傅很严厉地训斥他，而且要处罚。这个小太子回到后宫后，向皇太后哭诉，皇太后听了不高兴说：“算了，不要他教也可以，为什么要挨他的骂？这老头真讨厌。”第二天，太子不到上书房读书了，这位太傅跑去问皇太后，皇太后说：“反正我家的孩子读书也做皇帝，不读书也做皇帝。”这位太傅毫不客气地说：“皇太后你说的话固然不错，可是读书是能做圣君，不读书是做昏君。”皇太后一听，赶快说：“对对，太傅说得对，我错了。”于是仍然把小太子送去上学，听老师的教诲。这就是师道的尊严。

说到师道尊严，教师节那天，有一位同学说起，好几年以来，每逢孔子圣诞——教师节这一天，报章、杂志、电视，都说要“尊师重道”，可是所谈的只是如何尊师，却没有说如何“重道”。况且师都尊不了，重的又是什么道？连什么是道，都讲不出一个所以然来。这位同学所讲的这些话，不能说不是事实，也不能说没有道理。

孟子说圣人是 “百世之师”，意思就是讲人道的精神。他并且举出例子，所谓古圣先贤，历史上多得是，所以人要多读历史，但并不是现在大学里读历史的态度与方法。现在大学历史系读历史，是用西方教学的方式，所谓“客观”的习惯，研究某一段历史经济对不对，或教育对不对等等，自己已经先有个主观的观念去研究，瞎批评，好像自己的学问比历史还伟大。一个人除非自己已经通古今之变，究天人之际，才能批评历史。再说什么叫客观？人本来就在历史中，是历史的一分子，又如何能客观？所以，读历史不是为了做一个历史学者，是要懂得历史，吸取做人做事的经验，使自己做人做事更圆满。

孟子这里举出伯夷、柳下惠两个圣人为例，伯夷薄帝王而不为，为了挑起文化的担子，可以当帝王而不去做；柳下惠也有他独立的人格与抱负。这两个人，前面已经多次提到，他们的文化精神，在人品上为后世树立了一个做人做事的榜样。伯夷叔齐两兄弟，硬是饿死在山中。所以孟子说，伯夷的一生，他这种风气的影响，可以使“顽夫廉”，使那些冥顽不灵、头脑不清楚的人，变成“廉”，就是头脑清楚，人格升华绝俗的人；使“懦夫有立志”，使那种懦弱的，站不起来、生活散漫怠惰的人，也能够立志，顶天立地地站起来。

伯夷的风范，是岩岩独立的，以禅宗的话来说，他是“高高山顶立”；而柳下惠的风范，则是“深深海底行”。柳下惠一切随和，但自己人格不受影响，站在师道的立场，开展风气。所以孟子说他“不羞污君”，跟随任何一个领导人都可以。换言之，伯夷是罗汉道，柳下惠是菩萨道，他可以使“薄夫”、“鄙夫”，粗浅轻薄的人，文化、教育、思想没有深度的人，变得宽厚。柳下惠生活在滔滔乱世之中，本身无懈可击，他高尚的道德，可以感化人，受他影响的 “鄙夫”，都会变成胸襟宽宏的人。

所谓“鄙夫”之“鄙”，前天有一位老朋友谈起，一位有钱的年轻太太，驾了自用汽车，在街上和摩托车相撞了，双方互相指责。在争执激烈的时候，这位年轻的太太，将手一伸，露出她手上戴的大钻戒，向对方吼道：“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有这个身价，还会撞你的车子吗！”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逻辑，人格可以用钻石来计算吗？这样的人就是“鄙夫”，鄙俗不堪。财富并不足以表现人格，人格是无价之宝，即使穷到衣食俱无，而有顶天立地精神的人，就值得钦佩，不然就是“鄙夫”。“鄙”也常与吝字连在一起，所谓鄙吝，心地很窄，度量很小，眼光很短，但受了柳下惠那种风范的影响，心胸也能宽宏开阔起来，从钱眼中退出来，看得见广大的天地。

孟子举的这两个例子，包括四种人：“顽夫”、“懦夫”、“薄夫”、“鄙夫”，都是普遍存在于社会中的人；而教育的目的，是使这类人改变过来，也就是学问之道在变化气质的道理。修行是修正心理行为，然后就可更进一步，向成为圣人的路上迈进。所以“廉”、“立志”、敦厚、宽宏，也就是圣人之道，人的修养应该如此。

诚意正心，修身养性，本是建立高尚人格最初步的修养，是基础；初步基础打好以后，才谈得到修行。至于圣人境界，还要在修行以后，经历很长的一段路程，才能够达到。例如一般人讲“修行”，这个行字就是随时随地反观自照，修正自己生理和心理的行为，行就是功德，大乘菩萨就是走这个路子。

儒家、佛家都要如此，便是 “奋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闻者莫不兴起也”。这两句话，只有世界上的几位教主们、大圣人们才可以当得起。如孔子、老子、释迦牟尼都当得起，奋然而顶天立地站起来，前无古人，而且没有时间、空间的限制，其精神志业，充沛于宇宙，万古常新。如佛法所说的“无见顶相”，就是“奋乎百世之上”的精神，太高太高了，看不到顶，人格就要修养到这样高。于是，千秋万代，接受这种文化的洗礼，人格的熏陶，每个人都闻风而起，站起来去学做圣人。

孟子说，如果不是圣人，能够做得到这个境界吗？那些受了圣人教化影响的人，百年以后，人人都能奋发向上。“而况于亲炙之者乎”，何况曾经亲自受圣人的熏陶、教育的人呢。孟子这句话很妙，似乎隐约间是指他自己。孟子虽然没有“亲炙”过孔子，可也是子思的学生，等于是再传的弟子。

孟子“而况于亲炙之者乎”这句话，连着上文看，就是说，在圣人风范的影响之下，远在百世以后的人，尚且没有不站起来的；更何况亲自受过这种教育的人，一定有他独立不移的超越人格，可以站起来。

因此，他为圣人之道的 “仁”下定义说：“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

什么是仁？从孔子的学生开始，大家找了半天，后世的人，大都根据韩愈 “博爱之谓仁”那句话，以为仁就是博爱，这是误解。韩愈是研究墨子的专家，墨子主张“兼爱”，所以韩愈袭用墨子“兼爱”变成“博爱之谓仁”，其实这并不是孔子的本意。孟子这里解释得很清楚，仁道就是人道，合而言之就是道。人道以心为中心，孟子本篇“尽心”就是道，就是佛家说的明心见性，这就是道。尽其心，就是道，仁就是这个道。

所谓道，也就是行，仁道就是仁见诸行为。于是孟子说到孔子的行为：“孔子之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去齐，接淅而行。去他国之道也。”孔子去周游列国，要离开父母之国，是不得已，当然很难，天天说要走，却迟迟地没有走，拖延了很久才走成。因为对自己的国家，自己的文化风尚，有无限的感情，人的感情自然是如此。孔子离开齐国，是离开别人的国家，一不对就即刻走，甚至米洗好要煮饭了，不但不等到吃了饭走，甚至捞起了洗湿的米就走，不做片刻逗留，这是离开他国之道。在人家的国土上，合则留，不合则去，这种精神是应该崇敬和效法的。尤其现代青年，出国的时候，如果对自己文化有了深刻的了解，碰到于国家民族有关的问题，乃至人家的政策有不合理处，就要秉持此一精神。所以无论如何，还是自己祖宗之国、父母之邦好，不能忘记。

这一段话前面已经讲过，现在又放在这里，一则是孟子将要离开齐国了；其次也是告诉我们圣人的风范，对自己祖宗之国、父母之邦的崇高情感，可示范于天下后人。于是他再说孔子的一段故事。

孟子曰：“君子之戹于陈、蔡之间，无上下之交也。”

他说，孔子当年离开卫国以后，在陈蔡之间，带了一批学生，几天没有饭吃，外面还有一些人包围，要打算杀他。孔子这时又穷又危险，可是他还在那里弹琴。这时子路受不了啦，跑去问孔子说，圣人也会饿饭吗？孔子告诉他“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开导他一番。这里孟子说，孔子周游列国，都受到尊敬，为什么在陈蔡这个三不管的地带，会遭遇这种困难呢？因为在这两国政府的上层，孔子没有朋友；在这两国的社会中，孔子也没有朋友。

孟子的“无上下之交”这句话，说明两种事：一是做人之道，人处身社会之中，要交朋友，没有朋友，孤立无援不行。孟子要离开齐国时，也有这样处境，非走不可。第二，欲行其道，要上下都有交往才行，这就是外务的重要。一个人成功一件事业，对于上下左右建立关系相当重要。

青年人要知道，一生的处境必须要有“上下之交”。但如何交？交朋友有道，这在四书里说得很多，要建立自己的人格，了解友道的精神，才可以做事业。

谁人背后无人说

貉稽曰：“稽大不理于口。”

孟子曰：“无伤也，士憎兹多口。《诗》云：‘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孔子也。‘肆不殄厥愠，亦不陨厥问。’文王也。”

孟子曰：“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

貉稽对孟子说，“稽大不理于口”，这个“理”字，古人认为是“赖”字，好像现在的青年人，常说某事不 “赖”，这个“赖”字，也许是从这句话来的，在我们的语言文化中，已经有几千年历史，后来可能在唐朝宋朝，被人改做“理”字。貉稽是齐国人，人品很好，官也做得很好，只是攻讦他的人太多了。

孟子说：没有关系，“士憎兹多口”。“憎”就是憎恨，但古人考据，古书上是“增”字，后来也是在唐宋之间，有人觉得增字很难解释，改成“憎”字，而意思也就是“憎”。这句话是说，一个读书人在社会上，没有不被批评的。作为一个人，不要怕人批评。一般惹人厌的是一张嘴，吃饱饭专门挑人家的是非。中国人讲修养，在儿童课外读物中，有一本《昔时贤文》，这本书把许多诗句、格言编成韵文读本，其中就有两句说：“谁人背后无人说，哪个人前不说人。”人与人相遇，一定说到第三人，说到别人对或不对，这就有是非了。只有两个人没有人背后批评，一个是已经死了的无名古人，一个是还没有生出来的人。孟子回答貉稽的话，虽不是如此说，但含有这个意思。也等于说，你做你的官，你自有你的人格，社会上的是非随时都有。古人说：“是非终日有，不听自然无。”你不要去理它，自然就没有了。

孟子进一步再解释说：“‘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孔子也。”孔子晚年，也有一些对他不满的人，几千年来都有人骂孔子，直到前几年，毛泽东还大力提倡批孔扬秦。孔子当年周游列国，并不像我们现在出国观光这样舒服，他到每一个国家，都被那里的小人骂。孔子一辈子都遭小人的嫉妒，倒霉透顶，只是比耶稣好命，因为耶稣还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当然，最高明的，还是释迦牟尼佛，两手一摊开，人家就跪下来。孔子当时的情况，就好比《诗经·邶风·柏舟》所咏叹的，“忧心悄悄”，心里担忧天下国家事，但这种忧虑，只能悄悄摆在心里，讲不出来，没有办法可对人坦言。不但如此，并且还经常碰到一般的小人反对他，从各种角度来批评他，这就是“愠于群小”。

前人有两句感叹人生的名言说：“人历长途倦老眼，事多失意怕深谈。”一个人几十年生活下来，的确是一个长途，做人做事的经历，在人生这条路上看多了，也走怕了。过去的事，多半是失意的，朋友谈起，也不愿深谈，因为越谈越烦越痛苦。这两句诗深刻得很，是用几十年人生经验写出来的，也就是孔子当年“忧心悄悄，愠于群小”的况味。一个人对国家天下大事，虽然看清楚了，可是却无法讲，又能向谁讲，向谁建议进言呢？孔子尚且遭遇如此，你貉稽受人攻讦，又有什么稀奇？又有什么可怕？

还有《诗经·大雅·緜》篇说的：“肆不殄厥愠，亦不陨厥问。”这是文王的遭遇，当年文王兴起的时候，那些边疆的民族，对他这样一个了不起的圣人，道德又非常好的人，仍不满意，不过不敢动，只有在心里反感。可是文王也不以为意，这些人虽然不满意，还是要来听他的教化，而文王照样的教育他们，这就是文王。

这些就说明了人生在世，受批评没有什么不得了；如果对人家的批评过分认真，那一天也活不下去。但是要注意批评，“有则改之”，如果人家的批评是对的，就要改过来；“无则加勉”，自己如果没有错误，就勉励自己，不要去犯这个错误就好了。

这一段是孟子答复别人，谈人生修养的话。青年人听了会有小感触，可能不会有大感想，要等年纪大了，才会知道“谤随名高”的道理。一个人名气越大，被骂的机会越多，骂你的人也越多。有些人为了想出锋头，专挑有名气的人横加攻讦。这时候，有名气的人，一定要学会容忍，否则回他一句，他就达到了目的，到处宣扬“某某人和我辩论，如何如何……”这是一种很鄙俗卑下的手段。

但既然听到了反面的诽谤，也不要掉以轻心，要反省自己，严格检查，在自己的心理、行为、道德上如有过错，立刻要改，因为别人的话，有时并不一定是讪谤。假使自己问心无愧，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则心不负人，面无惭色，听到了谤言，也没有关系，只要学佛家的 “忍辱”就是了。

永嘉大师的《证道歌》说：“从他谤，任他诽，把火烧天徒自疲，我闻恰似饮甘露，销融顿入不思议。”人就要做到这样。一个人的名位高了，所受到的反对与攻击会更激烈。后世所崇敬的圣人，在当时的遭遇却是非常痛苦的。从历史上我们得了一个教训，要想做圣人，一定要从极痛苦中站起来，问题在于受不受得了这种痛苦。

一个知识分子，做人、做事、做官，基本上都要有这样的修养，受得起批评，痛切反省，修正自己，这是儒家，也就是佛家，也就是修道。不要以为打坐做工夫才是修道，打坐有工夫的人，如果给他两个耳光，骂他一顿，看他的工夫还有没有？本来打坐清净为“梵行”，这时他就变成了“焚行”，一下子把他自己所有的工夫都烧光了。这是由于受刺激之故，还不算数；如果好话来了，恭维的来了，那比打两个耳光还厉害，那可会把你深深地活埋了。所以不要怕批评，更可怕的是恭维，接受恭维，就是心中想超人一等。说得好听是自尊心，实际上就是我慢，是我相的一种表现，所以每一面都要注意到，才是修行。

孟子作结论说：“贤者”，高明的人，就是佛家开悟的人。“昭昭”是自己明明白白，使他人也明白，也就是自觉觉他。而现在的人，自己还是“昏昏”的，还去教人跟着他的样子去开悟，以此“误”而教人 “悟”，那可能吗？被教的人也误以为误即是悟，那真是误上加误了。

在几千年前孟子的时代，人们就是如此，几千年后的今天，人们仍是如此。所以我说，不论古今中外，人类就只是这样一种生态，没有高明到哪去，时代也没有什么大的改变。

这种“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的典型，在 《西游记》里有，就是孙悟空的结拜哥哥，外号牛魔王的。孙悟空是代表心，有一个糊涂的、动感情的心，就是他哥哥牛魔王，自己“昏昏”而想“使人昭昭”；再加上牛魔王的太太铁扇公主，拿了一把大芭蕉扇，在旁边一扇火——欲火，这个世界，当然非乱不可了。

路是走出来的

孟子谓高子曰：“山径之蹊间，介然用之而成路；为间不用，则茅塞之矣。今茅塞子之心矣。”

高子曰：“禹之声，尚文王之声。”

孟子曰：“何以言之？”

曰：“以追蠡。”

曰：“是奚足哉！城门之轨，两马之力与？”

这是很有趣的对话，也是关于心的应用的重要问题。

孟子对高子说：“山径之蹊间”，那些山上只堪容脚的小路，最初是一个人，为了割草或者砍柴，在一个本来无路的荒山上，慢慢选择好下脚、更近便的地方走过去；第二个人也跟着他的脚迹走，然后慢慢其他的人也跟着走，于是就走出一条小路来了。我们在抗战时期，大家投奔大后方，避开日本人的封锁线，越岭翻山时，前面没有路了，就自己找路；找不到路时，就看清楚方向，这样一个人一个人走过去，终于走出一条路来。所以当时流行一句话：“路是人走出来的。”后来更将这句话，扩大应用到生活上、工作上、事业上。每当遇到困难，乃至走投无路的时候，就用这句话来鼓励自己或别人，要勇往直前，克服难关。这就是“介然用之而成路”。

可是，这条路，只要间隔一些时候没人去走，就又长出茅草把路埋住，连看也看不见了。孟子对高子说：现在你既未明心，又未见性，就因为你心里长了一堆茅草，思想被茅草塞住，没有出路。

庄子跟人辩论，也说过这样一句话：“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古代说圣人心有九窍，非常灵通。普通人只有七窍，更愚痴的人连七窍也不灵通，像是被茅草塞住了。后世骂人不通世事为“草包”或“不开窍”，就是从孟子、庄子这些典故来的。由于听了别人的一番话而懂了这桩事，每每说“茅塞顿开”，这句话，也是从《孟子》这里脱胎而来的，表示接受了你的教导，塞在我心里的一堆茅草，一下子就消失了，此心豁然开朗，灵通起来了。

孟子在这里是说，心是要用的，心不用就会塞住；近人曾国藩也说，头脑越用越灵光，不用就闭塞了。很多人学佛、学打坐，拼命“除妄念”，学到后来，不去用心，心都不想动了。不但做不到不动心，坐在那里内在妄念，意识心动得更厉害，比在运动场上还辛苦，刚按下这个念头，又上来那一个念头，这个下，那个上，七上八下，上上下下，最后神经都烦乱了，这是心中在开“水上按葫芦”的运动会。现在一般学心性修养的，先求“不起妄念”，以为没有思想就是禅，那糟糕得很，不但不是禅，连蝉都学不成。

照佛法而言，如果修到一个念头也不起来，是大昏沉、大无明，所得的果报，相同于畜生道。畜生道的代表就是猪，一天到晚吃饱了没有事，昏昏迷迷的。实际上这是冤枉了猪。据生物学家研究，猪绝顶聪明，而且最爱干净，因为他看到脏的地方，就用嘴去擦干净。在我们古代也有类似说法。《西游记》里说，唐僧取经，走到一条稀柿衕，几百里地，又脏又臭，通不过。唐僧找孙悟空也没有办法，就找猪八戒，猪八戒要求饱餐一顿以后，摇身一变，恢复猪的原形，终于把这条路搞通了。

这个故事，包含了很多意义，也有修道工夫的道理。修道的人，消化不良，肠胃不清，因此会造成上面打嗝，下面放屁的情况，就相当于猪八戒在打通这条稀柿衕。人的肠胃要完全清理通畅，气脉才能够打通。另一方面，这部小说是明朝人写的，我们从而知道，中国古代的人，早已经认为猪是爱干净的。

禅宗教我们修的八正道，其中就有 “正思”，禅宗的“参”就是正思维——正思，如止观，定中起观，就是正思维，所以不用心不行。许多人盘起腿，以为心里一点意识的清静就是道，如果这样下去不用心，就是“茅塞子之心矣”，心就不起作用，不能用了。

所以儒家的道理，和佛家的大乘道，以及佛家的戒律，都是一样的，先在行为上注意，就是在智慧上着手。如果向修养的路上走，而没有得到禅定的话，就要改为用心正思维。

有一本明朝人写的《笑禅录》，这本书并不是攻讦或讥笑学禅的人，而是叙说一些学禅的人，走错了路，修得不正确的一些笑话。其中有一则故事说，一位斋公学禅打坐，一次坐到五更天，忽然想到某人某天借了一斗大麦未还，于是叫醒老婆说，打坐真好，否则大麦就被骗去了。

《笑禅录》上还有一则笑话，说有一个和尚出去化缘，到了天黑，还没有找到庙宇挂单。那乡下仅有一幢独立房屋，他只好去敲门请求借宿。应门的是一个女人。和尚说明来意，这位妇人说：“我家里没有人。”和尚说：“有你。”意思是你不是人吗。妇人又说：“我家里没有男人。”和尚说：“有我。”意思是我不是男人吗。

这两个笑话，固然令人发噱，但在笑后再思考一下，是含有深意的。简单地说，这样就是人，人还只是人。深一层的道理，就是讲学禅的用心，没有达到禅定的境界，没有达到“悟”的境界，光是用心去做，也就会变成《笑禅录》中的情形，也是不正确的。

接着高子又请教孟子一个问题。

我国上古时代，音乐最发达，水平最高，那是舜的时代，当时非常注重音乐。后来舜传位给禹，禹也很注重音乐。到了后世的音乐，一代不如一代了。所以孔子很感叹，他在齐国时，听到了舜时的韶乐，三月内，忘了肉味的鲜美。他推崇说：“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孟子晚孔子百余年，距离文王已是六七百年了。

高子问孟子说：“禹之声，尚文王之声”，据我研究传统文化的历史，禹王时代的音乐，可能非常非常发达，比周文王时代更重视，也更发达。

孟子说：你这句话，是根据什么来说的？高子说“以追蠡”，以他的考据，发现一件禹王时代的乐器“蠡”，就是钟纽，悬挂那个钟顶的纽子，因为敲钟时，钟纽摇摆太多，而磨损得只剩了一点点，可见当时天天都在演奏音乐。

孟子说：“是奚足哉！城门之轨，两马之力与？”你这样研究，提出来的理由并不充分。你看那城门口的车道，难道是两匹马拖的马车，所辗出这样深的车道吗？这是经过长时间，经过许多马车的辗压，才能形成这样深的车道。这就是说，大禹时代的那口钟，钟纽所以会磨损到那个程度，也正像城门口的车轨一样，是经过了很长的时间，多人的敲打，无数次的摇摆，才形成的，并不是短时间内敲击而成的。

这里为什么插上这一段讨论乐器和车轨的事呢？好像毫不相干。我们可不能照宋儒那样圈断了去看，现在连着上文看，就很明白。

上面说心不能不用，这一段，也正是说用心之道。一个人的学问，不用心去研究，是不会有成就的。今天刚学，明天就想会，是做不到的。尤其学佛打坐的人，每天盘了几个小时的腿，守心一处，而不作正思惟，等于自己拿茅草塞住心，然后又想开悟，可能吗？这就是“城门之轨，两马之力与”，不是短时间的功夫所能造成的。

冯妇的遭遇

齐饥，陈臻曰：“国人皆以夫子将复为发棠，殆不可复？”

孟子曰：“是为冯妇也。晋人有冯妇者，善搏虎；卒为善士。则之野，有众逐虎，虎负嵎，莫之敢撄。望见冯妇，趋而迎之。冯妇攘臂下车，众皆悦之。其为士者笑之。”

这里先要解决文字上的几个问题：第一、“冯妇”是个人名，今人乃至有些古人，往往解释为一个姓冯的妇人，而“重作冯妇”这句成语，有人解释为“姓冯的妇人再嫁”。这种解释是误解的笑话了。因为冯妇是一个男子的姓名，他姓冯名妇。在古代常有人以“妇”字命名的。第二、“卒为善，士则之野”，是有问题的，古人的断句是“卒为善士。则之野”。第三、“众皆悦之。其为，士者笑之”，这样断句也有问题，古人的句读是“众皆悦之。其为士者笑之”。这两处古今标点不同。我的意见认为今人错了，最初以为是我的“专利”，不久前读到明朝人的一本书，里面的看法和我的一样。从这点看，一个人不可以轻视天下的人和事，前人也有过同样的主张，由此也证明应该多读书。

齐国有一年发生大饥荒，老百姓有饿死的。当时孟子在齐国为客卿，齐宣王还会听听孟子的话，所以孟子看到这种情形，认为如果继续下去的话，将会不得了。于是劝齐宣王，把“棠”这个地方的国家仓库打开，放粮救饥度荒年。因孟子的一句话，救活了齐国无数的老百姓。

后来大概孟子要离开齐国的时候，齐国又遭大饥荒，孟子的学生陈臻对老师说：我们齐国的老百姓，心里都在想，孟老夫子还在我们齐国，或者会再劝齐王开仓救灾吧！不过，您现在只是齐国的客人，恐怕不愿意再说话了吧！

孟子说：“是为冯妇也。”假使我再去说，那就同 “冯妇”一样了。晋国有一个名叫冯妇的人，“善搏虎”，很会打老虎。冯妇也像历史上晋朝有名的周处一样，最后洗手不干了。冯妇与几个弱不禁风的人，到野外去郊游，遇到一大批人，追逐一只老虎。这只老虎，最后跑到一个山角里，就是现代战术上所称的死角，采取“负嵎”抵抗的形势。所有追逐的人，都不敢逼近去捉。这时突然看到已经改过迁善的冯妇，和几个读书人来了，就赶上去欢迎。“冯妇攘臂下车”，冯妇一看到老虎，又有这么多人前来欢迎他去打虎，于是手臂一张，下车打老虎去了，大家都鼓掌欢呼。

可是他的这个行为，后来被一般人知道了，都笑他的习气还是不改。等于一个爱打牌的人，宣布戒赌以后，又偷偷去打牌，被人家讪笑一样。

孟子讲这个冯妇的故事，就是对陈臻说：我再也不会做这个傻事了，我不会像冯妇那样。

看来，孟子这样的做法，似乎有问题，让人很难理解。陈臻说大家饿得快要死了，你去跟齐王讲一句话，也许有效。但是孟子知道，这时的齐王，不会再听他的劝告了，如果他再伸手出去，也许这“老虎”要咬他一口，现在的“冯妇”已经老矣，不能再做了。

从这件事情，可以看到孟子处世的许多道理。第一个道理：一个人说话，要看时间、空间。孟子深知道“时”（时间）与“位”（立场）的重要。就像法家韩非子的文章“说难”，具有两个意义：一是说话很难，孔子说过，不该说的时候而说是失言，该说的时候不说就会失人；另一意义是“质难”，就是质问很不容易，也就是问难的意思。

第二个道理：冯妇这个人，虽然好勇斗狠，但有侠义精神。就好像司马迁写《史记》，特别写了《游侠列传》中的人一样。不过要注意，游侠和刺客不可以混为一谈。司马迁也写了《刺客列传》。游侠是云游四海，好侠仗义型的人物，有他的精神；刺客是专事行刺的人物，刺客有他的动机。若干武侠小说，将游侠与刺客混为一谈，这是错误的。游侠精神，是中华民族特有的，并不坏，而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见义勇为”的。这种精神，在中华民族社会，是被大家喜爱、崇拜、尊敬的。但是，只喜欢别人有这种精神，而自己则躲避，不去做这种事情。这是人性的一个弱点，值得研究。

再看冯妇，原来是个侠客，刚才说了侠客并不坏，但侠得太过分，则成为好勇斗狠了。所以韩非子以法家的精神看他们，就觉得侠客这种人物很难办。他认为“侠以武犯禁”，社会上拳头硬，力气大的人，脑子里根本没有法令，自认我的拳头就是法令，我力气大你就得听我的，所以武人犯法的就多，就很难办。对于儒家，读书人，韩非子也认为很难办，所以韩非子同时说“儒以文乱法”，知识分子，书读得太多了，脑子灵活得很，一条法令到了读书人的面前，用自己的一套理解来辩论解释，他都有理，所以也很难办。在韩非子的心目中，“侠”与“儒”都是一样的难办，是推行法治的最大障碍，都要排除掉。

当然，这个“儒”不是指学孔孟之道的儒，而是指一般过分爱好思辩的读书人，所以秦始皇就把这样一批人坑了。开始的时候，秦始皇对这批人也很好，还封他们“博士”的官位，近于满清时代的翰林院位子。后来秦始皇有事情向他们咨询，问他们的意见，或者要他们提建议，他们当面唯唯诺诺，背地里又瞎批评，“腹诽”——肚子里反对，阳奉阴违。还有“处士横议”，这批人不走直路，不说正话，遇到事情，鸡蛋里挑骨头，横行霸道。所以秦始皇一气之下，把他们统统活埋了。但也只是活埋了这批“腹诽”、“横议”的人，并不是把所有的读书人都活埋。

在这个故事里，说到冯妇“卒为善士”，是他像周处除的三害一样，改好了，或者去读书了。而那些弱不禁风的书生们，看见老虎，束手无策，他们又对国家社会有什么用处？所以这个故事，也说到正反两面的道理。因为后来说到冯妇，看见这些同学对老虎怕成那个样子，至少心里在嘀咕：“你们这批窝囊废”！一定走过去说：“老虎有什么了不起，大猫一只而已，不要慌嘛！等它张开口，伸手抓它的舌头一扭，它也咬不下了，这有什么难！”这就是真勇。冯妇这样救人的侠义行为，却被一些读书人笑他旧习未改，依然好事。这就是前面说的“处士横议”，你做了坏事，他要讥笑；你做了好事，他也要讥笑，那些读书人就是喜欢批评别人。

前面孟子说的“士憎兹多口”，知识分子的是非特别多，不合他意的这一面，他批评；合他意的那一面，他不说。你对人好了，他说不可以，不分是非黑白；如对人不好，他又说你不慈悲。反正都是他对，书读多了，歪理有千条，说不过他。碰到这样的情形，只有“拳头大”来对付，打落他的门牙，不跟他讲理由，他也就讲不出歪理来了。

我这样解释 《孟子》，连古人的句读也推翻了，似乎“胆大妄为”。但事实上，书要这样读，从正反两面，上下各方，各个角度去推敲研究才对，道理自然就会通了。

孟子说的“其为士者笑之”，也有责备齐国那些“横议之士”的含义，说他们的批评是不对的，这也就知道孟子快要离开齐国了，因为齐国可能有很多人在批评他。

由这个冯妇的故事，我们引用清朝末年几个文学家的诗，来作一番解释，可见对于读书人的看法，虽隔数千年，仍有相同之处。

（一）李星沅的对酒诗：

眼前睥睨傲群公 昨梦惊看海日红

世事登场原傀儡 书生放步即英雄

蛟龙卷甲藏霖雨 雕鹗梳翎待朔风

毕竟唐衢非俊物 向人垂涕哭途穷

孟子所谓冯妇的故事，也等于诗中“世事登场原傀儡，书生放步即英雄”两句所说；一部二十四史，也不过是一部二十四幕的脚本而已。孟子表示不愿再来演这出戏，当这个主角。而“书生放步即英雄”则是冯妇的写照，人有时候要做书生，但有时要做英雄。知识分子读多了书，就没有勇气，如果有丰富的知识，勇气又壮，毅力又强，那就是“书生放步即英雄”了。古人还有一句诗——“英雄退步作神仙”，是说英雄退休以后，可以去修身养性了。

（二）孟子讲冯妇的故事，也是说每一国家、每一政权，真正关心国家安危、老百姓福祉的，究竟有多少人？这是第二首诗的感叹。这首诗是清末光绪年间，李鸿章与苏俄办交涉失败的时代背景，题名《愤言》，共有八首，写得非常好，作者只署名“痴人”，真实姓名已经难以查考。其中一首说：

尽多优孟袭元冠 不少遗贤咏考盘

万里行师筹饷急 十年树木叹才难

谁能国事如家事 莫便偷安作治安

夜半鸡声真不恶 隔窗灯逼剑光寒

谁能够把国事当家事一样去办？那才是对国家民族的精忠。我们可不要把苟且偷安，当成了天下太平那样。诗中“谁能国事如家事，莫便偷安作治安”，可以说是道尽了当时的国情，也道出了历史上的许多辛酸。

（三）冯妇的故事，还可引出一首诗来。这首诗是光绪以后，一位名儒吴瀚涛写的。他的学问也很好，是中外闻名的留学生，比辜鸿铭还早。当时他正在华盛顿，对北京光绪皇帝被逼瀛台的一事写了八首诗，其中一首写道：

归来久分闭柴关 风卷闲云又出山

得意要须及年少 抚心讵肯避时艰

英雄肝胆千秋壮 儿女情怀一例删

沧海无情天地窄 驰驱容易误朱颜

像冯妇再出来打虎，为了救大众，死在虎口也不怕的那种精神，就是“英雄肝胆千秋壮”。在这个时候“儿女情怀一例删”，心里不会软绵绵地谈情说爱，春花秋月，都一剑挥断，统统抛弃了。这也就是上面一句“抚心讵肯避时艰”的精神。抚心自问，遇到国家民族艰难的时候，决不退避，宁可再做冯妇，就决定站出来了。

《孟子》冯妇这一段，放在人要用心一段的后面，是有非常深刻含义的。

穷理尽性以至于命

孟子曰：“口之于味也，目之于色也，耳之于声也，鼻之于臭也，四肢之于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宾主也，智之于贤者也，圣人之于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

这里开始，转到内在修养的道理。

首先的一段，是说人之常情：人的嘴巴、舌头辨味，要吃好的食物，眼睛要看美的东西，耳朵要听美妙的声音，鼻子爱嗅好闻的气味，四肢肉体爱安逸，懒于劳动，这是人的天性。其实人的一生，活了六十年，就有三十年躺在床上；再加上幼小时整天躺在床上一、二年；老年时期，如果健康欠佳，还很可能躺上十几年。所以，没有几年是站着的，四肢是贪图安逸的。这些都是“性也”，天性本来如此；但是其中“有命”。在中国“性”与“命”是分开的，“命”就是我们的生命，我们只要活着，就是佛家说的，就有眼、耳、鼻、舌、身、意等这六根本能的作用，这些作用中间就有个“命”的功能，这是很大的问题。有些人二三十岁“命”的功能就结束了，有些人七八十岁、一百岁才结束。

“性”是本体，心物一元，大家同根的；而 “命”则各有不同。在这六根的作用上，只谈“命”，而不谈“性”。以声、色两个字来说，几千年来，不外乎三类东西，吃的、用的、穿的。除了这三类以外，古今中外再没有其他东西。但六根却随时在变化，尤其少年与老年不同，这个作用是“命”的功能了。

“命”的功能在人衰老时就渐消失了，与健壮时期，完全两样。现在有的人说，上一代与下一代有代沟，我认为没有什么代沟问题，几千年来，年年代代，都是如此。所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因为老年人与年轻人，感受总有不同之处。也有人始终提出一个青少年问题来，认为代沟是问题之一，其实青少年也没有问题，唐朝名诗人刘禹锡的诗——“近来年少欺前辈，好染髭须学后生”，可见在古代也是如此。现在有许多人白发染黑，并不新鲜，从前人也是“好染髭须学后生”，要跟着年轻人后面走，不要自己落伍，以免形成了代沟。

这就是“命”。人的生命，一年一年过去，当然色、声、香、味、触的爱好，也就一年不同于一年。所以孟子说：有道之士，在这个上面，不谈性理，只谈后天的作用。注重后天生理的变化，那就要走道家或密宗的路子，先把这四大之身调整好，留形住世，长生不老，这是 “命”的事。而悟道，明心见性，则是“性”，是形而上的事。

第二段孟子说，仁、义、礼、智、信，这类道德的作用则是“性”功，不是命功。所以学问修道，讲究修行，如果个性没有一点改变，而说自己悟了道，顶多是懂了道理，却没有用处。性功是要在行为上，不自知的，自然而然的，表现出与前不同的心性。所以君子在这一方面，不谈 “命”，而讲“性”，明心见性之后，要见诸行。所以禅宗的沩山禅师告诉仰山说，“只贵子眼正，不说子行履”就是讲“性”，只要在见地、见解上清楚，依此修道，就是修性。

后人解释这两句话，说禅宗的行为，可以吊儿郎当，只要有见地就行，这是曲解。实际上，如果真正有了正见，明心见性以后，心理自然会有所改变，行为（行履）也自然会变。假使行为习气没有好转，就足证见地不清，所以才没有进步。命功是由“修为”来的，所以佛家要修戒定慧，离不开四禅八定；性功不走修定的路子，而要 “般若”成就、“识见”透彻。

所以中国后来的道家，主张性命双修，只修性不修命就没有定功，要定功修到气脉都起了变化才行；但只是气脉起了变化，乃至做到出阴神、出阳神，如果心性的法门不通，也不行，也还属于“心外求法”的外道。所以修“命”到了这个出阴神、出阳神的地步，要赶快转向，把形而上的“性”理参透。

这里是孟子将“性”、“命”两个字提出来，把两样并修的道理，说得非常具体而积极。后面说得更为积极。

浩生不害问曰：“乐正子，何人也？”

孟子曰：“善人也，信人也。”

“何谓善？何谓信？”

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乐正子，二之中，四之下也。”

乐正子是孟子的学生，在前面曾经有好几次提到过他，孟子也曾经训过他。最近一次提到，传说乐正子要出来当政，孟子非常高兴。别人还问孟子是不是有偏心，看见自己的学生当政就高兴。孟子说，因为乐正子是善人，善人当政，自然比坏人当政好。宋朝有一个类似的情形。有一个宰相的学生，出去做官，来向老师辞行。这位宰相说，你出去好好做官，千万不可以作怪，作怪就不是好官。意思是吩咐这个学生，不要玩自己的小聪明，耍什么新花样，否则新花样一出来，上上下下一切都要受影响，发生变动。本来人事与事物的变动，宜乎渐变，如果突变，一切人与事不能配合协调，各方都会受到严重的损害。这里说到“善人”当政，也和要做好官的情形相似。

孟子另外一个学生名浩生不害，问孟子说，乐正子这位同学，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学问修养，到什么程度？

孟子说：他是一个“善人”，就是佛经上说的“善男子，善女人”那样的好人。孟子又接着说：他比好人高一些，更是一个“信人”。

照表面的文字解释，“善人”就是善良的好人，“信人”就是有信用的人。其实世界上的人，谁都有信用，最坏的坏人也有信用，连行为与信用相反的骗子也有信用。他虽骗一般人，可不会骗他真正喜爱的人，对他心爱的亲人，还是有信用的。所以“信人”的 “信”，不仅仅是信用的意思，还含有“信息”的意思。具体言之，是指修持的人，有工夫了，有把握了，已经透露了某些征象的人，就叫做“信人”。

浩生不害再问：“何谓善？何谓信？”到什么程度，才算是善？到什么程度才算是“正信”？

孟子说：“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

先说“可欲”，就以大家修道学佛做工夫来说，有没有做到“可欲”？就是身体内部有没有发起快乐，做工夫要做到工夫来找你，不是你去找工夫。这是佛学中四加行中的发暖，就是发乐了。到了这个程度，随时在发暖，得到喜乐的境界，叫“可欲”。这才够得上第一步为“善人”，也才有资格成为佛经上称的“善男子，善女人”。可惜我们大家修道学佛做工夫，连“善人”的资格都还够不上。

第二步“有诸己之谓信”，工夫与身心打成一片了，所谓不再受到四大假合之身的影响，就是“信人”。到了这一步，就是四加行中的 “暖、顶、忍、世第一法”，在世间是最高的法了。

不要以为孔子、孟子的修养，和佛家、道家不一样，其事其理是和佛、道相通的，就是所谓“内圣外王”之学。

大家都需要切实反省一下，自己达到“可欲”的境界没有？尤其一般的人，逼着他盘了几天腿，搞了几天修养，但是“新起茅厕三天新”，才用功了个把月，慢慢又冷淡下去了。再过一段时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最后弄成三天打鱼，一个月晒网，晒网的日子越来越多，连“可欲”都没有达到，“有诸己”则更谈不到了。

到了“有诸己”以后，进一步要 “充实之谓美”。这个“充实”，不是自己的内部充实，而是孟子在前几章说的“浩然之气，充塞于天地之间”。这个时候就叫做“美”，也就是佛学中的“妙不可言”的境界了。

到了这一步以后，还没有达到最后阶段的圣境，还要“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不但“充实”，而且要发展到圆明清净的光明境界，也就是禅宗说的“光明寂照徧河沙”的境界；这也是《华严经》的经题“大方广”的意思。

这时虽大，但还没有到圣境。“大而化之之谓圣”，大了以后能够起神通变化的作用，有了圣智妙用，才达到圣人境界。孟子说“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圣到了不可知，不可言的境界，就叫做“神”，修养要到达这个程度。最后“出神入化”，连自己这个圣人的境界都舍掉，没有个圣人，到达没有圣人之相，没有我相，没有法相，才是究竟。

孟子在这里，把圣人修养的真学问、真方法、真工夫，全部公开出来了，这就是中国上古传统文化“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的系统原理。

对于浩生不害问乐正子修养问题，孟子答复说：乐正子是在“善人”与“信人”之间，其他的四步修养，“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他还没有到。

孟子《尽心篇》到了这里，对于内圣外王之学，很明白地表达出来，并没有故弄玄虚，故作奥秘的玄妙姿态。所以，不论走道家的路或佛家的路线，这个原则几乎完全是相通的。

孟子的内圣外王之道，在这里到了一个高潮，也可以说，孟子把他一生修养的实证经验，作了一个大结论。下面是孟子的感叹。

巧妙的教育方法

孟子曰：“逃墨必归于杨，逃杨必归于儒。归，斯受之而已矣。今之与杨、墨辩者，如追放豚，既入其苙，又从而招之。”

孟子说，当时的文化思想，重点在杨墨二家之说。杨朱讲个人主义，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墨子的学说，是讲大众福利的，也可以说是讲天下为公的，他主张摩顶放踵以利天下。当时思想界，正流行这两种大哲学，儒家则处于这两者之间。所以孟子说“逃墨必归于杨”，那些原来崇拜墨家的思想，欲走天下为公的路子，做到舍己利人利世的，结果做不到了，一定退回来，转向杨家走个人主义的路──为己。但是个个都为己的路，还是走不下去，两者比较下来，还是中庸之道，保留一部分适当地为己，适当地为他，所以“逃杨”的人，“必归于儒”，一定归于儒家。

假使一个人，起初胸襟汪洋博大，年轻的人狂气一来，不可一世的样子，后来还是逃墨归杨，只顾自己打坐，谁也不管了。现在他又逃杨归“妻”，结婚去了。年轻人最容易上自己的当了。人生不外三条路，一条是自欺，不自欺则欺人，再不然就是被人欺。

孟子说：对于这种人，逃到儒家来，就教他“斯受之而已矣”，意思是，你回家吧，安安稳稳先坐在自己家里，慢慢来，人生修养不是那么简单的，学说思想的研究不是那么容易的。以现代来说，大学的课本，只是传知识的工具，不能算是书；一本真正的书，那些活了二十几年的大学研究生，看不了几本。不要以为自己了不起，懂了思想学说，像我们到了这样一大把年纪，读了那么多书，看起书来，也还会常常惭愧得脸红。因为平日自以为了不起的见地、思想，在读到某一本书时，发现早在一两千年前的古人，就有了这样的思想，说过这样的话了。

孟子说：不必去和杨墨辩论，如果去辩论，就如拼命追跑掉的小猪，结果小猪跑到猪圈里了，人还跟在后面想招它回来。

这就等于谈到教育思想和方法的问题，一般家长或老师，对孩子的教育，就如赶小猪一样，拿一根棍子在后面猛追。一个孩子有了问题，是不能拿棍子在后面追的，越追得紧，这孩子跑得越快越远，说不定还会跌死。其实，就让他跑吧！不管他跑到哪里，你都可以知道。

在大陆农村的厕所，为了要利用粪便做肥料，多半是露天，在田野间或晒谷场的附近。乡下人家的孩子，都喜欢在田野或晒谷场游戏，不小心会跌进粪坑中，非常危险。家长不许孩子到那里玩，他们可偏喜欢去。有一个家长，从不去把孩子赶走，只悄悄放一根长竹竿在厕所旁边。有一天一个孩子果然跌下去了，他跑去拿起竹竿，伸到跌到粪坑里的孩子面前，叫孩子抓住，一下子就把孩子提出来了，没有被淹死。这孩子以后再也不去那里玩了。

这就是教育的道理，不让他去上一次当，吃一次苦，不置之死地而后生，光是追、赶、逼，是收不到效果的。所以孟子说，去和杨、墨两家辩论，就和赶小猪一样，也与不许小孩到厕所旁边玩一样，反而得到负面的效果。

还有第二种情形：“既入其苙，又从而招之。”孩子太乖了，老是在规定的范围内待着，不活动，又会埋怨孩子。人就是这样矛盾，对太老实的人，拼命教育他，启发他的思想；等他思想启发了，又会捣乱，这时又埋怨他了。这能埋怨他吗？是教育启发了他的思想才会这样啊。

这一段就这样几句话，教育的味道，世态的味道，社会的味道，被孟子讲完了。所以他在上面说“逃墨必归于杨，逃杨必归于儒”，这就是孟子的教育思想。他先在前面等着，等你东碰壁、西碰墙，没有出路，无路可走了，自然走到他的面前说：老师，救救我吧！于是他拿起竹竿说：抓住！把你提回来。就是这么一回事，这是教育的味道。做工夫也是这样，许多年轻人学道学佛，做工夫，我非常不赞成，我希望他们到外面，各种修养都学完了，全世界的修养工夫都学过了，能学到更好，学不到的时候，再回过头来学道学佛做工夫。

孟子这些话，只是一个话头，不只与教育思想有关，甚至与政治哲学、经济思想等都有关。大家要注意这是一个大的原则，他所提倡的尧舜的领导与教化，就是这样的，站在正路的路口先等着你，不怕你走错路，当你在岔路上吃了亏，拉一把救你回来。尧舜之道，就是这个路子。

财聚人散

孟子曰：“有布缕之征，粟米之征，力役之征。君子用其一，缓其二。用其二而民有殍，用其三而父子离。”

这里讲古代的财税。中国以农立国，国家有了大事，需要钱用，就靠田赋抽税，如果遇到动乱的时候，各种税收都来了。在春秋战国时代，平常有三种税法，一是 “布缕之征”，古代男耕女织，家家织布，不像现代有大规模纺织厂，所以那时有 “布缕之征”，家里织了一匹布，要缴若干税。第二有 “粟米之征”，到了收成的时候，按种田面积大小，抽若干税。第三项“力役之征”，抽劳力，一年中抽若干时日，为政府服务。后方服勤务，前方服兵役，都是力役之一。

孟子说：从政的人要注意，这三种税赋只能“用其一”，才是高明的治理之道。否则就是对老百姓玩手段，不是大政治家的做法，只算是小政客的手法。

他说，“用其一”而“缓其二”，是治道的原则。例如要老百姓出力的时候，就要减轻他们的税捐；要他们在财经上有所负担时，就必需让他们在力役上，得到适当的休息，才能重新生产。“用其二而民有殍”，如果用两项税，老百姓就会有人饿死了，社会经济枯竭了。假使遇到动乱的时候而用三，征布、征粮又征力役，造成家庭中父子、兄弟、夫妇离散，整个社会也可能分崩离析了。

天下有许多理论，听来绝对动人，但拿来付诸实行时，绝对错误。有些理论，听来非常平淡，用起来是最高明的。可惜许多研究政治哲学的思想家，不懂这个巧妙。

其实不止国家的财税问题如此，个人的事业也是如此。身为领导人，对于事业机构中人才的运用，也该征其一缓其二，要求一个人才，负责一件事；其他的事，就要叫他人分担。有的领导人，发现部下之中有一个人才，什么事都叫这个人去做；例如总务处办事效率高，于是把业务也交给总务处去办，这就不对了。

读书读活的，把“用其一，缓其二”的道理贯而通之，那样的话，各方面都可以应用自如了。

孟子曰：“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宝珠玉者，殃必及身。”

这是孟子提的一个政治大原则。一个国家的领导人，如果是政治家，所领导的，就是 “土地，人民，政事”三宝，这三种是真正的宝。如果一个国家的领袖，重视珍惜的是珠玉珍奇的话，灾难一定会很快光临到他身上。古今中外皆有这种事实，应验在帝王身上的很多，最著名的是明末的崇祯皇帝，就是李自成打进北京城后，在煤山上吊的那个皇帝。实际上他是一个好皇帝，品德也很好，就是有一个毛病，手撒不开，财货要抓在手里。流寇作乱，要筹饷用兵，他一直说没有钱，拼命向民间增加赋税。管理财政的大臣向他报告，不能再加税赋，老百姓已经没有力量负担了，建议他用皇室内库的钱。他还是不允许，说这是不能动用的。等他吊死煤山以后，流寇打开内库，里面多的是黄金、白银、财宝，供给一百万部队的军用都足够。这就是“宝珠玉者，殃必及身”。

青年人要注意一点，如果要想做一番事业，应该知道“财聚人散”的道理——钞票都到你口袋里，社会的人际关系就少了，没有“真朋友”了；“财散则人聚”，孟尝君就是这样，钞票撒得开，解决了别人的困难，自己的钱当然没有了，但是朋友多，人际关系多，有了苦难，则有朋友帮忙。孟子虽然说的是政治原则，用之于人生，也是一样。尽管在有形的财富方面，上无片瓦，下无立锥，然而还是有无形的财富土地，以及自己的学问、思想、人品、真理等。人生的立场站稳就有“土地”了；有了人格，就有同道的朋友，那就是“人民”；然后有了合乎道德的标准行为，就是 “政事”。国家如此，个人也一样，“土地、人民、政事”，这三件是大宝，如果只重钞票，当然“殃必及身”。

盆成括仕于齐。孟子曰：“死矣盆成括！”

盆成括见杀，门人问曰：“夫子何以知其将见杀？”

曰：“其为人也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也，则足以杀其躯而已矣！”

小有才的危险

这一段的重点，在 “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这句话。大家在平常批评别人时，包括历史上的人物和眼前的人物，常常会引用到这句话。例如有人提到某甲时，另一人会说：“某甲小有才。”听来好像是一句赞美的话，其实批评的人，态度含蓄，没有把“未闻君子之大道”这句话说出来。对于这两句话的意义，如做深一层的研究，值得讨论的地方很多。但我们首先要注意的是：一个研究《孟子》，或做学问的知识分子，不要把自己培养成一个“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的人。现在，先解说原文。

盆成括这个人，有一次将要到齐国从政，担任重要的位置。孟子一听到这个消息就说：盆成括完了，一定要遭杀身之祸。结果不出孟子所料，后来盆成括被杀了。但是究竟为什么被杀，历史上很难找到详细的记载，因为过去的历史，尤其在秦汉以前，用竹简的时代，书写困难，对于这类事情的记载，都很简单，只说他被杀了。

后来孟子的学生问老师，为什么能在事先判断盆成括会被杀？

孟子的结论说，他“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凡是这一类的人，如果出来负责任做大事，则难免遭杀身之祸，这几乎成为历史人事上的定例。上自帝王，下至老百姓，属于“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类型的人很多，而他们多数没有良好的结果。

大家都很熟悉的《三国演义》，诸葛亮平常最爱护的一个青年马谡，他是五兄弟中最小的，他聪明、有才华、有能力。诸葛亮非常喜欢他，一直在提拔他。刘备看到诸葛亮培植这个青年，好像准备教他做接棒人一样。不过，刘备看出了他的短处，就告诉诸葛亮：马谡这个人，不可以大用，因为他“言过其实”。马谡很会吹牛，无论讲到什么事，他都说有办法；实际上，事情到了重要关键处，由于他性情刚愎自用，反而坏事。

诸葛亮总觉得刘备这些话，是一种成见，心里不大同意，但刘备到底是老板，不便多作辩论。等到刘备死后，诸葛亮还是重用了马谡。诸葛亮六出祁山，在第一次出祁山北伐中原的战役中，允许马谡带兵作先锋，驻守前线最重要的据点街亭。可是马谡一到街亭，不按诸葛亮“当道”扎寨的布置，自行安营在制高点，也不听部下劝告，故此导致前线第一道防线被突破，全军覆没，使诸葛亮第一次出祁山的计划全盘失败。诸葛亮虽然爱他的才华，也只好依照军法，挥泪把他斩了。这时诸葛亮说：“悔不听先主（刘备）之言。”从这一历史事件中，反映了几个问题：

首先，诸葛亮是了不起的人物，但他的了不起之处，又不如刘备的了不起。刘备善于识人用人，所以能用到诸葛亮。曹操和孙权都想拉拢诸葛亮，都不成功，他只愿意帮助刘备，可见刘备的确有过人之长。当然刘备也有不及诸葛亮的地方。但是当领袖的人，能够知人善任，是首先应具备的条件，从国家领袖到杂货店的老板，都应该如此。

其次，马谡这个人，聪明、有能力，也有决心，但是见地不远大，而且“我见”非常深，就是典型的“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了。

再扩而充之来讲，南唐李后主也是如此。他的词写得好，“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的确很好，但这也是“小有才”，是文学之才，假使不当皇帝，那在文学史上，是千古一人的词家名手。可惜命不好，不幸当了皇帝，成为一个亡国之君。现在流行算命，这也是算命的原则，大家不要以为做皇帝的人一定命好，一个人如果命好，但是才不能成其德，才不能成其位，一样是失败。北宋的徽宗也是如此，诸如此类的事，非常之多。

我们用孟子这两句话，去看历史人物，乃至于反省一下自己，就会发现，自己往往也犯这个毛病——“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

不过“君子之大道”又是什么呢？孟子在这两句话的后面，并没有加以详细说明。但《孟子》全书所言，就是“君子之大道”。若人们能把《论语》《大学》《中庸》《孟子》都参究透彻，那就可以了解何为“君子之大道”了。人生的大路应该如何走？有两个最好的榜样，就是孔子与孟子。

下面是阐述“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的道理：

孟子之滕，馆于上宫。有业屦于牖上，馆人求之弗得。或问之曰：“若是乎，从者之廋也！”

曰：“子以是为窃屦来与？”

曰：“殆非也。夫子之设科也，往者不追，来者不拒；苟以是心至，斯受之而已矣。”

这是孟子亲身经历的一件事。孟子有一次到滕国，滕文公对他非常恭敬，以自己一等的别墅，招待孟子，作为孟子临时住宿的行馆。这个别墅有一个管理人员，在孟子住进来之后，管理员放在窗台上的木鞋不见了。

“屦”是古代穿的鞋子，在那个时代，都是席地而坐。日本人的榻榻米，就是我们古代室内陈设的习惯，后来传到日本的。人一进大门，就要脱下鞋子，赤脚进入室内，所以穿的并不是皮鞋，也不是布底鞋，是日本人穿的木拖板。台湾光复之初，还有人穿这样的木屐。几十年前，湖南也还有人穿这种木拖板，或者下面钉些铁钉，名为钉鞋。广东、广西的人，民初时也流行穿木拖板，不过更为考究，在木板上镂刻花纹。因为穿木拖板，不穿袜子赤着脚，所以女孩子还在脚指甲上抹颜色。在木拖板的上面，用粗线编起来，或钉上一条布质的鞋面，就名为“屦”。

“业屦”依古人的解释，是正在做鞋子，快要做好了，叫做“业屦”。以前在公文中说一件事情已经办好了，就写“业已”两个字，这个“业”字不是事业的意思，是一个虚字，照字面很平实地来看，“业屦”就是做鞋子的人；也可以解释说是卖鞋子的。但也有古人辩论说，卖鞋子则鞋子绝对不可以搁在窗台上。古人这种话，实在是双槌击鼓，“不通”之论。这些都是文字上的小问题，不去多作讨论。

这里文字中说，上宫中的一个管理员，本来兼做鞋子，那天孟子带一批人来了，这位管理员忙于接待他们，匆匆忙忙将未做完的鞋子，随手搁在窗台上。等到招待的事办妥以后，再来拿这双鞋子，已经不见了。于是有人怀疑说：是不是孟子带来的这一批学生当中，有人是“三只手”，自己的鞋子穿破了，就把窗台上鞋子拿走了。当然这种事情，也是有可能的。在台湾光复之初，全是日本式房子，进门一定要脱鞋，就常有皮鞋被偷的事，甚至十几双鞋子，被小偷一麻袋装走。所以别人的怀疑，也是很普通的事。

有人则说：“子以是为窃屦来与？”你认为孟子带来的这一班同学们，是为了偷鞋子来的吗？你这不是侮辱这班人吗？他们是偷鞋子的人吗？——这几句话，古人有的解释是孟子说的，也有的认为是孟子的学生或别人说的。但到底是谁说的，并不重要，反正有人提出这样的意见。

于是又有人说：并不是说孟子的学生一定会偷鞋子。我们知道，孟子的教育态度，有时也和孔子的“有教无类”一样，宽大得很。孟子分科设教，对于学生的过去，纵然是做过强盗也罢，小偷也罢，他都不多追究、不多过问，因为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只要是改过迁善，来向他求教的，不管以前是好人坏人，他都不会拒绝。也许有一个同学，过去染了偷窃的习惯，又在路上把鞋子走破了，就把这双鞋子换穿上了。而在孟子方面，既不知道这位同学的过去，也不知道这件事，所以也不会追问，失鞋的也只有认了。

这只是孟子带领学生在滕国时所发生的一件小事，本来没有什么了不起，可是将这一段故事和对话放在这里，是为什么呢？古人的看法，重点在“往者不追，来者不拒”这两句话。以现代的话来说，儒家是只要你有心向善立志做好人，佛教是只要你发心忏悔，去恶从善，就可以既往不咎了。因为人人有过，肯改就是对的；至于说改过以后，坏习惯又复发，这也是很难保证的事，要看他改过以后的行为如何。

这是古人的说法，认为这段书的重点在“往者不追，来者不拒”这两句话，以阐述孟子教育精神的优点。

但我们今日从整篇来看，则发现这段的文字，是接着“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也”的叙述。古人的解释，当然没有错，不过我们可以进一步做更深入的讨论。对于古人的解释，可以用禅宗的一句话来形容，那只是“担板汉”的见解。就是说，一个人在肩上担了一块木板走路，他只能看到前面，另一面看不见。要把这块板放下来，才能看清楚全面。这就是“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也”的道理。

由《孟子》这一段，我们想起道家的 《列子》。这部书最后以一个故事作结论，就是有名的 “正昼攫金人”的故事。前面已经提到过，有人在大白天，在大家都看得见的情况下，拿了别人的黄金就走。《列子》这部书，说完了这个故事就结束了。后来有人考据，认为后面应该还有文章，但散失了；历代相传，都是这种说法。但在我看来，后面并没有什么文章，列子和庄子这两位道家人物，就是这么妙，讲话和禅宗的话头一样，如同歇后语只说了一半，另一半你们自己去参。这也是前面所说学“隐身法”的故事一样，世界上许多人，都是因“小有才”而蒙蔽了自己，或者是大糊涂蒙蔽了自己，都以为别人看不见自己所隐藏的这一面。这个闲话，说明许多人都有掩耳盗铃的心理与行为，所作所为，以为别人不知道，其实别人都知道。

这种奇怪的心理与行为，还不算什么，不过是小偷行径，小丈夫而已。有些自称为大丈夫的，连隐身法都不用，耳也不掩，认为你的就是我的，要拿就拿了，别人还不敢动他，这就是“正昼攫金人”，光天化日之下，堂而皇之来，把别人的东西就拿去了。就像历史上的人，把国家政权整个拿到手，也是“正昼攫金人”，一方面还要说些好听的“理由”，好听的名称。历史上这类故事很多，《列子》结尾的这个故事，也正是对历史批评所作的一个结论。

我们如果懂了列子之所以将“正昼攫金人”，作为他全书的结论，回过头来就知道，孟子用这个“失屦”的故事，放在“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这段后面，正是连贯一气的文章。到底孟子的学生之中，有没有人偷鞋子？很难断定；或说孟子的学生都是贤人，不会有人偷鞋子，这也很难讲。贤人之道，还没有修养到很高的境界，有时候习惯性的“顺手牵羊不为偷”也可能有之。禅宗有句话“偷巧心”，不肯脚踏实地去做，不肯吃苦头去做，用这样的偷心去发心，就会有这样的行为。所以《孟子》这段书中引用一双鞋子的事来作说明。

还有更深的意义，推开这一段中的故事不谈，我们讨论“往者不追，来者不拒。苟以是心至，斯受之而已矣”这几句话，大有佛说《金刚经》的味道。不要忘记，这一篇的篇名是《尽心》。《金刚经》上说：“过去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而《孟子》这里“往者不追”，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来者不拒”，未来的还没有来；现在的心呢？“斯受之而已矣”，当下即是这个心。这和鞋子丢了没有什么关系。这说明孟子的教育，是在教我们了解人的心，纵然学生们个个都是好人，也许其中有一人，当下一念守不住，习性的污染未除，“随手牵羊”不是有心故意偷盗，容或有之。所以人当下一念的心，很难把持，这也就是“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君子之大道，就是随时注意自己当下这一念，非常重要。

再往下看，就顺理成章，看到文章的连贯性了。

穿窬之心 偷巧偷心

孟子曰：“人皆有所不忍，达之于其所忍，仁也；人皆有所不为，达之于其所为，义也。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穿窬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受尔汝之实，无所往而不为义也。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言餂之也；可以言而不言，是以不言餂之也；是皆穿窬之类也。”

孟子接着上面，再讲心理作用，他说“人皆有所不忍”，每个人都有不忍心的地方。例如在家里吃到好东西，如果父母家人不在，总不忍心完全吃掉，这就是不忍之心。可是吃到最后，父母家人还没有回来，东西又实在好吃，于是会改变主意，吃完了再说吧。假使能够扩大这种不忍之心，“达之于其所忍”，下狠心要随时把不忍心扩大变成爱一切人，变成了真仁慈，那么就叫做“仁”。

其次“义”。孟子以“仁义”两个字作为他教育的中心思想。他说：“人皆有所不为”，每个人心理，有他自己的标准，某事该做，某事不该做。例如：看见面前放有一堆无主的钱，心里会想到，这不是我的，不能随便拿。基本上，人性都有这一善良的心理，但是“看得破，忍不过；想得到，做不来”。有这种善良的心理，到某一时候，由于环境上“依他起”，依外物外境的影响、引诱，守不住而自撤防线。人要有为有守，将这种有所不为的心理，能扩而充之，“达之于其所为”，变成不该做的绝对不做，该做的就做，至死不变。下面孟子又申述了理由。

他说：每个人的基本心理，开始都不想害别人，为什么又会想害人？因为利害关系，因为情感上的原因，这样一个一个的原因加上去，最后蒙蔽了自己原先那一点不想害人的善良之心，反过来却去做害人的事。“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如果保持天理良心的一点良知，扩充自己不想害人的心，去掉那些妨害别人、怨恨别人、讨厌别人的许多差别变化出来的心态，“而仁不可胜用也”，那就是回归到仁心的本位了。所以检查自己，平常没有事的时候，都很平静，害人、怨恨、讨厌等瞋恨的心念都没有；一旦有事的时候，受外境影响，这些负面心理的作用就起来了，于是由讨厌扩充为仇恨，再扩充可能起杀人之念。所以人要认清楚自己最初的清净面、善良面，并且扩而充之，自然就是仁慈心。

一个人要扩充没有“穿窬之心”，所谓“穿窬”就是形容挖洞、钻孔，“穿窬之心”也就是偷巧之心。有人学道修心的心理，也是如此，因为心中有一点点好奇，想得到神通。如果自我反省一下，动这些念头的原因，各种怪花样就多了。这种“穿窬之心”，大家都有的，例如有两人在前面谈话，我们本来走过去就算了，可是有时候会想走到他们身边，把脚步放慢一点，偷听他们在说些什么，这也是“穿窬之心”。甚至到别人桌子上，开抽屉，看文件，翻书本，这些都是“穿窬之心”所使然的“恶作剧”坏行为。所以说，能够保持先天灵性的良知这一面，扩充为 “无穿窬之心”，把偷巧之心泯灭了，“而义不可胜用也”，自然心中的道德，外表的行为都合于大义了。

第三点，“人能充无受尔汝之实，无所往而不为义也。”这一句照字面解释，“受”就是接受，“尔”是你，“汝”也是你，释成白话是“人能够扩充不受你你的事实”。什么是你你？很难解释，讲白了就是不受你啊、他啊，别人的影响和左右，就是不分人我之心，如《金刚经》讲的“无我相，无人相”。人与人相处，没有人我的观念，还是消极的；更积极的是你就是我，“同体之慈，无缘之悲”。人能扩充到没有你我之分，当下爱人如己，做到这样，就是大仁大义，无往而不利了。

心理行为的扩充，到达了仁义，就是佛家所说的无人我相。再进一步，爱人如己，爱天下人如己，就无众生相了。但小有才的人，就不知道这个“君子之大道”了。

前面说了“穿窬之心”，是偷巧的心理，就是偷心，在这里孟子又说：“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言餂之也。”例如有一个求学的人，根器不够，不应该教他，但是为了炫耀自己有道德，有学问，非教他不可。尤其宗教方面，一定要别人皈依自己，传一个法门给人，这也是“穿窬之心”。自己的心理不是为名，就是为利，再不然就是弄权，好高，喜欢别人崇拜自己，用话去引诱别人。相反的，对于有程度，有足够道德的人，或对于该接受这种教育的人，也应该教给他们。可是因为悭吝，吝法，却不教人，以表示自己更高，这也是“穿窬之心”。

这里看到，儒家的道德和佛道两家一样，即使心理上犯了一点点错误，像是引诱别人似的，就变成我慢了，这是不可以的。

孟子曰：“言近而指远者，善言也；守约而施博者，善道也。君子之言也，不下带而道存焉；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人病舍其田而芸人之田；所求于人者重，而所以自任者轻。”

孟子说的“君子之大道”来了，非常重要，我们千万不要玩“小有才”，不要玩小聪明，那是不对的。

孟子说“言近而指远者”，话说得非常粗浅，初听之下，平平淡淡一句话，好像没有什么内涵；而仔细再想想，其中包含了太多的意思，也是很深奥的道理，这就是 “善言”。一般人说出来的话，如果别人听不懂就算是自己高明的话，那不如去念咒语好了，口里叽里咕噜，谁也听不懂。所以一个真正的学问家，讲话要深入浅出，将高深的学问用简单明了的语言说出来，让没有读过书的人也都听得懂，不要玩弄自己的学问。使人懂是他的责任，并不是要使学生认为自己崇高，而故意讲得让人不懂。

“守约而施博者，善道也”，“约”就是俭省，收敛；守约施博就是告诉人一个原则，守住这一个原则，而用出来，布施出来，影响非常广大。中国人讲 “天理良心”这四个字，很简单，也就是“约”，我们要守住这个原则，不能违背。我们为人处事，随时随地都要讲究“天理良心”，这就是“施博”。后来佛教进入中国，也有四个字“阿弥陀佛”，看见一件好事，念一声 “阿弥陀佛”，见一件坏事，也说“阿弥陀佛”，有时候骂人也只念一声 “阿弥陀佛”。所谓“阿弥陀佛”就是无量寿，无量光，这一句“阿弥陀佛”，真是妙用无边。

孟子说“君子之言也，不下带而道存焉”，君子所讲的话，“不下带”就有道理在那里了。这个“带”字有没有错不知道，要考据家去考据，但古人的解释，是说当时的人，腰上都系一根腰带，“不下带”就是讲话很平实。但这样理解还是含糊不清。依我的意见，很明白地说，“下带”的意思就是，君子说话，要说得使人清楚，不可以拖泥带水。简单的一句话，道的精神就都表达出来了。

孟子又说：“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一个君子，本身的人格操守——在儒家讲操守，在佛家叫做戒律——真正有道德的话，无需言教，只要本人修养行为好，自然可为人榜样。“人病舍其田而芸人之田”，这句话等于讲，自己的心田不去种，拼命去耕耘他人的心田。也就是说，自己没有好好修身养性，偏偏喜欢开口教训别人，而且对别人要求得很严格，对于自己的修为，却马马虎虎。世界上这类人很多，这就是“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也”的人。

君子行法以俟命

孟子曰：“尧、舜，性者也；汤、武，反之也。动容周旋中礼者，盛德之至也。哭死而哀，非为生者也。经德不回，非以干禄也。言语必信，非以正行也。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矣。”

这里文字的解释，又是一个重要的问题，孟子提出另外一个观念。“尧、舜，性者也；汤、武，反之也”，这是什么意思啊？程颢、朱熹这些宋儒，为了这些文字，把圣人的话，设法塑造得非常之“神”，因此在批注时，下笔很痛苦。这两句话，依照文字解释，“尧、舜，性者也”，尧舜的仁慈、仁义，是生来善良天性自然流露出来的。下面是相反的话：“汤、武，反之也”，所谓 “反之也”，应该是说，汤武是把人性坏的一面反转来，使人们恢复善良的本性。去恶存善，改过迁善，都是“反”的意思，而宋儒批注的文字，就如说梦话一样，朦朦胧胧、含含糊糊的，以为汤武与尧舜是相反的，其实并非如此。

我们现在可以怀疑、批评、指出这些批注的不当。如果是时光倒流回到一百多年前，这样批评的话，不但拿不到功名，还可能招致杀身之祸。尤其是宋明以后，考试都是以朱熹的批注为标准，如果批评了他，非但进不了孔庙，还会被排斥于读书人之外。

实际上宋儒这些批注，都是白费工夫，别人读了，如闻呓语，不知道说些什么。这本来是很简单的两句话，概括原意就是：尧舜当然道德好，但在他们的时代，物质文明尚未发达，社会还是保守的，人类的天性是自然善良的成份居多；那就是老子庄子所谓道法自然的表现，人们自然还保持了善良的天性，这就是“性者也”。

后来到了商汤与周武王的时代，由于物质文明进步，受声色物质的诱惑很大，慢慢影响了人的精神思想，人性就变了。这时再实施纯道德的政治制度，已不可能使社会安定，于是建立了法制，用法律来管理众人之事，希望人性回到原来善良的一面。

这也说明了一个现象，就是人类社会物质文明越进步，道德就越衰退，只好用政治的方法来管理，用法律来规范，希望回到纯朴善良的本性上去。这是很简单的道理，所以“反之也”，不必解释成汤武与尧舜相反。当然，看起来汤武是造过反，他们两个人都是起来革命，推翻前朝桀与纣两个暴君，也就是“你不行，下去！由我来”的作为。尧舜则是“我不行，请你来”。这两种情形完全不同，但这只是政权传承的形态不同罢了。

孟子继续申述：在尧舜时代的上古社会，人性被染污得少，自然人人都具有道德，不只是领导人如此，即使社会上的一般人，也是“动容周旋中礼”的。

“动容”就是态度。假使有人做错了一点事，旁边的人脸色稍微难看一些，或者把头偏过去，不屑看他，这个人已经很难过了。可是越到后来的人，如果被人轻视，他不但不难过，甚至会反过来想：“你看不起我！谁要你看得起！你又算老几？”甚至你“动容”，多看他一眼，他就动刀了。社会上常有因多看一眼，就发生动刀杀人的事。

“周旋”就是应酬、交际，在社会上的待人接物，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动容周旋中礼者”就是一个人的态度、言辞、动作、行为都处处合理，恰到好处，这就是德。说到道德二字，道是道，德是德。道是指明心见性之体，德是指明心见性以后的入世起用，也就是“盛德之至”。在佛家而言，就是功德圆满，学道有成就智慧圆满。

“哭死而哀，非为生者也”，有朋友死了，因而哭得很伤心，这哭并不是哭给活人看的。不久前一个青年写文章说，他父亲死了，父辈们去吊丧，有的哭得很厉害。他说这些人不是哭他父亲，是哭自己，因为这些人见他父亲死了，想到自己也快死了而哭。这篇文章，曾经引起一些非议，当然这又是前所未有的观点，说的是“哭死”的另一面，这说法也很新奇。

孟子说：哭死去的亲友，是真正的悲哀，并不是哭给别人看的，好朋友死了，是真的伤心；有时伤心到极点，则哭不出来，一滴眼泪也没有，人是木然的。遇到这种情形，要特别注意，要上前去推他一下，帮助他的气脉运行，否则的话，会发生危险，要等他哭了出来，危险才算过去。

“经德不回，非以干禄也”，“经”就是直道，有些人以直而坚强的直道，守住他的道德标准，毫不转弯。但并不是为了名利，目的也不是为好人好事大会上的表扬，而是为了自己经常遵守的直道。

“言语必信，非以正行也”，说话言出必行，不只是借了钱一定要还，开出去的支票一定要兑现，这只是小信；大信是自己做得到的才说，做不到的不说，不讲空话。例如有人问你吃荤或吃素，假如心里还有一点点想吃荤，就不可说吃素，否则就是言行不相符了。因为口里虽说吃素，心里还在想吃荤。简单地说，就是说出的话，要和自己心里的思想，完全合一，这才是真正的大信。也就是心口如一的道德，不是口是心非，更不是随便说话，再勉强自己的行为去和话符合，使别人以为自己有信用。

“哭死而哀”，“经德不回”，“言语必信”这三句话，每句都有两重意义。以“盛德”来说，尧舜以上的古人，自然人人有道德，不必另外标榜一个道德的口号。老子和庄子，曾经提到过这个道理。后来因为物质文明进步，人类的道德开始堕落，于是产生“仁义”的名词，要人类有仁义。再后来，人们的仁义也丧失了，于是又产生了“守法”的名词，要大家做到守法律的规范。现在人类的行为，法律差不多也无可奈何了，那就没有办法，只好用刑法。

所以每句话，都有两重意义，说明至情、道德、言语的真义。这都是说明用自己内在的天性，自然的向外流露，不是为了适应外在的人、物、事。所谓 “君子行法”，就是效法这个道理“以俟命”，这就是修命。

由此可知，儒家所说的“命”，就是人在活着时候的生命价值；“俟命”就是人活着，应该如上面所说的三句话那样，也就是正命，那是生命的意义与价值。

孟子和孔子一样，他一生的言语行为，本身就是典范，也就是教育的标准。下面的话，是说孟子自己，也同样是对学生的教育。

说大人则藐之

孟子曰：“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堂高数仞，榱题数尺，我得志弗为也；食前方丈，侍妾数百人，我得志弗为也；般乐饮酒，驱骋田猎，后车千乘，我得志弗为也。在彼者，皆我所不为也；在我者，皆古之制也；吾何畏彼哉！”

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

孟子经常与“大人”会面，这里所谓的 “大人”，指地位高，年龄高，有权、有势的人。像二十世纪中，香港的老百姓，对警察也叫大人，因为英国人虽统治香港九十九年，但其所用的法律，多半是沿用清朝的“大清律例”。在清朝官场上，对官吏惯称大人，所以香港人旧习惯对官吏仍称大人。又如香港有一座公园，以英国一个统帅的名字命名，而香港的老百姓则叫这座公园为“兵头公园”。所谓“兵头”，在我国宋朝时，是以“兵头”来称元帅的。

孟子所见到的齐宣王、梁惠王这些诸侯，他们生下来就是当王的，这种人从小接受当诸侯王的教育，在言谈举止之间，仪态就与别人不同。曾经见到清廷宗室贵族，以及大臣的遗老们，虽然帝制业已推翻，而他们的家里，还有许多男女佣人，仍会摆出那种颐指气使的威风。官太太小姐们，放在面前的东西，自己不伸手去取，叫丫鬟从老远跑来，再双手拿来交给她，那种味道，现代的青年是看不到了。当时有新思想的青年，看到这些情形，非常反感，觉得太腐败，非革命不可。可是不待革命，由于日本对我国的侵略，战争苦难把他们都淘汰了。因为这些人离家逃难，出了大门，连米长在哪一棵“树”上都不知道，在逃难的路上，不待敌人打来，三五日的风霜，就倒路不起了。这一类也是所谓的“大人”。

孟子吩咐学生们说：你们见了“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不要被他言谈举止的态势吓住了。现在民主时代，已经看不见大人们的那种威风了。在帝制专政时代，只要看到地位稍稍高一点的人，乃至于只是一个县长，老百姓连头也不敢抬起来。

孟子说要“藐之”，“藐”不一定是小的意思，现在“藐视”一词，是从《孟子》这里来的，就是看得平凡一点，不是完全轻视。不要怕他“巍巍然”，高高在上的样子，因为在古代，地位越高，座位也越高。以前皇帝上朝的时候，满朝文武百官跪了一大堆，但是皇帝长什么样子都看不清楚，能够靠近一点的，最多见到一个模糊的影像而已。

老实说，这种“巍巍然”的样子，也未必是故意装出来的。在古代那种制度下，人在高位上坐久了，自然会有那种样子，所谓习惯成自然。像当老师教书久了的人，对人说起话来，一开口就是“懂不懂”或“你懂吗”这种话，在别人听来，多难接受！又如带过兵，习惯指挥别人的人，连对自己的太太，也像是带兵那样指挥。尤其那些部队阅兵惯了的人，一走下车来，就是沉步、抬头、收下颚、挺胸，头部移动；从左到右横扫一眼，又从右到左回扫一眼，就是那种意气飞扬的样子。有一个生意人，受了军阀中一个排长的欺负，一怒之下，不做生意，募来一些子弟兵，当了连长。有一次一个排长不听话，他要撤这个排长的职，把特务长（民国时代管军饷财务的职位名称）叫来，下命令说：“马上结清排长的账。”这都是习惯成自然，要改变过来，很不容易。所以孟子前面说的 “动容周旋中礼”非常难。处于什么位置，就应该表现什么态度，说什么话。作客的时候就是客，当主人的时候就是主人，假使请一位长官到家里来吃饭，和请一般朋友又不同，所以事情要从两面来看。

所以见到“大人”，不要被他那 “巍巍然”唬住了，连话也说不出来，心理上就已经不平衡了。孟子教学生，不要把大人看得那么高，他也是人，自己也是人，在精神上、人格上、心理上，都是处于平等地位的。

然后，他教学生一段话，说得慷慨激昂：

“堂高数仞，榱题数尺，我得志弗为也。”在农业社会里，古代有的房屋，高到十丈，梁柱都有几尺宽。像这样规模宏大的房屋，孟子说，就算自己得志，也绝对不住。住一个平常的茅屋就可以了，有了地位有了钱，不要先从居住上去贪享受。

“食前方丈，侍妾数百人，我得志弗为也。”例如清朝的大八仙桌，坐八个人的方桌，差不多就有一丈方圆，而每餐的菜肴，多达数十样，侍候在旁边的有好几十人，乃至上百人不等，添酒的添酒，端菜的端菜，盛饭的盛饭，各有不同的专职。这种奢侈的做法，孟子也不主张，得了志，绝对不摆这样的排场。

“般乐饮酒，驱骋田猎，后车千乘，我得志弗为也。”“般乐饮酒”就是吃喝玩乐。“驱骋田猎”，在现代来说，我国已经禁猎了，相当于去郊外打高尔夫球，后面还跟了一大批随从人员。这样的排场，孟子也不主张。

这些都反映了战国时代，那些在高位的所谓大人的奢侈。可是没有饭吃的穷人，还多的是。

孟子告诉学生们：“在彼者，皆我所不为也。”不要看到这些大人们，住高大的房子，排场大，吃得好，穿得好，玩乐得好，自己就动心了，老实说，这种自欺欺人的虚荣作风并不值一顾。“在我者，皆古之制也”，在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有自己平凡庄重的生活习惯，上通天文，下通地理，中间的人事，都懂了；我们有自己的人格，诠古传今，有自己的精神文明。“我何畏彼哉”，我们没什么自卑或畏惧的。人们往往喜欢将物质、财富以及地位、声望等等拿来炫耀于人，这其实是低俗的心理。

孟子讲这一段话，很有豪气，孔子就不会这样讲。所谓炉火，孟子烧得满大，而孔子则已经纯青了。孟子这种话，有点像子路的口吻，所以还要进一步修养。看到富贵的人，心中根本就没有富贵的观念，看成和自己一样，人我的心，不要分别，能达到这样的修养，就更美了。当然，后来孟子还会“充实之谓美”的。

下面孟子为这一段作结论，提到了修养的工夫。对于孟子谈到的修养工夫，大家要特别注意，因为他讲得非常实际，而孔子所讲的，属于形而上学，更高却更平淡。

孟子说：“养心”就是修行，先要做到 “寡欲”。“寡”就是少，一切的欲望要少，少到极限。儒家和道家的修养，只讲到“寡欲”，只有佛家做得到完全断欲。不过要注意的是，佛家的小乘才做绝欲的工夫；大乘不是绝欲，是化欲，到了化境，无所谓寡与不寡，绝与不绝。所以儒家与道家，在几千年来的争论中，都是争论这些话题。

佛家一开始，就是无妄想、除妄念，绝对无欲。儒家认为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摒弃了这个工夫。本来也是如此，一般学佛的，照这个话是做不到的。儒家、道家比较高明，先从“寡欲”做起，慢慢减少欲望。实际上佛家也有这个法门。一切的习气，先到 “薄地”，妄念、欲望的力量，本来很强，慢慢使它薄弱，由“薄地”再转入 “软地”，变成柔软，没有力量。例如修道的人，要除瞋念，自己想克制不发脾气，可是做不到，必须要化欲才慢慢减少，变得薄了，再逐渐变得柔软，就可以克制了。到这个阶段，才是“寡欲”，所以养心之道“莫善于寡欲”。绝对无欲的理论那么高，做不到的，反而变成罪过，变成口过，吹牛大王，犯了妄语戒，修行人是不能打妄语的。

孟子说，能够妄念减少，慢慢少想一点空事，把空想、幻想的范围缩小，只想几点切实要紧的事。照这样训练自己，修养自己，幻想妄念，自然越来越薄弱了，就会达到禅宗祖师所说“不是息心除妄想，只缘无事可思量”的境界。这不是说要故意把念头压下去，是自然没有事情可想了。人家说肉好吃，自己根本不想吃了；人家想穿好的，自己不想了，只要不受冻，能蔽体就行了。这是真的空，看开了，所谓“看破红尘”就是这个样子，真到了心平如水，则妙不可言。

相反的是，有人欲望多，学佛一开始心里就想：“自己要赶快修行，修成了佛，好去度众生。”这种欲望就太大太大了，说得好听，叫做愿力，那是对修成功的人而言，对于没有修成功的人而言，这种想法就是欲望。正像同样是人，岁数小的叫小孩，壮年叫大人，老了叫老头一样。

我们再看秦始皇、汉武帝这两个人，当皇帝的那种声威之显赫，所谓 “大汉之声威”，站在国家民族的立场看来，的确是不错；可是当他们年纪大了，快死之前，都想求长生不老，希望永远活下去，要想做神仙，这个欲望多么大啊。

只有汉武帝的一个大臣汲黯，这个活宝，憨头憨脑地对汉武帝说：“陛下内多欲而外示仁义，神仙其可得乎？”汉武帝听了对他也没有办法。不但汉武帝有这个错误，老实说许多学道的人，都有这个情形，这样是修不好的，所以要先“寡欲”。

这个结论，同时也是“尧舜性者也”的诠释，因为上古的人，天性寡欲，对于外物的追求很少，自然是天生的圣人之道。

曾皙嗜羊枣，而曾子不忍食羊枣。

公孙丑问曰：“脍炙与羊枣孰美？”

孟子曰：“脍炙哉！”

公孙丑曰：“然则曾子何为食脍炙而不食羊枣？”

曰：“脍炙，所同也；羊枣，所独也。讳名不讳姓，姓所同也，名所独也。”

“羊枣”这个名词，最早见于 《尔雅·释木》篇中。后人的注释，有的说它实小而圆，紫黑色，俗名羊矢枣；又有人说紫黑色的羊矢枣，本来是柿类，冒用了枣的名称，但也说，“羊枣”实小而圆。另外更有人说，“羊枣”并不是植物，只是羊的一种内脏，因为从《孟子》本文上看，并不是果物，而是菜肴。所以古人的批注，仍成问题。“羊枣”究竟是一个什么东西，有待考据，但对这里的文义，不会有多大的影响。

曾皙是曾子的父亲，平日喜欢吃“羊枣”，曾子在他父亲死后，不再吃“羊枣”这样东西。这是一个历史的故事。

有一次公孙丑问孟子：“脍炙”——那些烤的、涮的嫩肉和“羊枣”比起来，哪一样好吃？孟子说：当然是烧烤嫩肉好吃呀！

公孙丑于是问：那曾子为什么专门吃那些好吃的菜，而不吃“羊枣”？公孙丑这样问，是话里带刺，意思是说，曾皙吃“羊枣”，不会不吃“脍炙”；大家说曾子不吃“羊枣”是因为孝道，可是为什么是不吃 “羊枣”而不是不吃 “脍炙”呢？大家这种说法，也许有问题吧？但公孙丑到底是圣人的学生，受了道德的熏陶，这种话没有说出口来，只问孟子，曾子为何吃“脍炙”而不吃“羊枣”，只这么轻轻点一下而已。

孟子就告诉公孙丑，因为“羊枣”是很难做的，只有曾皙欢喜吃，别的人未必喜欢吃，所以曾子看见“羊枣”，就想起自己的父亲，当然也不吃。至于烧烤这些菜，因为好吃，很平常，大家都吃，并没有什么稀奇，不能代表他父亲独有的嗜好。所以孟子才引申出来，说明古代“讳”这一礼制的道理。这个制度，《礼记》中的《曲礼》上篇有详细的说明，这里不引叙，孟子这里是讲的一个原则。

唐代的韩愈，曾经为这个礼制，专门写过一篇文章，题目是《讳辩》。因为李贺听韩愈的劝告，去参加考试中了进士，很有名望。有一个和李贺争名的人，就指摘李贺，认为李贺的父亲名为晋肃，晋、进二字是同音同义，所以李贺当进士是犯讳，不应该的；而且韩愈也不应该劝李贺去参加进士的考试。于是韩愈说，假如一个人的父亲名字叫 “仁”，那他的儿子就不要做人了吗？他还举了许多事例和理由，来为“讳”的正当道理作辩解。

“讳”就是忌讳、避讳，在古代看得很严重。例如唐明皇的谥号为玄宗，为了避讳，凡是写到或说到“玄”字的时候，就改用“元”。在唐明皇以后的书上，许多地方的“元”字就是“玄”字，这是避皇帝之讳。在家庭中，子避父讳，例如父亲的名字有一个“怀”字，他的孩子就绝不说“怀”字，只好说想念、惦念、挂念了。这种礼制流传到民国初年，还有人遵守，现在已经没有了。像现代的 “中山路”、“中正路”这类路名，在古代是绝对不可以的，一定要避讳，因为犯了孙中山和蒋中正的名讳。

孟子这里说明古代的一个原则，避名不避姓。例如姓张的，开一个店，不禁用“开张”两字，因为“姓”是大家共同有的，不必避讳； “名”是某一人单独所有的，所以要避讳。

古代避讳的意义，对国君是表示忠，对父母是表示孝，是一种恭敬之心的表示。所以曾子对于父亲所喜欢吃的菜，不想吃，因为他是大孝子，有深感情、大孝敬心，这是人性的真情。

狂獧的表现

万章问曰：“孔子在陈曰：‘盍归乎来！吾党之士狂简，进取不忘其初。’孔子在陈，何思鲁之狂士？”

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与之，必也狂獧乎！狂者进取，獧者有所不为也。孔子岂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

“敢问何如斯可谓狂矣？”

曰：“如琴张、曾皙、牧皮者，孔子之所谓狂矣。”

“何以谓之狂也？”

曰：“其志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狂者又不可得；欲得不屑不洁之士而与之，是獧也，是又其次也。

孟子周游列国，也快回家了。这段书编排在这里，是有其意义的。在孟子表示要回去以后，他的学生万章，提出了问题。

孔子的这一段故事，在《论语·公冶长》中曾有记载，这里万章提出来问孟子说，孔子当年周游列国时，感觉其道推行不了，准备回鲁国去讲学了。当时曾经说：“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孔子挂念那些学生，说学生之中有两种态度：一种是“狂”，大概就是现在流行的青少年问题，青少年大半都有傲气，狂气，自己都要创新。第二是“简”，对天下事看得很容易，认为只要自己来干，就有办法。年轻人的心理多半是这样，非“狂”即“简”。孔子接着说“斐然成章”，就是指这班学生，虽然如此，但是都有一些成就，每人都各成一种典型。如子贡、子路、颜回等等。因此孔子回去了，然后删 《诗》《书》，定《礼》《乐》，著《春秋》，赞《十翼》，整理中国文化，留给我们现在“五经”的著作。实际上孔子整理中国文化的大典，主要在一部《礼记》，要了解中国文化，首先要了解《礼记》。

《礼记》并不是只教人行礼。《周礼》、《仪礼》、《礼记》，并称“三礼”。《周礼》是讲中国政治制度与政治哲学的原始资料；《仪礼》是讲人生的仪节、礼貌、生活的规范；《礼记》则包涵得更多，哲学、政治、军事、教育、社会、经济、艺术、文学、天文、地理，无所不包，可以说是中国文化渊源的宝典，也就是中国几千年来，形而上的宪章。所以真正要了解中国文化，首先要了解《礼记》。

《春秋》这部史书，孔子写来非常得意，也非常痛苦、悲切。他写完了这部书，最后说：知我者 《春秋》，罪我者《春秋》。学好历史哲学的人，深通做人做事的道理，可以避免生活中对国家民族可能产生的罪过，而走上一条正路。一个人如果学历史哲学学得不好，只把人性和历史背后的黑暗面了解清楚，那就很容易学到坏的一面。人学坏以后，就会像晋朝桓温所说——“纵不留芳千古，也要遗臭万年”，不管香或臭，只管事功、名位。其实，千古至今比桓温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人还有啊！也都是众所周知的。这是了解历史的反面以后，修养有偏差，就会出现这种情况，因此孔子说“知我者《春秋》，罪我者《春秋》”。意思是说如果在千秋万代以后，有人读历史，不懂 《春秋》的含义，专门学坏的一面，那我（孔子）就罪过无边了。

此外，在学术方面，孔子研究了 《易经》。他在形而上的哲学思想方面，《论语》中不大看得出来，要深刻了解他著的《周易》中的《系传》、《文言》等《十翼》，才会知道。

孔子删《诗》《书》，在保持文化的感情方面，集中在《诗经》三百篇。当时，因为各地言语没有统一，各诸侯国的民风情绪不同，习俗不同，他把各地的民歌、情歌，都搜集起来，删除不好的，编辑成这部 《诗经》。当然，与现代的诗歌比较，两者相差很远。《诗经》中的诗篇，每首每字，都代表了许多观念与意义，如果读懂了《诗经》，就能了解古人的思想、情感，与现代人并没有不同。

另外一部为《乐经》，内容包括了音乐的法典和国民的康乐生活，后来这部经失传了。秦始皇烧书只烧了一点点，罪过更大的是项羽，咸阳三月一把火，几乎烧掉了中国所有的古代典籍；后人却把罪过统统归到秦始皇的身上，让他替人背了黑锅。其实秦始皇只是把中国文化的典籍，全部集中到咸阳宫，而项羽这个二十几岁骄狂的年轻人，进到咸阳，一发脾气，火焚咸阳宫，连烧三个月，天下丰富的文化财产，就这样被毁了。所以民国以来，有名的才子易实甫，写诗说项羽：

二十有才能逐鹿 八千无命欲从龙

咸阳宫阙须臾火 天下侯王一手封

孔子的《乐经》丧失后，有人怀疑 《礼记》中的 《乐记》就是《乐经》，但那只是一小部分，《乐经》不至于那么简单。也有人说，后来道家修道的方法，都在孔子的 《乐经》中，可惜失传了。

总之，孔子删《诗》《书》，定《礼》《乐》，著《春秋》，赞《十翼》，为我们后世，留下来这些文化的财产。

孔子写《春秋》，写到 “获麟”时，就是孔子生命的最后一年，他梦中见到圣庙中在祭祀，而自己也在神座上受别人的祭拜。梦醒以后，他告诉他的学生说，他将要离开人世了；等于释迦牟尼佛快要涅槃的时候，在定中见一面金鼓，被敲得分裂成五块。出定以后告诉弟子们，自己将涅槃了，并说将来的佛法，会四分五裂，产生许多派系。孔子与释迦佛的情形相似，就在这一年，鲁国出现了麒麟。古人的观念，麒麟、凤凰为稀有的祥瑞灵物，要在天下大治的太平时代才出来。孔子认定出现的是麒麟以后，非常感叹地说：在这个乱世，你来干什么？这等于说，你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了，那我也该走了，真是生不逢时。孔子已经深切地感到，无法挽回这个乱世了。

我们了解了孔子晚年的事迹，再读这一段书，就知道孟子说这个话的时候，也是在周游列国之后，看到时代无可挽救，准备卷铺盖，要回家乡去了。更妙的是，这里没有明说，是由万章发问而提出来的。

万章说：当孔子在陈国的时候，曾经说：“盍归乎来。”这个“盍”字，是一个虚字，是说话前的一个语助词，所以叫做发语词，像是一声叹息。等于现代说话时，首先说的“那么”、“这个”、“唉”、“嗯”等等声音，有若干踌躇的态度。此字也可解释为“何不”的意思。我们看了这几个字，可以知道，古人的文章也是抄来抄去的，后世晋朝陶渊明写的“归去来兮”，就是从这里抄来的。

孔子的意思是说：唉！我们回去吧！或说：我们何不回去呢！

想到回家乡去，也就想到他的那些学生，前面已经略作解释，但是有一句话，在《论语》中没有记载，只是在这里由万章说了出来，就是孔子说“进取不忘其初”。一个人读书到大学毕业，乃至继续深造到博士学位，踏进社会的第一步，准备做什么？这是“进”；而“取”，是准备在这人生中走哪一条路，做一番怎样的事业，合起来是“进取”。一个知识分子，应该“进取不忘其初”，当一动念开始考虑的时候，不要丧失自己孩童时的那份纯洁，不要忘了原来的最初的本心。

我们都知道，年轻人的抱负很大，看天下国家大事也很简单，这就是“狂简”。当然，“狂简”并没有错，因为“狂简”的心理比较纯洁；后来久了，染污比较多，染污多了，原来的初心就被蒙蔽了，变样了。所以学问并不是知识，知识反而是最厉害的染污，知识越多，心中的染污越大。学问是自己做人做事时的心，那是个天然纯洁的童心，是小孩子坦然、纯洁可爱的童心，那就是初心。

孔子说他的学生们“进取不忘其初”，这是一般人最难达到的修养工夫。一个人在人生的路途上，不管自己的功业成就多大，能够“进取不忘其初”，是很难很难做到的。例如明朝开国的帝王朱元璋，由一名小和尚而达到皇帝之位；宋朝的开国皇帝赵匡胤，也是由小军官做起，最后当了皇帝。清朝的顺治皇帝曾经说过，“勿忘初心”，意思是：皇帝也是人，没有什么不同，不必把皇帝抬得太崇高了。这也正因为他们当了皇帝，气度到底与一般人不同，但是在他们的心理上“不忘其初”，就是要平凡、平淡，不要被染污了。

所以中国古代做官的人，退休后所作的诗文，往往有“依然还吾是初心”这一类的句子与思想，做了几十年官，做了几十年的事业，现在回到乡下去，种种花，锄锄草，养养老，此心还是和童年时候出来读书时一样。还有一句话是“还我初服”，意思是：本来是一个乡下的小孩，当年出来，穿了一件破破烂烂的学生装，几十年来曾任各级的官吏，乃至地位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穿过了紫袍、红袍、蓝袍、绿袍，各级的官服，现在年纪大了，辞官回家，脱下了那些锦袍玉带，回到故乡。还乡后穿回以前的布衣裳，没有架子，像是没有做过大官，没有建立过大功业的样子，清闲自在，和儿时的同伴往来，坦率诚恳，无有挂碍，其乐融融。

所以在这里，特别将这句话提出来，希望今日的青年，能够懂得这个道理，当完成学业，踏入社会的时候，能够“进取不忘其初”。

万章现在对孟子提起孔子的这几句话，也是因为对当时所处时代的感慨，所以故意提出来问孟子。他言外之意，等于说：老师，我们还是回去种田吧！这个时代，已经没有办法挽救了。不过万章问孟子一个问题：孔子当年在陈国的时候，为什么会想到自己鲁国的那一班学生呢？

孟子说：“孔子不得中道而与之。”孔子当时认为那个时代，没有办法挽救了，因为人心没有办法挽救了。时代到了某一趋势，整个社会都是同一个思想，就算其中有一两个人高明，也抵不住时代思想那个潮流。说是用暮鼓晨钟，青磬木铎去敲醒，其实把磬打破，木鱼打扁了也没有用，敲不醒的。所以孔子感到 “不得中道而与之”，不能够符合道德、道理而行，因此想起了自己的那一班学生。这一班三千弟子也满可爱，至少有两种典型：一种是“狂”，一种是“獧”。

在《论语》上，“狂”是和“狷”连在一起讲的。所谓狂狷，狷就是狷介，个性非常方正，内向而带一点孤僻，你的是你的，绝对不想占你丝毫便宜。有人恭维他非常好，他会答复说：“我有什么好？别乱讲。”“狂”的人就是子路这一型人，孔子问他的志愿，他说“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照现在的生活，是坐最豪华的汽车，穿最漂亮的贵重衣服，凡是我的朋友，也都有这种生活，由我负责，穿用坏了就算了，一点不在乎。这就是子路“狂”的味道，气魄非常大。所以最后，他可以为仁义，为忠贞，死就死，为卫国而战死。在临死之前，虽一身创伤，血渍满襟，他想起孔子的教训，还是坐得端端正正，戴好头盔，整理好战袍，庄严谨肃地死去。

孟子这里所提的“獧”，就是狷，狷介的人，那是绝对有超然独立品格的。但这个品格的标准是：我要自由，你也要自由；你的东西我不碰，你的范围我不侵入。

孟子说，孔子知道这个时代无法挽救，宁可回去，找这帮“狂獧”的学生。

“狂者进取”，狂者能够努力向前走，不管任何艰难困苦，非冲破不可！没有灰心。不会像现在的青年，规矩是很规矩，功课也很好，深度近视，在路上贴墙角走，畏畏缩缩的。“狂”的人自有他的气魄，不低头，不灰心，永远前进，永远努力。

“獧者有所不为”，狷介的人，是有所为，有所不为，他认为不该做的事，宁死也不做。像文天祥等等，不投降就是不投降，违背了人格的事，绝对不干；说不干要杀头，他说没关系，一个头不过六斤四两重，要拿便拿去。

孟子说：孔子当时，难道不希望青年得其 “中道”吗？“不可必得”，他找了一辈子，也没有找到，因此想想，还是自己这帮学生，算是不错了，于是下决心回去，还是教育他们去吧！

万章于是又礼貌恭敬地问：“敢问何如斯可谓狂矣？”请原谅我的大胆，敢于打断您老人家的话，请问一下，什么是“狂”的标准？

孟子说：像孔子的学生琴张、曾皙以及牧皮这几个人，他们的态度，可以说就是“狂”了。

琴张最好的朋友子桑户死了，大家去吊丧，都很忧伤，有的流泪哭了。琴张也去吊丧，他却说：你走了，好吧！我唱一支歌送你。他靠在门上就唱起歌来，唱完歌就走了。

曾皙也是这样，季武子死了，他也是去唱歌。因为他们已经“了生死”，看透了生死，生死只是一种形态，他们知道这个朋友的道德、学问、修养，仍旧存在，所谓“灵魂不灭”，精神没有死。所以曾皙不像一般人那样，哭着送他走，而是唱歌送他走，气魄有如此之大。人生最痛苦，最难受的是生离死别，在这个时候，能处之泰然，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

孔子、孟子，则说这是“狂”，而禅宗大师中，这些情形很多。例如南宋的大慧宗杲禅师要涅槃时，徒弟对他说：师父你还不能死。大慧宗杲说：为什么？徒弟说：自古以来的宗师，涅槃的时候，都留有偈子，你老人家还没有留偈子。他拈起笔来，大声呵斥道：没有留偈，就死不得啊？这就是“狂者”。

孟子告诉万章，像琴张、曾皙、牧皮等人，就是 “狂者”，万章仍不懂，又问：那怎么叫做“狂”呢？

孟子说：所谓“狂”的人，胸襟宏大，同天地一样，意志“嘐嘐然”，其思想境界，扩大得像宇宙一样，包罗万象。

胸襟宏大是很难的，并不是肺活量大，也不是胸围宽，而是思想上器量大，对什么都不在乎。曾经有一个人，手掌都被机器压伤了，送到医院去，那是在几十年前，医疗技术、设备、药物都还落后。医师诊断后，告诉他要从上臂胳膊部位切除。他问如果不切有什么后果，医生说，不切可能有生命危险，他就吩咐医生替他切。小医院一时找不到麻醉药，他叫医生不必上麻醉，动手术硬切好了。他就自己坐着，伸手给医生做割切手术，痛得他全身直冒汗，可是一动也不动。后来只说了一句话：“切快一点好吧。”这是他痛得太厉害时说的。事后有人问他，失去一条手臂伤心不？他说，这有什么好伤心的，反正伤心也得切，不伤心也得切，已经切得够痛的了，如果再加上伤心，就太不合算了。

这就是“嘐嘐然”。虽然这是一件小事，可也得靠宽大的胸襟和器度。有些小姐们，看见一只蟑螂，也尖声高叫连眼泪也掉下来，吓成那个样子，就和“狂”极端相反了。

万章一听就说：这只是古代的人啊。现在的人心量越来越狭窄了，一点点事情，心里都放不下去，被人多看了一眼，就会生气杀人，没有胸襟可谈了。

不过话说回来，几十年前，听老一辈的人说：“人心不古，江河日下。”我们心里非常反感；但没过一二十年，现在我们这一辈也有许多人说：“人心不古，江河日下。”其实也没有什么古与不古，行与不行，说这个时代不行的人与这个时代最不行的人，也都照样地活下去，太阳照样从东边出来，人类就是这么一回事。

孟子又对万章说，这种人的胸襟，是令人向往的，毫不藏私，他的情感、思想，和太阳一样光明，掩盖不住，这是“狂者”。

孔子的学生中，“狂”的没有几个。他最爱的学生，当然是颜回、子路、子贡、曾子等等少数的几个。子路虽“狂”，可是狂得并不算高明。第一个够得上 “狂”的是子贡，有时候他对于孔子的话，并不完全言听计从。那个时候的观念是轻商的，但是子贡发展他的生产事业，一边走他的商道之路，一边做他的学问。孔子虽不完全赞成，但也不阻止。在《论语》中记载，孔子有一次说：“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就是说子贡有时候不大听我的话，连我也把他没有办法，但是他去做生意，只要他估计认为对的，就一定是对的。所以孔子晚年的生活，我认为大部分都是子贡供养的。子贡有的是钱，什么官也不做，什么也不干，他玩他的财富。孔子死后，三千弟子服心丧三年，子贡则庐墓三年，守了三年墓（《史记》谓大年）。据堪舆家的传说，孔子在曲阜的墓茔，也是子贡勘的风水。最初有人选的是后世汉高祖所葬的陵寝，子贡去看了以后说，这个地方大不了葬一代帝王，不配葬我们老师，我们老师是万世之师，是精神王国中永远的王，于是选了曲阜这处地方。不过，子贡也说，曲阜的地，每逢某一个时代，会令孔门有女祸，需要小心，但决不会妨碍夫子的圣德。于是同学们才决定把孔子葬在曲阜。

孔子在世的时候，有一次齐国来打鲁国，孔子自己的国家受到侵害，只好准备亲自出马，要救自己的国家。子贡觉得老师年事已高，不宜亲自出面，因此说：老师，还是我去吧。孔子听了非常高兴，知道他出面一定可以为鲁国解围。于是子贡就出去办外交。子贡先后去了吴、越、晋等诸侯国，看清形势，先后挑起了齐、吴、越、晋的矛盾，反而解除了鲁国的危难。他自己若无其事地回到鲁国。他有的是本钱，第一国际之间友人多，第二在路上一面办外交，还可能一面做国际贸易，赚人家的钱。他的外交策略与手法，岂是后来的苏秦、张仪之流可以比拟！这是子贡的“狂”。相形之下，子路的“狂”，则是小的了。

第二个狂者是原宪，他曾经替孔子管过总务。孔子死后，他退居在草莽（平民社会）之间，还有一帮人跟着他，等于草莽英雄的头子。可是他自己穿得破破烂烂，并无任何物质享受。子贡也最喜欢这个同学，到处去找他，终于打听到他的住处，带了许多随从，到一处贫民窟里，挨户寻找，最后原宪从一个低矮的茅草棚里钻出来。子贡看见他面有菜色，穿的住的都这样破旧，就对他说：师兄，我看你很穷嘛！他说：我不穷，只是我有病。子贡问他生什么病？他说：时代病。于是大骂子贡一顿说：老师死了以后，世界乱成这个样子，我们对社会、国家、世界，毫无贡献，不能行老师的道，你还有心肠摆这副“后车千乘，食前方丈”的排场与我相见吗？你走吧！子贡原来想送点钱给他用的，不料挨他一顿训，这是子贡一辈子没有遇到过的，他被骂得满脸通红，但也很佩服原宪这种狂狷的气度。

孟子说：求“狂者”既不可得，就求那些“不屑不洁之士”，也就是“獧”者，所谓狷介之士——不干净的钱财他们是绝对不取，不干净的事绝对不屑去做的人。这些人好是好，他们抱“独善其身”的主张，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其他的一概不管，比“狂”的又差了一层。但这两种人，都是可爱的，或走这个“狂”的极端，或走那个 “獧”的极端。其余的一般人，叫做“无所不为”，走什么路都可以，那就不必谈了。

乡原的表现

孔子曰：‘过我门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乡原乎！乡原，德之贼也。’”

曰：“何如斯可谓之乡原矣？”

曰：“‘何以是嘐嘐也？言不顾行，行不顾言，则曰：“古之人！古之人！”行何为踽踽凉凉？生斯世也，为斯世也，善斯可矣。’阉然媚于世也者，是乡原也。”

万章曰：“一乡皆称原人焉，无所往而不为原人；孔子以为德之贼，何哉？”

曰：“非之无举也，刺之无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故曰德之贼也。孔子曰：‘恶似而非者；恶莠，恐其乱苗也；恶佞，恐其乱义也；恶利口，恐其乱信也；恶郑声，恐其乱乐也；恶紫，恐其乱朱也；恶乡原，恐其乱德也。’君子反经而已矣。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

这里还是上面所述，孟子与万章师生之间的那一次对话，讨论了狂、獧问题之后，万章紧接着，又提出一个中国文化的基本精神问题。

万章首先引用孔子所说关于“乡原”的话，去问孟子，什么样子才是“乡原”？“乡原”是我国文化中一个特有的名称，现在我们谈话时，也常常会说到这个名称。

他说：孔子曾经说过，“过我门而不入我室”，对于经过我的门口，而不进来的人，我对他们当然遗憾，只有 “乡原”这种人，我是不会遗憾的，因为 “乡原，德之贼也”。请问，什么才叫做“乡原”？

孟子说，“乡原”这种人，有知识，也受过教育，好像学问、人品也不错，可是没有建立人生观，没有人格，平常却信口批评圣人。这一类人，“言不顾行，行不顾言”，说了一些尧舜之道，事实上又做不到，而他们的行为非狂即獧，又不能和他们口中所说的尧舜那样。他们把古人都抬出来，如何如何，自己却不做尧舜，只叫别人当尧舜，“嘐嘐然”，嘴里的大话很多，一辈子想救世界，教化人，结果没有人同路，也没有人真信他。这类人认为，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要顾到现实，自己一辈子活得好就可以了。

孟子说：这一类人，不但向现实低头，而且还“阉然媚于世”，讨好现实。后世的人叫这种人为“阿世”，态度“阉然”，不男不女，没有自己的人格与精神，如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没有中心的人品。假如是在现代的会议席上，当争议发生时，他会说双方的意见都好，大家综合一下就好了。这就是 “乡原”。他没有对就说对，不对就说不对的气魄。反正他不得罪人，也怕得罪人，如果骂他两句，他会说：你大概有点误会，我们都是好朋友，你骂两句也没有关系。

万章说：老师，你这样一说就怪了，“原人”是好人，一乡的人都说他是“原人”，一个人在一乡党之中，如果做到被公认为药中甘草，是和事佬，不反对别人的意见，以别人的意见为自己的意见，人云亦云，貌似良善的话，孔子为什么会说他是道德之贼呢？

孟子说：这种人“无举也”，别人骂他是贼，都反对他，他也不脸红，不难过。“刺之无刺也”，他软瘫瘫的，正如禅宗祖师骂人“皮下无血”，是凉血动物，没有血性，刺他一下，不痛不痒。“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别人觉得怎样好，他也就怎样好。人说不可以穿长袍，他明天就脱了。“居之似忠信”，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是忠信——拜托他事情，满口答应，过了好几天却毫无消息，再去问他，他说慢慢来，再想办法。请他写封介绍信，他也满口答应，不管有效无效，反正他做好人，写了算了。“行之似廉洁”，他的行为看起来，似乎也干净，送他一点东西，他说不好意思收，不要，不要，但小的不要，大数目也可以要。

几十年前，这类人被称作 “汤圆”。抗战时期在四川，听到人们叫这类人“水晶猴子”。有事时，想到某人是“汤圆”，就说把汤圆找来，事情好办，因为汤圆又圆又软，任人挪拿，对于这种作风，他还自以为很对，做人成功了，绝对不讲人生的大道理。总之一句话，这种人，看上去有学问，有知识，以不得罪人为原则，面面讨好，没有是非观念。当然，他心里对于是非明白得很，但他的行为，并没有是非观念。闽南人叫做“搓汤圆”，上海人叫做“和稀泥”。

在李宗吾的《厚黑学》中，最后就说到这种人。孔孟之道痛恨这种人，但是时代到了某一阶段，这种人是非常多的。所以人生之道，在儒家是道德，就是佛家的戒律；戒律的道理，就是明辨是非，明辨善恶，任何思想行为，不可以马虎。儒家坚持人格、道德必须要有自己的标准，不可以苟且，不可以忽视，否则就是“乡原”。

“乡原”之所以是“德之贼”，因为“乡原”的作风，和道德的行为，在外表上差不多，很相像，那就是《西游记》上，孙悟空在小雷音寺，遇到乡原佛，也上了当。孙悟空这个水晶猴子，那么聪明剔透，遇到任何妖怪也不吃亏，只有遇到这个与真佛很像的假佛——乡原佛，他吃了亏上了当。

孟子说：孔子曾说过，一个时代，不论文化、学说、社会、政治，乃至做生意，最讨厌、最可怕的是大概、好像、差不多，等等，简直分辨不出是肯定还是否定，实际上这就是大奸大恶。“恶莠，恐其乱苗也”，就像种田的人，要将莠草、稗子拔掉，以免混乱了真正的秧苗。“恶佞，恐其乱义也”，这种恶佞的人，见风转舵，看起来很像够朋友，做事适当，而往往是助人之恶。“恶利口，恐其乱信”，能说会道，擅长辩论，一张口说话，歪理千条，一句话可以把一个国家，送到灭亡的路上。“恶郑声，恐其乱乐也”，那种靡靡之音，听起来很好听，但对整个社会风气，影响太大。“恶紫，恐其乱朱也”，古代认为朱——红色，是正色。现在所说的原色，其实在我国几千年前，已经有了颜色的分类，确立了原色和变色的原理。紫色为变色，但是很悦目，把朱这种正色的光华，在视觉上遮盖了。

后来清朝人们作文章、说话，都不敢引用“恶紫，恐其乱朱也”这句话，因为清代有人作了一首赏紫牡丹的诗，引用了这句话说“夺朱非正色，异种亦称王”。照理说，上一句是引用这句话，咏花的颜色；下一句因牡丹花素有花王之称，这两句诗，用来咏紫色的牡丹，用典是最为贴切的了。可是清兵入关，推翻了明朝，而明朝的皇帝，又刚好是姓朱，所以就有人指为是讥讽朝廷，报告到清廷皇帝那里，而兴起诛九族的文字大狱。另外还有人的诗中有 “清风不识字，何事乱翻书”的句子，同样被认为有反清的思想，因而大兴文字之狱。这是讲到这一段想起的故事，顺便提一下，当然与《孟子》的本文，并没有关联。

《孟子》这里又引用孔子“恶似而非者”的话，最后一句是“恶乡原，恐其乱德也”。中国文化是绝对反对“乡原”的，教育的目的，是建立一个人格；知识只是谋生技能的养成，千万不要变成“乡原”。自古以来，知识多了以后，很容易走上“乡原”的路。

所以君子之道“反经而已矣”，“反经”不是反对经，而是返回正常。韩愈的学生李翱，学了禅宗以后，了解了人性本性的道理，写了一篇题名《复性》的文章，复性就是“反经”。“经”就是常，就是正。社会到了混乱的时候，一个知识分子的醒悟，能够使文化、思想、风气，从混乱中返回到正常，就是 “反经”。所有的知识分子都能 “反经”， “经正”，人生的常道一正，“则庶民兴”，所有人类社会，都跟着走上正路了，邪见自然没有了，奸佞的人也没有了。

这一段是全部《孟子》的结论。下面最后一段，是孟子的感慨。在前面《公孙丑》章，孟子曾经提到过“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这里，孟子的话，说得更具体了。

孟子曰：“由尧、舜至于汤，五百有余岁，若禹、皋陶则见而知之，若汤则闻而知之。由汤至于文王，五百有余岁，若伊尹、莱朱则见而知之，若文王则闻而知之。由文王至于孔子，五百有余岁，若太公望、散宜生则见而知之，若孔子则闻而知之。由孔子而来至于今，百有余岁，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远也，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

孟子的感慨

孟子说：从唐尧到商汤这五百多年间，其中的大禹和中国法治的始祖皋陶，他们道的成就，“则见而知之”，是靠修养来的，人生的经验多了，学识丰富了，知道回转来找这个道。商汤又差一点，他是“闻而知之”，由上古留下来的文化教育，才知道回归本性。后来佛学中经常说到的一个名词“声闻众”，就是听了佛法，学了佛法，是由佛经告诉我们如何学佛，乃至于修道成佛，都是“声闻”而来，不是自己悟出来的，不是无师自通的。像尧舜，就是无师自通的。

由汤至文王，五百余年，又是一个历史的大起落、大转变，其间有伊尹、莱朱，这些名宰相，他们也是 “见而知之”的。文王则是“闻而知之”。再由文王到孔子，又过了五百年，其中姜太公、散宜生是“见而知之”。孔子是“闻而知之”，是秉承传统文化的启示而来的。

孟子又说，由孔子到现在，只有一百多年，距离孔子的时代不算远，尤其我是邹地人，和孔子的家乡也很近。“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在我这一生，却一无所成，想想我未来的日子也不多了，将来也不会有什么了。

这一段是孟子非常大的感叹，好像白活了一辈子，对人类社会没有贡献。

回想他在《公孙丑》章中曾说“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的时候，最后还说：“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他的话，当时很勉励自己的，可见那是中年时候说的；而这次他说“无有乎尔”，是在晚年说的。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这句话，是由孟子明确提出来的。而在中国文化中，五百年是历史文化命运的大关键，三十年为一世，这一世当中有一个变化；六十年为一个花甲，两个花甲是一百二十年，又是一个变化；而一个花甲有五纪，即十二年为一纪，在 “世”与 “纪”的当中，又都有小的变化。六十年中小变化，一百二十年大变化，五百年更大的变化。

有一年，我曾在孔孟学会讲“五百年而后王者兴”的问题。上古史因资料不全，暂不去说。从周文王到孔子为五百年算起，是第一期。到现在一九七九年，已经是二十世纪末期，从二十一世纪开始，刚好是第六个五百年开始。孔子以后这个五百年，中间就是汉朝统一，汉武帝跟董仲舒整理文化，这是第二个五百年。由汉武帝到达摩祖师到中国来，禅宗的传入为第三个五百年。然后由达摩祖师到宋儒的兴起，是第四个五百年。理学家的兴起到王阳明的学说影响整个东方民族，为第五个五百年。由王阳明到现在四百多年，这个历史的大命运，是一个关键，所以讲算命啊，我们这个民族，交运脱运之间，是很苦的。在这个过来以后，你们青年一代，现在就要努力，未来五百年的命运，操之在你们的手里。不过要看你们能不能挑得起，五百年的命运能不能做一个黏胶，把这中间连起来黏住。假设你们还不能做个黏胶，前后就联结不起来了，中华文化断了怎么办？所以看青年同学哪一位能够充实自己，能够真正挑得起来，才能承先启后，继往开来。因此关于 《孟子》的最后一段，说到五百年，不免有这么一个感想。

我们今天把《孟子》匆匆做一个结束，这次讲《孟子》的一件工程，算是完成了。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孟子与滕文公、告子／南怀瑾讲述．—北京：东方出版社，2014．12

ISBN 978-7-5060-7910-5

Ⅰ．①孟… Ⅱ．①南… Ⅲ．①儒家②《孟子》－通俗读物 Ⅳ．①B222．5－4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312479号

孟子与滕文公、告子

南怀瑾 讲述

责任编辑：孙 涵 冯文丹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朝阳门内大街166号

邮 编：100706

印 刷：环球印刷（北京）有限公司

版 次：2015年4月第1版

印 次：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14．75

字 数：153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7910-5

定 价：24．00元

发行电话：（010）64258117 64258115 64258112

版权所有，违者必究 本书观点并不代表本社立场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拨打电话：（010）64258029

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书香世家，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坚实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先生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 “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溯源返归故里，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读者面前的这本书，是南怀瑾先生在生命最后岁月整理的有关 《孟子》一书 《滕文公》和 《告子》两篇的演讲记录。其中讲 《滕文公》的记录稿大部分已遗失，留存下的内容，分析了孟子如何教导 “未尝学问，好驰马试剑”却又不甘堕落的滕国世子修心养性，及至领导滕国在战国列强的夹缝中自立。而在对 《告子》的讲解里，南先生判断中国历史上有关性善、性恶辩论的得失，阐发孟子传授的养心、养气方法，孟子与墨家巨子、淳于髡、慎子等名流的思想交锋中体现的儒家社会理想、对政治以及仕宦者事君之道的看法，等等。

由于各种原因，《滕文公》南先生未能补讲，《告子》的整理稿，先生也没有完成全部审订工作，这是不能弥补的遗憾。但先生通过孟子传达的大丈夫当养 “浩然之气”、行己有耻、立身有义的主张，做人的进退之道，已是神完无缺。先生舒缓的话语、洪亮的笑声，犹在绕梁。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及其后人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遵南师遗愿，对已在大陆出版过的简体字版作品进行重新整理和修订，陆续推出，力求贴近原讲原述，还原作品原貌。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 “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 “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东方出版社

二〇一五年一月

出版说明

南师怀瑾先生有关 《孟子》一书的系列讲座，共有七篇，其中五篇皆已先后出版，《孟子旁通》《孟子与公孙丑》《孟子与离娄》《孟子与万章》以及 《孟子与尽心篇》。尚有《滕文公》与 《告子》两篇，现合并一书印行，完成全部《孟子》讲述出版。

为什么两篇合并为一呢？原因是 《滕文公》一篇的讲记，大部分已遗失，只有小部分记录稿尚存。先生本拟有机会补讲，但始终未能如愿。

二〇一一年春，《滕文公》篇部分残稿整理完毕，并念给先生校定。本篇虽仅足万余字，但在孟子一生教化过程中，却显示出这位滕文公，是一个遵守孟子师教的一等学生。

有关 《告子》篇，内容包括甚广，诸如人性的问题，人格人品的问题，君子与小人的问题，财与礼的问题，以及一个知识分子应有的修养问题等。基本上，这些问题都属于内学的范畴，也就是所谓的内圣外王的内圣之学。

本篇中有许多词句，后来皆成为人们惯用的典故，如“鱼与熊掌不可得兼”，“人贵自立”，“舍生取义”，“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等等。而最经典的一句则是，“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这句话，自古以来就经常被人引用，以鼓励身陷艰困中奋斗的人士。

特别要指出的是，孟子在本篇所讲的 “礼”，以及做人的进退之道，在世风日下的今日世界，也许是家庭和学校需要特别注意的问题。

《告子》这一篇，于整理完毕后，因为先生眼疾之故，难于亲阅，改由牟炼用念读的办法，请师审定。遗憾的是，只完成四分之一就停止了，那是先生辞世前的五月。

物转星移，又是一年多的日子过去了，无奈之余，只能重加仔细检查文稿，期盼能无大过。现趁出版之际，特别说明实情经过，并请各方不吝指正，为祷为幸。

刘雨虹记，二〇一四年夏于庙港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孟子与滕文公

前言

少年的烦恼——滕文公

孟子的机锋棒喝

明王以孝治天下

孟子与告子

上篇

告子的人性论

水流的问题

此白非彼白

人性的先天和后天

什么是社会责任

云门祖师的三句话

乏味的辩论

定与敬

各派的人性论

人的四种心理

孟子性善说的疑点

年景好坏 子弟不同

性质与本性

吃美食 听美乐 看美人

“息”的修炼

正子时的平旦

如何才有成就

息与平旦之气

圣人为何爱下棋

鱼与熊掌 舍生取义

欲望比生命重要吗

财富 饮食 礼义

学问与知识不同

养心与修身

大人与小人的区别

天爵 人爵

人贵自立

下篇

圣人的笨学生

想当圣人的笨人

亲情之间

“墨道”的侠义精神

墨子与帮派

利益 仁义 文化

行客拜坐客

两个高人过招

谁是关键人物

读书人的品格

做人的进退之道

孔子的秘密

母教的影响

什么是封建

五霸之罪人

秦桧逢君之恶

高宗的烦恼

师出无名

姜太公的故事

慎子逢君之恶

助桀为虐的人

了不起 起不了

禹王的神话

徒善亦足以为政

打丫鬟骂小姐

君子的进退

三种不同的人

动心忍性

察言观色 多难兴邦

孟子的教育方法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孟子与滕文公

前言

我们关于孟子的研究，上次把《公孙丑》这一篇，大概讲完了，现在开始《滕文公》这一篇。

我在前面已经讲过，孟子这一生，想推行中国上古儒家所标榜的王道精神，他离开家乡，先后与梁惠王、齐宣王、齐愍王见过、谈过，但话不投机，文不对题。那时的孟子，可以说是很寂寞的，就准备回故乡讲学了。

孟子的时代，是中国历史上战国的初期。所谓战国，是指那时的全中国，由周朝分封诸侯建国开始，到了东周的时候，诸侯互相吞并，都是以武力逞强、称霸。到孟子的阶段，差不多形成了七个强国，北面是齐国、燕国，南面是楚国，西北有韩国、赵国、魏国、秦国。另外的鲁国是文化古国，还算得上大国，但孟子的家乡邹国和滕文公的滕国，都是鲁国边上的小国，太小了，所谓的战国，就是这么一个局面。

这个时候的中国文化，有所谓“诸子百家”，都是为了救世救人，各家有各家的思想，我们现在通常讲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就是这个阶段。换句话说，这是中国传统文化非常混乱，同时也是思想非常开明的阶段。当时各国，每个都想自己富国强兵、称霸诸侯，对于王道的道德政治、王道精神，几乎没有人肯听。其实大家都知道，但都做不到，认为不可能富国。所以讲，孔子生在春秋，孟子生在战国，是两个时代，但都经历过乱象中的生活，三四百年都是这样。所以他们的学说，他们的教化，能够成为后人的万世师表，但在当时是很不容易，很困难的。

为了了解这些，我们来读《滕文公》。《孟子》一共分七篇，《滕文公》上下两章是其中的一篇。

刚才讲到，滕国是个小国，在邹、鲁之间。孔子的家乡是鲁国，孟子的家乡是邹国，两国背后是齐国。《孟子》这里记录的滕国，方圆不过百里，等于我们现在的一个县那么大。只有县那么大，为什么称为“国”呢？这就是现代人读书需要知道的，在讲孔子、孟子的书时，我已说过很多次了。当时讲的国家，不是现在几千年后，我们所说“国”的观念。在春秋、战国，或者说，从周朝以来七八百年，乃至过去所讲的“国”，另外有一个名字叫做“邦”，后来喜欢通称为“国”。其实，邦与国，是地方政治单位的名称。现代人读古书，如果把孟子到齐国、滕国，看成是到欧洲的法国、德国去，或者把诸侯的国，看成是中国、美国、印度这样一个国家，那观念就完全错了。

滕国的滕文公，为什么称为“公”呢？只有大概了解周朝分封的体制，你才懂得滕国和滕文公是什么关系。譬如现在一般人读古书，中国历史根本不懂，不管他是一个什么学问，自己本国的古书、历史，根本没有好好读过。一提封建，都晓得周朝是封建制度。我听了好笑，你懂什么叫“封建”？换句话说，你们乱讲“封建”，我开玩笑说你们是“疯见”，根本不懂。

那么，周代是怎么一个封建呢？从这一篇 《滕文公》，倒退回去七八百年以前，周武王率领八百诸侯，等于带着八百个国家，讨伐商朝最后的暴君纣王（商纣），推翻了他的政权，建立了周朝。周朝的建国，走上一个新的时代，叫“分封建国”，把整个中国，分成很多个小国，差不多有一千个国家，现在资料太少、太散了，不够研究。

那么，当时的分封机制是什么呢？就是把华夏民族（华夏是个代号，就如现在讲的中华民族）各个宗族联合起来，统一建立一个中央政府，叫做“周”，把统治全国的领袖叫做“天子”。天子这个名称不详细解释了，简单讲，从中国古代宗教性的说法，代表替天行道。

周朝建立中央政府以外，也把全国其他的各个宗法社会团结在一起，这个叫“家”。譬如，在山西某个地方都是姓李的，或者在河南某个地方都是姓王的；李家有李家的传统宗法，王家有王家的传统宗法，陈家有陈家的……中国的姓很多，每一个祖先传下来，聚族而居，形成宗法社会。所以，古代宗法社会的治理，叫做“齐家”。周朝把每一个大大小小的宗法社会，根据领导（政权）的力量，以及土地、人民的数量这三个条件，分封成一个国家，这就叫诸侯。

我们要知道，周朝的分封是蛮平等的。至于“不是同姓不封王”，这是秦汉以后家天下的制度。譬如，汉朝刘邦当了皇帝，封王的必须是刘家的子孙，别家不行。周朝不是这样，周朝是尊重每个宗法社会，你有土地、人民、领导的能力（政权），就算一个国家，封为一个诸侯。周朝把几千年来，轩辕皇帝以后，尧、舜、禹这些帝王的后代，乃至各个宗法社会的后代找出来，看他们在哪里，还有多少人。还有万把人的，好，也算一个国家。这也就是春秋时孔子说的“兴灭国，继绝世”，把过去断了、灭了的，都找出来封。譬如，鲁国是周公的后代，齐国是姜太公的后代。因为姜太公功劳最大，所以土地面积上齐国比鲁国大。当时山东、胶东这一带，都属于齐国，鲁国是在济南这一带；其他像宋，是殷朝的后代；楚是南方的国家，很大，长江以南都是楚，当时文化还没开发。照这样看来，周天子并不是只封给自家的后代，周文王姓 “姬”，后来的 “周”姓，也是他的后代。我们现在讲滕文公，滕国在鲁国的南面，更小哦！是封给周文王第十四个儿子叔绣的，滕文公就是姬叔绣的后代。至于周朝建立诸侯，具体是多少个，究竟是一千多，还是八百，现在很难考据确定。

这样分封很多诸侯国，但是精神的领袖只有一个，就是中央政府，周朝周天子。诸侯国的交通、文字、文化等等，并没有像后世那么完全统一哦！是各自管理，但是也相通的。换一句话说，周朝的分封建国，不是什么西方由奴隶社会这样过来的封建。拿现在西方文化的观念讲，它是一个“联邦组织”，各个诸侯联合，尊奉中央周天子，这就是周朝分封诸侯大概的形态。可以说，周朝分封是很平等的，所以，孔孟之道推崇尧、舜、禹的公天下是第一，其次呢，周朝是比较民主、公平的联邦政治。

这个问题就是中国文化的精神。《书经》（《尚书》）是中国公家的历史文告，是最初累积的资料所留下来的。里面记录了帝尧时代建国开始的文告，第一篇叫《尧典》，里头有两句话：“平章百姓”、“协和万邦”。你看，中国过去那么多个国家，“平章”意指百姓都平等，“协和万邦”是大家都和谐相处地活在这个天地之间，这是非常民主的。周朝分封诸侯，八百也好，一千也好，它开始的这个封建政治体制（政体），的确做到了 “平章百姓”、“协和万邦”的精神。不是像大家误解的，以为封建是乱七八糟、专用奴隶，这根本是自己书都没有读通，自己的文化都没有搞清楚。

那么，平章百姓很和谐，可是分封诸侯有没有个制度呢？有。周以前，尧、舜、禹三代是禅让的公天下，那三代是称 “帝”。所以，周朝这八百年来，周天子都称 “王”，不称 “帝”。周天子这个王的下面，做诸侯领袖的都有爵位，周朝大概的爵位分五等，公、侯、伯、子、男。当时诸侯称“公”的比较多，像齐桓公、晋文公等等。滕文公的祖先，是文王的儿子，也称 “公”，爵位蛮高的。爵位，可以讲是代表宗法社会一个级别的观念，爵位很高，但分封的土地并不太大，因为这是两回事。

这些诸侯国，各国有各国的政治体制，但也大同小异。譬如说滕国这里，相当于现在一个县那么大，当时，帮助诸侯辅政，在中央政府做官的，都叫做大夫，分上大夫、中大夫、下大夫三等。所有的公务员叫做士卒。有的士卒是文武兼备的；有时候是分开的，士专管文，卒专管武。政府办的学校教育，周代叫庠，商代叫序，夏代叫校，是教这些公务员 （士卒）的，并不是现代办学的观念。

这些诸侯的后代呢，王公的孩子，有地位的，叫做 “公子”，像我们现在对高干子弟也称 “公子”。对那些分封过诸侯的，称为“世家”，世家公子就是这么来的。不像我们现代，叫人世家公子，好像笑人家高干子弟，吊儿郎当、没有出息似的，不是一个意思。

这里我们又岔过来讲一句，宋朝天下大乱，《水浒传》里梁山泊一百零八个好汉煽动造反，有一首白话诗，讲关于世家公子的：“烈日炎炎似火烧”，那么热的天；“野田禾稻半枯焦”，农村里头好久没有下雨，田地里种的稻子、麦子，一半给太阳晒死了；“农夫心内如汤煮”，农民痛苦，心里头的煎熬，像烈火煮汤一样；“公子王孙把扇摇”，而那些公子王孙们，只会摇扇凉快呢。我们引用这首诗，不是讲《水浒传》，是讲公子王孙，公子的子弟们就称 “王孙”。讲这一段，使你们知道，称为世家、公子、王孙，是怎么个来源，这是几千年文化礼貌上的称谓。

还有一个问题大家都想知道，周朝的经济制度有所谓的“井田制度”，什么叫“井田制度”？这是个大问题。周朝是农业立国，由天子、地方诸侯，到全体人民的生活，都是以农业经济为基础。在这样情况下，就创立了 “井田制度”。周朝所有的土地农田都是公有的，不是哪个人私有的。我们看到井田，千万不要以为是一百亩或几十亩农田，在中央打个井。不要搞错了，井田是个单位代号，是以井为单位，全体人民合作共耕、共有的分配制度。如果拿后世来讲，周朝的井田制度，是农业合作社的公有制度。为什么叫井？它把田地划成纵横阡陌，像个“井”字一样，还可以水利灌溉。举个例子说，假定百亩田地给多少人分耕，其中百分之多少的收成，抽出来作为给天子、诸侯，或者给为人民办事的公家的费用；其余的给农民分配。至于具体如何分配，后世数据不多，很难考据确定。

那么，这几段零零碎碎的话提出来，是你们研究《滕文公》这篇首先必须了解的，然后你们读书、研究起来就方便了。

根据《孟子》本书的著述，第一篇 《梁惠王》，分上下两章。第二篇 《公孙丑》，也分上下两章。在这四章书中，大部分属于孟子自传式的记载。那时孟子正游于齐、梁（魏）之间，想以中国传统文化王道思想的学术，说动当时强国诸侯，如齐宣王、梁惠王，希望他们能够拨乱世而返于正道，推行真正的王道仁政，以救斯民斯世于水深火热之中。这是孟子的目的。

不过，孟子和生在春秋末期的孔子，路线稍有不同，虽然他是绝对服膺孔子的传承，但因时移世易，不得不适变以求其成为可行之道。在孔子的当时，还希望诸侯之间的强国霸主，能够尊崇中央天子的周室以施行仁政，恢复周朝文化的王道精神和仁政制度。

而到了战国时期的孟子，所谓中央天子的周室，已经形存而实亡，等于虚有其表而已。所以是不是还要尊崇周室以行王道的问题，可以说已经不是当时世局的主要关键了。这个时候的重要问题，是如何推行王道仁政，如何救世救民。至于谁来推行，谁来主政，能够真心做到的诸侯，他便功同汤武了。虽说孟子绝对不会说出 “即可取周室而代之”的话，但事实上，这是历史时代的趋势，的确需要开展新的面貌，重写新的史页了。

可惜的是，孟子游说不成，学说不能实行，他的心情也正像隋末的王通、五代的陈抟一样。陈抟有诗说：

十年踪迹走红尘 回首青山入梦频

紫绶纵荣争及睡 朱门虽富不如贫

愁闻剑戟扶危主 闷听笙歌聒醉人

携取旧书归旧隐 野花啼鸟一般春

陈抟由此而卷铺盖，收拾行李回家，死守善道，在性天风月中自寻其乐趣了。

在中国文化先圣先贤的遗产中，一直认定《孟子》七篇是“经书”，这个观念应该是对的吧！它的确是千古以来大经大法的经学。但为了使现代人，以至后代的人更容易接受这种大经大法的大道理，我们也不妨用最轻松的比喻来说明，虽然稍有不敬之嫌，事实上也正为了尊敬经学而来推广它。因此我们曾经再三说过，《孟子》以上的四章中有些内容，就好比是《浮生六记》中的“宦情记游”一样。

从滕文公开始，才是孟子的“学问记辩”。

少年的烦恼——滕文公

从本篇开始，研究的方式也需要变更，才比较容易说明它的内容和道理。我们现在便采用了剧本式的对白来说明内文。

滕文公为世子，将之楚。过宋而见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世子自楚反，复见孟子。

你看这些内容，我们小的时候都要背的。那时候，老师告诉我们，把《孟子》《庄子》背熟，文章会写得好。你看古文，我们中国文化的方块字，把言语和文字脱开，几千年的事就这样记下来，使我们能了解几千年前的历史，没有阻碍。这是中国文字的特别。

“滕文公为世子”，这个时候，滕文公的父亲滕定公还健在，所以滕文公还不是诸侯，还没有接“公”之位。这一篇称《滕文公》，是以他就位后的称呼，父亲死了，儿子就“公”位。我们说就位，不说登位，是因为天子称登位，诸侯只是就位。

当时，滕文公是以世子的身份，派出去到楚国，到长江以南访问。滕国在济南隔壁，过了徐州，再过长江到南京这一带，都是楚国的地带了。“将之楚”，这个“将”，是准备的意思；“之”字，在古文里是到的意思，准备要到楚国去。不是从海路走，是从内陆经过宋国的边境，大概是安徽这一带。孟子这时候正好在宋国，滕世子听说孟子在这里，机会难得，赶快去见孟子。

“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滕世子晓得孟子是个大儒，很恭敬，很诚恳，请孟子告诉他，中国传统文化治国之道。他是世子，将来一定是诸侯，一定是国家的领导，以后应该读什么书？学些什么？孟子没跟他讲别的，就告诉他，人性是善的，现在这个战国的时代，搞得那么坏、那么乱，是文化教育的错误，政治习惯的错误。孟子告诉他，人性是本来善的，要做到上古道德的政治。而且，孟子还说，你是世子，将来父亲过世，你即位成功，那时候，你一定要效法中国传统，行尧舜之道，天下为公，不是家天下。尧舜禹三代，天下为公，是让位的。孟子对他的开导，特别强调“性善”的道理。换言之，孟子对他强调“人性本善”的学说，和他对梁惠王、齐宣王所说，动辄称扬汤武事业的用意不同。他对滕世子当时说的话，随时在称颂赞扬尧舜的大道，这点要特别注意。

讲到这里，且让我们穿插一个很微妙的感想。

这节古文的写作方法，当然是言简意赅，但是包含的内容实在很多。在这节的简洁文字之中，我们可以看到孟子对滕文公当时的教导，完全是处在长者教诲子弟的立场，以师道的诚挚，来教导一个后进有为的青年。所以看来非常亲切，而且是富于启发性的教授方式，绝不像前面四章对齐宣王、梁惠王的态度，是处在师道、臣道、友道之间的风格。这点也应当注意。而且由此可以了解，古人在行文、写作之间的技巧和风范。

至于我们要讨论的，便是孟子启发式的教授方法。由这短短的一小节，首先接触到的，便是孟子学说思想中主张“性善”的问题。当然，这个大问题在后面 《告子》篇中，有专题的讨论，姑且不在这里详细申论。

可是孟子在这里，为什么对当时还是世子的滕文公，当头一棒，便来个“性善”的问题呢？这点，在本章本节的下文中，便有答案和启示，暂且也摆在一边再说。

最有趣也最微妙的，便是滕世子从楚国回来的途中，再来看孟子。孟子一见面，劈头一句便说：世子！你还在怀疑我上次告诉你的话吗？孟子是怎样看出来滕世子心中还存有疑问的？“诚于中者，形于外”，孟子一见他的态度神色，早已明白了他心中还是存疑不定的。

但存疑不定的是什么问题呢？当然是人性是否真是本善的问题。滕世子不但怀疑人类的天性是否本善，而且他更怀疑他自己的本性是否本善。何以见得呢？很简单，由滕文公就位前的行径记载就知道了。他年轻时，上受父兄遗荫，下有群小拥护，青春时期是贪图玩乐的，正如后面他自己所说的，“吾他日未尝学问，好驰马试剑”，真是一个标准世家公子哥儿。现在他父亲滕定公把国家大事的重担，渐渐加到他身上来了，他自己也感觉到严重性了。可是积习实在一时也改不过来，所以他也怀疑自己的禀性问题，是否真如孟子所说的“本善”呢？

我们可以想象，他在这个时候，觉得良师难得，明师难遇，他正要反求诸己，同时向学问的大道上迈进。但是积习难改，心中的天理人欲之争，实在很烦恼。所以他必须要回头再来看孟子，再深入地请教这个问题。其实，这种所谓的人欲，也就是后天环境所养成习性之一种。所谓天理，也就是人人本自具有的一种先天的功能，自然的禀性。

所以滕世子这个时候的问题，也便是古今中外，所有青少年心里共有的烦恼。

孟子的机锋棒喝

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成覸谓齐景公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公明仪曰：‘文王我师也。周公岂欺我哉！’今滕绝长补短，将五十里也，犹可以为善国。《书》曰：‘若药不瞑眩，厥疾不瘳。’”

滕世子在宋国见过孟子后，去楚国了，等于出国访问，待了多久？是半年啊，或者一年啊？不知道。出国访问回来，问题就来了，这一段谈话是两人又见面了。孟子一看，滕世子出国访问以后，他的颜色、表情、行为不大对啊。唉，看你这个样子，大概出国走了一趟回来，看到外面都是富国强兵嘛，楚国也逞强得很，你对我所讲人性本善，应由道德领导政治的话，好像有所怀疑。

由这里，我们看到一个面带惶惑之色的英俊小伙子——滕世子，他怀疑，他彷徨，他求上进而又畏惧，自觉不堪胜任，但又不能安于现实，更不肯自甘堕落。

孟老师眼光犀利得像电光，他直截了当地便针砭到滕世子的内心深处。

世子并没有讲话，但孟子一眼就看出来，就像后世禅宗祖师的教育法。所以孟子直截了当地说“夫道，一而已矣”。世子，你还怀疑什么呢？道，就是这个，更没有其他的。中国传统文化，道德的政治，这一个真理，就是一个、一贯的，其他各种各样的看法、讲法、学说，都是偏见。其实，天下的大道，是不二法门。孟子讲出一番理由，叫滕世子坚定信念，相信传统文化道德政治精神，不要变。

换言之，尧舜之所以为尧舜，其内圣——内在修养达于圣境的成就，也全在于这个心啊！你心里已经感觉到“今是而昨非”，那么，自己此心已转化了，只要你能拿出大勇气、大智慧，肯直接承当下来，立即可以转凡成圣了。

这一节书，使我们想起了孔子曾对曾参说：“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此时此景，也正是孟子对滕世子说的“夫道，一而已矣”，是同一模式，同样的情景，只是不知滕文公当时的体会程度而已。不过，看他后来毅然决然地尊奉孟子之教，实行“三年之丧”的孝行，似乎他领受得很深。至于说他还没有做到如孟子所期望的，成就周文王一样之业，那也是限于时势，姑且归之于天命可也。如果我们从这个角度、这个观点来看，那么，孟子一生得意的弟子中，滕文公应该算是其中的第一人了。

同时在这里，也使我们想起晚唐时代，禅宗的一段故事。当时有一位夹山大师，去向船子和尚参学问道。船子传了心地法门给他，叫他立即回去好好修持求证。夹山在辞别临行之时，还再三回头，似乎还有不敢自肯安心之处。这时船子和尚站在他自己的船上，便高声叫着夹山说：喂，你以为我另外还有特别的秘密没告诉你吗？他说了这句话，自己便将小船弄翻，连人带船，翻到河水中去了。他只有以这样一记最后的杀手锏，来坚定夹山信得自心即佛的道理。当然，这是出世法，是禅宗的教授法。孟子对滕文公的教授法，是入世法，是现身现世圣贤的教授法。可是，他们的用意，都是为了再三说明别无二法的真理，这两种方式确有异曲同工的妙趣。

接着，孟子为了成就滕世子，也因为他行将担当国家的重任，孟子用了雷霆万钧的力量，加强他入世负荷重任的信念。孟子同时引证三位古人的名言和事实，引用过去历史的经验和三个要点，来告诉滕世子。

“成覸谓齐景公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

首先引用过去齐国的名人成覸，对齐景公说的话。齐景公是滕文公的长辈，他的宰相是晏子，有这么一个好宰相，齐景公在历史上还比较有名，是一个还可以的领袖。成覸的意思是说，要做就做好的领袖，做文王、武王一样，不错！他们是大丈夫男子汉，可是我们也是男子汉大丈夫，何必怕呢？不要怀疑自己，拿出精神来做。

“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孔子的学生颜渊也曾经说过，一个立志做学问道德的人，假使出来做事的话，怕什么？舜也是种田，出身很落魄，最后做了一代的圣王，难道舜他是什么天生特别的人吗？舜是一个人，我颜渊也是一个人，彼此同样是人，他能做到难道我不能做到吗？应该也能像舜一样。一个人道德修养，要有这个气派。

“公明仪曰：文王我师也。周公岂欺我哉！”鲁国的贤人公明仪也说过，周文王以百里之地起家，建立了周朝，是统一中国七八百年的治平天下。文王的一切，足为我们所师法，我绝对相信周公的名言，他绝不会欺骗我的。

今滕绝长补短，将五十里也，犹可以为善国。《书》曰：若药不瞑眩，厥疾不瘳。

孟子说，你不要怀疑，拿出勇气来，担当国家的大事。现在，你出国看了，哎哟！我那个地方只有县那么一点大，怎么能治得好，跟楚国比，或者跟齐国比呢？你不要怕，滕国的幅员虽然很小，地形不整齐，但是也还有五十里地，与周文王起家的时候，也差不多吧！重要的是要能截长补短，虽然是小国，如果你以大无畏的精神，实行内圣外王之道，政治做得好，也可以使它变成一个至善的国度，也可以给人家做榜样。但是问题在于你自己是否有勇气，肯不肯下决心、下狠心去改变。

孟子说，古书上讲，譬如一个人生病，要想身体恢复健康去吃药，药吃对了，人会发晕。《书经》上记载（《商书·说命篇》），也说过类似这种情形的话。等于医生治病一样，对于一个百病丛生、临死垂危的绝症，要想把它挽救回来，只有胆大心细，投下特效的药剂才行。不过，强烈的特效药剂，吃下去吃对的话，开始反而更显得头昏脑胀，甚之有更坏的反应。发晕以后，等药性完全吸收了，精神就来了。但是如果投下去的药剂分量不够，没有引起任何反应，不好也不坏，那等于白吃，是毫无效果的。这点你要特别考虑清楚，我们治理国家同医生看病一样，你将来就位，政治上要下狠心、下决心，把自己的国家治理好。这正是孟子自作“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的批注，可说是画龙点睛之笔。

孟子对于当时还是世子的滕文公，首先教导了他修心养性的内养之学，并培养他身为人君，有君子之度的内圣风格。不过，他用了机锋的教授法，单刀直入。同时在后面一段话，尽其所能地启发他自有的灵智和决心，要他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当时的局面艰难重重，实在很不容易。如果我们明了战国初期时的国际形势和时代环境，你就会对滕文公和滕国，寄予无限的同情；也才可能知道孟子的这个特别门生——滕文公，实在了不起。果然他的一生，并没有辜负孟子的教育之恩，也没有辜负他自己后来为君之德。

这要怎样研究才可知道呢？很简单，熟读 《孟子》，反复研究，用经史合参的方法，便知道了。这一段是记载滕文公在世子时期与孟子的问答。他的父亲定公过世以后，他继位主持国政，面临问题，又向孟子提出具体的请示。这一段便要回转来查阅《梁惠王》下章末段中的记载，然后将前后两段贯串起来研究，便可了然于胸了。

非常遗憾的，从宋儒以后，硬生生地把这些要点，始终局限于孟子论“性善”学说的范围，致使孟子的内则成圣、外则成王的大机大用，统统扼杀于坐谈性命微言之中，岂不是和“依文解义，三世佛冤”一样吗？但是，我们这样研究，当然也绝对不可背离原文而凭空假设，否则，也就是“离经一字，允为魔说”了。例如朱熹集注说：

愚按孟子之言性善，始见于此，而详具于《告子》之篇。然默识而旁通之，则七篇之中，无非此理。其所以扩前圣之未发，而有功于圣人之门。程子之言信矣。

我们如果也依照朱熹的这种见地来说，那就是“如局限此义于性善之域，似有齐通衢于仄径之嫌，矫枉过正，殊足憾焉！”这几句话的意思是说，如果把孟子这段话只局限于“性善”之说，岂不是把大路缩小改为羊肠小道了吗？

说到孟子在本节中后半截教导滕世子文公的大机大用，很明显的，有四则：

第一则，他提出了历史的佐证，历史的经验，引用成覸对齐景公的问答。这一则没头没尾的话，很妙。成覸说，他是大丈夫，我也是大丈夫，怕他什么来哉！这个 “他”，指谁啊？如果是指历史的圣人，如尧舜、文武，那有什么可怕的呢？那只有景仰才对。既然提出了彼此都是一个大丈夫，又何必怕他。那么，这所怕的，当然不是历史上的圣人，一定是当时互相对立，势均力敌，或强过于齐景公之人吧！因此可知齐景公善用晏子，能够在春秋末期称霸一时，也确是经过一段艰苦辛酸的奋斗而来的。妙就妙在这里，在当时的滕国，处于战国紊乱之间，在岌岌可危中求生存，所以孟子首先引用了成覸这些话，以勉励滕世子——文公，不是没有深意的。至少，内抱圣贤之志，外修王霸之业，纵使不能图王，也可望于称霸，只在你自己的努力而已。

第二则，孟子引用颜渊讲大舜的话来勉励他。历史的名言故事多的是，要讲先王先圣，上有唐尧，下有大禹，都不讲，为什么单单用颜渊讲大舜的话来对滕世子讲？由于大舜的大孝吗？滕文公并非不孝。而且他的父亲滕定公，虽非大圣大贤，在历史上也并无甚令人非议之处。那么，是为了什么？那是因为大舜能躬耕于畎亩，来自田间，起于艰苦之中。所以必须要有颜渊安贫乐道之志以自处，有大舜起于艰辛之德以自勉，才能使滕之小国，坚强艰危地矗立于战国局势的狂风骇浪之中。

第三则，孟子引用了周公说周文王可以师法的故事。后来滕文公继位以后，也一再请教小国如何自处的问题。孟子的答复始终不离这个原则，要他师法文王。这一段可参阅《梁惠王》下章的几则对话。孟子环顾当时的世局，再三告诫滕文公，实在顶不住时，避地远徙，脱离现实的世局，图建千秋万世以后子孙大业的大计，这是一条路线。若不然，只能有为有守，尽忠职责，死守父母之邦，保存一分天地正气的气节，也是一条路子。

第四则，他告诫滕世子的，是继位以后如何力图改革、富国强政的原则，参读本章后面一节，便可一目了然了。

所以我说这一节所记述的，是孟子教导滕世子文公入世的大机大用。这样去看，也许不会太离谱了。

明王以孝治天下

滕定公薨。世子谓然友曰：“昔者孟子尝与我言于宋，于心终不忘。今也不幸，至于大故，吾欲使子问于孟子，然后行事。”

然友之邹，问于孟子。孟子曰：“不亦善乎！亲丧，固所自尽也。曾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可谓孝矣。’诸侯之礼，吾未之学也。虽然，吾尝闻之矣。三年之丧，斋疏之服，饘粥之食，自天子达于庶人，三代共之。”

接下来的这一节，便是记载滕文公接位当政以后，接受孟子的教诲，而加以实践的表现。

这个时候，滕文公的父亲定公死了，他这个世子当然承袭了爵位，马上要亲政，又要办大事——国丧，这时候又想起了孟子，想到他的教导。于是便对他的大夫——然友说：前几年，我经过宋国的时候，孟子曾经对我讲过许多话，我牢记在心，始终没有忘了他的教诲。现在非常不幸的，遭遇丧父的大故，我想派你到孟子那里去，请教他父丧的大礼，应该怎么做才好，然后才确定我们的办事方针。

然友奉世子之命，特地到了孟子的家乡邹邑，专程代表世子向孟子请教。孟子说：滕世子这个问题问得好啊！对于父母之丧，但照他孝心的初衷去做，不就是顶好的办法吗？实在只须照本人自动自发的孝心，尽心尽力去做就好了。孟子要滕文公首先行这个孝道，中国的传统要守孝三年，人死后的处理，也是有一套礼节的，《周礼》对于王公死后，怎么祭，怎么拜，都有一套的，现在不加引用。这里，孟子要滕文公尽孝道，三年之孝是古礼，你做得到，对国际上会有影响的。为什么会影响国际呢？譬如之前，齐桓公是霸主，齐桓公死后，儿子们争权，根本没有办丧事，把齐桓公的尸体摆在那里，都变烂变臭了，虫爬出来没人管。那个时候，各国的孝道差不多已经完了，就是因为这样一个争权夺利的风气，所以孟子坚持要滕世子行孝，把这个风气转变过来。

孟子与告子

上篇

《孟子》一共有七篇。如果依照道家《庄子》《淮南子》《抱朴子》的分类方法，《孟子》的前五篇可以说是“外学”，自《告子》这里开始，则可以说是《孟子》的“内学”。“内学”这一名词，亦见于佛家五明的 “内明”之学，也就是“内圣”之学。而儒家后世所主张的“内圣外王”这一名词，本出自《庄子》，儒家袭用了。

“内圣之学”、“内明”，就是一般所说内在修养的境界，如何能明心见性； “外学”则是外用之学。所谓 “内圣外王”，依古代中国文化的解释：“王者用也”，并不是说内在要做圣人，外面要当皇帝；而是处世、作人、做事，如何应用。

内圣之学，在中国文化中，有一两千年的争论，甚至直到现在，与佛家、道家，以及西方哲学发生的争论，都是哲学思想上非常重大的问题。

《孟子》这里一开始，就谈心性之学。我们先看他的原文。

告子的人性论

告子曰：“性，犹杞柳也；义，犹桮棬也；以人性为仁义，犹以杞柳为桮棬。”

孟子曰：“子能顺杞柳之性，而以为桮棬乎？将戕贼杞柳，而后以为桮棬也？如将戕贼杞柳而以为桮棬，则亦将戕贼人以为仁义与？率天下之人而祸仁义者，必子之言夫！”

告子是与孟子同时代的人，在诸子百家中，他本身的著作并不多，仅在其他的子书中，见到一点点有关他的思想言论。他之所以声名宏大于后世，是因为孟子批驳他的学说所造成的。告子讲的人性学说，究竟是什么呢？

告子的理论，说人性像杞柳树一样，一棵树长大成材了，将来或做成茶杯，或三夹板，或其他器具，预先并没有决定。也就是说，人性本来就没有定型，后来因为人为的教育关系而有善恶是非、道德仁义之别，就如同用杞柳木已制成了餐具“桮棬”那样。现代因为石油化学工业的发达，塑料餐具美观而价廉，所以陶瓷、玻璃杯、盘、碗、盏等餐具，已渐被舍弃，成为有钱人家的摆设，木制餐具更为少见。但是几十年前的乡下，还可见到木制的酒杯、餐盘。

我们用的碗，本来都是写作 “案”或 “椀”，这里的“桮棬”也都是木旁，从字的构造上就表明了，古代的餐具多为木制，面盆、澡盆等等，许多器皿，都是木制的。当石油化学原料以及玻璃器皿初上市时，多是西方国家的工业成品进口来的，外国来的东西价格高昂，而被视为奢侈品，很稀奇。经过几十年来的演变，木制的手工艺品，反而身价更高了，外国人甚至买回去作“摆设”，陈列在客厅中当古董、艺术品赏玩，观念上相差很远。

告子这里说：一株杞柳，不能说是方的，也不能说是圆的，经过人工砍下来以后，再把它雕凿，才成为一个或方或圆的杯子。人性也一样，本来没有善恶的，经过父母、家庭、学校、社会的教育培养，人就有思想分辨的能力，知道哪个是“善的”，哪个是“恶的”，就有了是非的观念。人之有道德仁义，也就好比是杞柳树，经过人工的雕刻而后成了杯子。

现代对于儿童的教育，有所谓性向的测验，以决定其“可塑性”。例如有的小孩喜欢在墙上乱画，有的小孩欢喜玩机械，看见手表的指针会走动，觉得稀奇，就拿小螺丝刀去拆开来玩。有些讲究性向问题的家长、老师们，就让他去拆，认为这孩子将来可能成为一个发明家。

可是，假如我是这孩子的家长，则不一定让他去拆，最多是破旧不堪的废弃物，才让他去拆。因为小孩子天生有一种破坏性，人性中是具有反动成分的；尤其小孩好动，看见稀奇的东西，非打烂来看看不可。不过也有人生来想当领袖的，也有人生来想当和尚或神父的，这就是性向问题。所以教育孩子，要从其可塑性方面去培养。有时候父母看到子女是不可造就的，就要赶快给予他职业教育，使他将来在社会上站得住脚，能够有饭吃；对于造就不了的，如果一定要他有很高深的学问，出人头地，这是不可能的。一个人的成功，各有各的道理，不一定要书读得多，这就如中国的谚语：“行行出状元”，也就是现代的理论，要注意性向问题，与告子所说的差不多了。

中国几千年来的文化是讲“性相近，习相远”，这是引用《论语》上所记载孔子的话，至于 “人之初，性本善”，并非孔子所说，是宋儒加上去的，后来打倒孔家店时，都归到孔子头上去了，孔子很是冤枉。在孔子以后，战国时代的孟子，走的是孔子的路线，也是主张 “性相近，习相远”的。

同样，儒家另外有一个人荀子，也是学孔子的路线，但荀子主张人性本恶，“善”是后天的教育改造，和告子说的，把杞柳树做成杯子的比喻差不多。例如一个婴儿刚生下来，如果饿狠了，就会伸手猛抓母亲的乳房，不管母亲不母亲，只是自己要吃，所以人性本来是如此的。假使是双胞胎，一个吃饱，一个没吃饱，饿的一个一定会去抢来吃。有一位同学生第二胎前，头胎的女儿只一岁多，似乎知道将有另一个孩子出来，分享她的母爱，所以对母亲特别拍马屁、讨好，也就是在吃醋。所以荀子说，人性本来是恶的，要靠后天的教育改良去转恶成善，这是教育的重要。教育的功能，是把恶的人性改变为善的，荀子的说法，好像是与孟子唱对台戏。

第三派是告子，主张人性不善亦不恶，像树木一样，将来成为什么器皿，做什么用途，都是人为后天的塑造而成的。

不过在春秋战国时代，孔子之后，孟子之前，有另外一派理论，就是墨子。他对于人性的说法，后世称之为“染丝论”，他主张人性原来是纯白的，如蚕丝一样，没有任何颜色在上面，而要看环境、家庭、父母的教育、社会的背景、学校教育等等客观条件决定。如白丝一样的人性，没有颜色，染灰色就成灰色，染红色就成红色，染绿色就成绿色。这还是承认先天本来的人性，并无所谓的善恶是非，问题是在后天的教育。

这四派的主张，一直争论到现在，几千年来，成为东方文化中对于人性哲学上的大问题。

现在回头来看《孟子》书上的本文：

孟子说“以人性为仁义，犹以杞柳为桮棬”，不要看了杯子，就认为杞柳树也是那样方圆的形状，因为杯子的方圆之形和中空，都是经过人工塑造的。这也就是说，人性和杞柳一样，它未来的价值与用途，事先是无法预知的，他的善恶是非，也是无法事先确定的，这是告子的理论。

孟子当然反对他的说法，因此讲：依你这样说，你把杞柳树砍下来做酒杯，是顺着杞柳树本身纹理性能来做吗？还是改变了柳树原来的纹理做成的呢？

要注意这两句话，杞柳树的纹理，是直线长的，一个杯子的中间，硬是用凿刀把它挖空的，这是“戕贼”杞柳之性了；那么人生下来的善良心理，是用人工刻木头的方法，改变了他的本性而塑造出来的吗？你这种思想太可怕、太厉害了，会害了天下的人，会率领天下的人，残害人性的善良面。换言之，这等于近代西方各种主义的思潮，影响中国，影响世界，乱了一百多年。

现在过安定生活的青年，对于这种话，也许觉得没有什么了不起；事实上，这是人类社会文化思想的大问题，年纪大的人所关心的，正是这件事。因为历史的演变，时代的推动，并不是经济的发达、钞票的力量、武器的威力，这些只是思想运用的工具而已，而迁动时代变易的根本，是人类的思想。看起来思想是抽象的、无形的，但思想的正与反，只要偏差一点，就影响到整个人类的祸福。

孔子当年做鲁国的司寇时，一上台就杀掉少正卯，就是因为少正卯的思想问题影响力太严重了。西方文化在过去对于人性哲学方面的讨论，太少也太浅了，可以说他们没有历史文化的深厚根基，没有“内明”之学，所以才会产生各时各国各种纷纭的思想。

我们先了解了这一段，就可以讨论了。当然我们的讨论不能偏私，不能说孟子和告子谁对谁错，我们是用一种客观的态度，来作研究。

我们先研究孟子自己的话，在《离娄》下篇中，孟子曾经说：“天下之言性也，则故而已矣。故者，以利为本。”以现代语言说出来，就是世界上一般人谈人性的问题，多半说人性的本然而已。他原文的“故”字，很难用现代的任何言辞来表达，因为它代表了很多意思。时隔两三千年，在当时的社会，这个“故”字作什么用，表达什么意思，与现代我们对这个“故”字的用法，并不完全一样，甚至差别很大。

例如古代的“毒”字，同时有治疗的意思，而现代治疗是治疗，毒是毒，没有人以“毒”字来表达治疗的意思了。而且文字与语言是密切关联的，而语言又因区域不同而有异，所以研究文字，还要研究语言。例如 “没有”这一口语，闽南人的口语为“莫”，客家人则说成“毛”，温州一带则和英文的“No”很相近，讲作“喏”；江西人则如北京人将“不用”说成“甭”一样，把“没有”两个字，拼成一个音说出来，而且创了一个新字。这些不同的语言，都表达“没有”这一意义，怎能说是谁对谁不对呢？所以语言文字的研究，是一件很烦琐也很难的事。

这里孟子说“故而已矣”，这个“故”字相当于“本然”一词的意思，全句的意思是说，世界上的人谈人性，只是谈人性的本然而已矣。换言之，人性为什么是这样，本来是这样而已。至于“本然”是什么？后面发动那个“本然”的又是什么？没有进一层的讨论。孟子说：世界上的人讨论人性，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根据自己的经验和观点，利用现成的资料讨论而已。但都是以有利于自己的说法为根本，其实就是想当然地讨论这个（本然）的人性。例如搞宗教学说的人，对于有利于自己的观点，就加以引用；对于不利的，那就不引用了。

现在我们“借用婆婆的帕子向婆婆拜年”，引用孟子自己的话，来看他与告子的辩论，那么孟老先生批评人家的话，也是“故而已矣。故者，以利为本”了。告子讲杞柳与茶杯，孟老夫子也讲杞柳与茶杯，告子的话是对或是不对，暂且不说，而孟子这种说法，仍大有讨论的余地。

告子以人性比杞柳，仁义比茶杯，仁义等于说是人为的，就像把杞柳人为制成茶杯一样。孟子批评告子的说法，问告子以杞柳制茶杯，是照杞柳木的纹理去做成的呢？还是不顾纹理，硬用人工去雕凿而成的呢？如果是硬雕凿而成的，那你告子的这种主张，是天下的祸害。孟子先用一顶大帽子，把告子的话压下去，盖住了。不过，如果讲论辩的逻辑，孟子这个譬喻是不大合适的。

至于告子的话，也是有问题的，因为人的天性，究竟是善的还是恶的，还是不善不恶，都是可以讨论的。

水流的问题

告子曰：“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人性之无分于善不善也，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

孟子曰：“水信无分于东西，无分于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今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岂水之性哉？其势则然也。人之可使为不善，其性亦犹是也。”

告子又用另一个譬喻，他说人性就像是流得很急的水，就像瀑布那样，急湍而来，注入了潭中，东方有缺口，就往东方流；西方有缺口，就往西方流；而自己并没有意思向哪里流，只是哪里低洼，就向哪里流。所以人性，无所谓善，无所谓恶，等于水一样，并没有向东流或向西流的本意。

孟子说：你说水不分东西，流东流西，不是水的本意，这话或者可信，但是难道不分上下吗？

我们以佛家的因明学来说，孟子和告子两家的辩论，在形而上最高哲学引用的逻辑，所应用的逻辑方法，是属于因明学中的 “比量”。这是很可惜的错误，因为在论辩学上，“譬喻”本身就是靠不住的。佛家亦常常用水来譬喻人性，但譬喻完了要赶快扫开这个譬喻，所以用譬喻来辩论，或打笔仗，有时是不合理的。这种辩论方法，也犹如诸葛亮说刘禅的话叫做“引喻失义”，就是引用的比喻并不完全恰当的意思，在譬喻上打笔墨官司或口舌官司，往往失去了哲学真正的意义。

就像这里孟子的引喻，他说告子你说得对，水是不分东西，那么水不分上下吗？假如我是告子，我就告诉孟子说，水也不分上下，水是喜欢平的，水之分上下东西，都是势流的关系，是客观的因素，并不是水的本性，水只是平的，所谓水平，是水向上、下、东、西、南、北乱流，那是水势的轨道。

可见孟子是天天希望天下太平，拼命说人心本来是善的，但是，有一点他讲错了，有些急不择言，别人打了一个譬喻，他也跟着人家的比喻去说。古人读他的书，深信不疑；可是现代我们读这些书，就会产生评论。就像儿童时期，背诵、默写，并不懂它的意思；老师说 “你大了就会懂”，后来长大慢慢懂了，可也就越看越有问题，越想讨论了。

孟子说，人性天生就是善良的，等于水性，天生就是喜欢向下流的。

水性是不是喜欢向下流，这是很难肯定的。我们中国文学中有两句诗说：“天上众星皆拱北，人间无水不流东。”研究天文，在北半球看北斗星，是定在那里不动的，其他的星都对着它转，差不多一年就周而复始，转动一周。第二句“人间无水不流东”，这是中国人说的，严格地说，中国境内的水也并不完全东流，在云南一看，横断山南将地势切断了，山上的茶花延伸数十里如霞如锦，真美；但是怒江的水，湍急如箭，飞鸟难渡，人也根本不要想去采到花了；而那里的河川溪溪，就成为“人间无水不流南”了。在广东也是一样，因为五岭之南，山势向南倾斜下去，到了中东一带，则是“人间无水不流西”了。这些都是地球上知识范围的事，人文文化因时间、空间的扩展，知识也因之扩展而有所变迁。所以今日文化所肯定的观念，说不定将来在另一太空、另一星球上，果真有生命的话，他们的文化也许根本上会影响整个地球的人类文化，这都是且看下回分解的未知数。

孟子又说，水急流下来，我们将它一挡，它就冲到头顶上去了。如果用“马达”机械的力量，也可以把它一激，送到山上去；可是这并不是水的本性，而是另外一股力量加上去的。一个好人有时会对别人使坏，不一定是他的本性，而是受刺激变化而导致的。所以，人一受刺激，什么都可能干得出来，但这不是人的本性。

告子和孟子的这种用比喻的辩论，好像双方都对，也好像都不大妥当。对于孟子所讲的话，我们也可以对他说：“孟老夫子呀！夫子之言性也，则故而已矣，故者，以利为本”，但是你不仍是因现象来讲人性的吗？你讲的还是形而下的，是以现实资料来讲的。所以现在我们讨论这个问题，不管孟老夫子在天上也好，在孔庙东庑也好，西庑也好，假如可能，很想请他来，向他请教一番。

到这里，他总算批驳了两次告子，但并无告子答辩的记录。看上去告子已经吃了两次瘪了，现在第三次又要挨打。

此白非彼白

告子曰：“生之谓性。”

孟子曰：“生之谓性也，犹白之谓白与？”

曰：“然。”

“白羽之白也，犹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犹白玉之白与？”

曰：“然。”

“然则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与？”

告子说：“生之谓性。”他的这一说法，对人性有了一个界限，他认为人在生下来的那一刹那，就确定了他的个性。这个理论要注意，他指称，人性是脱离娘胎时产生的，和佛家所说“明心见性”的“性”，并不是一样的。佛家所问的是在妈妈未生我以前，我是什么？佛家的本性是在妈妈未生以前最初原始的那个本性，与告子这里所说母亲生下时所产生的本性，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关于佛家所言之性与告子所言之性的不同之处，我们在这里暂不研究，现在我们看告子第三次很可怜的挨批。

孟子说：“生之谓性也，犹白之谓白与？”孟子争辩起来，有时候像外国人在参议院、众议院里争论一般，也许是脸红脖子粗地说：你讲人生下来的所谓人性，是不是讲这个白和那个白是一样的？

告子说：是呀！告子一开头就吃瘪了，假如是我的话，一定会说：孟先生，你讲清楚一点，什么这个白，那个白的？这是白布之白，那是白璧之白。

孟子这样的问话，也等于一个先天盲人，问人白是什么样子？答话的人很难描述，只好说像白布那样白；盲人再问白布的白又是什么样子？人家只好告诉他像白雪那样白；盲人还是不能体会，又问白雪是怎么个白法？告诉他是白粉一样白，他还是不明白。于是有人就拿一只白鹅来给他抚摸一下，告诉他就是如这白鹅一样的白，走路时会呱呱叫的。这时盲人说，你早这样告诉我，不就好了吗！后来有人问什么是白，这位盲人就曲起一只手来作鹅头状，口里念着 “呱呱”。

现在孟子这样问告子，也等于问：白粉之白，与白鹅之白一样吗？

告子说：是呀！

孟子又说：那么，白羽毛的白，与白雪的白是一样吗？白雪的白，又与白玉的白是一样吗？

告子又吃瘪了，说：是呀！是一样。

于是孟子说：狗的性与牛的性，牛的性与人的性，都一样吗？

告子被他一棍子打闷了。

看来告子这个人，学问还不错的，可是在辩论的逻辑技巧上，却是输了孟老夫子一截。

我们仔细想想，孟子辩论人性的问题，辩到这里，可以说已经远离主题了，而问题在于，辩论中引用的譬喻是否恰当。如果在现代，我们作为这个辩论会的主席，一定拿起木槌，在桌子上一敲，说停止辩论。并且宣布说：告先生讲的主题，是有生命之后的人性问题，说“生之谓性”，孟先生，请不要离开主题，说什么白呀白的，又扯到狗性、牛性身上去兜圈子。

这种辩论逻辑，听起来是满锋利的，可是把主题避开了。本来是谈什么是人性的问题，孟先生却扯到狗性是不是等于牛性，牛性是不是等于人性的问题上去了。正如本来讨论“品茶”的问题，可一路越辩越远，去讨论 “品酒”，最后变成“品醋”去了。所以他们的讨论，本来是研究问题，结果因为性急，又引喻失义，再加上“故而已矣，故者，以利为本”的态度，最后变成争论了。

告子为了人性问题，已挨了孟子三次批。

人性的先天和后天

在我今天看来，对人性的几个问题，中国后世学术界很多人，都以孟子这里所谈的这段话拿来辩论。也就是把孟子说的“天下之言性也，则故而已矣”，和告子说的“生之谓性”，来讨论人性的问题。我们现在讨论人性，须要了解形而上人性的“本体”问题，与形而下人性的作用与现象的问题，“未生之前谁是我，既生之后我是谁？”究竟有没有一个“我”？假如有，这个 “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怎么生的？怎么死的？有形无形？唯物还是唯心？正如 “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一样。假定是上帝创造了万物，又是谁创造了上帝？假如说，上帝是上帝的妈妈造的，上帝的妈妈是上帝的外婆造的，那么谁又生了上帝的外婆的外婆的外外婆？假如说是佛造的，谁又造了佛？或者说，人生本来是如此的，那个“本来”又是什么？这就是哲学，就是大科学，也是宗教的根源。就像说地球是圆的，又是谁使它圆的？哲学与科学都是要想追寻这种问题的答案。

世界上人类有记载的历史，迄今约五千年，事实上当然不止五千年，因为地球的形成，据说就有好几十亿年了。地球上最早是先有人呢？还是先有蚂蚁或蟑螂呢？不管先有什么，那最早的第一个始祖，又是哪里来的？这就是哲学，也是科学，也是宗教。

任何一种宗教，开始时都是为了追求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过后来，宗教自己无法解答，就设定了一个界限，就是不准问，信就好了，告诉你这样，就是这样。哲学也是信，例如说，房子里是亮的，但是总得打开一条门缝，让我看到里面一点点，我才会信，这是哲学家的态度。至于科学的态度，则是一定要进去看看，体会一下才信。所以宗教、哲学、科学，都是为了追求一个本性，一个宇宙万有的本来，究竟是一个什么东西。

但是孟子在这里所谓的人性，不是讲形而上人性的本体问题，而是人性的作用与现象。孟子说的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都是人皆有之，但这些也都是生下来以后的。中国的道家分先天与后天，先天就是形而上的，后天就是形而下的。先天也就是父母未生以前，那个本性为先天；父母怀胎以后，在胎中已经是后天了。问那些怀过孕的母亲们就知道，有的胎儿在胎中很安静，有的胎儿就会拳打脚踢的，所以人在娘胎就已经是后天了。而本书记载告子说“生之谓性”，就是指离开娘胎以后，这样说来，告子说的这个人性是属于后天的后天了。

所以后世的学术界，是以后天人性的理论，去推测形而上的人性本体。就像孟子说的，这个白就是那个白，那个白就是这个白，也就是天生的盲人弯了手臂成鹅头状，再学两声鹅叫，就认为是白，而形象与白是不相干的。

由此我们了解，本节讨论人性的问题，是以 “生之谓性”的这一个阶段的“人性”来讨论的，换言之，是讨论后天的人性。但孔子的思想并不是这样，在尚存的资料中，孔子很少谈到人性问题。根据 《论语》及有关资料，我们发现，孔子在这一方面的学术思想非常高深，子贡说他罕言天道事，就是孔子很少说形而上这方面的事。换言之，就是孔子认为这班学生，还不够程度来听这个问题。所以当子路问他，人死以后是不是还存在？又往哪里去？孔子就批评他：“未知生，焉知死”。意思是说，不必问死后到哪里去，先要研究生从哪里来，先要了解生的问题；现在活着的许多问题，都不能了解，如何能了解死后与生前的问题。

孟子所以在那个时候来讨论这个问题，是有其时代的原因的。孟子所处的战国时代，已经由春秋到战国战乱了三百多年。说到战乱，近三十年来，在台湾安定中出生成长的人，听到战乱一词，不会有所感受；而五十岁以上的人，对于战乱的苦难艰危，感受太深了。在战乱之中，人的生命毫无保障，一次战争下来，人就大量死亡。像秦国的白起，打一个胜仗，被他活埋的俘虏就是四十万；这些人都是母亲十月怀胎，三年哺乳，费了多少心血劳苦抚育长大的。像这样三五年一次战争，几百年下来，打得民不聊生，而且民穷财尽。

一个社会的动乱越多，人的思想渐渐就对生命起了怀疑，人为什么有这许多苦难？人生是为了什么？人又是怎么来的？人为什么如此争斗？为了这些问题去寻求答案。所以哲学思想的发达，都是在社会极动乱的时候。在极苦难的时代，会产生大学问家、大哲学家；太平时代则产生艺术家、文学家，创作一些艺术品，供人欣赏。所谓 “不做无益之事，何以遣此有涯之生”这句话，正是太平人语。

所以在变乱的时代，就研究人性的问题了，因此，孟子、告子他们的时代，远比孔子时代更为严重地来辩论这个问题，这也是历史文化的时代趋势。由古代就可以了解现代，在苦难的时代，才提出人道、人权、民权这些问题来争论，如果在太平时代，自然不需要去讨论这些问题。

现代青年该注意的问题，孟子在后面就会说到：“富岁子弟多赖。”台湾这三十年来，在社会富有安定、繁荣之中，青年们太舒服了，赖皮的也太多了，慢慢到了嬉皮青年的阶段了。

什么是社会责任

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内也，非外也；义，外也，非内也。”

孟子曰：“何以谓仁内义外也？”

曰：“彼长而我长之，非有长于我也；犹彼白而我白之，从其白于外也；故谓之外也。”

曰：“异于白马之白也，无以异于白人之白也；不识长马之长也，无以异于长人之长与？且谓长者义乎？长之者义乎？”

曰：“吾弟则爱之，秦人之弟则不爱也，是以我为悦者也，故谓之内。长楚人之长，亦长吾之长，是以长为悦者也，故谓之外也。”

曰：“耆秦人之炙，无以异于耆吾炙，夫物则亦有然者也，然则耆炙亦有外与？”

告子这里又提出一个观念：“食色，性也。”

这里要特别注意，“食色，性也”这句话，并不是孔子说的，而是告子说的。孔子说的是“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告子认为，人生来就要吃；长大了，男人追求女人，女人追求男人，这是人性。

别说人如此，即使一只鸡也是如此，从蛋里出来以后，就要吃；长大了，公鸡找母鸡，母鸡找公鸡，自然如此，这是一种生物的本能，谈不上它的本性是善或恶。那么在人性中，饮食、男女为什么有善恶的问题？那是因为饮食、男女的需要，发生了心理行为，而心理行为与他表现于外的行为，有互相影响的连带关系，就形成了善恶问题。至于其本身是善是恶，那是另外一个可以讨论的问题。例如佛家、道家，认为食、色两事，本身就是不良善的根本习气，那也是就形而上来说的；现在告子的观念，是就形而下，是指后天的人性而言。他认为人生下来，食、色两件事是天性——实际上应该说是后天的本能。这里告子说的性，可不要与后世佛家的“明心见性”的性连在一起，混为一谈。告子说，人生下来就要吃，就有两性的相互需要与追求。孔子说的“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食色是有生命以后的欲望和习气。

告子同时提出第二个观念：“仁，内也”，他承认人性本来内涵的就有仁心，仁慈之心。但是他有一个观念，与孟子的观念不同，孟子是提倡义的，告子却说：“义，外也”，义不是内在的，是外在的。他的意思是说，仁是心性，我们内在的那个善良的本性，不管好人、坏人都有。当看到一个生命死亡，内在都感到这个死的生命可怜，即使坏人也有同样的感受，只是他在行为上不说可怜，而只是叹息而已，但并不可以因他这一个态度，就认为他没有怜悯心，他的内心同样也在怜悯。所以告子认为那个可怜与不可怜的态度，也就是义或不义，是属于外面的行为，而仁乃是内心的。

孟子说：你为什么说，仁是内，义是外呢？

告子说：那个人年纪长于我，我把他尊为长辈，并不是因为心中先有尊他的想法，这与我没有关系。就如那个东西白，这个东西不那么白，于是把这个加白一点，使两个东西一样的白；这个白是外在的，客观的，与我本身没有关系，所以说它是外。

孟子说：依你的说法，白马的白，与白人的白，是有差别，不一样的了？那么，那个马的年长，与人的年长，两个观念是不是一样？我问你，主观的第一个甲的年长，是个真正的主观定义，还是说把乙的这个年长，拉到和甲的年长一样年长，才叫做客观的因素呢？

我认为他们这些辩称，以逻辑学来说，都不高明，彼此都是引喻失当了。什么这个白，那个白；这个长，那个长；都不在主题上讨论，所讨论的，还是辩论的方法，是技术问题。以客观的逻辑，来论辩一个主题的事实，往往会有错误的。研究因明，研究逻辑学以后，发现几十年来，我们许多学说上的错误，都是因为把逻辑拿来当哲学，这是一种很严重的错误。

逻辑上争辩了半天，理论上都对，但是用之于事实都不对了。例如许多事在办公室里拟计划、立法令，理论上、逻辑上都对，但政令由上到下一付诸实施，就“失之毫厘，谬之千里”了。又例如在逻辑上尊重人权，提倡人道，在法律上讲宽大，认为犯人值得原谅。当一个人犯了罪，杀了人，于是说这个人从小的家庭环境不好啦，心理不正常啦，或者讲是社会影响，要社会来负责啦！等等，这都是逻辑上的道理。但在逻辑上进一步研究，要社会负什么责任呢？这个犯人本身就是社会的一分子啊。社会是怎么来的？是个人及家庭、个体与群体综合成的一个概念通称为“社会”，个人个体的行为是自己的问题呀，为什么要让社会为他个人负责呢？每个人应该自己负起责任来才对。

有许多逻辑，初听起来好像蛮有道理的，常常把人搞迷糊了，还跟着叫好。好个什么？都是自己在说梦话。这几十年以来，我们的文化思想跟着逻辑走，逻辑是讨论一个事实的工具，等于禅宗所参的话头“我是谁”、“念佛是谁”一样，话头只是工具而已，不是悟道，如果一旦抓住一个话头，就认为悟了道，这就等于发疯了。

我这个观念对或不对，希望青年朋友们多用头脑去思索。未来的世界，是今日青年的，我们这一代已经老了，未来需要年轻的一代去挑起来，大家要好好为自己的文化前途努力。

我们现在看到告老夫子与孟老夫子，辩论了半天，两个人所争执的都是王大娘的裹脚布，都忘记了王大娘的脚。搅和了半天，还只是两人各拉这裹脚布的一端拔河，拉过来，拉过去。一个说，我拉住了王大娘的脚，另一个却讲，王大娘的脚在我的手里，两人就是这样吵得如此可笑。

云门祖师的三句话

我前面如此说，并非看轻贬低古人，因为纯用逻辑学来讨论，太严肃，也太枯燥，大家会感到头脑发胀，所以轻松一点，用笑话来讲。从笑话中，透露出问题的关键之所在，是透露出真理的方法，这也是中国禅宗的方法。禅宗云门祖师最后归纳起来，有三种言语，如果听了以后，就认为学禅的都应该这样说，那又完了，又是把王大娘的裹脚布，当做王大娘的脚，大错特错了。

云门禅师的第一种言语叫做 “随波逐流”，人怎么说，自己也跟着怎么说。人说空的，自己也说差不多，是空的；人说有，自己也说差不多，是有。第二种言语是 “截断众流”，例如问“什么是佛？”答道：“干狗屎。”使人无法理解，把人的思想截断。第三种言语是“涵盖乾坤”，包含了一切，是圆融的，怎么看就怎么对。这样也是一种逻辑。

现在我们看孟子与告子的辩论，是随波逐流，而忘记了主题，告子更是被孟子的指东点西，不按拳路的招式，左勾右撩，乱来一通，弄得迷迷糊糊，莫名其妙了。

告子又说：我的兄弟，我就爱他；秦国人的兄弟，我就不爱；爱是由我出发，是我内心的事，所以为内。楚国人那么年长，和我的长辈差不多，所以我很尊敬他，这都是年长的影响，属于外界所以叫外。

孟子说：爱好吃秦人烤的肉，和爱好吃自己烤的肉一样，都是爱吃烤肉，那么一个人的爱好吃烤肉，也有外或不外吗？

这里的理论、逻辑、用的方法又不对，指东说西，指着太阳去争辩月亮，辩了半天，说我爱吃烤肉，我爱吃涮锅，和内仁外义毫不相干。嗜好吃什么，只是生理的反应，湖南人爱吃辣椒，假使一位湖南籍的孕妇，是不是可以用听诊器去诊察一下，这孩子生下来是不是喜欢吃辣椒？湖南人也有不吃辣椒的，湖南人初生的孩子，如果弄点辣椒水到他口里，也会被刺激得哭起来，这只是生理上的反应。

怎么会以嗜好吃烤肉这些生理上的习惯与反应现象，拿来辩论是否仁内义外的问题？如果这样的辩论方法是正确的，那人人都很会辩，所谓歪理千条，闭着眼睛随便说好了，这些都是不相干的话。

并不是我们在批判他们两位老夫子，因为他们的辩论看来很热闹，当时有人批评孟老夫子，说他好辩。他自己就说过：“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可见他的确有这个毛病，他自己的供词已经摆在这里了。

根据这些辩论，在哲学上严格地说来，不足以服人。看来，我们不得不服释迦佛的因明学，那种严肃的论辩，有时候真是还不了手，主观与客观分得太清楚了。而且一个定义下了以后，如“空即是有，有即是空”之类，硬是辩不了，不可推翻。再看这里的这些辩论，就差得多了。但是这两位老夫子，对于人类文化有个共同的本性，是绝对正确的，他们在引导人类向善良、平安、安定的路上走，他们的用心是一样的，是不错的。

我们是说，他们论辩所涉及的范围大有问题，这个问题可导致后世的儒家，更喜欢搞文学，不大喜欢搞逻辑。因此到了后来的理学家讨论人性时，因为对逻辑不大清楚而发生很多错误，这一点我们要特别注意，希望专家们好好反省一下。

下面引出来的，是孟子与朋友辈，与学生辈的讨论。

乏味的辩论

孟季子问公都子曰：“何以谓义内也？”

曰：“行吾敬，故谓之内也。”

“乡人长于伯兄一岁，则谁敬？”

曰：“敬兄。”

“酌则谁先？”

曰：“先酌乡人。”

“所敬在此，所长在彼，果在外，非由内也。”

公都子不能答，以告孟子。孟子曰：“‘敬叔父乎？敬弟乎？’彼将曰：‘敬叔父。’曰：‘弟为尸，则谁敬？’彼将曰：‘敬弟。’子曰：‘恶在其敬叔父也？’彼将曰：‘在位故也。’子亦曰：‘在位故也。’庸敬在兄，斯须之敬在乡人。”

季子闻之，曰：“敬叔父则敬，敬弟则敬，果在外，非由内也。”

公都子曰：“冬日则饮汤，夏日则饮水，然则饮食亦在外也？”

孟季子是一个人的名字，古书上批注：“孟季子，孟仲子之弟也。”这还要他解释吗？谁都知道，孟、仲、季，或伯、仲、叔、季，以及冠、亚、季、殿，这些是中国文化下先后长幼序列的名词。四个兄弟之中，长兄为孟或伯，老二为仲，老三为叔，老四为季。一年四季，每季三个月，如夏季，四月为孟夏，五月为仲夏，六月为季夏。这样批注等于不注，未免多余。

公都子是孟子的学生，一次，孟季子问公都子：你的老师说，“义内也”，这是根据什么来的？

公都子说：在行为上，对一切事情都非常严肃，这是内心的出发，所以这就是内。

问题来了，孟季子说：有一个同乡，比我哥哥大一岁，大家都知道要敬长者，像这种情形，我该敬谁呢？

公都子说：当然敬你的哥哥呀！

孟季子又问：在吃饭的时候，当然由我小老弟斟酒，你说该敬我的哥哥，那么我斟酒，该先斟给我哥哥呢？还是先斟给这位同乡呢？

公都子说：当然该先斟给那位同乡，因为他比你哥哥大一岁。

孟季子说：我内心应该敬我的哥哥，那我所敬的是在这里，而吃饭时，我也该先为我的哥哥斟酒；可是因为有一位比我哥哥大一岁的同乡在一起吃饭，我就该最先为这位同乡斟酒，然后再替哥哥斟，这是你说的，是礼貌上的敬。那么依你这样的说法，这个敬是由于外在的因素，而不是发于内在。

我们看了他们的这些辩论，是在说些什么？辩了半天，只是一个内在发的、礼貌上、做人处世的应用问题。例如一个孩子对于自己的父母应该是恭敬的，应该是有礼的，如果获得了一样美味的食物，一定请父母先吃。但这时父亲的义兄在一起，也许父母会提醒一句：“伯伯在这里。”于是孩子该转而送过去说：“伯伯请先用。”实际上在孩子的心里，真不愿别人来分享自己孝敬给父母的这份美味，这就是爱的程度不同。一方面是礼貌的层次不同，爱与敬，每因时间、空间、事情的实质分量之不同，因而在道德上的取舍，礼义上的表现，便在行为上有所不同了。

可是，公都子被他这么一问，嘴巴被堵住了，不能答复。徒弟挨了打，回来告诉师父孟子，说：老师，你那一套义在内的理论，我拿出去跟人家辩论，被批驳得答不出来，吃瘪了。于是一五一十的，把与孟季子辩论的情形报告了孟子，想请老师出场帮拳了。

孟子教这个徒弟，就像律师教不会说话的当事人一样：你这个笨蛋，你怎么不问他，是敬叔父，还是敬弟弟呢？他一定会说，那当然要敬叔父，怎么可以敬弟弟？叔父比弟弟长一辈呀！这时你就可以问他，如果弟弟在尸位，我是该向弟弟代表的灵位行礼，还是向叔父行礼？

读《孟子》到这里，不禁想起古人一则笑话，说唐朝人喜欢作诗，尤其是喜欢律诗。兴起于那个时代的律诗，有所谓颔联和颈联，第三句和第四句，第五句和第六句，一定要在音韵平仄及内容含义上，形成两副联语，必须对仗工整。所以学作诗时，要学对仗，而先生教一套歌谣式的对仗法，所谓：“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等等，由一个字的对仗，到七个字的对仗。

于是有人作了一首律诗，其中有两句说：“舍弟江南死，家兄塞北亡。”他将这首诗请名人指教，人家看了这一联，不禁叹道：你的身世真可怜啊！这位作者说：老师！这是为了作诗，硬对出来的，不是事实。我们看来，他这个 “硬对”与真的兄死弟亡的可怜也差不多了。

孟子的这个“弟为尸”，也可能和这则笑话差不多。

就严肃的一面看，弟弟尸位，代表死者，中国文化“死者为大”，纵然老前辈来，也要向死者行礼，这是当然的事情，跟向活人斟酒是两回事。孟子对学生说，你这样问他，他一定回答你：“当然要敬弟弟。”那么你再问他，又怎么不敬叔父，他一定说恭敬与不恭敬，因时间、环境、区域而有所不同，不一定叔父就应该恭敬的。你也说：是呀！因“位”的不同呀。

这些辩论，都不恰当，也没有什么味道，和“舍弟江南死，家兄塞北亡”的诗一样没有味道。假如我们参加辩论，也可以说：依你的说法，死者为大，走在路上，遇到出丧的行列，即使是县令鸣锣开道，也要停在路旁边，坐在轿子里，向灵柩拱手示敬，等灵柩过了，才能继续前进。

可是如果遇到迎亲的行列，县长不但要停在一旁让迎亲的行列先行，而且还要下轿，站在路旁，向花轿中的新娘拱手致敬。因为这位新娘将来可能生一位状元，乃至一位宰相下来，她这个肚皮之内可能价值无比，当然这也是笑话。实际上这是后世受了孔子思想的影响，因为《易经》上说，人伦造端于夫妇，迎亲是夫妇的开始，所以最大，应该恭敬。总之，我们可以问孟子，假如你走在路上，这边来了一个出丧的，右边来了一个迎亲的，两个行列的距离都一样远近，请问你孟老夫子，先向哪一边致敬？恐怕你孟老夫子就忙得很了。

如果以这些事来做辩论，花样可就多了，怪不得孟子挨人家的批评，指他好辩。这是轻松的看法，但是站在严肃的立场来看，孟子的本意，还是值得恭敬的，不过他用的方法有一点歪了，实在不必要用这些方法。

他教公都子，等孟季子说了敬弟是“在位”以后，你也可以答复他，先斟乡人的酒，也是 “在位”的原因。所谓“在位”的“位”，并不一定是地位高就应该恭敬，而是说，一人在尸位，代表死者，死是人生中最大、最重要的一件事了。所以“位”是人在一件事上所占的地位，至于该不该恭敬，就看他在这件事上，所占的位置是不是重心所在。

例如，有一个小孩来到我们中间，那他只是一个小孩，没有什么了不起；可是，这个小孩是带着一个命令来的，在向我们布达命令时，我们必定要向这小孩肃然起敬，因为此时他所处的“位”不同。所以孟子说，你可以告诉孟季子，敬兄是日常的一种恭敬，而先替乡人斟酒，那是在日常之外的特殊情况，因为乡人处于宾客的地位，所以是临时对他的一种恭敬。

辩了半天，其实就是这样的两句话。

定与敬

公都子得到孟子教的这一招，又回来跟孟季子打舌仗了，把老师的话重复一遍，可见公都子并不高明，他只是把老师的一套照背。而孟季子这个人并不糊涂，听他讲了以后，对他说：敬叔父，也是恭敬；敬弟弟也是恭敬，可见恭敬在使用的时候，因为“位”不同，对象就不同了。可见敬与不敬，不是在内的；而敬与义之间是在外面，外面对象不同，就有敬与不敬了，可见你老师所说敬是内在的，还是不对。

这一下公都子好像也聪明起来了，他说：那不然，冬天冷，就要喝牛肉汤，吃火锅；夏天热，就要吃冰水。

公都子这句话，仍是有问题的，如果我是孟季子，我就说：你讲的饮食，也还是因为冷才吃牛肉汤，因为热才吃冰淇淋，冷与热还是在外，不是在内呀！

其实，连孟老夫子也没有对徒弟交待清楚，孟季子讲的“敬”是敬礼之敬，是行为的，属于外面的恭敬之敬；孟子所谓的“敬”，是内心管理自己的恭敬之敬。为了一个名词，又在那里争，所以说他们专门把王大娘的裹脚布，拿来两头扯，然后双方都说：王大娘的脚在我这里。

古人学佛的有诗： “心想入定终非佛，人到无求不羡仙。”学佛的人，入了定并不是成就了佛，佛在定与不定之间，虽然打坐入了定，但这并不就是成佛了。“人到无求不羡仙”，人生做到了一切都不求的时候，神仙也不要当。人为什么想求长生不老？因为怕死，遂有所求。这两句诗真好，正如一般人学佛，以为盘起腿来，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定，那是死人，不是定。

人生的人格确定了，例如我决定做好人，不做坏事，那不是打坐可以做得到的。遇到外界的引诱、胁逼，仍能无动于衷，这不需要打坐，而是见地的确定，就叫做定。所谓“知止而后有定”，定的道理，不在外，不在内，不在中间；定者，就是孟子所讲的“敬”。孟子说的内在的“敬”，就是这个定，是人生观点、目的、立场，确定而不变，那就是“敬”。而他们用先斟谁的酒，祭祀先向谁行礼来辩论，根本毫不相干。孟老夫子的学生更不行了，到了外面跟人家辩起来，还是连连吃瘪。

各派的人性论

公都子曰：“告子曰：‘性无善无不善也。’或曰：‘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是故，文武兴，则民好善；幽厉兴，则民好暴。’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是故，以尧为君，而有象；以瞽瞍为父，而有舜；以纣为兄之子，且以为君，而有微子启、王子比干。’今曰‘性善’，然则彼皆非与？”

在中国文化哲学中，这里是讨论人性的基本重要问题，人性是善的吗？是恶的吗？或不善不恶的吗？

孟子的学生公都子向老师请益，他说告子的意思说，人生来的时候，无所谓善，也无所谓不善。

另一个说法是，“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是故，文武兴，则民好善；幽厉兴，则民好暴。”这一个观点，牵涉到历史哲学，牵涉到政治问题与社会问题。它的意思是，人性可以为善，也可以因环境引诱而为不善。

这一个观点就很奇怪了，以现代的话语来说，就是环境在影响人，人性本来无善恶，但受时代、环境、物质的影响而变。这理论是谁提出来的？在《孟子》一书中没有说明，只是说有人如此说而已。但是，假如以佛学的名词说来，人性的善恶是 “依他起”的，受时代、文化、环境等等的影响，就是属于“依他起”。而这一派主张的人也说：当时代太平的时候，如周文王、周武王的时代，上面有最好的领导，有最善良的政治，是安定的时代，所有的老百姓跟着都好善；而同是周朝，在周幽王、周厉王主政的时候，由于暴虐之故，政治最坏，社会最不安宁，国计民生都艰困的时候，全国人民受影响，也都残暴不仁了。

这一派以这样的历史事实，来证明人性可以为善，亦可以为不善的理论。

公都子又说，还有另一派理论主张，原则上很难确定人性是属善，或属恶，有些人一生下来就是性善，有些人天生就是不善的。所以，像尧是一个圣人，而当尧这样的圣人当皇帝，也是圣治的时代，是良好的环境，可是仍然有坏人，例如舜的兄弟象这样的坏人。他又说，瞽瞍是舜的父亲，瞽瞍夫妇都不大高明，瞽瞍非常顽劣，他的太太也是非常泼辣的女人，像这样的父母生的儿子舜，却是一个大善人。这与现代的遗传学有关，在社会上常常可以看到，善良的父母生的儿子喜欢捣乱；而霸道横行的父母，生的儿子反而很善良。如果将遗传学与佛学合并起来研究，在佛学中，名之为“增上缘”，意思是说人的善良或不善良，父母的遗传因素，只是一种“增上缘”；他本身自前世带来的为“亲因缘”；而社会环境的影响，这些因素连续下去为“所缘缘”；循环不已，轮回不息为“等无间缘”。这四种缘合起来，就是因缘。

公都子继续说：有一派认为，以尧这样圣人为君的时代，会有象这样的不良子弟；以瞽瞍这样顽劣的人为父亲的家庭，会有舜这样的孝子圣人；以纣这样暴虐的领导人，他的叔父微子启、王子比干等，原本都是贤良忠烈的人士。

在中国的历史上，当时代不善良，领导的君主往往残暴不仁；但这残暴的君主，却都是第一流聪明的人，武功好，力气大，头脑聪明，就像纣王。又如李后主，词写得好，其他帝王如果和他比较文章，连当他的学生都不够资格。所以当赵匡胤看了他的词以后说：李煜，你如果以作词的聪明才学，用在政治上的话，哪还有我的天下！

这一段举例，只说明在一个家庭之中，有好的人，也有坏的人，可见性善的，性不善的，各人不同，并不完全是遗传因素。

公都子举出三派不同的主张后，问孟子说：老师你主张人性是善的，难道他们的理论都错了吗？

孟子走的是孔子的路线，《论语》中孔子说：“性相近，习相远。”说人性本来是善良的，其不善，是由于历史的背景、时代的环境和种种客观因素影响所致。不过孔子并没有说明，他所指的人性，是父母未生之前，或父母生出来以后。但是，我们记得告子说的：“生之谓性。”人性是由出生以后开始的。

几千年来大家都讨论人性问题，但因所用的事例、数据和理由，都是把形而下行为的性善性恶，扯到形而上的本体去讨论的，所以永远说不清楚。

告子这位当时的哲学思想家，虽然他的研究也是有相当根据的，但是他下了一个界限，所指的“性”，是人出生以后的人性。并没有讨论宇宙万有最初的人类从哪里来，或者第一个人是好人或坏人，或者第一个人是男的还是女的，因此问题就大了。总之，这一界限，使问题始终没有讨论到哲学最高的中心上去，后世就以人性善恶的问题，在这界限内讨论。从哲学与科学的立场看来，这种讨论只是 “隔靴搔痒”，永远抓不到主题，可是对于文化思想，却发生了极重大的影响。

“性无善无不善”是告子说的；“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是另一派说的；还有一派说“有性善，有性不善”。其中谁是谁非，很难断言。不过韩非子曾经提到这个问题，也说有三派理论，和孟子这里所说相似。告子主张“性无善无不善”，孟子主张性善，荀子主张性恶，认为善良是受教育而成，所以强调教育的重要。

“人之初，性本善”，读过《三字经》的人都知道，孔子说：“性相近，习相远。”习就是习惯、习气，人性本来是善良的，是后天的习气搞坏的。这两句其实可以不用相字，而成为“性近习远”，本来原始的人性是接近天然天道，是善良的，因为人的习惯慢慢学坏了，而且越来越坏，也就离天道越来越远了。

根据西方文化的宗教哲学，如做彻底的研究，《新约》《旧约》中讲到人性，说是亚当在伊甸园中，吃了一个苹果就变坏了。而佛法中没有说世界是谁创造的，至于世界上的人种，是天上来的，与中国上古史的说法相同。佛家说，地球与另外的星球，经常有交通来往，光音天的人，本身就放光，在空中飞行，但是到了地球上，吃了地味以后，身体就加重了，不能飞回去，就留在地球。所谓 “地味”就是食盐，又经过许多年后，才有男女婚姻。所以不是吃苹果吃坏了，而是吃地味吃坏了。

中国道家的说法又不同，反正有各种各样的不同说法，但上古神话都是说，上古的圣人是从天上降生下来的。例如说尧，是他母亲梦见黑龙，有了交感而怀孕生尧；又如一个母亲，踩了一个巨人的大拇趾印，心灵得到感应，便生下了圣人弃。种种说法都认为，是人天相互交通的世界，人类与太阳月亮这个系统，本来离不了太远，后来大概人类越来越坏，就离日月越来越远。就科学上言，道家的一些说法，理由也说得通。这些都是与人性研究有关的数据，对于这些数据的本身，在这里无法作深入的探讨，只好暂时搁置，不要扯远了。现在我们看孟子如何答复他的学生公都子。

人的四种心理

孟子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或相倍蓰而无算者，不能尽其才者也。”

孟子说：人之所以为人，是天性中有真正善良的性情，人有真性情，就是至善，善行是由真性情来的；没有真性情的人，如果说他能行善，应该是有问题的。

学科学和学哲学的就要问了，什么样的感情叫做真性情呢？喜、怒、哀、乐都是情；生气、流泪、笑，也都是情，哪一种情是真性情呢？在心理分析上又是一个问题，须另外去解说了。不过孟子认为有情就可以为善，为忠臣、孝子，作好人；换言之，世界上的好人，一切圣人，都是有真感情的人，这才叫做善。

因此，孟子的说法，有真性情就是至善。注意 “性情”这两个字，它是从《礼记》中来的，在文学中，对人物的描写，往往说某人为性情中人，或某人有真性情。真性情不是假性情，是天真的性情，中国古代这种人很多，例如忠臣、孝子，像文天祥、岳飞、二十四孝的人物等等，都是所谓真性情中人。孟子所谓的情，就是指这个真性情，当然与真性情相对的是“假性情”，那是完全不同的。

他说人有真情，就有善意，而表现出善的行为，这就是善。可是有时候人会有不善的行为，并不是因为他的才能好否，或头脑好坏问题；更不是说投胎的时候，随便抓了一个猪脑、狗脑到头壳中去，出生以后，因而成为不善。这里孟子提到的四种心理：“恻隐之心”，看见一点可悲之事就掉眼泪的，所谓妇人之仁；“羞恶之心”，对一些事感到脸红，而厌恶不为；“恭敬之心”，对某人某事非常恭敬，如小孩到了基督教的教堂、佛教的庙宇、孔庙、关帝庙、妈祖庙等，都会下拜；“是非之心”，就是辨别是非的心理。这四种心理，每个人都同时具有，这是孟子学说中所讲心理上的四端，就是四种心理的大现状。

孟子说每个人都有这四种心理，这是对的，不过我们研究动物学，动物有时候也有这四种心理。有时给一根骨头喂狗，同时骂它一声，它会望你一眼，然后走开不吃，这就是“羞恶之心”。如果把动物的心理加上去看，那么佛学的说法就对了，就是说，一切众生的心性有相同之处，不是只有人类才如此伟大。这又是另一个问题，只提出来给大家注意。

孟子说：扩充了人类的“恻隐之心”，就是“仁”；扩充了“羞恶之心”，就是 “义”；扩充了 “恭敬之心”，就是“礼”；扩充了“是非之心”，就是“智”。这是中国文化的仁义礼智四端，人性应该是具备了善良的、光明的、庄严的一面。所以仁义礼智，并不是受外面事物的影响而来的，而是人性本来就有的。所以，欲求仁心仁道，向内求就得到了，如果不求，就失去了。“或相倍蓰而无算者”，其间得失的差别，有一倍至五倍之多，甚之难以计算。（古代加一倍为倍，五倍为蓰）。所以人的心理，由于时代等等各种影响，不知内求仁心仁道，反而把善的天性变成不善良了。

《诗》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夷，好是懿德。”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夷也，故好是懿德。”

孟子说到这里，引用《诗经》和孔子的话来告诉学生。中国古人讲学问，不讲是自己的创造；不像现代的人，要推翻别人的，而标榜是自己的创造。中国古人虽是自己创造的学说，也是受古人学说的影响而来的，所以总讲一个根据。这两种态度，两种方法，完全不同。在我们这一代，写一篇文章或一本书，引用了别人的话，如果不注明是来自某书或某人所说，就叫做偷，脸都会羞赧；而现代的人，是将别人的话全盘偷过来，据为己有。这也是时代的不同吧！

孟子走的是历史传统文化的路线，他举出《诗经》上说的：“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夷，好是懿德。”上天生了人就有人性的法则，有物就有物理的规律，人性在秉赋上，所喜欢的是善良，有道德感。

道德观念，西方与东方不同，古代与现代不同，表达的工具言语文字也不同，但道德的作用是一样的。如孝顺父母，西方人也一样的，只是表达的方式与形态不同而已。中国人以奉养父母为孝，假如物质上奉养，精神上怨怼，比不养还差；西方小家庭制度，虽然父母不生活在一起，而心理上的恭敬顺从，还是一样的，所以人性上好道德的心理是相同的。

他又引用孔子的话说：古时候作这首诗的人，是有道的，人类的人性与自然界的物理，自有其天生的规律，人性的善良，就是自然法则，就是人性的规律。

现在我们来讨论孟子的学生公都子，所提出当时对人性问题研究的三派主张：告子说，人性无善无不善；另有人说，人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都是受环境影响；第三派人说，人性有生来是善，生来是不善，不一定受环境影响。在孟子答复公都子的问题中，说了半天，还是强调人性是善的。但是在所有的辩论中，最可惜的，也是我曾再三指出的，是他们对于人性之先天与后天的界限分不清楚。他们所讨论的是善或是恶，到底是人出生以后，还是出生以前的人性？在宇宙万物没有开始以前，是唯物的或是唯心的？宇宙万物又是怎么来的？如果讨论到这种形而上的问题，那么各方面所举的例子、资料不够充分，有许多更是辞不达意，站不住的。如果所讨论的范围，只限于由父母生下来以后的人性，那还勉强可以讨论。

孟子性善说的疑点

至于孟子所强调的性善之说，在前面他就举例说，人们看见残忍的事情，个个都会觉得可怜，会有同情的心；他更提到，假如看到一个婴儿掉到井里了，不管是仇人或坏蛋的孩子，都会去救。事实是不是这样呢？并不一定。像越南这一次逃难，人掉到海里却没有人救，而且还吃人肉。或者说，这情形特殊，因为是在逃难的当中，是环境的关系才有这种现象；可是在承平的时候，有人看到仇家的孩子落水淹死，还会认为这是报应，心里可能暗自高兴呢。

再说，若看见残忍的事掉眼泪，就是仁慈，这种理论不但我们存疑，明朝的张燧也曾提出意见。他认为别人读书看事情都没有眼睛，只有他这个人，有千百只眼睛，读书看事情最清楚透澈，所以他著的书，题名《千百年眼》。他书中说，孟子的性善说，并无定论，孟子自己说来说去，也拿不出标准。他说：

性相近一语，千古论性之宗，不可易也。孟子道性善，然亦不能尽废或人之说。玩其言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曰“乃”，曰“可”，皆拟议推敲之辞，即性相近之意。言及声色臭味，则曰：“性也，有命焉。”又曰：“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孩提之爱生于欲，所欲在乳，顺之则喜，拂之则啼，与告子“食色性也”何殊乎？其曰性善，或是言性之原耳。朱元晦无极太极之辨，此为鼻祖。

张燧认为，孔子说的“性相近”这个道理，是千古以来讨论人性所遵从的，而且是无法推翻变动的；但是孟子主张的性善，却无法说服其他人，推翻不了别人的主张。仔细研究孟子的话：“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这三句话中的 “乃”字 “可”字，都不是肯定词，只是 “也许”“可能”这种两可之词，这种话，是不能确定一个事实或真理的。如果打官司的话，这种用词不会被法官接受，因为这类话是靠不住的，也没有证据力量。

张燧文中又说：孟子认为，眼睛欢喜看漂亮的东西，耳朵欢喜听好的音乐，鼻子欢喜香气，嘴巴欢喜吃好的，这都是属于人性；其实这与人性是不相干的，只是官能上的一种反应而已。

他指出孟子所说：孩子没有不亲爱母亲的，便说这是性善的表现；其实孩子们喜欢亲近他们的母亲，只是为了要吃妈妈的奶水。现在更看得清楚，如果妈妈不亲自哺乳，而用奶瓶喂牛奶，那么这孩子喜欢的，是那个奶瓶和喜欢含奶嘴了。所以他说，孟子以现象来解释人性是善的，也是说不通的。

不过，张燧最后也说一句原谅孟子的话，他说：不过孟子也许是对的，孟子所说性善的性，是形而上的，是父母未生以前的，那个人性是善的。这样的理由是可以的，像朱熹提出来讨论无极与太极的道理，就是根据孟子所说这种形而上的性善之说来的。

张燧的《千百年眼》中，又引用了另外一只眼睛，此人也是明朝的一位才子，也是在当时学说界中反对派的重要人物之一，就是李卓吾的好友袁中郎。因为他在三兄弟中居次，所以人家称他为中郎，名石公。他说：

孟子说性善，亦只说得情一边，性安得有善之可名？且如以恻隐为仁之体，而举乍见孺子入井以验之，然今人乍见美色而心荡，乍见金银而心动，此亦非出于矫强，可俱谓之真心耶？

这是说：孟子讲了半天性善，他引用的资料，都不是性的问题，而是人的感情作用，性哪里能说是善或不善！人性本来是寂然不动。——李卓吾、袁中郎他们本来是学禅的，对于形而上学有更高的见地，孟子如果与他们同时的话，孟子一定吃瘪，无话好说了。——如果在此寂然不动上，再加一点什么，就已经非本性了。

他说：孟子认为，“恻隐之心”就是“仁”的开始，孟子曾举例说凡是人，见到一个孩子掉到井中，不问是邻人或仇人的孩子，就会惊呼为孩子求救，或自己伸出援手。如果这种行为就是人的本性，那么，看见漂亮女人就想追求，看到钱就想据为己有，这些很自然的事，难道都可以说是人性吗？

袁中郎这些话，亦很有道理，我们在街上看见汽车轰然一声相撞，也会很自然地大叫一声哎哟！难道这就是“仁”吗？这只是害怕而已。饿了看见馒头咽口水，那也只是肚子饿而已，不会看到馒头就想到别人的饥饿，而是恨不得一口吃下去，别人没看见最好了。

从这些理由中指出，孟子所讲的人性，就有这许多问题。但是，我们回过来看，孟子在《告子》这一篇书中，为什么一开始强调人性问题，把人性问题说得那么严重？这个问题，使我们不由产生了感慨，人类的历史，到了最困苦、最紊乱的时代，哲学就出来了，因为要研究人性，人为什么要战争？人为什么要如此残忍？社会为什么如此动乱？

这篇书连下去，就是一个时代的反映，在战国时代的国际间，所发生的问题，也等于我们现在国际间的利害冲突，和错综复杂的关系；所以现代的人，也提出人性、人道、人权问题，跟战国时代，完全是一样的。

接着孟子就提到青少年问题，由此可知那个时代的动乱。几百年动乱下来的结果，到了孟子的时代，人的悲哀痛苦，达到了极点。所以一般学者就热衷研究人类的基本问题，人为什么会这样？于是这些学说就产生了。由于孟子倡导仁义，而讨论到人性的基本，当然也涉及到青少年的问题。

年景好坏 子弟不同

孟子曰：“富岁子弟多赖，凶岁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尔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

“富岁”与“凶岁”，代表中国古代农业社会的经济状况。遇到丰收之年，社会经济就安定，再经过十几年经济安定的社会，所出来的年轻子弟，没有出息。像目前二三十年来，台湾生活安定，青年由幼儿园直到大学毕业，虽然看到航天员登陆月球，看到开井勘采石油，知道了物理上的天高地厚，可还不知道事理上的天高地厚。

多年前我就说过，我们这一代青年，实在很可怜，越来越没有用了。不要只看教育普及，学校增多，国家始终离不开军备，青年近视如此之多，射击训练不能瞄准，加上优裕的生活，一点传染病都抗拒不了，真是不得了的糟。所以安定社会，富庶生活中培养出来的青年，会越来越糟，国家社会富庶到极点时，下一代自然就会衰败。再看家庭艰难困苦，父母节约俭省，有钱以后，就搞四个子，房子、车子、妻子、儿子，有了“四子”，就无子可玩了。

说到“富岁子弟多赖，凶岁子弟多暴”，如果看作个人治家的理论，则可改为“富家子弟多赖”，但是下面则应该改作“贫家子弟不一定多暴”了。

孟子说，“赖”与“暴”，并不是天生如此，不会是父母的营养好，生的孩子就一定多赖皮，营养差的父母，生的孩子就“多暴”，这是受环境影响而形成的不同作风。

到了这里，孟子自己的理论，也有了矛盾。只有自圆其说了，他也承认，人的个性是受了环境的影响。

今夫麦，播种而耰之，其地同，树之时又同，浡然而生，至于日至之时，皆熟矣；虽有不同，则地有肥硗，雨露之养、人事之不齐也。故凡同类者，举相似也；何独至于人而疑之？圣人与我同类者。故龙子曰：“不知足而为屦，我知其不为蒉也！”屦之相似，天下之足同也。

他举的例子说：比如种麦子，种子是一样，地点相同，播种时间相同，但收成时则不全同，这是由于人为的因素。有的人施肥恰当，就收成多；施肥过多或过少，收成就不同了。对于人，有的家庭教育恰当，培养出来的孩子很好；对孩子管教过于严或疏于管教，孩子的品性又不同，这都是人事的问题。

他归纳说：同类都是相似的，本性差不多一样，所以我们不需要怀疑，圣人是人，我也是人，凡是人都可能成为圣人。

这是孟子的理论，道理也不错。不过，我们看到有些人的头脑，的确与众不同，如果根据孟子比喻的逻辑来说，是大有问题的。一个麦子，或萝卜，或甘蔗，总之任何一种植物，种的地方相同，气候也相同，一切都相同，当然还要看人工的管理，管理好的，种出来特别好；管理不好的，当然质量都不好。

可是，相反的论调也多，例如：种在马路上的树，有人专门管理，可是种下去不到两三个月，就枯黄凋谢了；而在深山中的神木，谁也不去理会它们，可是它活了几千年，仍然枝繁叶茂，这又怎么说呢？——这是反对理由之一。再仔细去看麦子、谷子，在同一茎稻麦上，有几粒稻麦长得特别肥，有几粒则其中是空虚的，只有一个壳子，而它们又都是同一株根长出来的，这又怎么说呢？由此而推论人，同一对父母，生下来的子女，在同胞兄弟姊妹中，有的非常聪明，有的却十分愚笨。个性内向的，一句话都不说，个性外向的，说话滔滔不绝，在人际间活跃非常。这又是什么道理？难道也如种麦子一样，给了两样的肥料，人事不齐吗？父母对他们都一样啊！所以你说人都是人类，圣人是人，我也是人，恐怕圣人生来的时候，他里面就带了一个“圣”，而我里面没有带“圣”来，怎么办呢？这些都是相反的理论。几千年来，和孟子唱反调的非常多，后世对孔子比较更多谅解，而对孟子不大谅解。

我们现在，只举出古人这些与他相反的理论，但不下评断语，不去说哪一方面对。

性质与本性

孟子又引用古代一位贤人龙子的话，来支持他自己的理论，他说龙子说的，制鞋子的人，并不知道谁的脚有多大，但他做鞋子，绝对不会做成一个畚箕那么大。而他做出来的鞋子，始终卖得掉，可知天下人的脚是相同的。

事实上，孟子说这些理论，只是说明，人性有其基本相通的地方，只要说这么一句话就对了。换言之，犬性与犬性之间也有基本相通的地方；猫性与猫性之间，也有基本相通的地方。而这一个“性”字，以后世的学说来说，是指“性质”有相通的地方，而不是形而上那个本体的“本性”。孟子谈性，可就把“性质”的性，引用到本性上去，这根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回事。

我们先把他的数据放在这里，暂不作结论。

孟子接下来的譬喻是讲吃，讲易牙。

吃美食 听美乐 看美人

口之于味，有同耆也，易牙先得我口之所耆者也；如使口之于味也，其性与人殊，若犬马之与我不同类也，则天下何耆皆从易牙之于味也？至于味，天下期于易牙，是天下之口相似也。惟耳亦然。至于声，天下期于师旷，是天下之耳相似也。惟目亦然。至于子都，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故曰：口之于味也，有同耆焉；耳之于声也，有同听焉；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

易牙是春秋战国时代的著名大厨师，专门做菜给齐桓公吃。告子说的，“食色，性也”，齐桓公对这两样都嗜好，尤其好吃。有一天他说天下好吃的美味，都已经吃遍了，可是没有吃过人肉，不知道味道如何。第二天易牙就端了人肉上来，齐桓公吃了，果然味道不错，问起哪里来的，易牙告诉他，是将自己的婴儿杀了，做菜给他吃。这就是易牙，可以说是拍马屁的祖师爷。不过自古以来，中国人只知道他最会调味，菜做得最好。

孟子说，一样东西好吃不好吃，大家的说法都一样，像易牙做的菜，大家都觉得好吃，是因为他知道人的口味是一样的。但同是易牙做的菜，狗去吃，马去吃，是不是觉得好吃，就不一样了。

孟子这一段话的问题太大了，如果我是孟子的老师，一定用红笔把它勾掉。易牙做的菜好吃与否，当然我们没有吃过，但齐桓公是山东地方的人，大概也喜欢吃大蒜大葱的，如给南方人就不会喜欢；南方人喜欢吃鱼腥海鲜，别地方人怕死了；四川人喜欢吃辣椒，江浙人碰也不敢碰；咸、甜、苦、辣、酸，五味俱全的怪味鸡，川湘人士所爱好，江浙人吃了要昏倒。所以天下的异味，好吃或不好吃，完全是习惯养成，不能用来讨论人性。再说，人觉得好吃的，差不多狗也喜欢吃，外国人专门饲狗的罐头食品，人闻起来还是蛮香的。所以用这个来讨论人性，作为答辩书的理由，法官看了这一条，在判决书上，一定用 “显无理由”四个字，批驳回去。

孟子又说，耳朵对于音乐，也是一样的。

他又举出春秋时的师旷来。师旷为了研究音乐，故意把眼睛弄瞎，专门用耳朵来辨音，孔子为了学音乐，还曾经拜这个人为师。

孟子说，天下的人，都喜欢听师旷的音乐，可见人的耳朵也是相似的。其实并不然，拿现代来说，有的人喜欢古典音乐，有的人喜欢爵士音乐，有的人喜欢民谣，有的人又喜欢热门音乐。以我们中国的音乐而言，笙、箫、鼓、笛、三弦，也各有所好。例如爱好热门音乐的人，问我是否好听，我说好听，其实根本听不懂。有许多人去听，声声叫好，实际上他也听不懂，只是爱时髦，人人说好，也只有跟着说好，免违众意而已。说好的人，真正能懂的，未见得有几人。所谓高山流水，也是以自己的意识，去配合那乐音产生的幻觉而已。台湾夜间卖茶人，开水蒸气冲壶孔的尖锐哨音，如对不知道的人说，那就是鬼叫，听了不害怕才怪。所以音乐之美好，并不只是音乐的本身，而是听的人意识配上去而成的，因此孟子这一条理由，也不大能成立。

孟子又说，眼睛看见漂亮的东西，谁都知道漂亮，如子都，大家都知道子都漂亮，不知道子都长得美的，是没有眼睛的人。

子都是春秋时郑国的美男子，有宠于郑庄公。但是，男子美不美，也很难肯定。如民国以来，有两个美男子，一个是汪精卫，一个是梅兰芳，看来看去，也不过如此。各人的审美观念不同，有人喜欢瘦的，有人喜欢胖的。

这些理由，实际上都不能成立。其实孟子不必另找旁证譬喻，只讲理论就好了，只说，人的口要吃好的，耳要听好的，眼睛要看好的，这个理由很充分，不必再说什么叫做好的，不必举例了。爱吃辣的，辣椒就好吃；爱吃甜的，糖就好吃；爱吃酸的，泡菜就好吃。可是不能拿我爱好的标准，当作别人爱好的标准，例如爱吃辣的，有人吃一点点就过瘾，有人要吃到头上冒出黄豆大的汗滴才算过瘾，也有程度上的差别，眼、耳、鼻、舌、心，也都要求享受的。所以我们的亚圣孟老夫子，实在很可惜，他如果把这些譬喻都拿掉不说，就蛮有道理。因此做学问、讲演或做论文，千万不要轻易譬喻，倘使譬喻引用得不好，把原有的道理也破坏了。

孟子说完了这些譬喻，作结论说：“口之于味也，有同耆焉；耳之于声也，有同听焉；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他的重点在这里，这话是对的，他拿掉了譬喻，说口喜欢吃好的，耳喜欢听好的，眼都喜欢看好的，口、耳、眼都有同好，可见心也是相同的。

这个理由当然对，可是不要进一步讨论“心”是什么东西，否则大问题来了。所以这个哲学，研究到了这个程度，就不像孔子，孟子被后世许多人反驳、批评与讨论了，问题就出在这里。尤其他用的譬喻，有许多问题，对时代也不大合适。而他的重点，一切归之于心，认为人心是相同的。

他说：人心何以会相同？因为天下的真理只有一个，道理相同，义理相同，所谓圣人，不过是先知觉后知，圣人先明白，先明心见性了。

他这一节书，文章很长，用的理论譬喻也很多，从知识更广博的今日时代看起来，不大恰当。后世以迄于今，许多人认为有碍难接受的地方，都是逻辑上的问题，理论方法上的问题，并不是基本主题上的问题。基本上孟子所强调的，就是人心是相同的，理义是合一的。至于理与义到底是什么东西，且看下文。

“息”的修炼

孟子曰：“牛山之木尝美矣，以其郊于大国也，斧斤伐之，可以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非无萌蘖之生焉；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见其濯濯也，以为未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

在中国文学中，一个人年纪大，头发掉光了，形容为“牛山濯濯”。这个成语，就是出自《孟子》这里。

牛山是齐国郊外的一个山，孟子当时所见到的，是一个光秃秃的山，等于高雄近郊水泥厂后面的半屏山。十几年前我去高雄时，山上还有树木；经过十几年的挖土炼水泥，以及工厂烟囱的烟尘喷洒，山上草木不生，已经不成其为山了。孟子当时所看到的牛山，就和人剃了光头一样，完全是光溜溜的。

孟子说：试看牛山，那么光秃秃的，连小草都没有，为什么会如此，因为没有人去保养它，而又位在一个人口众多的大国的郊外，所以一般市民老百姓为了方便，都到山上砍树来当柴烧。大树砍光了，刚刚长出的小树，又砍下来了；就是长出来的草，也被老百姓放牧牛羊吃光了，于是牛山永远长不出草木来。这并不是山林的本性不长草木，而是因为人事的关系，把草木弄光了。可是一般人，看见牛山光秃秃的，就以为牛山不会长草木，这怎么是山林的本性呢？

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

他说：人天生就有良心，有仁义，为什么到后来会变成没有了呢？那是受了环境的刺激，等于山上的林木，天天用斧去砍伐，放牛羊去吃草，就是最美的山林，也要变成不美了。人本来有良心的，只是遇事受了刺激，社会给了他痛苦，以致忘记了本性的善良，在外界的影响之下，失去了善良之心。

这里孟子是讲修养工夫，他的真工夫来了。前面他讲道的理论，我们还得讨论他一番，现在讲到真工夫了。他说人不可“旦旦而伐之”，这句话，青年们要特别注意，很多文章中，都引用这句成语，意思就是天天继续不断地消耗。例如，嗜好打牌的人，天天打牌，消耗精神体力，几年打下来，终于有一天，突然倒在牌桌上死了，这就是“旦旦而伐之”的结果。有的人，吸烟数十年，烟瘾越来越大，劝他不要抽，不可“旦旦而伐之”，可是他不听，结果也是罹患肺癌，要开刀治疗了。男女之间也如此，所谓“人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也是 “旦旦而伐之”。所以这句话，已被广泛地引用，尤其是修道的道书上，用在生理卫生和饮食男女方面，特别引用这句话来提出警告。尤其是酒色两字相连，更加严重，指为 “犹如双斧伐柯”，好像是两把斧头在砍，人的生命像一棵树一样，酒色就是两把斧头，“旦旦而伐之”，没有不砍光的。

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复，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人见其禽兽也，而以为未尝有才焉者，是岂人之情也哉？

现在，孟子讲到养心的工夫。他说：不论山上的树木也好，人的身体生命也好，心里的思想也好，要给一个宁静休息的生长阶段。

这个 “息”字要注意，后来中国的道家，把呼吸的气叫做 “息”，就是根据 《易经》上 “盈虚消息”的 “息”而来。后来佛家天台宗修小止观，叫做修息。呼吸并不是 “息”，是当呼吸调匀充满了，在不呼也不吸之间的那一段，叫做“息”。所以我经常告诉学佛修道做工夫的，去观察刚生下来的婴儿，躺在那里睡觉，一呼一吸，胸口起伏，在此呼吸时，不一定是睡着了。真正睡着时，是胸口起伏突然停止了一下下，不呼也不吸，这个时候就是 “息”。生命的成长，就在 “息”这一阶段，所以修止观、做工夫、养气，乃至修瑜珈术，作呼吸观，最重要的是这个 “息”。

所以孟子做工夫的体会，也告诉我们，不管植物、动物，生命的成长，就在“其日夜之所息”，真正的休息，就是放下一切不管。休就是放下，息就是一切平静下来，不管、不动，就是休息，这是做工夫最重要的。念佛的也好，参禅打坐的也好，修止观的也好，修道家也好，修密宗也好，大原则就是“息”，不到“息”的阶段，工夫就白做了。如果只是一肚子的妄想，这样想想，那样搞搞，有人吸气把空气吸到丹田，那有什么用？丹田那里，是腹腔中的大肠的部位，把气灌到大肠，通大便而已，那并不是“息”。“息”者心念静止，呼吸静止，才叫做“息”。不要以为这只是理论，这就是工夫，孟子做到了，他如果没有做到这步工夫，就说不出来。

尤其他讲到“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令人感叹！读前面他与告子的辩论，只有哑然失笑，夫子是夫子，圣人是圣人，但读到这里，不禁肃然起敬，孟子到底是圣人的修养，与众不同，工夫非常踏实。

正子时的平旦

什么是“平旦”？就是标准时间的凌晨零分。再正确一些，就是地球自转，当我们所处的位置，正好对准半夜的时候，就是“平旦”。假如把地球当作一个西瓜，在我们自己所处的位置下刀，一刀笔直地切进去，在出刀的那一面正对准太阳的时候，就是我们进刀这一面的“平旦”。这就是进入正子时的时候，也是当地标准时间。夜间十一时至凌晨一时为子时，而十一点至十二点为夜子时，十二点零分至一时为正子时。现在，全国实行的标准时间，不是夏令日光节约时间，是中原标准时间。

所谓中原标准时间，过去有时是以北京的时间，有时是以南京的时间为准，但中国幅员广大，离开中原东西方，当地时间与中原时间就会有差距，距离越远，时间差距就越大。如台湾和日本两地的标准时间，就会相差一小时，如果到了新疆、蒙古、西藏，就会相差一个时辰以上，所以最标准的时间，是当地的标准时间。现在拨电话到气象局对时，方便多了，但所报出的时间，仍然是中原标准时间，与当地标准时间，仍有或多或少的差距，如花莲与台北的时间，就有实质上的差距。

过去在大陆，因为幅员广大，都是采用当地的标准时间，大家对时，采用放午炮的方法。有许多城市，每到当地正午，或用古炮或用铁铳，放一声午炮，轰然一声巨响，城郊皆闻，大家便在这时对正各自的钟表。当地标准时间的求得，是用日晷测日影而得。所谓日晷，现在台北新公园博物馆后面有一个，那是固定的，假如经过地震等等移动了位置，可能还会发生偏差。最可靠的日晷，是用我们五千年前就已经发明的指南针制成，在指南针上，正对着南北向，放一根线于日光下，看到这线的影子，完全与指南针吻合时，就是正午时，也就是钟表上的中午十二时正。这样对准的时间，就是当地的标准时间，用当地的标准时间来计算时辰，最为正确。

这是以一天的时间来计算十二个时辰，一年的十二个月，亦以子、丑、寅、卯……十二地支来表明昼夜的消长盈亏，而这一种昼夜消长的计算，又以二十四节气最为标准。所以宋代深通《易经》的《河图》《洛书》，先天象数之学的邵康节说，“冬至子之半”，月令上十一月的冬至节，是正子月的开始，修道的，学佛的，做工夫的，要特别注意邵氏的诗：

冬至子之半 天心无改移

一阳初动处 万物未生时

在月令上是冬至节，在一天中是正子时，这时就是“息”。人内心做到无念，空灵的，不是不知道，而是没有加上想，没有妄念，呼吸达到不呼也不吸的境界，这是生命的正子时。做工夫如能随时做到这样的境界，那么随时都在“活子时”的当中，这样自然会长生不老，返老还童了。这时是“天心无改移”，自己的心也不动，天心与人心合一，是天人合一境界。“一阳初动处”就是一阳生，有人以为打坐时，身上东跳西跳就是阳气；那不是阳气，是神经反应，“平旦之气”就是一阳初动这个气。

到了这个时候，不善也不恶，不好也不坏，所谓“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人做工夫到这个境界，对于道的了解，也就差不多懂了。

他又说：“则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复，则其夜气不足以存。”由此了解到，所有白天的行为，都是残戕我们自己生命的，白天的欲望、妄想特别多，非常忙碌，之后又用酒色两把斧头砍自己，生活等于死人戴了刑具，在那里受罪。所以出家人就不受这个罪，身上不戴枷了。家者枷也，在道家来说，就是一只笨猪，上面盖一个东西就是家；如果结婚，就在 “家”字旁边加一个 “女”字，牵着这只笨猪。如果把中国字都拆开来解释，就毫无味道了。

孟子说：人有许多烦恼，等于戴许多刑具，反反复复的，就是“生活”，至于“夜气”——就是“平旦之气”，生活在都市中更可体会到，深夜中到旷地上，就感觉到 “夜气”非常清凉、宁静。当然，白天心身都过度劳累的人，这时叫他起床，头脑昏昏的，只有 “昏气”，哪里会有 “夜气”。所以孟子又说：“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行为的修养，心理的修养，心身内部不能保存这一股清明之气的时候，孟子没有说离死不远，只能说跟禽兽差不多了。他这不是骂人，实际上人本来是动物的一种，他说，一般人看坏人，虽然形体上是一个人，实质上不过是一个动物，和禽兽差不多，只是以“人”称之而已。

孟子的思想中心，人之所以为人，什么叫圣人？什么是有道之士？就是自己有这个修养；没有这个修养的话，人性天然的善，天然的清明便丧失了，只能算是一个动物而已；既然是一个动物，就无所谓才能与不才能的问题了，这是违反了人之真性情的道理。

我们看到《孟子》这一段，由修养的工夫，讲人心人性本善的问题，非常敬佩。这是圣人之所以为圣人，他的确经过了高度的修养而达到这种境界，所以后面的《尽心》篇，讨论明心见性的道理，同这一章专门讲养气工夫的道理，的确都是非常切实的。

如何才有成就

故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惟心之谓与！

这是孟子传给我们的修养工夫，欲学儒家的明心见性，他在这里全都说了，说得非常切实。第一要体会 “平旦之气”，加上我所说“平旦之气”的情况，大家要特别注意。

孟子这里说“苟得其养”，就是养气。儒家说 “养气”，道家说“炼气”，佛家说“修气”；儒家说 “存心养性”，佛家说“明心见性”，道家说“修心炼性”。对于心性之学，非常奇怪，三家的见解都相同。修气也好，养气也好，炼气也好，怎么修？怎么炼？怎么养呢？要经常保持自己心境的宁静，所谓没有妄想，把呼吸自然之气，修养到不来不去“息”的境界，那么生命永远年轻，自己就在成长；失去了养气的境界，生命就衰老死亡。

孔子也讲到这个道理，他说：“操则存”，“操”就是修持，念念都在定慧中，把握住这个境界就成长；“舍则亡”，放弃了，散乱了，就完了。这个境界的修养工夫，要“出入无时”，不被时间拘束，也不受空间的限制，任何时间，任何环境，都在静定中，这是要看内心的修养，没有一个固定的方向。如空空洞洞，这空空洞洞就是一个方向，要“一切不管，放下就是”。孟子说，孔子这几句话，就是由养气到达养心的境界。

这一段非常重要，是孟子讲学问修养的精华，应该熟读熟记。

《告子》这一篇，在开始的时候，看起来对孟子有一种批评，一种幽默的讽刺，但事实不然。在几千年前的古代，为说明一个真理，而引用的譬喻，和几千年以后的现代所用的譬喻，出入很大。因为千年前的譬喻，在今日看来，犯了逻辑上“引喻失义”的毛病；就是所引用的譬喻，对主题的说明，往往并不恰当。例如佛学 《楞严经》上的 “七处征心、八还辨见”，对明心、见性两方面的辩论，所引用的譬喻，以现代的科学立场来看，也有些或小或大的问题。但不能因此而指佛或圣人，对真理没有了解。因为在那个时代，一般人所能接受的知识范围有限，而他所引用的譬喻，也只能限于这个有限的范围之内。换句话说，如果我们以现在所知道的科学理论或事实，来为某一真理辩论——比如以单引擎螺旋桨飞机为譬喻，也许五百年、一千年后的人看了，会笑掉大牙，因为以后的时代，可能肩膀挂上两片翼，就能飞行了。所以后代看前代，很容易笑前代的人。

同样的理由可以说明，《告子》这一篇，谈人性的善或恶，或不善不恶，或可善可恶。这些问题的讨论，孟子、告子、荀子，乃至孟季子、公都子等等，都是在谈笑中过去的，大家很可能都忘了孟子主张 “人性是至善的”这一主题。至于善到什么程度，什么样子才能叫做至善，这是一个问题，孟子可没有提出来。

像这一类哲学上的问题，假定只以人类的善恶观念来判断，也就是以后天行为习惯的善恶，来判断先天本体的善恶，这其间的出入就很大了。我们人类行为的善恶，是随着空间、时间、环境的演变而形成，而演变的。像几十年前的人，休息时，如夏季炎热，在家中身穿短褂以求凉快；假使突然有朋友来访，一定立刻加穿一件长衫接待客人，才算有礼貌，这是善；否则的话，穿短褂见客，对自己而言，是失礼、失态、鲁莽，对客人而言，是傲慢、自大、不恭，这是恶。

现代的人，只穿一件和以前短褂相近，襟仅遮臀，袖不过肘，敞开领口的香港衫，到任何地方去也是合礼的。所以，这些善或恶，只是行为、形态的，是随时间、空间的演变而演变的。有时，同样的行为，东方行得通，西方行不通；在南半球是善的，在北半球是恶的。而孔孟所讲的至善，与佛家、道家以及所有宗教家、哲学家所谓的至善，都不是行为形态的善恶，而是形而上本性本体的善恶问题。

中国文化，尤其在两千多年前的春秋战国时代，所谓诸子百家，各种思想学说，非常之多；但归纳起来，大致上只有儒、墨、道三大家。自唐代开始，就换了一家，而为儒、释、道三大家，墨家就被剔了出去，但墨家的精神，实际上已融入后世儒、道两家之中了。自此之后，儒、释、道三家，谈修养的学问，观念几乎完全相同，儒家主 “存心养性”，佛家主“明心见性”，道家主“修心炼性”，实际上都是由“心”的修养，进入到“性”的境界，把心性分作两层来处理。

儒家的心性之学，则更偏重于孟子。孟子在前面说，人性本来是善的，他以牛山濯濯譬喻，说明山上很好的林木，由于人为的砍伐而成为一个光山，比喻人性本善，因后天人为的习惯而变坏，所以他提出了“良心”的问题。我们中国人常说人有良心或没良心，这“良心”一词，是孟子在这里首先提出来的。所谓良心，就是善良之心，孟子说到 “良心”要如何修养。

在这里要特别注意，《孟子》一书，从这里开始，一直到后面的《尽心》章，是来自前五篇谈到的“养气”，这里要讲的，是他养气的具体方法。

孟子的“养气”，等于道家的 “炼气”，也等于佛家的“修气”，也等于瑜珈术的修炼气脉。由此可见，自上古几千年来，至少是东方，自中国、印度、阿拉伯至埃及这一圈，差不多半个地球的文明，所讲人类的修养方法，很多都是相同的。由此也可以推论，在上一个冰河时期，地球分裂，地壳下陷，多数人都丧失了生命，逃过这一灾难的是极少数人。这少数人，因为分散辽远，不得互通往来，虽语言不同，文化流传有异，但基本的真理，大的原则是一样的。这是一个值得详细研究的专题，在这里无法说透，只好暂且搁下。

息与平旦之气

孟子提出来，人真正的修养是养心，培养天然的善良心性，与身体的修养，是连在一起的。首先是“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这个“息”，普通只当作休息的息；其实在中国古代，尤其是 《易经》的文化思想，大家常说 “消息”一词，例如与人相遇时，问起“有什么消息？”这是指马路新闻的消息。消息也是一个现象，和佛学上说的“生灭”同一意义，息是成长，消是散去，这是《易经》“盈虚消息”的观念。人死了，叫做消失了，没有了，而在《易经》的“本体观”上看来，与佛的“本体观”差不多，认为生死是两头的现象，人虽死了，可是能使人生长或死亡的本体功能，并没有动。

所以今日之死，也就是明日之生；今日的时间在不断消失，而明日的时间正在到来；现在死亡，也即下一次生的开始。现在看生命是活着的，而实质上就是庄子说的“不亡以待尽”，活在这里的目的，只是等死；假如说活一百年，也是在等一百年的最后那一天。所以这一个存在，就是消；相反的，形态上“息”的时候，本质上也是成长的时候。

此外，佛学对“息”的解释又不同，有时候用“息”来代表呼吸，一呼一吸之间，名为“一息”。学“小止观”的，学打坐的，有数息观，就是一呼一吸之间，数为一息。

在“息”的中间有没有停留？就是静止不呼不吸的时候，我们看刚出生的婴儿睡眠，就有这个现象。婴儿的睡眠，需要约十六个小时，十一二岁约十一二小时，二十岁以上约七八小时，年纪越大，需要的睡眠时间越少，老了整夜都睡不着。但是，老人在一夜的睡眠中，真正完全睡着的时间，连一两分钟也不可能，只要几秒钟的睡着就够了。所谓真正睡着，是整个脑神经完全休息，绝对休息，同死了一样。

一个很疲劳的人，开始躺下去时，还有呼吸，像拉风箱一样，甚至打呼，看起来是睡着了，实际上一部分脑神经并没有休息，还在活动。人在醒时为幻想，睡时为梦境，每人每天睡时都在做梦，只是又随时把它忘记了，醒来便误以为无梦。真正完全睡着时，脑神经全部绝对休息的人，呼吸也停止了，这就是“息”；如果用仪器测验，显示板上一定没有曲线，只是一根直线划过去，此时，他正在安详熟睡之中。

大家谈修养的人，双腿打坐，欲求清净无念，但是没有到达这个境界，连初禅也够不上。佛学的道理讲得好，听了很高兴，可是平时自己修习，没有在心性上达到这种境界，则没有益处。这个境界并不是昏迷，这是“息”的道理。

再由各家的这些有关知识，来讨论孟子所谓的“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孟子是说，当心性在昼夜之中，随时达到这样安详、息的境界时，就自然了解自己本性善的一面。这时候生理上保持“平旦之气”，那是一种朝气，从正子时经丑、寅、卯到上午六时正，这一阶段为“平旦之气”。练气功的人，要在这个时间用功，所以养气是要永远保持这个“平旦之气”，也就是“夜气”，这是生理部分。

在心理部分的养气，则养到随时保持清明“平旦之气”，不呼也不吸，进入“息”的境界，心理上不起善恶的念头，这时，自己心的善良面目就找到了。这是孟子的真实功夫，在中国文化而言，学佛，学道，学儒，这一部分的修养就是基本；这一部分没有学好，就是基础不稳定，都不行。

所以他说：“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人的心理、生理不能保持平旦夜气的清明，身体就病了，那就差不多只是一个动物了。人能无病无恼，就是最快乐的事，是大乐，佛与佛之间的交际话，就是“少病少恼否，众生易度否”，可见这是两大困难，因为没病没恼很难，度众生也很难。能够保持平旦的夜气，就少病少恼；能够保持“平旦之气”的境界，本性清明面就出来了。

因此孟子郑重告诉我们，身心两方面修养的重点。认识了这个道理，用这个方法去修养，一切就会在成长中。中国人后来所说的，欲修长生不老，基本上也是从这里着手。如果身心上失去了这种境界，“无物不消”，只有向死亡的路上走。

最重要的，是孟子引用孔子所告诉我们的修养方法。孔子说：修养的功夫，“操则存”，掌握、把持在自己的手里，也就是掌握自己的定力，如果自己不能掌握自己，那也完了，跟禽兽差不多了。养心炼气，要在行、住、坐、卧之间，随时把握得住定的境界才行，如果放弃了它，就立即没有了。所以修养的境界，完全是由“心行”来的，不是靠盘腿打坐，如果念念散乱，念念忘失了这个境界，就不必谈修养，那是在放，在舍，放出去了，没有修养。

学佛也是一样的，所谓八正道、三十七道品、四念处，就是“操则存”，在佛家讲，“操”就是修持，所以戒、定、慧要自己把持住。这个基本修养，各家都是一样的，人类文化的基本求善，差不多都是相同的。

孔子如此讲修养，只是“操则存，舍则亡”，还是不够，就像现在的青年参加联考，在考前天天用功，晓得了“操则存”；考完以后，一放松又全部忘记了，于是“舍则亡”。所以“操则存，舍则亡”并不能修养成功，我常说，做任何一件事，欲想成功，一定要发疯，不到快发疯的阶段，是不会有成就的。艺术家、音乐家、科学家之成功，都是如此。学佛也是如此，重要的是在了解道理，认识了这养气的经验以后，“出入无时”，一出一入，来去、生灭，就是那样来往，“莫知其乡”，不知道它到哪里去了。就像《金刚经》说的，“无所住而生其心”，根本就无所住，无所不在，普遍的存在。

所以讲究修养，只要记住孔子这四句话，上面两句“操则存，舍则亡”为修养的方法，下面两句讲见地，认识心性基本的境界“出入无时，莫知其乡”。“乡”等于方向的向，这就是佛学上所说的，是心意识清净面的现量境界，呈现出来了。

圣人为何爱下棋

孟子曰：“无或乎王之不智也，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吾见亦罕矣，吾退而寒之者至矣。吾如有萌焉何哉？今夫弈之为数，小数也；不专心致志，则不得也。弈秋，通国之善弈者也。使弈秋诲二人弈，其一人专心致志，惟弈秋之为听；一人虽听之，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思援弓缴而射之，虽与之俱学，弗若之矣。为是其智弗若与？曰：非然也。”

这段话，孟子是在齐国时说的，讲心性的修养，讲到人。他说：“无或乎王之不智也。”难怪，齐宣王的没有智慧，正如天下有一种植物，本来是很容易生长的，可是把它在太阳下面晒一天，吸收一天的阳光，然后又把它放到冷藏库中去冰冻十天，它当然不能再生长了。我很少看到放在冷藏库里不加理会的植物，还可以生长起来的，如果还希望它长芽，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由这一段，可见齐宣王向孟子问过心性修养之道。可是今天许多人读书，都像齐宣王那样，今天刚学，明天就想成功；就像学佛的，今天刚学打坐，明天就说气也没有动，心也没有通，不学了。其实都是偶尔坐一坐，然后悠哉游哉去玩，号称自己在做工夫，都是如此一曝十寒，而想成佛，天下没有这样便宜的事。连“易生之物”都不会生长，更何况是学问、修养！学问和修养是用功夫累积起来的，不能像齐宣王那样，把可生长的东西晒一天，又放到冷藏库中冰冻十天，这样老早就冻死了，再晒百年也再晒不活了。

孟子又举“弈”为例证，“弈”就是下棋。下棋这种娱乐，我们中国发明最早。前面说过，尧发明围棋以教育儿子丹朱，周公发明象棋，以教侄子周成王。其中尧发明围棋的历史背景，是另有一段辛酸的。

本来，唐的帝王是尧的哥哥挚，因为他是长子，也就是太子，自小在宫中长大，娇生惯养，不知民间疾苦，所以接位以后，把国家治理得不好，便将帝位让给了尧。尧见自己的哥哥，因太子出身，养尊处优惯了，只知调皮，不能做大事，深引为鉴；想到自己的儿子也是太子了，为了避免走向同样的路，于是对于太子的管教，非常严格。当他到外面出巡的时候，还给太子规定了课程。可是当尧回来的时候，太子因为失眠、过度疲劳与紧张而夭折了。古代的史官注重史实，不论帝王将相，权力多大的人，对于他们所做的事，都是秉笔直书的，错的就写错，对的就写对，所以历史上写下了“尧杀其子”四个字。用什么杀？教育太严格而杀的，所以后世就说他犯了错误，忘记自己是在外祖父家长大的。

因此对第二个儿子丹朱，尧修正了教育方法，放松了一点，可是丹朱这孩子很调皮，又犯了错误。可见圣人很难做，尤其教育子女更不容易，管紧了就死掉，放松了又会飞掉。当时南方的国家进贡来一种布，是火不能烧毁的布，尧和皇后都舍不得用，丹朱却拿来撕成布条，通通烧光。于是皇后要尧对丹朱加以管教，丹朱却说是研究试验，看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尧告诉他，这种布是整块才不会燃烧的，别人已经证实过了，你却不相信。

假如照现代西方文化来说，这孩子很有科学精神，别人是别人的证明，他自己还要亲自实验才相信。于是尧改变方法，教他下围棋，在后世的佛家，对这样的年轻人，可能也不会教他打坐，因为他一定坐不住的。就算像孟子一样，要他养平旦之气，也是做不到的，一定要拿一个东西给他玩的。在修养上来说，就是心里想一个东西，念一个咒子，也等于下棋一样，也就是制心于一处。

周公教成王也是一样，成王年纪小，调皮，不听话，周公在没有办法之下，只好教成王下象棋，使他的心性不外驰，制心于一处，稳定下来，恢复到平旦之气。因此看来，圣人都讲究下棋，也是有其养心的道理。所以孟子以下棋来比喻，说明用以作为修养的方法。

他说下棋是一个“小数”，就是小玩意，假使下棋的人，不专心致志，就不能到达最高的境界。例如奕秋这个人，因擅于下棋而得名，是享誉全国的国手。假使有两个人同时向他学下棋，其中一个人，完全听老师的话，另外一个人虽然也在听，可是在他的心里，却想到打猎，当一只雁子飞过上空，如何用弓箭把它射下来。这两个同学，在棋艺上的成就，便会相差很远，因为一个是专心致志，一个是心有所偏。以智能来说，是否学得好下棋，不是智能高低的问题，而是专心或不专心的关系，专心则成就大，不专心则成就小。

孟子这一段话，强调修养功夫，也补充孔子 “操则存，舍则亡”的话。

孟子这里所讲养心之道与养气的方法，如果与哲学文化作一比较，从春秋到战国，几家都是一样的，庄子也是如此说，只是表达方法不同。比孔子年纪还大一点的老子也如此说，所谓“绵绵若存，用之不勤”，就是这个道理。这两句话不可依文释义，以为“不勤”就是不要勤劳；意思是说用力也不好，放松也不行，重点在 “绵绵若存”，细水长流，永远这样下去。

鱼与熊掌 舍生取义

孟子曰：“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如使人之所欲莫甚于生，则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恶莫甚于死者，则凡可以辟患者，何不为也？由是则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则可以辟患，而有不为也。是故，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

鱼与熊掌不可得兼，也是名言，出自《孟子》这里。

孟子说，鱼，是我喜欢吃的；熊掌也是我喜欢吃的。当然，熊掌是名贵的菜，中国人讲究吃，所谓山珍海味，最珍贵的是龙胆、凤肝、熊掌。因为熊不容易捕到，尤其在平原地区更少见，物以稀为贵，真的吃起来，并没有特别鲜美可口之处。可是两样好菜上来，只有一张嘴，贪多嚼不烂，没有办法，两样不能同时吃，只有不吃鱼，选择熊掌来吃。这是孟子的嗜好，也许有人宁可吃鱼，不吃熊掌，因为各人所好不同之故。

换言之，有两个人各有所长，都是自己所欣赏的，如果希望一人兼二人的所长，是做不到的，那是天才中的天才，极少数的少数，一般人是不可能的。

孟子这两句话，后来引用的人很多，如清朝的诗人兼史学家赵翼，学问很好。中国有一句话，是研究诗学的人必须了解的，所谓 “诗穷而后工”，诗作得好的人，一定是穷，人穷了，倒霉了，诗便作得好。所以诗人没有不穷的，如杜甫、李白；文章也是一样，也是 “文穷而后工”。其实这并不是天经地义，只不过是牢骚话，富贵人的诗文，不是没有好的，不过较少而已。

这位赵翼就引用了孟子这句话作诗说：“熊鱼自笑贪心甚，既要工诗又怕穷。”他最后是说，自己一辈子作诗，诗既没有作好，人也不算太穷，但是事实上，他诗也好，人也不穷。我也经常引用这两句话，一个人要想修道，就不要读书；书读多了，散乱心就生了，知识越多，烦恼越大，所以一切知识都要丢掉。但是，做学问就不同了，每样事物都要知道，更不能空，所以我也感叹：“熊鱼自笑贪心甚，既要成仙又怕空。”真难办！这就是人的心理。

孟子则拿这个道理，作另一番发挥，而建立起中国文化的精神。

他说：谁不想活下去？“生”，是人人的欲望，希望长生不老，五百年、一千年的活下去更好；但是 “义”，也是人人所需要的，广义的，道理、真理，人格建立的真理，伦常建立的真理，都是“义”。到了这两样不能兼得的时候，宁可不要生命，不能损失人格，不能违背真理而生存在世界上。

后世受他这个思想影响的人很多很多，为大家所熟知的，最显著的例子是文天祥，他在临死时写了四言诗：“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读圣贤书，所学何事？”于是他舍生取义，脑袋让元朝拿去了。通俗的说法，脑袋有什么了不起，重只不过六斤半而已，不管大小都是六斤半，所以一般人俗话说：“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充其量六斤半拿下来。”意思就是，大不了杀头丢命，也就是舍生取义了。

我们千万要注意，“成仁取义”是我们中国文化的中心点，尤其青年朋友不要忘记，我们这个文化中心，要传诸于后代生生世世。当然，这也不是孟子的发明，我们列祖列宗的传统文化，就是这个精神，我们民族这一文化精神，也是“操之则存，舍之则亡”。像岳飞、文天祥，乃至于关公，这一代忠臣孝子，中国历史上人伦的文化，都是由这种精神一脉相传下来的。

欲望比生命重要吗

他说：生命活下去，是人类最大的欲望，最基本的要求，即使给一个人千万元，要他去死，也不会有人接受，因为活着是无价的。可是人的欲望，却有比活着更大、更重要的。例如，死后可以成仙，另得一个永远不死的生命，人人都愿干了，那就舍生而去。所以人还有比贪图活着更大、更重要的欲望。历史上有很多造反的人，社会有很多作奸犯科的人，虽冒生命危险，在所不惜，所谓 “大不了丢掉六斤半，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这种思想，就是莫名其妙地被欲望所驱使，忘记了自己生命的宝贵。由此可见人类欲望的可怕，善的一面是想要生到天堂，生到极乐净土；做坏事的人，观念一样，死就死了，死了再说，非要达到痛快的目的不可。因此孟子说“故不为苟得也”，向善的一面讲，我们不能苟且偷生，当活着没有意义的时候，宁可不活。

他又说：谁不怕死？我也和大家一样，很讨厌死，但是有时候，活着所受的痛苦，比死还更难过。例如，生活在有些地区被迫害的人，那不是人过的生活，宁可死掉。历史上的忠臣孝子，都有这个思想，“所恶有甚于死者”，不合理，不合义，很可耻地活着，比死还更可恶。

像我吧，平生最不会唱歌，年轻时朋友要我唱歌，我就讲了个故事：有一个人唱歌最难听，每次唱歌，都让人听死了。有一次这唱歌人被控致人于死，第一次判了无期徒刑，第二次判处死刑，坐在牢里等死，与另一个死刑犯同监房。二人互相谈起案情，那个死刑犯听了，跪下来求他做做好事，唱一支歌，以便死在他的歌声之中，免得次日受杀头之苦。不料他一开口唱歌，另外那个死刑犯又跪下来，求他不要再唱下去了，他说：听了你的歌，比死还难过。

孟子在这里，并不是鼓励别人自杀，而是说，与其无意义、不合理、不合义、羞耻地活着，不如死掉。因此，古来的忠臣、孝子、义士，舍己而救人，即使牺牲自己的生命，都要去干。

孟子说生死之间的道理，也就是儒家教我们勘破生死的关键，与佛家了生死的关键是不同的，但方法虽不同，基础是一样。现在孟子所讲的，是以人伦之道来讲的，就是中国固有文化的精神，也就是人文文化。

他说世界上的人，活下去的方法很多，如果他最大的欲望是活着，为什么不用可以活下去的方法？例如说，吸烟会得肺癌，抽烟的人就是不去戒烟；或者说学习静坐可多活几年，他也明明知道是真的，但又推说太忙，不去修习。

同样的，人人都怕死，但对于有危险性的事情，偏偏不小心谨慎，偏要去做，人这就很奇怪了。

由此可知，有些人明明知道改了坏习气，可以长寿，他却宁可保留坏习气，结果就死了。相反的，对于人生有意义的事，为了真理，为了众生，为了救世界，一己之死，就不应该推辞了。

所以说，由正反、善恶，两方面的生死现状看，有很多例子，如犯死罪的人，何必去犯这个罪呢！在医院中，也有许多本来可以不死的，因为自己不保重而死了。

他说，人的欲望，似乎比生命更重要，其实生命真的很重要，可是却被欲望骗住了。相反的，有些人宁可牺牲自己的生命，是为众生、为社会、国家而牺牲的。

孟子说，这个生死之间的道理，从正反两方面来说，不但有修养，有学问的人，把生死看得很淡，其实每个人都把生死看得很淡，都莫名其妙。有些爱喝酒、爱打牌的人，都是欲望超过了对生命的重视，所以有人打牌打到一半，就死在牌桌上了。只有贤明的、明了道的人，对于生死的意义认得清楚，始终保持自己的本性本心，建立自己的人格，不受嗜好、欲望的影响。尤其学佛、学道的人，更是如此，不丧失心性的本位，甚至于以身殉道，以生死来消除对道德的障碍。

财富 饮食 礼义

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呼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万钟则不辨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为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识穷乏者得我与？

他说，“一箪食，一豆羹”得了可维持生命，“箪”是竹篾或苇草所编成的圆形小筐，和日本人的便当盒差不多，用来盛食物。在民国初年，交通不便的地方，这种器皿仍可见到，俗称“蒲包”。像轿夫、脚夫、苦力之类的，带在路上吃的，名为“蒲包饭”。“豆”，也是一种古代盛肉或羹的碗，形状近似西方人用来喝白兰地酒的高脚玻璃杯，木制的名“豆”，竹制的名“笾”，陶瓦制的名“登”，同时也是祭器。如果在极饿的时候，吃了这一点食物，就可以活下去，否则就会饿死。

可是，我们从历史上看到，几千年来，在被斥责侮辱下的食物，有很多人宁可饿死也不接受；如果是把食物放在地上，用脚踢过去，就是讨饭的人也不吃这碗饭。所谓“君子不受嗟来之食”，就是说对于以怜悯而施舍的食物，宁可饿死也不吃这碗呕气饭。这不是吃饱与饿死的问题，这是人格、气节的道理。古代这类的人很多，例如明清之间所看到的，好多乞丐的诗也作得好，对于饮食与生死的问题，有很高的见地，经过研究，这些人都是学禅而得道的。其中有两位，看来是明朝的遗老，满人入关以后，便隐姓埋名，不肯出山做官，而且走避他乡，最后宁可沦为乞丐。当死在路旁时，还留下诗来，都是好诗，其中一首说：

赋性生来是野流 手持竹杖过通州

饭篮向晓迎残月 歌板临风唱晚秋

两脚踏翻尘世界 一肩担尽古今愁

而今不受嗟来食 村犬何须吠未休

看来他的修养境界，比出家人还高明，所谓“两脚踏翻尘世界，一肩担尽古今愁”，这是何等气魄！硬是圣贤气魄，即使是英雄也做不到。最后两句，“而今不受嗟来食，村犬何须吠未休。”正是孟子这里所说的，就是中国几千年来固有文化的精神。最后一句却是他临死的时候骂人的，意思说：我已经要走了，你们还在这里乱叫，叫个什么劲！

在中国文学上，这种人称之为诗丐，是不愿留名的。他的诗很多，都是好诗，学问修养如此之好，诗如此之好，可是他讨饭过日子。他还有悟道的诗亦很好，可是这里不讨论诗，我们只是引用这个例子，来说明饮食生死之间的道理。

孟子又说另一个状况，他说： “万钟则不辨礼义而受之”，万钟之粟，古代是以实物、粮食来衡量财富的，钟是古代的一种衡器，万钟之粟，当然就是几百万斤的粮食，如以当时的社会财富来论其价值，那就是很大的财富了。

孟子说，假如有人给我们这许多财富，可不要见到钱，眼睛也红了，就随便接受；必须分辨礼、义，假使不合礼义的，看都不看一眼。有些人为了都市中美好的房屋，“宫室之美”；有些人为了家庭儿女生活，“妻妾之奉”，因为自己怕穷，看见富贵摆在前面，便迷惑了。像三十多年前，抗战刚胜利的时候，一般人搞昏了头乱发财，叫做五子登科，即是妻子、房子、车子、金子、儿子都来了。有一个人在南京有一条街的房屋，不到十年，来了台湾，穷得躲在人家厨房吃冷饭，还向小主人讨一份小差事。所以要辨义与不义，不要说什么五子登科，纵然是百子登科，如果不义的，也不接受。所以钱财、物质的享受，合不合义礼，要弄清楚。

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宫室之美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妻妾之奉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谓失其本心。

这是孟子的文章，本来一句话说完了，他每一样举两个例子，会写文章，玩他的才气。苏东坡专门学他的，嬉、笑、怒、骂，两句够了，偏要写六句，大家称之为“孟体”。上面已经说了“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识穷乏者”，在这里只要说“此三者”三个字就够了，他偏要写上六句。年轻人读到这里，觉得重复累赘，架床叠屋，所以有人开玩笑说，这是孟子为了多赚一些稿费。

他的意思就是说，一个人如果为了财富、虚荣，贪图物质享受而动心，根本不配做一个知识分子，因为操守上已经失去了本心。

这种操守行为，在佛家就是所谓的“办事定”；失去了操守的行为，在心性上是散乱，是不对的，在行为上是大妄行。行愿的行就是大定，普贤的十大行愿，要多么大的定力！认识清楚，才能身体力行。打坐能定，下座以后不能起心愿而定之，是不行的，能在心愿境界而定，就可以到达孔孟的道理，老庄的道理。佛法大小乘也是一样的，在我个人看来，没有两样，也就是孔子说的，“操则存，舍则亡”。

学问与知识不同

孟子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一般人对于“仁”的解释为“博爱之谓仁”，这是韩愈的话，他的这一观念，是来自墨子的“兼爱”思想。后世的儒家，尤其理学家，经常引用韩愈这句话来解释“仁”，为什么不用儒家自己的祖师爷孟子说的“仁，人心也”来解释呢？孟子并不多解释，直接就指出来了。但是，有一派宋儒，硬要用韩愈的话来解释。

“义，人路也”，“义”是人格，人的行为标准，人生所走的道路。“仁”是心的用，博爱、慈悲，永远保持清明，养其夜气，宁静。

前面曾经说过，读《孟子》这本书，可以看出春秋战国时代的乱世，和我们现代所处身的这个世界，风气败坏是一样的。孟子也提到那个时代的青少年问题，在较安定的社会中，青少年赖皮、堕落；社会不安定时，青年人则凶暴。现在一般社会的风气，也是一样，行为的标准，道德的标准，旧的被破坏了，新的没有建立，乱得不得了，没有路走了。而且，比孟子说的还更糟，不懂得“自由民主”的真精神、真意义，只是拿了 “自由民主”的招牌，来 “放心而不知求”，不晓得求内在的心性建立根本。所以孟子说：“哀哉！”这样的时代，几乎无法挽救。

孟子说：养鸡养狗，放出去了，鸡犬不回来，还会赶快去找；可是人把自己的心放在外面，散乱得很，也不知道找回来。孟子这种话，是在那里痛哭流涕而说的，如果金圣叹批注《孟子》这本书，相信他一定在这里大批：“此之为孟子之痛哭流涕者也！”

孟子这一段的结论说：“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什么叫做学问？我在 《论语别裁》中首先提出来，大家不要搞错了，以为知识就是学问，事实上学问并不是知识，知识最多只能算是学问中的一部分。我看大学毕业的人，硕士也好，博士也好，只是专业训练的一种学位而已，只表示已具有了某项专门知识，但并不见得就有了学问。文章写得好，只是文学好；诗作得好也只是诗好；绘画好也只是绘画艺术好，不算是学问。一字不识的人，他做人做得对，做事做得对，这就是真学问。学学问问，问问学学，如孔子在《论语》中说的：学问以人格行为为基础。所以中国几千年来的教育，古今有一共同目的，就是养成完美的人格，以人格教育为第一，这才是学问的道理。所以孟子也在这里说明，不在书读得好不好。

年轻人或者要以这个道理，似是而非的当作借口，不去读书，说是在做学问，所以功课不好。这是强辞夺理，在学校求学的学龄中，没有好好去读书，就是做人做事没有做对，就是没有达到人格行为的标准，又怎么会是在做学问？学问没有别的，“求其放心而已矣”。每天知道修行，找回自己的心，放在平旦之气中，此心永远清明，养成永远高洁的气质，这是中国学问的精华，也就是孟子所说的 “学问之道”的精华。

不过“求其放心”这句话，一般的解释，是把放出去的、散乱的心收回来，把这心定住，这是一种解释。朱熹解释为把“放心”收回来，放在腔子里，我反对这一说法。腔子里的只是心脏，照他这么说，这种心也放进去，那种心也放进去，心脏岂不要爆炸？我单独的另一解释是“放心即放下”，“求其放心”就是求其放下，把一切的恶念、邪念、杂念、妄念放掉，保持夜气，那么正心、正念，自然回来了。而朱熹的解释，只说了一半，并未说得透彻。明朝有一个人写有《幻想诗》，其中有两句说：“一念忽回腔子里，依然瘦骨倚匡床。”幻想了半天，一念回来：“算了罢，这些都是幻想，还是一把瘦骨头，靠到床上睡觉去吧！”

养心与修身

孟子曰：“今有无名之指，屈而不信，非疾痛害事也；如有能信之者，则不远秦、楚之路，为指之不若人也。指不若人，则知恶之；心不若人，则不知恶；此之谓不知类也。”

孟子说：假使有一个人，他的无名指弯曲，伸不直，可是并不痛，也没有其他的问题，只是不好看。如果有一位医生，能把他这手指医好伸直，和一般人一样，那么，他只要有钱、有时间，不问多远的路，也一定要去医，目的只为使自己这只手指像一般人一样整齐。

人为了一只指头不好看，就会怕人家笑，而不怕路有多远，跑到别的国家去求治；可是对于自己的心、头脑、学问、智慧不如人家，却不会害羞，不像对待畸形手指那样去求治，这就叫做“不知类”。

人类应该是智慧平等、修养平等，而一般人却不知道，最重要的在心，并不在外面的形态。外形的正常与否，要与别人比较好坏，而心不如人却不知反省，这就不知轻重了，不是人应该有的。

前一段他说到放，这里接着说心的重要，也就是说，人人应该求其放心。放心之道，第一不使自己此心放逸；第二各种不必要的思想、烦恼，统统放下。假使不知道这样修养，就是不知道自己是人，而活在人类中，该感到惭愧。

孟子曰：“拱把之桐梓，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养之者；至于身，而不知所以养之者；岂爱身不若桐梓哉？弗思甚也。”

孟子说，无论是种植两手合围的桐树，或一手可握的梓树，要想把树养好活长，就要想尽办法去培养；而我们对于自己的身体，却不像培养植物一样去好好保养。

前面孟子是说养心，这里是说养身。难道说，一个人爱护自己的身体，还不如爱护一株草一棵树吗？当然不会。假如一个人种了一棵小树，而自己生病了，却对于自己的病不重视，先去培养这棵小树，我想不会有人这样做的。可是我们人类，一天到晚都在糟蹋自己的身体，这是什么道理呢？“弗思甚也”，这只是不肯用自己的头脑，不会用思想罢了。

孟子曰：“人之于身也，兼所爱；兼所爱，则兼所养也；无尺寸之肤不爱焉，则无尺寸之肤不养也。所以考其善不善者，岂有他哉？于己取之而已矣。体有贵贱，有小大；无以小害大，无以贱害贵。养其小者为小人，养其大者为大人。今有场师，舍其梧槚，养其樲棘，则为贱场师焉。养其一指，而失其肩背而不知也，则为狼疾人也。饮食之人，则人贱之矣；为其养小以失大也。饮食之人，无有失也，则口腹岂适为尺寸之肤哉！”

孟子上面说到放心，就是养心，是修心养性的道理，在佛家来说，也就是修行了。修行第一步先要治心，去掉心上的染污；第二步就是养形，这里孟子是说养身。孟子的养身方法，就是佛家的养气法门，前面孟子也说过：“养吾浩然之气。”这里是讲养身的重要。

关于养身，什么是人的身体？以现代科学的说法，粗略地解剖，有毛、发、爪甲、皮、血、肉、筋、骨、心、肝、脾、胃、肾、肺、膀胱、大小肠等等三十六样东西，再微细地解剖就更多了。可是没有任何一部分，我们不爱护的，因为都属于我们的身体，互有关连。所以孟子说 “兼所爱”，于是对于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同样要保养它，没有哪一点不爱惜，每一尺，每一寸，都会去保养。那么人这样去仔细保养自己的身体，是什么理由呢？没有别的理由，只因这个身体是属于自己的；为了爱我自己。爱头发因为头发属于我自己；爱皮肤，因为皮肤属于我自己；怎样去保养，也要由我自己想办法。

可是，我们的身体，有重要的部分，有较不重要的部分；有大的部分，有小的部分。例如头是大的部分，头发是小的部分，头发掉了一两根不要紧，可是头很大，也最重要，不能掉。但是当年老头发差不多脱光的时候，早上洗脸梳发，看到又掉了一两根下来，就很自然地感叹：又掉了两根头发！对于小的，也感到很可忧，也看得很重要。

所以，人体的贵贱与大小，本来是没有标准的，随时间、程度的不同，自己对它的爱惜，也有所不同。由此我们了解，人身的修养也好，做人做事也好，要有远大的眼光，远大的见地，高度的智慧。“无以小害大”，人往往很容易只看小地方，害了大体。在机关、团体之中，人往往为了小地方而使团体受害。在一个团体中，一些人看看这也不对，那也不对，小的地方看得非常精明，对整个团体的大事就糊涂了。所以世界上大英雄少，有大智慧的人少，眼光远大的人少。掉两根头发有什么了不得？有人可偏要抹头油，染呀！烫呀！结果把头皮、头脑弄坏了，只好开刀医脑子，开刀以后什么都不知道了，走了。到那个时候他“安”心了，不放心也“放”心了，所以千万“无以小害大”。

“无以贱害贵”，不要把不相干的事，妨碍了重大的事。大家做人做事要反省，因为随时随地，都会把不相干的小问题，妨碍了重要的大事。一对青年爱侣，或者夫妇之间吵架，往往为了一点芝麻绿豆小事，由吵嘴而打架，由打架而自杀，这是“以贱害贵”。

所以“养其小者为小人，养其大者为大人”，大人与小人的差别，并不是个子小就是小人，而是说，修养、学问、见解、人品、道德欠缺，眼光小的，就是小人。个子尽管矮小，没有关系，只要有气魄，有眼光，有修养，就是大人。

孟子并举例说：譬如一个农场的场长，不去把树培养好，偏去培养一些杂树莠草，这就不够当农场场长的资格了，这就叫做“贱场师”。有的人，对于自己的手指非常重视，像弹钢琴的人，就非常重视他的手指，甚至于重价去投保险；可是在他的肩膀或胳膊上，生了一个疮，溃烂了，他也不在乎。

战国时的张仪，差不多也是这样，在他还没有得志的时候，在楚国被人陷害坐牢受刑，被打得奄奄一息，遍体鳞伤。他太太就对他说：你出去求功名富贵，结果弄到这个地步，全身没有一处是完整的，读书有什么用？还是好好守在家里吧！张仪说：没有关系，你不要怕，只要我三寸不烂之舌尚存，获功名如探囊取物。这也是他只顾舌头，不顾全体了。

不过张仪所处的战国时代，游说之风盛行，因为当时学说思想，不像现在，可以写书出版，传播大众；当时是在竹片上刻字，传播流行困难，只有用言辞表达，游旅于各国之间，向那些君主们口头申述。所以在那个时代，舌头对于他们是贵重的，这也是他只顾舌头的原因。在今日，盲哑学校已经有手语表达，平常说话可以用手指代替舌头的功用，著书立说，纸张印刷，也方便之至，张仪如生在今日，也许对于舌头，比较不会那么重视了。这是张仪的故事。

孟子说：人只顾到身体的一部分小处，而忘记了大处，忘记了更重要处，这种人，就叫做“狼疾人”。

他说，“饮食之人”，贪吃的人，如喜欢抽香烟，吃河豚，告诉他有刺激性，会生肺癌，会中毒丧命，他不听，还是照旧吃。人就是这样，贪图小的，不顾大的。

这一段大意是如此，其中的道理都很对，几个比喻都不错，可不要忘记前面重要的道理。孟子举这些比喻，是在告诉我们养生、修身的重要，我们一般人，理论上都懂，事实上做不到，也是我经常讲的：“看得破，忍不过；想得到，做不来。”人都犯这个毛病。

大人与小人的区别

公都子问曰：“钧是人也，或为大人，或为小人，何也？”

孟子曰：“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

曰：“钧是人也，或从其大体，或从其小体，何也？”

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此为大人而已矣。”

公都子问孟子，大家都是人，或为大人，或为小人，是什么理由？古文“钧”与“均”相通，“大人”与“小人”这个问题，在前面已经说过，不再解释了。

孟子说：眼光、度量、气魄、见解等等远大的人就是“大人”；只看到小处，眼光短浅，没有远见，只看到目前，思想、度量狭小的是“小人”。

公都子问：同是人类，为什么有的人识大体，有的人不识大体呢？

孟子说：这个理由很简单，“耳目之官不思”，不识大体的“小人”，是由于没有头脑思想。我们中国常说的聪明，耳的听觉灵敏为聪，眼睛的视觉灵敏为明。所以人的耳目很重要，一般人只管看和听，由于常被外界的物质、人事环境蒙蔽，就只看到眼前的那些状况，又不再加思索，就变成近视、短视，只了解小处，没有远见。“心之官则思”，“心”不是指心脏，而是指管思想的功能。人如果没有思想，只靠反应，只顾暂时，只比动物高明一点点而已。人是有思想的，“思则得之”，不思，则永远不会得，不会高明。人之所以为万物之灵，就是因为有思想，这是上天给我们生命时，就给了我们的。“立乎其大者”，人之所以号称高于万物，就在此，其他没有思想，没有灵性的生物，是无法与人相比的。这也就是能为“大人”的道理。

孟子这里提出了“思”的重要。比孟子还早的管子，早就提出来：“思之，思之，鬼神通之。”说明“思”的功能。孟子之后一千多年，禅宗极力主张“思”的重要，每一个问题，都要用思想用智慧去仔细研究，最后则豁然开朗。所以人没有思想不行，能思想再加研究，没有不通的。“思之，思之，鬼神通之”，搞通了以后，自己也不知道是如何想通的。

学佛的人，都说要除去妄想。一般人以为除妄想就是没有思想，这一点大家要搞清楚。如果“无念”、除妄想就是没有思想，何必学佛，学禅宗！干脆学死人多好！死人就根本用不着想了。再不然，用麻醉剂，把自己麻醉了，不会思想，多好！所以，怎么样叫做 “无念”，怎么样叫做没有“妄想”？大家都不用脑筋，也不 “思之，思之”，以为盘起腿来不要想就是道了，真是大错特错。

人之所以为人，唯一高明之处，就是因为有思想，学佛为什么礼拜佛？我们知道，佛陀在中文的解释： “佛者觉也”，佛是觉悟了的人，觉悟了就是清醒了。又说“悟道”，悟了就是不迷了。迷一定昏，所以叫“昏迷”，这要搞清楚。

学佛的人要注意，八识心存在的功能，唯识的五遍行——作意、触、受、想、思，最后就是思。 “思”不是“想”，想是我们脑子里，这个，那个，看书，逛街，乱转乱想的是想。什么是“思”？这是值得研究的问题，心田就是“思”，心田非常清明，一点烦恼都没有，透剔明澈，非常清凉，没有杂念杂想的境界，那个心田就叫做 “思”。平常“思想”是一个名词，实际上思是思，想是想，两者是分开的。所以宋儒程明道的诗说：“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那是真的。又如佛家密宗的观想，念咒子，就是“思”的作用，思想精神的力量，超越了宇宙的功能。净土宗的西方极乐世界，念一句“南无阿弥陀佛”，一念之间可以往生西方极乐世界，也就是“思入风云变态中”，超越了宇宙的作用，心愿的力量就有这样大。

比孟子更早，中国上古时代，儒道尚未分家，这个“思”叫做“精思”，就是说学道的人，要想修成超凡入圣的神仙，他的工夫就是 “精思入神”，进入 “神化”的境界。现在打坐修道，作白骨观就是“思”，后世的禅宗叫参话头，这个“参”实实在在就是 “思”，是 “精思”，就可以 “入神”。精神思想的伟大功能，就会有如此大的成就。

据我所了解，现代的青年，只是想而不思。不过，如果对一个年轻人说：“你没有思想。”他一定很生气说：我怎么没有思想！我很聪明，我什么都想得通。那不是思想，那是为了考试硬记的，硬装进去的知识。学问的成就是“精思”来的，禅宗叫做“参”。

所以孟子说上天给我们一个头脑，给我们与众不同的伟大功能就是“思”，人不知道发挥自己的思想，求得大智慧，仅仅靠别人说，别人教，又有什么用？这就是“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怎么“引”？就是禅宗说的，像牛一样被人家牵着鼻子走而已。如果我们不想成为一头牛，就要自己透过自己的智慧去思，这是孟子所说做修养学问的道理。换言之，如果能够做到儒道两家不易的原始文化，精思入神，就是圣人境界了。不用心去求一门学问，就没效果；但是心不要用歪了，不要用小聪明，要用大智慧，这就是“大人”。

这一段由前面的 “放心而已矣”，讲到做工夫，讲到“思”的重要，然后讲人格的修养。孟子的学问中心，全在身心两方面；而全部的重点，就在养气。养什么气？养天地浩然之气。孟子养心之道重点在哪里？“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在放心。

天爵 人爵

孟子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则惑之甚者也，终亦必亡而已矣。”

这里孟子告诉我们人格的修养。我们人生的价值在哪里？现在的人，求的只是“人爵”中“公卿大夫”以外的第三样：钱。

“爵”是爵位，权威的位置。在宇宙间有两种大爵，一种是“天爵”，是形而上的位置；一种是人世间的位置“人爵”。一个人有高尚的学问道德修养，包括 “仁、义、忠、信”等，随便哪一条，要坚信不移，不但人格修养要能做到，还要“乐善不倦”——这四个字很重要，只向好的方面做，不怕打击。做好事，有时候做得灰心，遇到打击就不再干，还是不行；要只问耕耘，不问收获，虽受了打击，还是毫不改变，毫不退缩地做下去，这是 “天爵”。这种人，上天给他什么位置，就不知道了，因为上天的爵位，有很多等级。“公卿大夫”，是官做得大，以现代来说，当首相，当总理，当行政院长，或者是有钱，像世界航业巨子欧纳西斯，就是人间的爵位。

中国上古只以道德为做人的标准，“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古人的修养，是成就“天爵”，不问“人爵”如何，来也好，不来也好，听其自然。现在的人，连 “人爵”也不修了，只求“钱爵”，认为学问有什么道理！有钱最好！所谓“有钱万事足”。几十年前，小孩读书的课本，先读：

天子重英豪 文章教尔曹

万般皆下品 唯有读书高

现在是“万般皆上品，唯有读书低”，因为时代变了。但是在我看来，还是读书高，因为读书求“天爵”的人，根本没有考虑现实环境的变化。环境变化无常，只是一个历史偶然过程，从历史上看，这种史实太多了，偶然遇上，算不了什么。这就是庄子说的：“人之君子，天之小人”。在人群中看起来，得“人爵”的人了不起，但在形而上看起来，是小人一个；而形而上看来的圣人、菩萨，在人世间既穷又困，他们却是“天之君子，人之小人”。所以人生有两个大道理，一为得“天爵”，一为得“人爵”。

我们从历史上看，得 “天爵”的人，释迦牟尼是一个，孔子是一个，孟子是一个，耶稣也是一个，这类都是得“天爵”的人。耶稣虽然被人定罪，把他钉死在十字架上，可是他流出来的血是红的，不像四果罗汉，流的血是白的，这表示他被钉死的痛苦，和我们人是一样的。可是他并没有难过，为了救世人，代世人赎罪。在佛教的观点上，他就是舍己为人，无论如何，他这个念头是非常伟大的。

又像孔子，想救世而救不了，他自己饭都吃不起，还在那里弹琴，人家骂他栖栖遑遑如丧家之犬，忙得野狗一样到处跑。可是他是万世师表，永远不倒的圣人，所谓“天爵”也。至于释迦牟尼，有现成皇帝不当，出来修行传道而当了教主，在当时他并不是为了当教主出来的，教主是后世捧他的。他的精神和教化，永远长存，这也就是 “天爵”，是人生的价值。

所以一个人的人生，准备走向哪条路，事先要看清楚。青年朋友不要忘记，“钱爵”（前脚）固然重要，后脚更要留心，不要只顾 “钱爵” （前脚）而后脚退不了啦，没有退路了。

孟子感叹：现今的人，“修其天爵”，满口仁义道德，并不是真的，只是一种手段，以求达到个人成功；等到个人的欲望满足了，也就不谈修养了。这种人属于昏瞆，不要只把他当小人看，他最后一定彻底失败，自取灭亡的。

孟子的感叹，是对齐宣王而发的，也成了预言。他说了这话后，不到一百年，战国结束了，所有当时的英雄人物，都成过去。孟子当时的那些王侯，包括齐宣王，那些威风的人物，对孟子不礼貌，看不起的那些人，而今何在哉？可是孟子仍然存在于人们的心中，所以他说“天爵”重要。人类的历史文化，逃不出这个法则，中国已经有五千年的历史，试问有谁能半小时内说出二十个皇帝、五十个宰相、状元的姓名？所以在“人爵”中的“公卿大夫”又有什么意义呢？“天爵”与“人爵”的差别，究竟有多大？像孔子，连不读书的人都知道他。所以我们应该知道，学圣人之道，应该效法的是什么人。“天爵”和“人爵”二者，你该走什么路子？孟子都告诉你了。

人贵自立

孟子曰：“欲贵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贵于己者，弗思耳。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诗》云：‘既醉以酒，既饱以德。’言饱乎仁义也，所以不愿人之膏粱之味也。令闻广誉施于身，所以不愿人之文绣也。”

这是讲做人，有修己以俟天命的意思。在佛家讲做人是自利然后利他，自己连做人的标准都达不到，站不起来，也就不必谈利他了，因为任何利他的事都不可能做到。所以要先求“天爵”，然后自利，再说利他。

一般人，先求富贵，靠人提拔。孟子说：“欲贵者，人之同心。”哪个人不想贵，不想地位高？现代许多人都喜欢上电视，在电视上出名，这都是富贵功名。可是“人人有贵于己者，弗思耳”，我们自己的本身之中，有一个最贵重的东西，没有去找，因为不愿用自己的头脑，去建立自己的人格；只想靠别人帮忙，升官、发财、出名，真是可怜。要知道“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一般人认为这人了不起，所贵重的只是他的“知名度”罢了。只要“知名度”高就是好的，并不问他为什么有“知名度”。

但是“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别人今日看重你，明日亦可以轻视你，像赵孟这个晋国权威大臣，他给谁官做，谁就有官做；给谁富贵，谁就能富贵。可是他一不高兴，也随时剥夺了你的富贵，甚至把你关起来。把他当作靠山又有什么用？到底不像人格、学问，那是自己建立的，不是求人求来的，这才是真的贵。靠外面的因缘凑合起来的功名富贵，是不能算数的。

孟子再引用 《诗经·大雅》章 《既醉》篇中 “既醉以酒，既饱以德”的诗句说：有一种情分是请人吃饭，准备酒肉，当然这是普通一般人；而了不起的人，则以道德、修养、学问，使人能有所成就，所以不愿像普通人那样，贪图别人所给的酒肉口腹享受，而没有仁义的修养。有了人格、道德、修养，在学问方面有了好的成就，大家都知道了，千秋后世都会崇敬。像诸葛亮七擒孟获于边疆之事，直到现代为止，那些地区对于中原过去的人，还是说“你是孔明那边的人”，而肃然起敬。这就是有了“令闻广誉施于身”，有了道德修养学问才是人格成就，那不是人家送的一件漂亮衣服；外面穿的衣服虽漂亮，这漂亮是假的，一时的，要内在真正的美丽才是真的，也是永恒的。

孟子曰：“仁之胜不仁也，犹水胜火。今之为仁者，犹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也；不熄，则谓之水不胜火。此又与于不仁之甚者也。亦终必亡而已矣。”

这一段，文字很简单，不必多作解释。就是说，在本质上，行仁道可以消弭不仁，就像水能灭火一样。又如个人学佛学道，学好了可以成圣人，在社会上仁道行通了，就不会有不仁的人。但是在个人修养上来讲，不能一蹴而就，像有人学佛打坐，一次就想入定，二次就想悟道，三次就想成佛了。这就是“犹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也”，这样救火，不但救不了火，反而使火更大。以这种态度、观念来做学问，讲修养，虽然想求仁，结果反而更不仁。以这样心理求道、修道，不如不求道不修道反而更好一些。人心贪多务得，求几天道就想成佛，这贪心多大！这种心理求道，非失败不可。至于社会上的人，行仁义的太少，不仁的人太多，就像用一杯水，想去浇熄一车子燃烧的烈火一样，也就是说，想把这不仁的社会，一下改变为仁义的社会，是不可能的。如果因此认为仁本来就胜不了不仁，那又是错误了，持这种观念的人，就是不仁之中最不仁的了，这种想法也终必灭亡。

孟子曰：“五谷者，种之美者也；苟为不熟，不如荑稗。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

孟子接着说：稻子、麦子、高粱、粟米等五种谷类是好粮食，如果种下去没有收获，又有何用？我国以农立国，几千年来五谷为粮食的根本，最为重要。但是今天下种，就想明天收成，后天就端到饭桌上食用，绝不可能，一定要等它成熟。不熟的五谷，还不如那种相似谷类的荑草、稗草。其次是做饭，要看煮熟没有，不可以米刚下锅，尚未蒸熟就吃。所谓的仁，也是一样，重点是成熟没有。一般人修道、做学问也是如此，就像饭未熟就拿来吃了，没有用的，一定要下工夫才行。

最后他作结论：

孟子曰：“羿之教人射，必志于彀；学者亦必志于彀。大匠诲人，必以规矩；学者亦必以规矩。”

羿是上古三代以前有名的武将，他的太太，就是相传人类第一个登陆月球的嫦娥。羿求得了长生不老的灵药，可是还差一样药引子，要到天山以北的白玉江中找。于是，他叫妻子嫦娥守住已得的药，自己去找药引。但在他回来时，发现嫦娥已经飞向月球去了，因为她在附近找到了药引。当时羿的地位很高，权力很大，武功也很高，尤擅于射箭，在百步之外，拉满了弓，可以射断一根头发。那时，天上有十个太阳，大地上极热，遍地苦旱，他射下了九个太阳。我们要注意，那是大禹治水以前的事，当时中国的河川湖海形势，是不是现在这样，乃至于台湾是不是尚在海底，或与大陆相连？他射下的九个太阳，是不是现在一样的太阳，地球与太阳之间的距离，是不是和现在一样？这些中国古代有关地球物理的资料，都值得研究，可惜我们没有好好运用。

羿这个人的确是有的，在几十年前，就曾有射箭高超的人，在第一箭射出后，第二箭追上去，射中第一箭的箭尾，破的而入；也有玩两支手枪的，第一枪发出，第二枪射中了先发的子弹。

孟子说，羿教人射箭，一定教人拉满弓，射中目标；跟他学的人，也一定要跟他学到拉满弓的本事，才能射中红心。做学生的，一定要学到和老师一样，但在禅宗而言，这还不够，禅宗祖师说：“见齐于师，减师半德；见过于师，方堪传授。”学生的学问、道德，和老师一样，但是老师经验多了很多，学生还差一半。所以希望自己教的学生，超过了老师，这样文化才有进步。

一个工艺的匠人，在教导别人时，“必以规矩”，必定是按规矩教的，学习的人，也一定要照规矩，方的就是方的，圆的就是圆的。如果以为自己很聪明，不必依规矩，一定不会成功，也就是孟子所说的：“亦终必亡而已矣。”所以要想成大功立大业的人，必须要走老实踏实的路子，基础上必须依照规矩，不可自作聪明。

《告子》的上篇，从人性的问题，讨论到这里。有人或者会问：人性是人性，谈到拉弓射箭，那和人性有什么关系？实际上，这正是人性问题。举例来说，普通人跟人学修行，想明心见性，在初学的时候，能依规矩去学，或者会有成功的希望，这就是结论。

下篇

圣人的笨学生

任人有问屋庐子曰：“礼与食孰重？”曰：“礼重。”

“色与礼孰重？”曰：“礼重。”

曰：“以礼食，则饥而死；不以礼食，则得食；必以礼乎？亲迎，则不得妻；不亲迎，则得妻；必亲迎乎？”屋庐子不能对，明日之邹，以告孟子。

孟子曰：“于答是也，何有！不揣其本，而齐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高于岑楼。金重于羽者，岂谓一钩金与一舆羽之谓哉？取食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食重？取色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色重？往应之曰：‘紾兄之臂，而夺之食，则得食；不紾，则不得食；则将紾之乎？踰东家墙而搂其处子，则得妻；不搂，则不得妻；则将搂之乎？’”

“任”是任国，在齐楚之间的一个小国家。某国的贤人屋庐子，名连，也是孟子的学生，曾著有一部书，谈《彭聃之法》。

任国那里的一个人，遇到屋庐子，听说他是孟子的学生，想来一定很高明，表示佩服，于是向屋庐子请教：“礼”——守规矩，以及“食”，这两件事，哪一样重要？屋庐子说：礼重要，人一定要守规矩。

这人又问：“色”与“礼”哪一样重要？“色”字在这里，是指男女之间的事，就是现在说的“爱情”。这人就是问：爱情重要呢？还是守规矩重要？屋庐子说： “当然礼重要。”

这个任国人说：好！那么我再问你，如果讲“礼”，守规矩，饭都给人抢光了，自己一定饿死；如果不守规矩，先抢来吃了再说，就不会饿死。难道一定守规矩，让自己饿死吗？如果要遵守“亲迎”的礼，照现代台湾的规矩，要付十万元聘金，还要三千礼饼，的确娶不起，就没有老婆了。如果去乱爱一个女的，或钓一个来，抢一个来，就马上得到老婆。难道一定要去赚十几万元，否则一辈子当光棍吗？

屋庐子被他问得答不出话来。然后他到孟子的家乡，报告孟子说：我们被人问倒了！他详细报告了孟子，向老师搬救兵。

孟子说：这个问题很好答复的，你为什么答不出来呢？你没有把主观的立场和客观的条件弄清楚，舍本而逐末；你把客观的环境当主观，你逻辑头绪不清楚，才会答不出来嘛！一块一方寸的木头，我可以使他比百层大厦还高，你信不信？你不信，我到百层大厦的楼顶，把这块木头举起来，是不是更高？我们说黄金比羽毛重，难道是说一个金戒子比一车子的羽毛重吗？一个客观的现象，就把你吓住了，你碰到逻辑问题就昏了。

讲礼义，要看重点在哪里。把重要和次要情况在礼上做比较，当然弄不清楚。例如剿匪，打进去了，发现土匪已逃，但刚做好的饭菜在那里，又正是吃饭的时候，难道还说，这是别人的饭菜，要讲礼，不能吃，还是去追土匪吧，结果饿死了。这对吗？强盗留下的饭，当然可以吃，不必讲礼了。

娶老婆也是一样的道理，要看轻重大小，是会有伸缩的。有许多青年谈恋爱，因为双方家长反对，不知道该怎么办。其实，年龄到了去公证结婚不就行了吗！一定要讲礼，等到父母同意，这就是孟子说的，“色”与 “礼”的比较，要看孰重孰轻。孟子这时候，一定对这个学生生气，骂他这么笨！替我丢人，你赶快去答复他，对他说：假如你哥哥那里有钱，带一把刀去把哥哥绑起来，就拿得到钱，才有饭吃；如果不这样做，就会饿死；那么你要不要去绑他？你讨不到老婆，可是隔壁有个女孩子，跳过墙去把她抢来，就有老婆，你要不要跳过去把她抢来？

我现在发现，凡是圣人的学生，都是 “笨”字号的人物，看看这屋庐子有多笨！

想当圣人的笨人

曹交问曰： “人皆可以为尧舜，有诸？”孟子曰：“然。”

“交闻文王十尺，汤九尺；今交九尺四寸以长，食粟而已，如何则可？”

曹国原是周室制度下，属于“伯爵”等级的一个小国，在山东境内。曹交是曹国国君的弟弟，一个风气闭塞地区的小霸王。有一天他到了孟子的国家邹国，因为孔孟常说人人可以为圣人，那时公认大圣人皇帝就是尧舜，他于是跑来问孟子。一开头就这样问：你说的，每个人都可以做皇帝圣人，有这个道理吗？孟子说：对呀！是这样呀！

这等于佛说的，每一个众生都可以成佛。结果突然有一个人跑到佛殿里，问道：法师，你们说，一切众生都是佛，是不是？法师一定说：是。于是那个人就坐下来，对法师说：你叩头，我是佛，你得拜我。曹交似乎就有点这个味道。

这位老兄又问了，他说：我听说文王有十尺高，汤也身长九尺，而我身高九尺四寸，应该当皇帝；可是，我只会吃饭，是一个饭桶而已！请问，要怎么样才可以当圣人皇帝？

曰：“奚有于是？亦为之而已矣。有人于此，力不能胜一匹雏，则为无力人矣；今曰举百钧，则为有力人矣。然则举乌获之任，是亦为乌获而已矣。夫人岂以不胜为患哉？弗为耳。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所不为也。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子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尧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诵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

孟子碰到这些问题，也是很讨厌的。他说：你问的这个问题真好玩，身材高就可以做圣人，哪有这个道理？你自己要去修啊！有人的力气，连一个小鸡也抓不住，读书人死啃书，身体太弱了，看见小东西都发抖，去抓鸡，鸡展翅一飞，再想追上去，就喘气跑不动了，那是因为他没有力气。有的人一手可以举起一百斤来，那么他是有力气的人，像秦国的勇士乌获一样，能举起千钧重鼎来。人并不怕没有力气，别人力气尽管大，你慢慢去练习，最后虽然举不起一百斤，也可以举八十斤。功夫是练出来的，所以圣人也不是立即可以做到的，需要慢慢修养，慢慢学习，细水长流，也可以做到。

孟子又说：我们和老前辈一同走路，让老前辈走在前面，自己就会走在老前辈的后面。虽然自己走路很快，还会跑步，但是和父母走路，一定要跟在父母后面走，不能说要父母跟在自己后面跑，这就是“弟”的意思。走在长辈的前面就是不礼貌，走慢一点，难道做不到吗？有的人不懂礼貌，走在长辈前面。

不过要注意，现在三楼四楼没有电梯，和年老的人一起下楼，遇到楼梯又窄时，青年人要走在前面，以策安全，预防老人家跌跤，可以挡住。礼仪是因时间、空间、环境的不同而有所变通的，原则是礼貌、谦恭、守规矩、爱护别人。又如陪前辈到一处陌生地方，也要先招呼一声，走在他的前面带路，这些都不是做不到的，只是不去做。

孟子又对他说：你说要做到尧舜，而尧舜也不过是讲“孝”、“弟”而已，这很简单，你这位先生只要做到穿尧的衣服，读尧的书，学尧的行为，换言之，只要穿圣人的衣服，读圣人的书，学圣人的行为，慢慢就可以变成圣人，这是潜移默化。假如你穿那个暴虐帝王桀的衣服，学桀的言行，你当然就变成桀了。

曰：“交得见于邹君，可以假馆，愿留而受业于门。”

曰：“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求耳。子归而求之，有余师。”

曹交听了这一番话，心服了。原来的他，大概是挺胸突肚，两手抱胸很高傲的样子，现在改变过来了，对孟子躬身垂手地说道：是！是！你说的是。接着他又说：我要去看你们的国君，可以向他借一幢房子，我愿意留下来，当你的学生。

孟子并不想收这个学生，但是他毕竟是孟子，没有这样明白表示。他说：道是天下的公道，天下的大路，这没有什么难懂，你懂了就好，每个人都可以成道，就看自己肯不肯用功。你回去吧！世界上并不是我孟子一人才有道，世界上高明的老师很多，你去找吧，一定可以找到。

可见孟子的高明，他不愿曹交留在这里做学生，要他回去，这似乎是一件小事，但是关系很大。表面上是孟子不愿收这个学生，实际上是对他好，因为曹与邹这两个地方，交往有了问题，孟子眼光远大，看得清楚，他如果留此人在这里，两个地区之间一旦发生战争，曹交就成为流浪人了。但不便明告诉他，所以叫他赶快回去，把他送走了。

亲情之间

公孙丑问曰：“高子曰：‘《小弁》，小人之诗也。’”

孟子曰：“何以言之？”曰：“怨。”

曰：“固哉，高叟之为《诗》也！有人于此，越人关弓而射之，则己谈笑而道之；无他，疏之也。其兄关弓而射之，则己垂涕泣而道之；无他，戚之也。《小弁》之怨，亲亲也；亲亲，仁也。固矣夫，高叟之为《诗》也！”

公孙丑在这里，和老师孟子，讨论两首古诗——《小弁》和《凯风》的怨亲有关问题。“弁”读音为“便”，如“弁目”、“马弁”。现在有许多字，国语的读音和原来的古音，相差很远。音韵学又是一项专门学问，我们在这里不多作讨论了。

这是一首周朝有名的古诗。春秋时候，曾因晋国的太子申生，被后娘逼害，发生了政治上的大问题。而周平王宜臼，在当年被周幽王废掉太子之位时，他的师傅作了 《小弁》一首诗。现在公孙丑提出来问，他说：齐国的学者高子说，《小弁》这首诗，是“小人之诗”。孟子说：这是怎么说的？公孙丑说：他说因为这首诗，全篇都是埋怨之辞，都在发牢骚。

这样说起来，假如说是发牢骚，那么岳飞的《满江红》，文天祥的《正气歌》，也是发牢骚！如果以发牢骚来看，没有任何一篇好的文学作品不是发牢骚的，《孟子》全书也都是牢骚。

所以孟子说：这位高老先生好顽固，固执他的错误成见，他对于诗的意义，诗的道理搞不懂，没有弄通。比方说吧，越国人要拉弓射我，我们和朋友说起这件事来，一定是谈笑风生地讲，因为问题隔得很远。又例如现在我们谈国际问题，说以色列和埃及之间，闹得非常激烈，我们是在谈笑中去叙述，因为他们的争端，和我们毫不相干，不关痛痒。

孟子举相反的道理说：假如是自己的哥哥，要拉弓来射杀自己，那就不会用谈笑的轻松态度来说这件事了，而是痛哭流泪地说了，因为痛苦、悲伤之故。《小弁》这首诗，的确是埋怨，是牢骚。怎么会不牢骚？父母、兄弟，骨肉之间，闹成这个样子，心里有多痛苦！多悲伤！这种感情的流露，是合乎人性的，有什么错呢？因为他有这种真情的流露，就说他是牢骚埋怨，是小人，那么人就不能流露情感吗？如果流露了情感，就是小人吗？这位高老先生的头脑，未免是水泥做的，如此顽固，简直不通嘛。

曰：“《凯风》何以不怨？”

曰：“《凯风》，亲之过小者也；《小弁》，亲之过大者也。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疏也；亲之过小而怨，是不可矶也。愈疏，不孝也；不可矶，亦不孝也。孔子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

公孙丑又问：《凯风》这首诗，又“何以不怨”呢？

《凯风》这首诗是卫国的，是七个兄弟之间发生了问题而作的。

孟子说：《凯风》这首诗的写作，只是兄弟之间的小毛病。在家庭兄弟夫妇之间，随时会吵架，闹一点小意见，彼此之间要原谅，如不能原谅，今天结婚，明天就会离婚了。一个团体中，朋友相处，如果从小地方去挑毛病，一天也处不下去。而《小弁》这首诗的写作，是因为父母兄弟之间，问题太大了，如果不发牢骚，感情不表达出来，就是亲情已经完了，准备分手了，何必再发牢骚！

但父母、兄弟、夫妇、朋友之间，为了一点小毛病就怨恨，这种心理状况，“不可矶也”，就像流水中的一块石头，激起愤怒的浪花，不可以让它扩张。否则小地方不合，就变成了怨恨，做人都成问题。亲属之间，如果心理上越疏远，不孝的心理就越大；如果小事情当大问题来解决，这个不孝也越大。所以孔子说舜是“至孝”的人，是第一个孝子，因为舜是被后娘赶出家门的，前后曾九次被赶出来，甚至到了五十岁，当了宰相回家，对后娘跪下来，还是被赶出去。最后，尧准备请他当皇帝了，陪他回来看父亲，尧还对舜的父亲瞽瞍说：你把儿子教得好，他非常贤能，这都是你的功劳，现在我打算把帝位让给他。瞽瞍听了这番话，眼泪掉下来了，舜看见很难过，抱着父亲为他舐眼泪，结果瞽瞍的眼睛复明。这一下，他对儿子好起来了。所以舜这才是第一大孝子，并不是从美国回来，给父亲一百美金，就算是大孝子。

宋牼将之楚，孟子遇于石丘。曰：“先生将何之？”

曰：“吾闻秦楚构兵，我将见楚王，说而罢之；楚王不悦，我将见秦王，说而罢之。二王我将有所遇焉。”

曰：“轲也，请无问其详，愿闻其指。说之将何如？”

曰：“我将言其不利也。”

“墨道”的侠义精神

这一段是叙述孟子和宋牼对话的一个历史故事，说明孟子处世的态度，也就是师道、臣道、做人处世的态度。

在孟子当时，处处都牵涉到诸侯国之间的政治关系，同时也牵涉到中国文化、思想、哲学，乃至于政治哲学的基本问题。

关于宋牼这个人，按照朱熹的批注，认为宋牼就是《庄子》中所说的宋钘。宋钘实际上是墨子学生中的领导人，勉强来比，就像现代大学中的代联会主席。

墨子的学问思想是特有的一派，而他所教育的人才，在当时是有组织的，也可以说在当时是和党派、帮派相似的，但是，我不认为与现在的党派、帮派一样。我曾经讲过一个关于社会学的题目，“中国五千年来的特殊社会”，这种特殊社会，在墨子以前就有，但是自从墨子开始，其形态更为具体而且更见明显。

墨子在孔子之后，孟子之前，关于他的学说也有专书，他的思想是“非战”——反对当时的战争，反对自己称帝称王，以武力侵略别人的土地。他主张“兼爱”，也就是绝对的博爱，爱自己的兄弟父母，亦要同样爱别人的父母兄弟；爱自己的儿女，也爱天下人的儿女；爱自己的国家，也爱别人的国家。兼爱的思想，实际上是孔子提出来的，孔子主张“仁”，那只是原则，而墨子讲的兼爱，则是具体的作法。

在政治方面，墨子是 “尚贤”的，绝对主张贤人的政治，不可以私相授受，有道德、学问、人格的人，应该出来做事。“尚同”也是墨子的主张，可以说是大同思想的实施，所以他的学说，有很多长处。他本人学问渊博，学生很多，本事也大。他主张 “摩顶放踵以利天下”，从头顶到脚尖，尽其所有，为了救社会、救国家、救世界、救人类，都可以毫无条件、毫无保留地彻底牺牲，奉献出来。

由上古文化流传下来的学派中，孔孟是尊崇尧舜的；墨子的精神，则是走大禹的路线，有功则是德，效法大禹治水的精神，真有功劳，就是道德的完成。大禹治水，九年在外，三过家门而不入，全国那么大的洪水，黄河、长江，九州的洪水，由他治理好，天天赤着脚到处跑，晒得又黑又瘦，腿毛磨光了，不成人形，辛苦得很。墨子走的就是这个路线。

墨子的得力学生，在当时称做“巨子”，当时各国都有巨子，势力非常大。他们并不直接参与政治或其他活动，但对任何国家的政治，都会提出善意的建议。

例如，当宋楚两国，正酝酿一次大战的时候，墨子就到楚国去，劝楚国不要打仗。当时楚国著名的公输般，就是后世我们工程师的鼻祖鲁班先师，已经发明了许多新的武器。墨子说：你这些武器全没有用，假使你不相信，你可以拿来和我的武器比一比。公输般把他的新武器拿出来，墨子一看就说，你这个是云梯，我有办法破掉你这项武器，于是以另一种武器克制了云梯的力量。公输般把他的全部武器拿出来，都被墨子破解了，公输般没有办法了，最后说：墨先生，你了不起，可是我最后一样东西还没有拿出来。墨子说：你不必拿出来，也不必说，我早已经知道了，你最后的一手，是把我杀掉。但是，我告诉你，我既然敢来，就不怕你杀了我；我现在只是一个人来，而我的许许多多学生，都是各国的巨子，他们的学问本领和我一样好，甚至比我更高明。你今天杀了我一个墨子，将来会有千千万万的墨子起来，对付你楚国，绝对不会容许你发动侵略战争。这一次的宋楚之战，于是无形中消弭了。

墨子的学生，经常做这一类的工作，中国文化中的侠义精神，就是所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精神。这个侠义的义，和孟子所说仁义的义，有所不同，而是帮助困难的人、痛苦的人、弱小的人。认为这些是应该做的侠义，这也就是墨子的精神。

墨子与帮派

我研究中国几千年历史，认为墨子的思想，对后世的影响，超越了儒家、道家，中华民族的血液中，就有这种侠义精神的成分。后世的《三国演义》中的桃园三结义，就是墨子的精神，甚至于描写盗寇的 《水浒传》，所谓的忠义堂，也是墨子的精神。现代写的武侠小说，乃至帮会组织，也都属于墨子的精神。

这种社会的形态，从战国以后，经秦汉以迄清朝末年，甚至到抗战胜利以前，这种精神，在今日海外的华侨社会，仍然存在。在汉高祖统一天下后，这种特殊的社会，就有南方、北方、东方、西方、中央等五方。例如项羽下面的名将季布，有一次在和汉高祖的战斗中，汉高祖落败，季布乘胜追击，季布的马头和汉高祖的马尾，已经相连，只差一点，就可以把汉高祖杀死，或者生擒过来。幸亏，汉高祖终于逃过了这次危险，但已恨季布入骨。汉高祖当了皇帝以后，知道季布并未战死，也没有被俘，于是通令天下，悬重赏，缉拿季布，如果有人捉到季布，可以封王；如果窝藏他的，则全家有罪。这时季布已经走投无路了，于是到山东的大侠“朱家”的家里做佣人。过了三天，被朱家看到了，从举止仪态上看，知道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奴役，晚上把他找来，问他究竟是谁？要他坦白说老实话。季布这时知道已经无法隐瞒，于是对朱家说：我就是季布，你把我绑送到刘邦那里，可以封王，又可以发财。朱家笑笑说：你这样逃亡不是办法，跟我去见刘邦。刘邦当亭长出身，还没有发迹时，和朱家这些人都是一起喝酒打牌的朋友，朱家当然能够以老朋友身份去见他。

于是，要季布化装成车夫，替朱家赶马车，直奔长安。当然，以朱家的名声，一路上通行无阻，还有人远迎远送的。过去在大陆的帮会领袖，并不是想象中的一脸横肉，动辄脸红脖子粗，伸出胳膊肌肉鼓鼓的那样的人物，也不像今日在社会上乱闹事的青年，他们都是生活非常朴素，非常讲道德，对人也是客客气气的。

他们到了长安，萧何、陈平，这些地位高的文官、武将，都是朱家的朋友，纷纷请他吃饭，问起他到长安的原因。朱家说，老实告诉你们，我是为季布而来的，季布是一个人才，为什么要缉拿他呢？招降他为自己用不是很好吗？现在还有些边远地方，没有完全平定，像季布这样的人才，如果他向南方投奔到越国，或向北方投向匈奴，岂不是培养了一个大敌人吗？何不取消通缉令，给他一个官位呢？这些文臣武将听了觉得很对，报告汉高祖，刘邦听说是朱家说的，就照办了。最后季布还是做了汉朝的大将。

从这些历史片断看到，在汉代初年，墨家精神仍然存在，不过并不称为帮会或帮派，而叫做“墨道”。到了汉武帝的时候，才收拾这种局面，由于当时有游侠郭解，经常拔刀相助而杀人，于是汉武帝就把他杀了，但以后的社会反而比较乱了。汉高祖是深懂安抚特殊社会人物的，汉武帝到底是职业帝王出身，不吃这一套，社会因而就成了问题。所以中国五千年历史中，对这个题目研究起来，很有意思。等于研究现在的美国历史，他们的民主自由思想是怎么来的？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以后，欧洲移民在这里的生活形态，以及独立之前的政治制度，都有什么关系？或者研究所谓“三K党”、“黑手党”等等，为什么依然存在。

墨子下面的巨子精神，来源如此久远，影响到后世的每一个时代，甚至中华儿女的血液中也存在这种精神。有时候墨子的精神就出来了，这是特有的精神，也是我们中华民族的特色。

例如，在孟子以前的时代，秦国有一个巨子，只有一个独生子，犯了国家的法令，依法非杀头不可。公文送到秦惠王面前时，宰相报告，这个犯人是某巨子的独生子。秦惠王便派人把这个巨子召来，告诉他依法本来非杀头不可，因为知道是独生子，特赦了他的罪，让巨子把他的独生子带回去管教。这巨子当面谢了秦惠王，可是，他把儿子带回去以后，还是把儿子杀了，送消息到秦惠王那里说：这孩子做的事，国法可以赦免他，可是墨家的家法，不能赦免，所以还是依家法处死。

所以老式的社会，几十年前的青、洪两帮中，完全是儒家、墨家的精神，讲究的是仁义道德，规矩比外面社会的法令还严格，不对的立即处理，家法绝对不能犯。这是说墨家巨子们的精神。

宋牼，就是墨家的巨子，所以他有墨家的精神。

有一天，宋牼准备前往楚国，半路上在河南、湖北之间的石丘这个地方，和孟子碰了面。孟子称他为先生，他的年纪比孟子大，是前辈，所以对他很恭敬。尤其墨家的巨子们，在社会上的声望很高，道德、学问也好，有一方影响之力。所以孟子就问他：“先生将何之？”

对这个“之”字，大家要注意，“之者至也”，在这里是“至”的意思，就是到哪里去。但现在的青年往往只把它看做一个虚字。有一次，我的一个学生，已得了硕士学位，在教书，他的学生写了一篇论文，请他批改。这篇论文中有“卦之”一辞，我这个硕士学生，把它改成“之卦”，然后送来给我看。我看了以后，把这个硕士学生骂了一顿，因为“卦之”是对的，从这卦到那个卦，就名为“卦之”，而他反而改错了。这就是“之”字的运用。

像古诗中“之子欲何之？”现在年轻人读古文，读到这种句子，一定要大骂，一句话五个字，用了两个 “之”字，开头“之”，结尾也“之”，在说些什么？其实很简单，意思就是：你要到哪里去？在古文 “子”是客气话，孔子、孟子，就是孔先生、孟先生，“之子”就是“你先生”，“之子欲何之？”就是你先生要到哪里去？所以读古文，不可把文章中的“之”字，全看作是虚字，那样就会卦之、之卦，弄不清了。

孟子问宋牼要到哪里去，宋牼说：我听说秦国和楚国在发动战争，又要打起来了。现在我准备到楚国去看楚王，想叫他不要打仗，因为打仗，老百姓死得多，国民的生命财产损失太大，受不了。如果楚王不高兴，我就到秦国去看秦王，说服他不要打仗。这两个国家，总有一个听我的意见。

用现代的眼光看这件事，会觉得很滑稽，以一个平民老百姓的身份，去看别国的君王，想叫他不要打仗，似乎是异想天开。所以要了解，在春秋战国时代，墨家的巨子们，就有这个力量，与现在的在野党派相似，相当厉害。他们去见那些国君，用不着登记，只要拿一张名片递进去，还非见他不可，不然他会发动整个社会反对。所以他要去劝他们不要发动战争，自有他的力量。但是这个力量，并不像现代的帮派那样乱搞的，他们的学问道德，都是在社会上起领导作用的，程度非常高。

这就看到我们中国社会，从上古时代开始，几千年来，有一个特殊的形态，一直存在。后来到汉朝，就是门第观念，是儒家和墨家结合起来的。在宗法社会里，对于一件事情，如有一族的人反对，就会成为很严重的问题。所以研究中国历史，包括文化、政治、哲学思想、社会、经济等等的历史，这是不可不知道的。否则写出来的书就是外行，因为缺了这一环，就错了。

孟子听了他的话，很客气地自称名字说：我孟轲，不想请教你关于这件事的详细情形，只想听听你劝他们这两个君王不打仗，用什么主旨，准备怎么说。

宋牼说：我将告诉他们，这两个国家打仗，损失都太大，没有一点利益，两败俱伤，以利害关系去劝说他们。

利益 仁义 文化

曰：“先生之志则大矣；先生之号则不可。先生以利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利，以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利也。为人臣者，怀利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利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终去仁义，怀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先生以仁义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仁义，而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仁义也。为人臣者，怀仁义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仁义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仁义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去利，怀仁义以相接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何必曰利？”

孟子说：老先生，你的愿望了不起，想为人类社会消弭一场战争灾害。可是，你所提出的口号，你的主义错了。你以利害的关系去说动他们，即使说成功了，也会产生后遗症，因为你是以利为前提而说动他们的左、中、右三军之师，不打仗了，将士官兵都很高兴，退伍回家，可能还拿了奖金，因得利而高兴。

但是，你这一思想，会影响到政治和社会，凡事都以利为前提了。结果做人部下的，“怀利以事其君”，看上面给他的利益多少，才决定是否为老板做事。为人子女的，也“怀利以事其父”，看家庭有多少财产，或者只想读书出来，为自己做事，帮助家里多少钱。兄弟之间，也是如此。于是君臣、父子、兄弟、朋友之间，变成只有利害，没有仁义了；人与人之间，脑子里只有利害关系了。这一思想影响下去，整个时代都完了，国家也不可能不亡。所以，不能以利为前提。

我们看了孟子这前半段的话，想到《孟子》这本书的第一篇，《孟子见梁惠王》，梁惠王说：老头子，你那么远来看我，“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立刻给他一个反驳，“亦有仁义而已矣”，动辄讲利害是不对的。不过后世三千年来的人，读了《孟子》，都说孟子太迂了，仁义值几毛钱啊！尤其到了今天的人类社会，只有价值观念，只讲利害关系。孟子叫了几千年，也没有人听他的；几千年前也是一样，人人都是以利为目的，人的生活永远在价值的观念上打转。再看几千年文化的演变，不但中国历史如此，西洋的历史也是一样，始终在求利的观念中打转。

由于科学的发展，物质文明的发达，工商业的进步，现在人与人之间，求利的观念，比过去更加严重。这是什么道理？这是一个大问题，孔孟反对了几千年，叫唤了几千年，但是谁也没有被他叫醒。道家也有一首诗，在“名利”两字上加一个“浮”字，“浮名”、“浮利”，意思说名和利，是浮在表面的，随时可以流走的，不是自己的，只是在活着的时候，暂时所属，是“我之所属，非我之所有”。有首诗中的两句：“浮名浮利浓于酒，醉得人间死不醒。”在思想观念上，我们把名利看得很淡，可是在现实上，名利像酒一样，喝醉了永远醒不了。

人类几千年的文化，说得好听一点，是文化，如果站在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当社会经济不安定，人民生活也不安定时，人类如何产生文化？只有饿肚子的文化，只有讨饭的文化。所以古今中外几千年的文明，始终是靠在经济的动力上，这几乎是无法变更的大原则。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我们有幸而生在那个阶段，比目前的年轻人幸运多了，我们从两根灯草的青油灯下读书开始，下雨天穿钉鞋、打油纸伞的生活，到今天已经漫步太空了。这几十年的变动之快速，超过了过去一两千年的进步。

在如此快速的转变中，看出了什么呢？到今天为止，人类科学进步了，工商业发达了，文化却退步了，落后了，精神文明已衰败到极点。所以我经常说，这个二十世纪的末期，是文化思想、哲学文明空白的时代。物质文明进步得非常快，精神文化的文明，却是一个空白，对历史交不了卷的。几十年前的人，还有他的精神文明思想，现在我们这一代的人则没有。

前天有一个出版社的人，参加一个图书馆的会议后，才知道中国所有的图书馆都不买书的；出版界出书，可没人看。现在写文章，越短越浅，而且头尾不连贯的，越有人看；如果写一篇有内容、有分量的论文，没有人看。短短的笑话有人看，报纸副刊中的“趣谈”，风行一时；如果写一篇学术性的论文“谈趣”，就没有人要看了。日本东京的文化市场低落了，我们的文化市场也低落了，不要看见国际学舍经常开书展，这只限于台北市，离开台北，销售一本书可不容易。所以这一时段的精神文化交白卷了。

我们回过头来看孟老夫子的话：“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文化落后的结果，就是人类头脑思想，生活习惯，只向图利这方面去，精神文明就丧失了。这情形，现在刚开始，有心的人，正在掉眼泪，想挽救这个时代。不过人类到底是人类，受了这种没有精神文明的痛苦以后，依我的看法，不出三五十年，人类将要重新追求精神文明，追求文化，而鄙视物质文明造成的烦恼。所以我一再鼓励年轻人，要想为孔子孟子的文化而努力，现在就要坐冷板凳，吃冷便当；能认真好好努力几十年，孔孟学术就时髦了。

以我为例子，小的时候念书，研究禅、研究佛学，当时被老一辈的人看见，先蹙起眉头，然后斥责：怎么搞这个东西！但我还是不放弃。有的人还委婉地说：你父亲怎么不说你呢？怎么去学这些东西？这是十分客气的话了。我年轻时就是倔强，我说这是我的兴趣，这是学问，不懂就不要批评，如懂就辩论一番，我是为自己的兴趣而学。

正如古人荀子的话：“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古人求学，是为自己的学问而学问；现在的人求学问，是为别人，为家庭，为求职业。当年自己是这样为自己而求学，谁想到几十年后的今天，禅学、佛学，成为全世界风行的学问呢！

由这件事例就知道，应该如古之学者的“为己”，为学问而学问；不要学今之学者的“为人”，表演给别人看，或者为声望、名利而求学问。假如今日为中国文化，为人类文化而努力，在很快的未来，二十一世纪的开始，即会成为了不起的大师，只看今日的努力如何了。

现在回到《孟子》本文，继续看孟子和宋牼的谈话。后半段，我们不去作逐句解说，这是古文的写作技巧，孟子的文章喜欢用对称的形式，上下句子，形式上是排比的。孟子的这种文法，后来形成了八股文的“比”，这类文章，在文学上看，固然很流利，很优美；在现代的观念看来，就感到太啰嗦。他的这一段话，以现代的文字技巧写起来，几个字就解决了，很简单的。

我们知道，孟子在这里和宋牼的谈话，在政治哲学、历史哲学方面，是始终反对以利害观点为出发点的，认为后遗症太大。他并且要大声疾呼，建立真理的目标，毫不妥协。这是一个重点所在。

至于宋牼当时，在听了孟子这一番理论以后，有没有接受，没有下文，在《孟子》这本书上，没有结论，在其他的历史书籍中，也没有结论。孟子说孟子的，墨家的巨子们仍然走墨家的路子。

如果深入的讨论，从后世的纵横家，现在所谓谋略学的立场来看，孟子的观点，不一定完全对；宋牼的主张，在诸子百家中，也不一定完全错。所以在历史的概念上，古文中有一句话说：“先动之以利害，则诱导仁义。”想影响一个国家的领导人，想影响一个时代社会的思想，先用利害关系，使他同意了某一观念，然后以教育诱导的方法，使他慢慢的，转向到仁爱政治的道德路上。像孟子之道，始终就只是一个招牌，仁义就是仁义；至于达到仁义这一目的所用的方法，是不是正确，不失为一个应加研讨的问题。但是在人文文化的道德规范上，孟子之道是绝对的标准，方方正正，绝不妥协。

接着，下面说孟子做人处世的态度。这里，我们先不要忘记，这时孟子已经接近晚年了，他在国际间的声望已经很高，权威很大，同时也很穷。人越穷，气就越大。

行客拜坐客

孟子居邹，季任为任处守，以币交；受之而不报。处于平陆，储子为相，以币交；受之而不报。他日，由邹之任，见季子；由平陆之齐，不见储子。屋庐子喜曰：“连得间矣！”问曰：“夫子之任，见季子；之齐，不见储子——为其为相与？”

曰：“非也。《书》曰：‘享多仪，仪不及物曰不享；惟不役志于享。’为其不成享也。”

屋庐子悦。或问之，屋庐子曰：“季子不得之邹，储子得之平陆。”

“孟子居邹”，孟子回到他自己的国家了。

“任”是一个小国家，在周朝，天子分封的诸侯国，有数百之多，分为公、侯、伯、子、男五种，因为 “子”与“男”是同一等级的，所以孟子在《万章》下篇曾说：“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任”是一个属于子位的诸侯小国，处于齐楚之间。季任是任国国君的弟弟，因为任国的国君，到邻国去访问了，由季任留守，代理国君主政。因为知道孟子的生活条件不好，就送钱给孟子。在这个时候，另有别人送钱给孟子，孟子不受，而季任送的钱他接受了。在中国的古礼是“礼尚往来”，应该回礼的，但是孟子“不报”，没有回礼。

有一次，孟子在齐国的平陆 （在前面 《公孙丑》篇中，就有“孟子之平陆”的故事），齐国的首相储子，送钱给孟子，孟子也没有回礼。

后来，孟子出国去了，到了任国，特别去看任季子，当面道谢。可是，孟子由平陆到齐国国都的时候，并没有去拜访储子。中国的礼貌，是 “行客拜坐客”，出去旅行，是行动中的人，要去拜访旅行所到之地的朋友，就是坐客。因为旅行在外的人，在到处行动忙碌之中，当地的人不便去打扰，这是合理的礼貌，现代的国际外交礼貌，亦是一样。不过行客拜了坐客，当行客离开的时候，除了有特殊原因，坐客应该送行客。

屋庐子看到老师对这两个人不同的待遇，高兴极了，心里想，这一下，我可抓到了老师的漏洞了，我可得问问他了。于是他去问孟子：老师，你平常教我们要讲道德，守规矩，你到了任国去看季子，因为他是任国国君的弟弟，而且正在代理国君当政。可是你到了齐国，没有去看储子，储子也送过礼给你啊！你只看国君，不看宰相吗？他这话的意思，好像说，老师你颇势利的嘛！

孟子说：不是这个道理，《书经》上记载，周公经营雒邑，告诉成王御诸侯之道的《洛诰》上说过，“享多仪，仪不及物曰不享；惟不役志于享”，赠送礼物给人，在礼貌上要周到，送的礼物再多，吃的、穿的、用的，还有钞票，但是如果礼貌不周到，不诚恳，就等于没有礼，因为礼物的价值不能代表礼的厚薄。假使一个穷人来拜候，因为他没有东西可以送，虽然没有带礼物，但致敬诚恳，这就是最重的礼了。储子的馈赠，不成其为“享”的，就是说不诚恳。

屋庐子听了孟子的话，不待再多解释，就懂得孟子不去看储子的道理了，很高兴。可是别的同学还是不懂，就问他，老师怎么说？屋庐子说：还是老师对，因为老师住在自己的家乡，与住在齐国的平陆不同。季子在自己的国家代理主政，不能亲自送礼来，只好派使节送来；齐国宰相储子，送礼给老师的时候，老师是住在齐国的平陆，储子真正尊敬老师，应该亲自送到，不应该派人送来。所以他虽然派人送礼，并不表示对老师十分尊敬，老师用不着回报，并不是老师失礼。

由这一点看到，古人的所谓臣道、友道，以及人与人之间交往的轻重，和礼仪之间的分寸，是有其道理的。古今中外，乃至于现在、未来，在国际礼貌上，自然形成了一种分寸，不可以草率。

就像卡特访苏联，访日本，为什么不到台湾来？因为没有邦交，这是他的为难处。乃至社会上，朋友的交往，在礼貌上，都有他的道理。什么叫做礼？我常说，礼是人类生活相处的一种艺术，就如同一幅很好的画，你不能在上面去乱涂一笔，那就破坏了整个画面。有人说礼貌是假的，试问哪一幅画不是假的！有谁把一座山、一泓水放到纸上去？可是画在纸上的山水，一看就是山水，而且比原来的山水面貌更美，如果再在上面乱涂一笔，整幅画就完了。

同时这也说明，孟子的立身处世，始终有他的分寸，不马虎，不随便。这一次屋庐子以为抓到了老师的差错，非去问难不可，想难倒老师，结果，还是没有把孟子难倒，因为他自己的学问不够。

两个高人过招

淳于髡曰：“先名实者，为人也；后名实者，自为也。夫子在三卿之中，名实未加于上下而去之，仁者固如此乎？”

孟子曰：“居下位，不以贤事不肖者，伯夷也。五就汤、五就桀者，伊尹也。不恶污君、不辞小官者，柳下惠也。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

首先我们了解一下古代的名人淳于髡，他是滑稽的祖师爷。滑稽古音念“骨”稽，后世则念滑稽，积非成是，大家念成习惯了，我们就依习惯念吧。现在又叫做幽默，滑稽与幽默，似乎没有距离。淳于髡是齐国的赘婿，连姓也改了，古代宗法社会里，对于入赘改姓，是非常严重的事，会被人轻视，可是他并不在乎。而他对于当时齐国的政治、时代、历史有相当影响。他也做过使节，做事无一不滑稽，其实滑稽是他的妙用。齐宣王，以当时国际间霸主的威风，要杀人时，只要他一个笑话，一个滑稽动作，齐宣王的怒气就没有了，别人的生命也保住了。后来汉代的东方朔也和他一样，汉武帝那么大的威风，不管多严重的问题，只要东方朔一到，汉武帝脸上紧张的肌肉就松弛下来了，一笑之下，问题自然烟消云散。甚而在汉武帝给臣子赐肉时，不等主事官到，就私自割了一块带回家给太太。汉武帝不但不生气，反而赐酒一石、肉百斤，给他和太太吃。

齐国三代的君王，对淳于髡都很重视，虽然他言行无一不滑稽，但为人正派，提出政治上的意见，也都很正派，常常左右君王的决定。

在孟子和齐宣王谈得不太融洽，准备卷铺盖走路时，大概淳于髡来看孟子，这一段是两个人的谈话。

淳于髡说：有些人并不一定好名，并不一定想先使自己知名度提高，但实际上，一定先要有知名度，才会有实际的事业可做。名和实两件事，有了名就有实，所以有些人，爱惜自己的名比生命还更重要，目的不是为自己，因为名誉好，然后才有权力，才可以为社会国家做事，目的还是为别人。

有些人对名不重视，做官也没有兴趣，发财也不要，只管自己有道德，表示我有我的真理，我有我的人格，你用官位、钞票诱惑不了我。这些人把名实放在后面，只是为他个人自己，还是很自私自利。

这一下，可狠狠地给了孟子一棒子。

他又说：你在我们齐国的地位不低啊！皇帝把你看作老师，是国师，而且把你排在三卿之间，是最高的顾问；朝廷知道你学问好、道德好，可是你的名气，老百姓实在不知道。齐宣王对你很恭敬，可是在政治上你还没有做出一些事来，而你老先生现在却准备走了。你的理想既是救世救人，难道救世救人是这样自私自利的吗？

由此也可看出淳于髡这个人，一方面为了自己的齐国，一方面也为了孟子，好像对孟子说，你应该做一番事，让大家得到益处才走。

这两位先生在一起很有意思的，两个人的嘴巴都够厉害的。

孟子回答他说：有一种人，不在乎地位高，自己宁可站在低等的位置上，但一定要有自己的道德，而在上面的人是没有道德的，所以他就离开，不愿为不道德的人做事，连下位也不要。像伯夷就是这种人格，周武王统一天下，他认为武王的革命是不合礼的，是不道德的，看不起武王，就义不食周粟——不吃周朝的饭，到山上去吃树皮树根，因营养不良而死，这是一种人格。

还有一种人格，像商汤时代的伊尹，只知道救世界、救社会、救人类，他不管那些臭规矩，五次去找汤，四次话不投机，最后还是当了汤的宰相，帮助汤治理好天下。那时，桀是一个非常暴虐的坏君王，他也曾数次去找桀，只要桀王肯用他，他可以把天下治理好；但桀没有用他，最后商汤用了伊尹，把桀打垮了，建立了商朝的天下六百年。这种人以救天下、救人类为目的，自己个人的人格、名誉，不作考虑。第三种人是不问领导人如何，污君也好，官小也好，只要你交给他一个位置，他就会把责任做好，上面尽管滥，全国尽管滥，但是自己管的地方保持好，至少保持了国家民族文化的元气，这是柳下惠。

孟子经常把这三个人，作为人格的典型。他说这三个行为不一样，方法不一样，态度不一样，走的路线不一样，而目的是一样，都是希望对社会、国家、人类有所贡献，都是实行仁道。一个大人君子，实行仁义之道，何必跟着他人典型的路线走呢？人家走过的路线，我何必也去走呢？

谁是关键人物

孟子还了淳于髡一拳，可是淳于髡也不是好缠的人物，他听孟子这样自我标榜，就露出一点他的看家本领，滑稽挖苦的味道来了。

曰：“鲁缪公之时，公仪子为政，子柳、子思为臣，鲁之削也滋甚。若是乎，贤者之无益于国也！”

曰：“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穆公用之而霸。不用贤则亡；削，何可得与！”

他说：当年你们鲁国——文化的中心——周公的后代鲁缪公的时候，公仪子做宰相，有学问，有道德，旁边还有两位贤人，子柳和孔子的孙子子思。可是鲁国一天一天衰弱下去，领土被剥削，幅员逐渐缩小。由此看来，历史证明，他们这帮书呆子，讲道德学问，理论是高，实际上对国家政治，毫无用处。

他这些话，等于说这些贤人，都是饭桶。当然，他没有直接骂孟子，他骂人是转了十七八个弯，让听话的人听了去头痛。他指的是鲁缪公的时代，可是连孟子的老师子思都骂进去了。双方的对话都很尖锐。

孟子说：这个话很难讲，百里奚是虞国的人才，而虞国的诸侯，不知道用他，结果百里奚只好放牛。秦缪公知道这个名人，就把他从楚国的俘虏中弄来做宰相，结果秦国称霸。同样一个人，能否建立功业，还要看老板好不好才行。

孟子几句话就把问题推开了。可是他们两个，不正面讨论现实问题，不明讲孟子的去留，都讲历史，借历史的故事，来辩论目前的现实问题，所谓借题发挥。这有一个好处，就是大家只在研究历史，好像两个老太婆见面，只说张家长，李家短，不说你的儿子怎样，我的女儿又如何，这样可以免得在现实问题上闹僵，下不了台，但能知道对方的意向。

曰：“昔者王豹处于淇，而河西善讴；绵驹处于高唐，而齐右善歌；华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有诸内，必形诸外；为其事而无其功者，髡未尝覩之也。是故无贤者也，有则髡必识之。”

淳于髡又说：从前卫国有位很懂得制乐谱、齐声合唱的王豹，当他在淇水为首长的时候，黄河以西一带的人，受他的影响，都很会齐唱。我们齐国还有一位很会吟诗的绵驹，他住在高唐的时候，我们齐国西边的人，受了他的影响，也都很会唱诗。我们齐国以前还有两位大夫华周和杞梁，他们在庄公伐莒的时候，同时战死，而他们的妻子，都哭得很哀痛。后世流传的民间故事，孟姜女哭倒万里长城，就是杞梁的妻子。此事影响后来全国的妇女，在丈夫死时，都哭得非常哀痛，改变了整个国家的风俗。这种风俗，一直流传至今，乃至于有的富贵人家，或因身体不支，或因年老体衰无能哀哀痛哭的，也要雇请善哭的女人，披麻戴孝，在死者的灵前，呼天抢地，代替她去号啕大哭，表达心中的悲痛。女性的职业哭丧，是唐朝以后才有的，这种哭丧者的风俗，自杞梁的妻子开始流传下来，也是中华文化的特点之一。

淳于髡举了这几个例子以后，说出一个道理来。他说：老先生，一个人内在有真正的本事、学问、修养，就会在外面表达出来，做得出来，是可以看见的。如果说一个人，有理想，出来做事却没有成果、功绩，对不住，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贤者。换言之，会吹牛的，亦要吹出一个成果来，你孟老夫子吹了半天，一声不响就卷铺盖跑掉。大概这个社会上没有一个有本领的人，如果有这样的人，我一定看得见。

淳于髡等于说，你孟子不是一个有本领的人，如果有本领，我一定看得见。他当面说孟子不是圣贤，没有本领，使孟子面子上很下不去，淳于髡这种话真厉害，讲得相当严重。

曰：“孔子为鲁司寇，不用；从而祭，燔肉不至。不税冕而行。不知者，以为为肉也；其知者，以为为无礼也。乃孔子则欲以微罪行，不欲为苟去。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识也。”

孟子怎样答复他呢？他只有讲老实话，但还是讲当时的历史，不讲现实。他说：孔子当时在鲁国作司寇，只三个月就辞职不干了，但是还是住在国内。后来又为什么离开了鲁国？因为齐国的诸侯齐景公，认为如果鲁国再用孔子，不需要三年，鲁国将成为霸主，各国都无法与鲁国抗衡。于是和宰相晏婴商量，想办法离间鲁定公与孔子君臣的关系，送了一班女乐——漂亮的歌舞女郎到鲁国，把鲁定公迷住了。孔子当然反对，但天下最厉害的是美人计，这班美女一到，孔子再反对也没有用，而且又使鲁定公不高兴，所以孔子就要离开鲁国。

但他若在这个时候出国，在鲁国这个周公后裔的礼义之邦，就表明领导人鲁定公一定有重大的失德之处，将来历史上一定记载，孔子的去国，是鲁定公的大过错，而不是孔子的错。孔子为了这个原因，不能离开鲁国，而心里痛苦得很。刚好，此时国家举行祭祀大典，孔子也参加了祭礼，依照古礼，祭祀用过的肉，应该分送到与祭的大臣们家里。可是鲁定公被女乐们迷住了，没有把祭肉送到孔子的家里，于是孔子吩咐学生们准备行李，计划出国。他借这一件小事出去，为鲁定公保留面子，说是因为鲁定公觉得自己和学生们并不重要了，所以出去考察，周游列国，以免暴露了自己国君迷于女色的失德不仁。不知道的人，以为孔子只是为了分不到冷猪肉而出国；稍微明事理的人，也只是以为孔子是为了礼仪上的问题出国而已。

孟子把这故事说给淳于髡听，等于说，不是我老孟想离齐国，是你们齐国的国君，对我已经没有礼貌了。有我不多，无我不少，冷板凳坐不了，只好走了。

所以他最后一句话，“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识也。”一个大人君子，他做人处世的方法，不是你们一般人所能了解的，我有当年孔子一样的处境和心情啊！

当然这是个机密，淳于髡还不知道，听了孟子这些话，只好点头说“原来如此”了。

读书人的品格

孟子与淳于髡的谈话，指出了古代知识分子，在立身处世方面，所表现的人格行为的规范。

关于这一方面的理论，在中国文化五经的《礼记》中，有非常重要的《儒行篇》，是有关读书人做人做事遵循的行为标准，等于佛家菩萨道的入世标准。这是今日读书人，尤其是中国读书人，应该拿来一读，作为平日言行参考的。

孟子当时的这一作风，影响了中国后世三千多年来，读书人的高尚行为，后来的《高士传》一书，就是记载历代读书人的高风亮节行为。在中国的文学作品中，表现这种情操的诗词也很多。

例如唐朝末代的高越，他在二十岁多一点的时候，就已经很有才名。有一次他经过山西一带，当地有一位藩镇，就是所谓雄霸一方的封疆大吏，掌有地方的军政大权，实际上，每每自创制度，未必听中央政府的命令，有自立为王的味道。这位藩镇见到高越，非常高兴，有意留他下来为自己做事，并把女儿嫁给他，虽然没有明白说出，但是已经有了相当的暗示。刚好有一位名画家，画了一幅老鹰高飞在天空的《鹰扬图》，请高越在上面题诗。

中国画的画家，不论是画山水、翎毛、花卉、虫兽、鬼神、人物，不但要画得神肖，而且要有深邃的涵义，包含浓厚的哲理。画家多半同时又能够作诗、题字，即便短短两个字的画题，也有其深长的含意，所谓诗、书、画三绝。所以这样的画，是艺术作品，也是文学作品，更是表达思想、意境的哲学作品。最主要的是人人都看得懂，都有感受，都起共鸣。

绘这幅《鹰扬图》的人，大概没有在画上题诗，于是高越就题了一首诗，也表达了自己的意向。

雪爪星眸世所稀 摩天专待振毛衣

虞人莫谩张罗网 未肯平原浅草飞

他是以画上的老鹰自比，意思是说这画上的老鹰，雪白的爪子，明亮如星的眼睛，是世上少见的，它只是暂时栖息在此，随时准备振翅高飞。管理山林的人，不必去张罗网，想把它留住，因为它是不肯在草地上飞的。意思是说，我志向远大，不会留在这个浅草堆中。

再看孟子当时，淳于髡虽代表齐国那样地挽留他，孟子如果是用诗来表达，也同样会说：“未肯平原浅草飞。”就算你齐国的君王来请我当宰相，我也不会在乎的。因此我们又想到陆放翁的两句诗：“花经风雨人方惜，士在江湖道更尊。”这是中国的哲学。我经常说，中国的哲学史，研究起来非常难，诸子百家只是一小部分，表现在文学作品中的特别多。因为中国文学，不像西方文化。西方的诗人只是诗人，而中国的读书人，都会作诗，如果不会作诗，别说考不上最起码的秀才，连作贡生、廪生、童生的资格都没有。因此，文化的基础不同，读书人作文、作诗、作词、作赋乃至为歌，就会把许多人生道理、哲学思想，统统写在作品里面了。

陆放翁这两句诗，也是名句，他说，花虽然好看，可是人真正爱惜花的时候，是花经过风雨的摧残之后。在孟子而言，当时如果在齐国真的出来当政，以后是不是能在孔子之后，被称作亚圣，万代千秋在孔庙里享冷猪肉，就很难肯定了。因为他同孔子一样，一辈子没有从政做官，因立德立言才有后世的尊崇，这就是“士在江湖道更尊”了。

这也像青年人，在男未婚女未嫁的时候，身价就高，这位小姐，说不定会成为将来的第一夫人；如果一订婚约，价值就已经定了，连男朋友都没有了。这也就是“未肯平原浅草飞”的意思。

再看孟子在平陆，受了齐国宰相储子的礼，不去道谢；而在自己的家乡，受了任国季子的礼物，则去道谢。这个谢与不谢之间，就大有道理，表面上不易看出。世间事，如果不深懂这些道理，分寸之间就很难处理，或处理不当。这类事，在佛教中，尤其是禅宗之中，见得很多。像百丈禅师，被马祖扭一下鼻子，就开悟了；或问一声念佛是谁？被问的开悟了。这些是不管行为，不牵涉道德行为这一面，属于禅宗的顿悟法门。

其实，读书人的高品格，在禅宗中屡见不鲜，如唐代雪窦禅师，是禅宗很高的祖师，学问也高，声望也高，他的禅理哲理都表现在诗文中。当时皇帝的宗室王者，请他吃饭，但是，他素来不出门，如果有居士请他应供，他也绝对不去。请出家人吃饭，或送礼叫做“供应”，出家人接受叫做“应供”。有一次一位王者请他，十分恳切，无法推辞，只好虚与委蛇，说过几天再去。但雪窦第二天派人送一首诗给这位王者：

居士门高谒未期 且隈岩石最相宜

太湖三万六千顷 月在波心说向谁

出家人对于在家学佛的人，不论他在人世间社会的地位如何，上自皇帝，下至平民，都称居士。这首诗是说：你的门第那么高，我一直未能去拜谒，像我这样一个穷和尚，在山上与岩石为伍比较合适。至于说你们想来问道，要我说法，佛法像太湖一样，汪洋浩瀚，深不可测，月亮照在太湖中，正是“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到处都是佛法，何必问我？我又能向谁去说呀。

由这些地方，我们回头再看孟子，当时有多少机会啊！只要他点头，要钱有钱来，要官有官做，可是他就是不点这个头。这就是中国文化的“儒行”，一个知识分子立身处世的精神。

做人的进退之道

可是，青年人要注意，不可错解这种精神，而变成了傲慢。如果没有孟子的风格、道德、学问而自鸣清高，官亦不要，钱也不要，老实说，你想要也没有人给你，你因此饿死也活该，没人同情你。所以一个真正的读书人，对于人家送上来的礼，绝对不贪图；合于道德的才要，不合道义的则不要。由此可以看到中国文化“儒行”的另一面。宋代的诗人李宗勉，有一首诗：

经行塔下几春秋 每叹无缘到上头

今日登临方觉险 不如归去卧林丘

李宗勉是南宋的诗人，文学修养高，人格也很高。他走过杭州的六和塔有感，作了这首诗。六和塔与雷峰塔齐名，大家都知道雷峰塔，因为小说或戏剧中的《白蛇传》，白蛇娘娘白素贞，与法海和尚斗法失败，被法海关到了雷峰塔。到了民国初年，北洋军阀孙传芳南侵，占领杭州的那一天，雷峰塔突然“轰隆”一声塌了，于是民间传说，孙传芳是白蛇的儿子，转世前来救母亲的。这个民间故事，至今并没有人写成小说。

再说六和塔，也是很有名的，塔侧是之江大学，基层的面积约有一两百坪，高七层，成六角形，每层塔檐的每一个飞檐，都悬有“铁马”，现在叫做风铃，终日叮当作响，别有风味。

李宗勉题六和塔的这首诗，意思是说：多年来我常在塔下经过，每次都恨自己太忙，没有办法到塔顶上去。过去到塔顶去是很费脚力的，不像现在有电梯，到了日本上东京塔，走进电梯，一按电钮就上去了，不过这并不好玩。上六和塔，硬是要一层一层爬上去，爬一层，浏览一层，经过了一番辛苦，到了顶层，四顾俯瞰，钱塘江滚滚东流，尽头处，水天一色，美不胜收。但李宗勉别有怀抱，他说今日我总算到了六和塔的塔顶，站在上面才知道，越高越危险，不如回家去吃老米饭，在小树林里摊张草席躺下，还更安稳自在。

这是他考取了功名，做了大官以后，感觉人生平淡才是好；正如没有发过财的人想发财，而真正发过大财的人，才知道钱财如粪土，有大钱的真痛苦。

宋代另有一个邵经国，原来也是做大官的，因为看透了官场中的得失成败而归隐的。也作了一首诗，劝好朋友退休：

闻道先生欲挂冠 先生何日出长安

去时莫待淋头雨 归日须防彻骨寒

已遂平生多少志 莫令末路去留难

二疏毕竟成何事 留取他年作画看

他说：我好几年都听说你不干了，你哪一天回去啊？一个人上台容易下台难，要在恰到好处时，下台一鞠躬，赶快走，不要等到下大雨的时候，淋成落汤鸡才回来。

以前香港有个电影女明星林黛，死后用铜棺装殓，上万的人前往凭吊。我说她死得正是时候，真是有福气，正是“去时莫待淋头雨”，年轻、漂亮，在演戏生涯的巅峰状态时走了，会长时间被人怀念。如果她活到八十岁，变成老太婆之后才死，古人说：“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世界上没有人欣赏迟暮美人的，这就是人生哲学。

所以他劝朋友，现在该下来了，现在不下来，等到冬天才下来，那就太寒冷了。你平生的志愿已经实现了多少呢？不要等到最后，做也不是，不做也不是，落得进退两难。人生做事，不晓得自己的分寸，就很危险；做生意也是这样，如不及时改变，等到开始走下坡时，就来不及了，在末路上去留就难了。

最后两句，是指汉代的疏广、疏受两叔侄，二人官至太傅少傅，上朝时一先一后，做了五年，正在被人羡慕，荣誉达到最高峰的时候，辞职回家，善终天年。用这个故事，劝他的朋友及时引退。

还有个宋代的名臣裘万顷，他有一首诗，感慨更多了，讲到了人生哲学，这还是太平盛世中的感慨：

新筑书堂壁未干 马蹄催我上长安

儿时只道为官好 老去才知行路难

千里关山千里念 一番风雨一番寒

何如静坐茅斋下 翠竹苍梧仔细看

他说，家里刚刚盖了一间书房，墙壁还没有干，就骑马到京城去赶考功名。年轻人，一脑子的前途无量、功名富贵、升官发财，样样都好，样样都要。人到老了，才知道人生路途艰难。少年考取功名，为官几十年，是什么味道呢？“千里关山千里念，一番风雨一番寒。”真是名诗名句！如果是现在，别说千里关山，纵然是万里关山，喷射机三两天就可以来回。可是在古代，一离开家出门，越走越远，那时邮政也不发达，越远就越惦念着家；而所经历的事，更是“一番风雨一番寒”，整个人生经验，无不在风雨寒冷之中。当然也就越做越怕，想来想去，还是卷铺盖回家吃老米饭好。农村社会中，回到家里，如乡下人说的“金窝银窝，不如家里的狗窝”，万事不管，没有责任，看看树，种种竹，多舒适！

了解了这些，再看到孟子答复淳于髡的话，就知道他的抱负，对人生的看法，在齐国是不可留的，也就是“千里关山千里念，一番风雨一番寒”。孟子要回家了，淳于髡责备他，道义上有救国家、救社会、救世界人类的思想，但是几十年来为什么没有做？没有结果？孟子最后答复，“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识也”，一个君子大丈夫的所做所为，一般人是不会了解的。

孔子的秘密

下面这一段，是有关历史哲学的问题。中国文化的历史哲学，牵涉到中国政治哲学思想，几千年来，影响很大。

这一段话，也等于答复了淳于髡以后，对齐宣王作一个间接的批评。他这一段话很长，可以摘出来，成为一篇独立的文章，我们还是分作几个小段来讨论。

孟子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

这几句话妙不可言。

在我们中国历史上，有关政治哲学，始终是两个路线，互相消长，一个是王道，一个是霸道，这是几千年形成下来的原则。以后世的观点来看西洋文化的政治思想史，同样也可以归纳于王道与霸道两个范畴之中。所以也可以说，这是千古不移的定则。

我们中国的上古史，如果以尧舜时代为分界点，向上倒推到黄帝的这一阶段，太久远了。对于这一阶段的上古史，后来的历史学家，都不敢下一定论，连孔子也不敢下定论。孔子也有注重证据的科学精神，没有历史资料的，不作定论。所以他著 《书经》是自尧开始，因为尧以前的历史，无法确定，所以 《尧典》为 《书经》之首。

称尧、舜、禹为三王，是孔、孟的历史哲学观点，而传统中所谓的三皇，就很古远了，为天皇氏、地皇氏、人皇氏。每一个皇，都代表中国的上古史，他们是几个兄弟，每个人都统治了十二万年。后来的统治者，至少也统治了八万年。他们的寿命，都是十几万年乃至几十万年，这种账就算不清了。所以最后只好把它删掉，归入神话中去。

真正研究哲学或科学，多半追溯到前一个冰河时期，等于现在美国有些书，说人类的祖先，是从地球的中心出来的。中国甘肃的崆峒山，黄帝陵寝的后面有一个洞，无人敢进，据说如果进去一直往前走，经过三四个月，可以从南京出来。据说地下都是相通的，连我们的老祖宗，伏羲氏、轩辕氏，都还活在那里。

在西藏，布达拉宫后面有一个洞，被封住的，谁也不敢进去，假如进去，可能连骨头也没有了。据说这个洞的出口在北极。

美国现在研究这一类事的书很多，而且以各种证据证明说，空中所发现的飞碟等飞行物体，就是地球中心的那些人，看到我们地球表层的人太不成话了，所以飞出来侦查。有的人失踪，就是被他们带去了；被带去的人可以长生不老，经他们训练了三个月，又飞回来侦查。他们觉得地球表层的人，如果再闹下去，将会不得了，他们就要出来干涉了。

这一类新书，大家读过没有？这种书多得很，假如没有看，就真的很落伍了。古书既不念，新书又不看；既不学古人，又不懂现代人，可叹！

不管如何，西方的这些说法，都是中国道家几千年前已经说过的话。中国道家素来就说地球下面是相通的，现在西方正想用科学方法求证。

像“桂林山水甲天下，阳朔山水甲桂林”，广西的桂林与阳朔县为邻，那里的山，都是从平地上突起奇峰的，水也是碧绿的，风景很美。著名的桂林七星山下的七星岩，由向导点着火炬在岩洞中游览，慢慢流连，差不多要一整天的时间才能走出来。就算走马看花地匆匆而过，也要花上半天时间。另外还有许多深不可测的岩洞，有人说，都可以通地下的那个世界。据说，曾经有人在鸭子的身上做一个记号，放到桂林的一个山洞中去，几天之后，这只鸭子，却游行在湖南的湘江之上。

这类中国神话，如果用英文写成小说，拿到美国去出版，一定是畅销书。现在的时代，越说鬼话，越有人听，也越赚钱！

我们讨论三王的问题，谈到中国上古的神话史，其实真正学科学的人看来，一点也不神话。我不是学科学的，但是我的兴趣是多方面的，科学也包括在内。在我看来，这些神话，绝对是合于科学的，而一般人没有看通这个道理。像道家的学说，在古代就曾经有人实验过，而且有的实验成功，获得证实。但是后人把它看成虚幻的神话，把它摒弃了，没有继承这份文化遗产，再进一步的研究，这是十分可惜的事。

现在回到本文。

尧、舜、禹这三王，孟子推崇他们，孔子也推崇他们。中国文化的目标，希望政治、经济、社会，都能够做到尧、舜、禹三代那样天下太平，这是一般的说法。但是，我们要特别注意，以中国文化而言，这种说法是不准确的。我这样一说，也许很多学者都要骂我罪大恶极，判我的罪。

为什么我要这样说呢？因为尧、舜、禹三代，仍然不是太平盛世。那么怎样才是太平盛世呢？这就要看《礼记》中的《礼运篇》了，这是孔子提出来的。三民主义所标榜的“大同世界”，只是《礼运篇》中的一小段，所以要研究大同世界的思想，必须读《礼运篇》的全文。

这篇书上说，有一天孔子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喟然一叹，身旁的子路等学生们，看见老师这样伤感，就关心地问老师，为什么悲叹，孔子说：我悲叹这个时代。我们引用一句文学的话来说，“江水东流，一去不回头”，历史是永远拉不回来的，物质文明越进步，人类的痛苦越大。

学生们听了孔子的感叹，感觉奇怪，就说，有这么严重吗？孔子说就有这么严重。学生们就问孔子，老师你认为怎样才是一个理想的社会？于是孔子就说到上古时代的太平盛世，人类是如何幸福地生活着。人类生活在那么美好的社会，也不会有什么经济问题，个人不必有发财等等欲望，于是孔子说出了大同世界的理想。其实，大同世界的境况，已经是退化一点了，但还是太平的。

再下来，到了尧舜的时代，文化越进步，思想越聪明，工业越发达，物质欲望越提高，人类痛苦也越大。这是《礼运篇》的整个精神。所以真正中国文化哲学的太平盛世，并不是指三王，因为三王之中的尧舜，是德治，以道德来治天下的，不用法律。

最早的法律，是自舜开始的，舜制定了象刑，象征性的刑罚。例如有人犯了罪，做一顶特殊的帽子给他戴上，使人知道他是犯过罪的。到了周文王时代，他看见老百姓犯罪，自己反而哭了，又不能不处罚，就在地上画一个圈，在若干时日内不许犯罪者超出圈外。像这样的时代，已经不能算是太平了。

在周文王以前的夏禹，时代就已经变了，所谓以功立德，有功就有德，人类开始崇尚功绩了；而这个 “以功立德”只是招牌，招牌的反面，则是武功。

如果是真正的武功，也还不错，像汉高祖、唐太宗，都是以武功定天下；到了后世的帝王，连武功也没有了，只有“偷功”、“抢功”而已，这就完了。

因此，依照中国文化的历史哲学观点看来，人类的苦难，会越来越大，因为道德的规范不同了。过去的道德是宗教性的，东方、西方都是一样。譬如中国人怕因果、怕轮回、怕下地狱而不敢做不道德的事。现在没有这一套了，现在的道德是经济性的，以“有没有价值”来作为衡量道德的法码。有价值就道德，没有价值的就不道德，道德观念的标准已经变了，这一变易，本质上的差距就会很大。现在的道德以价值作标准，我预言一百年后，也许道德不再论价值，而问是否需要，需要的就是道德的，不需要的就是不道德的了。到了那个时代，就更糟了。

先了解到这些，就可以读懂《孟子》，知道他为什么说五霸是三王的罪人。

母教的影响

五霸是从春秋时代开始的，孔子著《春秋》这一部书，是一部法律哲学史的判决书，是对历史上五霸的判决书，指五霸犯了人类历史的罪，他们所作所为的影响，使社会风气变坏。所以《春秋》的第一篇，就是 “郑伯克段于鄢”，郑伯是第一个提倡霸主政治的人，霸主政治的风气也从他开始。

这一篇是说郑伯使用手段，已经不是道德的政治了，连对自己的兄弟都使用手段。可是这一篇的精神，孔子指出来，政治的败坏，是由家庭教育，尤其是由母教的败坏开始的。

孔子曾经说过：“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意思是说，后世的人，是从《春秋》这部书中了解我；也会由《春秋》而责怪我。但是几千年以来，还没有看到，谁由《春秋》了解了孔子。今日我揭穿了孔子的秘密，虽然他在文字上，没有明白责备郑伯的母亲武姜，但谈到母教问题，他把“郑伯克段于鄢”，放在《春秋》第一篇的安排，就是指家庭教育的问题，尤其是母教最为重要。

有母教，才有家庭教育；家庭教育的败坏，影响了整个社会教育的败坏。春秋时代政治风气、社会风气的败坏，是由郑伯的母亲开始。对自己所生的儿女有偏爱，尤其女性对儿女有偏爱，无形中就影响了这个失爱的大儿子，对母亲用手段，对兄弟用手段，这个罪太大了。孔子把这篇放在最前面，真是妙极了，他的重点也就在这里，因为母教的败坏，家庭的失和，然后才有霸主思想的兴起。

讲到五霸是三王之罪人，想到清朝有一位秀才郑板桥，字写得好，独创一格，画竹子画得更好。他曾经批评三教的后世弟子说：“和尚是释迦的罪人，道士是老子的罪人，秀才是孔子的罪人。”郑板桥的批评，就是由《孟子》这一段话引发而来的，话也说得不完全错，这是研究学术连带的话题。

孟子说：“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其中包括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庄王。这五霸是在春秋时代，到了孟子已经是战国时代了。春秋战国这两代四百多年间的战乱，是中国历史上最惨的一个阶段，所以孟子责备五霸是三王的罪人。

他又骂当代的诸侯：“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不只是五霸，而是有七雄，包括秦、楚、齐、燕、韩、赵、魏等七个大国，是五霸的罪人，比五霸还不如。孟子尽管骂，是骂那些做君主的人，和我们不相干；下面就骂惨了，把当公教人员的知识分子读书人，都骂进去了：“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大夫”就是做官的，知识分子做官又称士大夫，古代的读书人，唯一的出路就是做官，不做官就不必读书。那时的教育，就注重在政途上，所以他说现在做官的知识分子，都是诸侯的罪人。下面是他说的理由。

什么是封建

天子适诸侯曰巡狩，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入其疆，土地辟，田野治，养老尊贤，俊杰在位，则有庆；庆以地。入其疆，土地荒芜，遗老失贤，掊克在位，则有让。一不朝，则贬其爵；再不朝，则削其地；三不朝，则六师移之。是故，天子讨而不伐，诸侯伐而不讨。五霸者，搂诸侯以伐诸侯者也；故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

天子、诸侯，是古代的一个政治体制，名为封建制度。可是大家不要盲目地鄙视封建两个字，人云亦云地用这两个字骂人。

现代的大陆，每每骂人“封建”，其实只有民国初年少数几个人，勉强懂得一点封建体制是什么内涵。他们是借用这个名词，来形容西方的黑暗时期，于是就有了所谓“封建思想”、“封建势力”等等用词，用“封建”两字，乱去骂人而已。现代很多人，根本不知道封建体制是怎么一回事；后来一些青年们，也被搞迷糊了，盲目地跟着乱骂封建。

其实中国古代的封建体制，是真正的民主，详细说起来，又是一个专题，因为与现代一些学者的见解相反。别说年轻的一代，对封建制度的内涵、精神、哲理及其演变，不甚了然，即使现在八九十岁一辈的学者，也没有把书读透彻，只是以前人的意见为意见，前人错了，他跟着错，前人没有弄清楚的，他也不去弄清楚，任其糊涂下去。从孟子这里的话，就可以看到封建时的民主精神。

中国古代政治封建制度的精神，“天子适诸侯”，中央天子，这个大当家的并不好当。尧的时代，每十二年适诸侯，到各地方去拜访地方首长，当然地方首长要以特别的礼节欢迎。但是，天子绝对不接受招待，诸侯如果招待天子，天子要马上还礼的。尧十二年出来一巡，全天下各国走遍，这就是民主精神，在名称上叫做“巡狩”。

舜就是在巡狩途中死亡的，死在湖南。后来传说舜的两个太太，因为哭丈夫，血泪落在当地的竹子上，变成了湖南的一项特产——斑竹。其实这是误传，舜死的时候，已经一百多岁了，他的两个太太，就是尧的两个女儿，至少也有八九十岁了，两个老太太，纵然尚在，也无法去找丈夫了。实际上是舜的两个未婚女儿去哭的。史书上是说“舜之二女”，后人把“舜之二女”混淆了，认为是二妻，才把这件事扯到母亲身上。

到了舜的时候，改为五年一巡狩，禹的时候，则为三年一巡狩。至于各地的诸侯，两三年甚或每年，要到中央向天子“述职”，报告自己在国内所做的行政措施。现在报纸上，常有某某大使回国述职的新闻，“述职”一词，就是来自上古的政治制度。

当时是农业社会，主政的人，春天出门到各地视察，万一哪里出问题，像种子不够，耕牛不够，中央政府要帮助补贴；水利坏了，派人修建；秋天收成的时候，如果遇到灾荒，中央政府也要免税赋，还要拨粮拨款救济。

天子巡狩到了地方，看到荒地开垦出来了，农业发达；老年人有所归宿，过着悠闲舒适的晚年；有道德学问的人，受到尊重，生活安定；替国家办事的公务人员，聪明智慧超过万人的“俊”，超过千人的“杰”，都是第一流人才，在适当的位置上做事。古代的土地多，皇帝奖励，就将土地连人民，拨给这个诸侯。

近三十年来，大家在台湾，看不到地广人稀的情形，过去在大陆就常常看到这种现象。例如在东北，自清朝开始，设三个省治，叫做东三省；抗战胜利后，划分为九省，还是地广人稀，而且土地肥沃。山东人遇到凶年穷岁，无法生活下去时，就出关去了。年轻夫妇，背一个大包袱，出山海关，跑到东北平原，向远处一望，无垠无际，发现了未开垦的处女地。然后登门求见，地主知道是由关内出来开垦谋生的，就送一匹马、一条牛、够用的农具和粮食，甚至还有繁殖作种的家畜家禽。开垦的人领来，到荒地上搭一个茅棚住下，展开了垦荒的工作，九年以内，不必完粮纳税缴租谷。九年以后，地主也宽厚得很，要开垦的人，看收成能缴多少租谷，他就收多少，各凭良心，绝不会争执，互让互助，淳朴敦厚。在西北地区，尚未开发的土地也多得很。

所以我很感叹，今日台湾的青年，一旦回到大陆去，将如何面对？对大陆的情况，都不了解，都以台北市的头脑看世界，看全中国。现在二十多岁的人，差不多都是“台北头脑”，这是特制品，限台北使用，拿到外面，不一定通行。台湾的物质生活太享受了，“富岁子弟多赖”，赖皮的青年多，努力的少。

古代天子如果到了一个地方，看到土地荒芜；对年老的人没有照顾好；有才能的人没有工作做；头脑聪明，没有真道德、真学问的欺压老百姓的小人在位，那天子只有“让”。所谓“让”，等于我们对一个部下说，老兄，你太不行了，不是骂，是一种婉转而又严重的警告。如果定期的“述职”不到，第一次降级；如果再不到，土地、人民、权利就取消了；第三次还是不到，就派宪兵、警察的部队，把他抓起来了。

这是上古的时代，天子对诸侯，只是宣讨他的错误，并不用兵去攻打。三次不遵守命令，已经九年了，还不改过，才不得已抓起来。而诸侯与诸侯之间，彼此反对时，没有权力责罚对方，只有陈兵到边界，如不能协调，才打仗。

孟子说，五霸已经没有道德了，他们搂住有权力的诸侯，彼此成立联盟，发展个人侵略的欲望。所以五霸是三王的罪人，历史在退步了。

人们常说时代进步了，我认为要看以什么作标准。如果以物质文明作标准，时代是进步了；如果以人文文化的道德作标准，时代则退步了。像我个人，生活经验很多，曾经过原始生活，当年在西藏、西康边界，住的是山洞，蹲在地上，抽出腰刀，割生肉往嘴里送。好朋友选块肉给你，张开嘴就得吃，如果皱一下眉就算失礼。吃得满手的血就向衣服上擦，所以穿的衣服都发亮。手上沾着的油往脸上抹。从来不洗脸，如果脸洗干净了，雪山过来的风一吹，就变成老人，脸皱得像干的橘子皮。那种生活，到现在还使我怀念，精神上的自在，比现在物质文明的都市生活好得多。

五霸之罪人

孟子再说到当代的诸侯，是“五霸之罪人”的事证：

五霸，桓公为盛。葵丘之会，诸侯束牲载书而不歃血。初命曰：“诛不孝，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再命曰：“尊贤育才，以彰有德。”三命曰：“敬老慈幼，无忘宾旅。”四命曰：“士无世官，官事无摄，取士必得，无专杀大夫。”五命曰：“无曲防，无遏籴，无有封而不告。”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今之诸侯，皆犯此五禁；故曰：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

他说，春秋五霸，第一个成霸业的是齐桓公。齐桓公第一次与诸侯联盟，是历史上有名的“葵丘之会”，在葵丘这个地方大会诸侯。

这时齐桓公的威风，凌驾天下，周天子已经成了傀儡，天下诸侯，不听他的，只听齐桓公的。齐桓公之所以能成霸，是找到了好伙计管仲。管仲当了宰相，一匡天下，一下子就把齐桓公高举成了霸王，他的灵魂就是管仲。

在葵丘大会时的礼节，带有浓厚的宗教色彩，先杀牛、羊、猪，祭祀天地。写好联盟各国共同应该遵守的条约，但没有像后世一样的“歃血”为盟。葵丘之会，没有歃血，没有发誓，很礼貌，很文明，只约定五件事：

第一条：任何一个国家，除了不孝的人以外，不杀，这是不随便杀人；诸侯已经确定的继承人，不可以随便换；不可“以妾为妻”，元配不能随便废掉。

第二条：联盟以后，各国要尊敬贤人；有才能的子弟，要予以培养教育。这是提倡道德，以改善社会风气。

第三条：要尊敬老年人，使老有所养，要爱护小孩子，好好培养下一代；要爱护出门在旅途中的人，帮助他们解决困难。

第四条：官位不可以世袭，这种世袭的制度，是后来才有的，在上古文化中，没有这种制度的。大概在孟子时代以前，已经开始有了这种情形，而且出了毛病，所以管仲在草拟条约的时候，提出了这一条。关于一般行政，不能专权，要公开；同时公务员的长辈亲属，不能干预公事；用人要用人才，不能随便杀公务人员，要尊敬他们。

对于“无专杀大夫”，后世宋朝做得最好。赵匡胤创下的赵家三百年天下，最尊重大夫，所以宰相和皇帝，是坐下来谈话的，有时候意见不对，宰相可以把公文推回去，也只有宋朝如此。后来明朝和尚皇帝朱元璋，不管你宰相不宰相，与他意见不合时，当场就在朝廷上，拉下去鞭打。所以对士大夫最不客气的是明朝，有点蛮干。

第五条：不可以随便破坏水利，也不可以只顾自己，而将洪水排泄到与盟的邻国去；当盟国遇到荒年时，要开放谷仓去救济，让他来买米，不可以乘他国荒年而囤积居奇；国家做了重大的事情，如开辟土地，建立都市等等，都要向周天子报告，尊敬中央政府。

齐桓公成霸主后，约定这五项，等于汉高祖的约法三章，当时非常公平。在几千年以后看起来，除了妻、妾问题以外，还是非常公平合理的。

在这五项条款以外，同时宣言：这次国际大会以后，加入契约的国家，不准彼此侵略，大家都是好朋友，不要闹意见。

自从这次盟会以后，当时国际之间，就真正安定了几十年，没有发生战争。这也是管仲了不起的地方，以一个书生，捧了一个齐桓公，就做了这么大的功业。孟子骂五霸是三王的罪人，齐桓公是五霸中的第一个霸主，已经是三王的罪人了，还能够做到这样的功业，而且，五项条约，也都有道德的观念。

孟子说：现在各国的诸侯，对于以前齐桓公所订的那五项条约，一项都没有人做到，所以我说，今日的诸侯，又是五霸的罪人了。

战国的诸侯们为什么这么坏？孟子说，老板们之所以坏，是因为用的伙计太坏了。

秦桧逢君之恶

孟子说：

长君之恶，其罪小；逢君之恶，其罪大。今之大夫，皆逢君之恶；故曰：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

“长君之恶”意思是说，现在那些做官的士大夫们，专门喜欢拍马屁，拍长官、领导人的马屁，因而增加了长官的罪恶，这罪还算小，有句俗话： “千错万错，拍马屁没有错。”例如老板喜欢附庸风雅，搜求古董，买来些赝品，还自命行家，部下反而去称道他眼光好，是鉴赏家，这就是“长君之恶”，罪还算小；问题在“逢君之恶”，那就罪大了。所谓“逢君之恶”，是老板有那么一点犯罪败德的意思，还不敢做出来，而部下去满足他这个不正当的欲望。例如，一个首长，想以权势弄钱，可是又不敢弄，有聪明的部下，揣摩出他有这种心理，想办法替他弄到这笔钱，比他所希望的还多。甚至最初不给他知道，等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是既成事实了，更得上司的欢心。这就是“逢君之恶”，这种罪可就更大了。

大家都知道，秦桧害死了岳飞，实际上真是天大的冤枉，秦桧之害岳飞，只是“逢君之恶”而已。

希望岳飞不要打仗的，并不是秦桧，而是宋高宗。岳飞为国家对敌人打仗并没有错，而宋高宗身为皇帝，他虽有不打仗的心思，可是讲不出口，无法叫正在前线打胜仗的岳飞向后撤退。事实上，岳飞越是打胜仗，宋高宗的心里就越是着急。而秦桧揣摩到了宋高宗的这种心理，才对付岳飞的。

因为宋高宗的父亲和哥哥，两位老皇帝徽、钦二宗，被金国俘虏，羁留在北方。而岳飞打仗所用的口号是：“直捣黄龙，迎归二圣。”这口号的确响亮，堂堂正正，义正辞严，很能鼓舞民心士气。可是，岳飞一旦成功，实现了这句口号，把徽、钦二宗两位老皇帝接了回来，目前已经安坐在皇帝位置上的高宗，又坐到哪里去呢？他不能说：老岳呀！你不要打了，你把我父亲和哥哥接回来，可把我摆到哪里去呢？岳飞对这个问题，没有想过答案。所以岳飞的口号喊错了，如果是“直捣黄龙，还我河山”，高宗心里还舒服一点，但“直捣黄龙，迎归二圣”，高宗听来，多么刺耳，心里的苦水又吐不出来，脸色却变了又变，难看极了。秦桧懂得了老板的这种心理，所以把岳飞杀了。岳飞精忠是精忠，可是政治头脑，似乎差一点。

秦桧的罪过在哪里？

我们再看一件事：徽、钦二宗，父子二人，原来是皇帝，那种生活多舒服，结果成了俘虏，囚禁在北方，这种日子是很不好过的。他们被俘北上时，一路上都作了诗，那种痛苦，比李后主还要痛苦万倍，生活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情况之下。

南宋末年，有一个头衔为昭仪的宫廷女官，等于皇帝的女秘书，名王清惠，当元朝大将伯颜打到临安的时候被俘了。解到北方的路上，填了一阕《满江红》词。大家都能背诵岳飞的《满江红》词，悲壮感人，认为了不起，可是这位昭仪的确文学修养相当好，她的这首《满江红》，更是了不起。原词是：

太液芙蓉，浑不似，旧时颜色。曾记得，承恩雨露，玉楼金阙。名播兰馨妃后里，晕潮莲脸君王侧。忽一声，鼙鼓揭天来，繁华歇！

龙虎散，风云灭，千古恨，凭谁说？对山河百二，泪盈襟血！驿馆夜惊尘土梦，宫车晓碾关山月。问嫦娥，于我肯从容，同圆缺。

后来这阕词，传到南方来，文天祥看到以后，喟叹说，这位昭仪填的这首词太好了，就是最后“同圆缺”三个字不好，可能她的意志不坚定，万一元朝的皇帝要她的时候，她会改嫁了。可是王清惠后来并没有投降，元朝的皇帝问她，究竟要什么？她说希望能给她一个完整的人格，允许她出家去当女道士，她会生生世世感激他的恩惠。后来果然如愿，道号冲华。所以后世有人说文天祥要求太苛了。

到了清朝，有一位诗人名舒位的，作了两首诗为她辩护，写得很好。原诗是：

其 一

边月分明绝调弹 乐昌破镜不成圆

南来汉使蛾眉老 北去萧娘细马寒

识字早知忧患始 作人何止笑啼难

曲中会有湘灵瑟 那署冲华乞女冠

其 二

荆棘铜驼梦又成 美人消息出倾城

两宫华发应怜妾 三日春潮解避兵

丞相黄冠挥手事 将军碧血断肠声

玉壶无恙金瓯缺 四壁青苔万古情

读了这两首诗，虽然作者舒位，后她千把年，仍然是这位王昭仪的知己。昭仪原本也是妃子，只因为学问好，而做了女官，兼为皇帝的女秘书。她的 《满江红》词里，就有“承恩雨露，玉楼金阙。名播兰馨妃后里，晕潮莲脸君王侧”的自我描写。而舒位诗中“识字早知忧患始，作人何止笑啼难”确是名句，道出了人生大哲学，尤其是对王清惠的身世，一语道尽，全部说完了。对整个人生而言，不但女子无才便是德，男子也是无才便是德，一个人学问越好，知识越好，痛苦越大。他说你王清惠当初何必读书？假如不读书，只是一个普通女子的话，当俘虏、丫鬟都好，烧饭就烧饭，洗衣就洗衣，管他的。“识字早知忧患始”，有了知识，就开始有了痛苦，“作人何止笑啼难”，在这个国破家亡身被俘的时候，不止笑也笑不得，哭也哭不得，甚至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文天祥当初不满她 《满江红》词中最后三个字 “同圆缺”，认为她可能会变节，但后来证实她头上戴上羽冠，出家做女道士了。——因为女道士头上要戴帽子，所以称做“女冠”——于是舒位咏道：“曲中会有湘灵瑟，那署冲华乞女冠。”意思是指读她这首《满江红》词，这个女人会变节投降吗？以后出家去当女冠，已经退一万步了，可能有她不能死的理由。

他的第二首诗，更说到文天祥，“丞相黄冠挥手事”，据说文天祥被虏后，也曾向忽必烈提出两个条件，一个是把自己杀死，一个是让他出家去当道士。宋代是盛行道教的，不过后世的人为文天祥辩护，说他不曾提出当道士的要求。舒位的诗中则这样说，意思是，一个女人能够不投降，去出家当道士，已经很了不起，不像你文丞相，想当道士那么一挥手的容易，你不能要求一个女性太苛了。“将军碧血断肠声”，兵败如山倒，在失败的时候，就是男子汉也战死了。“玉壶无恙金瓯缺”，王昭仪到底还是保持了她的节操，可是国家还是败亡了，现在剩下的是“四壁青苔万古情”，王昭仪当年的道观，也许只是四壁的青苔，留给千秋万代的人去凭吊了，这种感慨真是太深了。

高宗的烦恼

再回溯到前面徽、钦二宗被俘的时候，金人要秦桧做地下工作，高宗在临安做了皇帝，最初也曾想设法把父亲和哥哥接回来。要知道，世界上权力是比金钱更迷人的，有金钱不一定会有权力；有了权力，似乎不怕没有金钱。所以高宗一当上皇帝，就被权力迷住了。但他在临安，还是怀念在北方的父兄，常常拿了一把徽宗所画的扇子，在手上把玩，平常这把扇子，由一名亲信的太监保管，不许别人碰。有一次秋天到了，太监偷偷把这把扇子带回家里去玩，他有一个好朋友康伯可，是一名才子，这天到太监家喝酒，看见了这把扇子，问清楚就是高宗经常把玩，徽宗所画的那一把，于是设法把这太监支开，在扇子上写了一大堆字。等太监回来看见，吓得变了脸色，但也只好偷偷送回宫里去。第二天宋高宗要来这把扇子一看，问是谁在上面写了字，太监只有跪下来，照实招供是康伯可写的。高宗仔细看去，是一首诗，上面写道：

玉辇宸游事已空 尚余奎藻绘春风

年年花鸟无穷恨 尽在苍梧夕照中

这是康伯可有意写来谏劝高宗，不可以这样不顾父兄危难地继续下去。高宗读了以后，不觉眼泪掉下来了，也没有杀康伯可或那个太监。

对于宋高宗的罪状，还有一项证据。明朝张和仲所著的《千百年眼》这部书中记载：

宋高宗恢复不坚者，忌徽、钦北归，势力轧己也。按 《朝野遗记》云：“宋和议成，显仁后 （徽宗妃韦氏）将还，钦宗挽其裾曰：‘汝归与九弟言之，吾南归，但为太乙宫主足矣，他无望于九哥也 （高宗第九）。’后不能却，为之誓曰：‘吾先归，苟不来迎，瞽吾目。’乃升车。既归朝，所见大异，不敢复言。不久，后失明，募医疗者莫效。有道士应募入宫，金针一拨，左翳脱然，复明。后喜，求终治其右。道士笑曰：‘一目视物足矣，彼一目存誓言可也。’后惕然起，拜曰：‘师，圣人也，知吾之隐。’设几而留谢之，皆不答，才啜茶，遽索去。后询其报德，谩曰：‘太后不相忘，略修灵泉县朱仙观足矣。’拂衣出。时上方视朝，仗下，急迹访之，不得。”观此，可知高宗之猜忌矣。又考钦宗在虏，宋止遣巫阪一迎，而不终请。中间，帝与契丹耶律延禧，同拘管鸠翼府者三年，囚于左院者两年，卒为虏奴箭死马足之下。哀哉！高宗忍于其亲，何太甚也！

这是高宗在临安——杭州建都，当了皇帝以后，民心志气为之大振，金人看了，当然恐惧顾忌，于是为了缓和紧张的局势，向南宋求和，先把徽宗的一个太太，也是高宗的养母，送回到南方来。钦宗告诉这位太后，带一个口信给九弟——高宗，想办法把我们父子两人接回去，而且告诉他，我们回去，不会对他有什么要求，退休下来，守一个庙宇——道教为宋朝的国教——到太乙宫这类道观中去当一个主持好了，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的要求。换句话说，九弟还是做他的皇帝，只是要接我回去。这些话，就说得这样可怜。

这位皇后答应了钦宗的要求，对他说，我回去一定想办法要他接你们回去，你的话我一定带到，不然我的眼睛就会瞎掉。

可是这位皇后回到临安，看到当时的情形，完全出乎想象之外，大不相同，知道钦宗托她带的口信，说了也没有用，而且可能有害，不敢说出来。后来她的眼睛真的瞎了，皇后的御医治不好，于是公开向民间悬赏求医，也医不好。后来有个道士去应征，大概他和佛法的密宗一样，学了道家的法术，用根金针一挑，就在她左眼中挑出一层薄膜来，她的左眼马上复明，清楚地看得见一切东西。

这位皇太后要他再医右眼，道士说：太后，你曾经赌过的咒，不能不应的，这只右眼就让它看不见，来应你的咒言吧！

皇太后听了他的话，大吃一惊，这件事是一件大秘密，除了她自己和钦宗以外，没有人知道，可以想见这位道士的道行之高。太后心想，这个秘密将来传了出去，历史上写下来多难听！马上派人去追这个道士，已经找不到了。

这些数据，都说明了 “逢君之恶”之所以罪更大的道理。

孟子在这里所提出来的，是中华文化历史哲学上，一个非常严正的问题。他指出五霸是三王的罪人，而当时战国时代的七雄等诸侯，又是五霸的罪人。再下来，当时诸侯各国中，在位做官的士大夫们，都在那里“逢君之恶”，为当代诸侯的罪人。所以孟子这些话，等于指摘当时社会上、中、下各阶层，都是历史的罪人。

在战国时代的社会，已经变成这种情况了，等而下之，在后世每一个动乱的时代，都和孟子这里所指摘的差不多。以孟子这一个观念，来看整个人类历史，以及任何国家的动乱，不应该只责备上面少数的领导人物；动乱之所以发生，多半是整个的社会风气发生了问题，也就是整个人类社会的道德崩溃所致。一个时代历史的演变，固然少数有力量的人，可以使它转移，但有时候亦非少数人转移得了。在转移不了时，后世以一个名词“劫数”来形容它，也就等于说，这种动乱的苦难，是由于全人类，或某一区域的全体成员的共同气运所致。这类大的气运所趋，并不是少数人可以挽回的。

师出无名

孟子根据这个观点，再举出一件事实，加以阐述：

鲁欲使慎子为将军。孟子曰：“不教民而用之，谓之殃民；殃民者，不容于尧、舜之世。一战胜齐，遂有南阳，然且不可……。”

慎子勃然不悦曰：“此则滑厘所不识也！”

曰：“吾明告子：天子之地方千里，不千里不足以待诸侯；诸侯之地方百里，不百里不足以守宗庙之典籍。周公之封于鲁，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而俭于百里。太公之封于齐也，亦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也，而俭于百里。今鲁方百里者五，子以为有王者作，则鲁在所损乎？在所益乎？徒取诸彼以与此，然且仁者不为；况于杀人以求之乎？君子之事君也，务引其君以当道，志于仁而已。”

战国当时的鲁国，准备派军事家慎滑厘为将军，出兵打仗，去侵略别国。

这个时候，孟子应该已是晚年，回到他的故乡——邹地了，邹地是鲁国的附属地区。孟子对出兵这件事表示反对，他说：这是不可以的，对方没有什么过错，就没有理由去攻击。对本国来说，鲁国是一个文化深厚的国家，老百姓也没有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随便把他们送到战场上打仗，就是祸国殃民。而这样祸国殃民的人，“不容于尧、舜之世”。

孟子特别提出来，中国上古文明，以尧舜时代的政治为标榜，认为这样的侵略战是不可以的。有一句成语说“师出无名”，没有理由而去发动一场战争，是不可以的。纵然是现代的世界争霸国家，如美国与苏联之间，谁都不敢先发动战争，怕的是“师出无名”，被世界人类唾骂与攻击。发动一次战争，必须师出有名，要有一个堂堂正正、站得住的理由。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七七”事变，日本人在芦沟桥发动侵略我们的战争，也编造了一个令人听来颇为堂皇的假理由，借口他们的一个兵失踪了，武装搜索，侵入我们的领土来。然后提出所谓“大东亚共荣圈”、“大东亚民族主义”，实质上都是胡说，是不成其为理由的理由。

历史上有许多战争，像圣战、义战，都是师出有名，有其正当理由的。尤其是中国文化，并不是反战，而是对于战争的事，非常慎重，并不轻举妄动。只有为了自卫，或者救世、救人、救别的国家，才用这把刀，等于是医生手中的刀。绝不能为利己而去杀人，那是强盗手中的刀，所以中国军事哲学的道德，简单说是“武德”，而且这不仅是中国有，人类都信守武德。

孟子说：即使你能一战打败齐国，得到胜利，但想占领齐国的南阳，也是不可以的。

孟子在此时此地，的确可以站出来讲话，直言无讳地批评，因为鲁国是周朝式微以后，诸侯中文化最深厚的国家。孟子在齐国、魏国，讲话就比较委婉，态度客气一些，因为是看文化水平的高低，关系程度的深浅，说话的方式就有不同。这一段谈话，也许是在一次国家重要会议席上，面对面所说的。

慎子听了孟子这几句话，脸色一沉，很不高兴地说：你这个道理，我就不懂了。这就是民主政治中的一种精神，在会议席上，虽然发了脾气，心里很不高兴，甚而脸色都已经变了，可是讲话仍不能粗暴。慎子的这一措辞，口头上说不懂，实际上就是不同意孟子的说法。

孟子说：我坦率地告诉你，依照现在的政治制度，管辖土地的划分，规定中央周天子直接管辖的土地，方圆要一千平方里。因为开始分封时，四方的诸侯，有两三百个之多，有的等于现在的一县，也是一国诸侯。如果周天子没有这么大的土地，则没有办法来接待这许多诸侯。而诸侯直辖的土地，依规定是方圆一百平方里，如果不到一百平方里，就不足以保留他们的传统文化。那时的周朝，在政治上统一，在文化上还没有完全统一，各诸侯国的风俗习惯，并不相同。

直到现在，中国因幅员广阔，山川形势各异，气候冷暖晴雨也有很大的差距。而且各地资源的蕴藏，开发的程度，生产的方式，在在都有其特点。这些因素，对风俗、习惯、语言，都发生了影响。如台湾保持了闽南的文化，而在闽南的漳州与泉州的语言习惯，又有差别，闽南与闽北、闽东、闽西，也各不相同。这也是中华民族文化的特质，在全国统一的文化中，各地方仍然保持其特点。

孟子举出齐国与鲁国，这两个兄弟之国为例。

两国的第一代国君，都是了不起的人。鲁国的第一代国君伯禽，是周公旦的儿子，中国几千年文化，是周公奠定的基础。所以后世的孔子，常常做梦也梦到他。齐国的第一代国君姜太公望，是周武王的军师，他帮助武王统一中国，建立了周朝，被分封到齐国。当时的齐国还没有开发，属于滨海之区，地瘠民贫，是一个非常苦寒的地方。

姜太公的故事

历史上的人物，多被后世忘记，能被后代所知而又值得我们效法的，就有姜太公。实际上姜太公并不姓姜，姜只是他祖先的封邑，一个地名。他姓吕名望，有一部明代的神话小说《封神榜》，影响了我国民间的风气六七百年之久，内容是写周武王革命，推翻殷商纣王的战争，其中神话非常之多。也许在现代的青年看来，认为写得不够好，因为那还是明代的白话文体，民国早年的青年，都非常喜欢看。

例如说，周文王有一百个儿子，其实只有九十九个，最后一个是收养来的，名叫雷震子，也是战死的，成为天上的神，就是雷公。他有翅膀会飞的，专门做惩罚恶人的事。所以民间有传说，凡是被雷殛死的人，都是恶人，纵然今生不曾做恶，也是前生做过大恶。后来怕雷公打错了人，又派一个电母来，两手各拿一面镜子，一面发蓝光，一面发红光，当雷公要打死人之先，由她先照一照，看清楚才打，这就是闪电。也许女人比较细心，所以这项工作，由一个女性的电母来负责。

小说中描写，天上的神，都下凡来帮武王的忙。除了像关公这个后世汉代成的神没有份之外（现在有人说，关公当了玉皇大帝），道教的太上老君、元始天尊，乃至于佛教的准提、文殊、普贤、观音菩萨、孔雀明王等等，都出来帮武王。连儒家的也有来帮忙的，因为这是中华民族的一个劫数，所以都出来了。周武王革命成功以后，天下太平，凡是战死的人，包括三教的人，都来等姜太公封神。最后把所有的神都封完了，却忘了自己，等想到自己时，所有的位置都满了，没有办法，只好封自己为社稷坛的坛主，当土地公，做最小最小的神。所以民间有句歇后语：姜太公封神——好处都给了别人。

实际上，这部小说，说明了道家的精神，“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这是道家的人生原则，功成了，也有名了，赶快退下来，这也是天地自然的法则。例如一棵木瓜树，长大以后，结出木瓜来，摘下来吃，味道很甜。树老了再也长不出木瓜，就成为枯木，砍下当柴烧，变成灰而四散，就是功成，名遂，身退的自然法则，万物也都离不开这个法则。姜太公封神，也是这个法则，功成而不居，一切佛、菩萨、神仙，都要靠他封，由他发一张文凭才能去当什么神，而他并没有为自己留一个好位置。

大家看这部小说，绝大多数的人，都没有看出它的精神。姜太公那么大的功劳，万古以来盖世功勋，比谁的功劳都大；可是，他只记下了别人的功劳，而忘记了自己，这就是姜太公的伟大处。

再看《封神榜》上叙述姜太公的坐骑，就是他专用的交通工具，很妙。在小说中，各人的坐骑都介绍了，如哪咤三太子，就是托塔天王李靖的三儿子，金咤、木咤，哪咤是老三，削肉还母，析骨还父后，用莲花把他的尸首拼起来，复活了不能走路，就脚踏风火轮，比谁都跑得快。好像上古时代，中国就发明了摩托车。

这些地方，如果仅把它当做神话看，意味就仅此而已。进一步看，就发现中国古代的科学幻想，非常之高明合理，许多幻想，都在千年之后，见诸实现。比起今日那些西方的科幻小说、科幻电影来，眼光远大得多。

再看姜太公的坐骑，叫做四不象，既不像老虎，又不像狮子，什么都不像，又什么都像，麒、麟、狮、象、豹各自的长处它都有。这又是哲学的意味，象征一个人的修养学问，要想做到四不象那样高明，是最难的，只有姜太公做到了。这也就是孔子说的“君子不器”，做什么就是什么。

假如说，倒霉的人要供奉一位“倒霉祖师”，那就是姜太公，他从出生直到七十九岁，都在倒霉之中。穷得没有饭吃，去卖面粉，突然来一阵龙卷风，把他的面粉吹得无影无踪。后来改卖豆豉，这是黄豆煮熟了用盐渍过的东西，却突然会长出嫩芽来。又卖咸鱼，也会变成臭腐的生鱼。以致老太婆守了他一辈子，挨了一辈子的饿，再也守不住了，只好跟他闹离婚，另谋生路去。他离婚以后，一个人孤苦伶仃，就到渭水河边去钓鱼了。人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仍然不改变他的作风，绝对不用歪歪曲曲的手段，仍然是讲道德，守直道，用的鱼钩是直的。所以后世也有一句歇后语：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不愿者回头走。这也是中国文化中，读书人的一种人生哲学。

他最后钓上了一个周文王，这时姜太公已经八十岁了，而周文王比他年纪更大，已经九十多岁了。周文王是由于祖宗托梦给他，所谓“飞熊入梦”，他醒后用卜卦详梦，卦中指出有姜太公这样一个圣人，找他帮助自己，天下可以得到太平。结果在渭水河边把姜太公找到了，请他当自己的老师，于是请姜太公坐上车子，周文王自己推车。九十多岁的人了，推车是相当辛苦吃力的。推了一阵以后，姜太公问他推了多远，周文王说八百零八步，姜太公说：你推了这样远，已很辛苦了，也就够了，才没有让文王再推下去。回去以后，周文王请他当军师，把三军部队、政治、经济、文化、教育，一切都归他管。于是他帮助周朝革命，把纣王打垮，建立了周朝八百零八年的天下。到孟子的时代，周朝已经有七百年的历史了。

这是虚构的小说，没有读过的人，不妨读一遍。它的文字，是明代的古老白话文，读起来也许文艺的评价不高，但是用智慧去读，就可以看透其中所涵蕴的科学与哲学的道理。每一件事物，都别有含意，真是意味深长。如果读出来其中的味道了，就会看了又想再看。

在正史的记载，周朝革命成功以后分封，姜太公封在齐国，是土地最贫瘠的地方，他走到半路上，一度不想前去就国，连这个诸侯都不想当了，住在旅馆里三天，没有继续往前走。可是高人上面有高人，姜太公已经很高明了，可是他所住的旅馆那位老板，已经一百多岁了，是一位比姜太公更高明的有道之士。这一天早上把姜太公叫起床来，对他说：我看你乖乖地就国去吧！姜太公说：我这么大的功劳，只给我这么一个烂地方，我将来怎么去养活老百姓？旅馆老板说：这是天子的命令，你辛苦了一辈子，最后怎么可以做违抗命令的事呢？于是骂了姜太公一顿。姜太公经他这一骂，悟了！立刻就国。以后用海水晒盐做商业，所以到孟子的时代，齐国仍然是天下第一的富强国家。

介绍了姜太公的故事，回来再讨论《孟子》本文。

慎子逢君之恶

孟子说，周公是皇帝的兄弟，封在鲁国当诸侯；姜太公盖世的功劳，封在齐国当诸侯。当时中国有的是土地，而这两个人功劳那么大，中央封给他一千里，也不怕没有土地，不封一千里，五百里也可以，但仍然守法，依照规定只封给百里。这就是民主法治的基本精神，不管功劳多大，人人要守法，诸侯封地规定百里，不问功劳多大，还是只能封给百里。而现在鲁国的土地，实际上已经有五百里，是受封当年的五倍了。

鲁国是周公的后代，周朝的文化，是周公建立起来的，所以在诸侯各国之中，鲁国的文化最为深厚，也是在春秋与战国时代，最不会发动侵略战争的国家。到了孟子这个时代，连鲁国的土地，都已扩充了四倍，却还是当时扩充最少的。由这一点可以知道，当时的风气败坏到什么程度了。

孟子说：鲁国是代表中国王道文化的中心，现在土地扩充到五百里了，请问你慎先生，假使有一天，中央政府又出了一位圣明天子，周朝又恢复到初年的制度，对于鲁国该怎么处理？是请求再增加土地呢？还是守法把四百里土地退回去，只保留百里？

孟子又说：没有理由地去侵占别人的土地，扩充自己的权利，这是一个讲仁义的人，推行仁政的国家，所不愿也不能做的事情；更何况你想出兵打仗，以杀人的手段，来侵略别人的土地，这样应该吗？

最后他提出积极的意见对慎滑厘说：作为一个了不起的大臣，一个高级干部，应该以仁道来辅助领袖，使他留万古仁圣之名；帮助老板去侵略别人，并不是一个大臣应该做的事。

这一段是孟子说明，慎子是“逢君之恶”，鲁国的诸侯并没有想要去侵略别人，而是慎子去怂恿起来的。等于几十年前的日本，发动侵略中国的战争之初，日本有许多学者、文臣，都极力反对，因为自幼学中国文化，思想观念，尚知仁义。日本的少壮派军人，发动这次战争，结果是害了自己，害了中国，害了全世界，直到现在。

在同样的原则下，历史的故事，现在仍然可以看到在重演。所以不要认为孔孟之道很迂腐，我们是身历其境的人，今日的青年，是不能了解的；我们则深知，日本当时是违反了孔孟的这个原则。当战争爆发之初，日本的一位哲学家，东京帝大的教授跳楼自杀了，他说不忍心看到将来自己的国家灭亡。最后他的预言真的说中了——日本是无条件投降，假如不是我们以德报怨，不是“先总统”在四强会议中主张保留天皇，并且不要求战争赔偿的话，今日何来日本？这位教授就是根据这一个原则而自杀的。

助桀为虐的人

孟子曰：“今之事君者，皆曰：‘我能为君辟土地、充府库。’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我能为君约与国，战必克。’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为之强战，是辅桀也！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

孟子接着说：现在一般做大官，当高级干部的人，都是“逢君之恶”，用种种的手段，以各种借口，去扩充国君的欲望，去侵略别人的土地。等于说慎子，自认为会作战，有军事天才，挑拨鲁国的诸侯，实行军国主义的政策，口里说，为国君扩大领土，使财政经济发达，成为霸主。现在的人认为，这样是国家最好的大臣；以中国文化而言，这不是“良臣”，而是“民贼”。

所以后世说，孟子是站在帝制的民主政治立场，以民为中心的。

他说一个大臣，做高级干部的，对老板要有好的建议，不可以为了自己的私利，做违背天良的事。一个国家的领袖不“乡道”，不以实施仁政为目的，一味地只想富国强兵，而大臣去帮着他“辟土地，充府库”，这就是像助夏桀为虐一样。

他又说：有的大臣，认为自己能够像苏秦那样，替老板邀约许多诸侯来，建立自己的霸主地位，去侵略别人，一定打胜仗。现在人认为他是 “良臣”，古代则认为他是 “民贼”，因为这样，只是帮助暴虐的国君，造成领导的错误。

最后他说：现在时代的风气，大家都说不要落伍，应该跟着时代走，但是现代社会的败坏风气，如果不能改变过来，向良好的路上走，纵然有人说把这世界都交给我，全球的财产也给我，“不能一朝居也”，而我连一天也不能活在这个世界上，因为这样的世界，实在看不下去了。

孟子始终以人类的文化为重点，这些话，看来好像没有多大道理，等到经过一番人生历练，懂了事，尤其是研究历史以后，再拿出《四书》来读，那真是意味无穷。不过体会这种味道，付出的代价也很大，不知道要看过多少人的血泪辛酸，经历过多少变乱忧患，才会懂得历史，懂得古人所说的道理。

再看看历史，慎子这一型的思想，所造成的时代悲剧，南北朝时代的五胡乱华，各个政权的突起，都是违背了孔孟的原则，所以没有一个政权能够长久。后来南唐五代，几十年间，也经过了十个国家的兴衰起落，也无一不是违反了孔孟的这个原则。

再看汉、唐、宋，这几个延绵百年以上的大时代，虽然在政治上没有完全符合孔孟之道，但仍然部分符合了孔孟之道，而且以实行孔孟之道为标榜，所以能够持续政权达几百年。

其中宋朝天下，也称赵家天下三百年，实际上三百年当中，差不多一半时间只有半壁江山，黄河以北，辽、金、元，相替侵凌，西北还有夏，这是文人政治天下，那么可怜！所以一定说文人主政就怎么好，并不尽然，一定要文武并重。

北宋的徽、钦二帝都被金人俘虏，后来南宋联合元把金人打垮；元回过头来吃掉宋朝，这段历史很热闹。所以研究宋史，一定同时要研究辽、金、元史。今日的青年，欲了解未来的中国，需要研究春秋战国的历史和南北宋包括辽、金、元的历史。金朝的末代有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就是完颜亮，曾被封为海陵王。他气魄很大，根本不把南宋放在眼中，派人到临安偷偷绘下当地风景做屏风，并把自己立马雄姿，绘在吴山第一峰上，并题了一首诗说：

万里车书尽混同 江南岂有别疆封

提兵百万西湖上 立马吴山第一峰

就是说天下由他统一了，文字、语言都统一了。混同是东北有一条江，名混同江，天下都是他们混同江上人的了。在长江南岸，怎么还有一个宋朝呢？这是不可以的！我要提百万雄兵打到西湖来，站在吴山的最高峰上，俯视临安你南宋的京城，睥睨天下。真是好大的口气，也就是慎子这一型人物的口气。

后来他果然率领了六七十万大军，号称百万，南侵宋朝。这时岳飞已死，却被宋朝的一个文人虞允文，在采石矶，一战就把他打败了；在退到瓜洲的时候，被一个部下杀死。他在统兵南侵之前，他的太后再三劝阻他，他竟然杀死了自己的太后，并杀了几百宋朝的文武官员，然后南下。结果被一个部下杀死，也是因果报应。

历史上这一类的事例很多，希望青年们把 “经”与“史”合起来研究，可以发现哲学思想和政治哲学的道理。

下面转到另一个主题。

了不起 起不了

白圭曰：“吾欲二十而取一，何如？”

孟子曰：“子之道，貉道也。万室之国，一人陶，则可乎？”

曰：“不可，器不足用也。”

曰：“夫貉，五谷不生，惟黍生之；无城郭宫室宗庙祭祀之礼，无诸侯币帛饔飧，无百官有司，故二十取一而足也。今居中国，去人伦，无君子，如之何其可也？陶以寡，且不可以为国，况无君子乎？欲轻之于尧、舜之道者，大貉、小貉也；欲重之于尧、舜之道者，大桀、小桀也。”

这是一件非常妙的事情。

白圭这个人，在司马迁《史记》的《货殖列传》中，曾经标榜过他。这个人赤手空拳，白手成家，发了大财。他做生意的原则是“人弃我取”，别人不要，跌价的东西，他就收买，到了这样东西涨价了，他就卖出去，大赚一笔，由此而发大财。而他的生活，省吃俭用，和现在乡下的土财主一样，一个馒头都不愿意多吃，要留到发酸才吃；一件衣服补了又补还是穿，就这样白手成家。

有一句俗语：“白手而置千金，必有过人之长。”财富如此，学问也是如此。一个人没有读过书，后来绘画很好；或者从来没上过学校的人，后来学问也很好，都是“必有过人之长”。人有恒心，有毅力，一定成功，因为这种人一定有头脑，有思想。白圭就是这样一个人，因为他有一套经济哲学思想。

因此他对孟子说：我认为经济思想、财政政策要改，税捐由现行的十分抽一，改为二十分之一，就可以了。如果哪一个国家把财经交给我，我一定能够办到政府财税收入够用了。你以为如何？

孟子对他说，你这个思想，这种办法，是野蛮人的办法。我且问你，有万户以上人口的地区，只有一个人做陶器，可不可以？

白圭说，不可以，一个人做的陶器，数量太少，不够一万户人家用。

孟子说，像没有开化的“貉”地的野蛮民族，一切文明设施都没有，过着原始生活，也没有政府机构、公教人员，他们的酋长向部落抽取二十分之一的税，当然够用了。现在我们居住在中原地区的人，有国家，有文化，有政治制度；教育要教育的经费，办社会福利要有社会福利的经费，保卫国家要军费、治安经费，一个文明进步的社会，可不可以取消了这些，恢复为原始的社会呢？你刚才说了，一个一万户人的国家，只有一个人制陶器，就会不够用，难道要我们回到原始的社会中去吗？

某种主义的思想，认为要走“回复到原始社会去”的路线才对。尤其是像“人民公社”、“土法炼钢”、“人力代兽力耕田”、“挑灯夜战”等等，都是这个走回原始的想法，乃“貉道也”。可以说，历史为我们证明，这是走不通的。

孟子说，一个国家的财经政策，抽税的比率，轻于尧舜时代，比尧舜时代抽得更少的，社会不会进步，不过是小野蛮与大野蛮的分别而已。但是，如果重于尧舜之道，把税拼命加重，也是错误的，这等于夏朝最暴虐的亡国皇帝桀，个人为了纵欲、享受，而把税赋加重，造成了民不聊生。

非常有趣的，在共产思想刚输入中国的时候，当时的青年，竟然误认为这就是上古井田制度的精神。

讲到井田制度，中国历史上也有两个人，曾经想要改变当时的现成政制，而恢复井田制度，实行土地国有，财产公有，取消私有财产制的。一个是王莽，一个是王安石。

王莽要恢复古制，实行公田制度，他把孔孟的思想搞错了。宋朝的王安石，也是这个思想，实行青苗法，最后失败了，而且最惨。宋朝的理宗虽然是一个好皇帝，却是一个书呆子，他的谥号所以为“理”字，是因为他学问很好，讲道理，对于理学、二程、朱熹他们这一派的孔孟之道，非常相信，对宋代五大儒非常尊敬。他是好人一个，用的宰相是贾似道，是秦桧以后的第一奸相，比秦桧的威风还大。皇帝准许他一个月只须上三次朝，参加三次中央的会议，见到皇帝也可以不拜。

许多趋炎附势的人，对贾似道更是大拍马屁。有一则很著名的故事，他在杭州的葛岭，盖了一处田庄别墅，规模非常宏大，亭台楼阁，山水湖沼，找些羽士美人，在里面斗蟋蟀玩。落成的那天，他带了许多门客，都是朝廷的大官，包括六部部长之流，跟在他后面，到处参观浏览。他说，什么都好，就是不闻鸡犬之声。这时就突然有犬吠声，大家觉得奇怪，哪里突然跑出狗来，循声一看，原来是一位部长级的人，在那里学狗叫，向他讨好。拍马之道，就有这样厉害。

贾似道这个人，历史上骂他是奸臣，老实说，他有理想，有才具，可是书读坏了，在南宋那个战争的时代，还要恢复公田制度，收成政府得六成，人民得四成，调查普天下的土地和人口，重新分配。就在同时北方的敌人要打过来了，他还在搞这些事，这就是书读迂了。所以当时有人作了一首诗：

三分天下二分亡 又把山河寸寸量

纵使一丘添一亩 也应不似旧封疆

他说中国的天下，三分已经两分都被异族占领了，只剩下三分之一的版图，你还要一寸一寸地去量，想要合理分配。你这样去量，也不可能把领土量得多起来，你老兄上欺天子，下瞒老百姓，去秘密议和；你不设法收复土地，却在这局促的江南量来量去。纵然把一分土地量成了一亩地，也不是那些失去的旧河山，并且还可能把这最后的土地也送给人家。果然，后来送给元朝了，这是贾似道的糊涂。

《孟子》这一段，所讲白圭经济思想严重的错误，由此可以知道，历史上的错误事件，实在又多又严重。

所以我常劝年轻人多读历史，但不希望像现代史学家们那样的读法，抓一个题目，写一篇论文，说上一大堆，而且多半侧重考据，某人的年代如何，某事的真伪怎样。像这样研究历史，对今日及后世，没有多大补益。读历史，不要为了得学位，要从历史中吸取经验，接受教训，准备做人做事。即使去做一个小主管，一个校长，乃至一个寺庙的主持，也要懂得历史，知道依据历史的经验与教训，去处理人和事。

孟子固然指出了白圭经济思想的错误，但后来司马迁写《史记》，却很佩服这个人。司马迁也不是乱佩服他的，白圭的白手起家，赤手空拳而成巨富，并非一般人所能办到的。前面说过的，他 “必有过人之长”，的确有了不起的地方，令人不能不佩服。

可是，一个人的了不起，还是有其限度的。所以，当一个人获得了不起的成功时，自己要忘记自己的了不起，要赶快谦卑下来。如果获得了不起的成功以后，不忘记自己的了不起，甚至由一件事情获得了不起的成功，便以为自己事事都了不起，那么就会成为“起不了”。可是人是最容易犯这种错误的，这是年轻人要特别注意的地方，千万不可因一事之成功，便自满傲慢，这样必终归失败。切切记住这几句话：人到达“了不起”的时候，要忘记自己的 “了不起”；如果不忘记自己的“了不起”，就会“起不了”。

这位白圭老兄，就犯了这个不忘记自己了不起的错误。他是了不起，成功了，可是成功以后，以为自己很伟大，好像什么都懂！所以对国家的财政，也大提其意见，其实他的意见错了。

十多年前，一个朋友劝告学经济的青年，毕业以后，不要到银行做事。他说，年轻到银行，为他人数钞票的结果，是圈圈越画越多，房子越住越大，车子越坐越新，心脏越来越狭。意思是说，看惯了金钱数字的人，心量就越来越窄小了。他的这几句话，一时视为名言。再看贾似道的“又把山河寸寸量”，也正如数钱，几角几分几厘，都在那里计算，心量非常狭窄，所以当时有些人，被他整得很惨。白圭也是这样，白手成家，心量一小，也就小看了天下事，小看了他人。当他的经济思想被批驳了以后，他又提出另一个问题来。

禹王的神话

白圭曰：“丹之治水也，愈于禹。”

孟子曰：“子过矣！禹之治水，水之道也。是故禹以四海为壑。今吾子以邻国为壑。水逆行，谓之洚水——洚水者，洪水也——仁人之所恶也。吾子过矣！”

从这段话看来，白圭好像是孟子的朋友。这位有钱人，能和孟子交上朋友，还是很了不起的。

他对孟子说：如果由我来改革国家的水利工程，我比禹王还要做得好。他这个牛皮可吹得大了，人只要成功到了那种地步，不管什么出身，都会昏了头，变成 “起不了”啦。从这句话，可知他发财以后，拥有许多土地，为了开垦，可能也兴修了一些灌溉的水利工程，筑了些堤岸渠圳塘堰之类的设施。由于他自己也是生活刻苦，又能与僮仆同苦乐，大概工程进行得相当顺利迅速，于是他就认为自己能够治理全国的水利，比禹王更好。

今日的青年人要注意，将来一旦回到大陆去，水利是一个大问题，中国几千年来，一直到今天为止，还没有解决。中国大陆的水利，不像台湾，即以黄河一条河流的水患来说，就烦透了人，三年五年就出一次问题。渐渐的，长江的淤沙已多，河床上升，也要出问题。中国过去的读书人，为民族国家利益最留心的，就是农田、水利两件事。中国是农业立国的文化，农田水利，对国家仍有深远重大的贡献，还是要留意。工商业的发达，固然重要，但还在其次，先要将农业立国的基础打稳，才谈得上工商业，至少也得齐头并进。

大禹治水，禹的父亲鲧，就是因治水而牺牲。因为鲧治水九年没有成功，自请处分。但他劳碌九年，非常辛苦，仍有部分小功，皇帝不忍心处分，他便投水自尽；可仍于心不甘，变成一个水里的怪兽——黄。注意，不是熊字，这字的下面只有三点，是只有三只足的龟。所以禹王永远不提这个名字，这是他最伤心的。而禹王治水的本事，是从他父亲那里传来的；当他父亲鲧治水时，大禹是反对父亲的治水计划的。古人讲孝道，向父亲提出建议后被斥责，他只有暗暗地哭，不敢再讲了。鲧是绝顶聪明的人，他的治水办法，和现代有些人的办法一样，北水南调，南水北调，这里筑堤，那里筑坝。禹认为不行，水是防堵不了的，要顺着水性治理，要阻挡也挡不住的，所以不能用筑堤防的方法，只能疏导，让它流走。但鲧用防堵的方法，九年之中，全国水利还是给他做成功一半；但最后仍然是垮了。

白圭说他来治理国家的水利，会比大禹还好，倒不是存心吹牛，而是犯了一个错误，以自己一点农村水利的眼光，来看大禹的治水问题。

所以孟子对他说：老兄，你不要随便讲话，你错了！禹王的治水，是顺水之道，他到处开山，把几条大河，疏导入海，真是奇迹。尤其黄河长江的工程，后世的水利专家们，到实地去研究，认为简直不可想象。上古时代的人口并不多，即使以几千万的壮丁，用十三年的时间，恐怕未必能够做到。

只有从中国上古的科学神话上看，可以做到。神话上的说法，又是女性的伟大，禹王治水，主要是得了瑶池圣母——王母娘娘的帮助，还有伏羲氏、轩辕氏帮忙。给了他两个宝圭，比现代的X光、红外线、紫外线还厉害，只要用这两个圭一照，地心都为之照穿。后来华山的龙门峡，如果以现代的技术去开山，要动员一百万人用炸药去炸，才可能炸开。禹王没有办法，只好去请王母娘娘帮忙，把各路神仙都请来了，结果由 “巨灵之神”帮忙。大禹请求舜下命令，自龙门峡起，一直到海口为止，所有下游的老百姓，在若干天以内，统统搬到高地上去，然后由巨灵之神，站在那里，两脚跨开站稳，用两手将一座山用力撑开，只费了半个时辰，就开了龙门峡。

现在有一本书出版，叫做《上古神话演义》，完全是说三代的神话故事。这本书的作者，是有学问的，完全根据《山海经》等书写的。

不过开龙门峡这件事，的确是一件疑案。禹王自己，后来也用了神通，他开衡山的时候，觉得麻烦王母娘娘这些神仙们太多了，这次不好意思再麻烦他们，这次他要自己开，到衡山去施工。他的两个太太，是九尾玄狐成仙后生的女儿，他治水十三年，三过家门而不入，只有四天的婚姻生活。这时两个太太去看他，并且要告诉他，第二个太太已经怀孕了。可是他忙于工作，没有时间谈话，叫两个太太在山下等他，在开好山以后再谈。于是他一个人跑到山上去，并吩咐两个太太闭上眼睛，不可以向山上去看他。上山后他摇身一变，变回他的本命元神——一个大熊，用尾巴打鼓开山。他的二太太年纪轻，不相信丈夫能够打鼓开山，姐姐告诉他，听丈夫的话不要去看，不知道就不要去知道。可是这个年轻人硬是睁开眼睛去看，没有看见丈夫，只见一只大熊，用尾巴打鼓，两手执斧开山。她想我的丈夫原来是一只大狗熊，一气之下，站在那里化成石头了。大禹开了山下来，看见大太太在哭，问起原因，原来二太太已经变成了石头，知道她看见了自己的元神。于是说：好！你既然不愿看见我，那么你走你的，把儿子还我。所以弄开石头，把儿子抱出来。因此禹的儿子名启，是开启石头得的。

中国的上古史，就是神话史。上古史上说我们的祖宗是从天上下来的，不是像达尔文所说是猴子变的；猴子只是达尔文的祖宗，我们的祖宗是天神变的。

现在再看孟子对白圭说的话。

他说，你老兄治水，把自己的水利筑好，把水放到邻国去，邻国遭水灾了，你这样叫做懂得水利吗？水利是为天下的老百姓利益而开发的。所以孔子对大禹的治水，也无话可说，大禹治水，不但是为天下万民，也是为千秋万代谋了福利。

今日中国人有饭吃，也是受了大禹治水的恩惠，甚至包括台湾。据《山海经》的说法，大禹不但到过台湾，甚至南美、北美、欧洲、北极他都去过。因为王母娘娘派给他十六名大将，天上七名，地下九名，他的部下有一个人会养龙，他有两条龙为坐骑，要到哪里，骑上龙背就去了。所以治天下的水利，能够十三年成功，如果没有那么多人才，是办不到的。换言之，在他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了自然科学。例如有一种科学的交通工具，是真实的，在 《史记》中就有记载，现代西方人用来到山上滑雪的雪橇，我们中国，远在禹王时代就发明了。他若到泥沼地带，就用泥橇，一滑就如飞行一样，滑出去了。这不能不承认他的科学头脑。

孟子到这里，从人君之道，说到人臣之道，再说到社会的进步繁荣以后，再说到人心思想的问题，战争的问题，经济思想的问题，种种问题都来了。下面加一句孟子平常所说的话，作为转接。

孟子曰：“君子不亮，恶乎执！”

他这句话，只短短的七个字，但问题来了。

这个“亮”字，古人的批注，与“谅”字同，就是胸襟宽大，原谅别人，能容人。但下面 “恶乎执”，一个真有学问道德的人，绝不执着，不固执。这解释也有道理，真聪明的人绝对不固执；固执的人，不但不聪明，还是笨蛋中的笨蛋。

不过我的解释，因为下面有“恶乎执”，上面这个“亮”字，不必去解释与“谅”字同，“亮”字就是“亮”字，如果“亮”解释成“谅”，那么“亮”就变成“不亮”了。

有一个笑话，清代名臣左宗棠，喜欢自比为诸葛亮，而号称小诸葛。他以一介书生出身，平回疆以后，威震西北，出将入相。一次和一位老朋友谈话，谈到得意处，他摇头晃脑地说：“此诸葛之所以为亮也。”含义是我就是诸葛亮一样，有那么聪明。虽是自吹，倒也高明而含蓄。不过因为左宗棠脾气不大好，怨他的人也不少，他的这位老朋友学问也很好，但并不全部赞同他，听了左宗棠这句话后，就故意讲到一件左宗棠办得很笨的事。左宗棠听后拉长了脸，闷声不响，于是这位朋友说：“此诸葛之所以为猪也。”

所以孟子这句话，“亮”就是 “亮”的意思，以 “谅”字来脚注，是多余的。如果硬如是解释，那也是“诸葛之所以为猪”了。

“君子不亮”的意思是，一个真聪明的人，并不认为自己是聪明人，“恶乎执”，因此不固执成见。

徒善亦足以为政

鲁欲使乐正子为政。孟子曰：“吾闻之，喜而不寐。”

公孙丑曰：“乐正子强乎？”

曰：“否。”

“有知虑乎？”

曰：“否。”

“多闻识乎？”

曰：“否。”

“然则奚为喜而不寐？”

曰：“其为人也好善。”

“好善足乎？”

曰：“好善优于天下，而况鲁国乎？夫苟好善，则四海之内，皆将轻千里而来告之以善；夫苟不好善，则人将曰，‘予既已知之矣’！之声音颜色，距人于千里之外。士止于千里之外，则谗谄面谀之人至矣。与谗谄面谀之人居，国欲治，可得乎？”

有一天，马路新闻说，鲁国准备请乐正子出来当政做宰相。消息传到了孟子的耳朵里，他就说：我听到这消息，如果是真的，那我要高兴得睡不着觉了。

大家还记得，乐正子是孟子的学生，曾经挨了孟子好几次骂。如今大家听见孟子这样说，心想你这位孟老夫子，原来私心如此之重，听见你的学生要出来当宰相了，会高兴得失眠。大家心中虽这样想，但不好意思说。可是，公孙丑是孟子自己的学生，就问起来了。

他说：老师！你把我们那位老同学乐正子，看得那么强啊！他那么棒吗？孟子说：他并不算强！

公孙丑说：那么他的智慧很高啰？孟子说：他智慧也不算高。

公孙丑说：那么是因为他学问很渊博，书读得多，什么都很懂吧？孟子说：什么都没有。

公孙丑似乎有点吃瘪了，他说：老师！你老人家说，听到他出来当政的消息，会高兴得失眠，一夜都睡不着，这是为了什么？孟子说：我告诉你，这些长处他都没有，乐正子的才具是中下，他就是品德好，节操好，善良的本性好。

公孙丑又提出问题来了，他说：老师！做一个国家的政治领导人，仅仅是个好人，道德好，没有本事行吗？

孟子说：我告诉你，人只要品行好，道德好，就是治天下第一流的人才，更何况去治理鲁国这样一个小小的国家。

老实说，孟子这几句话，其中有很大的感慨。我们看到春秋战国，乃至于后世任何一代，在战乱的时候，一般人所希望的人物，都是要有道德，不希望有本事。这个时候，社会上所需要的也是道德，有本事而无道德的人，只有危害社会，危害国家，危害世界人类。

在现代，我们这几十年的教育，训练出来的青年，每个人的本领都很高明，可是我经常教青年们，宁可作为一个老实人。将来社会上成功的人，一定是老实人，因为人人的手段都很高明，自己能不耍手段，老老实实，最后就成功了。因为老实人喜欢老实人，好人喜欢好人，玩手段的人亦喜欢老实人，坏人亦喜欢好人。大家都在玩手段，有一天尔虞我诈到了极点的时候，老实的好人就成功了。

所以孟子对公孙丑也是说：你要知道，在这个时代，人心大乱大变，如果有一个国家的政治领导人，真正是行仁政，讲人道，讲民主，讲自由，好善的，天下人将 “轻千里而来”，都不嫌路远，而向这个道德仁政的地方来。相反的，在这个时代，人人都耍手段，玩本事，如果再来一个不好善的人当政，不但自己的国家，没有办法治好，即使是别的人，也会“”。这两个字，现代在球场上还可以常常看得到，就是当对方的球员打得粗鲁的时候，或者裁判执法不公时，在观众席上，就会有人发出 “嘘嘘”之声，所谓 “开汽水”。这种类似开汽水瓶时，大量气体迅速自瓶口喷出的声音，包含了责备、攻讦、厌恶、鄙弃许许多多不友善的意义。

孟子说：一个人如果落到这个地步，人家根本不屑下评语，只会发几声 “嘘”，摇头一叹，你就完蛋了。一般人都离开了你，走得远远的，好像在千里之外；而这个时候，那些没有道德的人，一般喜欢说小话，挑拨是非，或吹牛拍马，恭维奉承的小人就来了。这样一来，下面都是一批这样的坏人，国家就难以治好。国家不能治好，那怎么行！所以我听见你们的同学乐正子能够出来领导，虽然没有才能，但他的道德，足以转移时代的风气，时代风气一转移，则国家太平，天下太平。所谓风气就包括了教育的，政治的，社会的，经济的，乃至宗教的等等各方面的风气。

打丫鬟骂小姐

下面两段文字，等于是 《告子》上下篇的结论。孟子指出中国文化中 《礼记·儒行》篇的精神，说明一个知识分子，受教育的目的是人格的养成，尤其对于立身出处的认识，更为重要。

所谓立身，就是长大成人以后，在世间做怎样的人？站在一个什么立场上？建立一个什么样的人格？

所谓出处，等于走出大门，第一步跨出去的时候，就要好好选择方向，往什么地方走，怎样走。也可叫做出身。

所谓“品格”，品与格是有分别的。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规格，纵然是爱笑、爱哭的人，也是他的一格，笑为笑格，哭为哭格。杞梁妻善哭，哭就是她人格中的一部分。有的人方正，有的人随和，这都是 “格”。人品则不同，例如有人视富贵如浮云，看到功名富贵来到，并没有什么高兴，反而讨厌；如果请他尽义务帮忙一件事，他却很高兴，这就是人品。

出身与出处也有连带的关系。例如现在社会上很喜欢谈到青少年的出路问题。也许有的人抱持一个“有路就出”的态度，俗语所谓“有奶便是娘”，只要有钱可赚，叫别人爷爷都可以，甚至鲜廉寡耻、违背良心的事都去干。有的人则不计较待遇，只求有学习的机会，增加人生的历练，能进德修业的事才做，这就是出处的问题。孟子这里所说的出处，是一种影射。

所谓影射，以前有句俗语说：“打丫鬟骂小姐”，本来是骂小姐的，但不方便直接指着主人身份的小姐骂，于是就把仆人身份的丫鬟拉来揍一顿，一边打，一边责备这个丫鬟的错误。但事实上，这些错误都是小姐造成的，所以这些责骂的话，便从丫鬟的身上，投射到小姐的身上，小姐同样有挨骂、受责备的感受，间接收到教训小姐的效果。挨打的丫鬟，实际上只是小姐的替身而已。

戏剧中有一出《打龙袍》的戏，是根据小说编出来的。剧中叙述包拯执法如山，宋仁宗的生母，由于后宫后妃之间的争风吃醋，互相倾轧，而被撵出了皇宫流落在民间，连眼睛也哭瞎了。仁宗当了皇帝以后，却没有下命令去把生母找回来。有一次包拯出去办案，坐在轿子里，突然吹来一阵龙卷风，把包拯戴的官帽吹跑了。在古代，官帽吹掉了是不吉利的，像丢了大印一样，可能构成犯罪，要丢官的。于是随行的衙役们拼命去追，发现官帽落在一间民房的屋顶上，丝毫无损。包公觉得很奇怪，于是亲到民房去查，才发现了仁宗的生母，也就是当今的皇太后。

于是先接回去奉养，因为不方便突然去报告，而且怕仁宗不相信。等到元宵节，皇帝招待文武百官赏花灯的时候，他也带了这位双眼失明的老太太去观灯。最初，仁宗和一些官员，觉得瞎子怎么看得见嘛，好奇怪。因为仁宗相当慈悲，所以也有人在猜想，也许是一桩大罪案里被告的母亲，包老黑故意把她弄来，以便请仁宗发悲心特赦的。到了观灯的时候，这个瞎眼老太太，就详细数说她当年陪老皇帝赏花灯的情形。仁宗听见觉得奇怪，就把她找来问话，她流着眼泪，说出当年被迫害的一段秘密，并道出了仁宗身上的特征。这时仁宗“噗”的一声跪下来，认了母亲。

包拯老臣，认为仁宗有不孝之罪，跪下来请求皇帝接受国法的制裁，以示范天下。一番大道理，说得仁宗无话可说，只好接受国法的处罚。包拯判决，应该揍他一顿，但是皇帝是打不得的，于是想出变通的办法，让皇帝脱下平常所穿的龙袍来，由包拯在这件衣服上抽几鞭，以代替皇帝挨打。这也就是龙袍影射了皇帝的意思。

这个故事，同时也影射了国法超越一切之上。一个国家，上自帝王，下至百姓，必须要守法，否则国家社会就会纷乱。

现在下面讲的这一段，就是孟子的影射。

陈子曰：“古之君子，何如则仕？”

孟子曰：“所就三，所去三。迎之致敬以有礼，言将行其言也，则就之；礼貌未衰，言弗行也，则去之。其次，虽未行其言也，迎之致敬以有礼，则就之；礼貌衰，则去之。其下，朝不食，夕不食，饥饿不能出门户，君闻之，曰：‘吾大者不能行其道，又不能从其言也，使饥饿于我土地，吾耻之。’周之，亦可受也；免死而已矣！”

君子的进退

孟子的学生陈子，提出一个问题，请教老师。他问，一个知识分子，在什么情况之下，才肯出来做官？

中国古代，由十人之中，选一个优秀的人出来，给予他文武兼修的教育，叫做“士”。等他学成之后，给他一个官位，出来为国家做事，就叫做出“仕”。

孟子说：中国古代文化，一个士，就是一个知识分子，在三种情形之下，可以出来做公教人员，为国家社会服务；另有三种情形，是古代传统文化的知识分子，绝对不会干的。可接受出仕的三种情形是“迎之、致敬、以有礼”。

这些都是三代以上，尧舜的时代的情形。尤其是舜，当老百姓时，还在种田的时候，交了许多朋友，都是第一流人才，第一流道德。等舜当了皇帝，这些人都溜掉了，隐去了，到处找不到。在中国文化中，这一类人为隐士，高尚之士，功名富贵不为所动。现代的人，如果好朋友当了皇帝，心里想：正好，他当了皇帝了，明天一定来找我，于是坐在客厅里等。如果不来，至少要诅咒他一顿。古人不是如此，反而隐开了。

如果要请一个人出来，为国家社会服务，领导人一定是亲自去请，一直到民国初年，也还保持了这种良好的传统。例如一所学校的校长，要聘请一位老师来学校任教，先准备好聘书，由校长亲自携带，穿了礼服，到这位老师家中拜候，代表学校全体师生和学生家长，恳请他来教育学校里的子弟。请来了以后，在行政事务上，校长做校长的事，老师教老师的书，校长见到老师，还是客客气气，恭恭敬敬的，口称某老师，互相为礼。这是中国文化尊师重道的精神，校长只是一个家长而已，一如家庭中的家长主妇一样。

中国的家庭主妇，好像永远低一辈，丈夫的同辈友人来了，总是跟着自己孩子的口气，叫伯伯叔叔，就是那么谦虚有礼；所以校长也是跟着学生的口气客气地称老师。不过，现在又不同了，家庭主妇对丈夫的朋友，照样叫老张、老李的。中国这几十年来，这些地方的演变，很多、很快也很大，如果把这些数据搜集起来，可以写成一本厚厚的书。而从这些演变中，也可以看出这个时代的可悲之处，因为失去了礼仪，失去了道德，失去了人类品格的标准，甚至于失去了人性。而且现在还在继续往下演变，一些年轻人讲的“隐语”、“黑语”，我们就听不懂了。而现在的校长，自认为是长官，视老师为部下，认为部下应该听我这个长官的。这种观念一形成，不只是师道无存，教育的效果，也受到严重的不良影响。

所以古代，对一个知识分子，不但“有礼”，还要敬之，出于内心的恭敬。大家都看过《三国演义》，其中刘备三顾茅庐的故事，就是 “迎之、致敬、以有礼”。小说上写的，刘备到了诸葛亮的茅棚前，诸葛亮还在睡觉，刘备就站在门口等。左右的人要去叫醒诸葛亮，刘备阻止他们，不可去打扰他的睡眠。等了半天，诸葛亮还没醒来，张飞在旁边气大了，认为诸葛亮太藐视人了，有什么了不起，要进去一刀把诸葛亮杀了，也被刘备骂了一顿。

“有礼”的形态很多，但是，现代大学聘请教授，花一元新台币，寄一张聘书出去，聘书后面还有一张小条子，是要受聘的教授盖上图章寄回去，叫做“应聘”。好像我给了你一碗饭吃，对你是皇恩浩荡，你得谢恩似的。这叫什么“有礼”啊？我也曾接过这样的聘书，把它搁在一旁不予理会。之后来了一个职员，再三说好话，我告诉他，我是中国人，是落后的，顽固的，但我还保留一点传统文化。最后，为了免得这个职员为难，无法交差，才签收了。后来上课的时候，训导处派人来教室点名，我就硬把他轰出去。我说我讲课，如果要靠你点名压迫学生来听，可见我教得不好，那我不要教下去了；如果我教得好，学生自然会来，用不着压迫他来。

我自小读书以来，从没见过需要用点名来逼学生上课的，如果老师教不好，自己会卷铺盖走路的。那时的大学，学生水平都很高，同学们穿件长袍，两手在西装裤袋中一插，腋下夹一本书，就晃来听课了。老师在上面讲课，可以不翻书本，背得出来；下面的学生也照样背得出来。虽然他们不一定满腹经纶，起码也是一肚子鬼主意。如果老师在上面一句书背错了，学生马上在下面指出来：老师！这一句好像不对。那时候用不着讲概论，上课是在那里彼此讨论，内容记录下来，就是概论。现在真奇怪，研究院的博士班还要上课，尤其是中文系，现在博士班的课，就是我们几十年前，十二三岁时读的书，而且当时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没想到现在成为博士班的课程，教育竟退落到这个地步。

如果要请一个知识分子，一个正人君子出来，为国家社会做事，必须要“有礼”。“礼”的型态很多，不一定要照古礼，依照现在的礼也可以。就是西方国家，如英国、美国等等，他们也各有他们自己的礼，用他们的礼也可以。

孟子说：做到了“迎之、致敬、以有礼”这三点，就表示，将依照被请人的意见，去办天下的事，社会的事，或这个机构的事。因为这个领导人，了解这位知识分子学问好，意见很高明，所以能配合这种意见。

就如刘备三顾茅庐，那不是诸葛亮摆架子，而是试试刘备是不是能做到“迎之、致敬、以有礼”。结果刘备做到了，于是见了面，坐下来谈论天下大事。诸葛亮告诉他，天下三分的大势已定，你只可得其中之一，所以应该走什么路线，如何如何……刘备说，一切照办，听你的。小说上写刘备对诸葛亮是“言听计从”，什么话都听他的，什么意见都照办。

但在正史上面记载，刘备用诸葛亮，三顾茅庐有之，刘备谦虚亦有之；但并不如小说上写的，诸葛亮居然腿翘得那么高，刘备谦虚到“言听计从”。假如刘备真谦虚到如此程度，这一页历史就不会三分天下了。

孟子说第二种情形：“礼貌未衰，言弗行也，则去之。”一个士大夫，知识分子，出来做事以后，那个领导人在礼的方面，表面还是做得很好，并没有怠慢不周的样子；可是你所讲的话，他不听，不采纳你的意见去付诸实行，那么他那种礼上的周到，也只是表面的敷衍，内心并没有诚恳恭敬之意了。如果这样的话，就只有辞职不干，这是中国知识分子的人格。像这类事情太多了，例如太平天国洪秀全，在开始时有一位军师名钱江，据说也是清朝中叶的诸葛亮，上通天文，下懂地理，练达人情，这种人物每代都有。太平天国起义之初，都是他的计划，后来看到情形不对，在洪秀全“礼貌未衰，言弗行也”的情形下，就辞职走了。后来到朝廷这一边，帮助曾国藩。清代的一种税捐制度——厘金，就是他创制出来的。

当时清朝政府，要打太平天国，国库空虚，财政支绌，经费不足，曾国藩练湘军，李鸿章练淮军，都没有钱。于是钱江提出计划，开征厘金税，以千分之几的税率，在水陆码头，向行商起征。这种制度，一直实施到民国初年，抗战以前，易名为“统税”，当然税法上也有若干修正，直到直接税的实施，才完全取消。

一个读书人，本来有他的抱负，如果抱负不能开展，理想不能实现，就不必当这个伙计，当然就走了，这是第一等人。

次一等情形，虽然是没有采纳他的意见，但是领导人仍然对他“迎之，致敬，以有礼”，做到了这三点，心理上还是有诚意的，也有恭敬之心，此时则可留下来待机，但这已经有偏重情感的味道了。如果说，礼貌上已经有慢待的迹象了，那么就赶紧卷铺盖走路吧。

最差的一种情况是，尽管学问一肚子，可是早晚两顿饭都没得吃，想离开也没有钱，走不了。这情形被上面的领导人知道了，认为虽然他有一肚子学问，他的那一套思想观念也很有道理，可是客观形势的影响，没有办法走他那个路子，实行他的理想。不过让他在我们这里挨饿就不好了，传出去也不光彩。于是叫办总务的每月送些钱去，给他一个名义。像这种救济性质的钱，也将就接受下来，这是“免死而已”。

三种不同的人

这是孟子大体上，对于去就问题，对知识分子所作的人格分类，共有三种情形，也是三个等级的人。这也和我以前说过的，上海闻人杜月笙所说的话相似。认为世界上有三等人，第一等人是有本领，没脾气；第二等人是有本领，有脾气；末等人是没本领，可是脾气来得大。

孟子从自己生活经验中体会的结果，所说的这三等人，第一等人有学问有气节，不是你给我官大钞票多，我就会出卖自己，我就是我，顶天立地大丈夫，我来跟你做事，是为了实行一个理想，不合理想，“则去之”，宁可当和尚去。历史上这种人很多，唐宋许多高僧，都是这样出家而成道的。唐代的诗僧贯休，诗作得好，学问好，最初很受南越王钱镠的尊敬。一次请贯休作诗，他当场一挥而就：

贵逼身来不自由 几年辛苦踏林丘

满堂花醉三千客 一剑光寒十四州

莱子衣裳宫锦窄 谢公篇咏绮霞羞

他年名上凌云阁 岂羡当时万户侯

这是贯休的名诗，“一剑光寒十四州”，因为江浙两省十四州，都是钱镠所统辖。他看了非常高兴，可是这位盐贩出身的南越王，还要求贯休把十四州改为四十州，他野心勃勃，还想侵略他人，扩充领土。可是贯休听了以后说“死也不能改”，拂袖而去，他的脾气就这样大，真是有本领，有脾气。也只有贯休能够如此，因为他是和尚。在古代，出家人是世外高人，对皇帝也只是合十为礼，不必跪拜，官府也不能给出家人过重的罪刑。而且他的诗并没有错，钱镠的权力所及，的确只有十四州，诗不能改，州也不能添，就预言他只有这么大的权力，想再大也大不起来了。

后来贯休又到四川去了，当时四川也是一个国家，四川王王建，和李后主一样，也是一位风流才子，诗也作得好。贯休画的十六罗汉，就是在四川画的。贯休见王建，也有两句名诗：“一瓶一钵垂垂老，千水千山得得来。”全诗为下：

河北河南处处灾 惟闻全蜀少尘埃

一瓶一钵垂垂老 千水千山得得来

秦苑幽栖多胜景 巴渝陈贡愧非才

自惭林薮龙钟者 亦得亲登郭隗台

后来中国文学界，根据这两句名诗，对贯休和尚叫出了一个“得得和尚”的外号。这是说他远自东南，几千里外，竹杖芒鞋，一步一步，跨过云贵高原，进入四川盆地。只这“得得”两字，便道尽了跋涉的辛苦，也描写出了那高人飘逸的风致。可是现在就不是这样了，穿的是皮鞋，该写成“橐橐来”，如果是坐车或乘飞机，则是“隆隆来”或“呼呼来”了。这就是说，中国古代的知识分子，有学问、有才能、有人格，也有他的脾气，不对的时候，拂袖而去。不过现代的衣服是窄袖、短袖，尤其夏服，无袖可拂，就只好甩手而去了。现在一般人也有一句俗话，就是“拍拍屁股就走路”。这句话的意思也就是说：你这地方脏兮兮的，我坐了这段时间，把我的裤子都坐脏了，算了吧，为了保持自己的清白，起来拍去所沾的脏东西，走我自己的路吧！

陈子问孟子“古之君子，何如则仕”这段话，前面说到是一种影射，是谁影射谁呢？老实说，陈子提出这个问题来，也就是对老师的一种试探，看看孟老夫子，在什么条件下，才肯出来做官。陈子也许是受了梁惠王或齐宣王的请托而来，也许是陈子自己的意思，觉得老师你何必如此坚持己见，他能每月送几万块钱给你用用，也就马马虎虎算了。

孟子因此才对他说出这些道理，也就等于告诉他，我孟子不是为了吃饭或升官发财，来向这些君王求工作的；我是为了救社会，救世界，救人类，所以想帮忙一下。可见孟子周游列国，只想教育人，其他什么也不想干。

动心忍性

孟子曰：“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有一天，孟子大概跟学生们说话，举出一些从艰困中长大，而有成就的圣贤来。

首先谈到圣王舜，是种田出身。在中国历史上，耕田出身的帝王有好几个，现在提到的是上古的舜。在上古的宗法社会中，非常重视世系观念，虽不像古代印度有严格的阶级观念，但对于家世是分得很清楚的。舜在四五十岁以前，原来在乡下做稼穑之事。不过他的人格、学问，名满天下，因此尧很有礼貌的，亲自把他找来，不但两个女儿嫁给他，并且把九个儿子都交给他，做他的部下，跟他学习。同时也把政治交给他管理，增加他的政治经验。几十年以后，才把政权交给他。

“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商朝的傅说，是历史上的名相，在他没有得志的时候，是做水泥工的。周朝的大臣胶鬲，遭逢殷纣的乱世，他本是贩卖盐鱼出身。“管夷吾举于士”，管仲——管夷吾，虽是读书人，却是齐桓公的俘虏，而且是齐桓公的冤家。被俘以后，幸有鲍叔牙的保举，而得为齐国的宰相。

“孙叔敖举于海”，孙叔敖这个人，小时候遇见两头的蛇，在当时的传说，凡是看见两头蛇的人，必定很快死亡。他看见了两头蛇后，把蛇打死了，不是因为恨这蛇而打死，他心中的想法是，我看见了，固然会死，但如果再被别人看见，也会死亡，这个蛇岂不是一个祸害，将来不知要死多少人。所以下手把这蛇打死，而且把蛇尸也掩埋掉，免得被另外的人看见而受害。只因这一善念，他得不死，而且慢慢贤名远播，消息传到楚庄王那里，就派人到贫苦的海边把他找出来做事。“百里奚举于市”，另有一个百里奚，是秦国的名相，原为虞国人，被楚人俘虏了，把他当奴隶买卖，秦穆公以五张羊皮，把他赎回来，请他当宰相。

这些都是划时代的人物，是改变历史的人物。他们是从青年开始直到中年，都是吃尽了苦头的人，贫穷、走投无路，乃至做了犯人、俘虏、奴隶，终于能贡献才能，改变了历史。孟子举出这些人来，说明一个道理，也成为现在众所周知的千古名言了。

凡是人才，大则对于人类、国家、社会有贡献，小则是一个好的校长、单位主管乃至于家庭中的家长，他们大概的出身、经历，都离不开这个原则。上天要给他担负一个重大责任的话，一定先使他经过一段非常艰难困苦的磨炼。

第一是“苦其心志”，这四个字，我们就受不了，所以一般人改变不了时代，甚至改变不了自己，只有做“阿”字号，阿斗一类的人物。“苦其心志”就是自己的理想办不到，也就是事事不如理想，随时碰钉子。尽管现在是科学时代，连机器好像也会跟你为难，有急事要打电话，不是对方的电话机故障，就是一直占线，你放下电话亲自赶去，对方的人又离开了。

明代的开国皇帝朱元璋，幼年时穷到没有饭吃，去当和尚，又遇上大荒年，化缘也化不到，于是远离故乡，在南方各省到处流浪。有一天，躺在一个小土地庙中，准备自杀了，饿得昏昏沉沉睡去，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人劝他不必自杀，去当兵。醒来想想，不去当兵也是饿死，反正只有这么一条命，去当兵纵然战死，也一样是死，至少有饭可吃，死了不会成饿死鬼。于是投军当兵，就一路上升，终于做了皇帝。

朱元璋在登基当了皇帝之初，对孟子很不佩服，连孟子在孔庙的亚圣牌位，都下令取消，不给孟子供冷猪肉。后来他再读《孟子》，读到现在这一段的时候，才改变态度，承认孟子的确是圣人，恢复了孔庙中亚圣的牌位，给他继续供冷猪肉。孟子如果没有写这一段的话，至少明朝三百年中，他就不能享受祭奠了。

所以一个人身体上的苦，也许还忍受得了，但那种思想、情感上的苦，一般人实在承受不了。

第二是“劳其筋骨”，这一点还比较好受。但是要特别注意，一个人一定要“劳其筋骨”。例如三国后晋朝的陶侃，这位出将入相的大儒，是长江以南的军事首长，威震江西、湖南、两广、闽浙。他每天早上，搬一百块砖头到房子外面，晚上又把这一百块砖头搬回屋子里，这就是 “陶侃运甓”的典故。当时有人问他为了什么，他说不敢放纵自己。这表现了他的高度修养，因为他知道，在平常的时候，也要随时有应付战争的准备，防止社会的变乱。一旦有事，如果体能不够，遇到战乱，唯有死亡。

在抗战期间的流亡途中，曾经亲眼看到体能差的人，尤其是生长在江浙一带，所谓鱼米之乡长大的人，自清朝三百年来，安定优裕的生活，养得弱不禁风，跑不动走不快，多半死在途中。凡是看到那种斯斯文文，白皮细肉，少爷小姐型的人物，就知道是上海、苏杭这一带来的人，可能连米长在哪棵“树”上他也不知道，真是十分可怜。所以人要“劳其筋骨”。

“饿其体肤”，虽然饱一餐，饿一餐，也能无所谓。现在五十岁以上的人，大部分经过这种挨饿的日子，几天不吃饭，算不了什么，那只好把裤带紧一紧，挺过去算了。

“空乏其身”，有时饿到只剩一把骨头，没有营养，所谓“叫花子命”，可又不至于死；现在台湾的青年，反而都是营养过剩。

“行拂乱其所为”，凡是所做的事，所有的行动行为，不管大事小事，样样都被客观的外来因素，搅得乱七八糟，不能成事，样样失败。甚而，你走在路上，看见一个孩子跌跤，你好心去把他扶起来，孩子的母亲却从门里跳出来，一把抓住你领口，给你两记耳光，说你踢倒了她的孩子，说不定还扭你上派出所，要你赔偿医药费。像姜太公未遇文王之前，卖面粉会遇台风，把面吹散；卖盐巴会突来一阵大雨，盐都被淋化流失，就是如此倒霉。

这就是说，一个有大志、做大事，能担当的人，“动心忍性”之难。心念动处，受不了的横逆之来，发一下脾气也不可以。等于唐太宗，相貌非常威严，当了皇帝以后，那些大臣们和他讲话，头也不敢抬起来，有威严的人脾气也大。但是唐太宗知道这是毛病，他就问魏征，这些人为什么老是低着头，魏征告诉他，因为陛下太威严了，他们看见你，心里就恐惧。于是唐太宗开始对着镜子学笑，以后和大臣见面时，就半闭起他闪灿着神光的眼睛，微笑温语和他们说话。这就是“动心忍性”，修养改过来，忍不住的也要忍，这就是佛学中所讲的菩萨道——“忍人之所不能忍，行人之所不能行”。天下人所忍受不了的事，要能忍得下；天下人所不能做、不敢做、不肯做，所吃不了的苦，要能做得到，吃得下，这就是菩萨道。地藏王菩萨下地狱就是这个精神，下到地狱中去救人，要等到地狱空了，那时才出地狱追求成佛。

把自己坏的行为、脾气，统统改得过来，这是“动心忍性”。

所以孟子说，历史上舜、傅说等等，这些人物，因为受过那么大的艰难困苦，才能够担当那么大的责任。研究历史可以发现，凡少年得志，如楚霸王项羽之类，公子哥儿出身的，几乎没有不失败的；成功者只有百分之五，失败的占百分之九十五。越是艰难困苦中出来的，成功的可能性越大，艰难困苦是一种最大的、最好的教育。所以“动心忍性”四个字，成为后世中国文化讲修养最重要的中心思想之一。人要在得意时“动心忍性”，对得意之事，看得很平淡；在失意时，也要“动心忍性”，无所谓失意，看得很平凡。

我在《论语别裁》中曾经指出，一般人“得意忘形”是要不得的，但有些人还可以做到得意而不忘形；最难修养到的是失意不忘形。有许多人平常修养很好，一到失意时，人的样子都变了，自卑感等等心理上的毛病都来了。所以要做到“贫贱不能移，失意不忘形”，那就是 “动心忍性”，是“儒行”。所以，一个知识分子的修养，成功不过如此，失败也不过如此，我还是我。

古人的名言：“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大英雄总是老样子，从乡下种田出来的，事业成功了，还是农夫的样子，这是本色。如果是一个真的名士，他自然潇洒，不是靠外型，而是内在修养的一种自然流露，这是“动心忍性”之间，应该如此。

为什么历史上这些划时代的人物，都吃过很大的苦头？似乎是上天有一种力量，故意在磨炼他，使他本来做不到的，要磨炼得能做到；使他本来不够、不能的地方，得以够，得以能；给他最坏的环境，造就他将来做最伟大的事业。

其实圣人、宗教家，如释迦牟尼佛，也是走过这个路子。他十几岁开始，自己走这条路，十二年的苦行，在雪山六年，吃的草菓，饿得肚皮贴着脊骨了，这就叫做“空乏其身”，空到这个地步，没有营养，三十一岁就满头白发了；后来下山，才重新恢复营养。现在的年轻人修道，又说营养不良了，又怨空气不好了，这还能修得成道吗？

察言观色 多难兴邦

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孟子再说：“人恒过”，这三个字，一般解释是“人常常容易犯错误”，不过和上面的文义连贯起来，可以作另一种解释为：“人往往容易做过分的事。”过分当然也是一种过错，就是说人在优裕的环境中，优裕了更想优裕。有一部黑白电视机看看也很好，又想要彩色的；有了十六吋彩色的，又想二十四吋大型的；有了大型的，还想挂在墙上银幕型的。人就有这种劣根性，常有过分的要求。

上天给人类吃许多苦，目的在使他改过自新；在人生的路程上，吃尽了苦头的人，就知道不可以做过分的事。

“困于心，衡于虑”，外在环境的困难，使人不能如意，在心理上处于痛苦、烦恼之中，逼着他去考虑，用思想去衡量，应该怎样做人，怎样做事。运用智慧去克服困难，选择最适当、最合道德的方法去做，才不会冒昧、莽撞，才会谨慎而行。年轻人每说：“拿破仑字典中无难字”，天下哪有不难的事？我们的古谚说：“用心计较般般易，退步思量事事难”。对于一件事情，如果用心去考虑周详以后再做，才不会出岔子，容易做成功；不过，对任何事情，都要退一步想，对万一失败做准备。人生在这两种不同情况中，都经历过了，才能成功。一切都计较好了，认为考虑周到了，可以成功，这还不够，还要作退一步想，在万无一失中，如果有个万一的意料之外的差错发生，又当如何？有了事先的准备，才勉强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只有天生的大圣人，可以不经过教育，不须经验而知道，这是天才。但是自古以来，只有 “天才的专家”，没有“天才的圣人”。“征于色”，看了别人的态度，看够了人家的脸色，受够了气；“发于声”，再听听他的口气，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譬如你去应征一份工作，那位接见你的人，听了你的话以后，口里说“好好，有机会通知你”，而眼皮也不抬起来看你一眼，又去翻阅别人的资料了。这时你就该知道，已经没有希望，可以走路了。他的所谓有机会通知你，那只是一句客气话罢了。

有了人生经验的人，从别人的声容笑貌，小动作，微言之间，不待明白表示，就了彻事情的究竟。如禅宗的话：“东面冒烟，西面着火。”看见东面冒烟，就知道西面在烧火了。所谓见微知机，就是要有这样高的智慧；而一般人，一定要等到别人鼓大了眼睛骂他，他才知道别人在生气了。像这一类的人，世界上多的是。

我们读了这一段书，就深切感到世界上的人，有太多已被淘汰了。当 “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其中之一临到身上时，不能“动心忍性”，经不起磨练，没有坚强的意志站起来，而自杀的，精神分裂的，消沉的，都下去了。千千万万的人，能够成功的，能够创造划时代事业的，没有几个，其余的都是渣子。我常劝人不必算命，在我们这一代的人，已经注定了八个字：“生于忧患，死于忧患”。我们这一代的人，有如建房子时下面的土地，为了历史的承先启后，靠我们来奠基。屋基墙柱下的泥土很难为，要坚硬、牢固，才能承受上面的重量，松了软了就不行，后代的文化要背起来，否则就被压下去了。

孟子接着说：“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这是政治哲学中千古不移的铁定道理。他前面的一段话，虽然是对学生说的，也是故意讲给齐宣王、梁惠王这些当时的诸侯们听的。在孟子的眼中，这些诸侯们，只不过是时代的渣滓，一下子就会成为过去的；认为他们不懂得人生，只是时代的宠儿，是时势所造成的英雄，并不是创造时代的英雄。孟子这样对他们讲，只是讲出人生的大道理，然后说出治国的政治哲学的定理。

“法家”本是诸子百家中的一大家，是伟大的学问家；在孟子以后七百年，“法家”才成为专门名词。对于专门研究法律的，主张以法律来治国的人才称为“法家”。孟子这里所讲的，以及现代仍沿用的这个“法家”，是指有大学问、大修养的人。例如请人家写一副对联，一定说“请赐法书”；例如诸葛亮、姜太公，他们有头脑、有智慧、有学问、有修养，就是“法家”。并不是说他会画符念咒有法术，也不是说他有佛法、道法才算是“法家”。

“拂士”就是看到当老板的，有不对之处，或错误的意见，敢于拂逆老板的意见，纠正老板的错误，提出相反意见来的人。如果老板不改变的话，便拂袖而去。

我常告诉外国朋友，中国过去的帝王制度，是真民主，假独裁；现代西方的民主制度，是假民主，真独裁。例如今日美式的民主，事实上是大资本家在幕后左右一切，是真的独裁。所以讲到历史文化，对不起，美国只有几百年，而我们已经五千年了，他做我们的孙子都还差得远。历史文化是由经验来的，经验是不可泯灭的，五千年人事上的纷争，给我们留下来太多的经验了，这就叫做学问。

一个国家，想要治理得好，要有大学问、大修养、大智慧的“法家”，同时要有敢说话的“拂士”。古代有许多好的大臣，遇到皇帝下了有问题的命令，便“留中不发”，那真是为国家，为皇帝，也为自己。例如皇帝在发怒的时候，凭一时情绪上的冲动，未经过理智上的考虑，要重罚某人，而此人本不该受重罚的。于是当宰相的，就把这道命令往抽屉里一搁，不发出去。等到皇帝气平了，问起这件事，再说明理由退回去。有时皇帝对他也没有办法，尤以英明的皇帝为然。像德国的铁血宰相俾斯麦，常顶得威廉二世回到内宫去摔玻璃杯，皇后问起来，威廉二世说，俾斯麦身为首相，要受满朝文武、全国人民的气，他只有到我头上出气；而我就只有在玻璃杯上出气了。这就是“拂士”，亦叫做拂逆之士。

一个国家如此，一个团体，一家商店也是如此。例如说一个老板，在外面忙了半天回来，肚子饿了，叫人去买烧饼回来充饥，此人跑出去半天，空手回来，答说没有烧饼了。问他面包有没有？他这才再出去，又是空手回来说面包也没有了。老板已饥火中烧，对他说，我说过已经饿了，你另外买点饼干或馒头回来也行啊。所以只听话的人是不行的，要有拂逆之士，提出好意见来；不过领导人必须有宽宏的度量，这就要有真智慧了。

孟子说，一个国家，在内部，如果没有大智慧、大学问、有修养的人，提相反意见的拂逆之士，对外也没有敌人，没有战争的威胁，这样的国家，很容易败亡。换言之，防人之心不可无，即使与邻国和睦相处，如果没有假想敌，没有想到友邦可能随时反脸成敌国的话，那就危险了。

翻开我们五千年的历史来看，这一类的事证很多。以最近的来说，清朝三百年天下，在百年左右的太平以后，龚定盦在嘉庆年间写的文章就指出，社会太过富庶安定了，天下可能发生重大的变乱，因为优裕的生活过下来，没有人才了。他文章中大胆地说，国无才相，阃无才将，甚至说巷无才偷，举国上下缺乏有才的人，社会完了，天下快大乱了。果然他说了这话以后，不到几十年，太平天国起来了。

龚定盦并不是有预知的神通，只是读懂了历史，深知《孟子》这一段话的道理。所以多难兴邦，忧患兴家，贫苦家庭的子弟，大部分都有出息，不到三十年渐渐站起来。在台湾三十年，就看到这样的人发大财，也看到不少有钱人家子弟的失败。所以为人父母的，对孩子不可太优容骄宠，该给他们多些磨炼，否则是害了孩子。

孟子最后讲一句话： “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不管国家、社会、家庭、个人，离不开这个原则。人越在艰难困苦中，越有希望，会奋斗，能站起来。尤其青年们，环境越舒服，生活越优裕，前途越有限，越暗淡。所以有大专刚毕业的同学来问我，他将来的前途如何，我告诉他，前途有限，后患无穷。因为他们几十年来，太舒服太安乐了，连天有多高，历史有多长，钞票是什么纸印的，都不知道，还不满意这里，不满意那里，这里埋怨，那里生气。这样的修养，这样的见解，这样的学识，那还不构成前途有限，后患无穷吗？

孟子的教育方法

孟子曰：“教亦多术矣！予不屑之教诲也者，是亦教诲之而已矣。”

这是孟子为前面所有的文章作了一个结论，说明他周游列国，和几个君主见面，又不出来做事，所走的是师道，是推行教育而已。

这里“不屑”的“屑”字，古人解释为洁，是干净的意思，又解释为细小的意思。在这里是轻易、随便的意思，“不屑”就是不随便、不轻易。例如一个人的品德不大好，对于这种人，根本不愿随便和他谈话做朋友，就说“不屑与言”，也就是懒得理他的意思。

孟子说：教育的方法有很多种，你们说我脾气大，有些诸侯，我看他们不起，根本懒得教他们，也不愿随便跟他谈，甚至连见面也不要。可是你们要知道，我看不起他们，也是一种教育，是另一种形式的教育方法而已；这种不理会他，就是给他一种打击，打击他也是一种教育方法。如果是一个聪明人，不必等到和他说话，不等到正面教训他，只要遭遇到我这种不屑理他的态度，他就应该懂得去反省，找出自己的过错，努力去改正。所以这种对他的“懒得理”，也正是一种教育。如果不反省，也不会教得好，那就毫无办法了。

这就像禅宗的“打即不打，不打即打”，不愿意就是愿意，因为已经用这种“不愿意”的态度施教了，给了他一个刺激。假如这一刺激还不懂，那就是禅宗祖师的一句话：“此人皮下无血。”就是冷血动物，骂得再厉害，他也不会脸红。人之所以在惭愧时会脸红，因为心脏的跳动，受了情绪的影响而加速，压迫血液，充沛到脸上的血管中，脸变红了。挨骂而不会脸红，岂不是皮下无血！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论语别裁（上下）

话说中庸

孟子与公孙丑

孟子与离娄

孟子与滕文公、告子

维摩诘的花雨满天（上下）

《瑜伽师地论·声闻地》讲录

金刚经说什么

药师经的济世观

圆觉经略说

楞严大义今释

楞伽大义今释

禅话

禅海蠡测

老子他说（初续合集）

原本大学微言

孟子旁通

孟子与万章

孟子与尽心篇

禅与生命的认知初讲

南怀瑾与彼得·圣吉——关于禅、生命和认知的对话

禅宗与道家

答问青壮年参禅者

定慧初修

如何修证佛法

学佛者的基本信念

中国佛教发展史略述

庄子諵譁

列子臆说（上中下）

我说参同契（上中下）

易经系传别讲

易经杂说

小言黄帝内经与生命科学

漫谈中国文化——金融 企业国学

廿一世纪初的前言后语

南怀瑾讲演录2004—2006

Basic Buddhism:Erploring Bud-dhism and Zen（《中国佛教发展史略述》英文版）

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

道家、密宗与东方神秘学

中国道教发展史略述

亦新亦旧的一代

人生的起点和终站

历史的经验

中国文化泛言

Tao and Longevity（《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英文版）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我说《参同契》（上册）／南怀瑾讲述．—北京：东方出版社，2009．5

ISBN 978-7-5060-3499-9

Ⅰ．①我… Ⅱ．①南… Ⅲ．①道教气功②周易参同契研究 Ⅳ．①B234．99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60339号

我说《参同契》（上册）

南怀瑾 讲述

责任编辑：刘俊堂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东四十条113号

邮 编：100007

印 刷：环球东方（北京）印务有限公司

版 次：2009年5月第1版

印 次：2016年12月第13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19

字 数：200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3499-9

定 价：32．00元

发行电话：（010）85924663 85924644 85924641

版权所有，违者必究 本书观点并不代表本社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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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世代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了扎实的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人生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 “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问源回到故土，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本书是南怀瑾先生上世纪八十年代讲解 《参同契》的辑录，曾搁置多年。经近两年的辛苦整理，终于与读者见面。此书分上、中、下三册，是先生继 《论语别裁》后用力最深、最有分量的作品之一，亦是其对承续国学传统，弘扬国学精粹所做的又一突出贡献。南师本人也很关注该书的整理和出版工作，承蒙其独家授权同意，我社在大陆首次推出，以飨广大读者。

《参同契》又名 《周易参同契》，为东汉魏伯阳所著，此书不仅是道家养生学的理论源头，亦是中国古代化学、药物学、天文历算等学科的发轫之作。因此，《参同契》一书被人尊奉为 “丹经之祖”，魏伯阳其人亦被后人称为 “万古丹经王”。其学说汇融周易、黄老、丹火之功于一体，用 《易》的阴阳变化之理，阐述炼丹、内养之道，证明人与天地、宇宙有同体、同功而异用的法则。因其涉及诸多学科知识，艰深晦涩，素以 “天书”著称，历代注家甚多，但能参透此书者寥寥，有认为此书专讲人自身精、气、神的修炼，即内丹修炼；有认为此书是讲烧炼金丹以求仙药，即外丹修炼；亦有认为其与《易经》一样，无非阐述阳阳调和之道……各说各理，莫衷一是。南师在集采众长的基础上，独选取清朱云阳真人所注的 《参同契阐幽》为讲解的底本，此书在 《参同契》的注释史上，最为权威。

南师的讲解共八十讲，所涉及的内容极为广泛，有着独特的“南师风格”——旁征博引，举证极多，平白如话，不拘一格，有许多独到、精辟的属于个人的经验和观点。在讲解过程中，南师还充分顾及到一般读者对周易、道家、丹道的了解程度，由浅入深，并由此书延展开，对儒、释、道三家的一体共论，亦有不少精彩的讲解。对于一些已经对中国传统文化有所了解的读者来说，此书可以帮助他们进一步学习、修证；而对于一些初入门的读者来说，则可以依此领略中国古人非凡的哲学智慧和中国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可以说，以先生学识之广博，及对各种修炼法门的深刻体验，此书当是国人了解、解读 《参同契》这部 “天书”的首选。

当前社会，生活节奏越来越快，工作压力越来越大，各种心理和生理的健康问题越来越为人所关注，如何养身养生、延年益寿成为一个备受关注的社会话题。因此，本书的出版，应人应时，不仅有着重要的学术价值，更对研究如何祛病延年，揭开人自身的奥秘，了解人与自然如何真正做到“天人合一”，有着非凡的意义。需要特别指出的是，书中关于服用“五金八石”的讲述，为“行内人”语，一般读者切不可轻易模仿。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将陆续推出南怀瑾先生作品的简体字版，其中既包括世已有公论的著述，更有令人期待的新说。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有思想的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东方出版社

二〇〇九年五月

楔子

宋儒朱熹化名邹 注参同契是大笑话

昔年为讲此书亦一大笑话

刘雨虹翻旧稿整理又一笑话

仙佛不可见不可知是一大笑话

要我衰老之年校阅此书岂不笑话

生不知所来死不知所去更是笑话

姑且留待高明者自有慧目看清楚即是

戊子腊月杪

南怀瑾

出版说明

这本书是南师怀瑾先生讲解《参同契》的记录，时为一九八三年在台北十方书院。

《参同契》一书，自来被认系丹经之鼻祖，是彻底转变肉体生命的修炼宝典。用现在的语言来说，就是真正的生命科学了。

作者乃东汉时期的魏伯阳真人（约公元一〇〇年—？），距今已一千八百年了。魏真人出身浙江上虞官宦望族之家，不喜仕途而爱好修道，后入神仙之列，并将修炼经验写出这本《参同契》，当时佛法尚未传入中国。

清朝初年，有道家北宗龙门派道士朱云阳，因早年由此书入门，又三山五岳遍参诸方后修炼有成，再穷十年之功，注释《参同契》，于康熙八年己酉（一六六九年）刻版印行，书名为《参同契阐幽》。此书一扫千多年来对《参同契》的错解、邪见与误导，而正视听。此次课程所采用的书本，即自由出版社所印的这本书。

唯读《参同契》犹如读天书，即如云阳真人这本阐幽，亦为三百多年前的古典文章，加以一般人对《易经》、阴阳五行等缺乏研究，欲懂《参同契》太不容易，如无真实修养者解说，实难入其堂奥。其实，连入门都不可能。

《参同契》共分三篇，上篇与中篇读之令人有重复之感。其实不然，上篇为纲要原则，中篇再作深入微细解说，以免曲解而流入旁门别庭。

南师怀瑾先生，当时选讲这门课程，旨在引导学人进入中华重要典籍的初步研讨，所讲仅上篇及中篇之重点 （包括十八、二十、二十一、二十二及二十四章一段），因下篇为总结，学人应可自己研究了。

南师讲解后，有行者逐渐发现，在工夫修持过程中，道家的著作如 《参同契》一书，解说具体而周详，且有对治方法。有人甚至说，仔细研读了南师的讲解，才对佛法的修持较为明了，尤其对东晋初期传来佛家修炼禅定的十六特胜法门，才有真切的体会。

另有人说，略知 《参同契》，才了解什么是正统道家，什么是邪说乱道，这世界上的误传和歪曲修法太多了。

《参同契》是在佛法传入中国之前的著作，之后佛经翻译常采道家的遣辞用字。朱云阳真人由习禅而转道家，故而常以禅法解说。朱氏认为，《参同契》“向来埋藏九地，而今始升九天之上”，乃指 《参同契阐幽》一书，令原著转暗为明。

也有人说，《参同契》不止是丹经道书，而是古哲学、古典文学之作，其中包含了中华民族最高深的承天接地的文化；是一颗明珠，因深奥而埋藏，经朱氏阐幽而出土，更因南师深入浅出的讲解而闪发光芒。

吾人何其有幸，生为炎黄子孙，有祖先璀璨光辉的文化留传，岂能不继续努力以发扬先祖的智慧成果！

再说这本书的出版，颇为偶然且有趣。缘香港佛教图书馆的亲证尼师，发觉南师所讲 《参同契》录音带，保存不易，故而率同图书馆数位同修加以记录，再由石宏君将文字略加清顺。稿子带至庙港后，历经我等八个多月整理，将所涉及种种问题，请示南师加以厘清、修订、补充，务使尽量明白易懂，以便利读者。

《参同契》为两学期的课程，每周一次二小时，共八十讲，所讲内容涉及广泛，举证既多，更有南师亲身经历的诸多奇特的人与事。全部整理后分为上中下三册，计划三个月内出齐。

此次配合工作，除张振熔查证资料外，更有宏忍师自二〇〇六年起即搭配相助，昼夜辛劳，因缘特殊，特志之。

又，书中小标题为编者所加。

刘雨虹 记

二〇〇九年一月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楔子

出版说明

第一讲

惊人的学说

龙代表的意义

宋儒口中的异端

朱熹与白玉蟾

《参同契》三大纲要

三种丹

第二讲

想成仙的大人物们

龙门派与成吉思汗

乾坤门户章第一

十二辟卦

天文 历律 气节

《易经》的八卦与文字

第三讲

道家与禅宗的易学

五代的人物

道家与密宗的关系

阳火之始

复卦是什么

一月泰 二月雷

第四讲

气象 春秋

六阳的上半年

医病的法则

二至 否泰

至日闭关与奇门遁甲

借东风之谜

第五讲

占卜与神通

干支 阴阳 消息

乾坤 天地

坎离 日月

干支 气血 点穴

第六讲

沐浴的人

子午卯酉的作用

采补 夺舍

日月精华与日轮观

剑仙的话

第七讲

四卦的作用

气与物

四卦与修道

数是什么

什么是自然

第八讲

生命的卦变

无根的树

人欲能平吗

逆流而上

第九讲

南宗北派有别

月节 中气 刚柔

每月六十卦

第十讲

日月运转的影响

四季 五行和人体

你爱吃补品吗

关于一阳来复

第十一讲

坎离二用章第二

修道先要了解的事

守丹田的问题

管住耳朵和眼睛

精神与魂魄

第十二讲

一阳初动无阴阳

品性 理性 工夫

你经验过一阳生吗

源头活水

第十三讲

中国的文字文化

魏真人的说明

魏伯阳说真空妙有

日月二用与结丹

第十四讲

前三关 后三关

尾闾关 夹脊关 玉枕关

难下降的前三关

第十五讲

穴道与针灸

经脉与医道

生活习惯影响气脉

第十六讲

各家各派的气脉说

神光落地的人

气脉真通和假通

第十七讲

伍柳派的大小周天

河车 周天 导引

河车不转又如何

筑基成功了

第十八讲

干支 阴阳与方位

四象五行皆藉土

颜色的作用

访道青城后山

第十九讲

方伎之学的长生术

修栽接法的老人

桂湖宝光寺奇事

第二十讲

五金八石的外丹

未有神仙不读书

守哪个窍

上品丹法如何炼

第二十一讲

真土真意与孟子

日月含符章第三

伟大的日月

卦变及人事之变

第二十二讲

天地阴阳相交

大周天 小周天

精从脚底生

混沌与昏沉

水源与采补

第二十三讲

人老有药医

真正的栽接法

天符进退章第四

金丹 火候

天地开始只有阴阳

第二十四讲

如何对应天符

长子和海底

再说太阳月亮

第二十五讲

圆月 眉月 钩月

朋友与光明

封禅 禅让 禅与

更年之后如何

配卦与阴阳

第二十六讲

袁枚的八索

中的道理

了解进度和易观

拿得起 放得下

把握动静之间

第一讲

我们书院有关道家哲学思想的课程，从 《老子》、《庄子》到《列子》，是一系列连贯下来的。现在要研究的是《参同契》，这是最难研究的一本书。我本人对《参同契》的理解不一定是全对的，这并不是谦虚，我只能把自己的一些心得提出来，贡献给诸位做参考。这一本书在中国整体文化里，占有非常重要的分量，古人更直指《参同契》是千古丹经之鼻祖。古今以来，尤其是讲修道的神仙之学，要炼丹法，要返老还童求得长生不老之术，这是一本非读不可的秘密典籍。不仅如此，它可以说既是哲学的又是科学的，很多相关学理，都来自这本书。现在西方人研究中国古代科学发展史，也把《参同契》看成是化学、地球物理、天文等等学问的重要源头。只是我们中国人自己往往忽略了这一本书，原因之一，是这本书实在很难研究。

惊人的学说

书名为什么叫做《参同契》？“参”就是参合，“同”就是相同。怎么样叫做“参同”？简单地说，就是参合三种原则相同的学问，融于一炉。这三种学问就是老庄、道家的丹道，还有《易经》的学问。我先声明，我是没有做到返老还童长生不死；假使做到了，我应该是个童子，结果我还是个老头子。不过这里提一件事情希望大家注意，据我所了解，世界上人类都在研究追问生命的来源，也在追问是不是死后有个东西可以存在。全世界人类由宗教开始，一直到现在的科学，都在围绕着这些问题打转。宗教家说有一个东西在人死后还存在的，到天堂那里，或者到了别的世界，像极乐世界。这种说法是不是能兑现，我们不知道，不过宗教家那么说，信众也就那么信。

对于这些问题，中国道教文化提出来，人的肉体生命与天地一样，是可以永远存在的。我们标榜人的生命可以“与天地同休”、“与日月同寿”。中国文化把人的生命价值提得那么高，并不靠上帝，不靠佛菩萨，也不靠祖宗、鬼神。每一个人都有这个资格，每人都可以成圣贤、成仙、成佛，只要能找到自己生命中真正的东西。我们现在活着，真东西没有发展出来，都是假的部分在维持着生命。

所以中国文化大胆地说，人的生命可以与天地同寿，只要太阳月亮在，宇宙存在，“我”就存在，与日月一样的长久。我们研究世界各国的文化，不管是宗教是哲学还是科学，没有敢这样大胆吹牛的！可以说世界上吹牛吹得最厉害的是我们中华民族。即使只是一种假设，也只有中国文化敢这么讲。其次，道家提出来，可以利用自己肉体的生命功能返老还童，长生不死。外国任何文化也没有敢这样说的。将来有没有不管，至少过去没有。

所以讲到中国文化的特点，只有道家的思想具有这一种特点。比较接近的是印度佛家的文化，但是佛家在这一方面是不愿多提的，只是偶然露一点消息。在释迦牟尼佛的许多弟子当中，他特别吩咐四个人“留形住世”，把肉体生命留在这个世界上，等到下一次地球冰河时期过去，另一个劫运来了，世界太平的时候，才交代给下一位成佛者，然后他们四人才可以入涅槃，离开这个肉体。

据我所知，只有佛家有这么一个说法，有一点接近中国文化这一方面的消息，这是其他人类文化所没有的。所以我们站在自己中国文化的立场看来，这一点很值得骄傲。

可是千古以来，究竟有没有不死的神仙？我们从小读的小说，听的传闻，乃至丹经、道书、神仙传上都说有不死的神仙，甚至现在还有朋友来讲某某地方的山洞里有神仙。问他见到过吗？没有，是听某人说的，某人又听他表哥说的，一路追踪下去连影子都没有了。世界上说神仙说鬼，多半都是如此。

龙代表的意义

前几年有年轻人提倡所谓龙的文化，这是很有趣的一件事。年轻人当然有他的理想，可是这样的提法是不大妥当的，因为中国远古文献并没提到龙的传人。《易经》上再三讲所谓的龙，不过是我们所用的一个标志而已。孔子是非常佩服老子的，弟子们问他，老子在你心目中究竟如何评价呢？孔子说：鸟，我知道它能够飞；鱼，我知道它能够游；兽，我知道它能够走；至于龙，我知道它能乘风云上天，而老子他就像龙一样。

我们古代所讲的龙不是西方神话的龙，更不是已经绝种的恐龙。我们这个龙是四栖动物，能够飞，能够游泳，能够陆地上走，能够钻山入洞；能够变大，变成宇宙那么大；能够变小，比一根头发还要小。所以龙所象征的就是“隐现无常，变化莫测”，也可以说不可测。古人画龙从不画出龙的全体，所谓“神龙见首不见尾”，见尾就不见首。这个动物在古代究竟有没有我们不管，至少是民族自我表达的一种象征，就像有些民族用狮子、美国人用老鹰来表达自己的民族精神一样。

《参同契》提出来的，是老庄的思想观念、《易经》的变易法则、丹道的修炼方法。三样的原理相同，只要懂了某一面的道理，对于生命真谛就把握住了，这是《参同契》书名大致的来源。历史上相传，作者是东汉魏伯阳先生，道家称他魏伯阳真人。我们讲《庄子》的时候提到，“真人”这个名称是庄子所创，得道的人才能叫“真人”。所以后来道家道教的神仙都称做“真人”。那么相反的呢？我们没有得道的都是“假人”。所谓假人，道家的名称叫做行尸走肉，把我们人类骂惨啦！没有得道的人走路，只是尸体在走，其中无物，其中无道，中间是空洞的。

历史上这位魏伯阳，学术地位很高，官却并不大。很奇怪，中国历史上学问好的人，官大的并不太多；官大的，学问又不一定成比例地好。不过，中国上古的文化，事业功名与学问是一路的，文武是合一的，后世把文武分途了。魏真人对后世的影响很大，道家神仙传上称他火龙真人——一条浑身带火的奇怪的龙。可是在东方，我们晓得，龙都是带雨带水的。

宋儒口中的异端

过去的中国文化，由于儒家是学术的正统，对于佛家、道家的思想都有一点批判态度，所以旧的观念称佛、道两家文化为“异端”。“异端”是孔子《论语》里头的一个名词。后世像宋朝以后的理学家——我叫他们理学家，并不一定承认他们是正统的儒家——他们排斥佛、道两家，称两家为异端之学，好像就是我们现在讲的旁门左道。但是孔子并没有骂佛、道两家异端，是宋儒擅用了孔子的名词，自己又不懂这两家的学问，就是普通说“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同样的道理。

所谓异端就是偏见，孔子称一般有偏见的人为异端。“异”就是不同，“端”就是另一头，另一头当然是偏见了，当时并不是指佛、道两家。后世宋儒理学家，共有五大儒，最有名的朱夫子朱熹，我们中国文化受他的影响有数百年之久，实在太大了！宋朝以后的儒家变成朱夫子的儒家，招牌虽打的是孔孟老店，老板换了朱夫子。本来另外有一个股东合作的，后来被朱夫子赶出去了，就是陆象山陆夫子。朱夫子注了四书，从宋元到明朝，要想考功名做官的话，非用他的思想解释四书不可，否则是考不上的。假如我生在几百年前，人家问我《参同契》看过没有，我说看过，那我就是异端，也就不能考功名了。

整个明朝三百年，朱元璋朱和尚当了皇帝以后，要拉一个有名气的同宗，光宗耀祖，就认了朱熹先生。他所注的四书就成了国家标准版，致使中国文化染上了重症。朱熹的观念对与不对，我们暂时不加讨论，那是儒家学术的范围。但是，朱熹虽然拼命地反对道家与佛家，却偷偷研究 《参同契》，而且他还化名空同道人邹䜣，作《周易参同契考异》。他研究 《参同契》很多年，但却搞不通，到晚年都钻不进去。当然钻不进去！他也不打坐，不修道，怎么钻得进去！

朱熹与白玉蟾

朱熹为什么要研究《参同契》呢？据说朱夫子在福建武夷山讲学的时候，刚好有一个道家南宗的白玉蟾，也在武夷山修道，有很多徒弟，后世称他为南宗祖师。既然称他祖师，差不多也是神仙了。一个道家，一个儒家，二人门下都有大批弟子。人类的好奇，古今中外都是一样，这些儒家年轻的读书人，每天都听子曰、子曰，听了半天，没有怎么样。可是看到人家那边修炼神仙丹道工夫的，不是红光满面就是脸上发青发乌，觉得总有一套，奇怪呀！就偷偷跑过去听。

朱熹总是讲那是异端，你们不要乱去听。后来弟子们告诉朱夫子，白老师那里的确有些怪事情，他有先知之明，是有道之人。朱夫子说，他“偶中尔”！也就是说瞎猫撞到死老鼠，给他碰巧碰对了。这个话当然是在他自己的补习班里对自己学生讲的，可是那个白玉蟾老师，也没有出门就知道了。第二天白老师就叫学生来约朱夫子，两校同学联欢去郊游。朱夫子也很高兴，就同意了。一去郊游，这可好了！下起雨来，大家没有带雨伞都淋湿了。可是白老师虽在雨中，他走过的地方四面没有雨，身上也不湿。朱夫子忍不住了问：“白老师呀，你这个是什么道理呀？”白玉蟾笑笑说：“偶中尔！”这一个“偶中尔”，朱熹脸面就挂不住了，心想我昨天说给学生听的话，他怎么知道？而且今天马上回敬我一个耳光一样。这个很奇怪，因此朱熹开始研究《参同契》。

朱熹经常偷偷研究佛、研究道，这是公开的秘密，谁不想活得长命，谁不想变成超人？只是面子上死不肯承认。所以我对宋儒不论哪一位，始终有一点不认同：学问道德宋儒没有话讲，就只有一样不好，明明借用了佛家、道家的学理，来说明儒家的道理，然后翻脸批评他两家都是异端，都是骗人。宋儒搞的这一套，叫什么圣贤之学呀！

说到朱熹批评佛道两家的话，似乎内行又很外行。譬如他做了道家与佛家的比较，讲了很内行的话，在朱熹文集里头都有。他说道家修道是“形神相守”，这个对道家就超过普通的了解，这是说修炼神仙之道，可以修到返老还童长生不死。怎么叫“形神相守”呢？道家认为这个身体是形体，等于是个机器，这个机器的电能是道家所称的元神，是我们灵魂生命的根本，那是电能，就像电灯有了电能才发亮。所以只要我们这个肉体存在，那个元神就在我们身上。身上每个细胞每个地方都通元神的，人老形体衰了，这个机器用坏了，神也不通就离开了。道家所以能够返老还童长生不死，他做的工夫就是把形与神凝结在一块，这就叫炼丹。

佛家不同，佛家讲涅槃，生死都是空的嘛，时间到了，打个坐就走了。所以朱熹说佛家是“形神相离”，学佛的人求空，把肉体都看空了，使神和身体分离，这是朱熹的批评。表面上一看，佛家、道家都驳他不了，他不简单的呀！道家、佛家的修炼工夫和学理，他还是做过研究的。

朱熹的学问没有话讲，但他对于白骨观没有深入研究，批评白骨观不是究竟。他说学佛的喜欢修白骨观，所以觉得这个世界是痛苦的，没有意思，不想留恋，而想到西方极乐世界。他不同意这个观念，又认为白骨观在佛家工夫是下层的，当然他没有写他认为高的工夫是什么。其实他没写的下一句，就是认为人的生命是可以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不过他老兄同我们一样没有留住，朱熹在他的传记里有好几条是他对《参同契》、对道家学问研究的结果，他下意识地承认，人的寿命是可以修的。

第二点关于儒家与佛道的关系，我常常提一句话，读书人都爱好仙佛。尤其中国过去的读书人，你查他一生的历史、文章、诗集，都记载有几个和尚道士的朋友，好像不交几个这种朋友，就没有学术地位。就像很多现代人，要认识电视电影明星，才表示自己交际广泛一样。当年想认识和尚道士，是表示自己清高，所以文集诗集里，几乎每一个人都谈到与佛道人士交往的事。知识分子都好仙佛之道，但是知识分子很难修成功，因为学问好，欲望就多，烦恼就大，叫他放下来打坐修道，想是想，办不到。可是反过来看历代神仙传、《高僧传》，我们却得出一个结论，就是仙佛的学问都很好。所以如清代诗人舒位有句诗说：“由来富贵原如梦，未有神仙不读书。”这是真正的名言，青年同学要想学神仙的，书一定要读好才有希望。

我曾经把这个诗第一句改了，写了一副对联送给一个喜欢喝酒的文人朋友，他是富贵中人，所以上一句就改成“由来名士都耽酒”，一般名士都喜欢喝酒的，下一句还是“未有神仙不读书”，因为学神仙许多是爱读书的。

《参同契》三大纲要

讲了这么多，算是《参同契》的开场白。这一部书有历代各家的注解，书中主要有三大纲要：第一是“御政”，第二是“养性”，第三是“伏食”。所谓 “御政”，那包括很多了，上至皇帝下至一个普通人，想修心养性做人做事都是“御政”。怎么样做人呢？就是走一条正路，知道人生的正道，政治也同时包括在其中。所以一切有关修道与做人做事、天文地理，以及人世间各种各样的正当法则、原理，都属于“御政”的范围。

第二“养性”，我们普通人修道学佛，要够得上第二步“养性”可难了。我经常说学佛修道是我们中国古时的一门科学，这一门学问是研究身心性命之学，它是有理论的。自己生命身体怎么来？为什么人有思想？要想得到答案，必须先把理论弄清楚，懂了理论再来修行。修行就是实验，反求诸己，用自己的身心去做实验。自然的科学也是懂了原理理论，然后用物来做实验的。

这个所谓“御政”的原理懂了以后，修养才叫做 “养性”。但是我们一般学佛学道的，不管用哪一种法门，念佛也好，祷告也好，念咒子也好，打坐也好，都是走 “养性”的最初步路子，可是性仍然养不好！要“养性”，首先就要认识“性”，也就是佛家所讲的“明心见性”。常有人说某人个性不好，个性是什么东西？还有中文把男女关系也叫做性，明心见性至高无上也用这个性。这个性究竟是什么东西？这就牵涉到中国文化的本位了。《礼记》上提出来人有“性”跟“情”两部分，所谓性情，我们老一辈子讲话，这一个孩子性情不大好呀。这个性情的性是什么东西？情又是什么东西？所以“养性”是养哪一种性？这些都是大问题。

第三“伏食”，就是成神仙。“伏食”就是在“御政”与“养性”做到之后，最后那个工夫。这个东西不从外来，是从自己生命里来。但是也不全然是从自己这个肉体生命来的，而是同宇宙有关系的。就是说有一个东西忽然会进入身体中来，但不是从嘴巴进去，而是由身体另外一个地方进去的。千古神仙不敢讲，据说讲了天打雷劈。不过我已经被天打雷劈很多次了，雷公来了我也跟他讲理。

我认为道是天下的公道，既然是天下之公道，就没有什么可秘密的——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也不属于上帝。过去人为什么要当秘密藏起来呢？是怕人学坏了。因此把道法变成秘密，大部分是这个原因。好像一把刀一样，坏人拿刀去杀人，可是医生开刀也是靠这把刀。我素来不藏秘密，何必关起门来？不过有时候我也关门，因为我啰哩啰嗦讲了半天，公道摆在那里，你就应该懂，何必来问我？你再来问我，我就烦了。

这另外一个进入人体的地方，就是头顶。我们晓得婴儿头顶上这里“怦怦”地跳。修道修得好，这里一定开了，学密宗叫做开顶，不晓得你们诸位看过没有？我是看过的，书上看来的不算数，我碰到过这种人。过去我在四川的时候有一位老师七十几了，鹤发童颜。

鹤发可以有两种解释，一般的鹤羽毛是白色的，所以鹤发是形容银白头发；童颜是说面孔如婴儿一般。但是另一种解释说鹤发是黑的，所以暂且不做定论。讲到这位老师，他有四个特点：七十几岁子孙满堂，却不跟子孙在一起，一个人住一个小房子修道。房顶瓦漏了，他也不用楼梯，自己拿几片瓦，一跳就上了屋顶，补好了再跳下来，这是我们亲眼看到的。

第二点，我们都晓得这个老师从不睡觉，我们年轻人顽皮都是第一流的，故意轮班和他谈话，一讲一整夜。他有一个习惯，一到了正子时，就靠在椅子上不动也不说话，无论你怎么说话他就是不答。大概要经过半个钟头，眼睛张开了，然后你刚才讲的话他都答复你，每天夜里如此，我们屡试不爽。

第三个特点，他七十几岁的老人，两个乳房一挤，同女人一样有奶水的。换一句话说，他修道到了这个程度，他的血已经变成白浆，当然不是变成什么白血球，白血球过多是毛病。

第四点，他的头顶上我们都去摸过，“怦怦”跳的，同婴儿一样。别的稀奇古怪事我们不去管他，仅这四点就很与众不同，是别人稀奇古怪不来的，也是我亲自见到的。这个所谓“伏食”，与头顶有关，到了某一个时候这个东西就进来了。

后来宋朝南宗道人张紫阳真人，他著的另外一本丹经《悟真篇》，可同《参同契》媲美。张紫阳真人既是禅宗的祖师，又是道家神仙。他那篇《悟真篇》就提到“伏食”的道理，他说“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那也是牛吹得很大。他说人修道到了“伏食”那个境界，一个东西就进来了。“一粒金丹吞入腹”，腹是指肚子，这可不是大家修道修的这个丹田；“始知我命不由天”，生命就可以自己做主了。这就是“伏食”的纲要。

三种丹

在这里我要再介绍道家所讲的“伏食炼丹”。在我们的甲骨文里，也就是中国最古老的文字， “丹”字跟太阳的“日”字一样，就是一个圆圈中间一点，空空洞洞之中有一个东西。后来把这个丹字中间加了一横，有各种写法，反正是代表有个东西在一个空洞的中间。

我们晓得道家有三种丹的分类，所谓天元丹、地元丹、人元丹。我们普通一般打坐做工夫，打通任督二脉、奇经八脉，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都是自己做工夫在身体中炼成了人元丹。现在一般练气功的人还做不到，真正炼丹成功的还只是人元丹。

人元丹是根据道家的《高上玉皇胎息经》来的。这本经讲到上药三品，就是人本身的精、气、神，我们后世一般打坐修道做工夫都在搞这个东西。这个就又要扯到明朝的大儒王阳明了，他同朱熹对中国文化影响都非常之大。不过他同朱熹的路线相反，是走陆象山这个学派的路线，而且佛道两家他都学过。在他传记里都有，能够未卜先知，不过后来他放弃了。为什么放弃？也就是书读多了，官做大了，“道”就不容易修成功了。王阳明虽然最后放弃了学道，可是也吹了一句大话，依我们现在观念看来是逃避的心态，他说道家也不必修，在那里练气功打坐，上通下来，下通上去，一天时间都浪费了，王阳明认为那是“搬弄精神”。

但是我们再仔细看看王阳明这一句话，他承认人的生命里有一个东西叫做精神，他至少承认这一点。我们常常听到有恭维人精神不死——精神是什么东西？精神是不是一个真东西？这是个问题！如果是真东西的话，就可以把握回来，把握回来就叫做人元丹。王阳明后来为什么能够搬弄精神而不搬了？我们休息一下再作报告。

第二讲

想成仙的大人物们

刚才讲到王阳明这个理学家，他也学过佛，学过道，打坐工夫很好。学佛走的是天台宗止观这个路线，修道家走的是哪一派的丹法没有资料可查。有一点在他的传记里记载，当时有一个道人叫蔡蓬头，蓬头是外号。因为修道的人把名利已经看得不值钱了，所以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没有关系。这人道行很高，王阳明曾经专门去山中的道观拜访他。蔡蓬头站在道观的山门外面，王阳明老远就跪下向他磕头。这个蔡蓬头居然拂袖而去，袖子一甩进山门去了，王阳明赶快站起来，跟他走进道观大殿。

道家的大殿供的是“三清”，是太上老君的一气化三清，据说太上老君就是老子摇身一变变出来的——这些宗教的事情，事出有因，查无实据。这个三清是 “上清、太清、玉清”，如果我们做比较宗教研究，这有可能是从佛家来的。佛教大庙子的正殿供的三尊佛，代表了 “法、报、化”三身；如果我们用道家的观念来讲就是 “精、气、神”——“精”是“化身”，生生不已；“神”是 “法身”；“气”是“报身”。

这个蔡蓬头当时走进大殿，在“三清”前面一站，不理这个王阳明。王阳明一上大殿，又跪下来磕头，蔡蓬头又拂袖而去，向后面上了一个假山上的亭子，王阳明跟到亭子上，又磕头。蔡蓬头回头看看他，对他说，你呀！前庭后堂拜了我三次，“礼虽隆”，你这个礼貌很隆重了，“终不离官气”，他说你不能修道，功名还有份，将来官做得大，事业好。

我们读书看道书，看到这个地方不要轻易放过去。一个人的习气是很难变的，修道的人自然有修道人的习气。这一点我们讲两句古人的诗，大家听了不要灰心。古人说“此身未有神仙骨”，这个身体上没有神仙的骨格，“纵遇真仙莫浪求”，就是看到神仙你也不必拜了，方法懂了也不能成功。可见仙佛是生来就有种子的。“莫浪求”就是不要乱求，你求了有什么用？王阳明虽前庭后堂三拜紧跟，蔡蓬头接着掉头又走，王阳明又在后面跟，但却找不到人了。

我们再看汉武帝，这些历史上的大人物和英雄，尤其是中国帝王、名士都喜欢学神仙，其实就是人性心中欲望的扩充。一个人到了事业地位的最高处，一切都满足以后，唯一要求的是如何能不死。所以秦始皇、汉武帝都求神仙之术。汉武帝在我们中国历史上可以说是雄才大略，这个称誉，他当之无愧。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在一个政治环境很复杂的情形下，登基做了几十年皇帝，开创了一个盛世，真不容易。可是到了晚年就喜欢学神仙，他求神仙花的本钱太多了，甚至把自己的公主都嫁给一个骗子道士。像这样荒唐的事情，他都干得出来，明知道做了错事还不承认，后来不能自圆其说。

汉武帝旁边有两个大臣，一个是汲黯，一个是东方朔。汉武帝是何等难伺候的帝王，在他左右的人讲话就很难了，高明的意见很难提出来，因为他太高明了。但是我们看历史，汉武帝有许多次因为有人犯了大错，就要杀人，出场摆平的都是东方朔。此人专会说笑话，东逗西逗就把汉武帝逗笑了，然后事情就作罢了。所以研究做人的道理，要多留意道家的精神。老子的话“曲则全”，一件事情走直线有时候是不行的。一个领导决定的事，明知他是错的，挑明说决策有问题，那就糟了！人是有个性的，格老子！你说有问题，我偏要干！所以老子说“曲则全”，转一个弯，这个事情就圆满了。东方朔走的是曲线的路，所以汉武帝碰上很多的问题，东方朔一来，往往就起了作用，把错误决定扭转过来。

汉武帝身旁另一个重要人物是走直线的汲黯。我们大概可以想象这个人脸应该是方方的，一天到晚不带笑容，讲话是仁义道德，连汉武帝都怕他。汉武帝当时见那些大将军、“总司令”，常常很随便，跟他的祖父汉高祖一样，在宫女帮他洗脚时也叫大臣进来报告，很不礼貌。但是汉武帝听到汲黯一来，赶快更衣戴帽才敢见他。我们现在的年轻人读历史要注意，一个人自己的人品、人格养成到真正高尚正直的时候，任谁都要尊敬他的。连汉武帝这么一个严君，对于大臣要杀就杀，但是却尊敬这个部下汲黯，自己衣冠不整还不敢见他。所以汲黯是以敢批评汉武帝出名的，换了别人讲话，汉武帝非杀他不可，比如司马迁为李陵辩护，汉武帝一气就罚司马迁受宫刑。

汲黯批评汉武帝很直率的，汲黯讲：“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就是说你武帝内心欲望太重，外面好像做好事，内心却心机重重，如此怎么能效法远古的圣王之治呢？这虽然是在批评武帝的政治表现，但也间接指出武帝要学仙道是不会有成就的。一个人连人都没有做好，还妄想做什么神仙！“内多欲”，是说思想里欲望太多了，什么都要，钱也要，寿命也要，名利也要，儿女也要，反正好的都要。其实每人都是这样 “内多欲而外施仁义”，所以求神仙，做得到吗？

这种话在朋友之间讲都很刺耳了，对皇帝讲更不得了。历史上记载武帝听了当然很不高兴，不答复他，但也没有对他不礼貌，可是汲黯的官运也就到此为止了。有趣的是，汉武帝临死的时候吩咐子孙，在我死了以后，为了太子的安全，还是要找汲黯这样的人来护国才可。

我们引用王阳明跟汉武帝这两段故事说明，是告诉大家我们研究神仙之道可以，却不要轻易想当神仙。这个神仙很不容易做的，是要放弃了一切，这个一切就包括很多了，我们放弃不了的。换一句话，我们每一个人都是 “内多欲”，但并不见得能“外施仁义”，这样岂能成佛成仙呢？这个话要自己提出来警告自己。

龙门派与成吉思汗

闲话少说，言归正传。我们研究的这个 《参同契》，是采用清代朱云阳道士所注的版本，尊重他一点可以称他为真人。我们认为在所有的《参同契》注解中，他的最正统。朱道士是道家北宗龙门派的传人。龙门派在道教里是元朝以后开始的，创派的祖师就是跟成吉思汗非常要好的道士丘处机，又名丘长春真人。丘长春真人有一本书叫 《西游记》，不是孙悟空那个《西游记》，这一段故事在我们历史上也很特别。中国文化史上有两个特别事件，一个是在南北朝时，为了争取一个外国学者法师鸠摩罗什到中国来，派了几十万大军消灭西域两个国家。这个历史是外国所没有的。

另一个就在元朝成吉思汗西征，打到印度时，他得知中国山东有一个有道的道人丘长春，就派大使到山东把丘长春请到印度边境上见面。所以丘长春由山东到北京，由北京到新疆，一直到了天山南面跟成吉思汗见面。成吉思汗要拜他为师求道，丘长春告诉他少杀人，将来自然一统天下。丘长春早就知道，中国免不了一场灾难，所以与他约定，万一你打到中国来的时候，不要杀人。成吉思汗答应了，所以给他铜符铁券，就是两个人定了契约，两块铁上面盖了印。后来蒙古人打到中国北方的时候，每家门口只要有这个符牌一贴，元朝兵就不进来，保存了多少人的生命财产。这个在历史上也是一段奇迹。

现在北京的白云观，是有名的道教丛林，就属北宗龙门派，这一派是出名的绝对清修派。南宗修道的人，许多道士是有家庭、有太太有孩子的。后世道教里的道士，也大部分是北派丘长春的传承。我们手边拿的这本《参同契》，是朱云阳注解的，他就是北派的巨子，不过他也通南派的各种修法。他的注解实在很好，那是正统道家修炼神仙的学理，我劝大家自己多看才好。

现在我们翻开《参同契》的本文第一章，就是“乾坤门户章第一”。下面低一格的字就是朱云阳真人的注解，文字顶头的就是《参同契》的原文。

乾坤门户章第一

乾坤者，易之门户，众卦之父母。坎离匡廓，运毂正轴。

牝牡四卦，以为橐龠。覆冒阴阳之道，犹工御者，准绳墨，执御辔，正规矩，随轨辙，处中以制外，数在律历纪。

月节有五六，经纬奉日使。兼并为六十，刚柔有表里。朔旦屯直事，至暮蒙当受。昼夜各一卦，用之依次序。既未至晦爽，终则复更始。

日月为期度，动静有早晚。春夏据内体，从子到辰巳。秋冬当外用，自午讫戌亥。赏罚应春秋，昏明顺寒暑。爻辞有仁义，随时发喜怒。如是应四时，五行得其理。

十二辟卦

《参同契》是汉代的文章，差不多都是四个字一句，很严谨的。我们讲到中国文学史，由东汉文体演变了二三百年，形成南北朝的文学，对仗很工整，后世一般叫做四六文体。这第一章首先提出来 “乾坤者，易之门户”，这也是《易经》的纲要。研究《易经》也好，修炼丹道也好，乾坤是《易经》八八六十四卦的父母卦、根本卦，就是“众卦之父母”。除了乾坤以外，就是坎离两卦。现在韩国的国旗图案就是乾坤坎离四卦。

乾坤这两卦代表天地，这个宇宙天地就是两个现象。什么叫卦呢？古文字典上解释，“卦者挂也”。宇宙的现象，像画一样，挂在外面看得见的就是卦，八卦是个代号。除了天地以外，其他的自然现象，日、月、风、雷、山、泽等等，都挂在那里，统称八卦，这就是卦的道理。

“坎离匡廓”，坎离两卦代表两个东西挂在那里，一个太阳，一个月亮。太阳月亮在天体里头走，“运毂正轴”，像一个车轮子在转一样。这个是什么意思呢？车轮同我们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说 《参同契》是千古丹经的鼻祖？这是什么道理？

因此，为了研究《参同契》，第一步必须要了解《易经》的“八卦”。讲到八卦又是个专题，现在各位手中这一张图表（见下页），希望诸位每一次要带来，至少在讲 “御政”一篇随时会提到；要了解中国文化的基本，也是要提到的。这一张表上面写的一岁，就是一年十二个月，分为六阴六阳，这是说明天体形象，包括的内容非常多。

我们看一层一层的圈圈，共有六层，中间是空的，这个空的外面第一层是十二个卦，专门名词叫做十二辟卦，辟卦也叫做侯卦。中国上古的政治，中央政府的皇帝称为天子，天子只有一个；地方的领袖是王，叫诸侯，侯卦的意思就是臣卦。在时间上说，一年是个主体，分十二个月，十二个卦名分别代表十二个月，叫十二辟卦。再外一圈是卦象，这个卦一笔一笔怎么画法？我们慢慢也要解释一下。第四圈是中国阴历十二个月份，每一个月另有一个代号，就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当然还没有加上亥是猪，戌是狗……这十二生肖的来源，据我的研究是东汉以后，随印度文化过来的天文观念。所以一直到今日，从印度北部到西藏地区，你问现在是几月啊？他说狗月，我们就晓得他讲的是九月；他讲羊月，就知道是阴历的六月了。为什么选这些动物代表六阴六阳？比如子月是老鼠，同老鼠有什么关系呢？老鼠是五个脚趾，五是单数属阳；双数属阴。我们形容一个人胆子小叫 “首鼠两端”，刚爬出洞的老鼠，习惯走两步，看一看前面，咚咚，又钻进去了，再跑出来多走三四步又钻进去了。首鼠胆子小，瞻前顾后就是“首鼠两端”，两头它都要看清楚。丑月属牛，牛的蹄是两瓣属阴的，所以一阴一阳这样分开。龙啊、蛇啊等都有些道理，这是一种解释，我们将来提到时再说，这是第四圈。

天文 历律 气节

这个第五圈麻烦了。这是中国文化音乐的乐律，与古代的天文也有关。中国文化以天上的星象变化判断人事，非常准确。诸位同学要研究这个问题，顺便告诉在大学研究所的同学们注意，先要读《史记》的《天官书》，其次读《汉书》的《五行志》。我们现在读历史都是通史，其实不大合理，因为历史上重要的东西，真正的历史哲学，现在的历史书上都漏掉了。譬如 《史记》中重要在 《礼》、 《乐》、 《律》、《历》、《天官》、《封禅》、《河渠》、《平准》八书。历代史书都有《天文志》，不叫 《天官书》，司马迁的 《史记》才有《天官书》。我们每一代的历史还有一个《乐律志》，在唐史、宋史，一直到明史，乃至现在出来的《清史稿》都有的。中国在科学上比任何一个民族国家发展都早，因为很早就有了天文科学，天文科学又是以数学为基础的。不过很抱歉，那是祖宗的文化！你看故宫博物院，那是我们祖宗的，你的在哪里？没有呀，拿不出来，这不行啊！现在我们连天文、历律这些都搞不清楚了。

这个图外面一圈是二十四个气节。一年有十二个月，一个月有三十天，五天叫“一候”，三候叫“一气”，六候就是“一节”。一年有七十二候，每个月有一个节，一个气，一年十二个气十二个节，合起来共二十四个气节。现在有一个问题，民国以来用阳历，老百姓是阳历跟阴历并用，这个习惯很难改，八九十年来，大家还是愿意过阴历年。民国初年湖南那个大名士叶德辉先生，做了一副对子：

男女平权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阴阳合历你过你的年我过我的年

我经常很感叹，这副对子说的现象九十年来没有变。那么你说是阳历好、阴历好呢？这个问题是科学问题，其实中国几千年来已经阴阳合历在用了。

我们算八字是以二十四气节为标准，二十四气节是以太阳为标准，我们的阴历以月亮出没同潮水涨落为标准。所以由广东到东北的海岸，海边人就晓得，我们小的时候就会念“寅申涨，卯酉平”。潮水涨落都在脑子里，老祖宗就告诉我们，初一十五出门坐船，“哎呀！船开了没有？”一算，“寅申涨，卯酉平”，没有没有，赶快跑去还赶得及，潮水还没有退，可以上船。这个科学常识已经变成民间的习惯了，后人不用脑筋已经都统计好了。所以二十四气节是一个天体太阳系统里月亮系统的统计。这一个图表里头东西多得很，我们中国文化大部分生活习惯的原理，都在这张图里。“卦者挂也”，就是挂在这里给我们看的。

《易经》的八卦与文字

要了解《易经》的乾坤这两卦，我们先要了解，什么叫八卦？什么叫八八六十四卦？你不要把它看成死的，它是活的，是个代号。大家说研究了《易经》以后就发觉，我们祖先的文化思想、哲学科学，为什么在上古时期就到达这样高的程度？我的看法是，上一个冰河时期之前，人类文化已经发展到最高处了。一个学问越高明就越简化，开始发明都很复杂，到了最高峰反而简单而明了，复杂的不算真学问。古人归纳一切法则画成这个代号八卦，很容易懂。冰河时期，人类整个毁灭了，好在这个“卦者挂也”留了下来，就靠这一点卦，告诉我们宇宙天地的一些讯息。这些符号所表达的内容太多了，这是第一点我们需要了解的。

第二点讲到《易经》的八卦，也是中国文字的起源。人类最初都没有文字，文字是人为制造的。中国的文字是由象形文字开始，象形就是图画、漫画，八卦也是漫画开始的。所谓“伏羲画八卦”，古人的卦是怎么样画的？是不是我们现在这样画的？八卦是否就是中国先古文字的开始？过去几十年来，有些考古学家不大承认卦是文字的开始。我却认为八卦是中国文字的源头，而 《易经》是中国文化根源的根源，哲学里的哲学，经典里的经典，文化中心的中心。但是，你在考古文献上找不出有关八卦的东西。

譬如过去那位董作宾先生，我们的老朋友，他是甲骨文学者。我对他说要灵活来看，在甲骨上看到一条线的，几条线的，几个点的，那个就是卦。古人画卦或横画，或直画，或点一下，反正是代号。三直是乾卦（），或者打三点也是乾卦 （），都是代号。所以我们看到最古老的一本《易经》叫《易纬》，里头画的卦不是横的，而是三条直的。慢慢在甲骨上也找到了这些东西，可见我们中国文字文化来源很早。

《易经》为什么叫“易”呢？这个 “易”字为什么这样写呢？上面一个圆圈加一点代表太阳，下面这个圆圈有个缺口代表月亮。甲骨文上有没有这个“易”呢？是有的。换一句话，什么叫《易经》？“日月之谓易”，就是太阳、月亮天体系统之下的学问法则。

所以八卦从乾坤两卦开始。可是还有一些基本的常识要向诸位介绍，现在我们这一本《易经》叫《周易》，是由伏羲氏画八卦、周文王演绎、孔子传述的，是经过这三位整理过的。所谓“易更三圣”，实际上 《周易》只是 《易经》学问的一部分。易学有三种，称为“三易”：《连山易》、《归藏易》、《周易》，现在流传下来的是《周易》。《周易》是以乾坤两卦为开头的，《参同契》用的就是《周易》的道理。

第三讲

道家与禅宗的易学

关于《易经》学问的本身，所谓道家的易，观念上同理学家们，尤其是朱夫子、程夫子他们所解释的易，实有不同之处。道家的易差不多都是讲应用的。上一次我们提到《易经》的所谓“三易”，除了现在留下的《周易》，还有神农的 《连山易》，黄帝的 《归藏易》。《连山易》以艮卦（）为首，艮卦代表“山”，《连山易》的意思是“如山之出云”。《归藏易》是黄帝时代所用的易，以坤卦（）为主，坤是纯阴，一切阳能 “归藏”到纯阴的境界里去了。

到了周朝，经过周文王整理，就是我们手边这个 《周易》，一般称它是我们五经里经典的经典，哲学的哲学，也就是我们文字文化的起源。《周易》以乾卦（）开始。传统《周易》的学术观念认为《连山易》、《归藏易》是只有其名，没有实际的东西。我们现在手边拿的《周易》，上面许多图案，包括八八六十四卦，什么先天图、后天图这些等等，同几千年流行下来的法则并不一样。尤其我们卜卦用到的，或者在阴阳家用到的六十四卦的次序，“乾为天，天风姤，天山遯……”一路背下来卦的次序，同《周易》六十四卦所排列的次序也不一样。

据我们所知，这些卜卦用到的六十四卦的次序，以及《河图洛书》等等，是宋朝以后才出现的。宋朝的邵康节是当时讲卦的第一名人，据说邵康节的这些卦图是鹤林寺的一个和尚传给他的，这个和尚的法名叫寿涯。但是这些传闻在学术界是个疑案。据说邵康节能算过去、未来等等，他不但帮我们中华民族算过，连世界的命运差不多也算过了。他又著了一部很难看懂的书，叫做《皇极经世》，这是用《易经》的“数理”推演法则，断定过去未来历史千万年的事情，有个公式摆在那里。我们大家都是诸葛亮的弟弟诸葛暗，属于事后方知，事后一查 《皇极经世》，他讲的一点都没有错，但是事先看不出来。那么，道家的易学究竟哪里来的呢？据我的了解就是《连山易》、《归藏易》的遗留，这个法则是《周易》之外的另一章。所以我们一般所应用的算命、看相、看风水，稀奇古怪的都是用这一套来的。

那么有关《连山易》、《归藏易》的易学后来传到哪里了呢？传到佛教的大禅师们手里了。禅宗有五宗的兴起，其中有一个大宗派叫曹洞宗，是以一对师徒而出名。师父是洞山禅师，徒弟是曹山禅师，两个人是以他们住的庙子为名。不过为什么颠倒念呢？因为我们的文化喜欢讲韵文，洞曹好像不大美，曹洞就很美，所以倒转来说，就成了曹洞宗。

曹洞宗的禅宗工夫，我们如果严格地讲，就同道家有关，而且是丹道派的道家。丹道这一派的保留，就靠曹洞这一脉，所以研究曹洞宗的禅宗还必须要懂得《易经》呢！尤其是它取用“坎离”两卦，认为与悟道修道做工夫有密切关系。唐代以后的道家，传出来神仙丹法里有“取坎填离”这个工夫，就与曹洞宗有关。依我的研究，曹洞宗这一脉到了宋朝，走向衰落，这一派的修持方法与学说，只有寿涯禅师以后保留了。后来传到陈抟时，就到道家这方面来了。这个道家不是道教，不是出家人，是修道的在家人，实际上也就是混合了儒家、道家、佛家三家的修持工夫。

五代的人物

南宋以后的道家就很难讲了，他们也会佛家的道法，都很高明，而且比学佛的人还学佛。当然也比学道的人还学道，更通达儒家，但是这些人都走上神仙之路了。所以我们看历史，五代共乱了七八十年，欧阳修奉命主编五代史，他有个感想，说五代七八十年没有出一个大人物，没有一个大帝王，也没有一个了不起的将相。五代有名的一个宰相冯道，是欧阳修最头痛的，五个朝代五个皇帝，都请他出来当宰相。欧阳修说他是中国文人中的无耻之徒，是无耻的代表，他活了八九十岁才死。可是呢，与欧阳修同时的苏东坡跟王安石，却认为五代有很多的人物，都是顶尖的。王安石说五代人才太多了，但都出家去了，不是当和尚就是去修道了，那是他们对于时代的一种反抗，因为看不下去了！

所以我们讲禅宗真正的兴盛是在唐末五代，道家这些神仙人物也在五代最多。欧阳修认为冯道是最糟糕的！但是王安石认为冯道是位度众生的大菩萨；苏东坡更认为这些人是活佛！因为五代这七八十年的变乱，都是边疆民族外夷来当皇帝。苏东坡说，如果责备冯道不尽忠，请问他该为谁尽忠？但是他把中国文化保留了几十年，那可是很困难的一件事。冯道在历史上几乎没有什么建树，也没有多讲过一些话，更没有著作，只是庸庸碌碌，可以说是乡愿的代表。一切都是上面讲了是，奉命照办。但是他有时候也不办，我们至少从历史看出来，这样一个变乱的政权没有法律，也没有正义，不对就杀掉你。他能够让所有上台皇帝请他来当宰相，那可不容易啊！至少这个人本身在公事、私事上，没有什么缺点被政敌抓到的，否则这条命也早就没有了。

中国文化一个通俗的观念是“宰相肚里好撑船”，是说当宰相要包容一切好坏、正反的意见，要有这样大的度量。冯道一生一篇文章都不留，一封信也不留，诗啊，勉勉强强找到几首，有一首诗中最后一句是：“狼虎丛中可立身。”那是他的修养。五代他所侍候过的这一些皇帝，他认为都是豺狼虎豹，没有把他们当皇帝看。

道家、佛家的学术思想，在五代这个变乱的时代，是非常昌明的。我们后来看的所谓修道的一些丹经，多半是五代以后的著作。譬如说有位吕纯阳，也是唐末五代的人物，我常常说，道家的吕纯阳等于是佛家的六祖，属于道家的一个革命派的人物。

道家与密宗的关系

我们回过来看手边拿的这个十二辟卦图表，这个法则是道家的，也可以说是《连山易》、《归藏易》这个系统来的。这个用处可大了，我们中华民族的文化、生活思想习惯，乃至民间一切的风俗，都用得到它，这是大的方面。小的方面，我们学医药针灸的要懂得，至于要修道打坐做工夫，尤其想成神仙的——成不成不管啦，只要想修神仙，这个十二辟卦法则一定要知道。这个法则对学密宗学瑜珈的人，比三脉七轮的法则还要准确。如果不知道这个法则，你修的气脉，三脉七轮是没有用的！

修密宗的人有偏见，认为道家不如密宗。这个问题我花了几十年也解决不了，究竟是道家传到印度，再传回到西藏变密宗呢，还是印度的修持方法在周、秦这个阶段进入了中国，与中国文化融会变成了道家？现在没有定论。因为事出有因，查无实据，考据很难。至于说秦始皇那个时代，印度修炼成功的人早有来过。历史上记载秦始皇时来了两个西域的异人，个子很高大，秦始皇把他们关起来，又看见他们在外面逍遥，关不住的！文献没有写明这些人是否为比丘，反正不是比丘就是婆罗门教的人物。这证明周、秦阶段，中、印文化已经在交流，尤其是修道方面文化交流得很早。所以说，有关道家密宗究竟怎么样认定先后，还不敢断定。学术的立场要公正，不能有主观的意念。

不过，西藏密宗有一个奇怪的地方，当然这个可能是宋朝以后的事，西藏几乎没有中国其他的神，但是有关公庙，也有八卦图，这是很奇怪的。今天有一位朋友问：“喇嘛与活佛有什么关系？”我说喇嘛是个称呼，等于我们称呼佛教的出家人是和尚，喇嘛就是出家人，和尚、法师是总代号。活佛呢？由唐朝开始经过中国皇帝封过的叫 “呼图克图”，当然不要念成“糊里糊涂”。“呼图克图”翻译的意思是法师、大师、活着的佛，所以也简称活佛。并不是每一个喇嘛都是“呼图克图”，真正受过赐封为 “呼图克图”的，宋、元、明、清一直到民国都有。国民政府成立以后，封过的没有几个。像章嘉活佛是受国民政府赐封的，他是蒙古人，西藏方面赐封的并不多，这个顺便一提。在西藏，许多喇嘛或者活佛会拿念珠卜卦，后来我知道，他是用《易经》的天干地支，所以就越看越奇怪了。

我们再查，唐太宗把文成公主远嫁给西藏王，陪嫁过去的有道士、儒生，都是全国选出来的精英。至于说土木工匠百工等等，也配备了很多同去，是这样开始文化交流的。这些道士到了西藏就在那里落地生根，道家的文化，当然在那里传下去，渐渐又变成另外一套。所以研究西藏许多的法则，讲气脉至少并没有离开道家的这个法则，这是站在学术的立场讲话。信宗教的人不大喜欢听这些话，因为宗教不免被宗教情绪影响，产生一些偏见，那也没有办法了。

我们现在的闲话好像与十二辟卦图没有关系，其实确有密切的关系。

阳火之始

现在我们只讲图，先做个初步简单的了解。在这个图中，先把最外圈的“阴符之终，阳火之始”八个字找到。再找到内圈的一个卦名是“坤”。坤卦的隔壁就是复卦，这个卦象就是“地雷复”（）。画卦是先从下面画上来，下面三笔叫三爻，是内卦。复卦的内卦三爻是震卦（），震代表了雷，雷就是电，意思就是发电震动的作用。复卦上面的三爻是外卦，这三爻中间断了，代表坤卦，抽象的“坤”代表了阴，实质的代表是大地，这个地球土地。所以 “地雷复”六爻整个的卦名叫复卦。复卦是坤卦与震卦的结合，也就是“地”与“雷”的结合。

讲到这里我又要说一个故事了，曾经说了很多遍。有一年一位美国的教授来访问，我们讲到科学。我说最近看到消息，你们美国很了不起，现在已经研究到打雷了，科学家总想有办法把雷装起来，是拿什么装我就不知道了。为什么？认为打了一次雷，地面上增加了几十吨的肥料。我说我们中国老祖宗早就研究过了。他说哦？中国有这个？我说雷啊，不是一种哦！有八种雷，而且又演变成十几种雷！他听了就愣住了——有这样奇怪的事情？“水雷屯，泽雷随，风雷益，天雷无妄，火雷噬嗑，山雷颐，地雷复……”每一种雷不同哦！夏天打的雷是在半空中下着大雨打的，那是 “火雷噬嗑”（）啊！每年春天第一声雷是“地雷复”，地下冒上来的。假如是海里头打的雷“水雷屯”（），或者“火雷噬嗑”，就同肥料关系不大，最为重要的是那个“地雷复”。

“错综复杂”是我们现在用的一个惯语，实际上这四个字是《易经》的学问。这个卦我们正面看是“地雷复”，如果把这个卦上下倒转过来看，就成了山地剥卦（）。上面这个震卦（）倒过来是个艮卦（），“艮”为“山”；下面这个坤卦颠倒起来还是地。这一种就叫做综卦，错综复杂。所以任何一个卦都有四面八面的看法，现象都不同。

复卦是什么

地雷复卦（），为什么这个卦名称为复卦呢？你看啊，这个卦上面五爻都是阴爻，只有下面这一爻是阳爻；阳能在下面发动，地下打雷了。这个卦所代表的同我们学道都有关系。拿现代人的观念来说，就是宇宙万物都在放射，譬如这个桌子也在放射，手表也在放射，我们的生命也在放射，诸位也是在放射。太阳的放射被地球慢慢地吸收，复卦开始，地心吸收到的阳能渐多，所以冬天地心是暖的，地球表面上是凉的。冬天的井水，我们手摸进去是温的，夏天井水是凉的，外面是热的，这是地球的物理作用。所以到了十月是坤卦阴极，十一月的大雪是节，冬至是气。每月一个气一个节，节等于这个圆的地球在虚空中转动。气是什么？是地球本身内在的放射功能，太阳、月亮跟自然界的放射是配合的。到了十一月的冬至，是“一阳生”，最下面一爻由阴变阳，代表一个阳能开始生长，所以这个卦叫复卦，这个就是“冬至一阳生”的道理，因此我们过冬至就进补了。

算命根据的二十四气节，并不是用阴历，是用阳历啊！太阳星座准确得很。阴历是一个月三十天，每月的十五月亮圆了，所以我们本来就是阴阳合历。冬至这个“一阳生”不是生，是地球吸收太阳的热能进入地球的中心，冬至以前是收缩到极点的状态，“冬至一阳生”重新放射出来，地球的热能放射慢慢上升了。

在我们中国的律历有一个东西很重要，顺便提醒大家一下。讲到中国文化，譬如说每一部历史书上都有一篇很重要的律历，“律”是指什么呢？在这个图上“黄钟、大吕、太簇、夹钟”都是音律，同宇宙的音声、法则有关，也是音乐的原理，这个是“律”。一年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天，这个是“历”，每个朝代规定的历不同。我们的“历”，每年以阴历十一月为子月，周朝就是以“冬至一阳生”这个月为岁首；殷商以十二月为岁首；夏朝的岁首是正月，就是我们现在过的正月。

年轻同学们注意！过去国家政治改变的时候，对于不投降者，有个名称叫做“不奉正朔”，就是不照你的律历来做准则的，这个也有很多的道理。每月初一为朔，因为夏、商、周三代不同，可是现在我们用的阴历正月过年，用了几千年很习惯，用在算命阴阳五行方面的也是夏历。

我们把这个表转过来看，一年有十二个节十二个气，叫二十四气节。到了十二月小寒是节，大寒是气。十一月这个卦是地雷复卦，十二月是地泽临卦（），第二爻也变成阳了，这表示地球阳能从地球的中心又向上升了一点。所以“临”就是快要来了。拿地支来代表月份，子月就是十一月，丑月就是十二月。

一月泰 二月雷

现在我们再转过来看一月，月份的地支是寅。一月里立春是节，雨水是气，立春过后是雨水，要多下雨了，这是大陆中原气候。这个时候的卦象变了，下卦三个阳爻了，叫做“地天泰”（），又叫“三阳开泰”。有人说“三阳开泰”是说过年要吃羊肉就杀了三头羊，哪有这回事啊！“三阳开泰”是地球的热能发展到地平面上来了，也就是阳气上升要到地面了。地在上，天在下，所以叫做 “地天泰”。过年门口贴一个“三阳开泰”，不过这个阳字有时也写成羊，因为羊字在上古的写法代表吉祥的祥，所以正月过年也可以叫“三羊开泰”。

再过来就是二月了，卦名是“雷天大壮”（），外卦是雷，内卦是乾，惊蛰是节，春分是气。什么是惊蛰节？二月外卦的阴爻第一爻变阳，只有两个阴在上面，四个阳在下面。阳气由地球中心一路升上来，到了二月阳能已经超过了地面，所以我们可以放风筝了。我们小的时候放风筝，没有过惊蛰风筝是飞不起来的。可是南方不一定，冬天也飞得起来。譬如大陆中原地区，鸡蛋在端午节才立得起来，在南方随时可以立起来。

第四讲

刚才我们讲到二月里的惊蛰，“蛰”这个字是执下面一个虫字，就是动物的冬眠。譬如蛇呀、青蛙呀这些小动物，到了冬天，地面上太冷不能生存，这些动物嘴里含了一口泥巴，就进洞去入定了。所以西方人把打坐入定叫做是动物的冬眠。冬眠动物不吃也不拉两三个月，要等到惊蛰节才出来。因为此时地球的阳能上升到相当程度了，地面上有阳气变温暖了，这不是靠太阳来的，是地球本身的阳能发出来的温暖。到了这个时候，所谓惊蛰一声雷，惊蛰的雷是什么雷呢？刚才我讲我们中国有八种雷，其实有十几种呢！这个二月的卦象是 “雷上天下”，就是雷天大壮卦。阳能在外面，冬眠的动物就醒来了，把嘴里的泥巴吐掉，开始重新活动起来，所以叫惊蛰节。

我们乡下农村光脚种田的人，从田里回来，腿上莫名其妙红一块青一块肿起来了，因为踩到冬眠动物吐出来的有毒的泥巴。最好的治疗方法就是抓把土，混入人的口水，抹一抹就好了。

惊蛰后第一声春雷 “雷天大壮”，地面上才适合农作，开始农忙了。在中国中原地区最准，惊蛰以前不适合农作。

气象 春秋

我们常常听朋友讲，气象台靠不住！其实不止国内，日本、美国也一样。有人写了一首缺德的诗，我只记得中间几句：“呼风风不至，无雨雨偏来”，预测不下雨偏偏下雨；“不如风湿病，风雨有准哉”，还不如风湿病的人，难过起来，知道明天就会下雨了，反而还准。实际上不怪气象台，气象台输入的信息是大气之中的东西，没有算进去地球本身的变化，而这个地球上的物理又绝对与天气有关，但是很难搞通。你懂了《易经》就知道难搞了。譬如一个省，你要分南部、中部、北部，都不同。就算是一个城市一条路的南面、北面、东面、西面，各有一个不同的太极。把地球本身的放射能量再配上大气物理，那就是另外一套学问了。

有时你还不如掐指一算，中国这一套，就像瞎猫撞到死老鼠，报个时辰算算看，凭心里的灵感求一下，有时反而准。这是个 “气象台”，不是神通，也不是灵感，是根据《易经》这一套法则。但是这一套法则怎么那么灵呢？这个里头就妙了。学《易经》我们要记住孔子在《系辞》上的两句话：“变动不居，周流六虚”。这个法则是呆定的，但是应用起来要活。学《易经》不晓得活用那就完了，所以孔子把秘诀都透露给我们了。“周流六虚”，六虚就是东南西北上下；“变动不居”，应用起来不是呆板不变的。但是这个法则规律是呆定的，所以我们要先了解。

我们一年过得最舒服的日子在春秋二季。小的时候，老祖母都告诉我们，二八乱穿衣。就是二月、八月的时候，随便你穿吧，身体弱一点穿厚一点，身体好一点穿薄一点都没有关系。

我常常给同学们讲，孔子著《春秋》，写春秋战国几百年的历史，他为什么叫《春秋》，不称冬夏呢？春天是由冷变热，慢慢一点一点热起来。秋天是相反，夏天的热慢慢退掉，退到了秋天刚好凉爽，不算冷也不算热，所以春秋是持平的。不但气温如此，夏季白昼长，冬季白昼短，春秋两季的日夜长短也是持平的。所以我们讲“春秋持平也”，是个天秤。古今人物，对于国家社会有没有贡献，《春秋》在这个历史上持平论之，所以“春秋”是持平之论的意思。

六阳的上半年

三月间清明节这个阳气上升，五爻都是阳能，只有最上一爻是阴。这个卦名是“泽天夬”（），这个夬字（音怪）是形容人有一点跛，脚不利便。实际上“夬”是有一些缺点的意思，因为阳太多，只有一阴。三月的气是谷雨。

再过来就是四月了。四月立夏是节，小满是气。地球到四月它所代表的是纯阳，六爻都是阳，就是乾卦。阳气升到了最高，所以我们要注意啊！到阴历四月阳历五六月，这个地球放射阳气升到了极点，感觉白日又长。我们年轻读书的时候最喜欢放暑假——“春天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正好眠。等到秋来冬又到，收拾书箱好过年。”所以一年都不要读书。

半年完了，这叫六阳上半年。我们先打个岔，阳能阴能一放一收，这之间代表了一年气候。一年分成十二个月，一个月有三十天，地球绕着太阳转，中间又加了一个月亮。一年太阳走多少度呢？从地球看太阳在虚空移动，简单叫行度，在中国天文书上叫“躔度”。一年十二个月，共有三百六十五天又四分之一，多的四分之一天，摆在闰月、闰年、闰日，是这样分配的，这个里头就很复杂了。我们几千年史书上专门有一篇叫《律历志》，从唐朝乃至到我们最近清朝的《清史稿》都还有。尤其清朝经过康熙亲自参与编制，改进很多。康熙皇帝很用功，自己又爱读书，拉丁文、梵文、蒙古文、满洲文都会，又学过术数，数学也很高，天文、历法、数学他都会，所以这个律历是他下令由学者一起整理过的。现在有些风水的书都要以康熙整理过的做标准。当然这一两百年来没有整理，现在又需要整理了，不整理的话这个天体运行的计算会有差度的。

一年十二个月，一月三十天，五天一候，三候一节，六候一气。所以一个月当中有一个节一个气，一年有七十二候，二十四个气节这都是呆定的，这是一年。再讲一天，一天有十二个时辰，这个时辰的代表就是十二辟卦图的中间空心往外数到第四圈。四月是巳月，五月是午月，这些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地支。这个地支在一天的代表就是时辰。我们注意，下面研究到《参同契》有一个字，“簇”年为月，“簇”月为日，换句话再加一句可以讲“簇”日为时。这个法则是呆定的，用起来是活的。我们一昼一夜，十二时辰就是十二辟卦所代表的。一年的法则可以同样运用到一个昼夜，昼夜之间太阳从早晨出来到晚上下去，这个运程变化是地球在自转，使得地表的一半是亮的一半是黑的。这个地球的光明和阴暗，影响了地球上物理的生命法则，影响到我们人的生命。

医病的法则

我们人自己以为了不起，可是在地球的立场来说，我们像是地球表面上的细菌，我们的生命自然要受地球宇宙法则的影响，所以修道人讲究时间的配合。学中医针灸的同学，更要注意人体的气血流行，因为气血流行同十二经脉配合，与时辰的变化法则一样。学针灸有一本《子午流注图》，就是特别注意十二时辰的血脉流通，把天地的法则与人体内部十二经脉的运行，配合诊断。

针灸同中医是相连的，不是分开的。我常给同学们讲，我不懂，我只把学理告诉你们。古代中医讲“一砭二针三灸四汤药”，属于四个大的医治手法，诊断病情是 “望、闻、问、切”。

望，是看病人走路的姿态，注意他的身材，看他的体质个子，然后观察面上的气色，就晓得病在哪里；闻，是听他讲话的声音，譬如感冒了，声音变了，鼻腔的音出来了，身体里头有其他的毛病，音声都会反应。情绪激动，个性急的火气大，就要注意他肝功能了；望、闻之后才问，他说感冒了，可是他是运动家或者是练拳的，你下药的成分就不能那么轻了；如果是坐办公室的，背又是驼起来的，弱不禁风，药就要下轻一点，否则他受不了；切，最后把脉，才把这个病因、病灶、病状找了出来。

砭，我们这个刮痧拔火罐都属于砭，就是这个病尚在表皮时，治疗就容易好。不好的话，晓得这个病已深入，就要下针了。针不好时，晓得更深入了，就用灸了。古人用姜片在上面烧艾，拿现在观念勉强讲像电疗，但同电疗不同。艾是通气，把那个热能逼进身体经脉里头，把病赶出去。灸再不行，病已进入腑脏到肠、胃、心、肝、脾，就只好用中药了。所以这一套程序是分不开的，“一砭二针三灸四汤药”。

我小时候最会生病，六岁到十二岁是药喂大的，什么病都生过，所以对生病非常有经验。帮我治病的那个老先生很高明，问几岁啦？哪一天什么时间开始发这个病？都与十二经脉有关。他不管你头痛不头痛，先找病的来源，一天看不了几个病人。

有一次他帮我开了药还不回家，连第二服药他也开好，吩咐两服药统统要煎。先告诉你第一剂药吃下去，一个钟头后会难过得打滚，会吐的。吃下去后真难过得打滚，家里人也跟着慌啊，又不敢说。他就坐在前面，瞪着眼睛看着你，任你疼得叫死了，他也不管。后来我知道，他比我这个生病的人还紧张。看着你，哇！吐了！他把烟筒放下，知道药用对了，所以换第二剂下去。然后放心了，洗洗脸才回家去。

中药店以前是没有礼拜天的，过年有病人叫门，如果不开门抓药，地方上的人会打这中药店的。现在不同了，又有礼拜天，又有礼拜六，等到礼拜一才能生病。所以我们要年轻人了解我们中国文化，这些你们都看不到了，我都是亲身经历过的。

所以学中医对于这个十二辟卦要懂得。这个“簇”字就是拿这一年的法则串成一个月，一个月的法则串成一个时辰。讲到人体上应用，也是子时，每人的身体不同，所发动生命阳能的子时也不同。一定的法则，不一定的时间。

二至 否泰

刚才讲到六阳上半年，现在继续下去就是乾卦以后的五月天风姤卦（），五月芒种是节，夏至是气。“夏至一阴生”，阴起来了，所谓一阴生是什么道理呢？我们拿现在观念来说，地球放射功能此时达到了极点。夏至以后太阳又开始向南，太阳能的放射对北半球渐减，这就是阴生。夏至也叫做“长至”。我们读古人的诗词文章见到“长至为某某兄写了一首诗”，就知道是那一年的夏至，这一天是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五月地支排到“午”，就是我们吃端午粽子的午月。端午、中秋、七月半这些都是民间风俗的节日，不属于二十四气节，因为是民间风俗，我们也沿用了千多年。

这二十四个节气，是中华文化，甚至说是东方人宝贵的文化遗产。一讲夏至，民间在生活习惯上要注意什么呢？夏至一阴生，潮湿起来了。尤其是住在南方，五月开始梅雨天，老式的房子发霉了，有些旧房子里头香菇都长出来了。香菇木耳都是腐烂木头上长出来的，因为它是阴中之阳，所以白木耳有补肺功能。

夏至不久就是六月了。节气有小暑、大暑。六月是未月，二阴生了，卦名叫做“天山遯”（）。外卦是“天”，是纯阳，内卦 “山”，二阴了，内在的阴气慢慢盛起来。“遯”者，阳气在里面慢慢收缩了，阴气盛了谓之“遯”。

七月是申月，立秋是节，处暑是气，卦是 “天地否”（）。否的对面就是泰，正月“地天泰”是好运气，七月“天地否”是坏运气。讲到这里我岔进来一个故事，当年讲到《易经》，有同学提出来问，老师呀，这两个卦名好怪哦！“地天泰”，地在上，天在下，是泰是太平；天在上，地在下成了否，就糟糕了。天在上地在下才应该是太平啊！我说这就是哲学呀！如果天翻地覆都没有了，不是天下太平嘛！也没有你也没有我，也不要吵架了，也不要来听课了，大家睡大觉，就是泰了。“天地否”，天地开辟了以后，人生才那么多事嘛！你说这是笑话吗？并不一定是笑话，有道理的。阴在内阳在外，外表看是很好，但是内在阴气就是糟糕的、坏的，是不好的。所以“天地否”的意思，就是立秋之后处处有阴气。

到了八月白露、秋分，内在阴气更进一层了，四爻都是阴，外面只剩两爻是阳了，叫“风地观”（）。外卦是巽卦，巽为风；内卦是坤卦，坤为地。你们研究哲学、宗教的要注意！文王、孔子，在这一卦提出来宗教的定义——“圣人以神道设教”。这一句话多去研究研究，就懂得宗教哲学了。宗教是人为造成的，所以圣人以神道设教，就是教育的一环。这是讲 “风地观”顺便提到，你们搞宗教的同学们注意！

至日闭关与奇门遁甲

佛家道家打坐练工夫叫做闭关，这个闭关也出在 《易经》上——“先王以至日闭关”。注意呀！“至”就是冬至和夏至。“至日闭关”这句话，如果老师们不传，谁也读不懂那些书。我是吃过苦头的，很不愿意你们也吃苦，所以我知道了就告诉你们。奇门遁甲大家都想学，学了呼风唤雨，撒豆成兵，不做个诸葛亮也做个诸葛暗啦！这些学问都很高深，没有那么简单的。像奇门遁甲，八卦不搞清楚，什么阴遁、阳遁，都是迷惑！很难懂。我这个头脑不喜欢数学，学得很痛苦，了解以后我就把它丢开，知道了就行了。我有个好胜求知心，不知道的一定想知道，知道以后就算了。学奇门遁甲有一个口诀：

阴阳顺逆妙难穷 二至还乡一九宫

若能了达阴阳理 天地都来一掌中

“阴阳顺逆妙难穷”，阴阳顺逆倒转，这个中间的巧妙，就是宇宙法则妙难穷，你永远搞不通，只讲第一二句就把我考倒了。一直认为自己读书很聪明，不料被考倒了。“二至还乡一九宫”，糟糕！我一宫都不宫，一个房子都没有，哪里来个一九宫啊。这还不讲，“二至还乡”又怎么说呢？问起那些算命卜卦看风水的，不懂。有些懂的人只是笑笑，因为学这个口诀要磕头拜门。有些人看看他的模样，万一是旁门左道总不大光荣吧！就不肯拜，不肯拜书就读不懂。什么“二至还乡”？其实就是冬至夏至一阴一阳、一顺一逆回到那个本位。

“二至还乡一九宫”，一是阳数的开始，九是阳数的极点，一始一终这可不简单了。这四句话最诱惑人，但是我现在这样一讲，就算你们都懂了，可是你天地也拿不到啊，不是那么简单的！这一句话只是告诉你法则，阴阳顺逆的确是妙难穷，你真懂吗？所以我们现在先要解释二至，冬至和夏至就是一顺一逆。《易经》有句话，“先王以至日闭关”，这是中国古代文化。一个人闭关，每天一样，每月也一样，到了那个时候就要清心寡欲，斋戒沐浴，就是打坐修行了。拿佛法来讲，就是六根六尘都关起来叫做闭关。“至”是一阳来复的时候，或者一阴初生的时候，如果这个时候把握住天地法则，你打坐一个时辰，也就是两个钟头，等于你坐三个月的工夫。当然这是吹嘘一点的，是鼓励性的，但是把握时辰打坐的话，功效绝对等于你多坐几次是真的。

所以说“阴阳顺逆”，用在这一面也要知道。有人问每天子午卯酉时，有人说要打坐，有人说不可以，答案是当然可以！这是我们讲到观卦补充提到的，我们简单地把两卦报告完了。

借东风之谜

到了九月，寒露是节，霜降是气，是山地剥卦。这时因阴气的剥削只剩上面一点阳气了。念到《易经》这个卦，想到古文《李陵答苏武书》：“凉秋九月，塞外草衰”，就是这个剥卦的意境。

再过来就是十月了，是个纯阴的坤卦（），节气是立冬和小雪。天气冷了，但是十月不算最冷，真冷还要到下个月。十月在阴历来讲是立冬，又叫做小阳春。所以每年十月北方，在冷的时候一定有个几天，大概三天，当中会转成暖的，虽然不像春天般暖和。这个是在哪一天呢？十月有三十天，是初一到初三呢？还是二十到二十三呢？每一年不一定。冬天是吹西北风的，但是十月小阳春可以在这三天当中转为东南风，东南风一吹就转暖和。

诸葛亮借东风就是在这个时候借的，你核对历史就晓得周瑜被诸葛亮骗了，他骗周瑜会借东风，他不过把《易经》十二辟卦学通了。他懂得天文，告诉你不要担心，等几天我帮你借。他算定了小阳春时会吹东南风，他已经很笃定了。

曹操赤壁之战败北后，回去夜里关在房中看书，忽然跳起来大笑，大家问丞相你五十万大军打得光光的，高兴个什么？曹操说我现在弄懂了《易经》上两句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先庚三日，后庚三日”，这个配合天干地支一定是小阳春转成东南风。曹操虽懂，可是《易经》没有学精，他想大概没这回事，十月一定吹西北风，所以不怕诸葛亮。诸葛亮比他理解得透彻，所以这两个人，一个是硕士班的，一个是博士班的。

第五讲

占卜与神通

这里有人提出来两个问题，说佛家有一种木轮占法，可以占卜善恶。其实木轮占法只是一种，佛家还不止这一种卜卦的方法。现在他问这一种方法，同上星期讲到的《易经》的“三易”这个法则有没有关系？这是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像木轮占法等等，如果灵的话，是不是同上次所提到的《易经》法则的灵验是一样的道理？

这个问题，我想问问题的人已经自己答复了。所谓占卜，占是占，卜是卜。占卦是另外一种方法。在我们的上古文化里，卜法有很多，有用各种各样骨头来卜的方法，譬如牛骨、鱼骨、鸡骨等。占，是拿数理来推测的，后来就发展成筮法，用蓍草以算数理的方法来推测的。所以占是占，卜是卜。卜的东西比较多，现代考古学可以找到很多证据。譬如刚刚有一位朋友拿本书给我看，写的是我们中国的少数民族瑶族、苗族文化传统占卜的方法，他这一本书上正好提到瑶族用鸡的骨头来卜的方法。所谓卜卦，乃至到庙子求签，这些都是人为的。

《易经》的道理，天、地、人谓之“三才”，上是天，下是地，中间是人。我们人生的价值是什么？人生的目的是什么？依中国传统观念就是“参赞天地之化育”。这句话上面并没有写一个人字，但是谁在参赞天地之化育？当然是人。天地有没有缺陷？有缺陷。人的智慧可以弥补天地的缺陷，所以“参赞天地之化育”是人的价值，人的智慧的价值，人的能力的价值，所以不要轻视了人为。

我常常跟一些好朋友说笑话，我说你盖个庙子嘛，我给你负责作一百首签诗。签诗很好作，也最难作，因为签诗的话全都不着边际的。过后一看，真灵！坏的一看也对，好也对，不好不坏也不错。

卜卦这些道理都是人为的，这是人的智慧，所以人修养到最高处就有神通。这些卜卦、算命等等都叫术，所谓术就是方法。在我们中国旧文化里头，有个名称叫术数。普通说佛家所讲的神通有五种，一是“依通”，是靠卜卦等等这种术数，或靠一个法则，靠一个数学的统计，而知道一切事。譬如看相有时候看得很灵也是依通，是依靠身体五官来判断。另一种是“鬼通”，就是给鬼迷住了，也可以说这个人有神经分裂，精神病，属于鬼病的一类，可能有一些预知能力。三者是“妖通”，妖怪的妖。四是“报通”，这报通是生来就有的，前生有修持的人，这一生有些眼睛能够看鬼，心里能够预知一些事情。我过去有几位朋友，天生就有报通。在抗战时有一位朋友，他是名画家也是个大学教授，我们在重庆、成都经常在一起，日本人飞机来轰炸的时候，我们跟他跑警报。他一看，哎、哎，这边不要躲，好多断了手、断了头的鬼；那边好，少一点。他只讲少一点，没有说哪个地方没有鬼，在他看来满街都是鬼。他说这个鬼，越闹热的地方越多，冷清的地方少，他说鬼也爱闹热，同人一样的。他也不信什么教，可是就看得见。大家熟朋友们邀他出去，先吩咐他，你到那里不要做怪相啊！他坐在你家客厅里，突然做个怪相……大家都吓死了。这一类的人报通是与生俱来的。还有第五种是“修通”，是打坐修定，学佛修道，修成功发的神通。

其实所谓神通，是人的生命精神本有的功能，是智能的成就，但不一定是得道的智慧，这个是有差别的。得道的智慧无所谓神通了，连神通都不用了，等于没有了。这是答复刚才这个问题，我想这个问题没什么重要，大致如此。所以我经常告诉大家学《易经》，不要求未卜先知。你们也不要学这些，一个人真有先知之明，活着岂不是很没有意思！最好是糊里糊涂地活着。先知之明的人今天晓得明天的事，又晓得明年的事，这个人还干什么事呢？不要干了。我们晓得明天上街会撞车，就担心起来，不敢出门了。所以先知并不好！古人说“善于易者不卜”，真把《易经》学通了的人不卜卦、不算命、不看风水。同时古人也讲过“察见渊鱼者不祥”，一个人能够精明到把水渊中的鱼都看得很清楚，那是不吉利的。头脑这样用是会坏的，所以还是糊涂一点比较好。换一句话说，得先知的人，能知过去未来是不吉祥的人，是不吉利的人。你看那些所谓呼风唤雨能知过去未来的大师，你查他一生，他又成就了什么呢？他虽能知过去未来，那他自己呢？他的过去未来也不过给人家算命而已，所以用不着的啦！这些道理我们要懂。

干支 阴阳 消息

我们上次也曾从子月开始讲，一年十二个月有十二个代号：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叫做十二地支；天干有十位：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算命、看相、看风水都要用到的。古人解释，所谓干就是树干，这一种解释我不大同意。再查古书上，我们“干支”两个字非常有道理。天干是由五行的金、木、水、火、土变化出来的。太阳系统的金木水火土五大行星，加上日月，在古代天文学叫做“七政”。我们小时候读《幼学琼林》要背的，“日月五星为之七政”。

子月就是阴历十一月，它的节是大雪，气是冬至，卦象是复卦（）。“冬至一阳生”，冬至是月中，所以一阳生就是中气开始。这个“中”字就要注意啦，中究竟是哪里？天上的中心，还是地下的中心？在我们身体是哪一个地方发动这个阳？譬如密宗讲中脉，道家认为冲脉就是中脉，不过修密宗的人不承认道家讲的冲脉就是中脉。这是意气之争我们不管，我们站在学术立场了解，它应该是一样的。地区不同民族的文化不同，代表的名词也不同。所以在中医这个中脉叫冲脉，冲脉是简写。

这个冲脉同中气很有关系，我们提到这个中气，就要注意卦象，卦的阳爻是一横，也就是一点，代表这个生命一个阳能，向外发展叫做上升，收缩回来叫做下降。一升一降、一收一放是讲物理的现象，在生命就是一生一死，在学理观念里头就是一消一息。“消息”两个字出自《易经》。什么叫“消息”呢？这些观念为什么要啰嗦地讲？这同我们修道做工夫有关。譬如十一月冬至一阳生，阳气生命能刚刚成长，到十二月二阳上来地泽临卦，到正月三阳开泰，泰卦（），看到的是阳气的成长上升。

看到一个婴儿刚生下来，我们很高兴。可是《易经》的道理，这个叫做消，消就是慢慢用，直到用完为止。依庄子的道理，生的那一天就是开始死亡的一天，所以生下来是在等死。就算是活了一百年、一千年，“不亡以待尽”，不过是在等最后一天的到来，所以生命的过程是消。那么死亡了以后，是真的没有了吗？不是没有了，那叫“息”，休息去了，休息是充实充电，所以息的时候不是没有生命。我们习惯了把消耗、活动的时候当成是生命，不知道那个息，表面上看到的是死亡，实际上是在充电，是新的生命正在开始。所以叫一消一息之间，换一句话说是一动一静、一善一不善、一是一非等等。

这个我们了解了以后，十二辟卦从子月开始计算，走一圈到阴历的十月，就完全变成纯阴之体，纯阴的卦是坤卦。这个过程就是一消一息之间，代表了这个天地运行，以及生命运转自然的现象。这十二辟卦的作用，十二个图案就是两个东西，以一阴一阳两个为代号。一个是阳能一横，代表了生、生命、生发的力量。在 《易经》里有个专门名字叫做“爻”。一爻中断的就是阴爻，不中断的就是阳爻。就是这一阴一阳，说明宇宙之间的相对性，也就是两个相对的力量。这不是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啊！这是《易经》的相对原理，讲宇宙一切万有生命相对的作用。常有许多年轻人学《易经》，以为同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一样，不要乱扯了，是两样！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我说他有些道理，但是不一样。不用把科学拿来给自己撑门面，也用不着把老祖宗跟近代人爱因斯坦排排站！如果说老祖宗的学问同爱因斯坦一样，等于说祖父长得跟孙子一样，这是不通之论。

宇宙间有一阴一阳，就是两股力量。我们的动作也好、说话也好，任何生命都有两个作用，这两个作用是生灭的，消息的，所以《易经》讲消息，就是佛学讲生灭法。有成长就有衰弱，有衰弱就有成长，一边高另一边就低了。那你说一个高一个低不能均衡，这个宇宙岂不就没有均衡了吗？说这个宇宙有均衡的话，是假定的，那是形而上的，也要看你如何定义均衡。形而上是不是这样？不知道，暂时不管。

乾坤 天地

这个一阴一阳在宇宙的作用由两个符号代表，就是乾坤两卦。《周易》的乾坤两卦，乾代表天，坤代表地。讲到这个“天”字，在我们中国文化里头可以有好几层意思。所以读古书读到这个“天”字非常麻烦，有时候同一个句子，这个“天”字出现两次，第一次讲的天是形而上，理念世界的天，是个代号；第二次是讲物理世界这个天体的天。有时候这个天就是西方哲学家本体论的概念；还有一个天，性理上的天，是把理性两个字倒过来，就是我们说天理良心这个天。这不是有太阳月亮的天，也不是上帝住的地方，这个天是在我们自己的心中。所以这个天，在同一个句子里就有不同的意思。在《周易》里头的这个天，首先是代表自然界的天体，可是有时候又用到性理方面，有时候又用在形而上的本体方面。

现在看乾坤两卦，每卦三画。这两卦三横的画法，在唐宋以后有一个名称叫做先天卦，只有三爻。把三爻卦再加上三爻，就叫六爻卦，是后天的用法。为什么先天卦只画三爻呢？等于老子说的一个道理：“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三”以后不谈了，已经发展到不晓得多少数了。所以先天卦也只画三爻。

六爻卦是后天的用，讲到后天的用，这里有一个奇妙之处，《易经》讲宇宙一切法则，它只画到六爻，没有第七爻了。但是古人将第七层叫做游魂卦，第八叫归魂卦，这个很有意思的。我们人类的文明到现在为止，不管是宗教、哲学、科学，你看没一个东西到过第七位，只有六位。你看化学的公式化出来只有六位，第七位那个东西是死的。所以我们的老祖宗当年就知道，宇宙之间一切的应用法则只到第六位，第七位变了，到了第八位是归魂返本还原。虽然是还原，但与原来还是不同，已经变了，所以叫归魂卦。

坎离 日月

说了乾坤二卦，再讲坎卦（）跟离卦（）。坎离两卦也是画三爻。坎离两卦代表什么呢？离卦代表太阳，代表火，也代表热能。在人体上，离卦代表眼睛，代表很多了。坎卦代表月亮，代表水，在人体上是代表耳朵，甚至代表肾，都是代号。

乾坤代表天地，坎离代表日月。韩国的国旗图案就是这乾坤坎离四卦，也非常有意思。我们晓得周武王革命推翻了暴虐的殷商纣王，然后建立周朝。商朝的贵族箕子是纣王的亲戚，他带着中国的文化逃到了现在的韩国，保留了一部分中国文化在那里。这是一段历史渊源，顺便交代一下。

现在我们看这个坎离两卦，坎离是乾坤卦中间一爻变动来的。刚才讲到中气，我们说一件事情要变化，是自己心里头先动了念，中间中爻一动就变了。乾卦的中爻一动，阳爻就变阴，变成离卦，叫做 “离中虚”（）。如果画一个圆圈象征太阳，太阳那么亮，太阳里头有一点黑点，就是那个阴。所谓离中虚，是指阳中有至阴。这是拿中国文化解释太阳，不是用现在科学讲《易经》的物理观、宇宙观。太阳里头有黑点，这一点谓之 “至阳当中有至阴之气”，是中气。乾卦的中爻一变，就变成离卦，所以太阳是代表天的乾卦变来的。

坎卦是坤卦变来的。坤卦的中爻一动，阴极就阳生，变成坎卦（）。坎代表月亮，我们的古人早就知道，月亮本身不能发光，它是吸收太阳的光能而反射，才有这个光明。坎离两个卦分别是阴中有阳，阳中有阴。

因此《参同契》头两句，“乾坤者易之门户，众卦之父母”，这是《易经》的关键所在，是入门之处。第三句话，“坎离匡廓”，这个天体空空的，中间有两个圆球在转，一个月亮（坎）一个太阳（离），变化出来万有的生命。中国的文学有时候称太阳跟月亮为双丸，像两个弹丸一样在转动。这个天地的运行，地球的转动，就靠太阳、月亮推动的力量。“运毂正轴”，是像车轮子一样在这个太虚、在这个宇宙里头转动，有规则地动。而且它的中心一定是中正，等于车轮那个轴心一样，不能歪的。

在十二辟卦的十二个月当中，半年属于阳卦，“冬至一阳生”，阳气在上升就是刚才讲的 “消”。半年属于阴卦，“夏至一阴生”，阳消阴长是“息”，阳气阳能慢慢向地球中心回收来休息了，这个是息。一消一息之间好像是两样东西，实际上就是一样东西，我们拿现在观念讲就是生命能。能把握到这一股生命能，就可以成仙成佛，超凡入圣了！现在只拿坎离两卦做例子，太阳月亮的运行法则，说明宇宙有个总的生命能，就是一消一息之间那么转，形成了一年十二个月，四季春夏秋冬的现象。实际上一年没有四季，只有二季，就是一冷一热。用阳代表热，春天是热的开始，到夏天是热之极；“阳极阴生”，秋天是冷的开始，所以凉爽，到了冬天是冷之极。这就是一阴一阳的来往消息。

干支 气血 点穴

这十二辟卦再用十二个地支来做代表，天干是天的干扰，地支则是地球本身的放射，支持自己的生命能转动，天干地支之间变成两重活动。古人讲： “天道左旋，地道右旋。”一正一反，所以我们看到太阳东边上来西边下去，好像太阳是围着地球那么转，实际上是地球永远向一个方向转的。天道左旋，地道右旋，两个方向不同在转。把它缩小时间，十二辟卦就对应一天十二个时辰。

时辰是中国古代的说法，一个时辰等于现在两个钟头。十二辟卦中，一天的子时是夜里十一点起到凌晨一点钟，这两个钟头是子时。转过来中午十一点钟到下午一点钟就是午时。十二辟卦的时间代表一天十二个时辰，太阳月亮与人体生命是有密切关系的。譬如我们晓得武功里头有一门点穴，武侠小说描写用指头一点，这个人就站在那里不能动了。

点穴不一定是用指头，如果用指头点穴，这个指头就要练成铁棒了，骨节都粗起来，会武的人一看这人的指头，哎呀，小心会点穴的！普通是用拳来点穴的，也有用脚尖来点穴的。点穴的人非要记住十二个时辰不可，我们人体的穴道，哪个时辰气血刚刚通过，点穴把这个关键的地方一堵塞，就把人体气血的过道闭住了，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听说有些朋友一下子死了，我问怎么死的？没有什么，他就是扭了一下而已。在我的观念，他当时扭撞的地方，恰好是气血正通过的穴道，他本人只觉得轻轻碰一下，年纪大的人气血衰了，虽然只轻轻一碰，却像钟一样停摆了。

所以人体的法则，在一天之中与时辰的关系一定要知道。中国道家讲修道、打坐、做工夫，子、午、卯、酉四个时辰非常重要。子时与午时刚才说过了，卯、酉就是早晚五点到七点之间。有些人传说，子、午时不能打坐，会走火入魔，把人吓死了。又有些人专门劝人在子、午时打坐，所以搞得中午饭也不敢吃，夜里不敢睡觉。子午打坐有没有道理呢？非常有道理，这是我们先民老祖先们，根据自然法则安排起居饮食，太阳一下山就睡觉了，睡了差不多五六个钟头，正子时醒来了，半夜正好打坐。顺其法则，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我们现在昼夜颠倒，所以子时同午时就要活用了，不能死照这个法则。照这个法则并不是不对，效果是不同的。道家有个法则叫“子午抽添”，子午两时辰做工夫是抽添，卯酉两时辰打坐做工夫叫做“沐浴”。“抽添”跟“沐浴”稍稍不同。

第六讲

沐浴的人

刚才讲到用十二地支对应的一天十二个时辰，就是二十四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这个天地宇宙万物都在变。我们学《易经》要懂这个道理，宇宙、天地、万物、人事，没有不变的。在佛学叫无常，无常是讲他的原则，不永恒叫做无常。《易经》讲的法则是变，一切皆在变化，没有不变的事。《易经》也告诉我们，一切的变，都是渐渐地变，不是突变，突变是不可能的。我们人看不清楚，认为宇宙间有突变的事，因为对前因后果不了解，感觉是突变，实际上都是渐变而来。

宇宙、天地、万物必变，所以人、事、物理一切皆在变动。因此诸位学打坐的，觉得有时境界很好，或者是放光了、动地了，下一刻你既不放光也不动地。所以它必然要变的。变不是坏，是变了一个现象，懂了这个道理，你可以修道了。有时说现在很清净，等一下算不定很烦躁，也是必变的法则。所以我们每一分秒都在变，都是配合宇宙变的法则。道家告诉我们，要把握这四个时辰，子午卯酉，也叫“四正”，四个正的时间。我们画一个十字，上下左右就是四个正。其他的叫四隅，四个斜角方向，一共是八方八卦。

这个四正时间用处又不同。子午抽添，抽就是把东西抽掉，把它减少；添就是增加，把它加上去。卯酉这两个时辰沐浴，沐浴就是洗澡。讲到这里我又要岔进来一个故事。当年年轻喜欢四处访道，我曾碰到一两个奇人，这都是亲身经历，向诸位报告，作一个参考。

那时在湖南有一个学道家的，一天洗四次澡，以前家庭的卫生设备不像现在，每一次洗澡要热水好麻烦。好在他家里有钱，他早晨跟晚上一定洗澡，每次要泡个把钟头。他修道就是卯酉沐浴啊！这个人当年是六七十岁，望之如三十多岁的人。他的仪表很好，气象也很光润，后来我想想那是洗澡洗出来的（众笑）。他用这个工夫对不对呀？那也是卯酉沐浴，不过做到外表去了。

还有我在峨眉山闭关的时候，来了一个修道的人，这个人跟庙子的当家师吵架吵得很厉害。原来峨眉山用的水，有些庙子是靠下雨靠雪融化积存起来，水池子有我们这个房子两倍那么大，很深，聚藏的水要用上半年。可是这位修道的老兄，每天要卯酉沐浴，他先跳到厕所里洗澡——大陆上当年的厕所是个大坑，他要跳进去洗澡，不晓得嘴巴露不露出来（众笑）——洗完了以后再跳到清水池里洗澡。和尚们拼命拉住他，他就跟和尚吵得一塌糊涂，后来吵到我这里来。我正在那里闭关，我问他：“你是不是遂宁人？”四川遂宁当年有一个有名的法师叫疯师爷，同济癫和尚一样疯疯癫癫，是有神通得道的。我们当年要去访疯师爷，不要说拜他为师困难，你连找都找不到他。不过他经常坐在厕所，他的禅堂在厕所，不是现在的厕所，是当年那个茅坑，臭得不得了！疯师爷就在这茅坑边上打坐，你要拜他当徒弟要准备在厕所跪上三天三夜，不怕臭不怕脏。可是当时我就做到了，我晓得他有道，我把他蹲的厕所当成极乐世界，跪不了两个钟头，他跑过来找我了：“起来，起来！”他那时又不疯了。可他没有收我做徒弟，我也没拜他为师，不过很敬仰他。

所以我就问这个学道的人： “你是不是疯师爷的徒弟呀？”他说：“是呀！那是我师父。”疯师爷的师父叫癫师爷，一疯一癫（众笑）。我说：“是吗？你师父是我朋友啊！”我先把资格摆得老老的，也是真的，我没有说假话。虽然我跪他，但没有拜他为师。我说疯师爷他可不教人家这样啊！据我所了解，他走的是正路的佛法。他装这个样子，是要拜他做徒弟的太多了，他烦得很，就故意搞得一身脏。所以大多数人怕脏爱干净的，就不敢找他了。我说：“你不要冒充，我问你为什么跳到厕所里洗澡？”他说：“庄子说道在屎溺。”我跟他讲了半天，后来总算把他说服了。你看讲到卯酉沐浴，我亲身经历，再加盐加醋就是很好的两篇小说。这个世界的人物，有很多有趣的故事。

子午卯酉的作用

实际上子午抽添，卯酉沐浴，讲老实话不是这个道理。但是配合宇宙法则打坐是对的，子时同午时真有作用。我曾经做了一个科学的实验，这里有一位科学家朱文光博士，他把金字塔的图案尺码弄来，用金纸做了一个金字塔模型，完全依照尺度比例制作，差一点都不行。如果戴在头上打坐，身心都特别定，是真的。他说国外曾经做过实验，把这个纸做的金字塔做得小小的，夏天最热时把一块新鲜的猪肉放在金字塔中，不要冰，一个礼拜后猪肉拿出来也不会臭。这个是什么道理？很难讲。假使刮胡子的刀钝了，刮不动了，把它摆在金字塔的正中间，一个礼拜拿出来，刀又可以刮了。所以我跟朱博士讲，你做些帽子卖，专门卖给人家打坐的（众笑），一打坐就得道。他光说不练，到现在一顶帽子也没做出来。这个事就是说明宇宙间的自然法则同人体有莫大的关系。

所谓子午抽添，子就是在添，你自己不用再去添它啊！子时就是复卦，你夜里十一点钟开始打坐，阳气自然上升，这是依自然法则。以前的人晚上六点钟睡觉，睡到半夜子时醒了嘛，子时醒了阳气正在上升，这并不是地球影响你，而是人体内的自然法则，并不是说太阳地球特别照顾你啊！我们人体生命运行的法则同这个法则一样，你照自然的法则生活，到子时阳气一样升起的。所以子午抽添，子时阳气上升，就是添的时候。你让它自然上升，不用管它。但是你要注意身体上，譬如说气脉发动了，这就是添。气脉发动也同这个层次一样，一步有一步的工夫，一步有一步的境界。我们引用《心经》上的话，“照见五蕴皆空”，你就照着它，由它自然添长。

我们到了午饭过后，人有一点闷，想睡觉，因为阴气生了，就是自然在减。减的时候你不要硬把它拉回来，你只照住它，让它清净，好像要睡眠，其实并不一定睡着，只是顺其自然。这就要做到“顺天者昌，逆天者亡”。这个天并不是宗教，是天地自然的法则，生命的活动配合宇宙的法则规律，就是顺天者昌。违反了，那自找麻烦，自找短命，就是逆天者亡。可是我们现在的生活都是昼夜颠倒，都是“逆天者亡”啊！所以这件事，只能说子午绝对可以打坐的，但是这是一天的子午，我们还没有说代表一生的子午，将来再说。

怎么叫卯酉沐浴呢？不是真地去洗澡，而是我们学佛的道理，要你放下、清净、不动念，身心内外才有无比的宁静、安详之感，这就是沐浴的道理。所以卯酉两个时辰打坐，清净自在；不是刻意去清净，你真要造一个清净，已经很不清净了。这是我们看到道书上“子午抽添，卯酉沐浴”的一个原则。诸位要注意啊！我所讲的只是我的意见，提供给诸位参考，我可没有道啊！我是教书的，吃开口饭的，对与不对你们自己去研究。

采补 夺舍

因为道书有“子午抽添，卯酉沐浴”，就有许多人认为子午抽添是道家的旁门左道，叫做“采补”。采补是一个道家的名称，你不要听到采补就害怕！什么采阴补阳、采阳补阴，没有这些鬼话！采补有很多，道家的采补有采日月的精华。这个方法，并不是邪门，而是一个很好的方法，是个大采补。采日月精华的修炼方法就很多了，这个里头又分得很细，所以修道这一条路很艰苦，不是你以为的优哉游哉。采太阳的精华，每月只有阴历初一、初二、初三，初四、初五就差一点，勉强可以用，过了五天就不能用。万一碰到初一到初五都下雨，这个月就修不成了。

至于采月的精华，只有每月的十四、十五、十六三天，到了十七、十八已经不能用了。采月亮的精华也很难的，中国许多小说上写那些妖怪狐仙修道，是专门吸收日月精华的。但是“人生几见月当头”啊！人活一辈子，几次看到月亮在头顶上？一年只有十二次，有半年天冷你不愿出来看月亮，有时碰到下雨或者月亮给云遮起来，所以采月亮精华也很难，除非到非常高的山上，避开云层雾气。

我们在第一讲提到过道家的天元丹，天元丹在佛家密宗的修法，是修东方药师佛真正的灌顶法，可以使你长寿。长寿法在密宗是一种修法；不死法是另外一种修法。修密宗的长寿法一定跟不死法配起来修的，而且长寿法、不死法又一定是跟往生颇哇法配合起来修的。现在在座的，大概有很多人都修过。颇哇法是藏文，就是往生法，也叫转识成就法，修成时头顶上开了窍可以插草，插了草就像是买了保险，死后就可以往生西方。

一般学佛的人走净土路线的，这一生可能修不成功，就要往生到阿弥陀佛那里去“留学”，但是很少人有把握一定能往生。其中另有一个方法，就是道家的修法中有保存，密宗的修法已经没有了。

当年我问我的师父唝噶活佛，藏密里头这个法有没有？他说藏密这个法已经失传了。我说中国道家有个法叫夺舍法。至于这个法究竟属于道家还是密宗还是由印度传来，说法很多，我们在此不论。道家修行人晓得此生没有希望，靠这个肉体修不成功了，来生再投胎又没有把握，就赶快修离神法，也有叫它是离合神光法，离开这个身体，把这个肉体快一点丢掉。其实这个法门后来我才知道，佛说白骨观的密法里头也有，不过说得都很隐晦。

离神法修完以后就变成阴神了，这个人离开肉体，灵魂自己可以做主。夺舍就是侵占，要找到一个个把月刚夭折的婴儿才好，婴儿灵魂刚刚出去，你就进入婴儿的身体，这叫夺舍。其实这已经犯戒了，道家这叫罪犯天条，需要有很大的功德，不然是不行的。你更绝对不能妨碍人家，不可以抢婴儿的肉体去住，去抢的话，那是罪无可赦的。

所以我们要懂一个道理，佛家跟道家一样绝不准自杀，也绝不准随便投生，就是要还业报，你前生所做的善与恶业，应该要受完才可以走的。等于法院给你判了刑，你刑期没有满就想办法逃出来，这是犯法的，所以夺舍法是逆道而行的。不过是有这种方法，所以修神仙、修佛，都是一个道理，大家不要随便希望啊！修这个法门以前要“三千功满，八百行圆”，三千功德善行要做满，救人一命算善行一件，想做仙佛的要救多少条命才行啊！大概别人已经救过我们很多次了，欠的都是账，所以想成仙成佛太难了。

日月精华与日轮观

由采补的道理引申下去，岔进这一段，夺舍也属于采补的旁支，也属于天元丹的一个很小的流派。采炼日月精华有些是道家的理论，引用了庄子所说 “与天地精神相往来”。关于这方面，我不妨跟你们讲一讲，因为过去有老师父们传过我。我一辈子都是喜欢研究，但是学了就不用，我也晓得我做不来，成不了佛，也成不了神仙，不下地狱已经很好了，一天到晚乱讲，都犯戒的。真正的采日月精华很不容易的，必须很有定力，也不是对着太阳月亮看的。没有经过老师指点不要自己看了这些书乱来，太阳月亮的精华怎么会让你吸进来呢？那是借用太阳月亮在宇宙间放射的功能，与你自己的气配合起来。那么这个气是什么气呢？开始的气粗的是呼吸，这个不是气，真的气是意，所谓意气，在密宗的道理就是观想。所以什么是观想？就是意气。观想也是第六意识的“妙观察智”。

宇宙的精华本来跟人体是相沟通的，这个意气自然可以作用。在佛家来讲，释迦牟尼佛把这些方法都说了，可是一般人读经就读不懂。佛法的采日月精华的方法，还用不着跑去看太阳、月亮，你坐在房间、坐在地下室、坐在铁笼里都没有关系，仍然可以跟太阳、宇宙的精华往来。因为太阳的放射功能，并不是墙壁可以挡得住的。如果你能够拿意识跟它沟通的话，也就是“与天地精神相往来”。所以佛家有日轮观，修净土《观无量寿经》也要修日轮观，而且戒律规定所有出家的弟子，睡眠的时候心中要做日轮观睡。这是什么道理？所以我说释迦牟尼佛一点秘密都没有保留，都说了，可是一般人研究经典没有看出来。这是显教，不是密法。有些人拼命去求密宗，实际上密宗所有的方法，显教里头都有，只是你看不懂。

我说的是有凭有据的，我现在提出来，你们诸位看佛经就懂了。其实经典上都明明告诉你了，他没有秘密保留，所以我一再强调，道是天下的公道，真正三教或者五教的圣人、教主没有保留秘密，他希望一切众生个个成功，他明明告诉你了，是你自己看不懂！道家说 “得诀归来好看书”，经过老师指点，得到口诀懂了，然后自己求证一番，才把这个书看懂了。只好“掩卷一叹”，把书本合起来叹口气，“古人不我欺也！”古人没有欺骗我，是我们辜负了古人。古人把好的东西都留给我们，我们自己看不懂，只好到处去找。所以我常常说，学佛的同学们你不要感叹找不到老师，多得很！善知识在佛经里头啊！佛的教法，即使是末劫的时候也还在啊。你自己修证到了，翻开经典一看，脸红啦，为之汗颜！原来他老人家讲过的，可是不到那个工夫境界，你还真看不懂！

剑仙的话

我们刚才讲“子午抽添，卯酉沐浴”，因为讲抽添，提出来采补之一种，所谓“采补日月精华”。关于修道，我再告诉诸位一个经验，在我大概只有十几岁，还在杭州念书的时候，听说杭州城隍山上有一位老道士，是剑仙啊！我那个时候神仙也不想当，佛也不想成，只想当剑仙，两手指一比，一道白光就射出去了！所以一听说有这个老道，就想办法去看他。听说他还是清朝的皇室出身，到城隍庙那个道观修道。你们诸位杭州的朋友应该还记得，过去城隍庙是很大一个道家的丛林，他是方丈，见他可不容易了，我跑了八趟，影子都看不见。后来总算找到一位佛教法师，他跟这个老道有点交情，才算见到了，那可不容易喔！我看他出来那个风度，可惜我不会画，当年也没有照相机，所谓白袜云鞋，白的袜子，黑的鞋前面绣个云头，走出来大袖那么一挥，那个样子我看到都醉了。这就是神仙啦！那真好看，气象万千呀！然后一坐，很客气，“为什么一定要找我呀？”我赶快跪下了，我说：“求道呀，师父。”“不可以叫师父，哎，请起，不要客气，不要客气。”他马上把我扶起来。

然后我问他这个剑术，他说： “这个我不懂，这个不懂。”他一口否认懂剑术，然后告诉我两件事，我一辈子记得。他说：“我们的这个心呀，只有拳头那么大，你看这一件事情也装进来，那一件事情也装进来，装了多少事情！会迸开来的！你年轻人，什么剑术呀，都不要装进来，什么事情这里一过就丢出去，永远丢出去，你一辈子受用无穷了。”其实这个就是道，心里不装事。

他还告诉我：“哎，你也不要来求什么，我也没有道，也不懂剑术。你啊，眼神不要那么露，年轻人眼神要收敛。你会不会看花呀？”“花怎么不会看？当然会看呀！”“唷，你不会看花的！”我就问：“那要怎么看？”他说：“一般人看花，看任何东西，眼睛的精神跑去看。错了！要花来看你。”我说：“花怎么来看我呢？”他说眼神像照相机一样，一路照过去，把花的那个精气神吸到心里头来，那个时候他不讲脑。花、草、山水、天地的精神用眼光把它吸进来，不是拿我们的精神去看花，要把它们的精神吸回来。

我跑了几趟求见他，光这两段话，这一辈子就受用无穷了，到现在我都很感谢他。他修炼精神的方法，也是“与天地精神相往来”，就是这个原理。那个时候听了虽然很佩服，可是不觉得是方法。我又跪下来：“师父，你总要传我个秘诀嘛！”我赖着不肯走，然后他旁边那个道童，等于佛家的沙弥，来催了他好几次，是真的有事假的有事，我不知道，反正我不走的，在门外跪三天三夜我也要跪。

他后来给我逼得没有办法，说：“你把你的剑法练给我看看。”他叫那个道童把剑拿来，然后我就老实不客气，把平生所学的本事都使出来了。他看了只笑，这一些都是花拳绣腿，他不好意思讲跑江湖卖膏药还可以。他说：“不要搞这些啦！时代用不着了，你剑术再高，一颗子弹就完了。”他又说练剑不容易，要人站好，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拿剑，是真的剑，是钢铁打造的很有分量。你要手腕用力，手腕的力气到了剑尖上。他说晚上在房间里点一炷香，一剑下去，香劈成两半，两头都有火花，这是第一步；第二步，黄豆抓一把在手里，丢一颗，凭空一劈就对开；然后再劈绿豆，绿豆比黄豆还小，你都劈得开时再来，我再教你。这一下我也不想再跪了，也不想再来了，没有这个时间，永远练不成。

我把这一些故事给诸位报告，说明修炼的这些法子，道家、密宗方法很多，但是基本原则是一样。所以研究《参同契》第一步先把十二辟卦的图案，配在一年，配在一天，配在身体上，配在心理上。这个法则统统把握住了，不用向人家求方法，你自己就会懂方法去修持了。今天对不起，我插了很多小说一样的故事来说明这个原则，耽误了很多时间。但是我这个插进来的故事不是乱说的，都是配合这个道理。

第七讲

四卦的作用

我们用了很多时间介绍十二辟卦与《参同契》的关系，在座的同学有人有意见，认为 《参同契》的原文没有讲太多，自己不晓得怎么研究。但是《参同契》基本上离不开所介绍的这些，譬如原文的“乾坤者，易之门户”，就要研究《易经》乾坤坎离这四卦的变化，它所代表的法则是研究《易经》入门的纲要。乾坤是众卦之父母，八八六十四卦都从乾坤两卦来。这个《易经》卦理是讲变，前面已经说过，虽然我们介绍十二辟卦时，看见变化是从下开始往上走，但是一切变化以中爻为主。等于一个人内心的中心思想一旦有变，慢慢外面的事实也变了。

比如乾坤两卦的中爻一动，乾卦纯阳之体，中爻一变为阴，就变成了离卦，就代表了太阳；坤卦纯阴之体，中爻一变就成了坎卦，坎卦代表了月亮。至于人物的话，离卦乾卦都代表男性，坎卦是代表女性，不过以人事来应用又不同。这个道理有很多了，我们没有时间再多谈。所以众卦“坎离匡廓”，都靠天地太阳月亮，也就是这乾坤坎离四卦作为一个大纲。“运毂正轴”，等于一个车轮的中心点，一个转动陀螺的中心点。

“牝牡四卦”，“牝牡”二字在《道德经》里常用到，牝字代表母性，牡代表了公性。所以在古书上，公牛就称牡牛，母牛称牝牛，也就是代表阴阳两个字。乾坤坎离这四卦，四个符号，乾代表阳性，男性，正面；坤代表阴性，母性，反面；离代表阳性，公性，正面，光明面；坎代表阴性的，母性，黑暗面。“以为橐龠”，这是老子《道德经》里的话，老子讲：“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这个宇宙形成与灭亡，灭亡了又形成，不是谁能主宰，而是自然共有的一股生命的力量。

“橐龠”两个字分开来讲是两件东西，“橐”是布袋子，我们小的时候都看过，乡下人做生意的，出门背一个布缝的袋子，中间塞进衣服钱财。“龠”是七孔或九孔的笛子，竹管做的。“橐龠”合起来代表风箱。以前打铁或炉火，有个木头做的手拉风箱，手一推动，拉起来嗒嗒响空气就来了，一关一开吹风，代替人来搧火。所以“橐龠”就代表一动一静、一开一合、一来一去之间这个动能。在静态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空的；一动之后，一开一合就有一股动能出来。

这就是中国道家哲学，包括儒释道三家最高的哲理，并不像西方文化那样，认为宇宙是有一个主宰创造的。东方文化是科学性的也是哲学性的，所以老子讲“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

“牝牡四卦，以为橐龠”，它就是宇宙之间这个生命的大象。大象，大概的现象，是说原则不变的；不是小象，没有详细分析。大象就是乾坤坎离。乾坤代表了宇宙天地，坎离代表太阳月亮，“牝牡四卦”就是这阴阳四卦，“以为橐龠”，就是太阳月亮一切在运转，所以形成我们人世间有白天、黑夜，有动相、静相。这个动能在中国道家就叫做气，所以古人的诗说到宇宙万有生物的生命，“悟到往来唯一气”，悟到生与死就是一股气的作用。“不妨吴越与同丘”，活着为了争一口气，大家闹意见也是这一口气的作用。吴越是敌对的国家，死后这一口气不来了，就算埋在一起都没有关系了。

气与物

古人所讲这个气以及道家所讲的这个气，千万不要误解为空气或者大气层的气。所以研究中国道家哲学，对于这个“气”字一定要搞清楚。我经常介绍气有三种，我们现在写的“氣”字，是中国文字自然的演变，这个气中间有个米，代表米谷之气，是吃了东西以后的呼吸，营养进去的这个吸收功能。至于空气的气，过去写法中间没有米字，就成了气。那么道家原始写法那个“炁”，中间是没有连着的。那个古代炁字，就是两横。现在这个“无”字，是中国古字的“無”，下面有四点，中国字四点是代表火，无火之谓炁。我们勉强地借用现在观念只能说，生命的本能是这个 “炁”，但是我们一点也没有发挥这个“炁”。

发挥这个炁字道理还很多，大家打坐做工夫，开始都是用鼻子呼吸。有人问气功究竟有多少种？据我所知有二百八十多种，都是由这两个鼻孔玩的花样，人真会玩。但是的确可以利用呼吸之气来修炼身体，这是最初步的工夫。真达到所谓气充足了，神凝气聚，精神专一，达到这个境界的气已经不是呼吸的气了，同呼吸就没有多大关系了。这是做工夫方面，我们会再讨论到。

“牝牡四卦，以为橐龠”，实际上这两句话的意义，就是生命的功能那个东西。这个东西宗教叫它是菩萨也好，上帝也好，但在道家文化学术里，没有这些名称，因为无法给它一个名称。老子叫它道，也是假名，所以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这个东西，叫它什么都可以，它不是唯心也不是唯物，但是心物都是它的变化。

老子、庄子的道家观念，认为宇宙之间这个功能就叫做物化，但是这个物，不要认为是现在唯物思想的物，春秋战国时候没有什么唯物、唯心的分别。所以读那个时候的古书，常常读到这个物，有时候这个物是指实体的东西，有时候这个物是代号。等于我们现在骂人，你是什么东西？我说我是学哲学的，我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东是东，西是西，但是它构成了一个通用的观念，这样你就能懂这只是个代号。

所以研究春秋战国时候的《老子》，看到一个物字，不要认为老子是唯物思想，那就错了，那个不是现在的心物观念。譬如老子说“其中有物”，这个里头有个东西，这个东西他勉强取一个名字，我们中国老祖宗叫做道，叫做天，叫做乾卦，也都是代号，表示宇宙中有一个生命，它在动静、生死之间看得出来。这个体，形而上的体在哪里？西方哲学和宗教专门讨论研究这个体，宇宙万有生存之体，死了也就看不见了。在东方文化，体虽然看不见，仍然是有。体在哪里见？在用上见，在相上见。有用有现象，体的功能在其中矣！

譬如人会讲话，但能够讲话的不是言语，也不是嘴巴，是人的生命会讲话。在哪里看见呢？就在他讲话上，讲话是他的相，现象是体的用，所以体是在相和用上见的。离了相和用，虽然有体，却不可见，不可知，不可说，无形无相。所以东西方哲学有时候把人的思想搞得很混淆，往往有些人讲体，其实只是在讲相，有的只在讲用，他又牵涉到本体，于是就搞不清楚了。实际上体、相、用是一个东西。

还有，大家都以为打坐是在修道，其实打坐只是做工夫，不是道，不过是修道的一种方法，一种作用，本身不是道。道不在你打坐上，也不在你做工夫上。所以说修道，打坐应该叫做修腿，不叫做修道，因为打坐有两只腿在坐。用鼻子吐纳，那也不是修道，那叫做修气。道不在这个呼吸的气上，气也是它的相，是它的作用。有人说守丹田，或守个什么地方叫做修道，那只能说你很爱惜你的肚脐眼，把它守得牢牢地，那不能叫做修道。道不在肚脐眼这里，如果光是肚脐眼、丹田这里是道，难道我们别的都不用了吗？

四卦与修道

所以这个道理一定要搞清楚，“牝牡四卦”，天地日月这四卦，是代表生命往来兴衰这个作用的现象。“覆冒阴阳之道”，“覆”就是盖，包括的意思。只要懂得《易经》的乾坤坎离四卦的真实作用，了解这个法则，就是已经“覆”了，对整个宇宙万有生命的功能也都会了解。“冒”就是放在顶上。“覆冒阴阳之道”，把乾坤坎离四卦作用、十二辟卦等等搞清楚了，就把宇宙阴阳、生死、生发之际、动静之用整个把握住了，然后可以懂得修道了。

这是汉代的古文，内容包含有那么多，我们简单地介绍。懂得了乾坤坎离四卦与宇宙万有中心的法则，也懂得了修道，就是“犹工御者”，像一个会驾车的人，“工”就是代表专家，“御者”是驾车的人，骑马的人。“准绳墨”，“绳墨”叫做墨斗，古代画一条线，是用一个装墨水的斗状物，把一条线拉过墨水，线两头拉住，中间一弹，一条直线就印下来了。要能“执衘辔”，御马的人把马的缰绳拉住，马就听指挥了。“辔”是马嘴两边的绳子，“正规矩”是说做工程的人，要想准确画直、圆、三角，必须要用绳墨来 “正规矩”。“随轨辙”是车子走路，一定要遵循轨道。

我们这个宇宙的自然，并不是乱来的，要注意啊！这一点我常常跟同学们提，像中国画的山水，庭院艺术的建筑，都喜欢自然的美。自然美看起来像是没有规律，但是不规律中有绝对的规律，不可以变动。这就是东西方艺术的不同观点，相同当中有不同之处。所谓自然的东西，它自然而有规则。没有研究清楚，认为乱七八糟就是自然，这个观念就错了。

宇宙的法则是很呆定的，自然的法则是很严谨的，不可以有丝毫差错。譬如说今年下雨特别多，大家都很烦，好像觉得下雨毫无规律，其实它是有规律的。为什么今年，尤其到这个季节，和过去不同呢？假使研究中国传统的天文，就应该知道是必然如此。因为下元甲子要到了，它同天文气候都有一定的关联。

“处中以制外”，这一句话特别重要。我们大家修道，一切都是你心的观念，心念一动，身体感受和生理都会起变化的，所以修道讲“处中”。道家讲的中宫，画上下两个连环圆圈，代表了身体。上面一个圆圈，肚脐下面一个圆圈，“中”就在这个中间，所以叫做“守中宫”，这个是有形的，也是方法之一。“处中以制外”与道家的“守中宫”有关，道一动，外相就变了。相就是现象，现象变了作用也变了，像乾坤两卦，中爻一动变成坎离，所以我们了解修道就在中心。中是个什么东西？这是个大问题了。譬如儒家有 《中庸》，佛经里有龙树菩萨的 《中论》。道家是非常注重 《中庸》的，所以说“处中以制外”。

数是什么

“数在律历纪”，前面说过 《易经》有三个重点：理、象、数，加上通、变，实际上有五个。变就是用，通了才能晓得应用。理就是哲学的道理，理字也代表《易经》讲宇宙万物本体。象就是现象，用就是作用。所以研究《易经》每一个卦，每一爻都有它的体，都有它的作用，它的现象也都不同。再进一步讲，任何宇宙万物有现象有作用就有数，譬如我们这个手那么动一下，或者一秒钟，或者半秒钟，就是数。数在中国大家习惯也叫运，所以算命问运气。运就是动，在动态当中，一动必定有数，所以有数的理。学西方数理哲学到了极点，也懂了道，那也是一样的。所以万物皆有其数，是呆定的东西，一步一步来的。

刚才我们讲过，天下没有一个东西是突如其来的。突如其来它也有数，它“突”一下多少数，修道做工夫自己要懂这一个道理。所以你说，我修三年五年了，为什么没有进步？你才三年五年，用佛家的话，只吃三天素，你就想生西天，没有这回事！就算你修了一辈子，有没有合这个规律？真的懂了没有？没有的话一切都是白搞了。所以一年的天候，太阳月亮同宇宙地球的关系，每月每天的时间，都是呆定的，不能说现在是傍晚，却希望下一个钟头就是明天早晨，那是做不到的。

一个现象有它的数，这个数就用“律”表达。我们再拿十二辟卦的图来说明，由外圈数进来的第三层，这个 “黄钟、大吕、太簇、夹钟”等等是讲 “律”。在中国的音乐哲学叫做“十二律吕”，是中国音乐哲学的最高点。我们历代史书上都有《律历志》，属于中国文化的重点。现在先解释这个“律”，“律”就是历法，就是这个图外圈第三层，十一月叫子月、十二月叫丑月等等，阴历同阳历配起来用。

十二律吕代表了太阳的行度与我们地球的关系，这个“吕”字代表了月亮，太阴。月亮同地球有一定的关系，这是历法。我们中国几千年来，都是阴阳合历用的，但不是现在这样乱用。我们中国古代所谓以农立国，还没有气象台，但是民间对气候变化的掌握就是靠这个。譬如说过几天是清明了，清明、立秋，这个用的“十二律”是阳历的作用，至于说每月初一到十五，用的是阴历，所以是阴阳合用的历。

“律历纪”，“纪”是什么？十二个月为一年，扩大一点，十二年就是一纪，三十年叫一世，这是中国文化的科学与哲学。可是现在的青年大部分都不知道了，嘴里天天叫中国文化，你问他什么是“律历纪”，他就莫名其妙了。这些都是中国文化精华所在，所以外国人写到我们中国科学史，就非常佩服。

什么是自然

回转来讲，这个宇宙运行的法则，一步有一步的现象，一步有一步的作用，每一个现象也不是乱七八糟的。所以修道要懂这个，“处中以制外”，把握那个中心。我们人为什么衰老？衰老是一定的，因为生来必有死。生老病死四大过程等于乾坤坎离，从天亮到夜晚，呆定的，谁都免不了。但是道家文化认为可以免得了，不过一定要懂得这个法则。所以老子讲“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法”就是效法，人要效法这个地球运行的法则。人靠地球而生活，地球生长了我们，也把我们收回去了。“人法地”，就是效法地球这个作用。

地球靠什么？“地法天”，这个天是代表太阳系统，这个天又是哪里来的？这就是哲学问题了。生命哪里来的？上帝造的。上帝谁造的？上帝外婆是谁？姓张的，姓李的，一路要问下去。“天法道”，道就有这么一个作用，这个功能，在宗教叫做神啊、主啊、上帝啊，叫做什么不管了，在中国文化只是讲天效法道，不可以违反道的规律。那么道效法什么呢？老子讲“道法自然”，我们现代人读《老子》，认为自然就是自然科学的自然，古文不是这样读，我们现在的自然科学是借用老子的观念。“自然”两个字原来不一定是合在一起的名词，道法“自”“然”，是说它自己当然如此，它的自体当然是如此，不要再问了，不能问下去。等于宗教讲的一样，不要追问上帝是谁造的，信就得救，不要问，再问下去问不到底了。

所以道法是“自”“然”，自己当然如此谓之自然。我们现在读 《老子》的人，因为受了几千年后日本人借用 《老子》的自然观念，翻译自然科学名词的影响，所以我们一提自然，说这个风景那么好，那是自然的，人要到自然里头走走，于是自然就代表空气、代表了空间。人怎么会到自然里头走走呢？这一些自然的观念同老子的自然毫不相干，名称给他们借用错了。所以老子说“道法自然”，道效法谁？道就是道，它自己本身必然一定是如此，有一定的规律。

所谓自然不是盲目，刚才再三强调，自然非常有规则，一步不能违反。所以魏伯阳真人在《参同契》里告诉我们，道家修炼神仙之道，如科条之不可违。等于法律、科学的定律没有办法违反一样。我们现在的年轻人做工夫，说身体这里动，那里麻，就认为任督二脉一下子就通了——那是超越了自然，不可能的，那是假通。气脉假通是很容易的，因为那是感觉不是真通。真正的通有它的相，一步有一步的象征，一步有一步的作用。所以体、相、用有它不能违反的定律。就像一个孩子刚生下来，就想会讲话走路，那是不可能的。

我们先报告到这里，这还牵涉到人体生理、生命的关系，先休息一下再说。

第八讲

我们讲传统的道家是指秦汉以前，就是周秦时的道家，那时儒道诸子百家并没有分家。换一句话说，传统的道家在秦汉以前的，就是中国文化的根。所谓儒家孔孟思想是道的一部分，其他如名家、法家乃至于兵家、军事哲学，都出自道家，连医家、农家以及诸子百家，都是由道家而来。所以到清朝时，纪晓岚奉命搜罗中国的书籍编成 《四库全书》，关于道家的这一部分，他有八个字的按语：“综罗百代，广博精微。”“综罗百代”是所有中国文化的一切，都包含进去；“广博”形容非常大，非常渊博；“精微”等于是说道家是科学的、严谨的、微妙的。

生命的卦变

刚才我们提到，在医学方面必须要懂十二辟卦，以及乾坤坎离的应用。我们上其他课的时候也提到过，现在再重复一次。人的生命，由母亲第一天怀孕开始，一直到出生，是属于乾卦。乾卦是个符号，代表生命的完整性，没有男女之分。我们讲《易经》的六爻卦，下面三爻称为内卦，上面三爻称为外卦，这个六爻卦的应用是很妙的。我们老祖宗知道宇宙的应用法则，用只在六位的范围，到第七位要变去了，第八位是返本还原，还原就变另外一个东西了。这些前面也提到过。

生命的开始是以乾卦做代表，然后这个数的问题来了，男性以八为基础，女性以七为基础。双数谓之偶数，也就是阴数；单数谓之奇数，就是阳数。《易经》之中，数的道理只在十个数字范围打转，一增一减，就概括了一切。单数的一、三、五、七、九，这五位是阳数，五在中间；双数倒数回来，十、八、六、四、二，也是五位，六在中间。《易经》的数理里头有很多的东西，我们现在不是专讲这个，以后再单独介绍。那么为什么说男性的生命用八来代表？假使男性属于阳，为什么他的数又变成阴呢？女性属于阴，为什么数又变成阳呢？

这些道理牵涉很多，就是阴中有阳、阳中又有阴的道理。一个东西到了极点就要变化，所以阴极就阳生，阳极就阴生。宇宙万有的现象界都是相对互用，这个变化在 《易经》有一个名称叫互变。但是万变中间有个不变的原则，就是道。现象和用互变，所以阳极阴生，阴极阳生。男性外表看是阳，其中又有至阴之精；女性应该属于阴，但其中有至阳之精。《易经》讲阴阳坎离，这些道理都不是呆定的。我曾经向诸位介绍过，孔子在《易经系传》里讲过，“变动不居，周流六虚”，所以研究《易经》学问的，千万记住不能把一个法则呆板地用，不要认为是不能变动的。事实上，其中的变化太多了，阴中有阳，阳中有阴，重重无尽。

人的生命在出生以前，属于内卦的范围，内卦也叫先天。生下来以后，女性以七数为基础开始计算，男性以八数开始计算，就是后天。中国医学根本的一本书，就是《黄帝内经》，其中讲到 “女子二七而天癸至”，什么叫 “天癸”？癸就是中国文化天干最后一位，五行里头属水。譬如今年是癸亥年（一九八三），这个亥字在十二地支是最后一个，也属水。所以有人随便讲阴阳八卦，把今年下雨特别多讲成是因为癸亥年的关系。这倒不一定，但是不能说完全没有关系。“二七而天癸至”，是说女孩子十三四岁第一次月经来，就开始不算童子了。月经没有来以前男女不分，都称做童子。男性要到二八——十五六岁这个阶段，开始变成少年，这个时候男童两个乳房会发胀发痛，起码有两三天之久，但是生理的转变男性没有女性的明显。此外，女性的生理周期为什么叫月经呢？因为它是像月亮圆缺一样有周期的，以四七二十八为一个周期。

女性到了二七——十四岁前后天癸至，乾卦破掉了，先天的生命变化，开始了后天的生命。当然这个六爻的卦象也变了，上面三爻还是乾，下面三爻最底下的一爻由阳变阴，就变成了巽卦。这个六爻合起来是天风姤卦（），就是纯阳里头第一步开始变，阴来了。接着以七年为一个周期，三七二十一岁再变，把第二爻又变成阴的，就是变成天山遯卦（）；四七二十八再变一爻，变成天地否卦（）；五七三十五又变了，变成风地观卦（），这时外形也变了，人已到了中年。我们中国文学老句子，“人到中年万事休”，是说人到中年就差不多了，走下坡路了。到老年要赶紧修道，不修来不及了。

六七四十二山地剥卦（），身上的阳气，由父母禀赋带来的生命能只剩一点了，像银行里的存款已经用得差不多了，是后天用的。这个卦上面只剩一点阳能，一个阳爻了。在男性就是相当于六八四十八。人到中年痛苦悲哀经验多了，看得多了，没有时间烦恼，也没有时间高兴了，就要学庄子讲的，“喜怒哀乐不入于胸次”。只有一阳还留着，以道家来讲，趁这个时候赶快修，不然就不行了。

无根的树

到了七七四十九，经期就要停止了，现在医学叫做更年期。男性也有更年期，男性是七八五十六岁。以前有一位上将，他现在过世了，好多年前，有一次见到他，我说我看你身体好多了。他说，老师啊！你晓得医生把我怎么治啊？他给我打双性荷尔蒙！他当时还骂这个医生乱搞，都七十几了还有什么荷尔蒙不荷尔蒙！医生说，报告长官，你就听我这一次，打一针试试看好不好？结果他就打了，这一打下去觉得好舒服，精神好了百倍！男女性的禀赋中间有些不同，所以以道家来讲，女性修道要在卦气未尽，七七四十九以前就要下手修持。所谓下手修持，并不是说明天报名学打坐，自己就算修道了，好像盘盘腿或者念念佛就会把卦气拉回去了，没有这回事，不是那么简单，修道可不容易喔！所谓天元丹，是要懂这些法，地元丹就要了解一切医药，人元丹则在自己本身。

道家有位祖师爷叫张三丰，我看过他亲笔写的东西，在成都的青羊宫，碑有七八个吧！我看了佩服透顶！那真叫做神仙笔迹，每一个字不是横，不是直，那个笔画都是圆圈，真像是太极拳，可是都看得清楚。他的文学著作好得很，写过一本《无根树》的词。《无根树》是比喻我们的生命是没有根的，随时会死亡，所以必须要把根栽起来，这是修道的工夫。中间有一句“下手速修犹太迟”，劝人赶快修道。他说年轻人早早求明师下手修都恐怕来不及了，等到卦气完了再来修，更来不及了！这样一讲，我们就都很悲哀了，到了一定年纪以后怎么修道？不是说不可以，一口气没有断以前都可以，但是比卦气没有完的人困难，需要多加两倍的工夫。所以在卦气未绝、没有断，还没有到更年期以前，就要开始专修。不是说打打坐念念佛就叫做修道，这个声明在先。

因为道家这一套修持的方法太不容易了，所以学道家的有个术语，叫做“得诀归来好看书”。其实神仙丹经道书上，修持的路线、方法都教了。等于我常常告诉学佛的同学们，佛把修行的方法，在 《大藏经》里毫无隐藏地都教给了我们，显教里头都是密教！只是大家看不懂而已。所以道家的书你也可以看啊！不过我有个主张，近一百年来关于道家修炼的著作不能看，尤其是现在有些年轻之辈写的，问题太多了。我必须要向诸位抱歉，因为我好像很狂，也可以说傲气，我年轻时候非秦汉以上的书不读！就那么傲！好像后人见解学问有点靠不住。再到后来更狂了，非周秦以上的书不读！因为发现周秦以后的人，有许多见解也靠不住。花了那么大工夫读了一部书，结果是错的！你说这个多痛苦呢！所以非周秦以上之书不读，尤其是佛道两家的书。现在出版也发达了，乱写书，害死人不要本钱的。这个要注意因果啊！像我们一辈子写文章不敢乱写一个字，这是秉承传统文化精神，老师和父兄都严厉地告诫我们，文字杀人不见血，但犯的杀戒比害死十条命都厉害。乃至叫我们教书都要小心，怕断送人家的慧命，比杀人家性命还要可怕。

父兄告诫我们还有一件事，不要做官。“一代赃官九代牛”，如果做贪官，九辈子都要变牛还债，所以不敢做。我们小时候背的《朱子（柏庐）治家格言》，“读书志在圣贤”，并不是为了做官；既然做了官，“为官心存君国”。所以我都叫你们背来，你会背的话一辈子都有用。最后的两句话就是“为人若此”，知识分子做人做到上面所讲的标准，“庶乎近焉”，差不多勉勉强强算一个人了。这是中国文化教育的目的，上至皇帝下至讨饭，那只是职业不同，和事业没有关系，这多难啊！

人欲能平吗

讲到做人难，现在做人是不太容易，不过这个生命也是来之不易，因此说，“下手速修犹太迟”。可是老年的修，超过这个卦气怎么办呢？只有加倍下工夫了。道家几乎没有一个不通医药的，也没有一个不懂军事的，都懂！你要修道，在庄子的观念称为“心兵”，是天理人欲之争。人的欲望非常大，把这个欲望净化了，才走上道业的路。所以佛经有句话，“染缘易就”，这个欲望一旦黏染住了，越来越严重，道业就难成。所以修道做工夫，心里头有干戈之相，天理人欲之争，只有人欲平了，那个所谓天理，道的境界才能出现。

我常跟青年人说，我们有些错误的情绪思想，不完全是心理的，而是生理的变化限制了人。所以道家的方法与佛家不同，第一步先要把生理变化了，也就是从物理开始转起，把你转过来。有些密宗讲气脉也是走这个路线，先改变了血肉之躯的生理气质，然后打坐得定就很容易了。也就是自己心中对自己不再斗争，在佛家讲是妄念平息。儒家的理学家也引用来讲理，但我们经常说，理学家的名词很好听，但只是空话，能做到很难。

理学家得什么道呢？儒家孔孟之道是“人欲净尽，天理流行”，妄念杂想平静净化了，就达到道的境界。这是把佛道的主旨用孔孟的观念思想——“人欲净尽，天理流行”。这个人欲净尽谈何容易！天人合一境界是人欲净尽了，天理才能流行。理学家也用道家、佛家、禅宗的方法静坐，从静来入手，可以达到“人欲净尽，天理流行”的境界。不过他们是不盘腿的，打坐就是正襟危坐，这是儒家坐法。

以前我们小的时候家里有老师教书，去找老师时一看老师坐在那里，大家不敢动了。为什么？因为老师在入定，不是老僧入定，他们是静坐，每天也规定时间。那么，“人欲净尽”何以能够做到呢？理学家讲变化气质，这个变化气质也是从佛家、道家里头拿出来的。气质就是这个肉体生命实际的东西，怎么把它变得过来呢？道家所谓真正修道要修到自己脱胎换骨，整个肉体都转换了，这也就是变化气质。

道家把七岁做一个单元，这里就告诉诸位要懂中国医学的儿童保健了。要培养小孩子身体健康，七岁到八岁是一个阶段。二七十四到十六，所谓少年的烦恼时代，身体变化这个阶段也要注意。女性是七的数字，男性是八的数字，所以我们讲：你这个人七七八八的，乱七八糟，不三不四……都是《易经》数理的观念。不三不四，因为第三爻第四爻最难办，这是由内卦到外卦；乱七八糟，是说七不能乱，八也不能糟，七七八八就形容糟乱了。所以这些俗语俗话，都有很多的哲学道理在内。

男女两性的保养观念，可以从七年缩小至七天一个变化，再缩小至七个时辰，也就是十四个钟头，乃至于七秒钟都变一次。我们现代医学也知道，一个人七年之中身体大部分都换新细胞了。十二年一纪，从内到外没一个东西没有换的。我们今天坐在这里，假定十二年以后我们还坐在这里，你是你还不是你？这个生理的变化有它的法则，我经常说修道学佛是个科学，先要把理论搞清楚才能下手修。有许多人以为这个修道做工夫，打坐就是了，何必懂那些理论！不懂理论叫做盲修瞎炼，盲修瞎炼有没有用处？当然也有用处，但那等于是保养一台机器一样，你少用一点，经常给它抹抹油，经常把它包起来，也就可以拖长一点才坏。但是，那可不叫修道！

逆流而上

修道的工夫，是硬要斗天地之造化，是跟上帝、玉皇大帝、宇宙、阎王争命呢！我不听你主宰，要听我自己的！这是道家的工夫。就像张紫阳真人在《悟真篇》里头讲，“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要到那个境界，修道才有些基础，有点把握。

我常常说你看一个家庭，两夫妻年轻相恋，爱得要命，几年以后就变了！爻变，卦变，他俩都变了！尤其到中年变得更厉害。老年也变，但年老以后也没有什么可追求了，只有争看电视吵吵架。所以注意这个数字的变。为什么？生命自己做不了主，受物的影响，受生理的影响。所以修道不懂这个法则，光学了一招半招怎么修啊！修道关键就在这里。“顺为凡”，你照自然法则去走就是普通人；“逆为仙”，掌握生命的自然法则而修为逆行，懂了十二辟卦法则，就懂得一天十二个时辰生理的变化，把握好才能改变，也就是逆为仙。

修道要懂配合时辰，乃至地区环境。譬如在南中国用的方法同黄河以北的不同。所以我常常告诉年轻学医的同学，现在你们在这个湿度大的地方，按照《伤寒论》绝对没有问题。《伤寒论》是张仲景在湖南地区的经验累积，你如果到黄河以北，《伤寒论》有些病可以治，到了西北或大北方，如果用南方这一套方法用药，也许会医死人的。万物各有一太极，每一个地区各有一个太极，随便用就不对，常会用错，而且每一个人不同。修道也是一样，每人身体禀赋不同，有人生来体质弱，有人生来特别强，有人生来肝脏不好，有人肺脏不好，有人肾脏不好。你这些法则懂了才可以去修神仙，所以说想做神仙谈何容易！

一个仙佛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大家天天坐在那里屁都不懂，还想成神仙，还想成佛，不可能的！生命往来就是这股气，真的！我刚才讲的话，你们年轻人还笑，有些人说老师经常讲屁都不懂一个，这是真的。有许多修道的人，屁也不敢放，也不敢洗澡，怕漏了元气。所以一天到晚提肛，把肛门夹住，结果搞得一脸乌气，那是大便中毒，因为那个气是瓦斯，是浊气，要放掉才行。清气要留着，身体内部什么是清气？什么是浊气？同样是个屁，也有很多学问；同样是打嗝，却反映出身体内部不同的毛病；同样是呼吸，呼吸的学问更多。

能把这些了解了，把握这个法则才能谈修道。不是说两腿一盘，学个一天半天工夫，就算开始修道了。我经常说，看了几十年，各地所谓的仙啊、佛啊，看了很多了，最后呢？据我所知不是心脏病、血压高就是老年症，也同我们大家一样，茫茫然而来，茫茫然而去。我还没有看见过一个真能修养到心理、生理绝对健康的。真能达到身心绝对健康，虽然不能成仙，也已经够得上是地仙，大概可算是半仙了。

第九讲

南宗北派有别

目前最耽误时间的就是《易经》这一部分，但是我们也没有时间详细地讲，只能说一个大要。这一部分记有道家的术语所谓“内金丹”，就是人修炼自己性命的方法。这个原则非常重要，所以一定要了解这个理论，然后做工夫就很确实了。道家这一方面偏重于工夫修证的程序，而佛家讲修定很空洞，只讲了四禅八定的大原则，但是由初禅怎么样证入？初禅基础所谓得定得止与生理心理的关系究竟在哪里？表面看来，佛家是完全不谈身体方面的事，只告诉你能够彻底把它空了，一路就到底。事实上，这个身体摆在这里空不掉的，处处都是障碍。所以老子也说，有这个身体就有障碍。

《易经》法则的十二辟卦同天地运行的法则，与修道有绝对的关系。所以我们现在多耽误一点时间，后面就比较好办。如果前面马虎了，后面反而难办，这是第一点要交代的。第二点，我们现在采用的本子，是清代朱云阳这位道人注解的本子，也有人称他祖师，他是北派的。据我个人了解，《参同契》的注解一共有几十家，也有朱熹注的。朱夫子的我们暂时不谈，那比较外行；内行的注解以朱云阳的最好。另外有些注解是属于南宗的，南宗是双修派，不必出家，是夫妇可以同修成神仙，这一派在道家叫做南宗或是南派。南派里头又分了很多家，在大陆有些南派道家的道观中，是有道人带了家眷的，像是日本的佛教。这一类的修道人就是火工道人，就是说自己在火里头修；用佛家的术语是“在火里头种出莲花”来。这个本事大啦！单修、专修比较容易，有家眷修道又不离世俗法，那就太难了！

古代有些《参同契》的注解完全采用南派的观点，说法不同，却也是言之成理。能讲一套很严谨的理论也不简单的！诸位把这些书拿到手里一翻，就晓得是属于哪一派哪一宗的说法。南派道家在中国的历史有多久呢？也许有三五千年，春秋战国时候就有了。到了两晋的时候，出了一位很大的神仙叫做许旌阳真人。在座江西的朋友都知道，江西南昌有一个万寿宫，那就是他的道场。他那一派在道家是属于淮南子的哲学思想，历史上除了许旌阳拔宅飞升全家修成神仙之外，再没有他人。他们房子都带走了！文学上形容——“犬吠云中”，连他家里养的鸡狗，受了丹药影响都带上天了。吴梅村写过一个句子：“我本淮王旧鸡犬，不随仙去落人间。”讲他宁愿做神仙的鸡、狗，一下子就被带上去了，也用不着辛苦打坐做工夫了。

南派走所谓双修的路子，在东汉、魏、晋之间影响很大，后来都归并在道教里。实际上它是另外一个教派，叫做净明忠孝教。根据中国文化的道理，一个人想做神仙想成佛，先要把人做好。道家说，世上天上无不忠不孝之神仙，一定是忠孝节义俱全的人，才够得上成仙成佛。你查中国道家神仙的历史，确实个个都是如此的人。

有些《参同契》的注解，古怪的很多。有一点我再次告诉青年同学们，佛道两家近一百五十年以来的著作都要小心，绝对不能看！不光是佛道两家的，随便哪一家都不能随便看！只有一些晚清以后的考据学说的，倒值得一看。至于现代著作我就不知道了，因为我这个人活着等于死了，这个要向诸位交代的。

朱云阳道人的《参同契阐幽》，在我认为是属于第一流的注解。文字好，道理也透彻，非常好！那是真正最正宗的说法，道家所有工夫道理都放进去了。以我读书的经验，这一生读他的注解配合《参同契》，大概读了一百多次。想起来就把它重新读一次，一次有一次的体会，次次不同。所以不能说这些书已经看过了，不用再读了。很多人对学问方面不大注意，也就会对自己做工夫应该走的路搞不清楚，以至工夫到了某一阶段，就不知道应该怎么样才能再进步，所以唯一的办法是求之于古人。古人都是我们的老师，不管他是正派、邪派，就算是邪派的，有时候还会启发我们正的思想，这个诸位要特别注意。

月节 中气 刚柔

现在看原文，“月节有五六”，五六就是三十天。根据十二辟卦这个图，一个月有两个节气，一年共有二十四节气，用的是太阳历，太阳行度。我们是太阳历、太阴历几千年来合用的。譬如一年十二个月，一个月三十天，这个我都向诸位报告过，这是以太阴为标准，表现月亮圆缺潮水涨退，与女性生理的周期也有关系，所以女性生理周期称为月经。至于二十四节气，再说一遍，五天一候，三候就是一气，六候就是一节。每一个月，有一气有一节。哪个是气？哪个是节？希望诸位在图表上都记住。气叫做中气，节就是过节，也就是过程。做工夫有时中气发动，注意这个中气发动，等一下我们要讨论打坐做工夫是怎么一回事。现在修密宗的人很多，要打通中脉，又是在海底又是在头顶，搞了半天，中气究竟在哪里？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这都要搞清楚才行。

“经纬奉日使”，直线谓之经，横线谓之纬，这个“经纬奉日使”是以太阳在天体的行度为标准。“奉日使”是用太阳历，我们上古就使用了。“兼并为六十”，以一个月来讲，每天一半是白天一半是黑夜，合起来就有六十个作用。如果配合上《易经》的卦来讲，六十四卦真要研究就麻烦了，因为《易经》是根据天文来的，要把中国的古天文学都拿出来，二十八宿的星座在哪里？北斗七星在哪里？那个牵涉太大了。所以真正学《易经》，要规规矩矩地走中国文化基本的路线，先把中国天文学学通。现在难啦！过去我们一个朋友高炳梓先生，他是懂得的。他在世的时候，我求一班青年同学们做一点好事，到高先生那里学。我跟高先生讲，你只要能教出三个学生就行了，把中国文化的根留下来，否则你死了就没有了。那些学生呢？好！好！老师我去！结果拖拖拉拉不肯去。现在高先生过世啦，有些学生要我来讲，哎呀，我比他差远了！而且我不喜欢搞这个，太麻烦了，还要配上现在的天文学，才可以了解一些道理。

《易经》原图六十四卦，为什么把乾坤坎离四卦拿开？因为乾坤两卦代表天地，天地在那里不会动的；坎离两卦代表太阳月亮，也是呆定的。天地是个假设的名称，我们能够看得见天地的作用是太阳月亮。把这四卦拿开，剩下六十卦配起来正好是一月卦，也就是“兼并为六十”的道理。“刚柔有表里”，每一卦有它的阳面，阳里头就有阴，阴里头就有阳，阳是刚，阴是柔，所以要注意刚柔。

我又岔进来讲句话，二十多年前在一个朋友家吃中饭，他家客厅挂了一副对子很正派，字也好，写的是 “柔日读史，刚日读经”。朋友晓得好，就是解释不出来。其实柔日是阴日，不是指阴天，也不是指干支阴阳。所谓柔日，是一个人心里有烦恼，事情复杂解决不了，这时阴柔之气在心中，最好多读历史。读历史启发人的气魄，勇气眼光就起来了。刚日是精神特别好、思想特别清明的时候，要读经，读四书五经，读佛经，读基督教的《圣经》都可以。读经需要思想，哲学思想必须要头脑精神够的时候去研究；精神不够的时候，看看《红楼梦》，看看什么彩虹蓝天那些小说也可以。如果你人不舒服，头脑昏昏的还来研究《参同契》，那只会睡着啦！当安眠药来用蛮好！所以刚柔就是代表阴阳，《易经》里的阴阳两个是物理代号，这个观念要懂得。

“刚柔有表里”，表就是外面，里就是里面。也就是说，每天的气候，从夜里十一时开始，一直到第二天上午十二点，都是阳气；下午属于阴气。现在都市很多年轻人，都是阳气不够——上午起来昏头昏脑，一点精神没有；到下午睡一个午觉起来，精神慢慢好了；到夜生活一来，精神越来越好——这些人都是阴气很盛，学中医看病就要知道了。

譬如咳嗽，有些人半夜子时阳气上来，非咳嗽不可，比闹钟还要准。因为他那个肺被痰包围了，就像是垃圾堆里有些东西出不来，半夜一到，阳气要往上冲痰出来，就咳起来了。道理就在这里，晓得这个病源就晓得用药了。你说凉药应该属阴、热药补药是属阳了吧？不一定哦，凉药也有阴阳，凉药熬久了以后物极则反，阴中生阳。你说大泻的药吃下去就拉肚子，你买个三十斤熬它三天三夜，吃下去就便秘，泻不了！为什么呢？物极则反，这就是 《易经》的道理。西医大多是不管这个的，我们有大西医在座，对不起呀！不过他现在研究中医了。中医药有特别多物极必反的状况，所以补药吃多了反而出毛病。有些热药很可怕，热药蒸过就是化学作用，起一个变化就变成凉药。为什么讲这些呢？做工夫也一样，你这个原理不懂，打起坐来，有时候坐不住，怎么办？这个里头就是“刚柔有表里”，早晨属于阳卦，下午属于阴卦。

每月六十卦

“朔旦屯直事”，你看这个古书多难读呀！每个月初一叫做朔，旦就是早晨，这就是指每月初一的早晨。十五叫做望。所以朔、望要搞清楚，退回七十年前，读小学的都懂。以前做官，朔、望是大事，县长朔、望要穿上礼服到城隍庙行礼——阳间的县长去向阴间的县长打招呼，恐怕有些冤枉案子，我阳间的县长管不好，阴间的还要帮个忙呀！当皇帝的朔、望也要祭告天地，这是中国古代政治所谓神秘性、宗教性的一种制度。

初一的早晨屯卦（）在“直事”，这个怎么讲？这是另外一个图啦，因为现在主要的不是讲《易经》，那个图就没印发给各位。《周易》有一个上下经次序，这个要背来。我们现在研究的《易经》是周文王整理的，它同《连山易》、《归藏易》不同，是从乾坤两卦开始，第三卦就是屯，第四卦是蒙，第五卦是需……所以是乾、坤、屯、蒙、需、讼、师……这个是周易六十四卦的次序。我为什么提到这个？现在我们碰到这个“朔旦屯直事”，一个月是三十天，把乾坤坎离四卦拿掉了，每月初一早晨屯卦直事，直就是值班。讲到这里我很感慨，现在你一听我说就明白了，可是我年轻时也不懂，请教这个老师那个老师，有说大概这样，有说大概那样，我一听晓得老师没有懂，还是向老师行个礼，走了。我自己很辛苦摸了几十年才懂，知道每月初一的下午，是蒙卦（）当班。

“水雷屯”（），水的下面是雷就是屯卦。你看这个卦，假定把上下倒转，你们看看变什么卦？不是屯，而是“山水蒙”（），成了蒙卦。所以《易经》一个卦要八面玲珑地看。有人说《易经》的道理同黑格尔的辩证法一样，我说你真是乱讲！黑格尔是什么年代的人？我们老祖宗是什么年代的人？硬把老祖宗拉来跟外国的小孙子比，怎么那么没有出息！况且《易经》讲的不是三段论法，是八段论法，可以说十段论法，一个卦要十面看，这个道理就是，立场不同观点就两样。能懂得这个卦理，看一切的事就能真正客观。这个水雷屯卦，把它倒过来变成“山水蒙”，这样叫做综卦，综就是相反。

初二的早晨是水天需卦（），晚上反过来，成了“天水讼”（）。那么，你说懂得这个和我修道打坐有什么关系？关系大啦！如果你不懂，工夫到了某一个境界，你就不知道下一步怎么样走。就算你工夫做到放光，老停在亮光里也没有什么好玩，玩一阵总要到黑暗里玩玩吧！所以如果不懂这些道理，下一步怎么动呢？你就不知道了，对不对？

这个原理，《易经》现在这里告诉我们大象，大象也叫天象。“朔旦屯直事，至暮蒙当受”，到了初一的下午，蒙卦当班。所以“昼夜各一卦”，白天算是一卦，夜里算是一卦。“用之依次序”，所以我说当年读这个是照《周易》六十四卦次序来的，六十四卦拿了四卦出来，剩下六十卦。“既未至晦爽”，“既未”是六十卦的最后两卦水火既济卦（）及火水未济卦（）。一个月分三段，初一叫朔，十五叫望，三十叫晦。“晦爽”是三十早晨起来朦胧有点亮。每个月用六十卦，但是有时候小月是二十九天，这个是配合太阳历的气节来的。

“终则复更始”，这六十卦在一个月里头应用是这样，用完了重新第二个月初一又是屯卦开始。六十卦配月份，乾坤两卦变出来配年份，十二个月是这样配的。

你们拿到的《易经》那个书本上有个方圆图，外面有一圆圈六十四卦，中间四方块又是六十四卦，方圆都是六十四卦，作用不同。这一个圆图的六十四卦是配一年，排列方法又不同了。所以我常常感叹中国文化了不起，一个是中国人会做菜，第二个是会搓麻将。麻将就是从《易经》的学问变出来的，同样这个牌玩来玩去各有不同。我经常鼓励同学研究《易经》时，把六十四卦做成一个麻将牌乱摆，你慢慢就会发明东西了，算不定你成为爱因斯坦第三。这个里头发明的原理多啦！

孔子任何书都教我们读，但他没有教我们读 《易经》，因为《易经》是“玩索而有得”，要去玩这个卦。当年我学《易经》，就用六十四颗棋子，每一个棋子贴一个卦名，就是乱摆，慢慢就摆出道理来了。《周易》圆图六十四卦，你晓得五天一候，每一卦分配到五天多一点，刚刚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多，这是圆图。方图配合整个的中国，或者配合欧洲的地图，或者是配合世界地球的地图，每一卦里头都可以找出道理来。譬如你到了法国，不用计算机，我们把方图这样一摆，太阳出来这一面是东方，一摆就晓得这里南方，那里北方，这是西方。然后六十四卦一摆，这个房子要不要就知道了！走运的房子方向对了就要，不是房子盖得好不好！就那么简单。所以 《易经系辞》讲， “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

《易经》真搞通了，就觉得这个原理非常高深，但是天地间最高深的学问到了最高处反而非常简化，因此叫做简易。所以说，《易经》的法则非常简单，懂了的话，这个手掌就成了计算机，指上一节一节跟你画好了，掐指一算，天地都在一掌之中，就是这个原则。古代佛教的讲经叫做消文，把文章先消化了再说；消化了文字，才能明白其中的意义。

第十讲

日月运转的影响

“日月为期度”，“日月”是指太阳月亮，“为期度”，每天每月每年的运转都有周期性。在我们中国历法上，十天叫做一旬，一个月有三旬，这些数字大概记一下，都是中国文化，实际上现在民间还在用。“动静有早晚”，这个天象，宇宙的气象，在理论上所谓早晚就是一动一静之间。夜里睡觉休息是静态，白天醒了以后一切是动态，动静代表了早晚。

“春夏据内体”，现在讲到大的范围，一年之中春夏秋冬四季，我们也曾经说过，实际上只有两个现象，一冷一热。冷的开始叫秋天，冷到极点叫冬天，所以秋冬是一个系统。春夏又是一个系统。一年十二个月，三个月为一季，譬如春天是正月、二月、三月。在文学上每季第一个月叫做孟，譬如春季正月叫孟春，孟是老大，如果古代有人叫王孟湘，我们就晓得他是家中长子；二月叫仲春，仲就是老二；三月叫季春。夏季孟夏、仲夏、季夏也都可以用的。一年当中春秋的道理，讲十二辟卦时也讲过：春秋是持平，温和、不冷不热，刚好！

这里说“春夏据内体”，同我们做工夫有关系了！就像打坐时，有些人说手发暖，坐起来出汗了，热得不得了，衣服都要脱掉，或者睡不着觉，被子盖不住。所以学中医也要懂这个道理，有时候发烧是病象，中西医都晓得发烧并不一定是坏事，有时候让它烧一下再来治疗。发烧就是白血球来啦，把里头的细菌用高温杀死，再来治疗这个传染性的病。

“从子到辰巳”，拿一天来讲就是夜里子时阳气发动，子、丑、寅、卯、辰、巳，六个阶段，直到上午十一点钟；拿一年来讲是上半年。

“秋冬当外用”，秋天、冬天当外面用。“自午讫戌亥”，就是下半年。拿一天来讲，每天从午时开始，直到戌亥时，就是下半天。

“赏罚应春秋”，这是中国古代制度的刑法原理，用现在的话讲是法理学，也可以叫做法律哲学的根据。所以几千年的帝王政治，一个死刑犯不到秋天不杀，尤其春天是不准杀人的。春天生生不已，死刑都不处理，宁可把他关在大牢到秋天再讲，所以叫秋决，有秋收冬藏的意味。

“昏明顺寒暑”，我家乡的土话，晚上叫黄昏，天晚快要进入黑夜了。所以唐宋一些诗词，许多写黄昏的文学，很有味道。讲到文学，李后主的诗词是好：“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月亮像钩一样弯弯的，“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写得好！如果他写：无言独上西楼，月如盘，那就没有意思啦！又如“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如果是夜半钟声到酒家，就没有什么道理，更没有什么味道了。“昏明顺寒暑”是晨昏顺应冷热，以气候来讲一个冷天，一个暑天，寒暑代表了一年。

讲了半天同我们打坐做工夫有什么关系呢？先把文消了，现在只解决文字问题。这些书就是中国文化的密宗，它都告诉你了，你懂不进去，就通通没有用；懂进去，全都是修道的法则。做工夫，不管是佛家、道家，还是密宗、显教，哪一家都违反不了这个原则。这就如同天地一样，你工夫再高道再高，也没有办法把早晨的太阳拉到晚上来用，你做不到，上帝也做不到。所谓 “道法自然”，是呆定的。至于说你道修成功了，超越自然，那是另外一回事，已经不是这个肉体生命了，但肉体生命是没有办法违反这个天地法则的。

“爻辞有仁义，随时发喜怒”，后天卦每一卦六爻，六个次序构成的。一、，这一画叫做一爻，为什么叫爻呢？爻者交也。交通的 “交”字就是爻字变的，爻就是交的意思，彼此相交，互相交换的关系。《易经》每一卦有卦辞，每一爻有爻辞，是卦和爻的注解。我也提到过一句话，“善于易者不卜”，《易经》学通了的人，不看相不算命不看风水也不卜卦，自己都知道啦，好坏都清楚。《易经》的八八六十四卦，没有一卦绝对好，也没有一卦绝对坏，都是好中有坏，坏中有好。譬如有一卦说 “厉无咎”，好呀！好呀！其实一点都不好。“厉无咎”的意思，你小心就不会出毛病，不小心当然出毛病！只有一个谦卦 （），涉及做人的道理，比较起来是六爻皆吉。其他都是有好也有坏，上一爻好，下一爻不一定好；昨天好，今天就坏。同我们人一样，昨天精神旺得不得了，到了今天忽然烦闷起来；昨天胃口好，今天消化不良要吃胃药。人的身体同天气和卦象一样，随时会变，你有办法能够做到不变吗？行住坐卧都是那个境界不变，你做得到吗？做到就差不多啦！所以 “爻辞有仁义，随时发喜怒”，等于我们的情绪变化一样，没有一定的。

四季 五行和人体

“如是应四时”，这样对应一年春夏秋冬四季。“五行得其理”，五行就是金木水火土，五行配合五脏。我们要讲一下啦，尤其学中医的要了解，肺属金、肝属木、心属火、肾属水、脾属土。提到肾脏要注意，中医讲肾脏，不光是西医讲的两个腰子，而是包括甲状腺、肾上腺的荷尔蒙，乃至生命的元气，发动整个生命系统的动力。肾脏属水，属坎卦，换一句话说，肾亏就是荷尔蒙生长、分布不平均。土是脾胃，讲脾胃就很严重了，因为我也不是医生，所以乱讲不负责任的。中医注重的是脾胃能够消化的那个动力。有些人消化不良，说自己有肠胃病，肠子是肠子，胃是胃，要分清。胃消化了就到肠子里去，如果这个肠子——“水管”推动不得力，“水管”不通，大便就堵塞在那里。所以学道家的人为什么都学医而且必然懂医？因为他自己做工夫，与书本上读的医学知识不同，他每一步走到哪里，五行起的变化清清楚楚。

譬如有些同学跑来告诉我，老师啊，我有心脏病！我问，你做过检查了吗？哪里痛？他们指胸口。我说心脏在那里吗？没有人心是在正中间的，世界上人心都是歪的，这里痛很可能是食道和胃消化不良的问题。这个食道管看起来简单，但是我们平常人不容易通的，这一节气脉完全通了，这个人就没有杂乱妄想，随时都可以安定清净。这个道理像玻璃杯盛牛奶，喝完了以后，玻璃杯还是沾了牛奶。我们吃了猪肉、牛肉、青菜、萝卜，咽下去有些在食道管上粘住的，但是一般人不会有感觉。如果这个管道完全干净，妄念就没有了，思想就清净了，这是绝对有道理的。

因此中国道家以及学瑜珈术做工夫的要洗胃，洗胃有各种方法。一种是内洗，每天把舌头向上向后卷，练习向内舔，舔到小舌头就会呕了，这是一种洗法。还有一种瑜珈洗法，把舌头拉到外面，能够把舌头舔到鼻子，那工夫练得很苦。据说佛的舌头可以舔到发际，我们普通人舌头都很短。你问为什么要练这个？我告诉你，年纪越大舌头就越短，僵化了。你问老先生吃过没？他回答：吃！吃！吃过了 （众笑）！他舌头短了，是不是啊？要死的时候，噎！噎！他就死掉了，那个舌头就封锁住了，所以练这个舌头同健康长寿很有关系的。

舌头为什么硬呢？你去看杀猪就知道，我们小的时候乡下杀猪，杀猪的把喉咙这里一刀切开，肚子拉开，把食道管一把抓，连舌头五脏六腑一串提出来，如果发现舌头僵硬，这猪就有问题。所以一个人身体要自己知道，有时候舌头发苦，舌头没有味道，早上起来镜子里一看舌苔白的、黄的、红的颜色，不同的颜色就晓得哪一方面有病。所以中医的诊断要看看舌头，就诊断出来病在哪里，那叫做舌诊。有些舌头一吐出来，上面像锅巴一样一条一条，那很严重，里面在严重发炎。不只是舌头，连眼睛、耳朵也能反映五脏六腑的情形。高明的中医跟西医诊断下来相同，人体就是表里动静之间相应，也就是“五行得其理”。

瑜珈术还有另外的洗胃法，要弄一块纱布——哎！你们不要乱学呀！我可不负责，这里只是讲学，我没有工夫我也不懂道，我只讲学术性的给你们听——用一块很长的纱布慢慢吞下去，吞满了拉出来，那个味道很难闻，等于现在到医院照胃镜。我们这个人有什么漂亮啊！看到拉出来的布你鼻子都要挟住。学瑜珈的人一礼拜起码要洗一次胃，或者走禅定路线，一个礼拜有一整天不吃饭光喝水，清理肠胃。这很卫生，这个方式你们可以用。不过你们吃惯了的，很难熬了，半餐不吃就受不了，三餐不吃，二十四个钟头不吃坐在那里简直要叫外婆啦，还不是叫妈！像我们搞惯了无所谓，越不吃越舒服，吃了就想睡觉，昏沉嘛！不吃东西头脑就清醒，这是一种。

给大家讲了瑜珈术，我这个人素来唱反调的，人家讲外国的东西好，外国月亮圆，我就骂，中国月亮不圆？不大？你们也不懂！中国的洗胃方法呢？是用葛根清理食道。葛根是一种草，四川很多，把葛根外面绿皮剥掉，里头雪白一节不软又不硬。有一定的长度，量好，这个长度我忘记了，由喉咙管开始，等于现在照胃镜一样，把那个白的葛根慢慢吞下去，那个很软，不会伤到喉咙，不过有点青草的味道。我都自己试过了，因为虽然学会了，我不亲自试过不相信，危险我也不怕。我忍一下，硬把它咽下去到胃里，如果不抽出来，它会给消化了。

当这个胸口感觉有东西，下也下不去，上也上不来，到时间发冷，到时间发烧，那么治疗的办法很简单，吞葛根。吞下去你硬是感觉到有个东西，咚！就掉到胃里去，马上就舒服了。抽出来之后，也不发烧也不发冷了，一身微微汗出来，痛快得很。打坐做工夫，有时候也会到这个程度的，因为本身生命有这个功能。世界上的文化都一样，都是人类老祖宗们几千年经验来的。说真的，现在的青年们，不知道祖宗留给我们的文化，是几千年多少人牺牲了生命得出来的经验，你不经意地丢弃就是罪过！我从小专门搜罗古的东西，我总觉得古的东西有它的道理，不能随便轻视，结果自己一研究下来，都是很好的。我从小是一路反对新的东西，现在老了反而接受新的，因为古的我差不多都了解了。

你爱吃补品吗

先把这个文字消了，下面的注解叫做玄谈，玄谈就是发挥讨论。我们现在又回到这个十二辟卦，诸位把手里这个表好好搞清楚，将来会很有用处的。譬如你研究起来，复卦冬至一阳生，冬至是气，大雪是节。冬至是一阳初生处，冬至要吃汤圆，吃汤圆是假的，叫你注意这个时候可以配合补品了。但是有伤风感冒的话，一点补药都不能吃，有其他毛病也不能随便吃补喔！只要身体内外有一点不清爽就不能吃补，一补就把它封锁住了，病就好不了，所以要特别注意清补这个道理，清理就是补。有些人非常莫名其妙，“哎呀，老师啊！这个清补不算补。”所谓清补，不是说轻微的补药叫做清补，完全搞错了。譬如这个房间，你说墙上破了把它补一补，表面补好了，实际上里头还是破的。还不如干脆把破的清理干净，倒是个新的局面。所以真正的补是把内在的病完全清理干净，因为我们的生命功能自有生生不已的力量，生命自己会补助自己，这就是清补。

过去有一位很有名的老西医，他去世好几年了，四五十年前德国留学的，是蒋介石的医疗顾问。他懂中医也会打坐，因为忙得没有时间，抓住一点时间就打坐。那个时候没有出租车，一般人出门坐三轮车，他就坐在三轮车上打坐。有一次我有点头痛，打电话问他，他就帮我开药。实际上他是学医理学的，是医生的顾问，回到国内来他反而变成看病医生了。吃了他的药以后我对他说，你到底是学理论的，药不灵。他说，我本来医术就不好，你何必相信我？后来我别的药试试也不对，又再吃他的药，吃了以后又好了。我又打个电话给他，喂！你的药还是对的。他说，本来就很对。他这个人就那么可爱。

又一次我家里人病了，我说你弄一点什么补血的给他吃。他说，你怎么搞的，别人可以讲这个话，你怎么讲这个话？哪有补血的药？我说，怎么？中医当归总补血吧！“女人血亏吃当归。”他说，你能把当归里挤出来一滴血，我的头给你！真补血就是打血浆，十毫升的血你能吸收到两毫升就了不起，其余都排泄掉了，吸收它好困难。他又说，如果要吃补血的药，你多吃三块肉就够了。不管中药西药，都没有补血的，所谓补血的药都是刺激你肝脏的功能，自己生出血来。

生命的功能，只要你一口气没有断，把内在清理了就是补，你不需要饮食补啊！乱吃补药被药补死的，我看了很多，所以绝对补不得。以前有一个老朋友住在医院，已经病危了，他太太端来喂他东西，我一看是燕窝！我说：“拿开！不准，这个时候可以吃燕窝吗？”“不行啊！好久没有补了。”我说：“不准！汤都不能喝，补不得啊！”“燕窝不算什么补吧？这是清补。”我说：“他都快不行了，宁可留一点气多讲几句话，有什么事情没有讲完，快讲吧！”

其实只要一口气在，里面清理了就是补。懂得修道的人，年纪大了到那时不要怕死，充其量是死，就完了嘛，除了死还有什么可怕的！对不对？又要死又怕死，你看多可怜！修道人先要懂这个，随时准备死，算不定你还死不掉呢！上礼拜天我夜里上山去，又下雨又崩山，既然上就上了，车开上去，崩山也不管，开！我说有护法神保佑，结果没有事，不知是否真是有山神保佑。既然来了就是一条命，如果“咚隆”滚下去，就算报销了！早死迟死一样，这有什么怕的呢？怕是在你要去不去的时候，已经决定去了还有什么前途好考虑？后途都不管，还管到前途吗？要有这个勇气才可以修道。

关于一阳来复

你懂了这个原理，只要把自己心念平息下来，听其自然，念头一空。念头真空掉，一阳来复，复卦，气就来了。念就是气，气就是念。我们常教训人一句话，你这个小孩不要意气用事啊！这就是道家工夫了，对不对？意就是气，气就是意。所以道家讲无火之“炁”，那个不是呼吸了。在佛学里头，那不叫做气，叫做息。拿中国字看看，什么叫做息？你们看看，自心谓之息。中国字都告诉你了，自心谓之息，自己这个心就是。结果拼命坐在那里搞气，还记数字，我今天已经数了三千下了。你数三万下心念也没有息呀！你真做到心念息下去，神就凝结了，气就聚了，神凝气聚就一阳来复，复卦来了，你还怕什么病？

可是你要注意哦！任何人的身体，不管男女老幼，复卦一来阳气刚刚发生，麻烦得很，病人的病表面上看起来会加重。懂了这个原理的人，一点都不怕，这个加重是好事。我常常告诉人，一个人跌伤了，尤其吩咐你们年轻女同学做妈妈的，孩子跌倒在地上，没有哭之前不要抱起来，你一抱算不定这个孩子闭气死了。所以看到孩子们跌倒，老太太们就叫旁人不要动！不要动！等一下！等一下！等到孩子 “哇”一哭，好，可以抱了，他气通过了，一阳来复。刚跌下去时精神受了恐吓，身体的气脉各部分不顺了，你一去抱，气岔断就危险了。成年人也一样，看到别人跌倒在地，不能马上去拉他，先过去看他鼻子呼吸慢慢调整好了，才能起来。尤其照顾老年人要特别注意，怎么样？痛吧？唉，很痛。他能够开口就是他气通了，你大胆可以扶他起来了。真的跌伤了是不晓得痛的，等到药下去慢慢晓得痛了，有救了，这个伤快要好了。

这个就是一阳来复的道理，阳气的来复这个卦属于子月。生理上的复呢？男孩子很清楚，婴儿睡到半夜，其实不一定到半夜，我们现在先讲半夜，婴儿生殖器就翘起来，晓得要屙尿。这时婴儿绝对没有男女的欲念啊！绝不会是想到异性才有这个现象。所以老子说，“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这个“朘作”啊，讲一句你们觉得很难听，我觉得很文雅，就是小孩子的小鸡鸡翘了，当母亲当爸爸，就知道这个小鸡鸡要屙尿了。老子讲的是，这个婴儿不晓得有男女两性的分别，可是到那时候自然举起来。有时候不一定是屙尿，是冬至一阳来复。生理上的变化男性看得很清楚，女孩子也是一样，自己不大觉得，实际上她胸口会发闷、发胀，有些像女性经期来以前的感觉。这个阳气发动的时候要能够把握得住，怎么把握呢？有些修道的人赶快把气控制住，那就完了！佛家讲心空一念，只照住它，看它发动，有病的病就更加重，实际上是好消息。如果咳嗽的话，这个时候咳不停了。

子时一阳来复，到丑时不同了，就变啦！安详一点了。阳气上来，在身体的内部从哪里上来呢？所谓的海底。现在有人讲海底在肚脐下面，或者肛门前面睾丸后面。其实海底是个形容词，海底，海深而不见底。身体的海底是在下部没有错，但是，这个要懂得“正子时”、“活子时”的道理。

第十一讲

本篇开始的题目叫“御政”，就是说修道先要把天地与我们生命的法则把握住。懂了这个原理以后，修起来就容易了。这个法则就是《易经》的法则，然后配合道家老子、庄子等等的思想。

坎离二用章第二

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天地者，乾坤之象也。设位者，列阴阳配合之位也。易谓坎离。坎离者，乾坤二用。二用无爻位，周流行六虚。往来既不定，上下亦无常。幽潜沦匿，变化于中。包囊万物，为道纪纲。

以无制有，器用者空。故推消息，坎离没亡。

言不苟造，论不虚生。引验见效，校度神明。推类结字，原理为征。

坎戊月精，离己日光。日月为易，刚柔相当。土王四季，罗络始终。青赤黑白，各居一方。皆秉中宫，戊己之功。

修道先要了解的事

“天地设位”，就是说这个宇宙之中，我们人在中间，上有天下有地，这就是《易经》的法则。乾卦是天的代号，坤卦是地的代号，天在上，地在下。“设”就是假设，初定了这个位子，“而易行乎其中矣”。什么叫做“易”？日月谓之易，太阳与月亮这个系统叫做易。中国文化解释《易经》最清楚的，就是 《参同契》。所以这个 “易”字的古文写法，上面是太阳，下面是月亮。后来讲到《易经》的学问道理，前面已经讲过包括了三易，简易、变易、交易。第一简易，是说《易经》的道理看起来复杂，真懂的话非常简单容易。第二变易，它告诉我们宇宙万有随时随地都在变化，没有不变化的时候。第三交易，任何一个变化，与前因后果、内外、左右、上下、彼此都有关联，所以叫交易。

到了宋朝以后，有些学者另加一个法则，交易、变易是现象，在现象之间有一个本体不动的叫做不易，这个是不变的，所以以不变应万变。为什么以不变应万变呢？是说那个本体有一个基本的原则，它始终不动的，变的是它的现象，不变的是它的本来。比如我们这个房间是本来，今天就作为我们研究《参同契》的课堂之用，明天可以开会用，后天可以当仓库用。现象是变易的，但是这个房间，这个空间不易，它没有变动。这是顺便解释一下这个易。

“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一个太阳一个月亮构成了我们人世间，以及地面上各种生物生命的法则。下面它解释说，“天地者，乾坤之象”，“象”就是现象，“天地”是乾坤两卦的现象。“设位者，列阴阳配合之位”，宇宙间万事万物总是相对的。一静一动也是相对的，有阴必有阳，有阳必有阴；阳到了极点就阴生，阴到了极点就阳生。所以讲阴阳就要配合太阳月亮运行的法则。在我们身体上，这个生命能变成气血，要配合它的部位。所以中医针灸有一派非常注重子午流注，就是因为“列阴阳配合之位”。如果真通了这一种原理，用起针灸来效果也特别好，这是一个事实。

下面解释“易谓坎离”，这个 《易经》的 “易”字所讲的是代表坎离二卦，坎离就是日月，离代表太阳，坎代表月亮，这是讲天地的大象。“坎离者，乾坤二用”，乾坤代表的是天地，但是乾卦中爻一变，变成了离卦，就变成了太阳，所以太阳代表天；坤卦中爻一变就变成了坎卦，代表月亮。所以“乾坤二用”的意思，就是有这两个作用。我们仰头看虚空，我们叫它是天，天在上面，踏在脚下面的就是地。这两个精神的代表就是太阳、月亮，一冷一热这两个作用。

下面这几句千万要记住，尤其在座的大概很多都是修神仙的。“二用无爻位”，这个坎离两卦就是太阳月亮，在天体“无爻位”，没有固定的位置，而是永远在那里转，一分一秒都不停地在转。所以说认为坎离两卦或者太阳月亮固定在哪个方位上，那是人为观念，事实上不是如此。宇宙的生命永远在动态中，没有静态。所谓静态是非常快速地动，在我们的感觉上反而觉得没有动，所以叫做静。譬如说我们坐飞机，速度很快，自己却觉得没有动。或者坐汽车在高速公路上走，太快了，只感觉外面东西在动，实际上是自己在动，不是外面。

这个宇宙的动态就是太阳月亮的流转，“周流行六虚”，它是圆满的，四方八面上下无所不到。“六虚”是中国文化所谓六方，庄子叫“六合”，就是东南西北四方加上下。所谓六合之内就是讲这个天地之间。地面也可以讲八方，东南西北加上四个角就是八方。佛学进来以后，八方再加上下就是十方。但是上古没有用十方这个名称，这是中印文化交流以后所产生的，所以古代说太阳月亮“周流行六虚”，是说它无所不到，它的光芒和精神无所不在。

“往来既不定，上下亦无常”，日月流转不是呆板的，不是固定的，天体的法则，太阳月亮永远在转，东西半球、南北半球都有。我们现在是晚上，别的地方刚好天亮，有些地方是半夜，不是月亮在那里当家就是太阳在那里当家，无所不在，所以是“上下亦无常”。

“幽潜沦匿”，这个非常重要了，尤其讲修道，我们不管是学佛修道，或者是学显学密，都离不开这个法则。我们为什么要打坐？是为了要使生命精神回归到最初的境界，就是“幽潜沦匿”这四个字，也就是先把我们在外面活动的精神收回来，“幽”是半明半暗的，非常深远；“潜”是沉伏下去、沉潜下去，像鱼一样沉到海底最深处；“沦匿”，好像光明看不见了。我们修道静坐的人，如果坐在那里能耳朵不听，眼睛不看，不知道身体，忘掉自我，就达到 “幽潜沦匿”的境界了。

“幽潜沦匿”是基本的，譬如现在到了晚上，大地上的东西都看不见了，就是“幽潜沦匿”——阴的境界。修道初步先用阴，所以老子是以阴柔之道为基本。阴不是坏事，阴极才能阳生，所以“幽潜沦匿”是初步。

“变化于中”，修养达到了“幽潜沦匿”的境界，生命的功能才发动，身心才起大的变化，这是 “幽潜沦匿”的道理。别的星球我们不去讨论，单说这个世界上，植物也好动物也好，生命的开始都是所谓静的状态。在静到极点时就是“幽潜沦匿”的现象，什么都没有了，那正是生命功能的开始。

关于这方面，还会仔细地讨论，现在先解释文字。“幽潜沦匿，变化于中”，静极当中才能求变化，这个一动一静之间“包囊万物”，一切万物，不管动物、植物、矿物等等，乃至于精神世界、物理世界的，都离不开这个法则，无法违反。“包囊”就是装进去，万物都在这个法则原理之内。“为道纪纲”是说，这是修道首先要了解的。“纪纲”是纲要。

守丹田的问题

我们了解这一段之后，再回到前面，我们已经晓得坎离二用日月两卦的重要。这个日月两卦，我们上一次提到它是配合我们这个生命的，所以道家认为人身就是一个小宇宙。反过来讲，整个的天地宇宙就是一个大生命，我们不过是大生命分化出来的小生命。如果我们讲宗教哲学，拿西方的宗教来讲，上帝照他自己的样子制造了人，这个是宗教的讲法。但是道家认识并了解了宇宙是个大生命，我们人体是个小宇宙，要在人体这个小宇宙里做道家的功夫，就要了解这个宇宙的法则。

坎离两卦在一般道家解释、应用非常多。有的用到身体有形的生命现象上，眼睛属离，耳朵属坎，拿文学境界来说就是声色二字。所以有一派打坐的功夫是眼睛不能动的，把那个眼神收回，眼睛闭起来照到自己的丹田。这一种修法，所谓神光内照，就是把离卦收回照到丹田。

所谓丹田，道家把有形的人体分成三个丹田。上丹田就是两眉间进去到后脑一条线，同样高度，脑左边太阳，右边太阴，左右连一条线对穿，两条线交会中间；拿现在医学勉强配合来解释，可以说前脑后脑中间的间脑的部位，这个地方叫上丹田。把胸口两乳房间对穿的部位叫做中丹田。下丹田在肚脐下面一寸三分，就是以各人中指第二节算一寸为标准，这是传统测量的方法。人体各部穴位，也以自己的尺寸来量最标准。

我们在座的女性朋友注意，不管是成年没有成年，不管用眼神来照，还是用意念来守下丹田，久了会出大毛病，严重的甚至可能引起血崩。男性则次要。总而言之，这个是很粗浅的道家修法，不能说不对，这个方法也对，看什么人用。假如男性血压高，这个方法可以用，而且非常好；如果血压低的话，这个方法就不能用。所以修道必定要通医理，必须要配合《黄帝内经》乃至《难经》。

讲到上丹田，有些传道法的也属于有形这一方面的，现在很流行。据我所知，外面有各种的法门在传，这里是密宗那里是道法，都弄得非常秘密。要磕头烧香赌咒，不能对外人讲，讲出去天打雷劈，要赌这样的咒。然后传你的时候，“六耳不同传”，就是三个人在一起不传，只在一个人耳朵边上传口诀。

这一些道派外面多得很，传给你的打坐就是一个“守”。有时候结一个手势，密宗叫手印，在中国道家叫捏诀。有些传你个手印，叫做太极图，打坐的时候就那么捏住。有些人打坐闭起眼睛皱起眉头，好像头痛得很，烦恼不堪的样子，原来他在守上丹田。这种守法，老年人尤其血压高的人千万不要做，如果你学了不久就红光满面，那不是好事，那是血压上升了。当然面带桃花色又是另外一种了，那是好事。如果脸涨得通红，皮肤发亮，算不定忽然无疾而终，也算得道了吧！其实是血压高脑充血。

但是这个部位到底可不可以守呢？可以的，某一种身体适合某一种工夫。譬如有人神经特别衰弱的，就可以叫他守这个上丹田，但是也要看他的气血流行够不够，否则守这个地方也会出毛病的。

据我所知，外面很少有人初步叫你守中丹田。但倒是守中丹田比守上下丹田毛病出得少一点。但是也有问题，有时候搞久了有些人觉得心窝痛，不是心脏痛，是食道和胃消化不良，或者呼吸气管或者肺部有问题。这三个丹田顺便讲一下，也是修道的常识。

管住耳朵和眼睛

刚才讲到坎离两卦，这一派修道的，在道家正统的观念，秦汉以上的古书，都把眼睛所代表的神光返照叫做存神，也叫做存想；在密宗叫做观想。这两个名称有差别，当然方法也有差别，但都是运用思想。存想久了，就是古人所谓“存想飞升”，人可以飞起来。这只是一个原理，真正几个人做到呢？可以说没人修到过。换一句话说，你存想也好，神照也好，照到身体必须要达到“幽潜沦匿”，身心沉潜下去然后起变化。当变化一来时，就要懂得讲过的这些法则，走到那一步一定显现那个原理，详细的我们慢慢再报告。

实际上，打坐时把眼睛收回来，或者照到哪里，行不行呢？还是不行。你把离卦虽转入内境界，还是没有完全“幽潜沦匿”，因为我们坎卦耳朵，欢喜向外面听声音。要把眼睛、耳朵收回来沉下去，简单地说就是收视返听，也就是佛家修行的观音法门。以道家的看法，观音法门是利用坎卦耳根起修。用观音法门的好处在哪里呢？我们这个耳通气海，换句话说，两个耳朵与这个生命肾气相通。所以一般年纪大的，耳朵听不清了，就是肾经的元气衰弱了；眼睛也老花了，那是肝经闭塞出了毛病。所以这一派道家用的方法，是在身体上转，把眼神收回来照到肚脐，要耳朵不听外面，慢慢使气归元，到这个时候，就是真正的“幽潜沦匿”了。

这一派的道家，他的道理是以八卦代表人体，所以乾卦是头部，为首；坤为腹，坤卦是整个肚子；艮卦为背，离卦为目，坎卦为耳，兑卦是嘴巴，巽卦是鼻子，震卦为雷是身体。这里说的是先天八卦，是以有形身体来代表，详细的道家又另有分类。所以说道书很难懂，千古以来读书最讨厌读道书。拿眼睛来讲，离卦另有一个配法，左眼属离卦，右眼属坎卦。同样的道理，每一部分他又把它再分化，这岂不是很复杂，不是乱套吗？不乱套，有它的原理，因为宇宙万物各有一太极，各有一个天地。等于讲我们人体整个是一个生命，如果在医学上分开来研究，每个分开的再分开又是一个单位。这个单位用八八六十四卦的法则来研究，又是一个系统，都合那个规律，都合那个法则。所以我们要特别注意，这都是归纳性的讲法。如果呆板地分析这是哪一派哪一家，分类起来太多了，所以我们不详细地分类。

精神与魂魄

正统的道家，解释坎离二卦日月二用的道理就很准确了，说“日出没比精神之衰旺，月盈亏比气血之盛衰”，这就把坎离二卦所代表的内在意义告诉我们了。现在我们要解决一个哲学问题了：中国道家处处提到精神，精神是个什么东西？很难下定义，精神就是精神。我以前常常当笑话讲，学校规定要对学生“精神讲话”，我说这不合逻辑，因为讲话本来就用精神在讲话，讲话就是精神。如果精神以外还有一个精神讲话，我说不要变成神经讲话了！

所以精神还是先要下定义，它是个什么东西？它所代表的又是什么？你说这是个抽象的，那就没有话讲了，抽象就不谈。但是在中国文化中，精神确实是一个东西，所谓精神就是魂魄，就是魂与魄的变化。换一句话说，魂魄是精神的变化。那么什么叫魂魄呢？心理的状况是魂，属于神的；生命的能量旺盛是精，是属于魄。我们普通讲，这个人很有气魄，这个气魄的确是物质的身体所爆发的。一个三期肺病的人，或者癌症到了最后阶段的人，再也没有气魄了。

“魄”字是白字旁边一个鬼字。什么是鬼？一路研究下来，要认识中国字，先要认识部首，这个 “鬼”字从 “田”字为主。为什么呢？我们是地球的文化，人都在这个地面上。田在古代的写法，一个圆圈一个十字就是田，不是方的。这个田上面，中间一笔出一点点头就叫做“由”。“由”字就是草木在土地上生出一点苗。所以由来就是有一点苗头了。上面通下面通就是申，代表电。这个“鬼”字上面上不去的，你看那个“鬼”字的写法，专门向下面走的那个就是鬼。至于“神”字，上下通的叫做神。

这个“魄”字是白色的鬼，白代表阳气，有阳气有实质的这个精神部分叫做魄。没有实质的，人死后肉体实质已经完了，就是鬼旁边加个“云”字，那就是魂。云就是天上的云，有时聚拢来看见了，有时散了看不见了。所以魂魄是代表生命的死亡与存在两个阶段。

那么精神是哪里来的呢？归纳道家的说法，分为两部分，神属于性，本性；精和气属于命。道家早就把身体分成两个宇宙，我们这个肉体存在是我们的命，所以身体是命。至于那个性呢？那个就是神，不属于这个身体，但身体也是性的部分。比如电，这个电是通过灯泡发亮而发生作用。灯泡坏了就不能通电，也不起作用了。因此道家的理论同佛家或其他的不同，认为修道的人必须要性命双修。性命就是阴阳，也就是坎离所代表的，性命双修就是两样要齐头并进。

宋、元、明以后的道家，也就是正统的道家，老实讲是反对佛家也反对儒家的，认为他们都不会修道没有用。他说佛家跟儒家光修性不修命，只从心理入手，对身体一点办法都没有，所以仍是生老病死，很痛苦。但是，宋元明以后的道家同时也反对一般修道的道家，认为他们光是修命，只是练气功啊，炼身体啊，在身上搞来搞去玩弄精神。王阳明所批评的就是这种。所以只修命，不修性，光炼身体，不懂佛家的所谓明心见性和儒家的修心养性的原理，也是不行的。

道家有一句重要的名言：“只修命不修性，此是修行第一病。”光炼身体，在身上转河车，转来转去，不了解心性的道理，不懂一切唯心的道理，是一般修道人的第一错误。相反地，他说“但修祖性不修丹，万劫阴灵难入圣”，只晓得在心性方面入手，在明心见性的学理上参，这个空了那个空了，但身体气质变化不了，他认为这是阴阳没有调好，永远不能证到仙佛的果位。

所以正统的道家主张性命双修，对佛法也是非常恭敬的，认为佛是修成功了的。一般学佛修道没有成功，因为不是偏在修性就偏在修命。这个主张拿佛学来讲合理不合理呢？非常合理。研究了佛学唯识，研究了般若就懂了，这个身体是阿赖耶识的一部分，身和心各一半。所以修道的认为一定要半斤八两，要两个齐头而并进，也就是要性命双修。最后身体由衰老变健康，由健康变化气质，由变化气质达到脱胎换骨。再配合上心性的修习，这个道才能修成功。

性命双修成功了以后，道家称为“无缝塔”，修成一座无缝的宝塔一样。佛学的说法就是证得无漏果，得漏尽通，一切都成就了，没有渗漏，没有遗憾，没有缺点，这个生命是个完整的。

第十二讲

一阳初动无阴阳

前面我们提到正统道家讲性命双修，是从宋元以后开始的。讲到这个法则就要先了解一桩事，了解什么呢？就是“一阳来复”。性命双修之说，是把性跟命也就是心理生理两个合为一体。西方柏拉图的哲学思想，世界分成二元，精神世界和物理世界，实际上两个世界是一体。因为这两个是一个功能所产生的两面，一阴一阳。有关精神世界，就是心性这一面的修养，我们先要了解如何把握“冬至一阳生”的法则。在这个十二辟卦中，一阳初生之处最为重要。

宋朝五大儒之一的邵康节 （邵雍），他是研究 《易经》的专家，他的成就是跨越时代的。他把易学整理出来一套法则，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后面的人到现在为止，能够真正超越邵康节的还没有。讲到“冬至一阳生”的道理，他的见解后来的修道人没有不用的。他的名句是：

冬至子之半 天心无改移

一阳初动处 万物未生时

这个也是“冬至一阳生”的原理，是《易经》最高也是最基础的原理。冬至是子月（阴历十一月）下半的气，子月是复卦，一阳来复的意思。此时天地间阴极阳生，开始了一阳。运用到人的生命上，就是子时，从夜里十一点到次晨一时。所谓正子时正好是十二点整，正子时是子时的中间。他说“冬至子之半”，在每天时间上来说，十二点是子时一半，上一半的子时属于当天夜里，下一半的子时是次日零分开始。

邵康节说“冬至子之半”，冬至是子月一半的时候，宇宙万物到了一个不属于动态也不是静态的时刻。“天心无改移”，平稳极了，这中间是真空状态。这真空的状态是一阳之气初动之先，也就是“万物未生时”。所以佛家讲修到无念，真正空了，才是阳气来之前的境界。

讲到这里顺便提到一件事，在今天这个二十世纪的八十年代，讲到中国文化，尤其讲儒家宋明理学家的思想，我站在学术立场看来，不管政治不论地位，蒋介石老先生是真正通达理学的。如果他现在仍在世的话，我不会提他，不过，百年之后，历史上看他有关儒家的学术成就，会超过他功业的成就。他在世的时候一天静坐三次，每次大约两个钟头。他不盘腿坐，就是平常这样坐着打坐。他有一句名言：“穷理于事物始生之际，研几于心意初动之时。”这是他对于理学的境界，对于心性修养，尤其对于邵康节的研究，属于他自己总结的心得。他在传记里提到过，二十几岁时替母亲抄写《楞严经》、《维摩诘经》，佛经看过很多，靠老太太的督促，对于佛学有一点了解。蒋先生这一副联语，就是邵康节的“天心无改移，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的引申，比理学家东说西说的简单扼要，说得很明白。

我们再回来看邵康节这一句 “冬至子之半，天心无改移”。道家所谓天心就是佛学讲的无念真如这个境界。这个时候天心叫做“天心正运”，运就是运动的意思，就是这一刹那之间，指南针刚停在那里，对着南北极最准的这一刹那。所以有些算命看风水地理的，要想懂天心正运就很难了，那是极微之间，刹那之间。所以天心也就是佛家讲明心见性那个阶段，是万缘放下一念不生时。“天心无改移”，这个时候，阳气将要发动，道家叫无阴阳之地，不阴也不阳。也就是佛家讲非空非有，即空即有，所谓止的道理。

品性 理性 工夫

我希望年轻同学们注意，中国文化在秦以前是儒、墨、道三家。儒家以孔子代表，墨家是墨子，到唐宋以后才是儒、释、道三家。老子、孔子、释迦牟尼，这三位都是我们的根本上师，根本的大老师，但是三家的文化各有偏重。佛家是从心理入手，达到形而上道。据我的知识范围所及，世界上任何宗教哲学没有跳过如来的手心的。当然我的知识并不一定对的。道家的思想偏重于从物理及生理入手，而进入形而上道。那么我们也可以说，讲物理、生理入手的修持方法，任何一家无法跳过道家的范围，跳不过太上老君的八卦炉。所以《西游记》里描写孙悟空进了太上老君的八卦炉，一身毛都烧光了，只好躲在炉角里不动，两个眼睛被熏得红红的变成火眼金睛了。儒家则偏重从伦理、人文、道德入手，而进入形而上道。

因此我常常告诉青年同学们，我们三位根本的老师，加上后来两位外国的，耶稣和穆罕默德，都是我们的老师，都不错，各有各的一套学问。他们五个人坐在一起，一定是很客气，彼此相互敬酒。可是他们的徒弟太差了，彼此打架。当然我不是五贯道，也不是三贯道，纯粹是公平的学术立场。所以我说今后的中国文化，要学儒家的品性，我们做人做事不能不学儒家的道理。儒家就等于佛家大乘菩萨道的律宗，讲究戒律，所以儒家非常注重行为。

除了学儒家的品性还要参佛家的理性，你要想明心见性，直接领悟成道，非走佛家的路线不可，否则不会有那么高，不会成就的。同时还要配合道家做工夫的法则，不管密宗、显教，都跳不出这个范围。但是道家的学问不止修道这一方面，中国历史有一个奥秘之处，每逢天下变乱的时候，出来救世，所谓拨乱反正的，一定都是道家的人物。等天下太平了，他们多半走老子的路线，功成身退，天之道也，隐姓埋名，什么都不要。等到盛平的时候，又都是儒家人物出面。

我们懂了“天心无改移”，就懂得阳气真发动的状况。当一个人睡觉打鼾时，实际上没有真睡着，脑子还有思想；当他真正睡着时，原本吸啊呼啊，忽然有一个短暂的不呼也不吸了，动都不动，那是真睡着了。等一下他又吸气了，身体也动一下。所以懂得佛家禅定修止息的，就知道息的境界就是不呼也不吸。在密宗或瑜珈术就叫做宝瓶气，停止了呼吸。这个境界配合心理的“天心无改移”，到了呼吸真正不来不往的时候，思想心念绝对没有了，这个是空灵，要从这个地方起步修道。

修性就是心理方面达到无念，杂念妄想都没有，完全空灵，连空都不存在。这样的清净境界，心理上就是正子时，一阳来复要开始来了。生理上拿呼吸来讲，就是刚才说真正睡着，不呼也不吸那一刹那，也就是生命上一阳将动之处。这两个一定是配合的，一半一半。半斤八两合起来就是中国度量衡十六两，叫做一斤。所以道家术语问你，工夫做得怎样？噢！十二两。十二两就还差一点，完全成了就是一斤。这个道理研究起来很有趣。佛家有没有呢？你看《法华经》上提到的大通智胜佛有十六子，另有什么八方佛等等，这个数字很多，有很多数理的奥秘在里头，同修道都有关系的。这是第一个要了解的。

你经验过一阳生吗

第二个要了解的，修道的人要把握子时一阳来复的阳气。据我几十年来所看到的修道人，把握子时阳气多半都注重在身体上，心理方面不大注重。修道以什么为阳气？什么是一阳来复？以男性生理上来讲，阳举的时候就是。所以睡醒的时候，阳一举就要注意了。有许多学佛的修道的人也问，这个时候怎么办？我常常提佛家的规矩，其实当年道家也是这样，每个庙子差不多天一黑就打钟睡觉，尤其在深山古庙，太阳一下去，现在讲六七点钟就睡觉了。早晨早一点是三点，迟的四点，修行人都起来上殿了。为什么那么早？他配合自然法则这个时候阳气刚刚发动，起床做工夫了，念经的念经，打坐的打坐。做工夫不会漏失。像青年男性的遗精，什么时间最多？如果晚上八九点钟睡的话，遗精差不多都是四五点钟快天亮的时候。一觉睡醒了，醒一下再睡，实际上脑子并没有睡着，那个阳气一动配合生理的欲念，就遗漏了。女性这个生理的现象没有男性明显，但也是有，女性在这个时候精神、生理都有变化。

所以道家就把生理上这个变化认为是精气发动，但是有个观念错了，把有形的精虫当成精，错得一塌糊涂。因此有些人忍精，在要漏精的时候点穴道把它忍住，这是很严重的问题。这一类修道的人一望而知，面孔像猪肝色发乌，乌的外面有一层油光，东一块西一块，两眼愣愣的，憨憨的，都是忍精所造成的，最后或者是吐血，或者是大小便中毒。像这种已变成有形的精，本来是身体正常的新陈代谢，在要排泄出去的时候，你把它堵住了，最后多半是摄护腺 （前列腺）出大毛病，严重的会脑神经出毛病。

实际上所谓精不是这个精。所以精之回转，以男性来讲，没有经过睾丸以前还是气，气才可以收回。那么怎么收回呢？一般人就是打起坐把它提上来搞了半天，叫做“运转河车”。什么叫河车？讲到气脉的时候再详细告诉你们。这些人搬运河车，运到脑上面又转下来，转来转去认为身上气脉通了。我常常问他们，转到什么时候为止呢？这是说要有一个限度，哪个时候才不转？转到什么程度？都是问题。

所以一般把这个时候当成子时，阳气发动了，回转来转运河车，打通气脉。转河车之前你先去检查检查有没有遗传的毛病，假使有先天性的梅毒就很严重了，运转河车一到脑子就疯了。所以先要把身体上潜伏的病清掉，不可以乱玩的啊！我是吃开口饭教书那么吹吹的，我不是仙也不敢成仙。过去我看见许多学神仙的，但我没有看到成功的，而遭遇痛苦后果的我却看得太多了。他们就因为学理不通，把这个当成活子时，就修搬运转河车。实际上身体上的气脉河车，“天地设位”、“坎离二用”，是自然的任运，哪个人奇经八脉不通呀？如果不通就死亡了！血液一定是循环在流通的，这是呆定的法则，不要你去帮忙它，你帮忙反而把它帮坏了。

修道的人要懂得活子时，刚才我们已经提到过，我们身体是个小天地，精神气血流行的法则，同太阳月亮天体的运行是同一个原理，同一个法则。但是每人禀赋不同，胖的瘦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各有不同。这还不算数，心理的状况不同，古人讲“人心不同，各如其面”，世界上没有两个人面孔相同的。同样的，世界上没有两个人思想是一样的。

换一句话说，高明看相的人，看了面孔就晓得这个人的个性思想，以及他一生的成就与失败，这就是卦象，挂在脸上，你不高兴时就挂出来了；你高兴哈哈大笑，脸上也挂了出来。所以一个人心理的现象表现在每人身上。一阳来复，每人阳气的发生，时间不同，际遇不同，所以叫“活子时”，要活用。也就是刚才所讲的“幽潜沦匿，变化于中”，“二用无爻位，周流行六虚”，这个是阳气真正的发动。

源头活水

说到阳气发动，照道家这个规律，一定要从下面发动。卦象是坤卦到了极点，而一阳生为复卦。密宗叫海底，中医学就是会阴穴。譬如说男性的阳举，女性的生理变化，都是阳气发动。修道学佛许多人因为搞不清楚道理，自己阳举时，心想，糟糕！犯了淫戒，有罪了。这个错误到极点！阳举只是生理变化，如果没有配上男女的欲念，它本身并没有善恶，它只是生命力的现象而已，犯什么戒啊！犯不犯戒是根据心理状况而定。这个生理变化是个活子时，是生命的来源，没有这个还不行。道家也认为这是源头活水，是生命力。大家念过理学家朱熹一首诗：

半亩方塘一鉴开 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哪得清如许 为有源头活水来

不过朱熹那个源头活水不是道家这个源头。真正的源头活水是生命的来源，这时阳气发动不一定是子时来的，不一定是身体下部来的，每人因身体不同而有异。所以有些青年打坐，忽然手心足心发烫了，这也是一种象征呀！道理是什么？“二用无爻位，周流行六虚”。但是有没有理由呢？有理由。譬如这个人身体非常虚弱，他今天学道是想救命治病，所以学打坐。能不能当神仙不管了，至少打坐这个修养现在医学比做冬眠治疗，对身体是有好处的。学动物一样静下来，也就是物理、生理自我治疗的一种方法，所以打坐对治病、对身体健康，只有帮助而没有坏处。说打坐坐坏了，什么神经失常了，那是他自己乱搞，自己打坐想变成神仙，又想得眼通又想得他心通的，那已经是神通的二号，就是精神有病，当然搞坏了。如果说打坐会出毛病，那睡觉也应该出毛病啊！

打坐是一个休息状态，休息怎么会出毛病呢？那只是心理上出毛病罢了！所以你说打坐静下来忽然左手发热，忽然这一边肉“咚、咚、咚”跳起来，忽然肚子里面也搅动了，有些人就吓死了，怕出毛病了。你不是还坐在那里吗？里面跳动你怕什么？许多同学拿这些事来问我，我一听就生气，你是怕有蚯蚓进去，还是怕里头触电？这个虽然不是活子时来，也是气动的一种，只要不去理它，慢慢气脉就发动了。至于说它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发动，你仔细研究道理就多了。譬如说，左边属阳右边属阴；又如五个手指也不同，这属于心脏，那是肺脏。所以要想真正懂中医，你还有得学呢！

过去大陆上没有专门的小儿科医生。但是我家乡有一位老太太，她几代行医，婆婆传给她，她再传给媳妇，不传给女儿的。那个时候乡下没有西医，每一家小儿生病非她来不可，她一来灵得很。好在我还看到过，所以可以告诉你们。老太太一到，把那个婴儿手抓来，指头掰开一看，喔……肝气，吃一点药就好了。或者喂一点点药，或者她拿三个指头在这个婴儿的身上东一抓西一抓，就退烧了。那个时候觉得不可思议，后来才懂这个原理。大人也一样，身上有了病，指头的气色变化就看得出来，脸色也不同了。

我现在是随便就讲出来，假使在当年想求人家告诉你，这个指头管什么，那你得准备五万块钱，人家干不干还是问题，那可是祖宗不传之秘呀！过去中国人就有这种观念的，不像我在这里什么密宗什么法都公开，因为我认为这个文化不能再秘密了，否则都失传了。学针灸的跟这个都有关系，我再讲一遍，你们每人都欠我五万（众笑）。每一个足趾也一样，分阴阳左右，中年以上的人哪个指头不灵光，就晓得哪个内脏出问题了。

所以学中医真难，除了看指头，还要会看手心的青筋，看手心的脉。手心这个部分还分八卦，分五脏六腑的部位，一看颜色就晓得了。看耳朵也能诊病，现在都知道叫耳诊，从耳朵的气色就可以断定了，跟医院照X光一样。看眼睛也可以，叫眼诊，在中国都有的。有一个老头子懂眼诊，他看病不用按脉，就叫你眼睛张开这么看一下，就知道哪里出了问题。现在都分开了。还有手诊，我看过一本关于替小儿抓筋的书，这三根指头要练过才抓得好。

这都是说明一阳来复活子时的时候，气脉在身体上什么部位发动也不一定，要懂得这个原理，才能够真把这个阳气修长。阳气一发动是性命双修之道的第一步，欲知后文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讲

中国的文字文化

由东汉到魏晋南北朝，大致上文章都是四个字或者五六个字的短句，并不特意讲求对仗。梁武帝的昭明太子，把汉代以来到魏晋南北朝之间，所有这些大文豪的著作集中起来，编成了有名的《昭明文选》。之后到隋唐之间，变成骈体文，所谓四六体的文字，非要对仗不可。比方我们大家念过《滕王阁序》，唐代王勃的作品，“南昌故郡，洪都新府”，这一类都是四六骈体文的著作。每字每句都要对得很工整，意义还要表达得很好，这是中国文学的特色。

可是有一个问题，也是很大的感慨，那时候写公文就很麻烦了。因为要写作公文，程度不好没有办法当公务员，不像现在的公务员，写白字乃至乱七八糟条子都写不清楚。我经常看到一些公文头都大了，只好投降，要去跟他们做徒弟去了，不然看不懂。

古时候公文太高深了，出一张布告老百姓看不懂。到了唐太宗李世民，他本身是个才子，文武双全，中国也安定统一了，他下命令公文要改过来，拿现在话讲是变成语体文，因此，才有唐代的散文改革。这个大家要注意，三四百年之间一个美丽的文体，一下也改不过来。尤其中国人特别喜欢文学。大家讲到文人都提到韩愈，韩愈已经是中唐的人了，他就极力提倡所谓古文。这个古文就是中国上古的文字，是长长短短的语体，但是把话说清楚了。当然不止韩愈一个人，不过他名气大，所以后人推崇他“文起八代之衰”。其实韩愈提倡的古文，在我们现在看起来真是古文，越来越古老了。现在的白话文更严重，这句白话文是讲什么东西，很难了解，一百年以后会比古文还古，大概要很多考据学家来考据了。

现在不是讲文学的问题，我们再回头来看，像魏伯阳真人，他写《参同契》的这个文字，是一种汉体的文字，非常清楚，基本上是四字一句。所以在中国文化历史上，大文章或是代表一个政权最高的文告，多半是这一类文章。这种文章，简单明了，几个字一句，可是很难写的，字愈少意思愈清楚，这是工夫。等于电报体，每多一个字价钱就多了。

魏真人的说明

现在为了我们研究的方便，先跳过一段，看下边一段，“言不苟造，论不虚生”，他声明这一篇文章，不是随便乱写的，讨论这个问题也不是空口说白话，而是有事实根据的。懂得了这个理论，身体上、心理上做工夫要有效验，所以“引验见效，校度神明”，校就是校对，要把理论跟事实比一比。你说我懂得了这个理论，《参同契》研究过了，结果做起工夫来碰到什么境界，或者身上气机跳动搞不清，你这就白修了。不要动不动就问老师，老师不会跟着你，神仙是你要做的，不是老师做的，所以自己一定要弄清楚。“校度”，度就是度量衡的度，一步有一步的工夫尺度，一步有一步的象征。“神明”，神而明之，要你的真智慧、真精神来明白道理，才求得到功效。

现在有许多人修道做工夫，求老师给他一个办法，再不然指头把他一摸，奇经八脉打通了！打通了怎么样？自己也不懂什么叫做通，什么叫效果，第二步又不知道怎么走。况且是不是真通还不知道，都是盲目迷信。修道这个东西，拿我们现在的语言，用个漂亮的名字叫做生命的科学，就是人类研究自己生命的一个科学。普通的科学是靠人的智慧，从物质、物理上去求证。这个生命的科学，修炼神仙丹道之术，同普通科学不同，是要拿自己的身心，整个生命投进去求证的。所以他说“引验见效”，一步就有一步的效果。但是求证不是乱来的，是有次序的，搞错了法则就不行了。我们一再讲，这一部《参同契》是 《易经》、老庄，还有神仙丹法参合起来的，不是光说空洞的理论，它是实际的实证指导。

“推类结字，原理为征”，古人最早是没有文字的，大概一个原始的民族，没有文字以前都是结绳记事，这叫 “结字”，以前到高山或落后地区的部落还有见到。这个绳子打结不是乱结的，哪一种事情打什么结是有一定的，这是人类的聪明。后来进步了，伏羲出来开始画八卦，八卦就是文字的开始，用图画的，比结绳记事又进步一点，慢慢就有我们今天的文字。现在已经到了计算机打字的阶段，连书法都不要练了。这个“结”字的意思就是形成文字著作，他把这些道理告诉你了，后面我们要“原理为征”，把这些东西融会贯通，懂得这个法则才可以修持。

魏伯阳说真空妙有

我们再回头看这段前面的一行：“以无制有，器用者空，故推消息，坎离没亡。”我们讲中国文学要注意，千古文章一大偷，不是一大抄哦，是一大偷，不过要偷得好。我经常讲这个故事，国外国内我常常接到各方面寄来要我审查的文章，拜读后辈年轻人的这些大作，实在很痛苦，尤其看到写得不通的，那真痛苦，所以我不希望有这个荣耀。可是有些地方实在推不掉，那么怎么办呢？当然就只能拜托我的学生这些高足、矮足们看看吧！看完了提意见。

话说有一篇美国来的论文，请一位同学看了，他说老师呀，这篇非常好，而且一定要给高分数的那种。我说那不错啊！很多年没有看到好东西了，很好，很好。他又说，不过你看了不要骂哦！我说这是什么意思？他说因为全篇都是你的，每字每句照抄不误。我说有这种事？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写完了东西自己脑子不记得了。我就告诉他，不高明！千古文章哪个人是创作？都是偷，看怎么偷得好、偷得妙就对了。

这“以无制有，器用者空”八个字，魏伯阳偷老子的，他偷得好得很，只用八个字就把他偷完了。老子说了一大堆道理——“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老子说的是什么道理呀？这不只是中国文化，包括印度文化的佛家，都讲空能够生有。佛学讲真空妙有，妙有真空；一切存在的东西最后总是归空，空并不一定是没有。佛学翻译成中文叫做空，中国道家叫做无、叫做虚，不叫做空。两个用字不同，但是道理完全一样，表达方式不同而已。

老子说天地间，威力最大的是什么东西？是空，就是无。“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这是讲车轮子，我们中国古代春秋战国早就用车了。一个车上十个战士都是手执长矛，前面五匹马拖一部车子。那车子很大，假使五部车子并排走的话，这个马路就很宽了——那时土地不像现在有限制，所以马路开得宽。你看秦始皇的阿房宫，拿十丈高的旗过城门，骑马就过去了，那个建筑很高哦！可惜现在看不到了。那个时候的车子是木头做的，中间一个杠子两边套着车轮子，这个车轮子中间是空的，外面一条一条的叫辐，是辐射状的。你说这个三十条的支柱，每一条都互不相干，但缺一条都不行，而每条着力点都在空的这个中心点，中空啊！所以“当其无，有车之用”。

“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陶器原本是泥巴所做，没有什么方圆，捏成一个圆的或者方的模型，把它拿火来烧了就变成陶器的碗啦杯啊，就是空中生有。“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还有我们盖房子，屋子里面一定要有空间才叫房子，开了窗门才可以通空气，才可以住人。所以老子的结论是：“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所以有无之间要搞清楚，我们人是用惯了有，觉得生命是有，一切有，有就喜欢。我们讲佛学已经讲过，人要看透这个道理，这个有，一切万有，包括我们的身体，我只有使用权。今天我们还活着，所以这个身体属于我所有，就是我有使用权。等到有一天它罢工了，不愿意再劳动了，我们就没有办法指挥它，因为它毕竟不是我的所有，死了也带不走。活着时它是它，我是我，也是两回事。我们现在的有，认识到生命“有之以为用”，就要把握现时的作用，不要认为没有生命就感到可怜就哭了。不要哭，“无之以为利”，愈空愈好，空了有大利，真到了空的境界就另外产生了新的东西。

所以老子讲了一大堆，我们这位魏真人八个字把他偷完了——“以无制有，器用者空”。你们青年同学写白话也好，写文言也好，文章要会偷，人家的好句子原班不动搬上来很可耻。像我们小的时候写文章偷用古文，老师看到就骂，过来！没有道德！年轻人用古人的文句，好事！但是要注明出处！然后就在我们头上一敲，那个叫“吃爆栗子”，这是轻微处罚。如果忘记了是什么人的原句，可以写是借句。这是我们当年的教育，当年的道德标准，连偷死去的古人都不行！现在就乱搬还盗印，然后把名字都拿掉。我的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荒唐得很！

现在人乱搞，但是不肯用脑筋，其实你偷人家的文章只要变一两个字就不同了。中国古人每个都是诗人，凡是读书都会作诗，起码会作歪诗打油诗。你看诗，都是风啊花啊水啊月啊，可是几千年来那么多诗，有几句相同过！顺便给大家看看偷文章的做法，魏真人的“以无制有”，中间加了一个东西，就是这个“制”。像我小的时候，如果我能用出来这个字，先生一定说，你这个孩子了不起！然后拿起红笔在字旁边圈三圈，好！好啊！这个字用得好啊！一定这样大加赞叹。

制就是伏，控制的意思。空可以控制有，有不能控制空，是这样的关系。所以修道做工夫是有，就怕你空不掉。学佛也一样，修道打坐在道家讲清虚，结果一般人修道是坐在那里搞气脉，这里动那里动，这里守那里守，然后……嗯！还要打通它。都是在那里搞有！所以搞了半天没有效果。愈空时它的功能就愈发起来，你打坐修道没有效果，因为你心不能空啊！心空了，身体感觉都空得掉的话，这个效果就来了。所以这个“制”是重点，他把老子的道理拿到这里只用八个字，而且自己换了一个字“制”，就把道理讲出来了。“以无制有，器用者空”，“器”是东西工具，一切工具能够起大作用的，都是空的。现代物理学家，分析物质到原子、电子……最后是空的！绝对空的，你绝对找不出东西来。因为空，它就有无比的威力，无比的功能，所以“以无制有，器用者空”。

日月二用与结丹

“故推消息，坎离没亡”，“消息”两个字出在《易经》。消不是没有，消是成长。譬如说一个人从生下来开始，一路上来叫做消，这个功用把它消散掉，所以消是代表有的阶段。息是代表无的阶段，人死了并不是没有，是个大休息，这个大休息以后重生了，所以“消息”是这个道理。很多人不懂“消息”出在《易经》上，把道理搞错了，以为通信叫做“消息”。消就是消耗、放射；息是归纳、培养回来。譬如太阳早晨出来，傍晚下去，这个阶段十二个钟头谓之消；晚上太阳下去了，到明天早晨刚刚上来，这个十二个钟头谓之息。息蕴育了新的生命，又出来了，然后新的生命又消了，所以叫做一消一息。后来不用这个名称，改为“消长”，消就是消耗，长就是成长。

“坎离”是两个卦的代号，后天以 “坎离二用”为主。他说“故推消息，坎离没亡”。你懂了一消一息，一有一空，互相成长之间，然后对于宇宙生命这个法则，所谓坎离两卦所代表的身心作用，所代表这个太阳月亮的作用，就 “没亡”，就隐没了。

道家到什么时候才可以结丹呢？后头章节会讲到，真的得到神仙的丹药时，则“日月合璧，璇玑停轮”，日月合璧是太阳跟月亮两头挂在那里，彼此辉映。你们诸位有没有碰到这个境界？我在西藏西康、云南看到很多。有一次到晚上太阳没有下去，月亮又上来，这边太阳那边月亮，这个天地是另外一个境界。都说多少年难得碰到一次，我一到昆明就碰到，所以运气好。“璇玑停轮”，璇玑代表北斗七星中央指挥转动，停轮是现在不转了，停掉了。所以这个气脉通，是为了最后达到气住脉停，呼吸停掉，没有身体感觉，身上气脉也没有在转动，心脏都不动了。在佛家“璇玑停轮”叫做定，宁静不动了。修道要到这个程度才谈得上结丹。做工夫到这个时候才符合这八个字——“引验见效，校度神明”。这才叫难呢！不是说打个坐，坐到这里痛，那里气血流动、跳动，以为有工夫了。那是憨夫，不是工夫！是靠不住的。

我们上一次提到过上、中、下三个丹田。有些道家传工夫传你一个地方叫泥洹宫，过去道家并没有泥洹宫这个名词，这是汉朝的翻译来的，实际上是人头顶的顶旋这里。当然没有一个人的顶旋真正是在中间的，这是一个秘密。大概地说，譬如一个人来算命，时辰不知道，那就看你头顶头发的旋在哪个位置来判断。子午卯酉是四正，其他时辰各有偏向，什么时辰是两个旋的？可惜我忘了，你们去研究吧。

学经络的就知道头顶这里叫百会穴，可以扎针的。讲一个事情很有趣，当年我到西康，看到他们修颇哇法，七天念咒子，念得大家脸红耳涨的，然后坐在那里每人头上插一根草，草插得很深，能够插进草就代表死时一定往生西方极乐世界。我到那里一看就跟朋友说，今天可好了！我们去学，我们要插草为记了。插草为记，中国人讲起来像是贩卖东西或人口。他们修道很痛苦的，有些修不成功，插不进去。我说，我来保你们每一个都能够往生西方，都插得进去。只要懂那个穴道的道理，手法懂了，一定就插得进去。但是藏人是难插进去的，他们大多不洗头，头皮厚得很。西藏那个地方也洗不得脸的，头发和皮肤还常常抹牛油保护，不然雪山的风一吹皮肤就吹裂了。这些油在头上堆起来，那个草怎么插得下去嘛！你懂了以后，先把油和这个头皮渣子抠一下，咚！就把草插下去了！

泥洹宫究竟是什么呢？就是佛经 “涅槃”两个字的翻译。头顶穴叫百会穴，下面叫会阴穴。在密宗这个会阴就叫海底，海底就是会阴。学瑜珈的就不叫海底，叫灵蛇，也叫做灵热，也叫做灵能，有时候这个地方发暖的。据说这个生命的能是深深埋藏在下面，没有一个人真正能发动。上天给了我们一个身体，我们没有把这个身体的功用发挥出来，做人几十年，都是用一层假的外表。这个身体的生命的功能，它的会阴和百会，上下这一消一息、一升一降之间，有无比的功能在内，这个也就是“故推消息，坎离没亡”。一个人活一辈子没有把它发动，真发动起来这叫阳气发动，要把握住。把握住做什么呢？“校度神明”，一步有一步的效验、效果。这个生命的威力大得很，功用也大得很，所以能够修到袪病延年长生不死，也就是靠这个灵能、灵热的功能。

第十四讲

前三关 后三关

道家说，“道者盗也”，好像不做小偷不能修道！事实上怎么叫修道？是要盗天地之精华，硬要用偷盗的办法，把天地的精神偷到自己身心上面来，使自己能够永远存活下去。所以修道是天下的大盗，所谓小周天就是这么一个情况。我们人体前面都很好，样样都很周到，有眼睛有鼻子，呼吸的吃饭的都摆在前面，后面什么都没有。实际上后面属阳，前面属阴。人体很奇怪，所以修道都要懂，更要懂中国的古代科学、物理学。古代的科学也自成一个系统，叫做博物，现在有些学校还有一科叫博物。七八十年以前翻译物理学叫做格致之学，是出自大学“物格而后知致”，日本、中国都是这样翻译，现在干脆就叫物理。

古代这些道理，譬如说女性怀孕了，老太太们一看，哎呀！生男孩子居多！怀男孩子肚子尖的，怀女孩子肚子圆的，因为婴儿在娘胎里头 “阳仆阴仰”。男婴是面对着娘，背脊骨朝向肚子外面，女孩子相反。投水而死的男女也不同，男性的尸体浮起来是趴着的，女性的尸体浮起来是仰着的，所以一阴一阳不同。为什么讲这些呢？“男仆女仰”是呆定的，都同修道有关系。道家讲身体有前三关、后三关，前三关是从上到下，眉毛中间的印堂，两乳房中间的膻中，肚脐下面的下丹田，这样是前三关。后三关呢？背上尾闾是一关，还有两关是夹脊和玉枕。从肛门这里上来，这个骨结像算盘子一样，一个一个的，第七个骨节的上面的地方，关系到腰酸背痛等问题，尤其是女性。

说到这里我们顺便岔进来一个禅宗公案。唐代有个文喜禅师，他三步一拜，拜上山西的五台山，要去见文殊菩萨。中国的四大名山，四川峨眉山是普贤菩萨的道场，山西五台山是文殊菩萨，浙江普陀山是观世音菩萨，安徽九华山是地藏王菩萨。过去大陆上有些人宗教情结很强，有些乡下人用一个铁条，从脸颊这里穿过去用嘴咬住，两边挂两个香炉三步一拜，拜上山来，结果把铁条抽了不会留疤，这个是菩萨灵验！不过我晓得他还是要用药的。有些女的手上穿一个洞，挂个绳子吊个香炉，就念起佛来，好多天把香炉挂着，睡觉也那么挂着。人类那个宗教的力量，那个热情很奇怪的。

话说文喜禅师拜到了五台山下，碰到一个老头子带一个小孩。老头子问，你从南方来，南方的佛法、佛教现在怎么样？这个文喜禅师答复得很好，他说，南方的佛教、佛法“龙蛇混杂，凡圣同居”。就是说，有真修道的也有假修的。反问老先生，这个五台山上，一般出家人怎么样？老先生说，五台山文殊道场，显教、密宗的庙都有，我们这里“前三三，后三三”。后来那个老头子还带他到茅棚请他喝茶，茶吃完了后，老先生说你赶快上山吧，就把他赶走了。文喜离开了再转头一看，老头子没有了，原来是文殊菩萨化身，那个童子是文殊菩萨的狮子变的。他拜了好几年想见到文殊菩萨，当面见到却又不认识。

后来文喜禅师多年以后悟道了，就在庙上做饭。有一天文殊菩萨骑着狮子现身，在厨房的大锅上转。文喜本来是要求见文殊菩萨，这一下他反而拿起锅铲要打文殊菩萨，他说，文殊是文殊，文喜是文喜，你来这里捣个什么乱呀！文殊菩萨就升到空中说：

苦瓜连根苦 甜瓜彻蒂甜

修行三大劫 反被老僧嫌

文殊菩萨是古佛再来，七佛之师，修行了三大阿僧祇劫，今天来看他，还被这个老和尚嫌，挨了一锅铲，就骑着狮子跑了。

后世修道的人引用“前三三，后三三”，就是文殊菩萨告诉文喜禅师，修行还是要注重“前三关，后三关”。这是用道家解释禅宗，不一定对！不过文殊所讲的前三关、后三关，这是大的。实际上拿针灸穴道来讲，关口就多了。所以我们看道书所谓“玉液琼浆，下十二重楼，直达绛宫”，当你打坐坐得好的时候，这口水源源而来，是清淡清甜的，在道家叫做“玉液琼浆”，从喉咙的骨头一节一节软骨十二重下来，是“十二重楼”，“直达绛宫”，下到心脏这个地方。口水不是像吃糖、吃饭那么咽，舌头要提起来一点，口水就一直这样下来，口水越来越多，身体越来越健康，至少可以帮助消化，胃功能增强了。所以人老了嘴巴会干，甚至会发苦，就是因为这个功能衰弱了。

尾闾关 夹脊关 玉枕关

一般人打坐修道，不管你走什么路线，最重要的第一关尾闾关就通不过。所谓炼精化气，打通奇经八脉就更别说了。老实讲，三关真通了的人我还没有见到过，很难真正做到《参同契》上说的 “引验见效，校度神明”。不要乱吹，真的每一关都通了，内行人一看就知，当然这个内行就很难找了。“尾闾”这一关，打通也很痛苦哦。所以你们修道打坐想身体健康，结果反而腰酸背痛，各种难过都来了，这就要明白道家说“弱者道之反也”的道理，在恢复你的健康以前，是会有一度感觉很衰弱，比没有做工夫之前还要差。“弱者道之反”，也就是老子说的“弱者道之用”。这个原理等于西方人的谚语，黎明以前的黑暗。所以每过一关都感到身体不适，并不是打坐把你坐出病来了，是身体内部本来已经有问题，因为打坐帮你恢复，在恢复的时候，反而有酸痛麻的现象，然后就被吓得不敢打坐修道了，神仙这一条路也就走不下去了。所以你本身没有神仙的骨格，碰到真的神仙，他就算把方法告诉你，你也不会！

我们从粗的观点来讲，人的脊椎骨有很多骨节，一层一层，当阳能的气向上升，等于太阳上升一样，要经过海底爆出来。阳气要走通这个背骨是很困难的，尤其是年纪大身体衰败的人，都是透支过多，尾闾关没有打通。又因为炼精化气做不到，有形的精力到这一关早就漏了，所以年轻人修道的搞成漏丹，到了色欲这第一关都撑不过。就算能撑过关，以后又垮，垮了再来，永远冲不上去这一关。这是讲有形的哦！这还不算是正统的道家，只是讲身体方面“引验见效，校度神明”。

第二关夹脊关，影响到胃，到了背脊两个肩胛骨的中间这一关，更难打通。当年我看到有个修道的人，都七八十岁了，红光满面两眼非常有神，可是背是驼的，跟画上的神仙不一样，所以我后来才懂这些画家没有看到过真神仙。这个老头子是修道的，佛也懂，精神奕奕，身体也很健康，但是他坐在那里好像一只鸭子一样。我们年轻人都叫他老师，反正当徒弟的人都是“道者盗也”，你爱听我们叫老师，我就叫得特别勤快一点，你爱什么都帮你弄，心想你这个道就传给我了。后来跟他熟了就问他，师父，你这个背是从小就弯还是做工夫弯的？他说是做工夫弯的。我说，那修行先要做这个工夫啊？他说是的，然后带我去看他怎么打坐。他人弯起来像个球一样，鼻孔对着肛门，这个本事大了，你们练过芭蕾舞、瑜珈术的不知道做不做得到。我一看他是一个肉球嘛！等一下他出定了，慢慢起来也蛮端正，面带红光。

我想这些人都有道，就像是《蜀山剑侠传》一样，每个都有一套专门工夫！不过我总怀疑道是否这样！像这种道我也不大喜欢。这个人也讲出一套道理来，他说白鹤和乌龟是长寿的动物，白鹤的脖子很长，睡觉的时候把脖子卷起来，鼻子插到屁股这样睡觉的，它的呼吸在自己内部通的，所以能够长寿。乌龟会深呼吸，我曾亲自抓乌龟观察过，大的乌龟次数少，小乌龟多一点，它会慢慢把头脚都伸出来，旁边要很静，你才听得到它吸气的声音。吸进来以后它把头向里头缩，过了两个钟头都不动，这口气保持在那里，这个工夫就叫做“服气”，修瑜珈术和气功都有这种修炼的方式。孔子也讲过“食气者寿”。不过孔子又讲一句话，“不食者神明而不死”，所以孔子也晓得有神仙，这要看《孔子家语》（编按：有些材料不同）才知道。这个 “食气”道家叫做 “服气”，也叫做“伏气”。

这些奇怪的人物不晓得有多少，都是我亲眼见过的，等哪一天写回忆录也许会把他们都记录下来。那个人讲的理论好像是对的，但我就觉得不对，人到底不是普通动物，人体是直立的，为什么练工夫打坐要把鼻子对着肛门这样通气？他们一家人都修道，他家里头没有椅子，铺席子大家一起打坐，要出定以前，他和太太、儿子、女儿五六个，就像几个肉球在房间内翻斤斗，翻过来翻过去，鼻子对到下部，大概滚了五六分钟，然后再坐起来，人再慢慢直起来。他们的理论就是“伏气”，用自己的元气营养自己，使人体达到长生不死。实际上我后来研究结果，他的夹脊一关就没有打通，四川话讲这个人就成罗锅了，背弯起来气憋在里头，胃呀肝呀都受影响。可是他们是有一套工夫的，都不简单的。

还有一个人，我要跟他学，他不许我叫他师父，要叫他老师。他的头是摇动的，很有意思，因为他玉枕关的气走不通。我们假使把人体分成三节，这个精、气、神三大关要把它打通很难，尤其是玉枕关的气，好难走通啊！你们说，自己是学佛的，四大皆空，何必管这些！你啊，一大都空不了！不管道家、佛家，这个生命肉体的法则是呆定的，等于太阳一定是这个行度。至于说学佛的可以不管它，可是你受它左右就空不了，所以道家、密宗非要把身体搞到绝对的健康不可。绝对健康就是“日月合璧，璇玑停轮”，身体的感受障碍没有了，才可以谈修道。

但是光打通气脉这一步工夫就很难了，规规矩矩修也要十几年。至于说你们诸位，又想赚钱升官又想得道成神仙又想成佛，世界上好事给你占完了，哪有那么便宜的！你来磕个头，老师呀，你要传我！做了三天工夫就想飞到西天去，然后来说，老师，没有效果。去你的！你样样都想，好事不做一件就想自己成佛得道，那我从小到现在几十年，都没有得道，我不是白玩了！我多冤枉呀！所以不简单真是不简单，我讲的都是实际的经验给你们听，平常很少讲，不过你们记起来都可以成为卖钱的文章。

难下降的前三关

现在修道的没有一个是真正道家的人，学佛的也不懂做工夫的重要。我们看龙树菩萨，这位菩萨是中国八宗的宗祖，不论禅密都是他。他懂得医药又知道自己哪个经脉、穴道的气不通。虽然经脉、穴道同修道没有多大关系，但是经脉走通身体不会摇动，才能真正入定。你要看到真正佛菩萨的相，他一定是很端正的。隋唐以前西藏塑的佛菩萨像是对的，一个真正有工夫的人，他的身体到腰部是越来越细，肚子会收进去，小腹越来越充实。不是说这里鼓出一大块就是丹田了，那是肉田，不是丹田。你看一个人肚子大大的，你用两个指头去碰却是松松的。真正修道的人这里是硬实的，并不用力，元气是充满的。当然也不能太瘦，像我抽烟太多，是靠不住的，不要以我为标准。你们看佛像身体是圆的，那是有他道理的。

我们把这个“前三关，后三关”讲了，把这个法则配到人体上，“冬至一阳生”，由海底尾闾背上一直上来，子月丑月一直到乾卦到顶。这个由下面上来叫“督脉”，学医的更要懂了。为什么叫“督脉”呢？督者督导也，是总的、督促的意思。我们人体五脏六腑都挂在这个“督脉”上。五脏六腑从这个喉咙之下，肺、肝、心脏、胃，一直到肠子都这样挂在这个背脊骨上。人和畜生不同，畜生的身体是横的，五脏六腑挂在背脊骨不同。所以佛经里畜生道叫旁生也就是横生。

人这个五脏六腑挂在背脊骨这里，所以这个“后三关”其实不止三关，在没有走通以前，身体很难完全健康。而走通到顶乾卦的时候，多半修得红光满面，这个叫做 “进阳火”。阳火上升，阳气上升还没有到“退阴符”呢！上升以后必定要下。到这个时候你不想睡觉了，因为精神饱满而不想睡觉。如果你不懂道理，有时候就会发神经了。

当这个阳气到五脏六腑时，五脏六腑就发现毛病；到眼睛时，眼睛发出毛病。像我每一个机能都出过毛病，我都是亲身尝试了又尝试。有时候为了试试是不是这个道理，我强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我偏把它弄坏，弄坏了以后再来。工夫到这一步就要看看是不是这样，三番几次试验确定是这样才罢手，当然随时准备眼睛瞎了耳朵聋了。譬如有一次我试验气到某个地方耳朵会听不见，我仍然去上课讲《孟子》，我讲归讲，但是我耳朵一点声音都听不见。如果把自己身体看得严重的话，一定不会去上课，先去住医院检查。我这个脾气是，格老子充其量死！万一倒下去了，你们诸位一定会为我哀悼，然后报纸登上这个人为学术而努力至死，大家一叹然后把我烧了。还有一次也是讲孟子，耳朵听不见声音，不是气到那里，是耳屎塞住了！有一次一个同学在这里打坐，觉得身上东痒西痒，以为是气脉打通了，结果搞了半天是个蟑螂在身上爬！

刚才说到前三关很难降下来，降下来会怎么样？你过了这一关，眼镜要重配了，你本来假使是四百度，现在减轻成两三百度，可见这个生命的功能强得不得了。到鼻子，鼻子出毛病，并不是鼻子眼睛原来是好的变坏了，而是本来有毛病，这一股生命的力量要通过堵塞的地方显现的。我相信就算是有癌症的话，你工夫真到了——这一股力量道家的名称叫做“丹”——到了那里，像钴六十照射，什么癌细胞细菌都非杀死不可，这个身体所有的障碍都给你打通。这个气降下来就叫走前三关，降下来以后周流，叫做小周天。

第十五讲

穴道与针灸

上次讲到十二辟卦的“周天”这个法则，一般所谓的道家讲的两个名称：一个大周天，一个小周天。元朝、明朝以后，道家的修炼方法演变成强调小周天是人体的“任督”二脉，就是背部的督脉，和人体前面的任脉。中国的医学提出来人体有所谓奇经八脉。

提到中国医学，前面讲过，在古代整套的治疗，就是：“一砭、二针、三灸、四汤药”。因为熬汤药麻烦，也有把汤药变成膏、丹、丸、散的形状，那是后来的进步。像伤科的膏药是熬出来变成膏的，丹是一块一块、一片一片的，丸子是搓成球状，散是粉状的。以前中药店请一个师傅，第一就要考他这个膏、丹、丸、散是不是都会，这个技术可以说是中国古代医药的手工制药业。

所谓针灸是要下针入穴道的，这个人体的穴道是中国老祖宗独特的发现，很早就晓得有三百六十几个穴道，配合道家和《易经》的思想，太阳在天体的行度一天一度，这个躔度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度多一点。事实上，我们现在发现穴道有四百多个，甚至不断还有新的发现。除了在哲学上配合太阳系的行度以外，我们古代也有实际的人体解剖。我在讲中医学的时候常常说个笑话，西方医学的发展虽然比较迟，可确实比我们的准确多了。但是他们的解剖学是拿死人来解剖的，所以他们的生理学我说不能叫生理学，而是死理学。

中国古代用解剖来发现穴道是很残忍的，是拿活人解剖的，就是把死刑犯做解剖。历史记载殷朝的纣王非常残暴，因为他也好奇，就让医生解剖犯人来找穴道。王莽时候也做过同样的事，把判死刑的囚犯拿来当场解剖，太医院的医生都站在那里对证，看有没有这个穴道，是不是这个穴道，位置是否准确。到了元朝，成吉思汗的宰相耶律楚材制作了准确的铜人图，把医学没有求证完备的这些穴道都补起来。元朝这个宰相实际上是金国人，这个人是满蒙种族里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天文、地理、政治、军事无所不知，同时也学禅宗也学道家，样样都懂得，医学尤其好。他很多的医疗经验是在战场上就地诊治受伤战士摸索出来的。

这个针灸的穴道，要配合十二经脉。在座的年轻同学现在一窝蜂学习针灸，真正要懂十二经脉的哲学原理就要了解《易经》的十二辟卦。前面我提到过“子午流注”，这个是气血流动的道理，武术里的点穴就要配合“子午流注”。依我的一点点经验，如果把点穴同针灸原理配合起来，治病可以不需要针灸，一个指头炼好就可以治病。可惜这一门功夫现在几乎失传了，这些学问很多流散到民间，甚至到海外去了。我们中国的医学留传到韩国与日本，这一派汉医普通称为“东医”。有一部《东医宝鉴》，是韩国、日本关于汉医的书，很值得一看。

经脉与医道

上次提到古代的小儿科，为婴孩诊病，不是摸脉，只是拿指头来看，从指头手心的颜色就可以判断病情。又譬如刮痧，也是一个专学，很多病拿块石头刮一刮，或者是在皮肤上放一点血，病马上好了。有一位朋友患血压高，他就自己放血，方法是拿个针在头顶百会穴，咚！一下，只有一点点血出来，人就舒服了，血压马上下降了。这个话我只是讲给大家听，你们千万不要去试。这个朋友不懂医，是自己乱搞碰巧成功了。后来我告诉他不如在脚部放血，在头顶上放血毕竟危险。

当年乡下这些所谓放血，有一种民间古老的“挑”法，叫做“挑羊毛疔”。我现在很后悔，当时不肯学，认为这些是迷信，真可惜！有些老太太不一定识字，看她在病人背脊骨一块一块地摸，哦！在这里！随便拿针这里一挑，只是挑破一点点，一抽就有一根白白的毛，抽出来病人就舒服了。这个东西有些地方叫做发“羊毛痧”，也有些生疮的叫“羊毛疔”，一挑就好了。看起来好像很土很俗气很古怪，实际上是人类文化几千年的经验累积的结晶，原理不需要知道了，也不懂，但是它实用。

在十二经脉以外，有奇经八脉。这个 “奇”，不是奇怪的意思，这是《易经》的一个名称，双数为偶数，单数为奇数。奇经八脉就是单数，不属于十二经脉，十二经脉是六阴六阳相对的。所以讲针灸的道理，“病在上者，其治在下”，治疗的时候不一定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病在左者，其治在右”，同样的道理，“病在下者，其治在上；病在右者，其治在左”。什么理由呢？因为人体的神经以背脊骨为中心点，是左右交叉的。人体的神经为什么这么古怪？因为人体有骨节，我们手要扭动，所以经脉会这样转弯。

这个道理在《易经》上有一句话，“曲成万物而不遗”。老子发挥这个道理，说了一句名言——“曲则全”。人体是一个完整的系统，它的神经左右交叉，不只左右交叉，还上下交互，同画卦一样。因此中医才讲 “病在上者，其治在下；病在下者，其治在上”。为什么老年人两腿没有力气，走不动了？光医腿还是成问题，他的腑脏不健康了，荷尔蒙分布不平均了，或者是自律神经，或者是某一部分系统有了问题。光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是不通的。所以中医原理同道家、《易经》、老庄、修道有密切关系！因此必须要熟读《黄帝内经》，其中包括《灵枢》、《素问》两部分。再要了解《难经》，“难”就是问难，一个一个问题提出来，提了“九九八十一难”，讨论最难治疗的病在什么地方，都是医理学的问题，所以《难经》读了不一定能医病。

这些都同奇经八脉有关系。所谓奇经八脉，指独立于十二经脉以外的一个系统。普通所讲督脉都认为是背脊骨一直上来，从尾椎骨开始，一路上来到后脑这个地方。其实不止上到头顶，也从后面颈部转到脑内。所以上次提到过，同善社演变到现在的一贯道点窍，乃至很多的旁门左道守窍等等，它的基本理由是督脉的顶点在眉间这里。实际上是不是如此，在医学上还是个问题。离开医学，光讲气脉之学也是问题。所谓任脉就是从小腹开始，下来到男女的生殖部分会阴，一路上来则到咽喉。还有中间环腰的这个叫带脉，女性要特别注重的是带脉。

这里有好几位同学要想考中医，我是很反对的，因为照现在的考试方法，你们都行，都很高明；但是照我的标准，你连《黄帝内经》都读不通，也解释不了，然后去考医，那是不应该的。所以有一两位同学考试通过，听我的话不敢给人看病，宁可开药店算了。因为有几次看病开药，病人吃了以后没有好，处方拿来我看，他方子开的都对，不过我说不能那么用的，因为有年龄、性别的不同，你不晓得活用。

我说带脉对女性重要，大家听起来以为是笑话，学医的修道的都要注意，因为女性的生命能在上身。刚才讲的阴阳相反，旧时母亲和祖母她们那个长头发，要坐在梳妆台梳个把钟头再盘起来，上肢并不觉得累。可是你叫男性学女性两手伸直拿报纸，半个钟头不准掉下来，他绝对受不了；女性就没有关系，受得住。

男性的生命能在下半身，你叫他立正站一两个钟头站得住，你叫女性立正站一个钟头，那要她的命！女性站不住的。所以你看男人走路，是膝盖头在动的走。年纪大的男人，膝盖头不大弯得动，走路就不是那么灵便了。女性走路是臀部摇动走的，这是两性的不同。所以中医望、闻、问、切，病人一进来已经看出来了，这是知识。我有时走在朋友后面，看到这人走路两个手不甩动，我会说注意哦！心脏可能有问题，去检查检查吧。因为大部分心脏有问题的人，手臂就不动了，你们走路感觉一下，两手是不是平均甩动。

生活习惯影响气脉

实际上外形出问题就是因为内部出了问题，面相就看得出来。譬如鼻子歪了，或嘴歪了，那是习惯一边睡，他应该反过来睡几年，鼻子慢慢就会正了。这虽是笑话，但要注意，一个小动作有时可以治大病。我们的健康自己都知道，尤其到了中年以上更明显。所谓 “五十肩”也叫 “肩凝”，肩膀这里肌肉神经凝结住了。中年这两个肩膀难过，走路时两个手就不大甩动了，就像戏台上的曹操一样，脖子也僵了，头不能随意转，也经常会痛。所以自己要晓得运动，晓得调节，才能保持健康。

我举几个例子引申“前三三与后三三”，现在还没有离开这个题目，这一条一条发挥起来都与用功修道有密切关联。前面讲过女性要注重带脉，有时候劝我们这些中年女道友，把肚子练小一点，腰粗了就表示你生命的能量不凝聚了。譬如看到一个年轻朋友肚子很大，爱喝啤酒，他还自称练过气功，我在他肚皮上一抓有两坨肉，这就不好了，因为气不“凝聚”。真正修道也就是“神凝气聚”。

你们学医的同学，好好立志去研究，把东西文化融会起来。学医是为了对人类生命的学问做贡献，假使学医只为了容易赚钱，那不值一谈，动机就不对了。佛经有一句话，“因地不真，果招纡曲”，动机不正确，不会有正确后果的，所以我再三强调这一点。

例如督脉就是中枢神经系统，人体以这个背脊骨为中心，我们五脏六腑都挂在上面；任脉是自律神经系统。有时候年纪大的人肌肉歪了，讲话会抖动，在医学上就是自律神经失调。所以任督二脉是很重要的两大神经系统。现在医学归纳人体有七大系统，骨骼系统、神经系统、荷尔蒙内分泌系统，有脑下垂体、甲状腺、肾上腺等等多得很。还有消化系统、呼吸系统，各有不同。科学及医学的进步，对我们旧的东西有新的帮助和了解；对于现在研究道家的学问，研究生命的道理也有帮助。

但是到现在为止，世界上真能贯通中外古今医学的人还没有，因为办医学教育的人多半都偏重一边，不大了解沟通的重要。我相信道家与中国医学的东西如果结合西方医学，对人类保健和疾病治疗的贡献会很大。有时候我发现有些很严重的病，只要懂了这些病理，两毛钱就治好了，乃至不花钱；再严重的病，常常一个动作就治好了。

所以我常说，西医救命，中医治病。有些急症，例如胃出血了，你不相信西医，不赶快去打针，偏要去看中医，那你自己找死。你认为三个指头把脉非常准确，我却觉得不大保险。中医摸脉叫做三指禅，这个不是禅宗的禅，不要搞错。凭三指真能够判断到内部的全体吗？那太难了。除非你打坐工夫已经到了二禅以上，或到了 “心物一元，自他不二”的境界，那时你这个指头把脉并不是光靠脉，是靠心灵的电感，自己与病人的身体合一了，才能体察出来病症。几十种脉象，要靠三个指头去感觉，粗细浮沉长短迟速，还算容易感觉，有些脉就比较难体察了。三个指头摸人家的脉，嘴里还跟人家讲话“股票今天怎么样？美钞多少钱啦？”如果碰到我，赶快把手抽回来，宁可自己去抓药。再看老前辈把脉的时候，眼睛一闭，叫他都不理，那才是真把脉。有时候迟疑十几分钟手不拿下来，皱眉头去体认。现在是随便摸摸就开药方，这种医生不看也罢。

我们再讲回任督二脉，常常有人找上我，我也不认识他，“想请教老师一个问题，我的任督二脉打通了。”还有的说，“我的奇经八脉都通了，下一步怎么样？”我只好说：“对不起，我的任督二脉在哪里我都还没有找到，我没有办法答复你。关于奇经八脉，我听过这个名称，你都通了的嘛！我就更没有办法贡献你。”很多人认为自己打通任督二脉奇经八脉了，我说你这个叫做“凡气通”，是凡夫感受的状态，不是真正地打通任督二脉，为什么？这个里头要研究了。

我们把背脊骨这个叫做督脉，背脊的这个骨节是一节一节这样套上去，四面八方都是神经系统，像电缆一样。所以有些人胃痛难过，在背上那个骨节穴位针一针，灸一灸，通一下电，他胃就好了。因为胃的微细神经系统挂在那里，那里通了，胃蠕动的功能就好起来了。这是一个简单的例子，详细的还不止如此。这个背脊骨节是像电缆一样的神经系统，这样绞包下去。请问这个督脉假使通了，是骨节外边这些神经系统电缆通了呢？还是骨节里头？我们的骨科大夫周院长，他是正牌的西医权威，坐在后面“监视”我，我讲错了他会笑我的。骨节里头有骨髓，这个骨节中心是空的，如果骨节外面气走通就是你说的气通了，那只是神经系统的感觉来的。骨节里面骨髓的气不是那么容易感觉到的。将来我们有机会请周院长来给我们上一课，讲解这个骨节里头外头的细部结构。

我讲一个自己的经验。我的一个孩子在七八岁的时候，有一天夜里上吐下泻高烧，我这个土郎中束手无策，医生对自己的家里人不敢下手，赶快就叫车子送医院。一进去，挂急诊还等了半天，来了个年轻医生，很神气派头蛮大的。来了以后也不问，就把这孩子的衣服拉起来，说要抽脊髓化验是不是脑膜炎。我说，不准！我心里想你们都是实习医生，就算是真正医师来，抽脊髓也不准！我问他有别的方法吗？他说没有，我就说不看了。我晓得小孩子抽了脊髓将来问题多得很，非常严重。我有个小师弟，学问好，工夫好，当年抽过脊髓，到现在总是脑力不够、散漫。所以我不让他们抽脊髓，就抱起孩子去找我认识的一位余医生。他一看说很严重，开了美国新到的一种特效药。我让太太把孩子抱回家，自己上街去找药房，半夜十二点多，敲开几间大药房都没有这个药。

我只好再挂个电话吵醒余医生，告诉他这个药买不到，能不能换别的药？他说最好是这个药，但是现在这个情况，你回去买一瓶汽水给他喝喝再讲啦。我一听晓得他很疲劳了，高明的医生也很可怜的，昼夜不得休息，要体谅人家。我想想自己的孩子嘛，生死有命，听天由命吧！我就把余医生当菩萨，买汽水回来给他喂了半瓶，结果他也好了。所以脊髓千万不要轻易抽的，抽不得呀！脊髓抽掉非常难长回来。这个不是道家炼精化气，脊髓虽然不是真精，但的确是精的重要一部分。后来我这孩子在美国读到大学，回来说他跑步运动都是第一。我说你还第一呢！七八岁时候我如果放松一步，你这个脊髓一抽，你现在的背就是弯的。这就是经验，要懂得这个道理。

第十六讲

各家各派的气脉说

现在西方世界很流行瑜珈术，印度的瑜珈术渊源久远，同佛教本师释迦牟尼佛是一个时代，都是印度文化的支流。现在普通讲瑜珈术是指身瑜珈，是运动，身体的动作。身瑜珈也很高明，同中国武术的所谓南派的工夫，武当派的都有关联。念咒子是音声瑜珈，另外心瑜珈是心理方面，在印度已经失传了。我们中国翻译的佛典中，很重要的一部是弥勒菩萨的《瑜伽师地论》，有一个学派叫瑜珈学派。瑜珈是中文音译，瑜伽师是指学瑜珈专门修道的人，“地”则是一层一层的程度。《瑜伽师地论》是唯识学派所讲的，是如何由凡夫求证成佛之道的著作，可算是印度的哲学、宗教修养方法。它分成十七地，不是讲程序，不是讲成就的阶段，是把这一套修持的学问规范成十七部分。

现在世界上好几个瑜伽大师都是印度人，有的三岁就有神通，譬如你们年轻人喜欢看的一本书 《大师在喜马拉雅山》，他就是一个。这一类走的是印度教的瑜珈路线，他们傲视一切，认为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他们是有些神通，各种各样，都称教主了。前几年禅宗在美国、欧洲不得了，后来又风靡瑜珈。现在欧美有一个新趋势，就是极力崇拜中国的道家，不过没有几年也会下去的。你们要注意，不要看到人家一窝蜂，就认为我们中国人了不起——不是你了不起，那是中国的祖先们了不起！虽然道家开始流行，但是瑜珈术这个新生的气象还没有下去，并且影响越来越大。譬如天主教、基督教很多也在研究打坐，都是受瑜珈术影响。瑜珈术也有打坐，也有禅定，所以禅定是共法，学过佛法的要知道，不要自己闭门称王。

瑜珈术后来经演变又进入佛家，与密宗在修法上合在一起，讲三脉七轮。根据奇经八脉的说法，我们人体是立体完整的，就是冲脉（中脉）、任脉、督脉、带脉、阴、阳、阴维、阳维这八个大方向。瑜珈术没有管奇经八脉，它将人体从中间剖下来，垂直平行的有三个脉，下面到上面有七轮是七个部位。学密宗的人一定碰到这个问题，正式学密宗不是光念咒子、灌顶一下，这些不算数啊！正式讲到密宗的修持大法，不管红教、白教任何一教，非以这个三脉七轮为中心不可。所以在修法上，就是先修气，后修脉，再修明点拙火，等于中国道家讲炼丹。这样修下去，这个色身才会成就。

三脉是中脉、左脉、右脉。七轮是海底、肚脐、心轮（心窝处）、喉轮（女性不明显，男性有喉核）。喉轮在道家叫做生死玄关，我们摸摸喉骨，是两个扣住的，修成了会打开，内部就打通了。所以有些人讲气脉通了，只要在前面一站，连我这个外行大致看看，就知道生死玄关打通了没有。如果打通了，尽管有这个骨头在，它的形象是两样的。喉轮上来是眉间轮、顶轮，外面还有梵穴轮，一共七个部分，但是中脉是最重要的。

有一派学密宗的人，攻击中国的道家是外道，只有密宗才是正的。我这个人素来喜欢打抱不平，当着西医我就说中医好，当着中医我说西医对；当着密宗我说道家比你们高明，当着道家说密宗比你们完整。所以我一辈子四方八面都挨骂，反正不讨好。我觉得偏见很可怕，因为各家有各家的道理，是你没有融会贯通。这个三脉七轮是以中脉为主，有的学密宗的，认为中国奇经八脉没有中脉；我说奇经八脉有中脉，中脉在《黄帝内经》叫冲脉，《内经》上这个“冲”，实际上也就是这个“中”。

瑜珈密宗所讲的中脉是由海底起，通头顶梵穴轮，打通了就和宇宙相通，等于庄子的话，“与天地精神相往来”。很多人，不论学佛学道的，都认为自己的中脉已经通了，这是不能开玩笑随便说的，现在我先把学理根据告诉诸位。我必须要先声明，我没有通哦！真正脉轮一节一节通了，一定有一节一节的象征，有一节一节的作用。脉轮通了他本身的神通智能一定具备，那不是开玩笑的。你身上发胀了，不要自认为气脉通了，这是个科学，不是凭你自己的想象。

我常常问人，气脉通了转河车，要转到什么程度为止？他就不晓得必须要转到“日月合璧，璇玑停轮”，最后没有身体的感觉，身体好像融化了。融化了就不谈气脉，没有气脉问题了，所以最起码要能忘身，忘掉身体。前天几个老朋友做新鞋子穿，我也陪他们做了一双罗汉鞋，大家穿起来脚痛。我说慢慢来，鞋子穿到旧了才会舒服。庄子有一句话，“忘足，履之适也”，穿鞋子忘记了自己有脚，那是鞋子穿得最舒服的时候。可是这时候鞋子也快要破了，新鞋子固然值钱，穿下去忘不掉脚啊！就是不舒服。

同样道理，我们打坐还觉得有身体在，还有气脉的感觉，就说奇经八脉都在通啊！放光动地啊！证明你还没有忘身。就算是你忘掉了身体，还只是初步，这个肉身还没有脱胎换骨。能脱胎换骨变化了以后，就算是老人的身体，也会骨节柔软得像婴儿。有些学密的人，不承认督脉与中脉的关系，但是瑜珈术不同，瑜珈术认为中脉在背脊骨这个骨髓的中心，细如牛毛，讲得有形有象。真正脉轮通了的人，不要闭眼，自己身体内部都看得清清楚楚，那叫做内照形躯，也叫内视。内视就是反转来看自己，透视自己的血液流动，以及内部各个地方，都看得清楚。

神光落地的人

中国讲修道还有一个名称，“长生久视之道”。所以这几年我叫你们赶快修白骨观，释迦牟尼佛传的这个密法有很大的深义证验。我们一般人，年纪大了眼神神光落地，所以魂魄就向下走了，这并不是说神仙堕落了。因此我们附带讲到禅宗，禅宗的法门素来不谈工夫，因为谈工夫就不是禅宗了。可是禅宗处处是工夫，譬如说云门祖师讲，“我有一宝，秘在形山”；又譬如临济祖师说，“人人有一无位真人，天天从面门出入”。这些都是在讲工夫，可是一般人不了解。

说到眼神，我们提一个公案，与这个是连起来的。宋朝有一位宰相叫张商英，在禅宗里很有名，他是大彻大悟、在家成就的，临死的时候威风凛凛，真了不起。他苦读出身，考取状元，开始是反对佛的。他的太太是富人家的女儿，喜欢研究佛，学问也很好。他看到太太读的佛经就很生气，因为古代佛经所谓“装潢严丽”，装订得非常好，用布包起来。他对太太说，我们圣人孔子的“四书五经”就马马虎虎，那个外国人释迦牟尼，他的书却包得那么好！他气不过，要想写一篇无佛论来反对佛。太太说相公啊！既然没有佛，又何必论他呢？他听了就把笔放下了，对呀！这一棒打得很厉害，所以会当太太的用不着跟丈夫吵架。有一天他太太在看《维摩诘经》，他跑到后面看看，这个太太就抓到机会说，相公，你也看看人家讲些什么嘛。他一看就放不下来啦，从此信佛修道了。

与前面这则公案类似的是唐朝的儒家李翱，他是韩愈的弟子，写过一篇《复性书》，讲心性之学大大有名。李翱最初也是跟着老师反对佛的，后来被派到湖南当太守，就是湖南省长。他听到有位禅宗祖师叫药山禅师，名气很大，所以就去看他。唐朝的太守比现在的省长权大多了，有生杀之权，是一方的诸侯。他到了山上庙子里，这位老和尚坐在太阳下面看佛经，太守站在后面，老和尚头都不回，故意不理。李翱个性很急躁，站了半天看他头都不回，很生气，拂袖而去，讲了一句话——“见面不如闻名”，等于我们现在人讲“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不过如此”。

这时老和尚回头对他说话了，太守啊！你何必“贵耳而贱目”呢？老和尚反击他一下，太守你何必把你的耳朵看得这么宝贵，看不起你的眼睛呢？这个李翱一听，吃惊了，赶紧回头请教，谈了很多，就向他求道。药山禅师没有讲话，手向上面一指，下面一指，就完了。李翱不懂，只好问了，师父啊！这个不懂，你明白告诉我好不好？药山禅师就讲：“云在青天水在瓶。”看起来是一个文学句子，这个里头就是工夫境界了。

药山禅师讲了这句话，李翱就懂了，当时就写了悟道的偈子：

练得身形似鹤形 千株松下两函经

我来问道无余话 云在青天水在瓶

“练得身形似鹤形”，由这句诗了解药山禅师人很高很瘦，是脱胎换骨了。“千株松下两函经”，松树下面摆了经书在那儿看，好一幅画面！“我来问道无余话”，药山禅师指上又指下，因为李翱不懂，师父只好在文学方面引导他，“云在青天水在瓶”。我们大家不要给他骗了！药山禅师真的只讲这个意思吗？不完全是这个意思，“云在青天水在瓶”，差不多，还不是那个道。

李翱认为自己悟道了，所以写了这首诗给师父，然后问药山，师父啊，假使悟到这个程度，后面还有事没有？后面还有工夫没有？然后药山禅师又吩咐李翱两句话，是说下山以后如何修持：“高高山顶立，深深海底行。”后世道家认为人身这个海底，究竟是不是禅宗祖师讲的这个海底呢？这是个大问号。禅宗不给你说明，非要你参不可，所谓要自证自肯，那是靠悟得到的，不然没得力量。以普通的道理来讲，“高高山顶立，深深海底行”就是儒家中庸所讲的“极高明而道中庸”。见处要高，可是工夫要踏实，要从做人做起，从戒、定、慧基本做起。这两句话同后世的道家，佛家密宗、显教做工夫有密切的关系，诸位可以自己去研究。引用王阳明的一句诗，“道是无关却有关”，你说是不相关吗？有相关；你说有相关嘛，不一定相关。药山禅师又告诉李翱：“闺阁中物舍不得便为渗漏。”换一句话说，男女情欲这一关不过，永远不成功。等于《楞严经》上说，淫根不除要想得道，是像蒸沙成饭一样不可能。

相隔差不多两百年左右，宋朝的张商英悟道了以后，看禅宗的书看到这一段，认为李翱没有大悟，没有得道，所以他写了一首偈子：

云在青天水在瓶 眼光随指落深坑

溪花不耐风霜苦 说甚深深海底行

我们讲了半天就是为了引用这一句话，所以费了很多时间。“眼光随指”，眼光跟着指头“落深坑”，落在深深的坑里头，落下地狱去了。张商英的诗很高明，批评李翱没有证道。“云在青天水在瓶”，一般人把这个境界当成与气脉通相等，有人打坐学佛到达这个境界，念头空了，“万里青天无片云”，想永远定下去，以为对了。张商英认为这真是笑话，是“眼光随指落深坑”。

人要死的时候是眼光落地的，因为神散了。修道要神凝气聚，如果神凝不住，气就散了，所以“眼光随指落深坑”，可见神凝不住收不住了。自己神不凝气不住，道没有修成功，就没有办法出来弘道。所以我经常说修道容易成道难，成道容易行道难，行道容易弘道更难。所以张商英说“溪花不耐风霜苦”，你经不起那个魔障，像百花碰到秋冬天气，生命就萎缩下去了，你有什么资格说“深深海底行”！

气脉真通和假通

关于这个气脉的通畅，三脉七轮如何打开，七轮打开以后就是中脉通了，密宗认为中脉通了是第一步成功，不算是道哦！今天就是给你小周天、大周天、奇经八脉、三脉七轮，都搞通了，也不算道，这只是助道品的初步，才有个基础而已。换一句话说，学禅学佛的人这样才可以进一步谈禅定了。不然你定不了，你身体的障碍化不掉，不能脱胎换骨。所以“溪花不耐风霜苦”，你有什么资格说甚“深深海底行”！

很多人在感觉上通了，认为气脉真通了，到时间不打坐就难过，然后讲这是工夫来找我，说得神乎其神。真是可怜，因为你那是个病态啊！你身体不能轻灵，始终被身体感觉状态困住，到那个时候有周期性的难过一来，你非要坐一下不可。你不能够意念一定，神凝气聚就把它化掉！你做不到，这叫做工夫吗？这不是自欺欺人吗？所以我说这个叫做凡气通，只是身体的感受而已。

昨天还有一个朋友讲身上的气自己转起来，这是气脉，不过非常粗浅。我们如果把它归类，这是道家讲气脉之道的导引工夫。导引工夫发展下来的有五禽戏，后来的八段锦，乃至各种内功气功的修炼，还有我经常讲的天台宗。天台宗是中国正统的佛家，是隋朝智者大师在浙江天台山创宗立派，山内山外之学。山外就是在家居士们也可以学的，修止观法门、六妙门及呼呵嘘等六字诀。慢慢发展下来的气功有三十六步的工夫，流到日本还保存了一部分。我认为这一类的气功都属于导引。导引也是帮助修道的基本锻炼，先把身体锻炼到健康无病，再来下手修道。否则修道工夫是为治病在做，求袪病延年而已。

现在一般把这个感觉转来转去叫做小周天，把人体前后的任督脉配十二辟卦，一阳来复的复卦，从后面督脉到顶是乾卦，前面下来配到坤卦，认为是小周天，这个还勉强可以。但是我们要千万记住，根据十二辟卦，五天为一候，三候为一气，每个月十五晚上，圆满的月亮从东边上来，这叫中气，十二节气这里叫中气圆满。六候为一节，节是阶段，越过另外一个阶段，所以一个月叫小周天。在身体上那么转，因此有所谓“进阳火，退阴符”的说法，这是元朝、明朝以后的讲法，是身体修道的解释法，我没有下结论说对不对，如果真正了解了这一面也可以。退一步来讲，你们同学打坐，有时候精神很健旺，今天坐得很好，境界很好，心境很清明。没有念头，心情又愉快，可以说是阳火充沛，下一步一定大昏沉，要想睡觉了。那个昏沉也不错，那是退阴符，闷极了以后阳能又起来了。阴阳谓之道，有正面也有反面。所以我叫大家记住这句名言：“日出没，比精神之衰旺；月盈亏，比气血之盛衰。”可是这还只是讲到后天小周天的道理。

第十七讲

伍柳派的大小周天

我们讨论到一般道家流行的所谓小周天、大周天这些观念，普通认为小周天就是以我们这个身体为准，所谓前三关、后三关，甚至打通任督二脉转一圈，这个叫做一周天。特别注重提倡这个说法的是元明以来，道家有所谓伍柳派——伍冲虚是老师，柳华阳是弟子。伍冲虚的著作《金仙证论》，柳华阳的《慧命经》，都是很有名的著作。伍柳派是过去道家最流行的一个支派，讲神仙之道、修炼长生不老之道。事实上，《慧命经》和《金仙证论》是引用佛、道、儒三家合一的。中国文化几千年来有个大重点，从南北朝以后，所谓三教合一，到现在还在争论中，也没有统一过，但是也没有分化过。这两本著作，反映了中国文化特点，就是经常引用佛经、儒家、《易经》、老庄等等。不过有一点，所引用佛经的观念都错了，而且所引用的所谓 《楞严经》的话，却是根本没有的。

所以在学术上，许多道家的书，不能使人产生兴趣，不能生起信心，因为他们经常靠执笔扶鸾的东西来引证。扶鸾是扶鸾，扶乩是扶乩。所以真正一讲学术，伍柳派的立场就垮了，因为无所根据。《参同契》不同，那是有所根据的，不管修道与否，其学术价值始终是留传万古的。清末民初的印光法师，是佛教四大长老之一，本是儒家秀才出身，后来学佛，专门提倡净土，是这一代净土宗的祖师。印光法师对伍柳派的这些修持方法骂得很厉害，经常骂他们是魔子魔孙。这一点我觉得老法师言之太过了，不免有一些宗教对立情绪在里面，欠缺一点客观。实际上伍柳派这些著作，印光法师大概没有完全研究，假使深入一点，还是会敬佩他们的。

伍柳派是绝对禁男女之欲。所谓漏丹不漏丹，这个名称你们注意，我看有些同学们写笔记写成“落丹不落丹”，不是“落”，是漏掉的“漏”。这些都是从伍柳派以后才成为道家的观念术语，佛家也照样用。伍柳派认为男女破身了，或者男性有其他的猥亵行为，当然犯戒，修道自然不能成功，就是有遗精也不行。等于《楞严经》上说的，淫根不除，要想得到真正的禅定，如蒸沙成饭，意思是说，修道也是白修。

伍柳这一派修法讲大小周天道理，强调“不漏”。它的工夫也强调从这里起手，所以注重“一阳来复”，就是生理上气机发动的时候，也就是阳气发动的时候，开始下手修，一直修到断欲，才能打稳基础。伍柳派认为，男女之间一百天不漏，这是以身体来讲，叫“百日筑基”。一百天不漏丹，差不多普通人也能做到，二三百天不漏丹的也有，这个里头是另外的问题。能永远继续达到色身绝对不漏，当然先要“炼精化气”，才有后来“十月怀胎”的修炼。怀胎是根据道家的话，就是张三丰祖师在《无根树》上提到，“男子怀胎笑煞人”。他们认为，男人有怀胎的现象，当然不是中年发福肚子大起来，是指入定生出了身外之身。道书上画的头顶上一个小婴儿出来，一般人看了都是想象在打坐时，头顶上出来一个我，叫做出阴神。伍柳派并不一定是这样讲法，不过那些道书上，下手画时观念已经错了，所以会引出来这些误解。

“十月怀胎，三年哺乳”，一个婴儿养大要三年哺乳，然后“九年面壁”。这么一算，由一个普通人开始修道，修成神仙要十二三年时间。我经常算这个账，你看我们六岁开始读小学，十六年辛苦读到大学毕业，然后可怜兮兮地找老辈写封介绍信，拿个履历找工作，头都碰破了不过只拿几千块，除了房租吃饭以外，大概买两件衣服刚好够用，如此而已。算算这个账，十二年的辛苦可以做神仙，太划得来！但是几人能够做得到？伍柳派这些书都很容易买到，现在有些地方把这些道书叫做《伍柳仙宗》，不叫做道家，称为仙学。这也可以，反正巧立名目无所谓的，等于现在大学学科分得很多一样。

伍柳派的小周天修法，有一个名称叫做转河车，在道书上就叫做“河车运转”。大家都知道这是道家的修法，可是讲句老实话，过去我在大陆上访问很多的和尚，都是很有工夫的，深入一谈发现，原来修的是这个法门。可见在文化思想来讲，伍柳派的修法非常普遍，各宗各派都是走这个路线。究竟这个小周天是不是这样？我们真正研究正统道家之学的人就要特别留意。有许多学佛的认为，这是道家，跟我不相干。你不要糊涂了，我常说不管佛道、显密，修行就靠一个工具。这个工具就是身体，这个心。这个生理身体和这个心，不会有别的花样出来，它出来的现象是相同的，只是各家的解释不同。

河车 周天 导引

许多人因为自己学佛就批驳道家，也有人因为修道家就看不起佛家，实际上都是蛮可怜的。这又提到一件故事，差不多一九五〇年前后，我认识一位朋友也是老乡，他还年轻，修道家的，佛也懂，自己认为有神通了，也悟了道，各种花样多得很，玩了几十年。我讲这个人很可怜，将来会神经的。结果我的话又不幸而言中，去年果然大发神经，进了医院，然后是上不见佛，下不见众生，一切都骂完了，只有他对，结果还是神经而死，很痛苦的。他“得少为足，闭门称王”，走上一个悲惨的结果。我跟朋友讲，他尽管走错了路，总是一个修道人，就请同学们、法师们给他念了《地藏经》，依俗礼尽心。

为什么提这个故事呢？根据佛家的道理，叫做“发露忏悔”，宁可当着大众说明，这就是见解不正确的可怜之处。学佛修道的人，陷入这样歧路的为数不少，所以我们看了几十年，不要说真的成仙成佛，就连能生死之间来去很自在的都很少。由此就可以了解古人说“修道者如牛毛，成道者如麟角”的道理。

我们上次提出来真正小周天的道理，是提供给诸位参考，我这个人光研究书本的，没有工夫也没有道，同诸位一样，白发苍苍、两眼昏花、行将就木，靠不住的。现在根据学理告诉大家不要走错了路，所谓小周天是一个月，以月亮的出没为一个标准，用这个来比精神之衰旺、气血之盈亏等等。这个标准一定要记住。

所以我们打起坐来，身体感觉背上通了，走到那一关了，这样转一圈叫转河车、小周天，没有错。所谓没有错，是因为人体血液流行的法则是这样转法，所以说没有错。可是我们把打坐做工夫时身体的感受，由背部转到前面又转回到背部，然后加上意识，那只是用意念把它引导而转。在道家这是最粗浅的办法，后来属于内功练武功的，叫导引，就是拿意识去引导，引出来这个感觉的境界。道家的方法，导引属于运动方面，所以华佗的五禽图，后来的八段锦，乃至于瑜珈术等等，都是导引的工夫，都是由意识去导引。真正的道法、修道不是这样。

如果在身体导引周流就叫做小周天，那么我曾经问，这个小周天要转到哪一天为止？这个转转转，昼夜给你转，一天转个三百六十圈，你转了几十年，去检查检查身体，骨头还是老化的骨头，神经还是老化的神经，并没有改变。请问这个转动有没有作用？

导引的工夫对健康方面不能说没有作用，是有袪病延年作用的。这个作用的道理在哪里呢？不是修道工夫了不起，是因为我们人体有两个作用，一个是外在的运动，一个是本身内在的运动，所以静坐不加导引，它本身也在运动。气血流行顺着那个规律自己在流行，这是个运动，所谓“静中之动”。因运动之故，慢慢身体当然健康，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譬如一个人生病了，感冒也好，重病也好，就需要睡觉休息，人得到充分的睡觉休息后，思想静下来，气血的流行就会顺自然的法则走上轨道，所以能够袪病，能够延年。并不是说打坐或者修道有特殊的功效，因为人在静态中时，健康的恢复乃至进步是当然的。生命有一种本能的活动，所以我们人病痛来了，就要睡眠休息，以恢复这个本能活动。所谓静坐就是效法本能活动。常在静态中则本能活动永远在有规律地转，转到一定时间，它要爆发了，爆发出另一种本能活动的作用。那个是有形的真阳之气，是在生理现象上爆发的，那还不是无形之气。

河车不转又如何

真正的修道，这个所谓河车转动，或者把人体当做一个小周天这么转，转到不转为止。什么时候不转呢？那就不简单了，气住脉停就是不转，呼吸自然停止，脉搏及心跳宁静下来，变得很缓慢，很久才跳一下。这不是心脏病，这是气住脉停，自己都可以测验。在道书上就叫做“日月合璧，璇玑停轮”，“日月合璧”是指太阳月亮同时出现。

上次我给大家报告过，曾在西藏、昆明看到过这个现象，后来晓得中国西南一带 “日月合璧”是经常见到的。“璇玑停轮”就是当天体上北斗七星好像不转动了，宁静了，到这个境界差不多了。严格说我们修道，在我个人的看法——当然我的看法不一定对——修道到这个样子的话，是“筑基”成功。这个时候当然不漏丹了，这才算“筑基”成功，还不能说是“结丹”，只算初步而已。那么要多少时间筑基成功？这个不一定，也许有人一上来就到达这个境界，也许三五天、六七天，也许修几十年都到不了，这个中间有很多的问题。再说，这样只是筑基成功，是不是小周天呢？只是小周天的法则之一。

我们到达了所谓“日月合璧，璇玑停轮”，以佛家来讲气住脉停了，差不多到第三四禅这个程度。这时我们就要提出一个问题，气住脉停，永远停在那里吗？这样就叫神仙成功了吗？我们的答案是否定的。刚才告诉大家，这样只能够算是筑基成功，气住脉停到相当的时间就是入定了。这个假使叫入定，静极必定会动。所以这个气住脉停是阴极的境界，拿《易经》来讲是坤卦的境界。如果在座有研究过《周易》的，翻开看一下坤卦上六的爻辞：“龙战于野，其血玄黄。”阳数最高是九，阴数最高是六，阴到极点的坤卦，最上的一爻就叫上六。

什么是玄？下面注解 “天玄而地黄”，天是青苍色，青色的。这样的境界像汉魏时代的诗所说：“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那是天玄，是塞外草原这个青天。我们家乡那边，晚上叫“玄黄”，就是黄昏的意思。诗人王之涣的句子：“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为什么不讲红日依山尽呢？所以叫同学们注意，这是一个物理现象：早晨的朝阳是红日，旭日初升；快要落山时，太阳就白了，一点火力都没有，所以“白日依山尽”。小时候念书看古人句子，都另外做研究。例如李白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我们就问问题了，这是李白初几作的？而且他在房间坐在哪个位置？

“白日依山尽”是黄昏、玄黄。玄黄是阴极境界，在这个境界静久了，血液开始变了。用《易经》的辞句，血液要变橙黄色了。身体上气机流行转动的感觉，说是小周天，也可以承认是对的，因为气机流行的法则有规律的，同小周天流行一样。但是真正的道家所谓的小周天，是月亮的行度景象，是以地平面为准而看到的现象，跟现代天文学没有冲突。天文学所讲的是数，也是整个天体的运行。

筑基成功了

所谓小周天是月亮之出没，就是我们修到身体气脉一部分一部分转通了。转通了以后，到达什么程度呢？像十五的月亮一样明，而且昼夜长明。工夫到这里，当然所谓奇经八脉通了，不再有身体的感受，身体不是障碍了。譬如我们坐在这里身体有感受，吃饱了知道饱，饿了知道饿，腰靠着东西觉得有个腰。到那一步以后，自己身体好像空灵了，没有感觉，自己觉得这个身体像一片树叶在虚空中飘一样，昼夜长明，永远是十五的月亮。不像我们打坐，有时候昏沉了，坐到不昏沉时，精神刚刚来了，对不起，两腿发麻，只好下座了。自己安慰自己说，也打过坐了，做过工夫了。

奇经八脉通了就不一样，什么腿麻不麻，不会麻的，一身都是快乐舒服，在乐感中，每个指头、每个细胞，全身到头顶都在快感中，是昼夜长明，永远身心清明的状态。这时头脑越来越清楚，不再睡觉，因为不需要睡觉了；也用不着戒律了，也无所谓禁欲了，因为没有欲了。为什么？他本身的快乐取代了欲界的男女之乐，看到男女之乐很低级，不值一顾了。这是《楞严经》上说“于横陈时，味同嚼蜡”的境界，所谓“乐变化天”。佛经其实把工夫都讲完了，可惜一般人看不懂。

“乐变化天”，到这个时候无所谓戒了，因为他本身“内触妙乐”，他的意念就可以发动身心内外绝妙的快乐，人世间的欲自然就没有了。也就是道家术语所谓：“精满不思淫、气满不思食、神满不思睡”。也是俗话说的“昼夜长明，六根大定”。这时头脑之清醒，智慧之开发，不必用心一切都自然来了，不管打坐还是睡觉都一样；而且夜睡无梦，好像睡其实没有睡着，自己觉得是休息一下，始终没有睡着，可是这个肉体已经得到了休息。

这样是小周天的初步，假定气住脉停叫筑基——我是假定的，我不是神仙。接着下一步你会吓住了，进入一个大定，什么都不知道了，好像大昏沉。定多久也不知道，时间空间都忘了。这样就像是月亮东升到圆满，乃至到廿八，一点光都没有。为什么如此呢？这是自然的法则。因此大家学佛修道打坐有许多问题，其实都不是问题。许多年轻同学常讲，老师，我这几天睡不着。睡不着就睡不着！一天当两天用，还划不来吗！我们一辈子假使活六十年，三十年都在床上。如果三十年不睡觉，等于活了一百二十年，睡不着更好。

又有些人说，老师，我这两天光爱睡。光爱睡就让它睡！我觉得睡是人生最享受的事，我也最爱睡，可惜我没有时间睡，很可怜。我常常觉得“一被蒙头万事丢”，把被子拿来一盖的时候，不空而空，不放下而放下，这是我诗里的句子。所以我常常告诉同学们，碰到最困难痛苦的时候，睡觉去，睡醒了再说，有时候事情是会转过来的。阴极又阳生，这就是昼夜的现象，也就是一个月的现象，所以月亮的行度谓之小周天。

大周天不同了，伍柳派的道家把这个前后转叫做小周天，几十年来我也常常考验人，大周天在哪里？有些答道，大周天左右转。如果就在肉体里头打转，转了半天，还是在肉体内，还是没有修炼好。妄想了几十年想成仙，结果就像是胡大川的幻想诗最后一句：“一念忽回腔子里，依然瘦骨倚绳床。”这一念回头并不是岸，依然还是一把瘦骨头靠在床上，什么道都没有修成。因为我是个瘦骨，所以我常常想到这个诗。

第十八讲

干支 阴阳与方位

提到中国文化，有一套是属于阴阳家之学，并在 《易经》的学问里头，所以天干、地支首先要弄清楚。这张简单的十二辟卦图表很有用，外面第三圈，只有地支，天干没有记上去。你把这个圆圈画上去，简单东南西北画一个十字，定一下方位。诸位把冬至找到，“冬至一阳生”，冬至是子月，亥、子、丑分别是十月、十一月、十二月在北方；寅、卯、辰是一月、二月、三月在东方；巳、午、未是四、五、六月在南方；申、酉、戌是七、八、九月在西方。东南西北配合十天干、十二地支，东方甲乙木，南方丙丁火，西方庚辛金，北方壬癸水，中央戊己土。刚刚提到的原文“故推消息，坎离没亡”，坎卦在天体代表是月亮，离卦代表太阳；坎卦在人体代表精血，离卦代表神、气。再回转来说到有形的，坎卦代表肾、耳朵，离卦代表心脏、眼睛。我们现在用的名词是代表，这就是中国阴阳家所谓配卦。

现在看原文，“坎戊月精”，坎卦代表月亮的精华，卦中间一阳属于戊。“离己日光”，离卦代表太阳，卦中一阴爻属于己土。戊己两个都是土，大家先要了解干支阴阳：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是天干。甲乙木，丙丁火，庚辛金，壬癸水，戊己土。古书上说甲木是阳木，乙木是阴木。甲木是木没有成形的那个元素，乙木是成形了的木头。一个是有形的，一个是无形的。丙丁也是这样，丙火是火之气、火之源、火之能，是功能的能，丁火是有形的火。这里头阴阳家学问就很大，这是中国古代的科学。

譬如火，我们电灯的火究竟是阳火还是阴火？太阳热能是阳火没有问题，木材烧的火是阳火，瓦斯这个火是阴火。有一种电是阳火，有一种电是阴火，其中作用绝对不同。所以我们把瓦斯开了用手去感觉，是冰的，阳火、阴火差别就很多。地支也是这样，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这个北方亥子是水，东方寅卯是木，南方巳午是火，西方申酉是金，辰戌丑未这四个是土。

《参同契》这个地方没有讲地支，读书就要另有眼睛了，这一段先讲天干。“坎戊”代表了月亮，“离己”代表太阳。为什么这样配呢？我们修道做工夫就要了解，修道的话，日月两个最重要，戊己这两个都属于“中土”，中间的土。所以他下面讲“日月为易”，这是他对《易经》的解释。以我个人的观点，历代学者只有魏伯阳《参同契》上这句话所下的定义是颠扑不破的。日月叫做易，上面是日，下面是月，就是甲骨文里面日月的写法。

“刚柔相当”，我们讲《易经》时有阴阳刚柔，尤其孔子在《易经系传》中也用到这些。阴阳是物理的两个代号，也可以说是正反两个代号；刚柔是物质的两个代号。物质没有形成以前可以拿阴阳来代表，成形之后就叫刚柔；形而上叫乾坤，形而下变成天体就是坎离，就是日月。“日月为易，刚柔相当”，怎么叫“相当”？是相对的意思，门当户对，各有它应该的位置、应该的立场、应该的分量、应该的价值，这就是刚柔彼此相当。月亮跟太阳各有为主的时候，夜里月亮做主，白天太阳做主。如果夜里出太阳，白天出月亮，就天翻地覆了，不相当。

四象五行皆藉土

“土王四季”，中央戊己土，春夏秋冬都靠土，土也代表胃。你们学算命卜卦，还有学中医针灸的，要特别注意这个问题。有关胃的穴道常常针灸一下，把握这个“土王四季”，因为胃气是与很多病有关联的。譬如感冒，凡是感冒一定胃气不好。胃气不好不是讲胃溃疡或发炎，而是胃气衰弱，寒了。所以你治感冒要随时照顾胃，胃健康了感冒自然容易好。换句话说，胃衰弱了，感冒容易来。光治感冒不治胃，效果很差，你们学医的可以试试我的老土办法。

“罗络始终”，“罗”就是周围这一圈，“络”就是脉络，蜘蛛网一样把它连起来，始终离不开土。所以道家乃至阴阳家，看风水算命以及学医的，有两句老话要记住：“四象五行皆藉土，九宫八卦不离壬。”道理是什么？我们拿哲学的立场来讲，土是地球，人类文化是离不开地球的，在佛学就是欲界众生的文化是以地球为中心。宋元以后中医分四大派别，北方的主张“四象五行皆藉土”，胃最重要，“胃土”健康了，百病就去了。所以北方一派的观点是，任何病都要先照顾这个胃。

南方一派反对。清朝以来，南方一派都出名医的，他们主张凡是有病的人都是肾虚，要先补肾水，也就是“九宫八卦不离壬”的原则。把壬水补足了，病就好了，事实上两派都对。“青赤黑白，各居一方”，颜色代表方位，北方是黑，肾是黑；西方是白，肺是白的；南方是赤，心脏是赤；青是东方，肝是青，这就是 “青赤黑白各据一方”的道理。南方、北方饮食不同，气候不同，土质不同。北方人大碗吃面，包子、馒头大口吃，肠胃容易吃坏。所以北方“皆秉中宫，戊己之功”，胃很重要，夏天以泄为主，把肠胃清理。但是北方人到南方来，不要随便给他泄，会泄虚的。南方人有些好吃懒做的，“饱暖思淫欲，饥寒起盗心”，肾亏的多，先补肾为主没有错。

壬癸水就是精水，老年人壬癸水没有了，嘴巴张着看东西，实际上他嘴里发干没有口水，早上起来发苦。所以道家说“玉液还丹”，打起坐来嘴里的口水叫你直接咽，这个才是“玉液还丹”，不是“津液还丹”。打坐坐得好，口水清凉发甘，有时候还带檀香味，这个才是“玉液还丹”，久了以后，皮肤骨节都会变的。

颜色的作用

这里顺便告诉大家中国文化讲颜色的作用，现在西医也研究了，过去是绝对反对，认为没有道理。现在晓得蔬菜的颜色，与人体营养都有关系。譬如我们过去讲赤豆（红豆），大家发脚气病，心脏不好可以吃，因为赤色入心。绿豆利水，青色入肝胆，黑色的入肾，白色的入肺。所以五色、五味同人体都有关系。过去中医鉴别新鲜的生药，干的不算，生药的叶子，有几枝有几个杈，开什么花，就可以断定这个药对人体有什么作用。这不是玄学，譬如中央戊己土是黄色，胃是黄的。有个药叫鸡内金，就是鸡胃里面黄色那一层，磨成粉是帮助消化的，因为胃的功能就在那一层。

有许多看风水阴阳的，以及搞密宗的都在玩这一套。我是无以名之，这些都是自欺欺人。一白二黑三碧四绿五黄，六白七赤八白九紫。他用来算这个方位，什么方向好，什么时间好，哪个座位不好，这个月在这个方位，下个月在那个方位，搬来搬去，这些我全懂，但是我全不管。不好的方向我来坐，看它怎么样。我坐没事，你们一坐就有事，因为你们自己怕了。见怪不怪其怪自败，我就一正到底，当然有时拉肚子，有时多吃一点，人啊！随时都会碰到好的事不好的事，你以什么为标准啊？不要迷信！但是说迷信又不是迷信，它是科学，要善于应用。

因此古人讲，“善于易者不卜”，真学通了《易经》是不算命不看相的。为什么要看相算命呢？“有疑则卜，不疑不卜”。过去有句老话，“心思不定，看相算命。”既然来看相算命，就是心里有怀疑，你怎么说都灵。那些心思定的人，你拉他看相他也不看，忙得很，哪有时间搞这些！可是话说回来，这一套正确运用是科学，善于运用可以成道，不善于运用通通是迷信。我没有做结论，结论诸位自己去做吧。

现在是介绍到“青赤黑白，各居一方。皆秉中宫，戊己之功”，青赤黑白都要靠中宫“戊己之功”。在身体内部，戊己就是胃，脾胃不是肠子，肠子不属于戊己。辰戌丑未四个都是土，肠子是未土，是另外一条路向下走。

道家讲中宫是心窝子以下。男女老幼最好守中宫，这样至少胃健康，守窍不如守中宫，这个我倒同意。你们守上窍、下窍，问题多得很，修道到最后，还是靠这个中宫起作用。修到中宫充满了的人，可以不吃饭了，就是道家说的“气满不思食”。当然不要故意饿！有两个同学这两天不吃饭，我警告他，你弄到胃出血开刀我不负责。这不是玩的，要中宫气充满才可以不吃。你说我吃不下，这是病，能够一个人吃得完一桌酒席，或者可以不吃，这个叫不吃。你说我吃下去不舒服，也是胃病，不叫工夫到。所以真正工夫到了，一桌菜饭可以吃完，胃口大没有问题，不过吃下去打坐会昏沉想睡觉，要花半天帮助消化。不吃的话也可以个把礼拜不吃，这个才是工夫。

访道青城后山

我讲个真实的故事给你们听。我们当年访道，比你们时下青年可怜多了。我从十二岁起，不晓得拜了多少老师，那真叫访道。有些地方要爬山，还要带着钱，拜老师要钱，至少要买礼物。当年在四川灌县青城山有个周神仙，是非常有名的剑仙。我们年轻哪分得出真的假的！加上幻想，假的都当成真的了。我有个四川和尚朋友圣明法师，跟他是方外之交，他是带着妈妈出家的。我就邀他陪我上青城山，非要把周神仙找到不可。

灌县离成都有一百二十里路之远，我们两个人路上花一天，到了青城山的上清宫，向当家的老道士打听，得知周神仙住在后山。后山有土匪，有老虎，他劝我们晚上不要去，现在只剩一个多钟头天就黑了，山路又险很难走。我跟和尚说，访道要有诚心，给老虎吃了都应该，我那时候也傻得很。我们在庙子上买了火把，老虎怕火的，走到半路天全黑了，我看这个和尚快要“一佛出世，二佛涅槃”，脸色有点变了。我说不要怕，老虎来了我在前头，现在我们有进无退，你会念咒子，大悲咒什么咒都拿来念，我来打火把。这样走着看到前面山上有一点灯光，我跟和尚就叫，周神仙啊！出来救人啊！徒弟在这里！

一阵乱叫，结果把神仙的徒弟叫出来了，是个道士提着灯笼，盘旋而下。我对他说，我是下江人，千里访名师，万里求道法，三步一拜上山来。我江湖术语全都拿出来了，半真半假。他就招呼我们进去，院子很大，真是别有洞天。先让我们洗脚，再招待我们吃饭。一问周神仙，他说升天了，自己是他最小的徒弟。那请问周神仙这套有传人吗？有！他的姑奶奶。

这位姑奶奶叫周二娘，修道的。我们就要求拜这位姑奶奶为老师。我有好几位女老师，我当年的宗旨是你有道我就求，求来了我自己摸索摸索，不对的丢掉，对的就留下来。周二娘一出来先像法官问案子，把我们审问一番。我告诉她我练过剑，没有碰到名师。她就要我练一套剑给他们看，我也老实不客气，拿下壁上挂的剑就比划一套。她大为欣赏。我说，那些靠不住，我要学的是白光一道。后来送了她一些礼物。晚上住在那里，到阁楼一看，供了位菩萨，看起来就像妈祖。我心里想中国到处都一样，道家儒家搞不清楚，再看这位菩萨，非佛非神。那天晚上我对这菩萨就很不恭敬了，我先叩个头，然后摸摸她的脸，说塑得蛮漂亮。和尚就说如果给他们看到，这个是犯忌的。

我就托这个和尚下去给小道士打个交情，你们都是本地人，就说我有心求道，一个目的，真正练剑怎么练？真正青城山的道法是什么？我说希望她明天早晨传我道，她要是不传，我们吃完早饭就下山。他去交涉了半天，回来说这位女师父讲看你那么诚心，是正人君子，明天早上再说。不过拿来一张黄纸，她把秘诀写在上面，只准你看。我打开一看，画了两个圆圈，在那个中间点了一点，旁边写了两句话，“识得青城有大道”，这是恭维我的话，“明也传来暗也传”。黄纸写了这两句话，叫做神仙传口诀。我一看叫做“和尚不吃荤，肚子里有数”，就对和尚说，你看吧！没有什么秘诀，我已经懂了，明天吃过早饭就下山。她所讲的就是守中宫，道家经常讲这术语，这个方法我早就知道，原来如此，害得我夜里上山还要怕老虎。唉！我常常为了访道，傻事做得多了，不像你们真有福气，坐在这里。我当年穿的是草鞋，脚都走破了。

我懂了，道我也得了，她暗也传了，我也不想学了，因为我看她四十多岁已经发福了。真正有道有工夫是不会发胖的，这是肯定的。筋骨坚强了，肥肉不会这样松垮垮的，我就晓得她没有真工夫。再一看眼神，两眼无神，差不多了，“明也传来暗也传”，早就传给我了。

第十九讲

方伎之学的长生术

我们前面讲过，用中国文化金木水火土五行的道理，说明人体生命的作用。在道家的术语，有两个重点，一个是药物，一个是火候。讲到药物，就要追溯到春秋战国的诸子百家。所谓百家包括了阴阳家以及方伎之学，方就是方术，一种方法；伎就是现在专家技术，也包括了医药。现在所谓的化学、物理这些科学方面的东西，在我们旧的文化都属于方伎之学。那时候北方的燕、齐、鲁一带，出了一帮方伎之士，倡言人的肉体生命可以长存。我常说世界上所有各民族的文化，对于生命的希望都寄托在死后，没有像我们祖先这样，想办法使它永生，永远活下去。这是很难兑现的一张支票。我们常做一个有趣的比喻，每一个宗教好像只管死去的事，都在招揽生意，说不要怕死，死了就会得救，而且听我的话，到我开的那个豪华饭店，叫天堂，招待周到，样样俱全，而且免费永远可以住下去。佛教也开了一家，在西方极乐世界，比天堂还要漂亮。回教也开了一家，在月亮出来太阳落下去的地方，也是非常之好。

前两天看到一份报纸，有位航天员最近皈依了回教，因为他登陆过月球，在月球上听到一个声音“嗡……”，他在世界上到处找不到，最近到了回教的教堂去，看到回教徒在那里做礼拜，“嗡嗡……”就是这个声音！找到了，因此他皈依了回教。我说他找对了，回教是以月亮、星星为标准。宇宙中有三个基本的声音，佛教的密宗知道，就是 “嗡”、“啊”、“吽”这三个基本音，一切咒语都有这个基本音。至于这个音声的神秘、力量之大，那是说不完的。尤其是“嗡”跟“吽”两个音，几乎每一个宗教都有的。

譬如佛教用“嗡嘛呢叭咪吽”，你们读《济公传》，济癫和尚一边吃狗肉，一边喝酒，一边念“嗡嘛呢叭咪吽”，后脑一拍，神光就出来了。你们没有研究他为什么拍后脑？既不拍前脑也不拍胸口。懂得修道的人，就晓得这个写小说的非常内行。基督教祷告完了说 “阿门”，回教法师叫 “阿訇”，都有“嗡”，很多声音都是“嗡”，乃至阿弥陀佛综合拢来，也是“嗡”！这是音声瑜珈。我们人体的内部，也有这三个神秘的声音。所以有人睡不着觉躺在枕头上，或者有时候打坐，就发现耳朵里有这个怪声音，不是外来的，是人体的内部有的声音。

道家的看法，我们这个生命，起码可以活十二万亿年。但是我们为什么变成那么短命呢？喜怒哀乐、七情六欲把它消耗了。我们大笑一下，寿命去了十年，对人家恨一下，去了十年、二十年。七情六欲一动就减寿，这个账一算下来，活个三十年已经了不起了。另外再简单地算我们的寿命，假定活六十年，一半在睡觉，去了三十年。剩下三十年当中，前面十一二岁不懂事去掉了，后来老了有七八年迷迷糊糊的活着，再扣掉三餐饭大小便和生病，一个人活到六十年，真正过日子，不过几年而已。所以道家说我们把生命糟蹋得很厉害，因此这一帮方士专研究恢复生命的功能，永远活下去，而且永远是青春。

那要怎么做才办得到呢？有一本道家的经典，叫做《高上玉皇胎息经》，实际上是方士们的医书，中间有句名言，“上药三品，神与气精”，说世界上真正的药只有三样，就是精、气、神。道家修炼长生不老之术，第一要认清楚什么是“上药”，这个药是什么东西。精、气、神我们都知道，上次提到伍柳派认为修道这个精，是男女有形的精虫卵脏，所以伍柳派是绝对禁欲的。虽然印光法师非常呵斥伍柳派，我却是很赞叹他们的持戒。但是以道家真正的精神之说，把有形的精血认为是生命的这个精，也是错误的。

我们修道要认识什么是精，有形的精虫卵脏乃至细胞、红血球、白血球、荷尔蒙等等总汇起来都是精。而真精的作用是什么呢？只有释迦牟尼佛在《楞严经》说“心精遍圆，含裹十方”这句话，透露得最清楚。我们的心意识清明、精神充沛、思想健旺，只是有形的精。这一切是哪里来的？是背后那个东西，那个才是精，包括了全部这些东西。宁静起来，就是“心精遍圆，含裹十方”，整个的虚空都包含在它之内。

修栽接法的老人

道家所讲精、气、神，拿现在的观念来比喻，就是物理上的光、热、力，神就是光，精就是热，气就是力、力量。古代圣人研究生命，很多地方都是相通的，只是地区不同，像印度、中国或者欧洲，表达就两样。生命存在，在佛教的唯识里头叫“暖寿识”，同光、热、力或者精、气、神没有两样。佛教的这个“识”，有时候中国佛学把两个字连起来叫“神识”。换一句话，不管你怎么表达，这个生命是一个东西，各家表达的方法不同。

这个地球的生命，地球的文化，一切靠太阳的光明“神光”所照。地球吸收太阳的光，变成地球的热能。地热由地球的中心再上升出来，回转来能够生长万物，所以“神光化气，气化精”，凝结起来。我们要把这个生命恢复，使青春常在，就要走相反的路。我们的肉体是有形的东西，先要把有形的精，有形的东西，修炼变成有形无形之间的那个气，然后再进一步，把有形无形之间的气，修炼回到那个形而上的神光。能修到这个地步，寿命是可以长存的。不过，人到了老年，身上的所谓“上药”的本钱没有了，因此道家方士派，又产生一种方法叫做栽接法。如果老年人懂了这个方法修炼，也可以返老还童。

不过大家不要听了就抱很大的希望，所谓有人成了道成了仙，都是听说的而已，最后访问结果，都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你们去看古书《抱朴子》，那是道家正统的书，葛洪写的，神话特别多，所以说，不说神话不叫做道家。但是道家这个理论绝对是正确的，我可以说保证是真的，只是人不容易做到。原因是什么？修道家有一个条件，“善行为先”，要多行善事功德，只顾自私在那里打坐修道，不肯为他人做一点事情，那是世界上最自私的人，不会成就的。我常常说修道的人最自私，两腿一盘，眼睛一闭，说我要修道，不要吵我，什么事情我都不管，万缘放下。拿万缘放下这一句话逃避现实，实际上他什么都没有放下，他最大的欲望摆在前面，就是想长寿。道家的老祖宗老子讲的，“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你把自己摆下，先为人，不怕你不活着；如果先自私为自己，最后你先走路。

老年人最希求栽接法，这是很难的。我向诸位声明，我不懂道，也没有工夫。据我从书本学术的研究，这个栽接法有没有呢？有！道家、密宗都有一套。栽接法老年修不成，就要修一个法叫做夺舍法，是道家的名称，前面已经说过。在密宗藏文名称叫颇哇法。“颇哇”是藏文，翻译成中文就是往生，有时候叫迁识法。迁识就是神识迁移。我们这个身体坏了，把这个户口迁移到另外的地方。修好了这个法，死后灵魂一定有把握往生极乐世界。根据道家理论，栽接修不成，必须修夺舍。不过这个方法在道家不能乱用的，条件很严谨，若你自问功德不够而用它，是犯法的。当然不是犯我们人间什么法，是犯天条。修道人所谓“罪犯天条”，是天上的宪法，比我们人间宪法还要大。

桂湖宝光寺奇事

前面提到因为不懂药物，没有办法修成功，神识离开，回不到肉体庐舍才要夺舍。再告诉大家一个故事，当年我们学禅宗的时候，离四川成都三四十里，有个县叫新都，当地有个名胜桂湖，“荷花千朵桂千株”，尤其秋天，我觉得比杭州西湖，另有一番风味。还有个禅宗的丛林宝光寺，禅堂起码容纳五六百人打坐修道。这里的方丈老和尚告诉我，前好几年，庙里来了一个和尚，很有工夫，在禅堂打坐入定，坐了半个多月也没有下座，只有身体有一点歪了。庙上有个管事的知事，认为这挂褡的和尚不守规矩，应该下来行香，他也没有下来，摸摸气也没有了。那个丛林人很多，有时候几百和尚从十方八面来的，查到他是终南山来挂褡的。管事的就说，不行了，迁化吧！就是送涅槃堂火化。

迁化后第二天，他回来了，回来找不到这个佛家叫色壳子、道家叫庐舍的肉体了。这位老兄，拿道家的话来讲，起码阴神成就得很坚固了，他就在禅堂里叫，我呢？我呢？到处找“我”！道家讲 “散而为气，聚而成形”，他虽然 “凝结”，但还没有“聚而成形”，也就是还有一部分工夫没有成功。他找自己这个我，是我见身见，没有解脱。白天叫没有关系，晚上一叫，大家坐不住了，禅堂里只剩下两三个老和尚敢打坐，其他的人都告假走了。后来，陕西一位老和尚来到这里挂褡，发现稀稀落落没有人。他是那位被火化和尚的同参道友，于是，就要知客师晚上烧一盆火，旁边放一缸水，自己就在堂上打坐。等到“我呢我呢……”叫起来了，他就叫他的法名——某人，你在火里头呀！一盆火烧得很大，没有声音了，这个家伙跑进去找了。等一下，又“我呢我呢……”开始叫了，他说，某人，你在水里头。没有声音了。过一阵出来又“我呢我呢……”老和尚说，师兄呀！你怎么搞的？现在火里也去得，水里也去得，还要那个色壳子干什么呀？就这么几句话，和尚恍然大悟，哈哈一笑，从此没有了。

阴神同佛家讲中阴成就不同，这是讲到五行药物栽接法，中间插了这么个故事给诸位做参考。

第二十讲

五金八石的外丹

刚才报告这个故事，是我当年访道亲自经历的，给我的启发很多。我们要修长生不老之术，第一先要认识药物是什么，药物认识了，还要知道把握火候。这个火候是道家的专门名辞。为什么他用火候呢？因为道家学术的渊源从方士炼丹而来，这是世界上物理与化学两门科学最早的鼻祖。一般讲丹有天元丹、地元丹、人元丹三种。人元丹又分外丹、内丹。外丹就是靠化学的草木、五金、八石这些药物帮助身体。五金（黄金、白银、赤铜、青铅、黑铁）、八石（朱砂、雄黄、硫黄、雌黄、云母、空青、戎盐、硝石）必须要经锅炉来煅炼，等于烧柴煮饭一样。火太大把它烧焦了，火太细温度不够不会成功。所以修道的工夫，不管是佛家、道家，最难是火候。自古神仙传你丹诀，传你口诀，火候没有办法传你，因为各人身体生理的禀赋、强弱不同，男女老幼不同，环境思想情绪各有不同，所以火候就很难。等于我们做菜，同样一个做法，每一个人烧出来的菜口味不一样，就是火候问题。

一般人以为佛家好像不谈这个，其实佛家非常注重火候。在修持的经典上，譬如《禅秘要法》，再三强调做工夫要知时知量，就是火候。你某一个方法，某一步工夫修炼到某一个程度，要“易观”——这是佛学名称，就是要变更方法。老是一个方法下去，就过分了，就像吃药一样，维他命吃多了要出毛病，不够也要出毛病，所以难处在这里。外丹的药是靠这个五金八石，我可以向诸位报告，五金八石我大部分有些常识和经验，譬如水银我吃过，硫黄也吃过，吃一点就会死的砒霜，我也吃过一个多月。那真有一点害怕，就发现自己的皮跟肉分开了。不过，一般的人可不能瞎吃。

我小时候，父亲在家里经常有修道的人一起谈论，我爱在旁边偷听，听到那些老道士们讲：“若要人不死，先要死个人。”这个话莫名其妙——要想学到长生不死之法，先要把自己变成死人吗？我还听到： “未死先学死，有生即杀生。”实际上是修道方法，就是念头一起就要把它空掉。“未死先学死”，所以我每天晚上睡在床上先学死，修道嘛，自己装死人。死了以后，黑洞洞的，说有个生命的窍在哪里，我自己在想，“在这……这……”，东摸西摸，什么上丹田、下丹田，我都试过。你们十一二岁时有没有发现过，早晨睡醒起来，这一带，由心窝子以下到肚脐以上，哎哎！有无比的舒服，快感，乐感！我几十年来问了很多人，只有三个人答复我有，这三个人都是修过道的。后来我才晓得，这一带有条腺叫青春腺。这个青春腺真恢复了会得乐，真发快感。“中宫”，当时我就早摸到了，所以后来到青城山访道，写来两句什么“明也传来暗也传”，我看了只好笑就下山了。原来这个样子是道法，我早晓得了，那还有什么稀奇。这是讲内药。

那么，外药部分呢？刚才说我胆子大，“未死先学死”。我们晓得，韩愈反对佛反对道，他吃丹药，王阳明吃砒霜。这些人表面反对佛家、道家，背后都偷偷干的，所以理学家我最看不起。哪像苏东坡，吃丹药是公开的，王阳明是吃丹药砒霜死的，死后身体整个发蓝，就是中毒了。

古人为什么吃五金八石？这些都是最燥烈的药，他的道理是，我们这个身体是个寄生虫的世界，道家叫做三尸虫，而且还取名字姓彭。有个女神仙曹文逸，是宋朝名将曹彬的孙女，修成道家的仙姑，皇帝封她文逸真人。她有部著作《灵源大道歌》，我劝你们学佛修道最好都要背来，真是性命双修的好东西。像我们都下过工夫背过，中间有两句话：“三彭走出阴尸宅，万国来朝赤帝宫”——赤帝代表心，三彭就是人体上的三尸虫。有人解释《金刚经》：“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他说的就是度身上的众生，道家的解释，不能说没有道理。我们身体上，乃至细胞也是生命，它也各有国土。我有一位皈依的师父，是位活罗汉，他比济癫和尚还要脏，一年到头只穿同一件衣服，身上都是虱子，也不剃光头，留个长头发。我们经常看到他身上那个虱子爬出来，有个师兄抓住，他就说：“不可以杀生！给我、给我……”，把虱子放回身上，说“这样它就不会不服水土”，这也是度身上的众生。

这个五金八石的药，都是杀菌杀寄生虫的，可是古人有两句话要注意：“服药求神仙，反被药食误。”一般人吃外丹药吃出毛病的太多了，从秦始皇开始，汉代唐代几个皇帝，乃至一般名士，明朝更多了，都服食外丹。这些外金丹的药有没有效果呢？我自己大部分试过，效果很大，对人体好。但是有一个条件，一般人做不到的。什么条件？要清心寡欲，饮食、男女一定要戒除。这些皇帝、文人，像王阳明、韩愈、白居易等等，有福报，又聪明，修道家神仙朋友也多，这药吃下去以后都是壮阳的，阳气来了以后，男女关系戒不掉，这一崩溃比普通人厉害万倍，一下就送命了。其次，饮食也大有关系，吃一些外丹的药要有服气的本事，可以不吃饭，光喝水、喝茶，但他们做不到，结果就送命了。

未有神仙不读书

譬如硫黄可以治很多病，是道家的五金八石之一。硫黄有毒，吃下去会死人，那么要什么方法令硫黄没有毒呢？就是猪油，加上猪油制炼了以后，硫黄的毒性没有了，吃下去阳气会旺。但如果不能戒除饮食，碰到一点动物的血，那个毒性照样发作。所以他们这些帝王名士们，饮食不肯断去，男女之欲不肯戒掉，这个外丹药吃下去只有短命，哪里能够长生！这是第一点。第二点，古人说，“未有神仙不读书”，譬如我们读书的时候，老师们一定要你看看《洗冤录》，这一本书就是古代法医学。《洗冤录》说，假使验尸拿出来那个骨头抓到手上一捏，变成黄粉下来，那就是中了硫黄毒死的。硫黄吃多了骨头松了，一捏就成粉。

一看这个书，就懂了一件事，硫黄矿的旁边那个泥土都是松的，像粪土没有黏性了，因此你就会懂《论语》中的一句话，“粪土之墙，不可杇也”。硫黄虽然能够杀菌，但它也有化掉地、水、火、风四大之中地大这个骨骼的作用，所以能够清心，但不能随便吃，必须中和。因此丹药的配制，都有互相中和制衡的作用，所以修道家的人，必须懂得医药。

现在我们主要还是讲这一段，五行同药物的关系。《参同契》这里提到这个五行，只讲内丹方面，没有提到外丹。“坎戊月精，离己日光”，这一段配合天干地支的作用，朱真人下面的注解很清楚，诸位自己可以研究，不要我来向大家报告浪费时间。前面报告过了有形的内部——心肝脾肺肾，配合颜色，配合五行金木火水土。我上次提到，你们诸位守中宫的还好，尤其现代人不要守上下窍。不止这两窍，守窍的种类多得很，也有的道家佛家守窍守背上、守腰，这个方法是从白骨观修法来的。白骨观里头有修腰窍，也有修夹脊这一窍。修夹脊这一窍，同密宗的颇哇往生法，同道家的出阳神、阴神等等修法都有密切的关系。从学术的观点来看，说明在东汉末期，魏晋南北朝的阶段，佛道两家修持的方法已经融会起来，彼此在掺和了。

守哪个窍

道家守窍有各种各样的古怪之处，现在我们讲到《参同契》这一段，我贡献诸位最稳当的方法，我是不主张守窍的，当然偶尔也可以用。我不说滑头的话，你们自己去研究。偶尔可以用，知时知量，还是火候问题，最稳当的是守中宫，不会错。中宫准确的部位，就是心窝子之下，用八个指头横着叠起来，在肚脐以上，差不多四指的地方，不是在肚皮表面，在这个部位的中间。守中宫修久了的人，有一个效果很快会出来的，就是饮食可以减少，甚至可以一天吃一餐都没有关系。在《孔子家语》中孔子说“食气者寿”，吃气的人，不靠五谷饮食的会长寿；“不食者神明而不死”，乃至服气都不需要了。我们这位老师圣人他都知道，可见道家的方法是准确的。虽然一般学者不承认 《孔子家语》是真的，我还是提出来给大家参考。所以这一段最后是“皆秉中宫，戊己之功”。

我们大家学中医修道的，就要了解这个道理。真正中医的治病方法不是头痛医头，腿痛医腿。譬如我们中国是黄种人，容易得肝病。照西医的治法，肝病就医肝补肝了，但不一定对，虽然也会治好病没有错。真懂得中国医学，懂得《易经》，懂得道家这个方法，就知道肝是木。什么生木？克木的又是什么？我们晓得水生木，金克木。或者这个人肺呼吸系统有问题，或者感冒太久，支气管炎，慢慢影响肝脏功能变差，这就要先治疗肺。要培养肝功能健康，不是针对肝脏，而是针对肾脏，因为肝肾同源，把肾水的功能培养好了，水生木，肝的功能也好了。但是这个不是呆定的啊！要活用，也要懂得命理，就是水多则木漂——水固然生木，水太多，把木漂起来冲到太平洋去，这根木头就完了。

我现在告诉诸位的是学理上的五行生克之理，你搞清楚了以后，自己对于修道的功能，各部分的调整就容易了，这是讲有形的。但是，是不是《参同契》的原意？是不是所谓正统的道法？就不一定了。道家所谓正统道法有一个名称叫上品丹法，很不容易达到，很不容易求得。据说上品丹法求到了，七天可以成仙。当然，这个是传说，是靠不住的。只讲学理的说法，上品的丹法，是在有形无形之间，不在这个肉体内部，但是也不会离开肉体的。

上品丹法如何炼

根据道家的正统道法，上品丹法的观念，金木火水土是个代号，不一定指有形的东西。譬如这一段所提到的坎离两卦，坎离分别代表水火。在 《易经》卦名当中，水火是既济，既济是好的；颠倒过来火水就未济，未济是不好。那么，什么是水火既济呢？我们看到做饭烧茶，水在上面，火在下面烧，就是好的。火在上面烧，水在下面毫无用处，这个是很简单的物理，要懂得。所以，诸位修道打坐，上面的头脑“嗡嗡”地发热，红光满面，心思不定，妄念不断，就是火在上面，水在下面，这是气虚。所以老子讲，“虚其心，实其腹”，这就是火下降了。因此禅宗祖师利用老子这两句话骂人，说有些人没有悟道，自己以为悟道，就是“空腹高心”，刚好与老子这个话相反。上面妄念不能停，就是心火不能下降；精气神不能归元，就是坎水不能归元。念多就是虚火，心不清净。佛经经常用清净圆明，就是代表取坎填离这个道理，要心境凝定，元气才充盈。

中宫是土，这个土究竟指的是什么呢？道家有一个名称，叫“真意”。提到真意这个名称，我们又有值得研究的地方。佛学讲唯识的第六意识我们大家都容易了解，第六意识的根是第七识，叫“末那识”，也叫做“意根”。末那识是梵文，很难翻译，包括了很多，佛学名称又叫 “俱生我执”——与生命同时来的那个我。这个我不用思想去想他，生命自然有我，是本能的活动。这个“末那识”有时在别的佛经上，就干脆用中文“真意”来代表。如果我们研究学术思想，就看到唐代以后佛道两家思想上有了交汇，修持的方法也融会了。真意在道家就是真土，这个是戊己土。所谓真意真土是什么呢？就是有念无念之间，也就是上次我们提到“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那个一念不生的境界。

禅宗佛家讲空，一念不生不是没有东西，是有个东西，这个东西就是真意。唐宋以后的禅宗灵知之性这一念，有形无形停留在中宫内外，没有妄想没有杂念，这个是内丹基本的一步。所以“皆秉中宫，戊己之功”。拿佛家来比喻，这个时候等于是无念，无念之念是为正念，永远定在这个境界。对于身体方面，就停留在中宫这一部位。保留久了而静极，用老子的话，就是“致虚极，守静笃”。“致虚极”就是空到极点，静极空极在这个中宫，五行就归元，就集中起作用了。正统道家，在这个时候，真正的精气神才搞得清楚，它的消息才来，才能把握得住。但是不要过分，因为无念太过，虚灵太过，要出毛病的，这个就是火候问题。

那么要如何来调配呢？下一章会提到这个问题。在这个境界久了以后，把药物调整好才可以谈服食，吃这个丹药。为什么无念清净境界要吃丹药呢？在理论上没有办法懂，如果真做工夫，到那个境界就晓得，若有若无之间，并没有一个有形的东西，但是的确有这么一个作用。所以老子说，“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空空洞洞，若有若无之间是有东西。你说真有吗？没有，也就是佛家讲“非空非有，即空即有”。

《参同契》上篇前五章是讲“御政”，这个第二章，我们讲到“戊己之功”，先认识药物同服食的基本原理，然后再说如何用这些方法。这些方法就在下面第三章“日月含符”。

第二十一讲

《参同契》上卷主题是“御政”，包括了五章。第二章最后的结论是“戊己之功”。

戊己两个都是土，戊土是脾的功能，己土是胃。普通我们讲肠胃不好，脾胃是脾胃，肠子不好是排泄系统不好，不一定是胃的毛病，这个不能混为一谈的。西医的治疗同中医是两个路线，但一样有功效，只是基本的学理不同。

所以我经常分类，西医的哲学建立在唯物、建立在机械上，它也有高明的一面；中医建立的哲学基础是精神的，是唯心的，也有它高明的一面，而且治疗的方法往往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头脚为什么痛？必先找出根本原因才能加以治疗。

真土真意与孟子

戊己在道家有形的修法是守中宫，中宫就是真意，也叫做真土，所谓“住意”——意识住在中宫。上次我给大家贡献的意见，不管男女老幼，如果用有形有为的道家修法，守上丹田或者守下丹田，通通不及守中宫可靠稳当。但要说明，这些都是有为的修法，不是无上道法，无上的道法是无形的真意。

拿佛家来比较，佛家唯识的八识中，第七末那识就是“俱生我执”，那是没有思想意念以前，它天然若有若无的有这个我相的存在，这个是意根的作用。所以唐宋以后的道家讲无上道法，所谓真意，它采用的名称就是佛道两家的混合。真意真土的境界，在若有若无之间不守任何一处，心境都摆在中和的状态。

如果用儒家的道理来说明，所谓真意就是《中庸》里说的：“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这个道，所谓“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这其中，差不多十分之六是理论哲学的道理，十分之四是真工夫；庄子也一样，有许多话是真工夫，很难做别的解释。我们一般念《中庸》都读错了，我们要注意，孔子、孟子、曾子、子思都是山东人，念他们的文章最好要懂山东话。《中庸》的“中”要念成去声，我们跟山东朋友谈话，对了没有？中中中！山西人也有这个话，中了就是对了。开枪打靶，子弹打中了没有，这是中了。所以“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喜怒哀乐都没有动，等于佛家讲“一念未生处”。“发而皆中节”，该用的时候还是要用，并不是只要清净、虚无。发而能够中节“之谓和”，一动一静之间和起来，“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这个是儒家修养的境界，也就是 《参同契》第二章的所谓 “皆秉中宫，戊己之功”的道理。

我们就拿炼气的工夫和养气的学问来讲，就是孟子在《尽心篇》里头所讲的，“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这完全讲的是工夫，没有办法讲理论啦！假使不从真正修养工夫来解释，孟子就是只讲空洞的理论，那孟子岂不是自欺欺人！真实做工夫才知道所谓亚圣并不是偶然得来的。他讲 “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什么是 “浩然之气”？在《尽心篇》讲得很清楚，“可欲之谓善”，喜欢修道只能讲善行开始，不一定要有基础工夫；到了第二步“有诸己之谓信”，是工夫要到身心上来，自己知道。拿《参同契》这一章来比就是“戊己之功”到了。

我不晓得你们诸位见过多少真正修道家的人，像我们当年所看到道家的老前辈们，有时候正在跟我们谈话，忽然不讲了，把眼睛一闭，什么都不理。我们也懂得就走开了。过了半天再去看他，拿佛家的话说，他慢慢地出定了。不是他去找工夫，是工夫找上门了！像这一种情形，到那个时候身心自然地非进入那个境界不可，就如孟子所讲“有诸己之谓信”。“信”有两个解释，一个自己确信不疑了，另一个解释就是“消息”，工夫来找你，不要你去找工夫。我们大家修道找工夫，找那个境界找不到；等它自然来找你时，自然清净了，自然要进入那个定境。

真正的戊己土，是真土是真意，不在有形的身体内、外、中间，但是与身体的中宫之气有关系。所以到了中宫之气充实了，就是道家所谓“气满不思食”，这个时候自然可以断除饮食；不是完全断去，是不吃饭的时间可以拉长。“精满不思淫，气满不思食，神满不思睡”，到了这三种境界我们也不要把他看得很高，在我看来基本上等于孟子所讲的“有诸己”；在道家来讲道已经上身体了。我们普通修道不管你气脉通了也好，别的什么也好，道还没有上身呢！只能说“可欲之谓善”，只是喜欢做这件事而已。

日月含符章第三

易者象也，悬象著明，莫大乎日月。日含五行精，月受六律纪。五六三十度，度竟复更始。穷神以知化，阳往则阴来。辐辏而轮转，出入更卷舒。

易有三百八十四爻，据爻摘符，符谓六十四卦。晦至朔旦，震来受符。当斯之际，天地媾其精，日月相撢持。雄阳播元施，雌阴化黄包。混沌相交接，权舆树根基。经营养鄞鄂，凝神以成躯。众夫蹈以出，蝡动莫不由。

伟大的日月

我们有了这个了解以后，再来了解《日月含符章第三》。先读一下朱云阳真人注解这章的一句话：

“此章，特著日月之功用，究药物之所从出也。”这一章特别显著地说明天地之间太阳月亮运行关系，了解了这个日月的功用，以及天体运行的法则，然后才可以了解身心性命大药的究竟。道家所称大药就是“精气神”，三位是一体的。我们上次也提过宇宙的法则，我给它一个代名词“光热力”。神是宇宙太阳的“光”能，化成一股“力”量，就是气，气产生而发“热”，这是精。神变成气，气变成精，我们后天的生命是顺着来的，由先天变成后天。修道是相反的，要返回先天，所以炼精返回去化成气，再炼气化神。精、气、神三种实际上是一种，都是神所化的。所以许多的宗教，处处都讲到光，大家修净土宗，讲到西方极乐世界处处光明；基督教也一样，《圣经·约翰》一章说，神就是光。

“易者象也，悬象著明，莫大乎日月。”《易经》讲宇宙的现象，天地之间这个现象挂在那里，“悬象”就是挂。所谓八卦就是挂出来的现象，宇宙最大的现象是天地日月风雷山泽，这八样东西很明显挂在那里，所以“悬象著明”。我们抬头看得最明白的现象，“莫大乎日月”，所以日月叫“大象”。

现在我们就进入了中国古代文化物理哲学，古代的科学是科学的一种，它同现代的科学是否相同是两回事。中国上古的物理逻辑讲“日含五行精”。太阳代表火，太阳不是只有火，而且具备了五行的精华。太阳是至阳，至阳里有至阴，所以太阳里头有一个黑点，那是至阴之气。我们儿童时读的古书神话，太阳里头有个鸟，像公鸡一样，叫“金乌”，就是太阳里那个黑点。太阳代表了光，一个光就代表了金木火水土五行。

“月受六律纪”，修道的首先注意月亮，最后注意太阳。月亮是小周天，太阳是大周天。月亮上半月由小变到大圆，下半月由大圆变成黑暗。这是小周天的行度。大周天行度是太阳在天体的行度，旧的天文学称为躔度。太阳在天体中走一度，在这个地球人世间算一天。所以一年三百六十五度有多，这就是大周天。大周天下面还会讨论，现在重点在小周天。

我们手边的十二辟卦代表了一年十二个月，也代表了一天十二个时辰，也可以说明一个月。“律”就是“律吕”，这是中国文化的专有名称，是同音乐有关系的。一提律吕又是麻烦的事，在中国文化里也是重心之一。我们的老师孔夫子整理中国文化，删“诗书”订“礼乐”，只可惜这一部《乐经》失传了。现在我们保留的只有五经，五经的《礼记》中有一篇《乐记》，勉勉强强还保留这个精神。中国古代讲的音乐与西洋的不同，中国音乐的学理是律吕。

“律吕”两个字在《二十五史》里头都有。现在讲中国文化难了，譬如一部《史记》，大家读了汉高祖刘邦传以为看了《史记》，再不然在中学背了《伯夷列传》，也以为懂了《史记》，其实连影子都没有！真正中国文化中心在《史记》的“八书”，譬如《天官书》就是中国上古天文学，后来每一代的历史天官都有所沿革，或者叫 《天官志》或 《天文志》。《汉书》里头还有《五行志》，就是中国物理科学。又譬如“八书”里还有一篇叫《平准书》，就是讲经济学、财政学。所以“八书”很重要。当然我们普通人不是专家，专门研究历史的人只讲历史，不一定懂得历史哲学和中国文化的传承。后来史书上有《律历志》，是专门研究律历的，也包括天文象数。我也看过一些现在的文章谈中国的律历，他们连影子都还没有摸到，那是与曲子调子都没有关系的。可是要真的懂得做曲子，非得懂律历不可。我在前面也提到过。

回到“月受六律纪”，我们前面讲过五天叫一候，三候叫一气，所以气是中气。六候，“五六三十度”为一个月，这是讲月亮的出没。讲到一年有二十四个气节，我告诉大家一个秘密，这里有好几位西医的权威，我们的脑神经有十二对，不多不少，学过解剖的都晓得。学道家就懂，十二对脑神经和二十四个气节关系密切。你把十二对脑神经真修通了，就跟宇宙连起来了，当然就有了神通。可是你不要去玩！我常说你们玩得不好就玩成第二号神经了，第一号才是神通。信宗教、修道、学佛的，多数都走上这个二号的路子，所以千万不要乱来。

“度竟复更始”，三十度走完了。每月阴历初三月亮在西南角上出现。加上五天是初八，从正南出来半个月亮。初八加五是十三，一直到十六完全是东方出来西方下去。这个月亮的出没以前都讲过了，也就是“度竟复更始”。

“穷神以知化”是叫我们修道先要懂学理。到底谓之“穷”，到头了。“穷神”是把这个“神”的作用，研究透顶。这是我们自己生命的根本，在佛家叫“性”。所以要明心见性，或者是佛学翻译的“真如”、“菩提”、“涅槃”，这是根据梵文。中文来说这个就是神，神就是光，光就是神。“以知化”，这样你才知道每时每分每秒都在变化。这个宇宙的变化不是偶然的，懂了《易经》就晓得宇宙的变化都有法则有规律，一点没有办法逃过这个规律。因为我们文化不带宗教观念，所以把这个规律叫做造化。在西方文化中就是主宰、神的意思。这个造化的法则是不变动的，等于春夏秋冬一样，等于早晨晚上一样。所以修道的次序，工夫的进度，也是呆板的，不是说这个人根器好，一下就跳过去了，不可能的。

知道了这个变化，就懂得“阳往则阴来”，阳的光明去了，黑暗来了；黑暗去了，光明又来了。春去秋来，就是这个样子。“辐辏而轮转”，辐辏是车轮子的杠子，车轮子就是那么旋转。

“出入更卷舒”，月亮从初三开始一直到二十八，一出一入之间，“卷舒”，好像我们卷画一样，等于说初三开始，天地间慢慢一点一点拉开，到十五拉满了，然后十六以后开始卷，到了二十八统统卷好了。要注意的是，卷好虽然没有亮光，但它的“神”永远不会丧失，不过一出一入之间有这个“卷舒”的作用。

卦变及人事之变

《参同契》的内容包含了全套的中国文化，每段下面有清代朱云阳真人的注解。他的学问非常渊博，是真正的正统道家，可惜此人无法考据。以我的想法，这个人应该是真修成仙了，因为考察不出数据，所以我更相信他成了神仙。他不要名，什么痕迹都不留，太高了！希望诸位自己研究他的注解，假定有不懂，有机会可以问我，我也许可以帮忙诸位了解。你真懂了这些法则，懂了关键地方，道书一看就懂，而且晓得哪本道书讲得对，哪一本不对。

“易有三百八十四爻”，这个要再说明一下了。《易经》的先天八卦，每一卦都由三爻组合而来，画卦要从下面一爻一爻画到上面。换句话说，卦是从内画到外。后天卦是由两个先天卦重叠组合而来，所以每卦六爻，一共八八六十四卦，就有三百八十四爻。

这个爻是什么呢？刚才讲天地间宇宙万物人事都有个规律，是爻变而来的。爻是交易、交变来的，内外相交，上下相交，互相变化。所以精神跟物理也无不相交变化，生理跟心理也互相交易变化，男女朋友之间感情也是互相变化，一切都是相对。但是变化是渐变！《易经》的道理说，宇宙间没有突变，都是渐变！我们有时说这是突变！但如果你追究突变的前因，就会发现仍是渐变来的，是一爻一爻变化来的，也是一阴一阳相对变化来的，这是宇宙间的法则。

“据爻摘符”，符，合也，就是配合，宇宙间一切变化的法则，都符合一个原理——拿现在的话讲，都符合它的逻辑道理。“据爻”是说《易经》每一卦都有卦辞、爻辞、彖辞。譬如说“乾为天，天行健”这个卦辞，乾是代表天，天怎么样呢？“天行健”，天体永远在动。

当年有一位大师讲中国文化害在一个“静”字，因为大家都主静。后来我讲了句难听话，我说放狗屁！根据什么说中国文化主张静？中国文化早就说宇宙间的万事万物都在动啊！尤其是《易经》，经典里头的经典，哲学里头的哲学，提出来“天行健”，这个天体永远在运动，太阳月亮永远转动。“天行健”卦辞下面——“君子以自强不息”。所以人要效法天体，不断地前进，只有前进没有后退。谁说中国文化是静态呀？所以《大学》上讲“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人效法天地，只有明天，满足于今天的成功就是退步了。修道也好，做学问也好，人生的境界永远看明天，只有明天，不断地前进，生生不已，这就是我们中国文化生生不已的道理。

所以“符谓六十四卦”，每一爻每一步都是对的，都符合天体道理，归纳起来叫做六十四卦。下面有一个《易经》的大发明是道家的秘诀——“晦至朔旦，震来受符”，每月阴历三十谓之“晦”，“朔”就是初一，“旦”就是天亮早晨。

第二十二讲

天地阴阳相交

刚才讲“晦至朔旦，震来受符”，震是卦名，先天震卦上面二爻是阴爻，从坤卦变来的。一阳从下面开始画的，也可以说是一阳从内向外慢慢成长。 《易经》的卦象 “震为雷”，雷就是雷电。后天卦非常注重震卦，这也是个秘诀。我们现在老啦，把这个秘诀都要告诉年轻人了，有许多人学看相算命，看阴阳风水，先天后天都搞不清楚。最重要的都是用后天，后天以震卦为主。所谓震又代表帝，皇帝的那个帝。这一句就是每月初三月亮刚刚出来，所以“震来受符”是讲月亮的现象。

“当斯之际，天地媾其精，日月相撢持”，中国古代的看法，天地也有阴阳相交，每月相交。每月二十八以后月亮不见了，凌晨才看到在东北方，天一亮就下去了。二十八起到初二这个五天当中，夜里真黑得一塌糊涂，这个时候是纯阴的境界，是天地在媾精，阴阳相交的时候。这时太阳和月亮两个结合在一起，古人认为这个现象是“日月相撢持”，两个的结合是阴气与阳气的结合。

“雄阳播元施，雌阴化黄包”，这个时候天地的阳气、阳精就放射出来。月亮同地球代表这个“雌阴”吸收。所以雄性的是放射，雌性的是吸收，一放射一吸收之间互相结晶，等于男女的交媾一样。“黄包”就是中土，黄色代表中土，包就是阴阳像一个鸡蛋一样。

“混沌相交接，权舆树根基”，这时阴阳像混沌交接的境界，是交接不是混合。混沌这个名称是庄子提出来的，等一下提到做工夫方面会给大家说明一下。权是权柄中心，讲把握，等于天体一样，星辰转动都是北斗星在指挥。孔子在《论语·为政篇》上也讲道：“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好的领导人在中间不动，就像是北斗一样。北斗有七个星，是人为划分的，后面四个前面三个。所谓斗就是舀水的瓢，古代叫做斗。这个斗柄前面还有两颗星特别亮叫做“招”、“摇”，我们说这个家伙招摇撞骗，就是这两个星名。天体是以北斗星为主，正月斗柄正指东方。过去没有钟表没有日历，山中无甲子，晚上出来看天象，现在几月了？一看，哦！三月。天体像个平面，这个“权舆”像个车轮一样在平面上转。“树根基”，打坐修道就在这个时候扎根。

“经营养鄞鄂，凝神以成躯”，懂了这个道理要“经营”，像做生意一样慢慢一点一点赚起来。“养鄞鄂”，鄞鄂是堤防，自己要做一个堤防，像城墙一样。我们常讲达摩祖师的徒弟二祖神光问，禅宗要怎么用功？达摩祖师讲：“外息诸缘，内心无喘，心如墙壁，可以入道。”其实佛道两家都一样，《参同契》成书的时候达摩祖师还没有到中国来，是二百年之后才来的。达摩祖师所讲的这句话，和 “经营养鄞鄂，凝神以成躯”是同一道理，表达不同而已。达摩祖师说的“外息诸缘”，我们容易懂，修道人外面什么都不管了，眼睛闭着打坐，死了人都不管，真正自私自利了。修道学佛是绝对自私的，自私自利到了极点才能大公无私呀，先把自己度好才能度人嘛！像游泳一样，你不会游泳怎么跳到海里去救人啊！这个“无喘”是心不动念了，到这个时候呼吸已停住了，念头也跟着清净了。“心如墙壁”，内外隔绝了，墙外跟墙内隔开了，这样还不是道哦！达摩祖师说 “可以入道”了。所以要注意后面这一句，有些人说“外息诸缘，内心无喘”就是道了，不对！这只是说做工夫要能内外隔绝，才有资格来入道进门，这也就是“经营养鄞鄂”，一阳来复的时候。

“凝神以成躯”，这时在学佛的人来说叫修定，得定；道家是讲功用，不跟你讲原理。“凝神”最厉害了，好像冻结不动，凝结拢来，“凝神以成躯”，把这个功能凝结拢来，慢慢构成一个身外之身，在生命之内或之外成就新的生命。

“众夫蹈以出”，一般男女交媾生人，就叫 “蹈”，所以人一代一代生下去。“蝡动莫不由”，欲界的生命，这个天地，都是阴阳交媾而来，所以佛学叫做欲界。修道没有这个东西还不行，就靠这个地方回转才行。

我们再把原文这一段做个研究，希望大家还是自己研究朱云阳的注解。“易有三百八十四爻，据爻摘符，符谓六十四卦”，这句话就是讲天地运行的法则，《易经》把这个原则都讲完了。所以要留意它一步有一步的工夫，一步有一步的象征，象征就是“符”。你的工夫到达哪一步，外形就现出来了。“据爻摘符”，一点都没有差的，符合于那个原则。六爻为一卦，八八六十四，合起来一共是六十四卦。

大周天 小周天

“晦至朔旦”，每一个月来讲，六爻第一爻开始动，由上个月尾到这个月初三 “震来受符”。震卦是一阳出现，在《易经》六十四卦中，就是地雷复卦。复者恢复了，上个月的黑暗去了，光明又恢复了，所以叫做一阳来复。我们晓得《易经》上复卦的爻辞讲“七日来复”，讲到数字，东方文化妙得很，同西方、印度都一样。西方的基督教第七天是安息日，现在叫星期日、休息日。

那么这个七天同五天的关系呢？七天是讲太阳的系统大周天，五天是讲小周天。现在把这个秘密告诉大家，你们读书就不会搞错了，不然你疑问重重。我现在告诉大家的好像简单几句话，可是当年我脑子转了十几年，不知道这个问题错在哪里，解决不了。问那些修道的老师，会修道的不懂学问；问那些学问高懂《易经》的，他又不会修道。痛苦啊！最后自己总算悟到了，再一翻古书完全贯通了！所以说读书修道有如此困难。这是我花了几十年工夫才弄通的，成本很大。

佛家修行上有一句话：“不破本参不入山，不到重关不闭关。”不初步悟道，住山的资格都没有。你说要到山上修道，你道都没有悟，到山上修个什么道啊？“经营养鄞鄂”还不过是破初关，还没有资格住山呢！“凝神”以后还要到重关，所谓身外有身这个境界，才可以真正地闭关。现在人反正门一锁就叫做闭关，在关里读书也可以，写字也可以。那不叫做修道，修道做工夫闭关，连书本都不要的，什么都没有，或者只有一个床铺，甚至只有一个蒲团，一天到晚在入定，这才叫闭关，也是“先王以至日闭关”的意思。

精从脚底生

讲到“震来受符”，每月到这个时候一阳来复，老实讲，“震来受符”就是一阳初动处。上一次跟你们提过邵康节讲：“冬至子之半，天心无改移，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佛学从心理入手，到达了万缘放下，一念不生，真正清净到极点，那不过是“震来受符”的一阳初动。拿生理来说，什么是震卦境界呢？我们上次讲伍柳派认为男性阳举的时候，女性胸部乳房坚挺，所谓春情发动，认为这是一阳来复。对不对呢？不是不对，但不是完全对。究竟什么是震卦境界？就是当我们睡眠刚醒的时候。人为什么睡够了会醒？睡眠是阴境界，就是在充电，电充够了，就发亮了清醒起来。就在那个将醒未醒之间，这个生理上是有作用的。

我们大家都有睡觉的经验，我常常问人两个问题：修道的朋友怎么睡着的？怎么醒来的？睡了一辈子觉，不晓得怎么样睡着怎么样醒来。这个真懂了，可以修道了。这不是说笑话，因为很难懂的，但是有一个现象我告诉你们，你们回去体会。人哪里先睡着呢？你们总以为头脑先睡，错了！脚指头先睡着，由下面一节一节睡着，蔓延到上面就睡着了。越是睡不着的时候，越是感觉下面脚和腿很重。早上一个人看着好像还没有醒，但脚指头动起来，就知道他已经醒了！一阳来复，从下面动上来。

精从脚底生，所以我常常讲，你看老年人，如果两个脚底心冬天都发烫发暖，走路两腿非常灵活有力的，一定是长寿之相。老化是从下部先开始老。你看婴儿爱玩脚，躺在那里两个脚蹬来蹬去。大了就爱跑，所以小孩子六岁七岁狗都嫌，他闲不住的，非跑不可，在成长中他精力旺盛。到了二十几岁，就要坐咖啡馆不大动了。到了四十多岁，坐在那里两条腿跷起来。六十岁的时候脚跷得更高，才叫做舒服，因为两条腿硬棒子一样弯不动了。所以打坐也坐不住，当然会腿发麻，下半身早已经报销到阎罗王那里去了。两个腿的气走通以后，打坐时两个腿是无比舒服！坐在那里不肯下座的，那个就叫真正地得乐了。

那什么是“震来受符”呢？这是身心两方面的，刚刚“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平静的，阳气发动，可以说从脚指头开始发动。所以你看释迦牟尼佛高明啊！白骨观叫你由脚指头开始修，修白骨观到中间第十四、十五观，佛就明白地告诉你这个阳气都从下面来。一般人看经看不懂，也不去研究，自己想修道又偷懒，好像闭着眼睛打坐就算是修道了，这就是蛮干！道是有个道理的，道理不通，怎么去修？

混沌与昏沉

“当斯之际”，当这个时候，天地在媾精，如果你们做工夫时，自己觉得昏沉——大家打坐都有这个境界，普通人也有的——像中饭吃过后，坐在那里昏昏沉沉的，自己觉得没有睡，但你真睡着了，只要这样一刻钟，精神就来了，天地媾精就是本身的阴阳二气在交，换句话说是在充电了。你说心里是不是清楚？不清楚。不清楚吗？好像有人进来也知道，讲话也听到，讲些什么？不知道。你说没有睡着吗？睡着了。真睡着了吗？没有睡着，这个境界并不一定是昏沉。有许多同学搞不清楚，他说我又昏沉了，怎么修呢？老师可以告诉你方法，没有办法帮你修呀！这个要用你自己的智慧了。不过我会说书，会讲书本上的道理给你听，这个千万搞清楚。

“天地媾其精”，这个时候是“日月相撢持”。人的日月，在道家讲是两个眼睛，神在这两个眼睛里。中国阴阳学家乃至面相讲法，左眼为日，右眼为月。所以看相的说左是日谷，右是月谷，要搞清楚。还有男左女右，女人要倒转来数的，这边是太阳，那边又变成太阴了。这里女同学很多，你们不要学了一半把我的招牌打破了啊！所以你们要搞清楚，这个时候“日月相撢持”，要眼神内敛。

“混沌相交接”，有时候你工夫昏沉不是混沌。这里要先介绍一下佛家名称，佛学讲人的生命一天只在两个境界中，不是散乱就是昏沉。思想不能停叫做散乱，我们平常清醒时脑筋都在散乱中，借用现在科学的名称就是放射，放射就是消耗，一天到晚都是在放射在消耗。有时候我们似睡非睡，并没有去思想，但是，还是有点知道，轻微的思想或者像做梦一样，这个叫做掉举，比散乱轻一点点，是轻的散乱。一个人不散乱不乱想时干什么呢？就昏昏沉沉。有时候不是真睡着了，有一点迷迷糊糊，譬如中午吃饱饭疲倦迷糊一下，那是细昏沉。人生的境界不散乱就昏沉，睡醒没有下床脑子就开始思想，就散乱了。不散乱不想时就睡，所以学佛的人不能得定就是这两个原因。不散乱也不昏沉叫“定”！这就很难，定是绝对清明的，清明当然没有昏沉。但是清明过头就开始思想了，就是散乱。

有时碰到混沌的境界也把它当昏沉就错了！所以通了佛家不通道家又不行。道家所讲的混沌可不是昏沉哦！但是同昏沉差不多，当身体上阴阳相交接，就是刚才提到孟子所讲的“有诸己之谓信”，这个时候信息来了。老辈子修道人讲，工夫来找你的时候，一身都发软。发软到什么程度？我告诉各位，有时候连拿一张纸都拿不住，到这个境界一定认为自己是出了毛病，这我当年都经验过。有时候走在路上觉得头在下面腿在上面，倒过来了，我根本不理，拿不住就让它拿不住，我就不拿，充其量这个时候死了！过了这个时间，照样地钢条都可以抓！这也是一个经过的阶段。

老母鸡抱蛋你们看到过没有？这个老母鸡要抱蛋的时候脸都发红，蹲在那里迷迷糊糊，也不吃也不睡，昼夜就伏在上面一身发烫，它这个热力把蛋孵出小鸡来。这时候你碰它都不动的，在混沌状态，眼睛也不睁开。所以禅宗祖师也说“如鸡抱卵”，“如猫捕鼠”。修道的工夫到了这个混沌境界好像是昏沉，但又不是，昏沉跟混沌分别得清楚。“混沌”这个名称谁提出来的？是庄子。庄子原文不是那么详细，我把它编一编，意思完全一样的。

庄子说“中央之帝为浑沌”，有个中央的皇帝就是“中宫”，名字就叫浑沌。南北二帝在中宫相遇，中帝对他们很好，二人就想要如何来报答中帝的恩惠。想来想去，想到中央之帝什么都好，就是混沌不通窍。这两个人讲，我们给他开窍。所以一天给他打一个窍，七天七窍开，等于我们两个眼睛，两个耳朵，两个鼻孔，一个嘴巴。可是，“七窍开而浑沌死”，他的生命完了！所以后天的聪明一打开，先天生命的真体就完了。什么叫真正的混沌呢？拿佛家一句话来解释，“六根大定”，就是眼耳鼻舌身意六根都对内，就是刚才提到达摩祖师的话“外息诸缘，内心无喘，心如墙壁，可以入道”，这就是混沌境界。

水源与采补

现在我们站到伍柳派的立场来讲一阳来复，认为在男性那是阳举的时候，在女性是乳房发胀。这是阳气发动，所以要把阳采回来叫采补，但是不准动男女淫欲之念，然后把这个精炼化为气了。这对不对？也有它一部分道理，不是完全错，也不是完全对。这里头又讲水源有清浊，如果阳举过分，已经配上男女的欲念，就不能采回来了，因为水源已经浊了，采回来也不能用！

据我所知，今天社会上很多人学的都是采补的工夫，忍精不漏，认为是修道。这些人一看就知道，一脸乌黑，一看那个眼神就是邪门鬼道的样子。我告诉大家要注意哦！这样下来非得心脏病肝病不可，不是吓唬你的啊！这样的人，一天到晚胸口这里是闷的，一块板一样，那不得了的。再告诉你忍精不泄，有时候把膀胱的尿气拉回来，尿中毒，或者是大便中毒，到脑神经就不得了。所以有许多人修道，就是这样修出病来的。伍柳派这个说法，就是认为浊气不能采，不能化。那么水源什么时候清呢？是阳举未举之前，将举未举欲念根本没有，这个时候才叫做清的水源。这是伍柳派的立场哦！讲到这里，我要给伍柳派打两个圈圈，因为这一点很有道理。

但是要认清水源的清浊，还是着相的，还不是上品丹法。上品丹法的一阳来复，刚才讲过，在将醒未醒之际，身心阳气精从足底生。你们多去体会足底，足底有很多的穴道，年纪大了脚趾甲变成灰趾甲了，左边或右边的脚指头不动了，脚指头不动是肾气亏损，心脏也不对啰！所以先要把阳气认清楚了，配上意念平静，再就是“经营养鄞鄂，凝神以成躯”。这个神是指六根都收回不向外走了，拿佛家来讲就是“一念不生全体现”。这个时候“凝神”凝转来，老母鸡抱蛋一样“凝神以成躯”。为什么我多年来提倡修白骨观？白骨观修炼得好就是“凝神以成躯”，身体一定健康的，袪病延年健康长寿不成问题。因为白骨观一观成，那就是真正的“凝神以成躯”。其实不是真的白骨，是 “凝神”凝拢来的。

第二十三讲

人老有药医

上一次我们大概提到伍柳派的“一阳来复”、“水源”、“清浊”的说法。有人提出有关《无根树》的问题。《无根树》是道家张三丰所作的，他是元朝到明朝的道士，是太极拳的祖师。另有一个张三丰，也是一个修道家的人，是南宗的，讲男女双修，这两个人不能混淆。《无根树》词里提到栽接法：

梅寄柳 桑接梨 传与修真作样儿

自古神仙栽接法 人老原来有药医

他以物理的道理说明，人老可以修到返老还童。梅树如果不用别的树来栽接，是不会结成梅子的，所以“梅寄柳”，这是中国古代农业的科学，我们用了几千年。梨树要结成梨子是用桑树来接，才能够结果，不然光开花不结果。这个作用传给我们修道人，当生命衰老快要死亡时，可以使他返老还童，可以使他不死，这个是栽接法，所以说“人老原来有药医”。

这个返老还童是什么药呢？当然主要不是外药。道家的外药，什么长生不老丹药，什么小还丹、大还丹等等，好多方子，千万不要乱服啊！在药理上、医理上讲，绝对有道理，可是有时候吃下去精神特别好，反而把人吃死了。不是药把你害死了，是因为精神太好，自己以为了不起，做了许多的坏事促成你快死。至于金石之药，矿物配的外丹，那效果更快。如果自己戒律不清净，死亡得也更快。修道基本的原则是清心寡欲，乃至于绝欲，这是最高的守则。如不能做到绝欲，甚至基本的清心寡欲也做不到，想返老还童是不可能的。

宋朝笔记小说中写一位老先生，七十几岁，等于现在部长之流，功成名就告老还乡，家里很有钱，地位也很高，妻妾也很多。他觉得年纪大了，怕死。听说有一位修道的人已经八九十岁，看起来只有四十许，所以就把他请来，要向他求道。这位道人说你不要修道了，你官做得很大，又富贵高寿，你应该满足了，修道是很苦的事，不简单。如果一定要求道，第一个条件要离开你这些太太们，声色犬马、吃喝玩乐的一概都不能要，然后才能跟我修道。这位先生一听，就送了道人很多礼物把他送走了。

人家说你不是要求长生不老，把这个神仙请来了吗？为什么又不学呢？他说人活了一辈子，除了吃喝玩乐之外还有什么好玩的？叫我这些都放弃去修道，那又何必长寿呢！这也是一种哲学，没有错！可是从这一个故事，我们就了解，世界上的人样样都要，功名富贵要，钱也要，名也要，无所不要，最后还要成仙成佛！哪有这样便宜的事！我常说有那么便宜的事，他们出家又干什么呢？不是白出家了吗！有这一点好处就不会有那一点，很公平的！如果饮食男女不能远离不能绝欲，那丹药吃下去就会早死。

“人老原来有药医”是靠内药，内药是炼精气神。像张三丰的词，道家称这些书为丹经，《参同契》就是道家丹经之鼻祖。修长生不老之道是中国道家开创的，但是密宗的讲法又不同。很多人怀疑密宗许多的修法是中国道家传过去的，也有人怀疑道家的许多修法是印度当年传过来的，这个考据起来都很困难，反正是东方文化。讲密宗这些修法是道家传过去不无理由，也可以有很多的证明。在历史上，最重要的是唐太宗将文成公主远嫁西藏王。这个时候西藏还没有文化，开始引进了佛教。文成公主远嫁西藏的时候，带过去有好几位儒生——就是读孔孟之学的读书人，其中也有道士。所以在西藏可以看到太极图、八卦图。严格研究起来，这是很有趣的一个问题。我们也可以综合而论，人类文化研究生命永恒存在的，几乎是同一条路线来的。

真正的栽接法

我们回转来讲，密宗同道家一样也有栽接法，可是一般人把栽接法误解了，所谓长生不老之药，是本身内丹真气发动，这才是真药。老子也提到如婴儿一样，真气发动，毫无欲念，这个清的水源，才可以采回来，这也是伍柳派的运转河车理论。运转河车成为九转还丹，这两句话包含了工夫方法，每一步有一步的效验，一步一步有不同的方法配合。我们借用佛家的话，每一步都有助道品（法）帮助他化炼。

究竟真元阳气这个药物的开始在哪里呢？丹经鼻祖的《参同契》另有说法。但是伍柳派的旁门左道很多，譬如说古代的《素女经》、《玉女经》、《洞房秘诀》等等，其实都是医书，这些医书可以说是自我治疗的方法。可是其中提到了许多男女关系，现在在国外很流行，法文、英文翻译得一塌糊涂！密宗更不得了，在欧洲、在美国都是公开还加一塌糊涂！这是真的！都变成男女双修，所谓“采阴补阳，采阳补阴”。假定世界上真有这一种办法叫做栽接法，我是第一个坚决地反对！一个修道人怎么能损人利己呢？如果损人利己也可以成仙成佛的话，那世界上的人尽管做恶人好了！

至于说正统的栽接法有没有？有！譬如西藏密宗所谓颇哇法，就是往生法，也就是道家的夺舍。这个在前面都讲过，要修到一念专精才能往生，佛家讲念佛要念到一心不乱。在道家来讲，要升天入地必须修到一念专精而不散，也就是要阴神坚固，才能有把握往生。阴神不坚固没有用的，这还谈不到阳神。所以密宗颇哇法跟弥陀法连在一起修，但是修弥陀法的人，必须同时修长寿法。长寿法的佛是药师佛，往生法的佛是阿弥陀佛，这两个是连着的。换句话说，阿弥陀佛也是药师佛，也是长寿佛！这中间有一个秘密，那就是栽接法的作用。不过在佛教密宗的修法里，他配合了佛教的形态，配合佛教的学理，是走另一个路线。

至于道家的栽接法，不管咒语，也不管观想，因为道家不谈这些，道家没有宗教东西。根据佛说，一切音声皆是陀罗尼（咒语），就是我们现在讲话也是在念咒。道家的栽接法同佛家的长寿法非常有关联，可是我们只能讲理论，道家要修炼到什么境界呢？借用庄子的话，就是“与天地精神相往来”才是最好的栽接法，那是真的！假使有人懂这个方法，可以说一刻之间，等于我们静坐半个钟头以内，就可以把生命转过来。

有一位同学研究密宗很深的，他修长寿法、不死法，他写日记寄给我看，要我批，他说不食不死。我说，你说得没有错，不过越修越死。人要不死太难！而且你修的这个不死法还不是密法真正的不死法。密法有这个法，太容易也太难！先要把本身的气脉通了，就是 “与天地精神相往来”，到死的时候，自己晓得身上的气脉快要封闭了，你必须先有这个把握。就像一般人肚子痛，你问他哪里痛？他有时候指下面，有时候指上面，身体部位差一个指头就差很多，他连一个肚子痛就搞不清了，何况是气脉！普通人对内在的气脉不会了解，所以必须要做到“内照形躯”，可以照见自己内部才行。

譬如佛家修白骨观的，真修到了以后，他对内部经脉的流行看得很清楚，不用眼睛，只要一体会就很清楚，晓得哪一部分不对，哪个地方有阻碍了。密宗修不死法到那个程度时，把这个气脉流动认清楚，就要闭气，停止后天的呼吸一个时辰。我们平常呼吸不能够停掉，所以一定要有了这个工夫，才能修不死法。要死的时候就在这一个时辰，这个时辰给你一拖过去就可以不死。不过我还没有死过，我是说书的，没有经验也没有工夫。这在理论上绝对通，工夫上做起来就难了。这是不死法，同栽接法没有关系，栽接法是补法，等于吃补药。我叫了好几年，你们好好研究白骨观，这个里头就有补法在里头。可是叫归叫，没有人信，怎奈众生不上船，你不上船，有什么办法！

提到张三丰祖师的《无根树》，文学很高喔！“梅寄柳”，人是可以用自己的精神采补回来的。再说，我们平常的精神是向外放的，六根都是向外走，怎样把精神做到内敛，与天地的精神相往来，与虚空结在一起，这就是栽接法，并不一定靠外药，更不是靠男女关系才叫栽接法。我现在所看到的，几乎是万修万错！这些道法，一般人知道的都是渣子，不会真的知道，太难了。这是答复同学这个问题。

天符进退章第四

于是，仲尼赞鸿蒙，乾坤德洞虚。稽古当元皇，关雎建始初。冠婚炁相纽，元年乃芽滋。

圣人不虚生，上观显天符。天符有进退，屈伸以应时。故易统天心，复卦建始萌。长子继父体，因母立兆基。消息应钟律，升降据斗枢。

三日出为爽，震庚受西方。八日兑受丁，上弦平如绳。十五乾体就，盛满甲东方。蟾蜍与兔魄，日月炁双明。蟾蜍视卦节，兔者吐生光。七八道已讫，屈折低下降。十六转受统，巽辛见平明。艮直于丙南，下弦二十三。坤乙三十日，阳路丧其朋。节尽相禅与，继体复生龙。

壬癸配甲乙，乾坤括始终。七八数十五，九六亦相当。四者合三十，阳炁索灭藏。八卦布列曜，运移不失中。

元精眇难睹，推度效符征。居则观其象，准拟其形容。立表以为范，占候定吉凶。发号顺节令，勿失爻动时。

上观河图文，下察地形流。中稽于人心，参合考三才。动则循卦节，静则因彖辞。乾坤用施行，天下然后治。

金丹 火候

现在我们继续《参同契》的本文，“天符进退章第四”，朱云阳真人注解：“此章，言天符进退，乃金丹火候之所取则也。”道家说的金丹是个代名词，就是自己生命的根本动力。把生命根本的动力抓住了，那个作用叫做金丹，并不是黄金炼成丹。不过古人有吃黄金做的丹，这个方法我知道，所谓吞金死人，不是黄金把你毒死的，是金子吞下去以后，下坠把胃穿了孔，肠胃就破裂了。

我们这里有一位同学，有一天夜里十二点给我打电话说，老师啊不得了！某一个同学把金牙齿吞到肚子里去，这怎么办？我说，快吃韭菜！叫他切长一点，锅里头拿一点油盐炒一炒吃！可以化金，第二天金牙齿还能找回来，当然明天自己要在那个地方 （马桶）找一找。结果这位同学很听话，去买了韭菜，也吃下去，仍然觉得还在肚子这里。我说叫他明天一早去照X光，不对就去开刀嘛！到了第二天，照了胃镜，没有，下面肠子照相，也没有牙齿。到了下午，电话来了，老师，某某人牙齿找到了。哪里找到？当然从那里出来了，水冲冲洗洗照样可以戴上去（众笑）。

金属的东西吃下去，有些会中毒的，像金、银、铜、铁、锡，都是容易中毒的，在道家可都是炼丹的药。黄金先要把它化成液体，黄金加现在的化学药品，化成水不能喝啊！一下去了以后连肠子、胃都要烧烂了。道家的发明，黄金万一中毒了怎么办呢？吃鹧鸪鸟的肉可以解。这个话本来不想讲，这一讲就要杀鹧鸪鸟了。我在试验这些丹药的时候，都要先把解药找来。我想这些古代神仙，为什么要喝黄金？有什么好处呢？我现在没有结论，我这个药没有试，别的药我试过了。譬如水银我试过，砒霜、硫黄我试过。你们同学们不要随便去试啊！不是好玩的。当我试吃这些药的时候，那就是等于自杀，准备就跟你们诸位不见面了。

我们晓得金丹是个代号，有些人误解，把这个金丹代号当成打坐。尤其是伍柳派，经常提到 “圆陀陀，光烁烁”，金丹呈现。因此现在有些守上丹田、守眉间的，打坐久了，眼睛看到亮光，喔！这是道！在我看来那是鼻孔漏气的道。我们这里同学打坐的都会随时看到亮光，那有什么稀奇！那全是第六意识的幻影。道家有一派搞不清楚，打坐看到一点亮光，哎哟！这是金丹现前！要把它停留住。

修密宗的人把这个亮光叫光明定，有相的光明定是最下等的，要修到无相光明定还差不多，可是仍然还不究竟。有些人误解这个事情，认为是精神锻炼成的。也不是的，那是光影。所以禅宗祖师骂人——“落在光影门头”，自以为是悟道了，那是走了岔路，非常着相。

金丹这个代号，等于佛家讲颠扑不破金刚的意思，丹就是袪病延年不死之药，把这两个观念合拢来就是金丹。再说在中国的阴阳五行里头，金是代表西方，木是东方，阿弥陀佛是属于五行里头西方金的方法，药师佛是东方木的方法。所以东方是生生不已的，西方是不生也不灭的，而金丹这个道理，只是一个形容。

火候呢？不同了！这个道家名词我非常佩服，火候只有道家用，用得好极了。任何佛法或道家的修法，可以传你丹诀，没有办法传你火候，这个火候非常重要，只能由你自己体会。你说佛法修持里有没有火候？有啊！譬如修白骨观，佛经常提到要“易观”，到了某一个程度，你要换方法，这就是道家的火候。某一个方法，修到某一个程度不能继续修下去，再修下去就因药而成病了。

这个道理永嘉禅师在《永嘉集》修止修观上面讲得也很清楚。譬如昏沉是病，惺惺是药；散乱是病，寂寂是药。但是你寂静太过了就变昏沉，惺惺太过，也就是清醒太过了，变散乱，都是因药而得病。道家修法也是这样。所以我看许多修道的，万一说哪个工夫对，他因为做得太对了，就变成不对了，因为他不知道火候，该止的时候不知道止，该进的时候不知道进。所以孔子在《易经》上说：“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这就是火候。做人做事也一样，股票有该买的时候，有该卖的时候；做官有该退休的时候，有该辞职的时候。火候虽然那么难，我们这位丹经鼻祖的作者魏伯阳，这位千古神仙的领袖火龙真人，他告诉我们，火候并不难，重要的是要懂学理也懂得学问。

天地开始只有阴阳

“于是，仲尼赞鸿蒙，乾坤德洞虚”，仲尼就是孔子的号，孔夫子赞鸿蒙，赞叹《周易》。《周易》是由乾坤两卦开始，鸿蒙是形容宇宙的开始，也就是庄子所说的浑沌，“乾坤德洞虚”是赞乾坤两卦的重要。“稽古当元皇，关雎建始初”，我们的文化是实证的文化，所以讲道家的学术，一般人容易误会是男女双修的问题，这个地方误会就来了。“稽古当元皇”，我们上古文化的《诗经》，第一篇由讲男女爱情开始——“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们小时候念到就摇头了，然后同学你看我做个鬼脸，我看你做个鬼脸。现在把色情叫黄色，我是反对！黄色是我们中国人好的本色，何必自己打自己的耳光。我们本来把这个东西叫做桃色，多好听呢！偏要把它弄成黄色，颠倒众生毫无办法。《参同契》说“关雎建始初”，天地开始只有阴阳，人伦开始只有男女，动物生物开始有雌雄，都是两性。其实这个两性不要想错了，这是正反两个力量，一正一反，阴阳两个是代表的名词。

“冠婚炁相纽，元年乃芽滋”。中国文化古礼，男子“二十而冠”，不叫童子，准备成年了，头发就编起来，戴个帽子叫做“弱冠”。我们中国古礼是“女子二十而嫁，男子三十而娶”，中间年龄距离十年非常正常，现在拿医学来说，才晓得我们老祖宗大有研究。“冠婚”就是讲年轻男女结婚，“炁相纽”是电感的作用。这个“炁”你要注意啊！中国古文是炁火之谓“炁”，上面是个“旡”，没有，空的，下面四点代表火。拿现在话讲是生命那个“能”。“相纽”是阴阳二气，互相结合。“元年乃芽滋”，我们这些书上印的“元”都是唐朝以后改的，原来是“玄”。古书的“玄”、“元”都混合起来用，因为唐明皇叫唐玄宗，皇帝的年号不可以乱用，所以唐明皇的后代把那个“玄”字都换成这个“元”了，是避讳来的。“元年乃芽滋”，他说男女两情相爱而结合同电感一样，阳电同阴电一接触，“乃芽滋”，才发芽。我们想想看，物理世界阳电阴电接触是什么？轰！打雷了！雷不是坏事，这个时候阳能才发动。修道的人有时候是会打雷的，有些人打坐，自己肚子里头“砰”爆炸一声，把自己吓成神经了。小说上叫做走火入魔，其实火也没有魔也没有。有些人脑神经气脉走通以后，闭眼坐在那里，听到天空中一声炸雷，比夏天雷还要大声，张开眼睛什么都没有。这个都是“元炁”发动最初的现象，最初的作用。

第二十四讲

如何对应天符

“圣人不虚生，上观显天符。”这句话就像《易经》作者的形容，“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又像仓颉造字“见鸟兽蹄迒之迹”，将天文、地理、人类、动物、植物，一切生物各种的变化综合拢来，构成法则。所以圣人仰观天文，“显天符”。这个天体的运动，一年十二个月，一月三十天，一天十二个时辰，一个时辰三刻，一刻有多少分有多少秒。整个宇宙的运动和所有生物的生命息息相关，逃不出这个法则。你血液的流行，脉搏的跳动，呼吸的次数都是固定的法则，不能随便，你没有办法改变，此谓“天符”。

“天符有进退”，进退就是一消一息。 “屈伸以应时”，“屈”就是内收，内敛；“伸”就是向外伸长，都有一定的时间。所谓一定的时间，是天体自然的法则。我们的生命也有一定的时间，人身是个小天地，大致上同宇宙的法则配合，可是有时候法则虽一样，并不一定配合宇宙的时间，这个要活用了。前面说过 《易经》所讲 “周流六虚，变动不居”，就是这个道理。“屈伸以应时”，怎么 “应时”法？这个要注意！

普通我们修道家的，有一个问题，现在要讨论一下，像修伍柳派讲的打坐，要在子午卯酉四个时间打坐，前面已经提到过。为什么在这四个时辰打坐呢？因为子午是地面正应对天体的磁场，也就是物理上的磁场正好对应，这个时候打起坐来容易得定，心境容易凝静。但是半夜子时是“一阳初动处”，正午午时是“一阴初生处”，所以阴阳不同。卯酉是阴阳正平的时候，所以卯酉沐浴，就是孔子在《易经》里讲的“洗心退藏于密”。拿佛家来讲，是把念头空掉，连空也空掉，空到彻底，就是沐浴。

前面讲过“子午抽添，卯酉沐浴”，“抽添”是用有，不是走空的路。但是这个有，不是故意的有，是妙有。子时是添火，生命功能天然有阳气上升，是修道要配合的，但是心理不要帮忙，凡事要宁静下来，让它自然发展。一般不懂的人，身上阳气发动，就要帮帮它，喔！过关了，经过那里经过这里，在那里做鬼相！人还没有先修好，鬼却先修成了。所以这个时候是 “应时”，应阳能发动时，你不要妨碍它。佛在《心经》上说“不增不减”，孟子讲不可揠苗助长。但是许多人修道做工夫都在揠苗助长，所以吃亏了。“冬至一阳生”是指阳生起时，念头不去做主，只是看着它。《心经》说“照见五蕴皆空”，只是照着，这个是 “抽添”的 “抽”，阳长时你心反而宁静。到了中午时分阴生了，容易昏沉，你倒要“添”，提高警觉了，也就是永嘉大师所讲的“惺惺”，不能昏沉。所以“屈伸以应时”的道理是如此，工夫自己去应用就是火候。

“故易统天心，复卦建始萌”，你们懂了这一句，也就懂了《易经》。日月之谓“易”，“易”包括“天心”，“天心”就很难解释。《易经》的乾坤两卦代表阴阳，阴阳是道的用，不是道的体。阴阳、动静、善恶、是非，都是道的用，道的相。这都是相对的，有阴就有阳，有是就有非，有动就有静，有善就有恶，有光明就有黑暗，这都是相，不是道。道的体，那个能阴能阳者，不在阴阳上面，那个是道，要把这个搞清楚才能修道。那个道，在佛家是明心见性，佛说“万法唯心”；道家叫做“天心”，永远居中而不动。“易统天心”是讲阴阳法则的用，这就要懂得修道了，你要“天心正运”。换一句话说，你念头越空，把身体越忘掉，那个生命力发动得越快。

这个时候“复卦建始萌”，地雷复卦，上面五爻都是阴爻，下面一爻是阳爻，“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这个卦上卦是坤，代表地；下卦是震，代表雷，这个电能从下面发上来。地雷是什么时候打？春天惊蛰时候打，那个地雷打起来声音都不同，这就是所谓“惊蛰一声雷”。依中国的农业科学，这个时候才可以开始耕地种稻插秧了。不到惊蛰你那个稻子插下去都不会成长，所以“惊蛰一声雷”，开始农忙了。这个雷配八个卦，天雷无妄，水雷是屯，山雷是颐……共有八种雷。现在只讲复卦的震，震为雷是雷电，第一个发动，震者震动也。在十二辟卦图表上，震卦在阴历的十一月，是地雷复卦“冬至一阳生”。我们每天的震卦呢？就是我们这个生命的“活子时”，也就是你休息睡眠到极点，阳能发动的时候。真的阳能发动不止生理方面，所以我常常问诸位同学，人怎么样醒的？怎么样睡的？为什么睡够了会醒？这些现象要先把握住，这就是“复卦建始萌”，刚刚萌芽的意思。

长子和海底

“长子继父体”，《易经》八个基本卦，乾坤叫做父母卦，乾卦是阳，代表父亲，坤卦是阴，代表母亲。震卦是坤卦的第一爻变成阳，所以谓之长子。中国的家庭制度，大儿子代表家长，父母生了一个大儿子，表示继承“父体”。在修道上，父母给我们这个生命，女性超过十三四岁，只要第一次经期来了就进入后天生命；男性十五六岁后情窦一开，生命后天破损开始。要想恢复到父母所给先天无漏之体的生命，就要把握长子这“一阳初动处”。

“因母立兆基”，坤卦代表母亲，代表阴性。阳能怎么发动呢？就要静极则阳生。静极就是坤卦母体，是阴极；动极就是父体。中国过去的家庭制度，男主外，女主内。现在无所谓了，因时代不同了。“因母立兆基”，这个震卦是由坤卦来的，代表了阴极了就阳生。你打坐为什么要求静呢？因为静到了极点，阳能才发动。

“消息应钟律，升降据斗枢”，阳能发动是一步一步、一点一点来的。譬如我们人身背脊骨的二十四节，代表一年二十四节气，也等于十二个月。所以当“冬至一阳生”时，尾闾发胀，一路上来，二十四对神经等于一个天梯接起来。这个阳气发动在身上，一消一息“应钟律”，意思是对应十二律历的十二个月，或者十二个时辰，像过气节一样，一节有一节的作用。我们身体这个小天地，血脉等于长江、黄河、溪流样样都有。宇宙间所有的一切，身体内部都有，当然也有很多众生，有细胞也有寄生虫。

譬如天体有北斗七星，我们身上有没有北斗七星呢？有！但是你不要着相，真的北斗七星是什么？就在人的内心、念头、七情六欲。讲有形的人体北斗七星，你看脸上有七个。而且人体很妙的，都是三角形的，密宗有时候画坛城是三角形的，现在我把密宗也给你们公开了。密宗所谓生法宫，是生命来源的地方，普通叫做海底。海底在哪里？男女都一样，在前阴后阴的中间，就是前面生殖器和后面肛门的中间的三角形地带，不过这么一点点大。这个地方是生命来源的根本，瑜珈把这个地方叫做灵蛇的窟穴，像龙蛇潜伏在那里。没有修道的人，死后它就跟地、火、水、风四大一起化掉了。如果经过修道把握得住，生法宫升起的生命能，可以修成不死不漏之果。所谓不漏之果，是绝对无欲念，由欲界天升华到色界天去了。

我们人体上，外表两个眼睛到鼻孔，两个乳房到肚脐，都是三角形，对不对？这是人体的奥秘，还有七角形、八角形的。懂了人体这个奥秘，气脉的转动就会很清楚了。所以密宗不告诉你，只画图案三角形。那么密宗这个图案怎么来的呢？《易经》和《河图洛书》怎么来的呢？归根结底，应该说是来自上一个冰河时期的人类。以佛教来说，上一个佛，迦叶佛的末法时代，人类文化已经达到了最高峰，生命的科学也到了最高峰，可是天地毁坏，留下这些图案给下一个时代的人，慢慢再去研究恢复。所以在人类文化达到最高峰的时候，这个地球又崩掉了，这也就是成、住、坏、空的法则。所以佛道两家要我们赶快修，跳出来这个循环。

再说太阳月亮

“升降据斗枢”，这个一升一降就靠北斗中枢做主。真正的中枢是什么？在人心，我们这个心脏。佛家密宗讲“脉解心开”，显教讲“意解心开”，都一样。这个心脏的外形看起来就像八瓣莲花一样，所以禅宗真到开悟，密宗修成功的时候，心脉轮一定打开了。但这并不是心脏张开了，不要当成有形的开。人的心脏外面有八瓣，里面有七窍，像是个小漏斗一样在动，七窍就像是“斗枢”，念在心（广义的心念之心），因此我可以告诉你们，修观心法门都在心的（广义的心）部分，不要在脑子里幻想。脑子是与第六意识分别有关，不要多用，你还是观心，先观有形的心，你慢慢就可以得凝得定了。这个道理也就是“升降据斗枢”，因为“斗枢”还是在心。

“三日出为爽，震庚受西方。”我常常说古人的诗“人生几见月当头”是真的！一个人活了一辈子，一年有十二次月圆，可是我们一年当中见过几次月圆啊？很多次月亮升起的时候，你去睡觉睡掉了。我常说，曾在雪山顶上看过明月，那个时候披着一个红色的斗篷，里头是皮的，站在峨眉山顶上，冬天十二月，月亮一出，万山冰雪，这个琉璃世界看了真不想睡觉。世界上几人享受过这个味道？那真好！那才叫做清福！所以我晓得福报享完了，就该死了，但是现在还没有死。

我有一个老乡在南洋大学教书，退休以后研究中国天文，每天夜里不睡觉，跑到房子顶上去看天文。他说研究《易经》同天文有关系，蛮有道理，可惜缺乏师承，没有好老师教很痛苦，摸了很久，还是没有摸到关键。所以师承很重要，但很难。

现在讲天文现象讲到月亮，“三日”是每月的初三。“出为爽”，爽是“晦爽”，一个文学名词，指天快要亮时。“震庚受西方”，初三的月亮，下半夜在西南方看见。震是东方，庚是西方，是《易经》的卦象。震跟庚，就是东跟西配拢来。震代表一阳来复，代表东方的生气，代表太阳的光。月亮本身不发光，它同地球一样，吸收太阳的光反射出来。所以震，太阳的光明照到初三月亮，那时月亮刚刚在西方出来，就是在庚方，“受西方”，在西方接受。

如果拿道家的学理来讲佛学，修阿弥陀佛净土法门，是生法，不是死法，所以生西方极乐世界是长生不死之法。慧远法师在庐山创白莲社修净土法门，但我们应该知道他原来是修道家的。你把这个学术源流一查清楚，就知道净土宗了不起了，那是长生之法，不是叫你死后往生，那只是方便之说而已。所以修弥陀大法，一定跟药师法、长寿法配在一起，这样密宗的秘密你就懂了！

五天叫一候，初三再加五天是初八，“八日兑受丁”，后天卦兑卦（）是在西方，初八的月亮，上半夜大约十二点钟，看到月亮在正南方，像半截烧饼一样，文学上叫上弦月。怎么叫上弦呢？古人拉弓拉平了叫上弦， “上弦平如绳”。初八的月亮，阳气会慢慢增加，增加到一半，“十五乾体就”，到了十五，完全是乾卦，纯阳之体的圆满月亮从东方出来。

“盛满甲东方”，我们以前讲过：“日出没，比精神之衰旺。月盈亏，比气血之盛衰。”有时候同学问我，老师，这两天睡不着觉啊！这个时候是“盛满甲东方”。但是你必须知道，睡不着以后会怎么样？一下反过来就要想大睡了！好几天都是想睡觉。所以不懂道理，天天问老师也无用，老师不会帮你成道啊！火候要自己去体会。

“蟾蜍与兔魄，日月炁双明。”中国人比喻，月亮里头有个蟾蜍，是有毒的癞蛤蟆，但是它可以治大病的，可以做起死回生的药。你们看那个画的神仙叫刘海蟾，他是五代后梁人，是燕王的宰相，后来修道出家了，民间叫他刘海仙。刘海仙用铜钱来钓蟾蜍，你们看到画的一个神仙站在海边，钓竿上套了三个古代的钱，钓上来海里一个三角蟾蜍，这是比喻海底的丹，是道家的修法。那么你懂了以后，道家的画也会看了，这三个钱分别代表了精、气、神。

第二十五讲

圆月 眉月 钩月

前面我们说到，月亮的出没与生命是同一个法则，月亮的出没影响到人的情绪，影响到生理的变化。在美国有很多科学的调查，这里朱先生有一篇文章就是这个统计调查，现在国外的司法单位也在研究犯罪与这个月亮圆缺的关系。月圆的时候人的情绪较为高涨，月亮暗淡的时候人的情绪低落，乃至地表的潮水气候都受到影响。

讲到“蟾蜍视卦节，兔者吐生光”这两句话，我们中国人讲月亮里头有一个三角的蟾蜍，那是个影像啦。究竟月亮那个圆球里头什么情形，我们不要贸然地下结论。现在人已经登陆月球的表面，月球的内容还搞不清楚呢！当然不会像我们古代那么讲，月里头有个仙子啊，有一棵桂树啊，这是神话。有个蟾蜍，有个兔子，也是神话，代表了古代科学的符号说明。这里也借用这些神话，但是这里讲的是科学，就是月亮里头的黑点。

“七八道已讫，屈折低下降”，“七八”是七天加八天，就是每月阴历的十五，月亮圆满，阳气已经到了顶。阳极则阴生，所以月亮开始在变了，就是光芒在减了。

从阴历十六开始计算，“十六转受统”，转了。十五以前是阳气统受，十六以后是阴气统受了。“巽辛见平明”，“巽”是巽卦，巽下断，下面一爻断为阴，是一阴初生，上面两爻还是阳。“辛”是天干，代表西方，“见平明”，早晨看得见。

那么到了“艮直于丙南”，“艮为山”是卦名，艮卦跟震卦相反，艮下面都是阴，上面留一爻还是阳的。“艮直于丙南”，就是说到了阴历二十三以后就成艮卦的现象，南方看见“下弦二十三”，叫下弦的月亮。那么再加五天就是二十八到三十，就是坤卦纯阴了，看不见月亮。“坤乙三十日”，“坤乙”，甲乙是东方。“三十日”，每月的月尾。“阳路丧其朋”，月亮完全没有了。这是讲艮、震的道理。

“丧其朋”出自《易经》坤卦卦辞：“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假使要出门，卜到坤卦，向西南方走最好，那是大吉大利，“得朋”是有贵人相助。如果向东北走呢？就不好了，“丧朋”，跟朋友闹翻了或者打官司，或者有朋友过世了，这是照字面的解释。

朋友与光明

但是我们研究《易经》的学问，想知道古人何以断定西南会“得朋”，东北会 “丧朋”，所以就要研究古代什么叫“朋”，为什么这样写。

我们先讲“宝贝”，因为上古民族在西北在河南一带，贝壳很不容易得到，物以稀为贵，所以老祖宗用贝壳代表钱。什么是“朋”呢？就是两串的贝壳，挂在身上出门，这是“朋”字的象，就是钱很多，后来朋友就用这个 “朋”了。我们研究中国字，想想有道理！交朋友就要钱，没有钱就没有朋友，“有酒有肉皆朋友，患难何曾见一人。”这个“朋”字就是两串钱挂上去，所以宝贝，是贝亦是朋。

如果卜到坤卦，“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古人《易经》的注解多得很，西南方，刚才讲过是生方，加上卦的方位及干支，再加上种种理由，各家的说法不大相同。我有一个老朋友是有名的学者，原本同意要把《易经》翻成白话，还没交卷就过世了。当时台湾商务印书馆负责人王云五先生托人来跟我讲，无论如何勉为其难，把它完成！我没有办法就答应来做。开始觉得无所谓，但是把《易经》翻成白话，一开头就麻烦啦！譬如碰到“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平常我们不写成文字，解释很容易，告诉你们就好了，变成学术一解释，完了！我本来想六十四卦，一天一卦就解决了，结果三年也动不了几卦。后来实在没有办法，其他事情也越来越多，只好交给学生帮忙交卷写好，不算数啦！他成书后我也发现有些错误的地方，不过那个学生能担起来实在已经了不起了。

在那一本书上也提到，这个“朋”字可能自古就错了，应该是光明的 “明”。原版 《易经》古人是刻在竹板上的，用久了，翻过来调过去，变了一点点就不同，“明”字就变“朋”字了。所以不是“西南得朋，东北丧朋”，我想应该是“西南得明，东北丧明”。道理是什么？坤卦代表是月亮，每月初三先见于西南方，所以“西南得明”，到每月月尾二十三，天亮在东北方看见眉毛之月，这个时候是“东北丧明”。因为《易经》流传下来的版本是写“朋”字，这个“易更三圣”，中国圣人的文字谁敢碰它！“朋”就“朋”到底吧。所以后人只好加上许多理由来解释，而我也不敢讲我的说法一定对，你们自己判断吧。

封禅 禅让 禅与

“节尽相禅与，继体复生龙”，一节过完，刚好一个月。“禅与”就是禅位的意思。后来佛法用到“禅”字，古代这个“禅”字也代表宗教，就是所谓禅让。中国古代统一天下的帝王，最严重的一件大事就是封禅。秦始皇封禅，汉武帝封禅，但历史学家认为这些皇帝都不够格，除了我们老祖宗黄帝，只有尧与舜才有资格去封禅。封禅是干什么？封禅是代表全国的人民，代表全民族，到山东登到泰山绝顶，举行仪式，烧起大火来，表示这个皇帝成功了，有大功德，可以向上天报告，我做了几十年，对得起国家，对得起老百姓，所以可以告慰向上天交卷，可以封禅。

司马迁写《史记》的时候，特别写了一篇封禅书。这一篇文章，他列举了我们中国历代的皇帝有资格封禅的；然后讲到秦始皇统一天下，也来到泰山封禅。他到了泰山，一方面封禅一方面求神仙，想求得长生不死之药。秦始皇的封禅有这一个企图，所以到了泰山碰到大雨，在五棵松树下面躲雨，后来就封这五棵松树做五大夫，松树都封了官。据说他虽然没有碰到神仙，也碰到一个人，教了秦始皇鞭地之法，就是缩地法，可以把地缩拢来。如果我们有这个方法的话，到美国去不要买飞机票了，画一个符，念一个咒子把地球缩拢来，踏一步就到了。这缩地法也叫鞭地法，拿鞭子打地就可以缩拢来，是神通啊！他描写这些讽刺秦始皇，也讽刺了他自己当时的皇上汉武帝，封禅也是不够格的。这几个皇帝封禅一次，那个文武百官的队伍，由河南起到山东，一路的部队连结不断好几个月，那个威风之大，消耗之大！所以司马迁写封禅书是讽刺的文章。

外国人讲“你们中国人没有宗教的精神”，其实只要你把封禅书一读就懂了，在我们文化里，对于宗教迷信思想，认为是很丢脸的，很没有面子的。司马迁就有这样的看法。但是他并不是反对宗教，他认为真正的上天，真正的道，或者后世讲真正的佛菩萨，并不需要你去封禅，去拜祭的。你真做好人，真做好事，那个神菩萨会来找你，这是真正的天人，真正的佛菩萨。如果你去拜去求，他才来保佑你，这个菩萨已经变成萨菩了，不够资格！佛菩萨、神、天人，无所不照应，善人要照应，使你更好；坏人他也在照应，督促你改过，这是天地之心。司马迁写的是这么一个道理，这个书要如此去读。

讲到这个“禅”字，牵涉了封禅，我们文化上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禅让，也是这个 “禅”字。尧、舜、禹三代公天下，皇帝当到功成名就身退，选出来继承人，禅让给他，自己自动退位。所以上古的历史，说到这几位了不起的皇帝，尧、舜、禹都成仙了。这个“禅”字很妙，是“示”旁，是向天道告示，旁边是个 “单”字——中国姓氏里头有 “单”姓，不要念成“简单”的“单”，而是与“禅”的古音同音。这个“禅”字，它的道理包括了很多，与天道有关，也代表了形象。

《参同契》这里“节尽相禅与”，这个“禅”字，是禅位的意思。每月二十八是月尾，月亮的光明没有了。光明代表阳气，阳气没有了，是不是说断了呢？这个里头有个问题，道家跟佛家的哲学就来啦！我们做工夫修道的也要注意。一般说女性“二七天癸至”，这是出于《黄帝内经》，十四岁第一次月经开始，父母生下先天的生命，变成后天了。假使讲修道，这个时候已经破了身，所谓破瓜，一个完整的西瓜切开了。男性十六岁，拿现在讲，性知识开发了，不过现在都市青年都提早了。由先天变成后天，就是禅与的意思，表示改变了。

更年之后如何

《法华经》上讲龙女八岁成佛，她没有到达二七十四“天癸至”，这个叫做童真入道，不分男女相。女人能不能成佛？绝对能！小乘批评女人不能成佛，大乘没有这一套了，成佛不分男女老幼。所以女性四十九岁以后开始修道，如果拿伍柳派的看法，那要加两倍的功，先要做到月经再来，来了以后再把它修断，这个断了月经的修法叫“斩赤龙”。这等于男性修到“马阴藏相”，返回到男性是八岁、女性是七岁前的童体。这种 “斩赤龙”的论调，一般修道的很流行讲。

这个理论准不准确呢？不一定准确，也可以说很准确。为什么？拿有形气血的生命来讲，不是没有理由，有道理。你说阳气完啦，经期完啦，难道四十九岁的女性都活不下去了吗？还有活到九十几一百多的呢！她另外自己那个真的生命功能起来，就是接近 《参同契》这里所说的 “继体复生龙”，她生生不已的那个生命的功能在发动。“龙”不是说女性“斩赤龙”，而是指乾卦，代表阳气。乾卦在 《易经》上都用龙来做代表，坤卦代表阴体，在动物是以马来做代表。《易经》的坤卦不是普通的马，是以母马来代表，“牝牡之精”还不是公马。所以研究《易经》要很小心，以动物代表的说法，是要把物理研究清楚才懂得它的道理。

我们要知道，女性的阳气，在停经之后继续的生命，我们可以给它一个名称——第三重宇宙的生命，这个名称是我临时创造的。我们由入胎到出生，女性到七岁，男性到八岁，这是第一重宇宙的生命。男性十六岁，女性十四岁，这个是先天与后天的分界，可以说是第二重宇宙的生命。到经期断了，男性五十六，女性四十九，先天的阳气用完了，父母给我们充的电用完了，此时再产生的电能是我们自己充来的，就是“继体复生龙”，所以叫它第三重宇宙的生命，并不是说阳气绝了就不能修道了。

这里有个问题了，像女性的月经，它这个生灭变化不绝，新陈代谢不已，去了以后又有新的生命生长。但是真的生命功能不在这个新陈代谢。新陈代谢是现在的科学名称，佛学叫生灭，道家是阴阳变化，阳极阴生，阴极阳生。能生灭、能变化的这个生命功能，并不在生灭上。所以伍柳派认为把后天有形的精收回来炼，是炼精化气，全错了。在座很多懂得医学的，还有大医生坐在后面，知道人的生命细胞、血液，随时新陈代谢，由毛孔等排泄出来。

所以说，不要认为化气是把有形的精虫卵脏化成气，气再化神，那是伍柳派的看法，至少在科学哲学上站不住脚。中国神仙道家的“炼精化气”，不是指这个精，道家炼精化气包括了荷尔蒙全体的作用，以及气血一切的生长等等全套的作用谓之“精”，要整个转化才能脱胎换骨，其中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所以人这个生命，不管男女，最后一口气未断之前，得了真正的正法、道法，专心一念之间可以把生命拉回来。可是就是难！真正的道法在哪里？“继体复生龙”，这一条生命的阳气像龙一样，它还不一定在你身体上，但是当然又离不开身体。所以密宗讲什么中脉呀！讲了半天，老实讲同伍柳派的道家一样，都在有形那一面讲。所以要了解真正正统的道家，对中国文化真正通达，这一本书就要好好研究了。

这本书很难读，也难怪朱熹朱夫子啃了几十年，啃不进去。其实他并没有那么差，这些都懂，什么道理啃不进去？就因为他一方面反对佛法，反对道家，又想做神仙，又不肯拜师，哪个人肯传给他？所以只好自己研究，又研究不通！

配卦与阴阳

“壬癸配甲乙，乾坤括始终”，壬癸两个是天干代号，属水，属北方黑色；甲乙属木，属东方青色；丙丁火是属南方赤色；庚辛金属西方白色；中央是戊己土属黄色。那么“壬癸配甲乙”怎么讲呢？北方怎么配起东方呢？水怎么配木呢？壬癸属水，这要懂得《河图洛书》了，“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地二生火，天七成之。”现在顺便讲一点《河图洛书》，应用就不讲了，因为掐指一算那就多了。

先讲哲学“天一生水”，这个天不是代表有形的，是指中国文化形而上的宇宙原始本体。这个地球，这个世界形成，第一个是水，水代表液体，同希腊有一派哲学一样，认为这个世界是水开始的。等于我们冰冻的水果冻拢来，这个地球是冰冻而成的。“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冻拢来形成地球，六合就是四方加上下。壬癸代表水，“配甲乙”，所以《易经》叫配卦，就把这个法则引用到这个作用上，配拢来用。甲乙东方木，代表生生不已。这就是说明月亮一个月当中六次的变化，所以五天叫一候，六候叫一节，六五是三十天。第七天是休息日，星期天，阳气重生的日子。“乾坤括始终”，是阴阳二气变化的道理。

第二十六讲

继续讲“乾坤括始终”，乾代表天体太阳，阳气；坤代表月亮，阴气。这个“括”字也要注意，古文之所以受人尊重，是因为每一个字都不虚用。“括”字从《易经》坤卦来，说到“括囊”，像口袋一样收拢来。我们说囊橐，上面开口的袋子是囊；两头开口的是橐。“括始终”，到了阴历月底的五天，月亮的光没有了——实际上不是没有，是另一个阳在培养，含藏在阴之中，阴到极点新的生命阳生了。所以我们打坐、静坐、修道，有时候不一定是昏沉哦！

有时候感觉提不起来，或者做工夫的，有一段时间只想睡觉。常常有同学问我这个问题，我说你们这些人还修什么道！那么没有气魄，道法自然，该睡就让它睡个够嘛！有些同学不满意，说老师不肯正经答复我。其实我讲的都是老实话，他听不懂有什么办法！好几位禅宗祖师一睡就好几年，动都不动！你能够真的这样睡，也是成功的睡法。那当然不是普通的睡，也不是得了睡病。一般能够睡并不一定是坏事，那是阴极，下一步就是阳生。

修道里头有一派，号称华山派。何以称华山派呢？是因宋代的道家神仙陈抟老祖高卧华山用睡功而得名。实际上他并不是真睡，打坐是用功的方法，睡觉也是用功的方法。譬如我们中国人画的阿弥陀佛都是站着的，站立也是用功的方法，歪着也是用功的方法，各人不同。哪一种方法适合哪一个人，也是各个不同。

“七八数十五，九六亦相当”，七加八是十五，九加六也是十五。七是阳，八是阴，阴阳交，产生另一个生命。九是阳数极点是老阳，六是老阴，老阳老阴相配，就表示另一个生命要产生，阴极阳生，阳极阴生。总而言之，拿数运来讲，每月“七八数十五”是上半月，“九六亦相当”是下半个月，也是十五天。

袁枚的八索

“四者合三十”，这四个数字合拢来是一个月的三十天。“阳炁索灭藏”，索是一条绳子，什么样的绳子？我们画八卦的一爻，就是这一条绳子。讲到这里，想起清代文人名士袁枚（子才）的趣事。他做了两任县长以后，年纪轻轻，就退休辞官不干了。这个学问好又聪明又有钱的人，把位于南京《红楼梦》小说背景的大观园买下来，当时叫做“随园”，他的文集有《小仓山房尺牍》、《随园诗话》。

袁枚的钱不是贪污来的，因为满清入关后，看到明朝官吏的贪污，所以就公开给官员高薪，自然就不贪污了。“一任清知府，十万马蹄银”，考取功名，清心寡欲的人，一任之后不想再做官了。袁枚在小仓山房，四十多岁退休，一辈子诗文满天下。他专门收女弟子，所以很多人诬蔑他。他本来没有儿子，七十几岁才生一个儿子。一般人讲男人八八六十四岁阳气已经完了，不会生了。他老兄反对道反对佛，七十几岁还生儿子。他儿子的名字叫阿迟，太迟了，不过他自己还活到八九十岁呢！我们现在看看小仓山房，在乾隆年代，那个窗子已经用外国进口的彩色玻璃，你看他多会享受！

在他的住处，挂了一副对子在大门口：“此地有丛山峻岭茂林修竹”，形容他那个小仓山房风景之好，有山有水；下联是：“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八索九丘这个书难读喔！八索就是八卦，九丘就是阴阳家所用《书经·洪范篇》的九畴。袁子才挂了这一副对子，同时代另一个名人赵翼，是历史学家，也是大文豪，传说曾故意来挑他。袁枚听到他来，心里就发毛，不敢出来，叫佣人问他，赵先生有何指教？“今天来没有别的事，只向你的主人借书！”佣人向袁子才报告他来借“八索九丘”，害得袁子才赶快叫佣人把门口对子拿下不挂了。我们插进来这么一个故事，是讲“阳炁索灭藏”的“索”字。这个 “索”字就是卦气，卦气是不绝的，等于后世的文字“不绝如缕”；一条丝还吊着，一口气还没有断绝以前，好像是没有气了，其实生命能还在。

中的道理

“八卦布列曜，运移不失中”，八卦的分布像一个月亮，一个月五天一候，每五六天的变化不同，配合八个卦的现象，分布列曜，同天体上每个星座有关系。这一种关系运移旋转，与天体的旋转一样，第二个月又是这样变化。变化是现象，有一个不变的东西，那个是道！“运移不失中”，就是不失中央的戊己土。所以道家、佛家、儒家没有两样的，真理只有一个，表达的方法不同而已。我经常说佛教没有反对其他任何的宗教，更没有看不起任何一个教主。《金刚经》上一句话说得最透彻——“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这个意思是说，一切贤圣多少都得了道，只不过深入的程度不同而已！佛说的是无为法，中国文化表达就是“运移不失中”，不离中央戊己土的道理。

那么如何是 “中”呢？这是个问题。我们懂了这些道理，不要在生理气脉的变化上、身体的感受上做工夫，不要认为这就是道。刚刚我们在休息时，一位朋友来说，老师啊，你不要笑我老是搞气脉。我说，你又错了！我平常骂人搞气脉，是因为你们执著气脉就是道，所以我才骂你们不对。可是有些人根本不懂气脉，却骂气脉不是道，那我就会强调气脉是道。我这个人讲话乱七八糟靠不住的，东说西说，有时候你说不要钱，我就拼命讲钱怎么好。袁子才的话，“不谈未必是清流”，天天表示清高，口口声声不要钱，不谈未必是清高。倒是玩钱玩惯了的人，他不要钱是真的，因为他玩惯了，花也花惯了，不在乎。一辈子清苦的人，清不一定高，他没有看过钱，钱一压就把他压死了。

什么道理都是一样，气脉不可以执著，那不是道。气脉同道有没有关系呢？同道有绝对的关系，气脉的变化就像月亮的运行，只是现象，所以“日出没比气血之盛衰”，你的道在哪里？道看不见，现象看得见；现象固然不是道，但没有元气，这个现象也出不来。这个要搞清楚！

下面一段这个“中”，他又叫“玄精”。这个要把它改过来，不要写“元精”，原本是这个“玄”，但是“元”也可以通啦！

“元（玄）精眇难睹，推度效符征。”魏伯阳真人也告诉我们，道在身上，但是炼精化气那个元精，不是有形的精虫卵脏。譬如说这个元气不发动，这个精还有没有呢？有的男性精虫不足，不会生孩子，就拼命培养精虫，这绝对是错的。只要培养元气根本，火力旺了，无形的精就会变成有形的精，就会有活力了。元精是一个气，精虫是现象，不是根本。所以学医要懂这个道理，否则头痛医头，脚痛医脚，那只能说是一个技师、医技，不是懂医理的医师。

这元精就难了，它非精神非物质，而精神物质都是它变的。所以他告诉我们“元精眇难睹”，看不见摸不着，无形无相。释迦牟尼佛在《楞严经》中说：“心精遍圆，含裹十方。”“心精遍圆”，那就是元精的道理，这个东西就在我们后天生命上。最严重的是下面这句“含裹十方”，“含”把它包含了，“裹”把它裹拢来了。那么你说督脉、任脉，打起坐来这里气动，过那个关，对不对呢？答案是：只要不执著就对了。

“推度效符征”，这同月亮在天体上的出没一样，一步有一步的工夫，一步有一步的效验，一步有一步的符。符者符合那个现象，征就是那个征候。那个现象那个征候一定出来的。譬如我们看某人工夫修到什么程度，内行一看这个人的印堂像月亮一样亮，他到某一步，某个现象就出来了。看女性很简单，她经期前后，一望而知。学医要学到这个程度，修道也要修到这个程度。然后你一看这个人年龄大概多少，脸上病气在哪里，也一望而知了。本来的元精、元气、元神，是摸不着、看不见的东西；既有此理，当然很难无此事，但是要像自然科学一样拿出东西来看，是拿不出来的。你说拿不出来嘛，它表现在生命上，在肉体的表现上，一步有一步的“符征”，做了工夫就有效，真能袪病延年。

了解进度和易观

“居则观其象，准拟其形容”，平常要观察天体，太阳、月亮、地球，各种的物理现象。所以要懂得 《易经》，懂得象数。“准拟其形容”，我们这个身体是个小天地，自己知道准确的征候，看别人更清楚。“其形容”，有它的形象，有它的外形可以表达。

“立表以为范，占候定吉凶”，所以阴阳家把它变成一个科学，就是科学“立表”，立了一个度数。表就是一个统计的规格，到那一步就一定出现那样的境界。修道也是一样，所以真正修道，先把理论搞通了，做起工夫来并不困难。“占候定吉凶”，是说火候最难！修道的口诀容易，掌握火候难。真正的工夫，只有一个规范，没有两个，所以叫做不二法门。在一个规范之下，一个真证道的人，对于旁门左道的象征，眼睛一看就知道。

南宋大禅师大慧杲语录上讲，你们在这禅堂里冒充，骗饭吃啊！你们有没有道，在我前面走三步路，你的命根已经在我手里。因为他一望而知你的工夫到什么程度。为什么他会吹这样的大牛？就是这个“立表以为范，占候定吉凶”的道理。这个听起来容易，但是困难得很呢！不要说大慧杲，就算释迦牟尼佛、吕纯阳、火龙真人亲自收我们做徒弟，把丹法传给我们，我们修不修得成，还是疑问。

最难是掌握火候，任何方法都是活的，到什么时候就不能用，就要换，到某一步工夫就要变，或者抓紧，或者放松，或者提起，或者放下，不一定。释迦牟尼佛在《禅秘要法》露了一句修道重要的话，他说工夫修到此时，“慎自易观”，自己谨慎小心，要易观，就是换方法。重要道理就在这里，所以要“占候”，五天一候，三候一气，中气就来了。

“发号顺节令，勿失爻动时。”我们打坐做工夫，这个做主的是什么？刚才讲“运移不失中”，无论道家、佛家，这都是重点，做主的就是这个中。中在哪里？在一念之间，就是心性这个“心”。工夫到了这个时候，经验晓得应该变一种方法。譬如说上丹田，现在一贯道、同善社的，点窍都指这里，密宗叫眉间轮。中丹田在两个乳房中间，下丹田在肚脐下一寸三分。我开始就告诉大家不要乱守，尤其年纪大血压高的人，学那些乱七八糟的都得毛病了。女性更不要守下丹田，会得血崩，很严重！至少欲念会加重。

这个要自己晓得调配，万一气机到了上庭，到了头顶怎么办？譬如有些人说，哎呀，头顶像裂开一样，尤其修密宗的人，修颇哇法的，一天到晚头顶发胀，要裂开似的，下一步怎么办他就不知道了，因为“占候定吉凶”不知道。你光在上庭守，守久了血压会高，所以最后都是脑溢血而死。修道、修密的我见得多了，不是死在脑溢血，就是死在心脏病。因为气脉的变化到了某一步时，问题都出在这个火候。不知道火候，你自然会跟着气脉的象征，跟那个感觉跑的。佛法就高明，说色受想行识是五受阴，受阴离不开感受，都是依他起。你的气脉在那里动，你的感觉自己都晓得，可是你那一点感觉空不掉，而被受阴牵着走，就是依他起。所以要了解受即是空，空即是受，受不异空，空不异受。但是你做不到啊！能空掉才可以，所以这个时候要知道“占候定吉凶”。

当你知道征候已到，阳极上了头顶，赶快要入阴境。阳极阴生，现在需要阴了，纯阳境界，这一阴是多需要啊！所以修道要懂这个道理，这个时候就不要再用功了，你赶快睡觉去吧，赶快想办法走入阴境。所以说“发号顺节令，勿失爻动时”，爻动就是卦变，一个卦一个现象，六爻就有六个步骤，每一个步骤都有变化，卦就变了。譬如乾卦六爻，阳到了极点，阳极阴生，下面一爻由阳变阴，乾卦变成天风姤卦。也就是说你气机真到顶的时候，一身精气充沛，顶门都在跳动，你赶快需要进入天风姤（），就是“一阴来复”，不是“一阳来复”！

第二次再一变，卦又变了。第二次变有两种变法：第二爻阳变阴，这个叫天山遯（），这个时候人就昏昏迷迷要睡觉去了，这个“遯”不是睡觉，是进入混沌状态了，这是一种变法。还有一种变法，第一爻还是阳爻，第二爻变阴，上卦还是乾，下卦“离中虚”变成离卦了，离属火，六爻卦变成为天火同人（）。假使我们打坐做工夫，上面脑子一念不生乾卦，下面整个身体在佛学叫做得暖，道家叫做阳火，就是离卦，表示工夫到了。

拿得起 放得下

你们看过《七真传》的都知道，那个刘长生在妓女馆做工夫，达摩祖师来看他，他也晓得达摩是来度他的，也不说穿，只像平常一样，叫了一个妓女来，茶壶盛冷水放肚子上，一边跟达摩祖师谈话。不久水开了，冲茶给他喝。达摩祖师喝了这个茶说：“好！你可以在这里修道。”他虽然在这里“火里生莲”，并没有败道，没有漏气，没有漏丹，阳气还是那么充足，这个是天火同人卦，在佛学就是得暖。所以要晓得这样变，叫做 “勿失爻动时”。工夫境界到哪一步，你就晓得该用哪一个法门，所以八万四千法门都要懂啊！修道那么简单吗？佛法说菩萨要通五明：内明、医方明、工巧明、因明、声明都要通。修神仙丹道也是一样，要天文、地理、人事、阴阳术数、兵、农什么都要懂。所以说，“未有神仙不读书”。但是一般学佛修道的人，嘿！都是八个字——“得少为足，闭屋称王”，这怎么行啊！所以 “勿失爻动时”，这一句话很重要。

“上观河图文，下察地形流。中稽于人心，参合考三才。”你看这个道家的祖师魏伯阳，火龙真人，他这部千古丹经要多少学问才能写成？“上观河图文”，要懂得《易经》的《河图洛书》；“下察地形流”，下知于地理，因为修道是科学，同地球物理、天文物理都是一样；“中稽于人心”，中间还要通人事；“参合考三才”，天、地、人谓之三才，一切学问法则都要了解。

“动则循卦节，静则因彖辞”，每进一步的变化，拿《易经》来讲叫卦气，卦气一动，“循”是追查，“卦节”，每一节、每一步怎么走，每个境界来自己知道是什么现象。所以“动则循卦节”，是一定的步骤，它是个科学。“静则因彖辞”这句话，他说你要看《周易》的“彖辞”，因为这时佛学还没有传入中国。彖是野兽的名字，《易经》都用兽来代表，譬如龙、马、象、彖等。古代说彖这个兽，铁被它牙一咬，就断了！所以孔子注《易经》作“彖辞”，就是作决断语的意思，告诉我们这个卦讲什么。但是孔子作的“彖辞”，并不是光讲物理或哲学，中间还有修道的道理在内，所以孔子懂，不是不懂。“静则因彖辞”的“静”，就是要像彖辞一样有决断，能断就断；念头说不起就不起，像彖一样切断。古人翻译《金刚经》，有的加两个字 《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像金刚一样切断，提得起放得下；能断也就是“静则因彖辞”。

把握动静之间

“乾坤用施行，天下然后治”，这是讲政治哲学的应用。乾坤两卦的一阴一阳，就是生灭的现象。懂了以后，你把这个应用的法则把握住才懂得修道，然后治天下大事，则天下太平。尽管你到了八九十岁，懂了这个理，下手修持用功，一样可以袪病延年，返老还童，长生不老。真的！不过今天我听到个消息，有个朋友跟我讲，医药已经研究出来啦，绝对可以抗拒老死，试验了几十个老头子。他说，半年以后再检查身体，一切都健康了，而且退回到四十岁的状况，这个方子快要出来了。我说这个是外药、外丹，也是中国的古方，加上新的科学研究试验，但是要懂得 “乾坤”两卦的应用。

关于“火候”这一篇，有个重要的道理我们要知道，释迦牟尼佛告诉我们，一切法是生灭法。佛法的偈语：“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这是小乘所追求的，可以成罗汉。要一念不生全体现，在心理上讲是生灭的念头切断。但是在生理上也有生灭法。所以有几天你念头清净，觉得戒律清净，然后看别人就像着魔似的！你看我多好呀，对境心不动啊。嘿！过不了几天，你动得比别人还厉害。这是什么道理呢？是心理生灭法。身体也有生灭法，这是一阴一阳。能阴能阳者，那个是不生灭的。生灭法并不妨碍呀，你要懂得才行，所以后来在大乘佛法上，佛就不那么严厉批驳生灭法了。道家现在告诉你，一阴一阳之谓道，这个法则是呆定的，生灭与不生灭是不二。这个消息在《维摩诘经》、《法华经》、《圆觉经》都透露了。

所以要明白修法的道理，修炼气脉是生灭法，一步有一步的现象，一步有一步的征候，能把握住那个不生不灭的话，最后修证到不生不灭才成道，这个问题诸位去研究。你们在座的很多深通儒、释、道三教，但是掉到儒、释、道三教的缸里爬不出来的还蛮多。怎么爬出来？这是很重要的题目。火候之道是讲生灭法，在生灭法中有现象，要把握住的是一动一静之间。把握不住的话，在道家讲是败道法门，成功了还是会失败的；把握得住才真懂得中国正统的道家，才不冤枉研究《参同契》了。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我说《参同契》（中册）／南怀瑾讲述．—北京：东方出版社，2009．10

ISBN 978-7-5060-3690-0

Ⅰ．①我… Ⅱ．①南… Ⅲ．①道教 气功②《周易参同契》 研究 Ⅳ．①B234．99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186876号

我说《参同契》（中册）

南怀瑾 讲述

责任编辑： 孙 涵 刘俊堂

出 版： 东方出版社

发 行： 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 北京市东城区东四十条113号

邮 编：100007

印 刷： 鸿博昊天科技有限公司

版 次：2009年10月第1版

印 次：2017年7月第12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19．5

字 数：200千字

书 号： ISBN 978-7-5060-3690-0

定 价：32．00元

发行电话： （010）85924663 85924644 859246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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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印装质量问题， 我社负责调换， 请拨打电话： （010）85924602 85924603

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世代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了扎实的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人生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 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 堪称 “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 先生终于寻根问源回到故土， 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本书是南怀瑾先生上世纪八十年代讲解 《参同契》 的辑录，曾搁置多年。 经近两年的辛苦整理， 终于与读者见面。此书分上、 中、 下三册， 是先生继 《论语别裁》 后用力最深、最有分量的作品之一，亦是其对承续国学传统，弘扬国学精粹所做的又一突出贡献。南师本人也很关注该书的整理和出版工作，承蒙其独家授权同意，我社在大陆首次推出，以飨广大读者。

《参同契》 又名 《周易参同契》， 为东汉魏伯阳所著，此书不仅是道家养生学的理论源头，亦是中国古代化学、药物学、天文历算等学科的发轫之作。 因此， 《参同契》 一书被人尊奉为 “丹经之祖”，魏伯阳其人亦被后人称为 “万古丹经王”。 其学说汇融周易、 黄老、 丹火之功于一体， 用《易》 的阴阳变化之理， 阐述炼丹、 内养之道， 证明人与天地、宇宙有同体、同功而异用的法则。因其涉及诸多学科知识，艰深晦涩， 素以 “天书” 著称， 历代注家甚多， 但能参透此书者寥寥， 有认为此书专讲人自身精、 气、 神的修炼，即内丹修炼；有认为此书是讲烧炼金丹以求仙药，即外丹修炼；亦有认为其与 《易经》 一样， 无非阐述阳阳调和之道……各说各理， 莫衷一是。 南师在集采众长的基础上，独选取清朱云阳真人所注的 《参同契阐幽》 为讲解的底本，此书在 《参同契》 的注释史上，最为权威。

南师的讲解共八十讲，所涉及的内容极为广泛，有着独特的 “南师风格” ——旁征博引， 举证极多， 平白如话，不拘一格，有许多独到、精辟的属于个人的经验和观点。在讲解过程中，南师还充分顾及到一般读者对周易、道家、丹道的了解程度，由浅入深，并由此书延展开，对儒、释、道三家的一体共论，亦有不少精彩的讲解。对于一些已经对中国传统文化有所了解的读者来说，此书可以帮助他们进一步学习、修证；而对于一些初入门的读者来说，则可以依此领略中国古人非凡的哲学智慧和中国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可以说，以先生学识之广博， 及对各种修炼法门的深刻体验，此书当是国人了解、解读 《参同契》 这部 “天书” 的首选。

当前社会，生活节奏越来越快，工作压力越来越大，各种心理和生理的健康问题越来越为人所关注， 如何养身养生、延年益寿成为一个备受关注的社会话题。因此，本书的出版，应人应时，不仅有着重要的学术价值，更对研究如何祛病延年，揭开人自身的奥秘，了解人与自然如何真正做到“天人合一”， 有着非凡的意义。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 书中关于服用 “五金八石” 的讲述， 为 “行内人” 语， 一般读者切不可轻易模仿。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陆续推出南怀瑾先生作品的简体字版，其中既包括世有公论的著述，更有令人期待的新说。对已在大陆出版过的简体字版作品，我们亦进行重新整理和修订，力求贴近原讲原述，还原作品原貌。作为一代国学宗师， 南怀瑾先生 “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 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 谨遵学术文化 “百花齐放， 百家争鸣” 之原则， 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 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 其妙法得失， 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东方出版社

二〇〇九年五月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第二十七讲

君臣御政章第五

打坐的好处

修道的关键重点

不受感动

天心为主的金丹

第二十八讲

炼丹的初步

六根大定结丹

气脉真通与变化

修道谁做主

你懂得火候吗

第二十九讲

炼己立基章第六

养生与修道

先管嘴再管心

找不到的东西

铅汞代表什么

先天一炁来了

第三十讲

修道百字铭

肌肤润泽了

一是什么

如何能得一

一产生一切

第三十一讲

一到底是什么

谷神与本性

两窍互用章第七

两窍互用

上德与下德

第三十二讲

上窍与下窍的功能

上下气平衡交换

性命与祖炁

一升一降的法门

黑白是什么

第三十三讲

光明来自黑暗

金水与修道

转河车

成道的狂人

第三十四讲

玉液还丹怎么来

若有若无的境界

若有若无之后如何

功德圆满 脱胎换骨

脉解心开之后

第三十五讲

明辨邪正章第八

正道 邪道

导引法 祝由科

旁门左道也不错

拜北斗与奇门

第三十六讲

各种旁门修法

五鬼搬运法

东西方混合的旁门

脱离正道的修行

第三十七讲

伏食是什么

金丹与命功

两弦合体章第九

青龙白虎 玄武朱雀

半斤八两

第三十八讲

上弦半斤 下弦八两

魂魄与心肾

金返归性章第十

正统道家理论重点

认识三种现象

人的五行之气

第三十九讲

由始至终的金

孔子与 《易经》

伏羲一划分天地

《易经》的三圣

孔子玩卦

三教 三身 三清

第四十讲

婴儿 姹女 黄婆

真土造化章第十一

水火二用必归土

太极函三

凝神聚气

水火如何能相容

第四十一讲

喜爱外丹的麻烦

如何炼内丹

内呼吸不是用鼻子

颠倒颠的运用

黄金 流珠 朱雀

第四十二讲

中黄真土与金之父

水火土相互关系

修丹道全在真意

第四十三讲

真土对伏食的重要

还丹和精气神

人元丹

外丹和三尸虫

脾土 间脑 神通

第四十四讲

先天一炁如何得

土和四季内脏

荒诞的采补

伏丹后的变化

第四十五讲

同类相从章第十二

水火相变化成丹

一阳来了怎么办

阳火 阴火 真火

太阴真水妙用

第四十六讲

胡粉硫黄的作用

再说水 火 气

外丹的故事

从妄想起修

第四十七讲

生命中的同类

同类修道 心风自在

自以为是的修道

外丹不是真丹

烹炼 温养 变化

第四十八讲

笨人迷外丹

祖述三圣章第十三

《易经》生生不已的道理

火龙真人的自白

还丹法象章第十四

如何才能还丹

金丹的真种

第四十九讲

还丹——金一半水一半

建炉 采药 火候

堤防须先建

唤醒沉睡的灵蛇

防止外泄的堤

第五十讲

水火土互涵

金水神气须调和

调和神气的真意

把精与神修回来

工夫境界的变化

回复纯阳之体后如何

第五十一讲

气脉真通时的现象

入定后的变化

乾坤交 大还丹

不死之药

采丹药的方法

小心注意的事

第五十二讲

还丹后的锻炼

防止泄漏的方法

体内龙吟虎啸

文火武火配合烹药

自身阴阳要调好

阴阳多变化

第五十三讲

顺其自然的锻炼

身心彻底转变

道来时的现象

脱胎换骨之后

第二十七讲

君臣御政章第五

可不慎乎！御政之首，管括微密。开舒布宝，要道魁柄，统化纲纽。爻象内动，吉凶外起。五纬错顺，应时感动。四七乖戾，誃离俯仰。文昌统录，诘责台辅。百官有司，各典所部。

原始要终，存亡之绪。或君骄佚，亢满违道。或臣邪佞，行不顺轨。弦望盈缩，乖变凶咎。执法刺讥，诘过贻主。辰极处正，优游任下。明堂布政，国无害道。

现在有些同学提一个意见，认为朱云阳祖师注解的《参同契》，非常宝贵，但是文字上有些地方还不太了解，希望能够连注解一起讲。不过我觉得时间会拖太长，我们只可以适当地提一下。开始的总题目是“御政”，“御政”就是做主的意思，也就是认识正道如何修持。要认识清楚我们修道是修什么。《参同契》本身是用中国古代的帝王政治制度来解说，所以这一篇的大标题是“御政”，这一章标题是“君臣御政章第五”。朱云阳注解，“此章以君臣御政之得失，喻金丹火候之得失也。”就是用政治的得失，来比喻修道炼丹火候的老嫩、轻重。

第一句“可不慎乎”，一般的 《参同契》版本，都在这里分割内文，实际上这一句可以归到上文去，将上文的最末一句连接为“天下然后治，可不慎乎”。现在这里把它分割，就是叫我们特别注意。

打坐的好处

“御政之首，管括微密”，我们修道，在开始的时候，第一要认识什么是正道，道家丹经始终没有提出正道是什么，只有佛家提出一个东西就是“心”，心性的道理。道家只提一个比喻，像是管理天下政治，“御政之首，管括微密”，管理要包括得非常微妙幽秘——不是神秘。这八个字就是讲理论，实际上说，大家修道一定想到打坐，其实修道不一定打坐，而是管理自心。但现在我们以打坐来讲，打坐有个什么好处呢？过去有许多医生反对打坐，现在又不同了，因为在美国有很多医生研究打坐，而且把这个拿来治病，叫做“冬眠治疗”，效法动物的冬眠，很有效果。因为洋人高鼻子蓝眼睛说的，我们也跟着说对啦。

过去西医非常批评打坐，认为打坐两腿交叠，把血管压住血液不大流通，所以发麻了。说到血管压住，你看那些劳力挑担子的，两条腿上青筋一坨一坨地鼓起来，那是因为用力过度，所以血管神经曲张受伤纠结了。打坐不会坐出腿上的筋纠结，西医不了解中国医学乃至道家气脉的道理，发麻不是血液流通受阻碍的关系，是因为气血不清，浊气没有下降。气脉慢慢走通了以后，不但腿不麻，而且两腿舒服得很，舒服到发快感，因此就不愿意下座了。所谓发乐，就包括快感的意思，快感还是粗的。

打坐为什么对人体有那么多好处？先不管修道问题，只要腿一盘，手收拢来结手印，心脏的工作就减轻了。我们这个心脏是一个帮辅，随时收缩舒张，当两腿一盘两手一收，人体四肢向外消耗放射的功能就减少了，因此心脏工作可以缓慢，所以后世修道多半采用了打坐。打坐有九十多种姿势，以盘腿坐比较好，但是也要把姿势弄清楚。

现在一般道家打坐，用得特别多的只有一个叫做手诀，道家原来叫做结太极图，一阴一阳抱着。一般同善社、一贯道都用这个，这是太极图的手印，实际上也是密宗的手印。密宗的手印很多，手印的道理就是手语，是与佛菩萨、有成就的人沟通的手语，这也是个大奥秘。所以说打坐时手的姿势、身体的姿势、腿的姿势，虽然是一个模式，但严格地研究，每人都不同，这个与自己身体的气脉、禀赋有关，所以要懂这个原理。

现在只讲“御政之首，管括微密”的道理。我们打坐时，外形收拢起来就是管理，内心不向外面消耗了，这是打坐姿势身体 “微密”的作用。打坐的姿势包括那么多的学问，所以是“微密”。这还是外形，至于内心 “管括微密”的管理，就更难了，虽说有很多方法，道家只列出来上品道法与普通道法的一个总纲。道家的上品丹法，这个名称没有具体的东西，据说得了上品丹法，七天以内就可以成仙证果。普通的修法，如后世伍柳派讲得很清楚，要十二三年。但是谁能做到？这是伍柳派所说的大法。所以这个“管括微密”，就是根据后世所谓百日筑基，炼己——锻炼自己；外加十月怀胎，三年哺乳，九年面壁，都需要“管括微密”。

这个“管括微密”有什么要点呢？下面有，是真正“御政”开始的要点。身心收拢来到达 “微密”，这个 “微密”不是密宗这个 “密”，这个时候印度的佛教佛法还没有来，这个“密”是我们本来文化里就有的。上古的圣人，尤其是孔子在 《易经·系传》中说 “退藏于密”，已经说清楚了。如果以《易经》中国文化道理来讲，不管佛家、儒家、道家，一切修身养性法门走的都是一个路子，就是 “退藏于密”。密在什么地方？不是身上哪一个点、哪一个穴道，而是密到不可知处，无始无终一念不生，这个谓之密，没有处所也没有形象。所以“密”字要研究也很多，唐宋以后佛学密宗进来，真正的大密也就是这个意思，并不是什么另外一个秘密。这里讲修道的道理，所谓“管括微密”，也就是这个道理。“微”字是老庄的观念，“密”字是取用《易经》的观念，所以《参同契》把《易经》、老庄、丹道的修法合一，三样相通。

修道的关键重点

能够做到“管括微密”，修炼久了 “开舒布宝，要道魁柄，统化纲纽”。这个“开舒”就是开展、舒畅，就是密宗、道家所谓气脉通了。“布宝”，不止气脉通了，我们生命的内部更显现自己生命之宝。这个生命之宝也是本有的，就是长生不死的丹药。不过平常不知道，当生命结束时，就默默无闻地跟着结束了。

“开舒布宝”的道理，我上次提过，最好的说明是孟子，他对这个养生养气之道说得清清楚楚，就是 《尽心篇》里“可欲之谓善……”这一段。孟老夫子到处提到这个修道的修养，譬如“善养吾浩然之气”，孟子以前孔子没有提过这个话。所以战国时期，我们中国修道家的人物都出笼了，也正是孟子这个时期。他工夫做得很细密，而且程序讲得最清楚。第一句话“可欲之谓善”，一般人都喜欢修道，这是好事，有时候做做工夫，做了几个月工夫不干了；想想不对，又回来搞了；过几天事情忙又耽误了，这些都是可欲阶段，是走上一个善的阶段。

真要到“开舒布宝”，是要到 “有诸己”工夫上身了。过去听到老前辈讲，道要上身，这个是有效验有征候的。工夫有没有到，自己才知道，这个是正信，不是迷信。这是个科学，不是乱讲，道不是空洞的。“有诸己”，自己的确有个东西来才有些消息。到唐朝神仙吕纯阳，跟孟子相距有一千多年了，他讲的“丹田有宝休寻道，对境无心莫问禅”，就是“开舒布宝”这个境界，也就是孟子讲的 “有诸己之谓信”。后面一步一步工夫越来越高了，六个秩序清清楚楚。孟老夫子这几句话，无法做别的解释，而是实际的工夫境界。

修道达到这个基本的境界是御政，等于帝王就职，他的政策对了，也就是政治领导管理的准则，我们修道也是这样。“要道魁柄”，这又是形容词，以天体来讲，魁就是北斗七星，指挥是斗柄。在我们人心来说，“魁柄”就是上一次提到过的“天心不动”，也就是这个心不动。心念不动最重要，孟子也提到不动心，这里告诉我们修道最重要的是炼心，重点在于魁柄。北斗七星这个魁柄一转动的话，统率了整个天上的星座，所以是“统化纲纽”，这个是它的纲要。

我们修道也就是心念，我们常说“天心泰然”，这是我们的纲要，天心要怎么样泰然呢？这又要引用《易经》上孔子很简单的两句话，将哲学、宗教、修道都讲完了。他讲道这个东西“寂然不动，感而遂通”。真正要做硬工夫修炼气脉，我很公平地讲，密宗不及正统道家。当然旁门左道的道家，炼气脉就不及密宗，这个里头各家各有一个层次的差别。正统的道家不炼气脉，而走上品丹法，同佛法的上品禅法是一样的。只要心君泰然，涵养久了——这个涵养就是静极静久了，气机自然“开舒布宝”，自然打通了。所以要心君泰然，寂然不动。

“爻象内动”，这又是《易经》了。为什么讲爻呢？后天用卦只有六爻，我们的老祖宗真了不起！科学进步到现在不管哪一门科学，应用方面没有到第七位的，都是讲到六位，声学、光学、电学、化学、物理等等，也是一样。佛也一样只讲到六根，动的就是六根，我们人体眼耳鼻舌身意，对色声香味触法这个外境，养成心君泰然，寂然不动。这一步是“御政”的要点，是入手的工夫，自己可以生生不已孕育新生命。这一步做不好，想气脉通，修成身外有身的神仙是做不到的。“爻象内动”就是我们听到声音看到光，或是打起坐来，看到前面亮光，引动色阴境界，自己心动了以为得道。“吉凶外起”，是好是坏关键很大，必须要自知，必须要有智慧。所以在修道来讲，你本来寂然不动，很进步，但是心里一动念，身上气脉也动了，然后就跟着气脉在转，这样就完了！

不受感动

跟着“吉凶外起”就“五纬错顺”了。“五纬”就是金木水火土，内脏心肝脾肺肾也跟着变化综错了，“错”就是综错，复杂得很。所谓“错顺”，不是对错的意思，是相错，互相插进来为之错。这个五行就插进来捣乱了，内外的境象都变了。“应时感动”，念一动气就动了，身心都变了。所以先要做到寂然不动，等于《大学》说要“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寂然不动，无为之道很难啦！只要你一动就“应时感动”。

“应时感动”以后呢？“四七乖戾，誃离俯仰”。“四七”二十八，我们中国的天文同西方不同，把天上无数星座变成一个政治的组织体系。换一句话说，我们中国的政治哲学思想和政治体制，是根据天文来的。所以我们把满天的星斗划成三垣二十八宿，中央皇帝住的 “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外面有二十八宿的诸侯之象都分类好。西洋天文也是划成二十几个星座，狮子星座、天女星座、白羊星座、宝瓶星座等等，两样观念完全不同。所以我们中国文化讲天人合一，是另有一番道理。这个中间就麻烦了，要了解中国文化，先要从天文开始，勉强说先要从司马迁的《天官书》读起，要把星座的划分搞清楚。这种天文的学问同我们人体、医药、修道、政治都相关的。我们老祖宗的天文科学本来世界第一，现在是最落后的。

讲到“爻象内动”，念头动了以后，身体的气脉变化也动了。“四七乖戾”，四七二十八宿也就动了，整个的气脉就乱了。所以有些人走旁门左道的，乃至于修采补之术，所谓“倒转河车”，是在出精的时候忍精不放，把它硬从督脉转上来。小心啊！大小便中毒不得了啊！这个时候就很危险，小说上写的走火入魔，就是“誃离俯仰”。

所以他说，我们打坐走正统的道，身上气脉动了，或者一个境界来，我们心念偶然错了，就跟着这个境界跑了。那怎么办呢？“文昌统录，诘责台辅”。这是中国政治哲学、天文哲学与人文哲学合起来，万一走错了，这个心君，这个皇帝变成昏君，我们的心迷惑了，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文昌帝君。这不是后世讲的文昌帝君，真正的文昌帝君是什么呢？就是南极星！管智慧也管长生禄位的。

北斗七星是管死的，因此你看小说就知道，诸葛亮晓得自己要死了，只好拜北斗。嘿！这个方法是道家来的，密宗也有这个方法，不是藏密，是东密，唐代开始的。其实诸葛亮那个时候有没有拜北斗，不知道，因为《三国演义》是元末明初写的。

我们小的时候都晓得，北斗七星出来要赶快拜，因为我们的生死簿掌握在他手里。南极仙翁管长生，如果他老人家肯在生死簿上勾一笔，你的名字没有了，就通知北斗那一边，你就不死了。南极仙翁也管智慧，他的画像是有道理的，智慧越好，脑就越高。脑为什么高呢？还精补脑，长生不老，所以修道到后来，脑越修越充沛。那么佛呢？头上一块红红的，这是修成功，精气神所化的！所以这些画像都有道理。

你看中国有些神仙画像，一个神仙站在海上，脚上踏一个鳌，一个法螺，一只眼睛那么看，那就是道家修法的工夫，叫做“只眼看乾坤”。打起坐来眯一只眼睛，把宇宙的光都吸到自己身上，是长寿法的另外一种修法。那很厉害，懂了这个法的话，身体的亏损可以补回来。传说道教人物刘海蟾，用三个铜钱钓海里的蟾蜍，也就是代表一种修法。这里讲到“文昌统录”，心君昏迷就要靠智慧，靠南极星君的文昌来“诘责台辅”，重新把它修回来。

“百官有司，各典所部”，他拿天文政治的道理说 “御政”之道。我们入手的第一步先要正心诚意。心怎么正？意怎么诚？《参同契》只提原则没有讲方法，所以要研究禅、道、老庄、儒家，综合起来才是个完整的东西。

现在为了应年轻同学们的要求，我们把下面注解文字要点提一下。

天心为主的金丹

“此节以御政喻火候”，以御政的观念比喻火候，“戒当慎其初基也”，修道的时候，下手就要小心这个正心诚意之学。“火候之要，彻首彻尾”，从开始到最后就是四个字“防危虑险”。我们做人也要记住这四个字，现在讲忧患意识就是“防危虑险”，所以“无一刻不宜慎”，随时要谨慎。“若人君御政然”，像当皇帝管理政治一样的心理。“而尤当致谨其初基”，下手做工夫要注意开始这一步。“盖金丹大道以天心为主”，这个天心是什么？心里没有杂念，清静心谓之天心。

道家有一本经典写得非常好，将近四百个字，叫做《清静经》，你们不管学佛修道的找来念念看。《清静经》可以同佛家的《心经》媲美，但是如果讲学术，对不起，那是仿照佛家《心经》来的。《清静经》上说“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一个人能够常清静，天地的力量会回到你生命上来。所以一念清静有如此之重要，比佛家讲的功利一点。佛家讲了半天空啊，好像我们做生意一样，谁愿意抓空的！道家很会诱惑人，他不做蚀本的生意，“天地悉皆归”，一投资就一本万利，这还不干吗？！

注意哦，这个注解很重要，“以天心为主”，修心养性为主；“精气为用”，什么修气修脉，那不是道，只是助道品；“正犹人主之统御其臣下也，故曰御政”。所以这一篇题目叫“御政”。

“学人入室之始”，当你开始修道，道家叫 “入室”，就是闭关专修。道家、禅宗闭关时房间里头没有书本的，什么都没有，也不拜佛念经也不敲木鱼，就只在那里修道打坐。如果闭关还拜佛念经读书，那就不叫闭关了。“一阳初动谓之首经”，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一念不生这一步，是修炼的第一步。“首经”是第一个道理。“譬若人君即位之初，更改正朔谓之元年上章，元年乃芽滋，即其义也，故仙翁喟然发端曰”，这个作者火龙真人魏伯阳，喟然感叹说：“可不慎乎！”

“御政之首，管括微密者，即静而内守，环匝关闭之意”，六根跟外界断了，等于禅宗达摩祖师所传的心法，内外隔开了，无论外境界如何，都不动念，就是“环匝关闭之意”。

“开舒布宝，即动而应机”，气脉发动了。“发号顺应之意”，这个时候心里知道，如同佛家《心经》说“照见五蕴皆空”。只照到它，不要动，不增不减，你要是帮助一下，那气脉就完了；也不要减少它，就是“发号顺应之意”。“魁柄即是斗杓，斗为天之喉舌，斟酌元化”，北斗七星那个斗柄，它是发号施令的。“统摄周天，若网之有纲，衣之有纽，是为要道，喻吾身天心，实为万化之纲领。”这是比喻，修道就是修能够起心动念的这个心，那是道的根本、纲要，先要把心清静下来。

“丹道作用全仗天心斡运，斗柄推迁，故曰要道魁柄。统化纲纽，天心既为万化纲纽，动而正则罔不吉，动而邪则罔不凶。”起心动念如果是正的，则 “罔不吉”，就是无不吉，反之就是无不凶。因此他也引用孔子在 《系辞》说的“爻象动乎内，吉凶见乎外，即其义也”。在《易经》叫做爻象，“在易为爻象”，在中国天文就是星象，“在天即为星象”。“天有三垣”，中国天文分成三垣。“紫微垣为北极之所居，最处乎内，太微垣次之，天巿垣又次之”，这叫三垣。“由是金木水火土之五纬，并二十八宿之经星，环布于垣外”。

他为什么把这些引述得那么清楚呢？这有个道理了，因为我们中国的医学讲针灸、点穴、按摩，与气脉都有关系。正统的十二经脉以外，还有奇经八脉同天上的星座对应。所以点穴就是由这个学问来的。人体上的气血，子丑寅卯，每一天什么时辰，在哪个经脉哪个穴道，只要一碰这个穴道人就完了。真的，要你死就死，要你病就病，这一套学理就是根据这个来的。现在点穴失传了，古代学点穴的人先学咒语，可以把人点坏转不回来。我们在座也有人看见过，这个人无声无息在人身上那么一摸，那人就站在那里不会讲话，永远站住了。我常说中国有许多老祖宗的学问没留下来，太可惜了。

点穴的道理翻过来用就可以救人，那样治病就不要针灸，指头一摸就行了。因为人体气血流行，同这个天文完全一样，所以中医要先从天文学起。现在听到中医随便看看书就考取了，会医了，哎呀！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有希望文昌帝君的智慧帮忙你们了！

第二十八讲

炼丹的初步

天文讲起来太啰唆了，道家比喻，北斗七星在身体上来讲，前面三星是斗杓是心；还有一个比喻从上面下来的，从眼睛这里一直下来；还有一个比喻两眼是斗杓。所以道家许多书上头顶画出一个小儿，结果有人读了就拼命观想自己头顶上出来一个小儿。我说那个小儿要吃奶，要拉大便，拉在你头顶上怎么办？这不过是个比喻，不是真有形象。《性命圭旨》上画一个人在打坐，前面两把剑插在地下。听说有一派人就弄两把剑插在那里练。那也是比喻，是要把两个眼睛回转来，守到内丹田，是方法之一。这些也都是比喻，拿天文来做比喻。

“此喻人之天君妄动，则五官错谬，百脉沸驰，所谓毫发差殊不作丹者也。”这一句话“毫发差殊不作丹者也”，是道家丹经的秘诀，特别注意，很多的丹经都引用。修长生不老之道炼丹，这个丹是个代名词，这个念头差了一点，错了一点，这个丹就不成功了，就散乱了。

“天象乖变失常，不可责之众星。人君御政失宜，亦不可责之百官。有司各有主者。孰为主者，在天则文昌台辅。文昌，即紫微垣中戴筐六星，号南极统星，录入长生之籍。”南极统星就是南极仙翁，管人家寿命的，因此我们祝寿都送寿星，寿星就是南极仙翁。

“台辅，即垣中，三台四辅尊星。三台，以应三才，四辅，以应四象。”三才就是天地人，四象就是太阳、太阴、少阳、少阴四象。“各居其方，环拱北极。天之有文昌，犹人君之有六部也。天之有台辅，犹人君之有相臣也。相臣夹辅帝主，爕理阴阳，六部从而奉行之，则百官有司，不待诘责，自然各典所部矣。”

“譬若作丹之时”，现在讲到炼丹，什么叫结丹？“心君处中”，念头不动了，“以制外”，就是气住脉停了，清静了，呼吸之气也停掉了。清静再深入一点，血液的流动也宁静下来，心电图测量也都是平的了，只偶然动一下。“魁罡坐镇，斗杓斡旋，一水一火，调爕得宜”，我们打坐坐得好，身心清净，身体健康，从头脑中心下来，有口水自然而来，甜而带有清香的味道。咽这个津液，可以长生，也可以祛病。尤其妇女专修这个法门，口水越多，越漂亮，脸上发光了，这叫“玉液还丹”。吃这个“玉液还丹”要把舌头立起来，这么一送，一气到丹田，停在那里，会散布全身，不能够像吃东西那么咽。“金液还丹”更深了，道理又不同。

六根大定结丹

“调爕得宜，自然六根大定，百脉冲和”，这是佛家的话，这就是初步结丹。参禅到达六根大定，眼耳鼻舌身意，色声香味触都不动了，“百脉冲和”，冲不是动，是百脉和平了，所以“而无奔蹶放驰之失矣”。到达这个程度也只是初步结丹就是练基之功，道家叫“百日筑基”。所以修道不容易啊！佛家的四禅八定，想达到“六根大定，百脉冲和”的境界也不容易啊！“六根大定”就是眼睛见而不见，但都知道，而不动；耳根一切声音也知道，所以佛家的观音法门说“动静二相了然不生”。《心经》观自在法门，由“观”而到“照”，寂然不动，身体的气脉周流运转，完全宁静下来。所以任督二脉奇经八脉完全通了，六根大定是百脉冲和，平衡，这才初步结丹，这是“御政”。

修道的第一步，由这里开始入手筑基。做不到的话，只打打坐，那不算数啊！所以伍柳派的修法，就是拼命守住身根，身根也叫做命根。以为不漏丹、不遗精、不手淫是筑基，那还只是在有形有相上，不过是筑基的筑基的筑基，最初步最初步而已。这里给你讲得很清楚，“六根大定，百脉冲和”，那才是“御政”，才是修丹道、修神仙之道。

现在我们再回到《参同契》本文。

“原始要终，存亡之绪”，由开始到结果，一切都在于心，成功与失败都在这个关键。所以道家也算是信佛法的。这样看来，学佛的人把正统道家看成外道，也不对呀，因为都一样是菩提大道。

“或君骄佚，亢满违道”，“骄”是骄慢，“佚”是放松了，就是心君动念，自己认为工夫到家了，嗯！行啦！得道啦！这个念一起就完了。所以自古真正的仙佛，依我看来只有修谦和、谦虚，不会说自己得道了。 “亢满违道”就是《易经》乾卦 “亢龙有悔”，太高反而不好。这一篇是讲火候，要注意啊！纵然你得到 “六根大定，百脉冲和”，这个时候中间变化还是很大！哪个时候该动，哪个时候该静，自古仙佛都没有办法传你，就看你的智慧了。所以我说释迦牟尼佛只传了四个字，“知时知量”。就算是达到了“六根大定，百脉冲和”，依佛家的菩萨戒，耽着在禅定这个境界也是犯戒的，其理由也在此。所以千千万万人修道，哪一个成功？太难了！就是要靠智慧之学。

“或君骄佚，亢满违道”是百脉冲和得太过，那也是阳极就阴生了。所以这个中间的应用之妙，在佛学叫做对治法门，要懂得许多许多，什么都要懂。我们看中国的神仙传，每个神仙都是上知天文，下通地理、医药、武功，没有哪样不会。学那么多干什么？就为了一个目的，修道！这些都变成调配的药，等于厨房里酱油呀、辣椒呀，缺一样不可。

气脉真通与变化

“或臣邪佞，行不顺轨”，这个形容是比喻气脉，你想心君定，心想宁静，可是办不到。我常叫大家问一问自己，你为什么想下座？是身体坐不住？还是心坐不住？大家就茫然了。其实是心不想坐的居多。身不想坐就是气脉不对，就是“臣邪佞”。这个“臣”是气脉，身体“佞”是坐不住了，定不住了。“行不顺轨”是气脉不入轨道，气脉不顺了。大家修道做工夫，有时觉得背上或前面在转动，认为是河车转动。有些人很有意思，来说，老师啊！我是任督二脉打通了的！实际上一听人这么说，我就知道他没有通。真正任督二脉打通了不是这个样子，哪有这里动那里动！这是不是气脉动呢？是！是不是通了？我叫它 “凡气通”，只是普通感受的境界罢了。如果气脉真通时，就没有气脉的感觉了，也没有身体的感觉了，那就是天人合一，那才真正叫气脉通，也就是“百脉冲和”的境界。

所以这里告诉你“弦望盈缩，乖变凶咎”。“弦望盈缩”我们讲过的，上半月的月亮谓之上弦，下半月的月亮谓之下弦。月亮有盈亏，苏东坡的词，“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这是一个天地间现象的境界。修道到了“六根大定，百脉冲和”，我们可以再加一句话形容，这个时候身心的境界如“朗月中天”，永远像满月一样，心君寂然清静。如果配合佛家的话，现在年轻人都喜欢禅宗，寒山禅师有一首诗可以说是在这个境界：

君心似秋月 碧潭清皎洁

无物堪比伦 教我如何说

古代有个禅师大彻大悟了，看人家都崇拜寒山这一首诗，他说，那有什么了不起，半吊子！别人听他这样说，当然不服气，那你也作首偈子看看，他就作了：

吾心似灯笼 点火内外红

有物堪比伦 来朝日出东

寒山说没有东西可以比拟，这个人说我有个东西可比，明天早上太阳从东方出来。他是比寒山讲的进了一步，但这并不是说寒山不懂，或寒山只修到这一步。

“弦望盈缩”，修道到了这个境界，“六根大定，百脉冲和”，这个根基打好了，还要注意的就是“观心”了。这个心要管理得住，管理不住，或者气脉走出了轨道，或者有时候身心配合不好，有时候变成暗的下半月，昏沉了，走入阴境界。不只昏沉，有时候到此就败道，就失败了，你又要重来第二次。所以修道屡成屡败的例子很多，“六根大定，百脉冲和”变成瞎猫撞到死老鼠了，没有用，这就是“乖变凶咎”。

因此我们修道第一步就是心君、天君的照顾，“执法刺讥，诘过贻主”，要随时反省。佛家注重观心、观照，表面不谈工夫，因为怕人着相。但是有没有这些工夫呢？绝对有！临济用“宾主”二字，参禅的方法有 “四料简”，“料简”就是做菜的材料一样，有时主中主，有时主中宾，有时宾中主，有时宾中宾。这是干什么呢？因为气脉色身的转变，到了某一步工夫的时候，要完全靠智慧了。当 “心君”——思想观念不做主时就让宾做主；有时候不行啊，老是让宾做主，专搞气脉去了，这时就要主做主，心念把它拉回来，空掉就要空掉。所以这个调配很难。禅宗的曹洞宗在唐末五代兴起，讲五位君臣。严格地讲，曹洞宗的曹山、洞山两位祖师，他们参禅修道的工夫，受《参同契》的影响太大了，甚至曹洞宗有时候干脆用离卦来表达。中国文化三家修道，以真工夫来讲，唐、宋以后已经汇合为一了。现在什么一贯道两贯道，三贯道五贯道，都是空话。

“辰极处正，优游任下”，这个“辰”就是北斗星，就是讲自己心君心念，正念不动，这就是佛家的观照，“照见五蕴皆空”。这个时候“优游任下”，你听任气脉的变化，可是你不跟着它乱跑。就像那个皇帝在上面，下面办些什么事都知道，都看住，跑不过他的眼，不对就不准你办，这个气脉就不能再动了。

“明堂布政，国无害道”，他拿政治哲学来说明修道的道理。换一句话说，研究中国文化政治哲学的，倒要拿道家的这些东西来说明政治哲学的法则。领导的法则如此，法治的道理也如此。下面的批注又有好东西，“此节，言火候之要存乎君主，当慎终如始也。”《参同契》这一节告诉我们，火候最难，千古神仙没有办法传你。

修道谁做主

所以道家的祖师张紫阳真人说：“山中前后尽非铅。”铅汞的道理我们以后会讲到，先说入山的道理。禅宗讲“不破本参不入山，不到重关不闭关”，没有达到一念不生处，没有资格入山，也不是随便可以闭关的。因为到了某个时候，工夫应该怎么变换，你一概不知，你去问谁呢？除非你的老师也在关中。以前，我们有位前辈的朋友在闭关，他的老师晓得这个徒弟工夫到某一步不行了，正在没有办法的时候，老师已经站在面前，告诉他怎样怎样，讲完走了。除非你有这个福气，有这样的老师，但这种老师很难找啊！

“火候之一动一静”，这个一动一静之间之难，就看到佛家观音法门的“动静二相了然不生”是一步真实工夫！不是讲理论。所以一动一静要极为谨慎。“彻始彻终，宜乎无所不慎。亦犹人君御政，一动一静，自始至终，宜无所不慎。慎则转亡为存”，谨慎的话，就是快要亡了，又可以复活。“不慎则转存为亡。存亡之绪，从此分矣。”如不小心，则转安为危，就是在一念之间。“此一大事，君臣各有其责”，换一句话说，身体上气脉的关系，同你心念的关系互相影响，心物是一元一体，所以“君臣各有其责”。

“而主之者惟君”，做主的君就是念，在一念之间。“盖臣之听命于君，犹气之听命于志也。”这一段是用孔孟的话，孟子曰：“志者，气之帅也。”孔子曰：“三军可夺者，帅也；匹夫不可夺者，志也。”就是正心诚意这个道理，要气听命于你的意志走。说气脉动了，哎哟，我做不了主啊，哪有这些鬼话！那是你太糊涂，你不必修道了，因为你让气脉做了主。有些人一打坐，摇呀摇的打神拳，说是花五千块学的。我说你拿五块钱给我，我教你。你只要手合掌一站，念个咒子，其实咒子都不需要念，只要这样站久了，手就会动起来，你要怎么动就怎么动，叫做打神拳，其实是生理自然的现象。或者你两手伸直一站，站二十分钟不垂下来，他就动了，你不做主，跟他动，以宾为主，就打神拳了。这也要花五千块去学吗？有些人打坐，我反而要他动，因为他身体太坏了，平常不运动，让他这个时候摇摇蛮好。动了一阵，老师，怎么办？啊，可以了，不准动了！其实这个都是多余的，气是听你指挥，所谓“气之听命于志也”的道理。

“心君翼翼，能持其志，则奸声邪色自不得而干之。”所以你心正清明，就算打坐当中看到什么光，什么境界，也都不理，等于你这个皇帝很精明，不论臣下如何，上面都不动。如果你觉得看到菩萨了，那你差不多走到第二号神经去了，所以不要走错了！真修道对一切现象变化都不动。

“若心君骄亢自用，违其常道，则耳目之官，亦以邪佞应之，行事不循轨则矣。”这个高了，我们这个心念，同宇宙本体同根，庄子所谓“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这个心念有如此重要。所以老庄都告诉我们，修道修到心君泰然，自然与天地精神相往来，那就是长生不老之道。若加上宗教，就是修药师佛的补法，补身体的方法，那个方法将来再讨论。

“天心之与人心，同出一原。天心稍或不顺，则天行立刻反常，不特五纬错谬，经星乖戾，已也。即如太阴之晦朔弦望，本有常度，今者当盈反缩，当缩反盈。”太阴就是月亮，月亮升起来了，这个时候的光明，令人不想睡觉。有些人修道到了这个境界，偏要吃安眠药，那又何必去修道！我常常告诉大家，佛家道家做工夫为了要除睡眠，结果却害怕自己失眠！他不知道那个境界并不是失眠。有时候精神旺得几天几夜都不要睡，有时候又想要睡，你赶紧让身体自己（臣）做主，算不定大睡两三天都不动。到了后来，身轻如叶，像一片树叶在空中飘，昼夜长明，当然不需要睡眠了。拜佛的人喜欢点一个长明灯，拼命出钱买油，或者用电点长明灯；当自己的长明灯亮了又害怕起来，偏要吃安眠药。修道本来要修到昼夜长明嘛，人真是奇怪呀！

身心像月亮一样有光明在，如果一念不对，气脉也不对了，该要亮却弄得一点亮光都没有了，所以修道要懂。有时候有些人不是在昏沉，而是在混沌境界，你不要当成昏沉去纠正他，他自己当然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混沌跟昏沉外表差不多，但差别很大。当混沌来的时候，是不要做主的，让它混沌个够！或者是歪在那里打坐，你都不要管，那就是《易经·系辞》所讲“天地氤氲，万物化醇，男女媾精，万物化生”，那不是昏沉。所以说这个就叫做“火候”，你没有智慧，不但看不懂别人，自己到了哪一个境界都搞不清楚，你怎么修呀！？

你懂得火候吗

这个时候“薄蚀掩冒，凶咎不可胜言矣”。这一节讲火候，修道像月亮盈亏那样，该是朗月当空的时候，你当然睡不着，自己偏要弄得睡着；当你在混沌的时候，你又当成昏沉，然后拿凉水洗脸，拼命把它搞坏。所以修不成啊！这个是“凶咎不可胜言矣”。

“天有执法之星，主刺讥过失，即太微垣中，左执法右执法也。朝廷象之，故立为左右执法之臣，亦主刺讥过失。然违道之过，不在百官有司，而在台辅。并不在台辅，而在君主自身。”这就是中国政治哲学思想，政治制度是效法天象的运行轨则。如果领导错误，不是一般地方官的事，是宰相错了；也不是宰相错了，是领导人皇帝错了。等于说自己这个心念错了，心念一错则整个错了。

“此万化从心，反本穷源之论也。”道家有句话，“万化由心，天地在手。”是讲性命双修之道，命就是身上的气脉。所以，修道第一还是在自心。

“故曰，执法刺讥，诘过贻主。主心得失，只在一反复间。”一念之间就转了。“盖惟皇建极，惟民归极。心君能寂然不动，无为以守至正，百体自然从令。”所以你坐在那里，不要用工夫去求一个法，只要自己有股傻劲，禅宗的旁门有一句话：“久坐必有禅。”这一句话也对。不管你有没有禅，我常说，你们要想到外国去弘扬佛法很简单，先练腿，不管有没有道，把两个腿练到坐在那里三天都不起来，嘿！人家就当你有道了。久坐自然有禅，你心中也无别的事啦！真地坐在那里，你纵然打妄想也不敢起来，要表演嘛，没有道也差不多嘛！无为之道，做到“泰然无为”，“守至正，百体自然从令”，气脉自然通了。

“有如北辰居所，而众星自然拱之。故曰，辰极处正，优游任下。心君既端拱神室，百节万神，莫不肃然。”这个“神室”，后世道家指在心窝这里，或者叫中宫，这是有形的。就是要念头沉下来一点，差不多同心窝子相平这个地方，叫神室，不是心脏，心脏是偏的啊。心君在神室，一念不生，清静，鬼神都听命，是真的！内在的鬼神听命自己内心，外面鬼神也不敢动了。只要两腿一盘，心君凝神，什么鬼呀魔呀你都不要理，都把你莫奈何，碰都不敢碰你。

“犹王者坐明堂，以朝诸侯。四海九州，莫不率服。宁复有出，而梗化害道者。故曰，明堂布政，国无害道。辰极，在天象为紫微垣，即北极所居。在人君，为深宫内寝，晏息之所也。”注意啊！这是天文上的明堂。我们看相把印堂这里叫明堂，常说明堂亮不亮等等。有些人明堂很宽，有三个指头那么宽，一定度量宽宏；那个明堂窄的，不要问，脾气又急度量又小。再加上眉毛打结的，一定犯法。有几个同学两眉之间很窄，我说你把它夹宽一点吧！我们骂人常说，你搞什么明堂呀？那个明堂就代表你心里头想些什么，大概这些话还流行的。

“明堂，在天象为天巿垣，乃帝星所临”，明堂像是皇帝所住，心念定了，明堂就光明了。“在人君，为朝会之所，通道于九夷八蛮者也。心君所处，内有洞房，外有明堂。”道家有本书叫 《黄庭经》，我们凡夫心脏有七个孔，七窍。外在叫明堂，心脏的中心就是洞房，所以真正定力够的时候，心脉洞房宁静了，心脏脉不跳动了。

“此章，即治道以明丹道，最为了然”，以政治道理讲修道。“丹道彻始彻终”这六个字要圈起来，“不出天心运用。故君喻天心，臣喻药物”，药就是精、气、神。“文昌台辅，喻三田四象。执法之臣，喻耳目之官。百官有司，喻周身精气。吉者，受炁吉也。”这是《易经》的话。“凶者，防炁凶也。”一动念气就散。“存喻片时得药，亡喻顷刻丧失。所贵乎御政者，必须外却群邪，内辅真主，心君端拱于辰极，万化归命于明堂，岂非还真之要道乎。”这一段就是修道的根本，下面的附注诸位回去自己看看。

我们今天先说到这里，下一次开始就是练己，筑基，讲修道如何打基础，怎么样叫“百日筑基”。

第二十九讲

炼己立基章第六

内以养己，安静虚无。原本隐明，内照形躯。闭塞其兑，筑固灵株。三光陆沉，温养子珠。视之不见，近而易求。

黄中渐通理，润泽达肌肤。初正则终修，干立未可持，一者以掩蔽，世人莫知之。

《参同契》上篇的前五章，都是讲“御政”，是解说认识正道的大原则，已经大致向诸位报告了。现在开始这章篇名是《炼己立基章第六》，就是道家平常所标榜的“百日筑基”的基础，也就是修道炼丹做工夫的基础。“御政”以后，连续这三章都是讲 “养性”。道家分类法，是把性和命分开，等于儒家的《礼记》，把性和情分为两部分，实际上是一体的。“御政、养性、伏食”是合一的。

养生与修道

这一段文字非常明白，所谓养性炼己，拿佛家来讲是所谓“明心见性”，求生命的根本。像唐宋以后的参禅，参“生从哪里来，死向哪里去”等等。道家不来这一套，认为我们的性命、生死都是合一的，要先从现实着手，就是从现在这个身心转化开始。理论上非常简单，所以修道打坐，开始一句话——“内以养己”，重要在这个 “养”字。中国文化有一个名称叫“养生之道”，这个“道”叫养生，也叫摄生。“摄”就是归纳，收摄，同西方文化的卫生不同。道家认为，现有的这个生命就是永恒，并不要另外求一个永恒的生命，只要把现有的生命保养住就可以了。

所有的工夫、做法、修持，就是一个“养”字，“养”字之难就在这里。本文告诉我们“内以养己”，“养己”的境界有四个字——“安静虚无”。这个谁都会，一看文字都懂！真讲“安静虚无”的实际工夫就难了，就是《大学》“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的求安求静的步骤，一直到达明道为止。所以严格地讲静和安，它有工夫上的层次，修养到达最高的境界——虚无，就是佛学所讲的空。讲到“养己”，现有的生命是本来生命的投影，从现有的生命上，找回本来的生命，就是“安静虚无”。

“原本隐明”，就是刚才讲的“摄生之道”，在佛学的方法叫做“都摄六根”，就是把我们眼耳鼻舌身意等隔离开，返求诸己，内省自己，这个就是“原本”，也就是不向外放射。譬如我们学打坐，眼睛闭起来，耳朵不向外听，在佛学叫“观音法门”，返观自性等等；拿 《参同契》来说就是“原本隐明”，不向外放射，回到自己本来的那个安静的状态。

“内照形躯”就难了，这是道家修养工夫的境界，在我们原始的文化里头，“内照形躯”是“内视之道”；在佛学就是“观照”、“返观”，表达不同而已。“内视”并不一定是指身体以内，而是无内外中间之“内”。不过我们没有到达这个境界以前，姑且拿这个身体来做一个标准，先把外用的精神收回，转向“内照形躯”，就是这个身体。这就产生了后世道家的守丹田、转河车、修气脉、打通任督二脉等等的方法，原理就来自“内照形躯”。据我个人所了解的，各家的修法，最厉害也最有效果的是佛家的 “白骨观”和 “不净观”，实际上这就是“内照形躯”。当然普通观不起来，如果观起来也同道家一样，眼睛一闭静下来，身体内部气脉的位置，气血的流行，五脏六腑的情况，一目了然，都看得非常清楚。道家《黄庭经》就讲到这部分，但是，“内照形躯”不是用这个肉眼看，而是属于自性的功能。

以上这四句话，就是“炼己”工夫最重要的基本原则。从明朝以后，道家讲“百日筑基”，其实有些人不到一百天就可以建立这个基础，甚至六七天就可以达到。但有人修道一辈子都做不到，只会闭着眼睛打坐，像禅宗祖师骂人黑漆桶一团，闭着眼睛黑黑的，什么都不知道，茫茫然一片无明。不管佛家道家，或者显教密宗，随便哪一种修炼的方法做到了，“炼己”的四句话也一定做到了。尤其最重要的是“内照形躯”，假定一个人修养的工夫够，能够安静下来，一闭眼，内部的情形能看得见的话，就可以祛病延年。至少用自己的精神意志治疗自己的身体，就非常容易了。虽不能说长生不死，但是慢一点衰老，多活一段时间，是绝对可以做到的。

先管嘴再管心

下面他就这四句话的原则，再说明一些方法。“闭塞其兑，筑固灵株。三光陆沉，温养子珠”，兑上缺 （），兑卦所代表的东西很多，在人体上兑代表口，“闭塞其兑”就是要闭嘴。不过以道家来讲，人身上的口很多，凡是开窍有洞的都是口，最大的是吃饭的这个口。人身有九窍，头部七个洞，身体下部两个洞，都是口。为什么闭嘴巴重要？修道人都知道的一句话：“开口神气散，意动火工寒。”一个人爱说话，经常用嘴巴，一定会短命。所以我上课太多，有时候一连七八个钟头都在讲话，这就是在求早死。事实上并不是因为口开了，而是精气神漏了，因为讲话时精神、意志、脑力、血液都在放射，都在消耗。一句话讲出来，生命全体的机能都要动，所以消耗得很厉害，也就是开口神气散的道理。所以修道第一要“闭塞其兑”，所有开口的地方都要封锁，不向外漏。

“意动火工寒”是讲意志凝定的境界。佛家要做到无念专一，意一动叫做散乱，意散乱就不会结丹。我常说佛家所讲的“定”，就是道家所讲的“凝神”。定是讲法则，凝是讲境象；道家这个凝结的 “凝”，比佛家讲的 “定”还确实一点。

“闭塞其兑”以后，就是下面四个字——“筑固灵株”。“灵”就是后世所讲的性灵，也叫做灵性，自己精神的本源。“株”是形容词。内养灵性，像培养种子一样，慢慢使它发芽长成一株植物，就是新的生命开始。“灵株”是魏真人创造的名词，“筑固灵株”则包含了元神、元气、元精的凝结。

“三光陆沉，温养子珠”是方法。在自然界三光是日、月、星；在人体上的三光是眼睛、耳朵、心。“陆沉”本来是个形容词，“陆”代表大地，有一句话“虚空粉碎，大地平沉”，就是说一个人达到安静虚无的境界，也就是真达到空的境界。怎么样是个空？道家形容得很确实，所谓空，没有一个空的境界。虚空粉碎，连虚空都没有。大地平沉，大地就包括我们这个身体四大，平沉是没有身体的感觉，这个才是真达到虚无的境界。“三光陆沉”就是六根都安静下去，这个是方法。不管佛家道家、显教密宗，大家学静坐的谁能够真做到“三光陆沉”？都是瞎吹，自己骗自己，瞎子摸象，好像是个修道的样子，坐给别人看看而已。真讲工夫，一样都没有做到。

真正做到 “三光陆沉”，一念不生，这时要 “温养子珠”。“温养”就是保养。我们先天生命的根本，现在不谈，因为生命的本来你还不知道。我们现在这个生命，是先天本来生命的分化，由现在的生命，自己可以养回来，见到原来的生命。在这两个过程当中，由“三光陆沉”，到达“安静虚无”，接着“温养子珠”。温养就是老母鸡抱蛋一样，要温暖保养它，不能有一点寒冷。怎么样才是温暖呢？刚才也讲过道家的名言， “意动火工寒”，这个意不能动，这就是温养。

现在世界上都流行讲中国的禅宗，现在叫禅学，多数是口头禅、野狐禅，嘴里吹的。真正的禅宗也讲实际工夫的，譬如黄龙晦堂禅师，他形容真正的参禅，“如灵猫捕鼠，四足踞地，目睛不瞬”。猫捉老鼠，那真是动都不动，像入定一样，全部精神盯住。

舒州投子大同禅师还有一种形容，“如鸡抱卵”，就像老母鸡抱蛋温养，也就是黄龙晦堂禅师形容灵猫捕鼠这个境界。规规矩矩说，我们大多数人学佛修道做工夫，都没有达到这个境界，都是在那里玩耍，自己玩弄自己。真正到达这样专一的境界，才是温养。然后自己生命里头那个功能又产生了一个新的生命。实际上并不是新的，还是原来的。不过因为我们平常不知道，没有修养，这个功能到死也出不来，所以感觉新奇，而形容它是“子珠”，由母体养出来的。事实上是母子相连的一个。这一节在逻辑上有两个特别的名称，一个是“灵株”，一个是 “子珠”，实际上是一个东西，不同的名词罢了。

找不到的东西

我们大家学道，搞了半天，就是想修出来这个东西，但它永远出不来。下面八个字，“视之不见，近而易求”，一般修道的人，都在找这么一个东西。讲了一句明心见性，又去找明心，又去找见性，讲一个道就去找道。如果你去寻找它，那离道已经很远了，所以你看不见听不见。 “近而易求”，道就在你那里，不是外面，不是佛菩萨给我们，也不是神仙、上帝给我们。老实讲，上帝、菩萨、神仙，还是靠我们捧出来的，我们本身每一个人都是仙佛，每一个人都能够成为天帝，只是自己把这个生命的本来忘记了，所以说“视之不见，近而易求”。

我们小时候背的《三字经》，“性相近，习相远”，这两句话是从孔子《论语》上“性相近也，习相远也”来的。哲学家研究了半天，从唯物的哲学去找，从唯心的哲学去找，从宗教上去找，想找出来人性和宇宙万有本性是什么东西，究竟在哪里？在我们中国，原来儒道不分家时的原始文化，不考虑这个，因为心物是一元的，“物”也是它变出来的，“心”也用不着在枝节上找。

那么“性”在哪里？“性相近也”，这个本性就在这里，非常近，近到在眼睛前面，因为太近就看不见了。“习相远也”，你拿后天的习性、习气来找自己的本性，越找越远。本性是本来清净安详的，可是人忘记了清净安详的本来，偏要向外去找。人的习气发展越久，距离就越远了。孔子这两句话，实际只有四个字，其他都是陪衬的，因为古文要朗诵，念出来必须要拉长声，实际上 “性近习远”四个字就够了。

自性在哪里？就在你这里，不要另外去找，它很浅近的。我们一般人总是把这个道当成高远的，那是错误的。禅宗祖师经常骂人“高推圣境”，学佛修道，把圣人的境界估计得太高了；自己的修养，已经到达那个边缘，不敢承认，信心不够。自己想，哪有那么容易呀！释迦牟尼佛还修了十二年，吕纯阳也搞了一辈子呢！所以高推圣境也是毛病。实际上，道是非常平凡的东西，所以我常说世界上最高深的学问，就在最平凡的道理里头；最平凡的地方，就是最高深的地方。一般人知识越高，学问越好，越爱向不平凡处去找平凡的道。所以说“视之不见，近而易求”。

这一段朱云阳祖师的批注也非常好，希望诸位回去能够研究，不研究太可惜了。我们现在不妨帮忙大家，带着诸位看一遍。“此节，言炼己之初基也。首卷御政诸章，但敷陈乾坤坎离，造化法象”，他前面只讲宇宙生命的大法则，“到此，方直指炼己工夫”，到了这一章直接告诉你，我们怎么样修道，“示人以入手处”，告诉我们怎么样入门。“吕祖云，七返还丹在人，先须炼己待时”，他引证唐朝神仙吕纯阳祖师讲的“七返”，修道是 “七返九还”。这个七返与 《楞严经》的“七处征心，八还辨见”是同一道理。吕纯阳说，这个道不向外走，炼丹修道的七返九还工夫，就在我们自己。“先须炼己待时”，这个基础打好了，“待时”，还要等一段时间才成。

再引述宋朝这位张神仙，“张紫阳云，若要修成九转，先须炼己持心。炼己，即养己也。”在汉代的时候，道家学术叫“养己”，唐宋以后更现实一点变成“炼己”。什么是我的自“己”呢？“己即离中己土，为性根之所寄”，离是卦名，己土是天干，这是本性。“离中己土”在人体就是中宫，中宫我们也讲过的，等于胃的这一部分。

铅汞代表什么

“只因先天的乾性，转作后天之离，元神翻作识神，心中阴气，刻刻流转”，我们的本性，变成我们现在可以讲话的意识了。现在有个问题来了，他说父母未生以前，本来个个都是得道的圣人，有了这个生命以后，这个思想心停不了。一般讲中国文化修养的人，都晓得只要把这个妄想的思想心清净下来，就有希望了。可是为什么清净不下来？道家有一个道理，因为先天的本性，变成我们现在肉体的生命之后，先天的“元神”已经变成后天的“识神”了。佛家唯识学的八识，就是这个识神。转成识神就受后天阴气的影响，阴气是有形有现象，先天的元气是无形无现象的。先天是形而上，后天是形而下。变成后天的生命后，受心中的阴气时时流转的影响，一刻不能停留，因此我们的思想停不下来。打坐是如何使心性凝定不动。佛学称现在的思想作用叫做五阴，把阴修炼消除完了，成了纯阳之体，就是道了。

“易失而难持，不得坎中先天至阳之炁，无以制之”，这个修炼难做到，所以说 “易失而难持”。那么要怎么办呢？道家有个比方，把我们思想比方成物质的汞，就是水银。水银的流动性最大，把一点水银洒在地下，一下子就都散开了。可是水银碰到铅就不动了。所以道家把铅、汞两个看得很重要，说我们的心就像水银，思想乱跑，流动性太大，你放一点铅进去，水银就不流动了。所以道家修炼“铅、汞”是个代号，你不懂这个道理，看道书，看丹经，看死了都没有用，书还是书，我们也成不了神仙。所以古人说“得诀归来好看书”，就是这个道理。

这两个代号不止代表这个，不过我现在先讲这个心念流动。我们的“坎”中有至阳之气，先要把这个气控制住，呼吸之气不动了，思想也就凝定了。所以人睡不着时，呼吸更厉害，越生气越睡不着！睡不着，气更大。当气真凝定了，不呼也不吸，思想就控制住了。禅宗祖师骂人“空腹高心”，说你元气不能归元，肚子里空空的，都在脑子里思想，这还能够得定吗？这一句话是根据老子说的“虚其心，实其腹”而来，如果头脑空灵，元气充实，思想自然就宁定了。

这里他拿两个卦来代表，离中虚（），就是说思想周流六虚，乱跑；坎中满（），坎卦是中间充实，等到我们生命中元阳之炁发动的时候，思想就不起了。如果一个念头都没有，那不是变成死人了吗？不会，那只是平常的思想没有了，先天的灵感反而超越了现在的思想，反而什么都知道，普通叫做神通，神而通之。所以要得坎中先天至阳之气才可以，他说这个气不来，“无以制之”，制伏不住这个思想、妄想。我们要注意哦！有些人打坐修道气机也发动了，肚子也鼓得很大，身体上的气也很充满了，以为这个是“先天至阳之炁”，不是的。“先天至阳之炁”是无形无相的，那又是另一种境界，不是这个呼吸之气。

先天一炁来了

换一句话说，当这个肉体上“先天至阳之炁”来了，女的不管你多大年纪，又变回十二岁以前的样子，男的变回童子之体。到这个时候，身心的感受没有了，这个肉体上不呼吸了，用灯草或一根鸡毛放在鼻孔下也不动；可是他皮肤还在呼吸，不过感觉不出来。这个时候用脑电波、心电图做检查，心电图不会起伏，完全平静了。这个时候是“先天至阳之炁”，所以无形无相。

念头自然清净之后，道家说了下面一句话，“然先天一炁，从虚无中来”，思想感受空到了极点，“先天一炁”就来了。可是这一句话又害了人，后来看道书的人，想修“先天一炁”，打坐时幻想空中一股气，咚！灌下来。所以呀，都修成神经了。明明告诉你，“先天一炁从虚无中来”，你却在虚空里头抓，已经不虚无了嘛！那是有嘛！所以用观想，观想就是有嘛，那也就不对了。

“若非致虚守静之功，安得穷原反本哉。”不证到空，不但不能明心见性，这个“先天一炁”也不会来的。“故曰，内以养己，安静虚无”，他说，我们这个人的生命，“生身受炁之初”，当母亲怀胎那一剎那，现在讲是受胎时候，变成这个生命。“本来一点灵明，人人具足”，一点灵光好比电磁波，一吸引进去就构成了胎儿。一旦进去，你怎么都跑不掉了，就被绑住了。这两股力量在旋转，精虫卵脏一结合，一点灵明一钻进去它就转动了，就是轮回的道理。你这个灵魂要跑也跑不出去了，慢慢就像豆浆一样，就把你融化在里头了。所以我们现在都融化在这个身上，你要如何把它扭转回来，自己跑出来，跳出三界外，那靠你的本事了。“只因后天用事，根寄于尘”，变成后天以后，就把这个身体生命拘束住了。

第三十讲

刚才我为诸位念了一下这一节的注解，这一段很重要。不过不想再念下去，否则耽误时间太多了，希望诸位自己去仔细研究。如果不说修道的工夫，要讲中国文化哲学方面的根据，以及生命科学的研究，这些都是最好的资料，希望大家留意。如能用现在的观念，配合现在的科学与医学的常识，这个内容就更多了，希望青年同学们，不要轻易抛弃了这个文化的宝库。现在顺便再贡献大家一个资料，刚才提到吕纯阳，他有个《百字铭》，只有一百个字，同这一段内养、内照形躯有密切关系。今天正好讲到这里给大家作个参考，这就是讲“内以养己”，是炼己筑基最好的东西。能背得来，随便讲哪一种学问应用都有用处的。

修道百字铭

百字铭

养气忘言守，降心为不为，动静知宗主，无事更寻谁。

真常须应物，应物要不迷，不迷性自住，性住气自回。

气回丹自结，壶中配坎离，阴阳生反复，普化一声雷。

白云朝顶上，甘露洒须弥，自饮长生酒，逍遥谁得知。

坐听无弦曲，明通造化机，都来二十句，端的上天梯。

这是很正统的道家修养方法，“养气忘言守”，第一句话就很难。如何养气？不是练气哦！不是做什么密宗的九节佛风、宝瓶气。各种气功，讲练气是靠鼻子嘴巴的，据我个人统计，有两百六十多种方法。所以人类真会玩花样，就是两个鼻孔跟一个嘴巴漏气的地方，产生两百多种的花样，各家有各家的方法。可是养气不是练气，上次我们提到过养气同养心的工夫，最好是孟子在《尽心篇》上的说法。现在真讲养气，就是要“忘言守”，“忘言”并不是不讲话而已。言语是表达于外的思想，思想是没有表达出来的语言，两者是同一个东西。所以 “忘言”并不只是不说话，它包括无思无虑，思想都清净了。“守”就是定的境界。

“降心为不为”， “降心”这两字，吕纯阳大师是取用《金刚经》中须菩提问佛——一切人修行如何降伏其心——也就是问妄想心怎么样宁静下来。把妄想心宁静下来就是降心，好像是用力做有为的工夫。其实这个有为就是无为，有意把妄想心宁静，反而宁静不了；如果是无心，此心自然宁静下来，所以为而不为。

“动静知宗主，无事更寻谁”，这一段吕纯阳所讲是最高的禅啦！不动心并不是道。禅宗也说“莫谓无心便是道，无心犹隔一重关”。真正修道的人，不但能出世，更要能入世，动静之中都是道。在静中不乱，在动中也不乱；静中也无事，动中也无事；出世是无事，入世也无事。日应万机，此心无事，在这个时候更寻谁？不要像禅宗参念佛是谁，不要找谁了，因为“动静知宗主”，不迷，不失根本。

“真常须应物，应物要不迷”，一个修道的人，不是跑到深山茅棚里头，躲开了一切叫清净，而是要在入世做人处事之间，保持那个真如不动、恒常不变的那个道心，能够应物处世，自己不迷失本来清净的本性。“不迷性自住，性住气自回”，自然回来的，气自然定了。“气回丹自结”，气住脉停，久而久之就定，佛家讲得定，道家讲结丹了。“壶中配坎离”，人的身体，道家比方像葫芦，密宗拿两重宝盖代表这个肉体。坎离是卦名，“配坎离”其实就是水火既济。这样定久了，身体上起变化，就会脱胎换骨。

“阴阳生反复，普化一声雷”，整个气脉自然震开了，一阳来复，地雷复卦（）。雷是震卦有震动的现象，佛经常说大地有六种震动，并不一定是讲这个地球物理的地震，有时候是形容身体上六种震动，没有说八种震动，这也是六根转化。一般密宗、道家修气脉的，这个时候，气脉一下子自然都开了。所以一脉通百脉通，就是讲中脉一通，百脉自然都通了。

当时的境界，“白云朝顶上”，这是道家的形容，就是从头顶开始身心内外一片白光，是有相的光明。“甘露洒须弥”，头顶上自然有一种甘露流下来。这里头还带有道家天元丹的意思。在佛家《禅秘要法》，白骨观第十六、第十七观里头都提到过天元丹。佛也说，修持到这个境界加上虔诚的恭敬心，有成就的天人，自然会给你灌顶。连释迦牟尼佛都吩咐，到这个时候特别要注重营养，要吃好的饮食，而且避开一切人的困扰。到了这一步，要入密室，在不通风的地方，甚至到没有鸟雀声音的地方，一切声音都沉寂了。这个阶段才是道家所讲的，得到天元丹的境界。

到这个时候，“自饮长生酒，逍遥谁得知”，佛家讲是解脱了。“坐听无弦曲”，就是观音圆通的境界，没有弦哪里有音乐呢？这个音乐是天乐，庄子所谓的天籁之音，不是地籁，也不是人籁。“明通造化机”，这个宇宙生命的根源，万有的根源都知道了。“都来二十句”，最后这两句凑成二十句。“端的上天梯”，这是唐末宋代的土话，现在用白话来说，就是讲真的上天梯了。也就是说，这个人可以升华，超越这个现有的生命。

肌肤润泽了

现在继续《参同契》的正文。“黄中渐通理，润泽达肌肤。”前面讲到养气的工夫，“内照形躯”，所以我常告诉学佛的同学，好好修白骨观啊！那就是一个“内照形躯”的工夫。为什么观想不起来？因为你三光没有陆沉。“三光陆沉，温养子珠”久了以后，必然到达黄中通理。什么叫“黄中”呢？出自 《易经》的坤卦六爻，坤卦代表阴，五行之中“黄”是中间的颜色。我们民族自称是中国，不是吹牛的，这个民族是黄种人，任何肤色的民族一跟黄种人结婚，三代之后一定变黄种。第一代眼睛变黑了，第二代头发变黑，第三代连皮肤也变黄了。它是个中和的东西，这叫做“黄中”。在我们人体，脾胃是“黄中”；在精神方面，就是万缘清净、一念不生的境界。到这个黄中通理的时候，在修密宗的人是中脉打通了，气养到充足了，中脉不要求通而自然通了。“通理”的“理”不是道理，中医书上叫“腠理”，皮肤的毛细孔叫“腠理”，通理是通这个，不但里面通了，外面十万八千个毛孔都打通了，都能够与天地精神相往来，与天地通气了。

“黄中渐通理”，这个气养到最后得定了， “润泽达肌肤”，皮肤变了，整个人都变得细嫩有光彩，由里面发亮光。大致说来，肌肤外表发亮，归功于上文的养气，但还是外表的。下面告诉我们，“初正则终修”，所以修道最困难就是入手，要认识清楚，开始走的是对的正路，则 “终修”，到了最后还是对的。因此我常常告诉大家，最初的就是最高的，所谓最高的就是最基本的，最基本的不对的话，什么都错了。所以学佛修道要讲道德行为，就是诸恶莫作，众善奉行。非常简单的两句老古话，个个都会讲，人人做不到。如果第一步不对，以后修了半天还是不对，你这个中心基本不打好，想求到最高深的成就是不可能的。

像你们又修道又学佛又学密宗，其实我当年也一样，反正有道我就拜。密宗也好，显教也好，我都搞了很久，最后我一道都不道，才晓得道原来还在我自己，我何必外求呢！可是不先经过那些冤枉路，死不了心。所以现在这些在家出家的同学，想要到外面学，我说赶快去！赶快去！因为我有过经验的，引用憨山大师一句话，是“以绝他日妄想”。你现在趁年轻学完了，将来年纪大放下来去做工夫，外面再怎么闹热，说死了你都不听，因为你都会都懂了。可是啊，话虽如此，以我的经验，就在外面迷糊，永远转不回来的也很多。所以“干立未可持”啊，乱七八糟地学那些枝节，心性基本修养没有搞好，光是学了一大堆工夫，最后什么都不是。

一是什么

总而言之，什么是道？老子讲过一句话：“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什么是一？道家有句话所谓“得其一，万事毕”。你真正得到一，一切都成功。什么是得一？其中问题还很多，禅宗后世又来一个话头： “万法归一，一归何处？”

《易经》又说了一个道理，又有一堆问题，“天一生水”，这个天是指道，不是天文的“天”，是形而上的天。在中国道家看来，这个宇宙地球的形成，同希腊哲学讲的一样，是一股气流在这个空间“嗡……”转起来。不晓得什么原因转起来的，科学家不清楚。转了若干时候，直至液体出来。这个液体慢慢冻拢来，冻起来高的就是高山，低洼的就是海洋，是地质的形成。所以 “天一生水，地六成之”，一加六是七，这是《易经》的数理。假使我们不加以解释，学死了也搞不清楚。“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实际上是一个科学的理由，讲地球物理的形成，第一个是水。这个水并不是今天所谓的“水”，而是指流动性的液体。

譬如我们修道，静定久了以后，津液来了，就像打坐坐得好，口水来了，实际上是脑下垂体荷尔蒙的分泌，我们一身都有荷尔蒙。医学上现在晓得一两百种荷尔蒙，一点点荷尔蒙注射下去，人的个性都可以变了，也可以男变女，女变男。道家所讲的“金液还丹”，是可以长生不老的，也就是脑下垂体的荷尔蒙。我们借用今天的科学讲穿了，就是这么一回事。但是我的话靠不住，现在的科学也靠不住，我只是拿现代科学所知道的范围，做一个说明而已，科学将来还会再进步的。

在脑里头大脑小脑之间，有一块间脑，医学科学家还没有答案，还在研究，那又是荷尔蒙问题了。所以 “金液还丹”、“玉液还丹”是讲荷尔蒙。为什么打坐咽口水有好处呢？口水多胃病就没有了，现在医学都晓得，治疗胃病最好的是自己的口液咽下去。我们小时候，手破了流血，乡下人舌头一舔就行了。现代知识分子看到会笑的，尤其是外国留学回来的，说中国人老土啊！现在看来一点都不土。乡下人在田里割草流血了，把那个烂泥巴抓来一敷一擦，嘿！就好了。后来才晓得烂泥巴里有盘尼西林，又杀菌又消炎。

我在边疆也有过经验。有一次，我带的兵很多传染到一种性病，医官都没有办法治。有人告诉我，偏僻山里有个修道的会治。我的妈呀！看他那个样子，我还真可以当他的老师。但是据说他能够治这个病，我只好跪下叩头，还送了很大的礼。他告诉我用“曲蟺”就行了，就是蚯蚓。把蚯蚓挖来放在碗里，白糖一把放下去，然后喝那个水就好。我将信将疑，回来就叫勤务兵挖蚯蚓放在碗里，白糖一放，蚯蚓化掉了，都变成泥巴，过半钟头泥巴沉淀了，上边变清了，什么性病都治好了，原来蚯蚓里头都是盘尼西林。你说老祖宗这个科学哪里来的？你能说不科学吗？绝对科学。

有人问，端午节为什么擦雄黄？消毒呀！因为端午节湿度最高，是培养细菌的温床，艾草呀、放鞭炮呀、擦雄黄呀、喝酒吃大蒜呀，全是杀菌的。细菌是鬼嘛！古人不告诉你这个理由，他说赶鬼，这些鬼赶跑了就没有事啦。这个道理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你告诉他那么多理由，他仍然没完没了问你，没有时间给他讲，照着这样做就对了。

如何能得一

所以讲到“一”，“天一生水”，一是什么？“得其一，万事毕”，修道学佛讲打坐得定，定是专一，从专一开始。佛也说过“制心一处，无事不办”，你要成道很简单，能够得一，无事不办，可惜大家做不到。

“一者以掩蔽，世人莫知之”，就是一言以蔽之，只有一句话，他说，世上的人都不知道。他这句话说了等于没有说！你看看这个文字，魏真人不是开玩笑吗？就是说，你们不懂，不懂什么是一。因为一的境界是专一的工夫，如果我们要讲理论，这个一字的哲学，可以写一部专书。

现在参考朱云阳真人的批注，他的确有独到之处，非常好。他的批注说：“此节，言炼己之功，在乎得一也。”所以百日炼己筑基要得一。“《度人经》云”——这是道家的经典，“中理五炁，混合百神，可见中黄丹扃，为万化统会之地。譬若北辰居所，众星自拱。学道之士，从此温养子珠，勿忘勿助。”孟子云：“心勿忘，勿助长也。”孟子传你的口诀最重要的就是勿忘勿助。我们打坐修道，勿忘勿助就是不增不减。但是我们做工夫不是在那里增，就是在那里减，所以做不好。

这个“一”向哪里找？你不要去找！打坐两腿一盘，这个时候很定就是一。到后来，你只要加一点点，手也摆好腿也盘好，心想这个时候我要打坐了，完了！已经是二了，不是一了，接着就三、四、五、六、七、八、九、十都来了。所以大家要静，什么时候是静呢？你不需要求静，只像是想要休息一下。休息还不简单吗！说休息就休息，如果说，格老子我要休息啊！那已经不休息了，已经多此一举了，就不能得一。

“久之神明自生，渐渐四通八达，身中九窍百脉，三百六十骨节，八万四千毛孔，一齐穿透，自然光润和泽，感而毕通。即易所云，美在其中，而畅于四肢也。故曰，黄中渐通理，润泽达肌肤。丹道有初有终，有本有末。初者炼己，下手之功。终者入室，了手之事。”最后要闭关“入室”，到了房间密不通风，内外隔绝。所以道家真到了闭关，就是要“了手”了，在要成功之前，只差最后一点，必须要隔离人事跳出去。

“初如木之有干，本也。终如木之有标，末也。然须知最初下手一步，便是末后了手一步。”一点没有错，最初的就是最后的。所谓“但得本莫愁末”，这句是禅宗永嘉大师说的。“初基一步，便踏着正路，从此循序渐进，修持之功，自然节节相应。原始可以要终，即本可以该末矣。故曰，初正则终修，干立未可持。然则孰为初？孰为本？要在一者而已。”什么是一？“未生以前，惟得一则成人”，就是一念动了，来结胎了，结了胎有生命了，“有生以后，能抱一即成丹”。

道家这个哲学，据我的知识范围，全世界人类的学问，只有中国讲这个。这一句话我可以绝对肯定地讲，其他国家没有这个文化。道家认为自己这个生命里头，可以再产生一个生命，人自己本身可以生出一个东西，因为人本来是有这个功能的。

一产生一切

人自己的精神如何另外产生一个生命？这个道理我们再参考一个数据，这很妙。佛经讲三界：欲界、色界、无色界。我们都在欲界的下层，是太阳系统下的，太阳系统以上的还有好几层，都属于欲界。欲界的生命，是靠两性结合，有性的行为才能够诞生生命，两性的结合叫精交，欲界下层是精交。欲界上层还有男女两眼相视一笑就怀孕了！有的是男人怀孕，所以呀男女平等，女性赶快到那边去！那是真平等。那么男人生孩子怎么生呢？头顶裂开生出来的，差一点从肩膀这里出来。全世界人类文化，讲天人之间，没有第二家像佛讲得那么详细。

色界没有欲，有爱！那靠什么交呢？气交。还有，无色界是神交，连两个相视一笑都没有了，自己意念一动就有化身，也不从男的生，也不从女的生。所以我叫你们研究“三界天人表”，你把佛学的生命道理研究清楚，你就懂得修道了。

道家这个原理也是这样。我们的生命很可怜，任由它衰老、死亡，真可惜。道家说，懂了方法修持，生命本身可以放下，另外产生一个新的生命，永远不死。即使再死一个，又可以生出来一个，生生不已，都做得到！这个叫做“能抱一即成丹”，就是把精、气、神凝合。

“盖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顺去生人生物者，此一也。”顺着自然是欲界的道理，像我们生人是顺着来的。“而三返二，二返一，一返虚无，逆来成圣成仙者，亦此一也。”道家告诉我们，路子倒转来走就成仙。其实佛家虽不讲，也是一样的道理。

所以道家说还精补脑，长生不老。据我的研究，人衰老，第一是头脑老化，脑下垂体不老的话，眼睛不会老，脑下垂体有如此之重要。你看那个不老的人脸上没有皱纹，他这个脑袋越来越长高了。所以南极仙翁长着像个冬瓜一样的脑袋，实际上是把皱纹向后面拉，脑袋长充实了，脑下垂体荷尔蒙足了。普通老化的人，你看那个额头就矮了，皱纹越来越多，因为头脑衰退了。很多老朋友讲，老了记忆力衰退了。我说，你们是不努力，我现在越老反而觉得记忆力越强，比年轻读书时还要强一点。为什么呢？你们不是记忆力衰退，是自己觉得老了，这种心理衰退是最可怕的事。生命是可以拉回来的，这是我们文化最宝贵的发明，希望你们每一位都长生不老！

第三十一讲

一到底是什么

《参同契》上次讲到这个一，这个问题在后代的道家，是个争论的焦点。后来修道人产生的争论是守一，这是专门的术语。一般都在这个身体上守一，于是守一就变成守窍。所谓守窍普通的就是守三个丹田，这不是说守丹田就一定是对的，我只是给大家做一个介绍。一般都守上窍，就是印堂、山根这里。这是中国人看相的名称，所谓印堂是左右眉毛之间，山根还要低一点，在鼻梁上端和额头连接的地方，在道家的术语称之为上窍。下窍是在肚脐以下一寸三分。中窍是两个乳房的中间。后代的道家所谓三窍，也叫三丹田，前面都介绍过了。古人好像传一个窍，也是很严重的问题。另外还有个名词叫做“祖窍”，那又不一样了！

这些丹经所谓守一，是根据老子所讲一的道理，“得其一，万事毕”，一般守着这么一个地方，死死地打坐，认为是守窍，是守一，就是修神仙之道。有没有效果呢？有效果，但并不是什么神仙的道法。如果把注意力集中到身体某一点，久了以后，气血都向这一点集中，因此发生特别的现象。有些守窍守到神经受气血的影响，内在震动。像这些特别现象一来，配上自己心理上的观念，就认为这是气脉走通得道了，其实这都不相干的。你如果每天看那个手指头，看了三年，这个指头会变长变胖，因为精神专注的作用。

但是守上窍，血压高不能守；血压低的或贫血的人，初步学也很困难，头会发晕。守下丹田更严重，有些人越守肚子越大，不是小腹大就是胃这里特别鼓出来。女性守下丹田往往毛病更多。这三窍是有作用的，与一般中医所讲的上中下三焦有连带关系。但三焦究竟是个什么很难讲，我们外行勉强讲内行的话，应该是属于荷尔蒙所分布的腺路。

但是，“得其一，万事毕”不是守窍这个道理这么简单。一是个什么？我希望诸位看一下朱云阳真人的注解，他的注解等于吃很稳当的中药，虽然不能救命，但是不会有后遗症。他说：“太上云，得其一，万事毕。又曰，谷神不死，是谓元牝。”所谓太上就是老子，是道教对他的尊称。在老子《道德经》上有谷神、元牝的名称，过去我们研究老子的时候已经提到过谷神，谷就是山谷，是个狭长阴暗的地方，有三角形、布袋形、长方形。有一种山谷是进去之后没有出路，等于山洞一样，不过比较大而深，空气不对流，所以有回音，这样的地方不能住人。另一种山谷是两头相通的，空气对流，但是幽深。谷神是形容一个空灵的地方，越是空到极点，我们反而感觉很难受，好像其中有神，有不可知的一股力量，这是老子所讲的谷神。

元牝，现在用的这个 “元”字，老子原书是 “玄”。这个“玄”字研究起来也很麻烦，根据老子自己所说，是“玄之又玄”，简直是不能解释。后世的学术家又分两种解释：一种认为“玄”字代表了宇宙的形象，形而上与形而下的关系是个连环圈，彼此相连，你说它属于哪一头，都不一定。另一种属于唯物思想的解释，这个“玄”字古代是上面点一点，挂下来一条线，连着两个圆圈。那个就代表细菌、微生物，或者人的精虫，这些东西都属于古代的“玄”字，它是个象形，像小虫一样活动的东西。

谷神与本性

“牝牡”两字是母性、公性的生物分类代名词，所以我们一看“牡”字就晓得是公的，一看“牝”就晓得是母的。宇宙间万有生命都从母性的身体而生，所以它叫 “玄牝”。谷神不死，空灵的那个地方，它使用的价值永远不会死，这是老子的话。我们的重点现在不是老子，是研究丹道。

他下面说，“谷神至虚而至灵，其妙生生不已”，这是谷神，至妙至灵是个空洞的东西，空洞的东西反应很快的，佛学所谓感应道交。“感应”两个字从《易经·系传》来，“寂然不动，感而遂通”，讲这个生命的本来。谷神这个东西，生生不已，“从生生不已处，分出元牝”，是一个能够生万物的根源。

元牝与谷神名称不同，“其体则一，其用则两”，是一个东西，但作用不同。一般修道家的，专门在身体上找这个东西。身体上找就很难了，我们千万不要想在身体上找。譬如我们晓得人体的神经、气脉是左右交叉的，所以你守上窍，有时候影响下部，守下窍影响上部，这是一套医学的道理，可以说是道的术。术的意思是一种方法，不是道体。

元牝与谷神是一个东西，生生不已的，是真正的秘密，“秘在掩蔽二字”，掩就是蔽，蔽也就是掩，等于我们讲古代有个人学作诗，作了一句“关门闭户掩柴扉”，关门是关门，闭户也是关门，掩柴扉也是关门，说了半天只讲一件事，岂不是空话吗！可是他在文字上，有三种不同的玩法。我们假设这书中的话也在玩文字，“掩者，掩其玄门，蔽者，蔽其牝户”，这句话还是没有老老实实讲出来玄门在哪里，牝户在哪里。

“若非一者在中，岂能掩蔽”，就是中间这一点的作用，就把它关闭。“然非掩蔽于外，亦不成其为一”，外面关闭了，里头才能够得一。看道书真要命，每到这种重要的地方，就是一句话：“此中窍妙，非得真师指授。”要真师指点！我晓得哪个是真师呀？困难就在这里。佛学说到“善知识”，就是明师，如果“不择利智而教之”，老师对这个学生前生的根器都不知道，随便传法，这个老师是犯戒的，很严重呀，犯戒是下地狱的。依佛家的讲法，弟子对老师不选择，也是犯戒的。所以讲了半天，双方最好都不要干。老师如果得道有神通知道前生，那比较好办；我们当弟子的就很难办了，谁晓得哪一个是明师呢？这就是道家和密宗的考验，讲到最后留一手，始终不讲。其中的巧妙就是，如果没有真正的明师，“纵饶慧过颜闵，莫能强猜”，就算你的聪明智慧超过孔子最好的学生颜回、闵子骞，你也推测不出来。“况世间凡夫乎”，更何况一般凡夫，更推测不出来了。我们现在只好看书研究了，哪里去找个明师呢？

“故曰，一者以掩蔽，世人莫知之。所云黄中，是指出祖窍之中”，这里又来个祖窍。“所云一者，是指出祖窍之一。知中，则知窍。知一，则知窍中之妙。知窍中之妙，便知本来祖性，便知守中抱一，是养性第一步工夫”。知窍中的妙，你就明心见性了。正统的道家讲性命双修，不能只修一边。所以道家看学佛的人，只念佛、打坐、参禅，那是修性不修命，所以身体搞不好。几乎每一个学佛的人都面带菜色，百病丛生，都有病。因为他只修性不修命，从心性入手，命功不知道，“此是修行第一病”。你说自己修行怎么好，但是身体又那么坏，比普通人还差，这个就是不大对了。但是道家也反对只练身体，红光满面，相貌堂堂，好像百病不生，最后倒下来死的时候，一下子就走了。这个叫做只修命不修性，没有修明心见性，只锻炼身体，守窍，“万劫阴灵难入圣”，你修一万辈子，还是不能成仙成佛。因此，正统的道家主张性命要双修。

那么这里所谈的，就是说要知道本性在哪里。现在我们有个问题，本性是不是在谷神境界，玄牝不死的那个祖窍里头？他在这里露了一个消息，把这个形象给我们画出来了——“守中抱一”，在真正得定的境界，到了气住脉停，虽然不谈明心见性，这是“养性第一步工夫”。所以我们大家讲气脉打通，为什么修行要打通气脉呢？打通气脉的目的是气住，气满足了，充电一样充满了就停住了，那么脉也停了。这个后天的作用不来，自性的清明就不会现前。道家把这个讲得很高，即使如此，不过是到达 “养性的第一步工夫”。一点没有错！这一点我很同意，承认他这个说法是对的。不要认为得定了，就是一念不生全体现，还不是那么简单。更何况你的思想妄念始终定不了，连“守中抱一”都还没有做到，气住脉停更谈不上。因此，不要说明心见性，连养性的第一步工夫都没有到。

两窍互用章第七

上德无为，不以察求。下德为之，其用不休。上闭则称有，下闭则称无。无者以奉上，上有神明居。此两孔穴法，金炁亦相胥。

知白守黑，神明自来。白者金精，黑者水基。水者道枢，其数名一。阴阳之始，元含黄芽。五金之主，北方河车。故铅外黑，内怀金华。被褐怀玉，外为狂夫。

金为水母，母隐子胎。水为金子，子藏母胞。真人至妙，若有若无。仿佛太渊，乍沉乍浮。退而分布，各守境隅。采之类白，造之则朱。炼为表卫，白里真居。

方圆径寸，混而相拘。先天地生，巍巍尊高。旁有垣阙，状似蓬壶。环匝关闭，四通踟蹰。守御密固，遏绝奸邪。曲阁相连，以戒不虞。可以无思，难以愁劳。神炁满室，莫之能留。守之者昌，失之者亡。动静休息，常与人俱。

两窍互用

这一章也是讲养性，我们先看朱云阳祖师的分类批注：“此章，直指坎离两窍之用，为金丹关键也。”现在讲坎离两窍，坎也是耳朵，离是眼睛，打坐的时候，就是修四个字：“收视返听”。那么佛家呢？“收视”，就是观自在菩萨的法门，有观有照，是收视的工夫；观世音菩萨的耳根圆通法门，则是返听的工夫，这是两条路。佛学在翻译的时候，有“观世音”、“观自在”两种名称，所代表的则是两种修行的方法。这是举个例子，说明坎离两窍。

到现在为止，还不晓得这两窍在哪里，还没有找到呢！在本章里头讲它为金丹的关键，我们修道想修成这一颗丹，吃下去长生不死，那么这个药在哪里找呢？不在外面找，因为它就在我们自己生命里头。所以中国有些道书，这个药字写成左边一个自己的“自”，右边写一个家庭的“家”，自家下面写一个“水”字，写成“”，就是自家本身上的东西。但是你看到这个“水”字不要误会，连小便都不敢放了，那就不得了啦！

有些修道家的人一辈子不洗澡，怕洗澡漏了元气，不敢放屁，说放屁也把元气放掉了。所以忍屁不放，久而久之脸上一股黑气，大小便中毒了。修道家的千奇百怪，千万不要走这样错误的路。有许多修道的朋友一看就是这个路数，我说你肠子里的瓦斯不放掉，将来里头会结块成病的，那真是“结丹”了。那个丹是担心之 “担”！结成硬块就只有动刀了。

上德与下德

第七章原文：“上德无为，不以察求。下德为之，其用不休。”上德、下德两个名称，是老子提出来的。昨天正有几位先生谈到，有一位素来不同意老子，他对老子的阴柔之道很有意见。

我说老子阴柔之道没有错，阴柔不是害人，阴柔之道最高是德，所以老子这本书称《道德经》。我说你老兄不要忘了，老子这一本书分上下两部，上经专门讲道，下经专门讲德。中国古代的文化四书五经，“道德”两个字不是连起来用的，道是道，德是德。道是讲体，德是讲用，讲行为，而且古人解释“德”字，德者得也，一件事情做出来，有很好的成果谓之得。那么上德、下德这两个名词，在老子的书上是属于下章。我们拿现在的观念讲，最上好的行为是上德，次好的行为是下德。可是在《参同契》这里不同了，上德是升华的，下德是普通做基础的。

原文又有两个名词也属于《道德经》，一个是无为，一个是为之，就是有为。前天有一位同学写日记，提到吕纯阳《百字铭》中“养气忘言守，降心为不为”，他对这一句解释不通，在日记上提出要我解答。吕纯阳“降心”两个字采自《金刚经》，有意地把这个妄念空掉，有意就是有为，有为工夫是不对的。“为不为”，实际上是为而无为，不要真有意去做，那样就落于痕迹，变成下乘道法。这不是很简单的两句话吗？那么你说我不要打坐，不要修道就成道了，不行！非“为”不可。你还是要照规矩来，所以为而不为。上德是无为之道，上品丹法什么都不求。

昨天有一位青年朋友来，是修道家的，进门我一看，就知道他肝脏有病，因此而来求道。这叫做“临老投僧，临死抱佛”，快要死的时候找和尚来念经了，修道的人也多半如此。我说你这个青年人，身体不好来修道，你有什么工夫？他说他学的无为法，我也只好笑笑，真是开口说大话，空口说白话。等于学禅学佛的讲放下，放下已经是有为法，有个可放下的已经不对了。无为法是自然的，就是这样，一切无所为。假使我进一步问你，你既然无为，何必修道？修道就是有为了，修都不要修，还有个什么道呢？道也不要道，那就是上品丹法，真正无为。

所以这个之难，上品丹法“不以察求”，不是在里头闭起眼睛打坐观察，看个光啊！守个气呀！还守个窍呀！打坐的人守窍，当你守在这里，心不晓得想到哪里去了。哪个人能够守窍守到永远不动一个念头的？如果有这样的人，虽然不神通，也要神经了。有些人说，我这里在跳，你天天看守着这里，那个气血向这里冲，搞得不好就是鼻子出血，如果作意太过，尤其是中老年人，加上血压不对的，算不定就脑充血。千万不要玩这个，最好走上品丹法，“上德无为，不以察求”，也不要守，也不要管。我上次提过道家的《清静经》，你们好好去看一看，文字很短，内容非常非常好。佛教的《心经》是讲心性之道，《清静经》里头还带着讲工夫，这个是上德。

“下德为之”，等而下之，是有为的工夫，做有为工夫“其用不休”，要以不休起用。后来佛家也采用，实际上这个是老子的东西，在有为与无为之间修道做工夫，究竟是有为法，还是无为法？形而上道是本体，是无为的；但是我们不管是学佛修道，修的都是有为法。佛法最高是空，因为我们达不到空，所以所用的方法都是不空的，是用不空方法，以求得自己最后达到了空。道家也是一样，真正的道是无为，“上德无为，不以察求”，你看不见，摸不着，找不到。但是，你想达到形而上看不见摸不着找不到的道，必须要从有为方法做起。有为到了极点，才能到达无为。明朝有位栯堂禅师，诗好道也高，他的修道经验有两句话：“千丈岩前倚杖藜”，靠着这个拐棍，“有为须极到无为”，佛道两家一切工夫，都是从有为法下手，有为到了极点时，才真正得了无为的道。

“上闭则称有”，上面一关闭就是后天了，则称有。“下闭则称无”，下面一关闭，就得到道了，空了。这两句话不晓得讲些什么，这个上下两窍，究竟是怎么样关闭？先休息一下再讲。

第三十二讲

上窍与下窍的功能

我们刚才研究到“上闭则称有，下闭则称无”，先介绍有形的上下两窍。中国的道家及医学，把人的生命，从怀胎到出生归纳属于先天；一出娘胎是先天里头的后天；由婴儿到小孩阶段，女性第一个七年，男性是第一个八年，都还属于先天卦的范围。我们头顶心有个有形的上窍，这个顶门穴道，医学叫百会穴，道家称为泥洹宫，密宗称为顶轮穴，名称不同，都是有形的上窍。

在身躯的底部，肛门与前阴之间有个三角地带，叫做会阴穴，在密宗称为海底，印度的瑜珈术叫做灵蛇穴，是这个生命的灵力活动所在，这是有形的下窍。

婴儿生下来，据古人相传，这个时候顶门上窍没有封闭，他的神还与天地相通。“上闭则称有”，上面一封掉，婴儿才开始说话，那就是后天生命的开始。上窍一闭，下窍就开，就向下走了，人就慢慢长大，所谓情窦初开，男女的情欲就慢慢来了。所以 “上闭则称有”是有形的。那么修道呢？上面一闭，生命向下面走，尤其这个世界的生命，都从男女两性的下体延续下去的，生生不已。所以修道的人，要修到把开了的下窍重新关闭，从海底窍开始，炼精化气，炼气化神。到了炼气化神时，上窍开了，修密宗的叫做开顶。

密宗真正开了顶的人很少，我亲眼看到过。我们当年拜一个老师，四川人，是不是神仙我不知道，不过一般人叫他神仙。他那个时候八十几了，可是心理状态很年轻，也没有什么脾气。他的顶门是开的，我们经常去摸，里面有跳动，像婴儿一样。还有一点，他八十岁的人，乳房这么一挤，可以挤出奶来，那也是真的。根据道家说法，这一类的可算地仙，走路很快。《神仙传》上讲“行疾奔马”，我们没有看过他跟马比赛，我走路还算是轻便，可是当年跟他走路，也有点吃力。这都是我亲眼所见。

后来在西藏，看了这些喇嘛，什么顶门开了插草呀！我给自己插过，也给人插过，那不算真开。气脉打通必然会开，而且开的时候会有震动的声音，所谓顶门一声雷，嘣！你们真修到那个时候会把你吓昏了，就像天上打雷，一大声震动，就震开了，是有这种现象。

所以“上闭则称有”，开始了我们后天的生命。修道是“下闭则称无”，下面关闭了，精气神不漏，不向下走了，叫做“无”。不是没有，而是空灵了，还归于空无。所以 “无者以奉上”，下面的作用不再起了。在佛家也有很多的说法，起码是“马阴藏相”。伍柳派非常注重这个，“马阴藏相”没有什么稀奇，练气功的人也做得到，练童子功的人也做得到。“马阴藏相”不要乱练，过分练气功，会睪丸收缩，那不是“马阴藏相”，而是一种病态，搞不好最后还要开刀，或者摄护腺（前列腺）这些地方都会出问题。真正“马阴藏相”是个什么样子，也不要乱去猜想。

总而言之，如果讲 “马阴藏相”，那是外表，实际上“下闭则称无”，就是下面完全无漏，顶门重新开了。“上有神明居”，从顶上开始，老实讲学密宗的人，到了这个境界，才真正叫做灌顶，不是像现在铃子摇一摇，拿个瓶子装水倒一倒，就算灌顶。天主教叫洗礼，这都是同一个系统下来的。这个时候是入定的境界，岂止光明，而且霞光万道。不到那个境界不要去幻想，幻想不但没有霞光万道，反而是神经万年。换一句话说，是顶门的脉打开了，这就是气脉问题。我们说任督二脉、三脉七轮都打开了，就是到了这一步的境界，这个时候肉体上是气住脉停的现象。

道家还有一个秘诀，张紫阳真人说的：“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就是道家所标榜的“万化在手，宇宙由心”。这个丹药不是用嘴巴吃，这是道家的隐语，是另一个口，哪里呢？就是上窍这里。现在我公开讲了，反正我也没有道，我也不是神仙，让你们年轻人去修吧。也许你们修成神仙，将来你能帮忙拉我一把也不错。天元丹从顶上下来这个时候，古人当它是不传之秘，我觉得没有什么，这可以明讲，一般人就算晓得也做不到。

上下气平衡交换

注意下面一句话：“此两孔穴法，金炁亦相胥”，上下互用，这个是火候了，很难。你们做工夫做到头昏、头重，还谈不到这个境界。气向上行，就会有头昏的现象。你们问经常头痛怎么办，我说把脚扭一扭，是 “其治者在下”的道理。因为那不是真的气上来，是虚的，你元气没有上来，头轮的气脉打不通，很胀。你去量血压并不一定高，反而是低血压，那是气上不来的原故。所以我经常笑现在的人是科学迷信，我不量血压，也不检查身体，因为我活到这个年纪，用了几十年很够本了。即使检查出来，有个不好怎么办？不好也是死，好也是死。已经晓得最后是这么一件事，所以懒得去麻烦检查。

血压跟着气候、情绪都在变化，气候湿度太高，大家这几天就感觉沉闷。注意现在是阴历五月，干支是午月，湿度高，人就容易昏沉爱睡，那是因为阴气刚刚萌芽。这个时候有些人觉得难过，我说这个时候最容易死人的，早晚气候不同，血压不同，情绪心境好就高兴，也许血压就高。有些人还买一个血压计放在旁边，进来量一量，出去量一量，活得好辛苦啊！就合了老子的话：“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如果能不为这个身体忙，还会有什么痛苦呢？

但是上下这个气，随时要交换的，所以我常常问，你怎么醒来怎么睡着的？这与两个气都有关系。这两个孔穴要想打通，“金炁”必须平衡，金也不是元气，西方属金，金属白色，“金炁亦相胥”就是要平衡的意思。我经常问人，你们天天讲任督二脉通了，通到哪里去了？你转河车转到什么时间为止？都答不出来！修佛家止观法门修数息的，坐在那里已经数了几十年，我说学会计都比你高明，你在那里数下去干吗呢！“一数二随”，你数了以后，觉得呼吸跟心念一配合，就不要数了，接着是随息的方法。所以一般人修道，至少在我这个不修道的人看来，是蛮可怜的，古人叫做“学道之愚”，被道骗了。其实道也没有骗你，自己被自己骗了。

性命与祖炁

这几段，朱云阳祖师批注得太好了，诸位学道家的，不要轻易跳过去。现在我们花一点时间念一念：“此节，指两窍之妙用也。大道，非一不神，非两不化。”这是道家的中国文化，一定要达到专一，那个神灵境界才出来，这是讲道的体。道的用呢？“非两不化”，就是阴阳二气。“上章云，一者以掩蔽，既明示人以得一矣，然而掩蔽之妙，其体则存乎一，其用不离乎两。盖金丹妙用，只在后天坎离。”有了生命以后，“坎离妙用，不出先天乾坤”，坎离也好，乾坤也好，都是代号。他现在讲，“究竟只是性命二字”，只是两个作用而已，一个性一个命。“性者，先天一点灵光，真空之体也”，一念不生全体现谓之性。“其体，圆成周遍，不减不增。在天，为资始之乾元”，拿宇宙来讲这个自性，名称不同，引用《易经》资始的乾元就是万物靠它。“在人，便是父母未生前，本来面目”，拿人来讲，他说是乾卦之体。“故名上德，此中本无一物。灵光独耀，迥脱根尘”，这是引用百丈禅师的话。“若从意根下卜度推求，便失之万里”，本性的东西你用妄想分别心，用意识心来求，就不对了。“盖性本天然，莫容拟议”，讲它空也不对，讲它有也不对。“直是觅即不得”，你要找一个明心见性就错了。“故曰，上德无为，不以察求”，就是讲性命双修这个性。

“命者，先天一点祖炁”，“祖炁”是父母生下就带来的，所以胎儿在娘胎里也在呼吸，不是靠鼻子是靠脐带，一切都通过母亲的呼吸，也是通过脐带活着。一出娘胎，脐带剪断了以后，就开始靠鼻子呼吸了。这个脐带也是上闭下闭的道理。“先天一点祖炁妙有之用也”，这一点就是佛家讲真空妙有。“其用，枢纽三才，括囊万化。在天，为资生之坤元”，在《易经》是属于坤卦大地。“在人，便是地一声时，立命之根”，人出娘胎时胞衣打破，的一下，小孩出来，然后脐带剪断，鼻子开始呼吸，这是命根开始，“故名下德”。

“其中元炁周流”，所以密宗、道家，真讲修气并不是修呼吸之气！也不是精虫卵脏的精！就是这“先天一点祖炁”，那个生命的功能。这一点电能的充沛，“潜天潜地变现无方”，无所不在，也无所在，在身体内部你找不到。“若向一色边，沉空守寂”，色就是指身体，你如果在身体上找，守什么上窍、中窍、下窍，“便堕在毒海”，你就中毒上当了！身体任何部分都没有它。

“盖命属有作，不落顽空”，你如果只想空，以为是道，不晓得修命功，身体上的变化也不懂，那你白修一辈子！佛家道家叫这个为“顽空”，你修了没有用，跌落顽空。“一息不运即死”，这个息不是气，这个元炁一下不转动，就停摆了。“故曰，下德为之，其用不休”，源源不息，永远生生不已而来。“上闭则称有者，坤入乾而成离也”，这个坤卦代表这股气，就是命功的成就，气脉成就了，到达自己真空之性出现。“先天之乾，本是上德，只因坤中一阴，上升乾家，阳炁从外而闭之。所谓至阴肃肃，出乎天者也。乾中得此一阴，性转为命，感而遂通，遂成有为之下德矣。”所以慢慢你们坐得好了，自然会恢复胎儿那个呼吸。所谓密宗的气功，什么九节佛风、宝瓶气，都是勉强的方法。不用勉强的方法你打不通气脉。打通了以后，最后恢复到胎息，鼻子呼吸停止了，恢复到胎息，像胎儿的呼吸一样，下丹田自然呼吸啦！到这个时候，女性恢复到十几岁以前的身体，男女一样，没有差别。

一升一降的法门

“人但知离体中虚，便认做真空”，一般人只晓得打起坐来，心里头空空洞洞，认为这个是空。“不知这一点虚处，正是真空中妙有”，真的一念不生全体现，你认为是空，这个不是空，是有。“唤作无中有”，“无”里的真空中妙有。“下闭则称无者，乾入坤而成坎也”，先天本性到了后天，身体上变成后天的坎卦，坎卦属于水。“先天之坤，本是下德。只因乾中一阳，下降坤家，阴炁亦从外而闭之。所谓至阳赫赫，发乎地者也。”这个时候你是内外一片光明，“至阳”怎么叫“发乎地”呢？从“下德”修起，身心气脉打通了，气住脉停充实了。所以我常常告诉本院出家的同学们，释迦牟尼佛高明，教修白骨观，从脚趾头观起，就是这个道理。佛不给你们说穿了，要你们自己懂得。“坤中得此一阳，命转为性”，恢复到本来真空。“寂然不动，依然无为之上德矣”。

“人但知坎体中实，便认做妙有”，一般人修道只要下丹田一充实，念头都不敢动，生怕这个东西跑了。“不知这一点实处，正是妙有中真空，唤作有中无”，所以念一空了，这个气体自然充实。“坤中既受乾炁，还以此点真阳，上归于乾，是谓反本还原，归根复命”，到达这个境界修道，“自是先天神室中，产出一点鄞鄂”，鄞鄂是城墙一样，筑了一个范围。有了这个范围，外面打不进来了，里面也打不出去了。“是为万劫不坏之元神”，真空妙有修到了，你说它空吗？是有的；有吗？是空的，这个就是“丹头”。

别的道书上不是这样说的，这个灵丹一点，点铁成金，就是这个东西。这个修成了是万劫不坏的，身外有身都是这个来的。“故曰，无者以奉上，上有神明居。神明之妙固，全在中黄正位。”中黄我们以前解释过的，在有形的身体上是中宫，也可以说是青春腺的这一部分。人年纪大了，不管男女，青春腺已经死亡，所以身上的乐感就发不起来了。“中黄正位”，有形的如此；无形的 “中黄正位”是归到坤体，一念不生，绝对清净。“然非坎中真金之精上升，离中真水之炁下降”，上下两炁降升而来，所谓上从天而降，下从地而升，就在中黄这个之间，“有无互入，两者交通成和，神明亦何自而生耶”，所以上下要交。

那么密宗呢？在座有几位法师学过密宗的，你们就知道，往生法跟药师佛长寿法，必定要连起来修，也就是这个道理。一个往上升，一个往下降，讲穿了就是那么一回事。所以学术上说，究竟密宗是由道家传过去，还是道家由密宗传过来呢？这是人类文化的大问题！埃及、印度、中国这三大东方文化究竟的关联在什么地方？这个问题很大了，连画符念咒，也有很多相同的，修道的方法也相同。现在懂了这个，就懂得往生法与长寿法为什么要合修。所谓不死之法还不是这个，等我哪一天高兴了，再慢慢告诉你，反正同这个有关系的。

所以《参同契》上说， “故曰，两孔穴法，金炁亦相胥”，无形的即坎离两卦，有形的我刚才也跟大家讲了。“两孔穴即坎离两用之窍妙，所谓元牝之门，世莫知者也。”这一段讲完了。

黑白是什么

现在回到魏伯阳祖师《参同契》本文，“知白守黑，神明自来。白者金精，黑者水基。”这里开始讲修道做工夫的有为法了。什么叫“知白守黑”？这也是用老子的话，我们画太极图，一半黑一半白，这是中国文化传统来的。后来佛经从印度翻译过来，也采用了黑白两个，把一切善业叫白业，恶业叫做黑业。还有佛教讲白月是讲上半月，黑月是讲下半月，这个也要知道。

白有时候是代表阳性的、干净的，黑代表纯阴的。但是你要知道，不要一定讨厌黑的！阴的力量跟阳的力量是一样的大，而且阴的需要也跟阳的一样大。太空的黑洞，什么东西一进这个黑洞就完了，里头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科学家现在没有答案，正在研究。我们是随便讲的，不要信以为真。道家的原理讲，太空中当然有这些黑洞，这是“至阴之精”，它的功能几乎比太阳还要厉害，太阳能是放射的，它是吸收的。这个宇宙的功能，以道家、《易经》的道理看起来，是可以解释的，不过科学并不是这样讲。

这是讲“黑白”两个字，大家修道学佛打坐，闭着眼睛，里面黑的，全体都是纯阴境界，哪里有个至阳呢？连一个小阳都养不出来，都是五阴盖起来的。真到达得定以后，内外光明，白日境界来了。所以他这里告诉我们，根据“知白”而“守黑”，你要想到光明是从阴中来，阴极就阳生，你也不要厌恶阴，它两个一样。所以修纯阴、纯阳都能成道，就是“知白守黑，神明自来”这一句话。我们大家学佛打坐，也不要求啊！刚刚跟朋友谈，也不想成仙，也不想成佛，就是休息。祖师告诉我们：“上德无为，不以察求”，你求不来的。那么道怎么来呢？我们可以引用孟子的一句话：“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你放心了，一切放心，放下来，就会有个答案给你。魏伯阳祖师讲的，只要你得定，“神明自来”。这就是后来禅门里头的一句老话：“久坐必有禅。”其实久坐不一定有禅，但是这一句话也通啊，只要能“知白守黑”，自然“神明自来”。

“白者金精”，这是中国文化的五行之学，阴阳家的学问。白属于金，金属于西方。金并不一定指我们戴的金戒指这个金，是一个代号，代表坚固之性，等于佛家的地、水、火、风，也是个代号。坚固之性谓之金，有时候道家就用这个金字代表性。因为这个性是颠扑不破、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所以形容它是“金刚”。白是“金精”，金精也是西方之精也。

“黑者水基”，黑代表水，水属于北方。五行中的水并不是我们喝的这个水，液体有升华力量的就是水。这个我也给大家讲过的。人类的文化，都认为这个地球开始什么东西都没有，就是一个液体在转。佛学也讲到，说一个气流，转了二十劫数。拿有为的时间来计算，不晓得几百千万年，转转转，转到最后，水冻拢来，凸出的是高山，低洼的是海洋，地球就形成了，也不晓得经过几百千万年，都没有人类。

人类的来源，各有各的说法。基督教、天主教说是上帝造的，这是一种说法。佛学讲是光音天来的人种，光音天的天人都会飞，不吃东西，一身都带光。他们到这个星球上玩，看到风景美丽，又吃了东西，佛经叫 “地肥”。当然不是肥料，开始吃一点点，后来每一次飞来就吃，吃久了以后这个身体重了，飞不起来，有些就流落在这里，男女成婚，也不是上了毒蛇、苹果的当，而是一阴一阳自然成婚啦！这是人种的来源。但是再进一步说，光音天的人种又是哪里来的呢？佛教还有解答，从上界下来。如果把佛学讲人种的来源，把达尔文的 《进化论》，同各个宗教的说法综合拢来，就是一本大书，绝对很叫座。可惜你们年轻的人学识不够，写博士论文到处找题目，好东西也不晓得，《大藏经》中多得是。

讲宇宙的来源，中国的说法是水开始。所以《易经》的数理《河图洛书》里，“天一生水，地六成之”，也同古希腊、埃及、印度的说法一样，认为生命的功能，第一样来的是水，所谓一种冻拢来的液体。那么我们现在想到了，人的生命所依靠的精虫卵脏，也是液体，宇宙万有都是这个液体，反正一个生命有的，都是软性的。老化了，死亡了，就变成硬性的，硬性的就显示水分没有了。

所以“水者道枢，其数名一”，生命的开始，第一个来的是水。“阴阳之始，元含黄芽”，所以修道打坐注重津液、口水。老年人口干，早晨起来嘴里发苦、发干。不管年轻年老，真正修道的人口水不苦，是甜的。但是有一种口水太甜了，那是病！赶快找医生化验吧！津液之甜，有清香，乃至清凉，就是《百字铭》里头说的，“白云朝顶上，甘露洒须弥”，也就是密宗的“甘露灌顶”，讲穿了是一回事。所以你们学密的要搞清楚东方文化，我现在大概公开了十分之三啦，其实我就算全部都公开，你们也修不成。

第三十三讲

光明来自黑暗

我们上次读朱云阳祖师批注，他讲坎离两窍互用的方法，我们再补充一点说明。所谓 “两窍互用”就是在方法上，有为无为的原理，也就是《百字铭》中所谓“养气忘言守，降心为不为”，“为”是看起来在做工夫，“不为”是不做工夫的工夫。

现在碰到的问题是，“知白守黑，神明自来”，知道那个本来白净的，在用功的时候，闭眼却是黑漆一团。虽如此，但是不要去求光明，不要另修光明法，因为黑久了以后，阴极阳生，自性光明出现，“神明自来”。所以，不是你有意去找一个光明出来，而是阴极自然就阳生了。

“白者金精，黑者水基”，这又包括好几层的意思。道家的这些名称术语，代表的意义太多了，所以我们不大容易搞得清楚。讲一个白一个黑，中间又加上五行的代表，讲一个五行，又有内脏的五行、颜色的五行、方位的五行、有形的五行、无形的五行，好多好多。究竟指哪一个，它没有一个确定的界线，完全依赖自己上下文熟读，把它贯通了才清楚。以养性方面来讲，“白”代表阳，光明清净，这个自性呈现，那是金之精。金代表方位是西方，代表坚固不破的自性，身体内部代表肺。肺是管气，这个白是气足神圆，这个时候光明清净就出现。藏密的修法与道家简直是一样的，所谓光明出现是靠气而来，无念靠神而来。“黑”代表水，水在五行里是生物之母，黑色是水基，也就是精气的关系，阴极阳生，气就发了。所以不要看到黑、阴暗，认为不对，实际上明暗是两个现象，那个能明能暗的不在明暗上面。一般经典都注重光明，而光明是由黑暗而生，阴极了才生阳。

所以说，“水者道枢”，修道基本道理。“其数名一”，这个数，是根据《易经》“天一生水”来的。“阴阳之始”，所以一阴一阳、一白一黑之间，是先有水，阴极才能够阳生。“元含黄芽”，黄芽出在西北，是沙石上面的植物，无根的，自己会生出来。所以道家拿黄芽来代表道的养成，要静极了阳生，自己就会出现，像黄芽一样。这都是中国文化许多东西兜拢来表示的。所以这一段是讲两窍的互用，讲原理，是有为法无为法的互用。

金水与修道

“五金之主，北方河车”，这个“五金”就是五行。“五金之主”是来比喻有形的物质，在我们古代金银铜铁锡，这个五金之中，金是第一位重要的。究竟五金之主在哪里？首先我们要了解中国古代的物理科学，它与现代的自然科学是两个范围。我们古代晓得五行生克的道理，譬如我们小时候念《千字文》，有“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千字文》据说是梁武帝时代周兴嗣作的，因为犯错，梁武帝罚他在一夜之间，写一千个不同字的文章，结果他一夜完成了。天亮交卷，满头头发都白了，不只担心害怕，那真是用尽了脑筋。这一千个字，都不相同，甚至有时候都对起来的。如果这一千个字用熟了，写文章很好。

现在我常想，我们的国文老师，甚至大学国文教授，能把千字文批注，好好发扬出来，已经学问了不起了。譬如说到“金生丽水，玉出昆冈”这两句，昆冈指昆仑山脉出玉的地方，江苏也有个昆冈，所以其他有矿石的地方都可能有玉。黄金生于丽水，“丽”者，就是有白水漂亮之地。这是我们古代地质学了，凡是出金矿的地方雨量特别多，水也多，所以古人讲得很简单，“金生丽水”。在我们中国，产金的地方在西部，所以五行中金属西方，这也就是中国人的自然科学物理。

西藏西康产金，我们到了金沙江一带，看到河边很多老百姓整天都在水里头，摇啊摇地淘金，因为 “金生丽水”。中国古代讲开矿，道理很简单，是哲学来的。要知道有没有金矿，先看水多不多，再看在哪个方位，然后罗盘一摆，虽然没有百发百中，也差不多了。现在地质学家也没有百发百中的，所以黄金生在水多的地方，是中国古老的科技学说。

“五金之主”，讲的还是水基，修道同这句话有什么关系呢？先从打坐讲起，不管是佛家道家、密宗显教，都是以静为主，静极了，阴极则阳生。所以打坐久了以后，工夫到了，口水也来了，精气也发动了。为什么呢？“五金之主，北方河车”，北方属水。这个河车是哪里来？天河，银河。《千家诗》上有“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像我小的时候，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父母很宝贵，夏季晚上一到，在院子里先铺好竹床，然后躺在上面仰看星斗。妈妈吃了饭，洗好澡，坐在那里给我打扇子，赶蚊子。自己躺在竹床上，“卧看牵牛织女星”，看到这一条天河，由南到北，偏向西北，很清楚。西北这个地方，就是北斗七星这个地方，牛郎织女隔一条天河相望。所谓“北方河车”，北方是“天一生水”，天河之水由这个地方开始。

转河车

现在修道的人有个名称，任督二脉打通了，打起坐来在转就叫做转河车。结果有些老同学搞了几十年，后来写信给我，说是火车在转。我一看是啼笑皆非，现在时代进步了，道家也进步了，变成转火车了，将来我看要转太空车了！

河车是什么？河车是指这个天河！道家到了明末以后，尤其是伍柳派，认为沿着背脊骨上来这个督脉，连起来前面任脉转，说是转河车。现在有许多人传你一个道，打坐吸一口气，意识从下面提起来，由背上转到前面，前面再转下去，转来转去，都说自己任督二脉转通了，在那里转河车。现在明白地告诉大家，假定气脉动了，河车真的转动，奇经八脉通了，目的是求什么？道书有两句话，你要注意：“日月合璧，璇玑停轮”。什么叫“璇玑”呢？所以看道家的书麻烦，全部是中国文化。先解释“璇玑”两个字，那是天体的星辰名称。古代的天文仪器用玉来做，很贵重，叫“璇玑玉衡”。

天体跟地球永远在转，“璇玑”是天体转动，是北方的北斗七星带动银河系统在转。刚才我们提到古诗，为什么“天阶夜色凉如水”？因为是秋天，才能“卧看牵牛织女星”。春天没有办法看，因为银河会移位的，春天银河不是南北向，是横转来的，每月都不同。我们以前读中国的古书，只学古文，其实自然科学都在其中。

譬如“璇玑停轮”，停下来不动了，就代表天体北斗七星银河似乎停摆、定住了。前面也讲过“日月合璧”是太阳刚刚东方上来，西方月亮还没有沉下去，日月两个对面，我在云南昆明看过，据说好多年才有一次。

修密宗、道家要打通气脉，最高的是“日月合璧，璇玑停轮”；气脉打通以后是充满，充满了以后身体没有感觉了，真正忘掉了身体。这与感觉上忘掉身体是两个情况：一个情况是人死了，离开身体，不再有身体的拖累；另一个是人充满到极点，就像婴儿的状态新生命开始。“璇玑停轮”，气脉通了，新的生命重新开始。“元含黄芽”，是另外再生一个生命。所以道家、密宗都可以修到身外有身，就是这个道理。这也就是“五金之主，北方河车”靠“天一生水”来的。

下面更麻烦了，所以看道家的书，代号太多，真是把人迷糊死了。道家素来的戒条是天机不可泄露，像我这样乱讲，大概就很惨了，反正随便它吧，我仍然认为，天下的公道不应该保密。而且我发现，你越公开他越不懂；该懂得的人，不管你怎么保密，他也会懂；不懂的人，你天天在他耳边叫，他还是不懂。你看报纸上多少广告，我们在座的人，哪几位每天看广告？看都不看，就是这个道理。所以我认为把天下的公道公之于众人，是替天行道。有这个福气的人，就会懂就拿走；没有这个福气，不但不懂，还会骂你。

其实秘密都是讲一个东西，现在它又用铅来做代表，铅还在五金之外，铅外面是黑黑的灰色，“故铅外黑，内怀金华”。铅要怎么样锻炼呢？要跟水银合起来锻炼，变成另外一个化学物质，很漂亮，发亮，很光。这是代表我们修道，静到了极点，外表看不出来，真正自性光明出现在身体的内部。你闭着眼睛看到内外一片光明，那不是太阳光，也不是月亮光，也不是电灯光，而是自性的光明。比那些光还强，是吉祥的，所以叫做祥光普照。这个地方，他就不跟你直接说明，而用上古的物理道理隐蔽起来，所以说“故铅外黑，内怀金华”。

成道的狂人

“被褐怀玉，外为狂夫”，得道的修行人，到了这个程度要装疯子，绝不能表示有道，外面要学济癫和尚一样。“被褐”是穿破衣服，出家的和尚们叫做穿衲袄，衲袄就是百衲衣，粪扫衣，这是佛的制度。粪扫衣是垃圾堆里的破布捡来，洗干净缝起来穿，这叫衲袄。所以拾得说：

老拙穿衲袄，淡饭腹中饱。补破好遮寒，万事随缘了。

有人骂老拙，老拙只说好。有人打老拙，老拙自睡倒。

涕唾在脸上，随他自干了。你也省力气，我也没烦恼。

这样波罗蜜，便是妙中宝。若知者消息，何愁道不了。

这个偈子在《禅门日诵》中找到了，你看他多解脱，这个道理就是“被褐怀玉”。所以现在我也老了，给人家写信懒得用名字，下面签个“老拙”。唐代禅宗永嘉大师《证道歌》也讲，“穷释子，口称贫”，出家人嘴里讲贫道贫僧，“实是身贫道不贫；贫则身常披褛褐，道则心藏无价珍”，也用这个“褐”字。诸位同学，修道也好，读书也好，不要光靠思想记，一定要背来，能背来一辈子都有用的。

魏伯阳真人的这句话——“被褐怀玉，外为狂夫”，就是深深告诫我们，修道到这个境界不要炫耀，不要好为人师。像我们没有道的，只好教书了，乱讲没有关系，只是一个老师。如果你们得了道，千万不要走这个路子，要 “被褐”，这也是孟子告诫的“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其实你们诸位叫我老师，天地良心，我几时承认诸位是我的学生？我不敢当老师，那是你们的客气，我从来没有把自己看成老师，就是这个道理。下面还有麻烦的文字，都是些代号，每一段都是讲工夫。

第三十四讲

我们现在还是在讲这一段“两窍互用”。再提请大家注意，道家佛家的修持，虽然讲的是无为，是最高的标榜，但是用一切方法入手，还是有为的。下面讲有为的境界同身心都有关联。

玉液还丹怎么来

“金为水母，母隐子胎。水为金子，子藏母胞。”在五行里金生水，故“金为水母”。但是金性在哪里？在水里头找到，故说“母隐子胎”。这里金代表 “性”，属于自性的光明。这个清净光明之性，从哪里来的呢？自性光明之性来自精足，是身体上有形之精的精神，所以要营养以充实身体。明朝以后的道家，尤其是伍柳派以后，主张炼精化气，炼气化神。所谓神，属于金性了，是气跟神之间，要精满了它才出现。精神不饱满，自性光明出不来，所以“金为水母，母隐子胎。水为金子，子藏母胞”。相反地，如果不养性，杂念妄想很多，身体上的自性本来会“天一生水”的，现在也办不到，津液也出不来；只有养静到极点，津液自然就发生了。津液发生，上下都有，上面的津液属于水，脑下垂体下降的，就是口水。

在道家口水还分两个层次，一种是“玉液还丹”，另一种是 “金液还丹”，两者层次不同。在道家的古书上叫做“玉液琼浆”，都是自己生命里头本有的。这个东西如何来呢？就是要靠自己养静到极点，接近于自性清净时，水性才会出现，所以金水的关系就是“性”跟“命”的关系。上面是脑下垂体的津液，下面就是我们人欲的根芽。当它刚刚在发动时，不加上男女之间性的欲念，才是真正的自净之水。

所以这一段是互为因果，这个是命根。这个中间有一个东西，有些道书上所说金丹长生不老之道，它的药是两样东西；有时候不讲两样，只写了一个“些”字，就是“此二”。我们当年学道的时候很妙，有些老师跟了他好几个月，磕了好多头，等到有一天他高兴了，写一个条子给你，上面只有一个“些”字。我说原来“些”就是道，至于“些”是什么道？也不敢多问。后来再跟久了，他说就是“此二”呀！那“此二”又是什么东西呢？那又要跟很久了，还不能多问。

慢慢老师高兴了，说 “此二”者，“神气二者”而已。那么“神”跟“气”怎么来的呢？就是宋儒的理学家们讲，“静中养出端倪”，真正静了，慢慢心性清净，身上的津液自然起来了，是自然来的。密宗就不同，密宗是从印度瑜珈术过来的，硬做的工夫，硬逼上路。那么这两种，究竟哪一种高明呢？很难讲，正统道家好像原本比较高明，但是到后世，明清以后这个道家，可以说支离破碎，没有构成系统。密宗的红教同花教这两派修持的方法，在有为的方面，比较还能够保持系统，这是顺便介绍。

回转来讲道家的“此二”以外，还有没有“三”呢？道理是什么？“太极函三”。太极者，道之体也，太极是个圆圈，我们看看这个图，一个圆圈中间三点。中国禅宗祖师有时候拿东西出来，也出现了这个，尤其是沩仰宗，沩山仰山这一派，九十六个圆相。佛家解释的圆相不同，外面一圈，我们如果勉强用哲学的解释，是道之体也；中间这三点分别代表法、报、化三身。道家呢，中间这三点就是精、气、神——神是法身，气是报身，精是化身，千百万亿化身是这样来的。这些在佛道两家，他们认为是千古不传之秘。不过你们将来要当祖师当教主，可不要像我一样，你这一句话就可以卖钱的，我是这样乱说不在乎的。为什么我们讲到这里呢？刚才讲“金水相生”，互为因果的道理，这还属于后天的生命。

若有若无的境界

返回到先天的修持方法——“真人至妙，若有若无。仿佛太渊，乍沉乍浮。”他又提出“真人”，这个名称是庄子所提的，后世的道家道教把得道的才称真人。换一句话说，我们这些没有得道的都是“假人”。道家另有一个名称，叫我们这些假人是“行尸走肉”。从这个名称，可以看到道家文化的价值观，一个人必定要修到超凡入圣，人生的价值、目的才算完成，才成“真人”。不然我们一辈子做人是白做了，是个“假人”。所以道家对于得道的人，不称仙也不称佛，而称真人。在这里这个 “真人至妙”，代表我们本性自主，能够为心物一元做主的这个东西。这个东西在哪里呢？你要怎么样明心见性呢？必须要本身修到“金水相生”的境界，也就是修到我们这个四大肉体，内外一片光明。所以“自有源头活水来”，生生不已了。

这个时候，你要了解还有个东西，是能变化的，能知道的。那个东西的代名词就是“真人”，人的生命根本。这个是道，在哪里呢？“若有若无”之间。那个时候你才了解，就是佛学讲的空。那是无吗？不对的，它的确有这个东西；你说有吗？又是无形无相。所以，“真人至妙”这个时候出现了，“仿佛太渊”，深不见底像太渊，深渊加个“太”字，不晓得有多深。这一个境界，佛学、道家有相通之处。现在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在《楞伽经》上出现的，叫做“钵头摩深险”，是同样的观念。

“乍沉乍浮”，好像有好像没有，这样地去形容。后世有些人修道，把这些文句不做深入的理解，当成有形的境象了，把打坐时看到自己坐在这里的情景，当做就是这个境界。告诉你们，不管你走佛家道家、密宗显教路线，修久了以后，忽然会看到自己在打坐，好像自己在外面看这个肉体似的。你说离开了身体吗？没有。如果认为这个就是得道了，嘿！差不多到二号了，是精神分裂的状况。拿修行原理来说，这是分离境界，离魂的境界。如果懂得这个道理，反而变成好事，因为晓得这个境界神魂是可以分离的。想常常修到这个境界还不容易啊！在座有好几位青年同学有过的，我说那也没有什么，这叫瞎猫撞到死老鼠，偶然一下有的。经常的话，可以修到阴神出窍，但仍非究竟。如果从此修，死后就成为鬼仙，在六道还是属于鬼道。所以现在有些扶鸾、画符的，说是济癫和尚来了，观音菩萨来了……其实来的都是鬼仙，小事准，大事保险不灵。

这个“真人至妙，若有若无。仿佛太渊，乍沉乍浮”，有些人读了这些道书，把那一种境界当成自己已经修成功了，身外有身了，这是大错而特错。这在道家叫做“左道之流”，不算旁门。不过我经常说，不要看不起人，旁门也是门，左道也是道。旁门是不走正门，走边门。边门虽然是偷偷摸摸进来，后门也好、厕所进来也好，总归进到这个房子里了。左道虽不是正道，是偏道，转了大半天，最后总会转回来的。许多同学东学西学，我都鼓励他赶快去学，左道旁门给他东转西转，把他转昏了，有一天清醒就回头了。所以这种书，读到这里很容易读错，特别提醒大家。

若有若无之后如何

正统的道家，“退而分布，各守境隅”，什么意思呢？你修道到了“金水相生”，气脉差不多都宁静下来的境界，那个自性精神出现了，不是有个人影子，而是样样灵通了。怎么样讲法呢？我们还是引用禅宗祖师的一句话，百丈禅师说，“灵光独耀，迥脱根尘”——这个境界要来时，“灵光独耀”，不靠肉体；“迥脱根尘”，不靠六根。那么同这个肉体的关系呢？“乍沉乍浮”，若有若无之间的关系。这个时候你怎么做工夫呢？进一步，“退而分布，各守境隅”，你要听其自然，四大归四大，各归本位，五脏六腑的气脉动也好，不动也好，你要搞清楚，你知道动的那个不属于气脉上面，然后气脉尽管让它转。自己呢？“各守境隅”，不管它，气脉走到哪里都好。

然后到达什么境界呢？我在《楞严大义今释》里有十几首诗，最后有两句：“一笑抛经高卧隐，龙归沧海虎归山。”各归本位，让它自然，是龙回到海里，是虎回到山林，这就是“降龙伏虎”了。道家所谓龙，有时候代表血，有时候代表那个心念、思想。我们的妄念变化无常，捉摸不住的，这是龙。虎代表气，身体健康，欲念冲动了，老虎下山要吃人了，很可怕，所以要“降龙伏虎”。到这个时候要“退而分布，各守境隅”，就是 “一笑抛经高卧隐，龙归沧海虎归山”，佛学形容这个境界是“如如不动”。

所有东西方哲学研究完了，觉得佛学真高明，“如如不动”四个字，没有办法换半个字。我们学佛的看到“如如不动”，就把他看成死的不动了。不动不叫“如如”！“如”是好像不动，再加一个“如”字，好像不动其实还是在动，动而不动，不动而动，所以叫做 “如如不动”，没有讲绝对不动。

这个时候进一步，“采之类白，造之则朱”。在这个境界上，气脉已经到了家，稳定、充满了，气住脉也停了。这个时候，真正的道家采药的工夫来了。谁去采呢？是我自己这个主人去采，主人者就是灵知知觉之性。这个时候，神、气、元精不能让它散了，要把它凝聚。这个凝聚的工夫，在佛学是第四禅舍念清净；在道家是有收藏的意思，有股力量把它吸收回来。佛学叫“摄”，就是把它抓回来，收摄回来，这个就是采的作用，有点内敛的作用。“类白”，慢慢地宁定下来，舍念清净，这个就是丹了，好像一点灵光。

在密宗呢？到了这个时候，是真正的明点，不是观想出来的，是自然来的。就是道书上所谓“丹头一点”来了，点铁成金，自己身心内外证到了。“造之则朱”，到这个时候要做做工夫了，十月怀胎差不多已经快要过了，到了三年哺乳的阶段，修道的人要闭关了，道家叫做“入阛办道”，完全进入关房。

道家的进入关房难了，要得“法财侣地”，“法”是要有明师指点。“财”是要道粮，你要闭关三年、十年不定，虽然可以好几天不吃饭，但是总要吃的。“侣”是招呼你的人很难，不能找普通人，这个人要懂得道，甚至他的道比你高。你在关里头到什么境界他看得出来，不该叫你的时候不叫你，不该动你的时候不动你，这才能够做道侣。“地”是地点，到了一定境界要密不通风，冷气是绝对不准许，在关房中有时候是完全像死了一样，所以修道这一条路很难走。我们这样吹吹牛的好办，真修道慢慢锻炼，“造之则朱”，朱就是红色、赤色，并不是真变红。那是说，最后锻炼成内外有光，形容它像大太阳一样。

功德圆满 脱胎换骨

“炼为表卫，白里真居”，这个时候叫做“一粒金丹吞入腹”，还不敢说“始知我命不由天”，还不一定，在这个过程中还可能败道，如果垮掉的话，会一垮到底。所以佛家讲要“福德资粮”，看你有没有这个福分，有没有这个善根。福德功德圆满的话，障碍就少，不然处处障碍。所以真正修道，佛家道家都一样，到了这一步工夫，你才看出来功德、善根、福报之重要。有善根、福报的话，是一路顺利成就。譬如释迦牟尼佛，六年雪山苦行，连五个基本弟子都离开了。他雪山下来，一个人孤零零地谁招呼他啊！七天菩提树下成道，是有福报而成就了，不需要人招呼，否则的话就是困难重重。

到这一段，“炼为表卫，白里真居”，这时肉体也脱胎换骨了，连骨头都换了。根据医学的道理，一个人每过七年一身血肉都换过了。十二年以后，连骨头也换了。十二年是一纪，修道的工程也是一样。所以道家讲“百日筑基，十月怀胎，三年乳哺，九年面壁”，一共十三年，一路都是顺风没有障碍的话，则脱胎换骨。“白里真居”，这个“白”是炼成纯阳之体，成为真人。佛教本师释迦牟尼佛十九岁出家，仍要十二三年才在菩提树下成道，这个时间是差不多的。这都是呆定的过程时间，所以讲修道的路途是很艰难的。

“方圆径寸，混而相拘”，这有两重意义。先讲第一重，它是代表身体心脏部分方寸之地，中国人形容良心，文学上常讲方寸之地。我们小时候过年，经常给乡下人写春联，“但留方寸地，传与子孙耕”，这就是中国文化的社会教育，教人做好人做好事，心不要坏了。古人有句诗，“当路莫栽荆棘树”，“当路”是在人生的大路上，少栽一些讨厌的刺人的树；“他年免挂子孙衣”，做人一辈子要心地宽厚，做人不好，后代的子孙受报受罪啊！中国文化讲三世因果，父母、自己、子孙；佛家的文化则讲个人，前生、现在、来生。两个文化合起来，就是十字架，都是讲因果报应。 “混而相拘”，古人讲这个心念思想，在心里头阴阳混合，善恶都在这个里头。

至于第二重的意义，我先说一个状况：当年“抗战”在大后方重庆，太虚法师的汉藏教理院就办在重庆的北碚，在那里有个中国古老的铜盘展览，铜造的两层，里头一灌上水，手这么一摸，发出那个音乐之好听呀！还有很多古怪的东西，都是根据道家自然物理所造的。当年德国、美国各国的科学家都来摸过了，想做出来这个东西，就做不出来。那么我们古代怎么做出来的？古代的科学都是靠阴阳八卦来的，“方圆径寸”是根据这个做的。“混而相拘”，所以那个不是铜，是五金混合做的。其中不同金属各放多少就不知道了，那真妙不可言。今天，我们全世界讲化学、物理的祖师，中国道家炼丹、炼水银的应属第一位。

得了这个有形的器皿，对于修道的人外形有什么好处呢？有好处，过去我遇到有些道家，手里或者拿个玉的如意，或者拿个峨眉山上的风藤，一定做个“方圆径寸”的连环圈。我问他用的是汉代的还是唐代的尺码？笑一笑不讲，不肯传，就算磕头磕死了也不传。他这个还是小玩意儿，挂在胸口，后来别人告诉我，这个一戴上，打坐入定快得很。有一个修道的老先生，借给我试过一下，我挂在身上，就坐在他房间，好像是有些不同。不过我晓得，做一个金字塔的帽子戴在头上也有一样的效果。问题是那么小的一个东西，同自然物理、同天地的关系是如何配合的，才能把宇宙的力量吸收来？“方圆径寸，混而相拘”，这第二层道理我不懂，所以只能告诉诸位不懂，你们去找吧。这也是中国文化科学方面最好的一环，虽然我也找了几十年，好像他们比我懂得的还少，只好不谈。

现在只讲内在的心，我们过去形容这个心，同心脏有关联之处。“方圆径寸”就是心窝子这里，但不是心脏所在。我们的心脏，每一个人都是偏的，没有一个人是正的。所以人都是歪心思，因为心脏都是歪的。

脉解心开之后

“先天地生”，这是引用老子的话。庄子说，“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就是形容这个心，本来不死，就这么一个东西。“巍巍尊高”，形容它就像上帝的宫阙一样。“旁有垣阙”，心脏看似一块，却是八瓣兜拢来，心脉是八个支流，密宗形容它是八瓣的莲花；道家形容它有通道，据说得了道的人，心窍就打开了。所以密宗讲脉解心开，真悟了道，得了道，心脉九窍也打开了。脉解心开是实有其事，打开的时候 “啪”一下，有爆炸的声音，会吓死你。如果搞错了会以为自己真得了心脏病，不懂修道就会修成魔而疯了；懂了以后无所谓魔，充其量是死。 “状似蓬壶”，它的形状如蓬壶，心脏这里像个莲蓬，像个酒壶一样。“环匝关闭，四通踟蹰”，到这个时候，我们要把心守住，不要动念。讲了半天，禅宗最干脆，就是达摩祖师讲的“外息诸缘，内心无喘，心如墙壁，可以入道”。

魏真人用中国传统的文化来说明这一段，真是费力气，他要我们“守御密固，遏绝奸邪”，这个时候任何一个妄念都不准乱动。“曲阁相连，以戒不虞”，心里头绝对不能动念。“可以无思，难以愁劳”，如果一动念就走入邪道了。到这个境界，就是第四禅定舍念清净的境界，绝对的清净，然后再等待另一层次的境界出现。“神炁满室，莫之能留”，这个时候神炁满室，身心内又增进一层的神炁。等于化学锅炉一样，提炼了又提炼，所谓“九转还丹”。这个提炼出来之后，神与气的变化就不同了，顶门开了，不是密宗拿根草乱插，硬把你头皮刺破了插进去。真正的道家工夫修到了这里，“神炁满室”，顶门开了，“莫之能留”，阳神可以出窍了，留也留不住，内外通了。那时出来的是阳神，不是阴神。但是阳神出窍会乱跑，因为还没有纯熟到家。“守之者昌，失之者亡”，不能让它乱跑，这个阳神就是修到身外有身了。“动静休息，常与人俱”，要随时都在身边，这就是身外有身。

第三十五讲

明辨邪正章第八

是非历脏法，内观有所思。履罡步斗宿，六甲次日辰。阴道厌九一，浊乱弄元胞。食炁鸣肠胃，吐正吸外邪。昼夜不卧寐，晦朔未尝休。身体日疲倦，恍惚状若痴。百脉鼎沸驰，不得清澄居。累土立坛宇，朝暮敬祭祀。鬼物见形象，梦寐感慨之。心欢意喜悦，自谓必延期。遽以夭命死，腐露其形骸。

举措辄有违，悖逆失枢机。诸术甚众多，千条有万余。前却违黄老，曲折戾九都。明者省厥旨，旷然知所由。

正道 邪道

《参同契》这一章是 “明辨邪正”，在道家的观念就是说，哪样是邪道，哪样才是正道。但是，我们要把握一个原则，这是东汉时代的书，应该说快到三国时代了，道家经常有一句话，“旁门八百，左道三千”，就是说有三千八百条岔路，这些都是道，究竟哪样是正道很难认得清楚的。不过《参同契》提了好几个大原则。到了魏晋时代，有一部道书《抱朴子》，作者葛洪，也是道家所谓神仙的人物。《抱朴子》所记录的这些旁门左道，比《参同契》所罗列的更多，具体地说，是神话特别多。像我们常听人讲，道家有个师父八百岁了，哪个人修道到什么程度了等等。佛家、道家每个宗教都有这一套，哪个人看到过上帝啦，哪个人碰到过圣母啦，结果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像《抱朴子》里说到，有一个修道的人，年纪很大，人家问他多大岁数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孔子还是幼儿的时候，他还摸过孔子的头，说你将来可以成圣人。

宗教界的修道者都标榜自己是正道，别人都是错的，好像中国的文人千古相轻，文章都是自己的好。这个里头还有个笑话，不妨说一下古人的一首诗：

天下文章在三江 三江文章在我乡

我乡文章属舍弟 舍弟跟我学文章

“天下文章在三江”，这个三江指浙江、江苏、江西，江南一带。“三江文章在我乡。我乡文章属舍弟，舍弟跟我学文章”，结果还是他全世界第一，讲来讲去人都是自己第一。以我人生的经验，把这句话多加了几句，“文人千古相轻，宗教千古相嫉”，搞宗教的不管学佛学道，互相嫉妒，甚至可以说这个“嫉”字用得还是太轻，应该说千古相仇还差不多，彼此都是冤家。宗教界以及江湖上，打拳、卖膏药的，做官的，你恨我我恨你，这是人类的弱点。

现在比古人更严重，譬如修道学佛，十几年前，我在日本一看，这些新兴的佛呀道啊，什么创价学会，现在已经变成政党，有很多门派；基督教、天主教等新兴的门派也有几百种。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各种新兴的宗教，都是自称接近上帝、接近佛、接近道，自己才是正派的，这充分反映了人类文化的低落与时代的混乱。我常说，这个时代有两个东西发达，一是娱乐事业，人人要求刺激娱乐；一是宗教的发展。我们过去走在街上，这面一看是天主堂，对面是“绿灯户”，两个遥遥相对，这是很正常的现象。怎么叫做正常呢？人，真正有智慧，在人生的路上走一条正路的，都不大多。我常常跟朋友说笑话，我们行将就木，快要躺进那个木头匣子里头去了，但是你老哥同我，人生观都没有确定，这样不是很悲哀吗？唉！还是讲回本文吧，本书的作者在东汉那个时代，当时已经开始有那么多方法、那么多的道门了。

导引法 祝由科

我们现在开始讲“是非历脏法，内观有所思”，这个是讲什么？后世叫 “导引”，道家学问也有一个吐纳。所谓“导引”的方法很多，它的原文是“是非历脏法”，是汉代文章的写法。哪个是对的？哪个是错的？各有各的主张。这一派“导引”的方法，在我们中国古代修道很早就用了，是出于医学，像《黄帝内经》包括了《灵枢》、《素问》两部分，里头就有导引的道理。导引就是拿意识来观想，把人体内部的奇经八脉、任督二脉打通。譬如这里发动啦，现在走到哪一关啦，走到背上、走到顶上啦，怎么转河车下来啦，这都属于意识导引。

另外还有类同导引的，就是祝由科。现在很少了，过去有，现在勉强叫做精神治疗，是不是精神治疗能够概括，还不敢断定。祝由科治病是念咒子画符，有时画符还不要纸，就是这两指头这么一画，念个咒子，祷告一下，他就好了。实际上我还有一个法本，是一个修道的朋友年纪大了，他怕流传不下去，硬塞给我的。我没有时间搞这一套，但也怕交给人会拿去乱搞，所以到现在也不晓得交给谁好。祝由科修炼到最后，可以对自己祝由，就是对自己画符念咒，把身体化了，据说也可以成仙。这一类祝由、导引，在现代医学都属于精神治疗的范围，方法多得很。

譬如道家注重用意念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打通任督二脉，然后把腑脏搞清楚，这个“历脏法”就太多了。严重地讲，修密宗的所谓发动海底，打通头顶的梵穴轮，也都属于这个范围。

我们当年到处跑，寻仙访道。在入峨眉山时，经过龙门洞，是一个大瀑布下游，溪水中间的岩石上，有个和尚盖起房子来，我们进山都去看看他。有一天去时看到一个老和尚，胖胖的，肚子大得很滑稽，就像一个大南瓜。当家的和尚跟我说，老和尚也是浙江人，我跟他一谈，发现他气功真好。他表演一个工夫，姿势像鹅，鼻子“咝咝”吸气，后面屁股一翘，就“噗”放个屁，两头通的。每翘一下就放一个屁，假设练一百下就放一百个屁。看他动作快得很，连珠炮发“哔哔噗噗”，但是没有臭气。他七八天才吃一次饭，平常喝喝水，吃的就是这个气。他八十几岁了，虽然那么胖，爬山爬得很快，健步如飞。你不要看这个简单，练起来还真麻烦。可是他这个姿势，看似八段锦又不像八段锦，多少年来我没有看见过别人做这个工夫，这也是“是非历脏法”的一种。他那个姿势是练腰最好的工夫，的确是运动带脉很好的动作。因为奇经八脉这个带脉很不容易运动到，带脉是围在腰部的，尤其女性的生命，带脉很重要。这是第一个动作，下面还有好几套。

这个人不打坐，也没有看见他练工夫，也许他秘密地在练。他白天就替庙子和尚做裁缝。他原来也不是做裁缝的，问他怎么做起裁缝来了，他说一个人修道，时间那么长，拿个针来缝缝罢了，这就是道啊！“这就是道”这一句话，让我很注意他。道家有句话，“缝掖工夫”，一针一针缝出来的工夫。后来我跟他深谈，他说，做给你看的不过是导引里头的一套，真正的道还不在这里。所谓“缝掖工夫”，身心两方面要把它兜拢来。普通人的思想情绪跟这个肉身是分开的，如何把它缝掖拢来？一针一线这就是工夫啦！很细密。他那么大岁数，做针线活不用戴眼镜的！慢慢地，很安详地，坐在那儿缝。我说，我懂了，你不是缝衣服，你根本就在修道，锻炼身心！他就笑笑，一边缝，把线这么一拉，在我前面拿个指头比一下说，你对！你懂啦。

真正修道的人，不会装模作样，不是非要避到山林中用功修道不可，他过着普通人的生活，正常生活中都可以练习修道的法门。还有以前给诸位报告过的，我在重庆看到全家人都弯成一个球，在房间里滚来滚去，还是盘着腿滚的，这也是“是非历脏法”之一。你不管人家是不是道，那是真工夫，值得磕个头。给人祝寿常画白鹤跟鹭来表示，据说白鹤睡觉时，鼻子一定插到尾巴这里，是自己本身的呼吸循环，据说鹭也是如此，那我没有看过。这些东西，你说它是道吗？不是道，但是效果有没有？有。

旁门左道也不错

不但道家如此，佛家《楞严经》上讲五十种阴魔，包括了他的小乘弟子声闻缘觉，没有证到大乘境界，都是外道。但是他另外讲到十种仙，他只说仙道，没有讲他是魔或者是外道。照佛的观念，练气这一派属于“导引”，每一个都会长寿，你们翻开《楞严经》看了就知道，可以“寿千万岁”，所以《楞严经》有很多秘密。这十种仙，有一种是祝由科，画符念咒的，有的也可以达到长寿。另有吃药的，道家所谓外金丹，吃丹药把身体改变过来也可以练到长寿。这些虽然练成长寿，但不得正觉，没有大彻大悟，就沦为仙道了。

诸位读书要留意，不要被佛经骗过去了。佛都告诉你老实话，假设一个人做工夫，练成活到一千岁一万岁，若得正觉大彻大悟了，那就不叫做仙道，就成佛了。佛没有骗你，他反过来的意思已经告诉你了，这些都是入道的方法。所以常有朋友骂别人旁门左道，我看不惯的时候也讲几句，旁门左道也是道，不过多转几圈而已。你走的也不一定是大道啊，这是很难讲的。“处处绿杨堪系马，家家有路到长安”，这首诗，每次我都把原文搬出来，因为多年来被人改成家家有路通罗马，不像话！这是唐人的古诗，与罗马无关，修道也是这样的道理。

我常讲，光靠鼻子嘴巴的气功呼吸练功法，据我的统计有两百六十多种，这都是修的历脏法。“内观有所思”是修观想的，不修呼吸，而且是神气下照，照到心肝脾肺肾，或者是照任督两脉，能把它照通。密宗也有这一套。现在修道打坐的，什么炼精化气，把气从后三关再到前三关通下来，这个“前三三后三三”，打通任督两脉，接着奇经八脉都打通，都可以用观。可是你很难有恒心把它练好，这些修道的方法，都是靠精神专注。像内照形躯——内观，有时候是有个思想在作用，思想意识的作用并不是道，因为有一念思想，还有感觉的，就不是道。这不是我讲的啊！是这个道家千古丹经的祖师爷讲的。不过他的话也没有那么严重，“是非历脏法”，其中有是有非，有对有不对，对的都是很好的助道。佛家把这些都叫做“助道品”，虽然不是道，不是最高的目的，可是它可以帮忙你达到最高的目的。在我的观念，认为这些都应该知道，管它外道、魔道、邪道，要知而不用，能而不用，那就对了。乱批评它是迷信，它不对的地方在哪里你也不知道。“是非历脏法”不外一个原则：“内观有所思”。

拜北斗与奇门

“履罡步斗宿，六甲次日辰”，这个道家的修炼方法，现在很少有人用啦。我们看到乡下那些道士“步罡踏斗”，是道家专门的名词。这个“罡”字是四下面一个“正”，魁罡之罡。我们普通走路是两脚交替，那个道士不是，他一脚踏出去走直，第二步并拢再踏出一步，就是踏罡走法。踏罡还有走四方步的形式，这个步法是老祖宗方袍大袖，朝见天子时的步伐。实际上所谓“步罡”，就是正步走，但不是部队的正步走。你看京戏，那个鞋子下面垫白底的所谓官靴，比现在皮鞋底子厚得多，又平，很难走啊！要踏得好还不能失礼。所以以前考取了进士并不是马上可以做官的，需要经过“入伍”训练，到礼部去习礼三个月，才晓得怎么穿衣服，怎么上朝走路，怎么朝见，怎么跪拜。不是说进士考取了就会了，不行的！老土还是不能上朝的。这个 “步罡”就叫“履罡”。

“履罡”是干什么呢？“拜斗”。我研究发现，这至少是秦汉时代拜北斗七星的一个方法，拜别的星方法不同，所以要晓得天文星座的画法，还要晓得它所代表天上神的名字。大家看过 《三国演义》，诸葛亮在五丈原快死的时候 “拜斗”，只差一天，就可以成功再活下去了，结果被魏延冲进来踢掉了一盏灯。诸葛亮说，完了！没有办法，命也！那么这些道家的方法，道教里头有，佛家密宗里也有。究竟是密宗学道家的？还是道家学密宗的？搞不清啦。道家不单有这个法子，还有拜阎王求不死的法子。跟阎王打交道，先送好红包，拉好关系，大概阎王会马马虎虎，在账簿上故意漏掉，慢一点去找你。所以“履罡步斗宿”，修炼起来每一个法子都很麻烦，要有坛场，要一个固定的仪式，这也是属于道门。

“六甲次日辰”又不同，“六甲”是根据十个天干配十二个地支，甲子、乙丑，十个天干配完了，这是一甲。第二轮由甲寅开始，所以共有六个甲，叫六十花甲。当然也有六个丁，也有六个戊，每样都有六个。我们看到小说上，张紫阳这些有道的人，用六丁六甲，就是这个东西。实际上是根据天文来的，这是中国古代天文学一套科学的东西，把它宗教化，变成神奇了。

最近这几年也很流行，很多青年都会算命，慢慢因为学算命勘地，研究到奇门遁甲，想晚上在房子外面画上奇门遁甲，然后尽管睡觉，什么小偷都进不来；就是进来也跑不出去，这个是奇门。大家都自以为学会了那个奇门遁甲术，结果怎么不灵呢？我说你虽上知天文下通地理，但不会符咒，每一个时辰有一个不同的符咒，哪个时辰摆奇门阵，须用哪个符哪个咒，必须知道才会有效。摆对了阵，人进入像吃了迷幻药一样，进入幻觉的境界，看到椅子像是大马路前边的一个崖，把你挡住了，转过来转过去永远转不出来。这属于催眠法的一种。

可是六甲、六丁、六戊也有用来算卦的，也有什么“次日辰”，所以有些道家非常注重“日干”。我也发现最近很多的同学，还有在国外的，非常相信算命，相信时间——这个时间对我有利，哪一天对我没有利，这个方向对我有利没有利。哎呀，我说你们怎么那么迷信！这些玩意儿我都会，我一辈子都不用。有哪一个方位不好，风水不好，我偏要在那里，我坐下来了还不是没有事！一切唯心造！

“阴道厌九一，浊乱弄元胞”，这是讲采阴补阳，在女人讲是采阳补阴，属于男女双修的。街上有卖这些书，大家都是正人君子不看，其实偷偷都在看。据我所了解，历代都是如此，越是说不看，越是偷偷都想看，好奇嘛！等于清朝才子袁枚有一首诗说，“不贪未必是清流”，嘴里不谈钱，未必是真不要钱。

第三十六讲

各种旁门修法

刚才讲到“阴道厌九一，浊乱弄元胞”，这是讲密宗所教的什么男女双修，道家所讲的采阳补阴法门等等。现在国内外这一套都很乱，一般又加上性教育的观念或者性学的研究，越来越乱，这些都属于外道之流。下来还有“食炁鸣肠胃，吐正吸外邪”，这是讲练气功，现在外面传的气功法门很多，最近又加了很多新的门派，都是服气的，练呼吸的。“吐正吸外邪”是说练气功的结果，练出毛病的也不少，搞不好反而把正气吐出去，吸进了外面的邪气。

有一个常识，我们要特别注意。古人说住山林，晚上阴气重，门窗都要关好。练吐纳气功的，在树林多的地方，夜晚不能练，因为树木晚上放出来的是碳气，这些都是自然科学原理。

接下去讲修苦功的不是道， “昼夜不卧寐，晦朔未尝休”。刚才讲“六甲次日辰”，有人修六丁，有人修六甲，到了那一天不吃饭，而吃淡斋。淡斋是不吃盐巴，糖也不要，什么味道都不要。淡斋与练这个苦功一样，昼夜锻炼自己的精神，常坐不卧，禅宗叫“胁不沾席”。

我曾经碰到过一个道家的，不吃饭，偶然看到他从口袋里拿出丹药，吃一片就够了。这个很稀奇啊！我那个时候年轻好奇，非要问清楚不可。结果他就教我了，但是我学会了也不练，因为是吃大便！先要吃四十九天长素，过午不食，最后再要吃七天淡斋，日中一食，与学佛的一样，最后来一个七天完全不吃。

不吃饭会死人哦！我自己试验过的，第三到第四天最难受最严重，肠子里头剩的东西都清理完了，只喝水，那真是一点力气都没有。那个时候你准备死好了，不准备死就不要学道啊！就是拿生命的规律来试验。道家有一句话，“若要人不死，必先死个人”。我觉得一般青年人现在学佛学道太精明了，像我们当年是笨兮兮的，你说死就死。所以说饿饭饿不死人，过了第四天到五天，精神就回转了。我那一次试验，眼睛看东西，墙壁都可看通了。一个朋友来看到我，他退了好几步，他说，你现在两个眼睛像电光一样，其实我照镜子看看也很普通嘛，不知道别人的感觉会如此。不过那时头脑特别清楚，身体又轻灵。但是你要注意啦！要出毛病也在这个时候，这个胃像个布袋那么蠕动，里头空了它自己还在摩擦，搓破了就胃出血，那就糟糕了！你要会用气把它充满，使它不会搓到出血。

再说“昼夜不卧寐，晦朔未尝休”，这就是不睡的意思，每个月初一和月尾更重要，是阴阳天地之交的时候，所以不可以睡觉，要接天地的正气。子午卯酉，打坐时辰都有一定的。但是这里说，这些都是旁门，还不是左道。

他现在下一个结论，“身体日疲倦，恍惚状若痴”，他说搞得身体越来越衰弱，这就不是道了。精神不统一，恍恍惚惚，现在讲就是精神有病了，胡思乱想，看见什么鬼怪呀，像白痴一样。“百脉鼎沸驰”，精神越来越紧张，气脉越来越错乱，表面上看到红光满面，实际上血压上升精神分裂。修无为之道，佛家最高就是空，道家最高是清净，但是修道人现在却“不得清澄居”，修道越修越不清净越不虚无，所以叫做旁门。

“累土立坛宇，朝暮敬祭祀”，这是另外一派了，老实讲，包括修密宗都是这样，到处修坛场。在西藏及印度修坛宇，还要白牛粪来涂墙壁。我说现在水泥那么发达，为什么一定用牛粪呀？难道要住在牛棚诸佛菩萨才来吗？这个在落后的地方可以，因为那里没有水泥。不过有个同学想了半天跑来说，老师啊，恐怕印度的牛粪还有杀菌消毒的作用。我说你讲得也不错，不过现在用不着，消毒的药剂也多，不需要牛粪啦。

五鬼搬运法

这些奇奇怪怪的法门，那多了，都很迷惑人的。譬如说所谓五鬼搬运法，又譬如说点穴法，你一定想学嘛！对不对？隐身法干不干？还有一个法，子弹打不进，你干不干？当然干！每一样都很诱惑人的。金木水火土五遁法干不干？碰到危险，一下从土里钻走，土遁了；看到起火啦，马上就从火光里头走了；掉下海去，借水遁就上岸了。譬如修密宗的“秽迹金刚”，就要找被雷打过的桃树，拿来刻一把剑，弄一颗印。所以想修“秽迹金刚”的条件就办不到。你说这些都是神话吧？也都是真的！老实讲我研究起来还是科学的，同天文、地理、地球物理都有关系，当然不是牵强附会。

五鬼搬运法是怎样搬运呢？那叫大搬运法，但是我们只是听见，没有看见。听说要修的话，要找五个死人的骷髅头，最好是年轻人的，老人的头不好，老鬼跑不动，年轻鬼才会跑。然后还要晓得死的时辰和生辰八字，在刚埋葬就把这个骷髅头偷回来，那真是伤天害理。然后把他的灵魂拘来，不准去投胎，把这五个骷髅头的灵魂，弄到一个深山鸡犬不闻的地方，要修一百天才修得成。如果修了九十九天听到一声狗叫，这个法破了，第二次就要修两百天啦，如果修到一百九十九天半，听到一声鸡叫也完了，第三次要三百天。

我说去你的！这种事情我怎么去干呢？第一偷死人的头我就不忍心，而且把这个人的灵魂拘来，不准他投胎替我们做事，更不忍心。不过真这样做，当然有个条件啊！在他做了多少事之后，要使他这个灵魂投生到大富大贵的人家，如果他想变女的，就让他投胎女的，长得漂亮，还做一品夫人，福禄寿喜都有。或者是修道成道，不然是不行的。（编者按：这是作者引用道家的说法）

现在《道藏》里也有保留，我翻阅过了，重要的那一段就没有啦，每一个法门都是这样。譬如《万法归宗》，巿面上都流行，里面古里古怪小玩意多得很，但没有一样灵的。因为那个钥匙不放进去，方法虽对却没有钥匙开，所以这一本书看了没有用。

道家、密宗好多东西听了都非常诱惑人，所以叫做法术。是法，不是道，这都是旁门。所以讲到 “累土立坛宇，朝暮敬祭祀”，早上晚上拜拜，道家修的“履罡步斗宿”，每一个时辰要沐浴、斋戒，去拜，拜到天神下来，这些统统是旁门。

东西方混合的旁门

前几年，我发现一个朋友在美国印了一部经。这个人是一位大居士，还花了大钱印，印得很秘密。后来我想不起来了，就在《大藏经》里翻，没有找到。我这个人有个怪毛病，天下事不知道的，我非要知道不可，等我知道了，就把它丢了。后来我就写信到美国找来，结果打开一看，不是佛经，是从前大陆上很多尼姑修的法门，实际上是摩尼教的经。摩尼教在唐代时候来过，可以说不是印度教、波斯教，有一点犹太教的味道掺杂进去，也有法术，也有咒语。

你们看过庙子上塑的，荷花叶子上有一个童子，穿红肚兜的，就是修的荷叶童子，女人修的，所以比丘尼修这个。修成就有神通了，那个荷叶童子永远跟着，有事就跟你讲，过去未来大概知道。不过这个不叫神通，叫依通，依靠别的东西而有的通。这个比修五鬼搬运、修骷髅好多了。这些荷叶童子都是灵鬼修成功的，并不是得了道的。比丘尼修这个法门，要在地下室鸡犬不闻处闭关一百天，要修成的时候就要看你的定力了。当你在那里念经打坐时，就有四五个魔鬼在你前面一站，骂你一顿，非常可怕。如果有定力一点都不怕，告诉这些鬼，你们先头部队仙子来过，他们已经低头听我指挥了。这不算是道，也是一种法术。

这些都是“朝暮敬祭祀”，我顺便提到，因为有许多比丘尼同学在这里，万一看到这个经，或者有人修这个法要传你，就要考虑了，这不是正统的佛法，可是有没有用处呢？如果化缘，如果做好事，有时候也用，可是要修炼一百天就很难了。

所以他下面说，“鬼物见形象，梦寐感慨之”，鬼神硬现形给你看，做梦也会有灵感。有些人修到耳报神，就是杨柳神，把雷打过的杨柳树，拿来刻一个三寸小人，修成功以后，这个小人什么事情都报给你，比那个卫星接收的信息还要准确，就是这一类的旁门左道。

还有一个“默朝上帝”，也是一个法门，这个就很严重了，是我们上古就有的。跪在那里祷告，祷告姿势同现在西方天主教、基督教的一样，也有密宗的手印。所以讲到人类文化很有意思，天主教祷告也拿一个类似朝笏一样的东西。朝笏是古代上朝见皇帝手里拿的，竹板那么长。古代为什么上朝用这个呢？你看唱戏那个大臣，见皇帝时端着朝笏，当年没有笔记本，朝笏后面就是自己记事的。一方面表示恭敬，对皇帝不敢面对，眼睛不斜视，只看到朝笏。实际上向皇帝报告的事情很多，怕忘记了写在里头，是这个作用。道家默朝上帝，拜玉皇大帝的时候，也有用朝笏的。佛教则改了用香斗，像如意一样这样拿着。道家也有这个香斗。

所以这些都失传很可惜啊！那个法国同学，他专门在这里研究道教，大概把这些资料都收齐了，写成一部法文书。我们现在讲中国文化，这些都是中国文化，但是大家不知道啦。前天有一个人问我，要如何为一位八十几岁的上将老前辈做寿。我说那严重了，礼节繁重。你看“打金枝”那一出戏里头，就是郭子仪做寿所发生的问题，媳妇是公主还不肯来拜寿。寿辰那一天，郭子仪自己先穿上朝服，面北叩首天子，然后拜祖宗，再坐上正位，让子孙亲友们朝拜。当寿翁的，哪怕他活到九十岁，做寿过生日那天，他带领大家统统跪着，先拜了天地祖宗父母，才转来坐在那个位置上，受大家的祝寿礼拜。外客来拜寿他赶快避开，要子孙接待，外客只好对这个空位叩头，子孙要还礼。这些都是中国文化，多读书多研究，你就晓得古礼在什么地方。有的书上也没有，幸而当年小的时候看到家里老前辈做寿，影子还看到一点。

脱离正道的修行

“心欢意喜悦，自谓必延期。遽以夭命死，腐露其形骸”，他说修这些旁门左道的人，自己以为在修道，心里高兴得很，认为必定得到启发，会长生不老了，结果都是突然死掉，遽然夭命。以我所晓得的，几十年来看到修道学佛的人，或心脏病突发、高血压，严重一点脑神经分裂，都死在这几种病上。除非禅定工夫很高的，预先晓得自己何时会死，那是很少很少的。其实有些乡下人，一个大字不认识的愚夫愚妇，规规矩矩念佛的人，那些人倒是善男子善女人，有时候倒还能够做到预知时至。你们诸位真正想成佛当神仙的，只有一个法门，就是笨、老实、一门深入。

“举措辄有违，悖逆失枢机”，他说这些旁门左道的行为举动，是违背正道的，悖逆正路，失掉了中心思想，“枢机”就是中枢的意思。“诸术甚众多”，旁门左道的方法太多了，“千条有万余”，有一千条一万种之多。“前却违黄老”，以道家来讲，前面违背了黄帝老子之道，“曲折戾九都”，弯弯曲曲，怪戾乖张，走弯路。“九都”是幽冥九都，是下地狱的路，越走越暗。“明者省厥旨”，高明的人要懂得真正修道的宗旨在哪里，道究竟怎么修，“旷然知所由”，先要认识什么不是道，找一个真正的道，一条清净的大路，才晓得怎样去修道。

今天简单把这一篇报告完了，下一章讲伏食，开始魏真人所谓的正道，就是正统道家。伏食是吃一粒长生不老之药，药就在我们自己那里。他告诉我们怎么样吃这个长生不老之药，这个才是“正道”。

第三十七讲

伏食是什么

下面第九章开始至第十五章，都是讲“伏食”，后世有些道书把这个“伏”字，写成“服”，也对。原始这个“伏”字，是降伏的意思。我们已经讲过“御政”，就是一个原则，说明什么才是真正的所谓传统的道家。接着就是 “养性”，现在讲到“伏食”。拿佛学来比喻伏食，是如何明心见性而得定的道理；在道家来讲，伏食就是结丹。所谓金丹，金是个比喻，把颠扑不破的金丹，归到我们这个身心上来。但是如何能够证入那个定的境界而结丹呢？研究这一篇比前面的都难，因为一部《易经》一生都研究不完，《老子》、《庄子》通了一部就是专家，而《参同契》却把那么多的法则合在一起，所以说很不容易。

再说《周易》的学问，前面说过，有理、象、数三部分，而且象数部分更多，包括了阴阳家的学问。阴阳家在诸子百家之中是独立的一家，包括了五行，金木水火土这些学问。五行的学问看起来很简单，研究起来却很复杂，因为是同古代天文等等配合在一起的。还有五行 “纳甲”也很麻烦，中国人的算命看风水都要知道的。八卦如何同五行配合，如何同十天干、十二地支配合，把这些相关的综合拢来叫纳甲。这些东西都太专业，那么多专业的东西，在《参同契》里头都要很熟练，所以研究《参同契》，从古以来都是最痛苦的事。古人能够全通的已经很少，现在是更少。我们在这个时代来研究这个，真的很困难，每一样东西都要从基本介绍，介绍了大家还不一定记得，也不一定懂得。所以我们现在只有简化说明，大家先有一点点认识再说吧。

我们先念一下朱云阳的批注。他说：“此章专言伏食，而御政养性，已寓其中”，伏食的道理，就像《悟真篇》上的名句——“一粒金丹吞入腹”。“前面御政诸章，但陈一阴一阳法象”，这个宇宙天地一阴一阳的法则，在我们的生命来讲就是一性一命。我们的思想精神方面就是性，我们肉体的存在就是命。性命是一体的，就是心物一元的道理。“养性诸章，但指一性一命本体”，这个本体就是本来。

“至于阴阳之配合，性命之交并”，所谓“阴阳之配合”，就是性命双修。譬如说我们现在没有经过修炼，性和命是分开的。怎么叫分开？你思想可以飞到天上去，但身体没有动。身心本来是一体的，思想应该可以操纵身体，但是无法一致行动，这就是因为性和命是分开的。人求生不容易，而求死也很难，就算不想活在这个世界上了，要想离开这个身体却走不了。虽然走不了，性跟命这个思想身体不是两回事，但是有时候身体不好，你心里不想生病，却又做不了主！修道是要把性命配合为一，恢复本来一体的状态，所以阴阳的配合就是“性命之交并”。

“别有妙用存焉”，这个中间有一个很妙的作用。“此伏食之功，所以为金丹，最要关键也”，妙用的关键就是伏食，把我们先天的性，注入到我们后天的命里头来。我们现在不能打成一片，性归性，命归命，不能合一，所以这个肉体到了衰败的时候就要死亡。道家所说的金丹，金是指一个颠扑不破的原本的自性，把它锻炼成一个实体的东西；把本来是虚无缥缈的变成一个事实，这是金丹最重要的关键。

那么什么叫伏呢？“伏者，取两物相制为用”，像我们身体健康了，精神也舒服了，是互相影响的。换一句话说，今天感冒很难过，可是碰到一件高兴的事情，心里非常愉快，感冒也没有妨碍了，所以是两方面可以互相制伏，这叫做伏。

金丹与命功

修道的金丹制伏，就是命功的范围。要注意啊！修炼这个身体叫命功。我们的身体又是什么？不是肉不是骨，都不是。在佛学来讲，这个身体是地水火风四大假合。骨头坚固的叫地，口水、血液这些液体的属于水，身体有热能叫火，有呼吸往来是风。但这都还不是命的作用，真正的命同风有关系，道家、佛家共同一个名称叫 “息”。我们学佛的，有人学天台宗打坐，修数息观，但一般人修数息观都在数鼻子呼吸的数字，根本不懂息的意义。鼻子的呼吸是属于风大，真正的息差不多连呼吸都没有，那个才叫做息。息是生命的根本。这个息，另外换一个名称，也可以叫 “炁”，但不是呼吸的气，也不是空间的风。

所以真正的命是“炁”，不来身体就完了！这就是命功啊！这个呼吸一进一出，一阴一阳，是生灭现象。道家所谓恢复胎息，就是去掉后天鼻子的呼吸，恢复到胎儿在娘胎里头那个境界，那是接近命功了。性功跟命功的配合，就在这地方，这是伏，“伏者，取两物相制为用”。

“食者，取两物相并为一”，这个物不是物质的 “物”，古文所谓物，就是这个东西。把两个东西合并为一个，等于面粉跟水揉拢来做成馒头，就是两样的合并为一。“盖假铅汞凡药，巧喻性命真种”，假就是借，借用铅跟汞。汞就是水银，水银的本性流动，一碰到铅就固定不流动了，这是物理的作用。这个汞，有时候叫做龙，龙汞都是代名词。龙变化无常，隐现莫测，这就代表我们精神思想方面；铅有时候以老虎做代表，学佛的人都想念头清净，但是思想清净做不到，除非你的气伏了，后天的呼吸之气没有了，归到先天的胎息。这个时候念头不动了，等于汞碰到铅一样，所以道家假借铅汞凡药来巧喻性和命。性和命两个要如何配合结丹，这个修持的方法，就叫做性命双修。

“借鼎炉外象，旁通身心化机”，道家经常讲鼎炉，化学的锅炉。道家是借用鼎炉的外象，解说性命之理，我们的身心就是鼎炉，这个比喻非常好。依道家来看，我们这个肉体生命，就是一个化学锅炉，不管牛肉、青菜、萝卜，什么山珍海味吃下去都被吸收，维持了我们的生命，这叫炉鼎。宇宙是个大化学锅炉，我们的生命跟宇宙相比，不过是化学锅炉里一点小东西而已。

所以这一篇“以有形显无形”，是以有形表达那个无形的作用。形而上的无形看不见，只好用有形的东西比喻，表达出它的作用。“乃是伏食宗旨”，这个就是伏食的宗旨。“究非烧茅弄火，一切旁门，可得而假借也”，并不是专指炼外丹。道家的外丹，就是药物化学，叫 “烧茅弄火”，他说这一篇不是真的讲化学的作用。正统道家认为，化学药物的锻炼是道家的一门，并不是那些旁门可以胡乱借用的。现在所讲的就是道家的正道，正门，不是讲旁门。

我们常提到道家最著名的话，就是“上药三品，神与气精”。真正的长生不老之药只有三味，这个三味不是外药，不是植物也不是矿物，就是自己本身生命的精、气、神。但是这三味药各归各的本位，它是流散的，你很难把握。要把三味药锻炼结合在一起，变成一个就治病了。治什么病？治死病，你吃了这个药就不死了。这个药在哪里？就在我们身上，就在我们身心性命上面，只看我们如何锻炼。“药在炉中，须用真火炼”，炼药不是用凡火，要真火来锻炼。真火是什么？“故末篇又云，炉火之事”，这章就是说炉火以及锻炼的方法。

两弦合体章第九

火记不虚作，演易以明之。偃月法炉鼎，白虎为熬枢。汞日为流珠，青龙与之俱。举东以合西，魂魄自相拘。

上弦兑数八，下弦艮亦八。两弦合其精，乾坤体乃成。二八应一斤，易道正不倾。

现在开始，朱云阳这位道人把它分段标示了名称。这一段为“两弦合体章第九”。两弦是上半月及下半月，太阳和月亮代表了宇宙的现象。宇宙是什么呢？是时间与空间的名称。宇宙万有本体就是这个虚空，这个虚空所呈现的现象，最大的就是太阳、月亮。关公那把大刀，刀口像上半月那样，叫青龙偃月刀。

用《易经》和五行来说明，麻烦啦！“此章，直指金水两弦之炁”，这 “两弦之炁”，怎么又是月亮？又是金又是水？道家文化的这个“炁”字，原本中间没有这一笔，印错了。“先分后合，示人以真药物也”，他说懂了这个道理，你就懂修道了，用不着另外去乱找。因为道就在自己生命上，真正长生不老之药物，就在我们生命当中。这是朱云阳真人的话。

回到本文，“火记不虚作，演易以明之”，《火记》这本书，在四库全书也找不到，实际上，就是 《参同契》。火是生命的火光，是神光，所以叫《火记》。注解中说“火记六百篇”，其实并没有六百篇，其中另有道理，我们将来再研究。所以这个作者，汉代神仙魏伯阳，也叫火龙真人，他著的这一部书，是千古丹经之鼻祖，之后讲修神仙之道的，都是根据他这一部书来的。“火记不虚作”，他说这本书不是空洞理论，这个法则“演易以明之”，必须要懂得《易经》理、象、数这个法则，然后你就明白这是宇宙一个大法则。

青龙白虎 玄武朱雀

“偃月法炉鼎”，“偃月”刚才介绍过了，十二辟卦那张图我们常常会用到。前面讲过五天是一候、二十四个气节等。初三月亮出现一点亮光是“偃月”，“法炉鼎”是如何把这个炉生起火来。炉上面有个锅就是鼎，用来炼丹，这也就是说，初三的月亮这一点亮光，代表阳气来了。“白虎为熬枢”，为什么又来个白虎呢？这就是中国阴阳家、道家这一套，它并不是乱七八糟地加，是有道理地加，所以要阴阳五行八卦整个兜拢来，才懂得道家。

我们常常看到道家的图片，玄武是北方，或者用乌龟来代表，朱雀是画一只鸟代表。为什么用乌龟、飞鸟、白虎、青龙？这个更麻烦了，牵涉到古天文学，用现代的话讲，它把宗教的神话配合了科学的天文。这个不单是我们中国如此，西方也一样，所以西方天文学所谓狮子星座、天秤星座，也是同样的道理。如果讲到西方的看法，再过一两年就进入西洋的天文神秘学所谓的宝瓶星座了。在宝瓶星座的时代，人类的思想都喜欢修道、搞神秘学、打坐、画符念咒，对修密宗更是特别好奇。所以我们这一代人，尤其青年人都是宝瓶星，等于月光宝盒里放出来的怪物，这个是时代的气势运势。白虎是在西方，“白虎为熬枢”，煎熬中枢。

“汞日为流珠”，汞日就是太阳，太阳的光明放射，像水银（汞）一样流动。这个日代表我们的本性，本来光明清净的，佛经里经常用圆明清净形容这个本性。道家不用这一套，道家就是用太阳代表本性。其实都一样，密宗和道家差不多，密宗的大日如来毗卢遮那佛，就是代表这个“汞日”。但是这个太阳的光明，像流珠一样不定，人是把握不住的。

“青龙与之俱，举东以合西”，青龙在东方，一提到东方就有西方。月亮怎么发光？因为太阳跟它相对反映，中间有个地球隔开日月。每月的月底、月初，月亮的光被地球隔开了，所以月亮无法吸收太阳那个光。初三以后，地球开始偏移，月亮被太阳照到，又反映出来一点光。“魂魄自相拘”，所以月亮的光明叫做“再生魄”。这个灵魂在哪里？在太阳那里，因为月亮的光是太阳的反映。等于我们生命的两个东西，一个魂一个魄，我们身体的活动是魄，魂是精神。这两个东西怎么凝聚呢？“自相拘”，是自己合拢来变成一体。这个文字就是这样，他讲了半天，同我们修道打坐有什么关系也不知道，对不对？

原文下面矮一个字的，是朱云阳真人的注解，我们应该要研究。我想大家的学问不会超过宋代的朱熹，连朱熹朱夫子也研究了几十年《参同契》，最后一句话，用台语讲：“莫法度”，一点办法都没有。他自己承认，对这个学问只好投降，他写信给学生说，很想修神仙之道，可是没有办法。当然也怪他自己不谦虚，不肯找老师。其实跟他同时在福建武夷山的神仙白玉蟾，是道家南宗第七代的祖师。这个故事我们讲过的，后世称白玉蟾是祖师成了道的，不过当时的人是不会相信的，所以朱熹就不肯向他请教，还自己研究《参同契》，化名为空同道人邹，他也写了一部书，批注《周易参同契》，虽然注了这一部书，他自己也承认没有搞通。再看朱云阳的批注，他可是全通了的。

半斤八两

先看原文：“上弦兑数八，下弦艮亦八。两弦合其精，乾坤体乃成。二八应一斤，易道正不倾。”这不晓得讲的是什么啊！尤其诸位青年同学，现在天天讲中国文化，这就是中国文化，你看怎么文怎么化？我们知道一斤十六两，半斤就是八两，二八就合一斤，半斤加八两，合起来就是全啦！所以我们骂人，这个家伙半斤八两的，就是只有一半，满桶水不响，半桶水响叮当，就是这个样子骂人的。“二八”，两个半斤合拢来，就是“性”也半斤，“命”也半斤，合拢来就圆满成一斤。“易道正不倾”，这样《易经》这个道理，性命之道才圆满。

上弦是八个数，我们注意啊，初三的月亮偃月，这个大家晓得，晚上在西方看见，加个五天一候，就是初八了。初八晚上月亮是正南方出来，这叫上弦，半个烧饼一样，像古代的拉弓射箭，那个弓平了，所以叫做上弦。这个现象拿《易经》来讲是兑卦代表，兑上缺（）。怎么叫兑上缺呢？月亮到这个初八的时候上弦平了，一半是亮的，白的上边是黑暗的。由上个月二十七，到这个月的初三，又到初八，两候了。这两个候代表兑卦，下面两爻是阳气，阳就是光明充满了，上面黑的是阴气，所以兑上缺，上面一爻是阴。

文王的后天卦，乾在西北方，坎在北方，艮在东北方，震在东方，巽卦在东南方，离在南方，坤是西南方，兑在西方。那么这个是讲上弦月亮出来，上弦有兑卦的现象，它的数字刚刚一半，就是初八月亮亮了一半，还要等到十五、十六整个才圆了。真正的月亮很圆的时候是十六不是十五，十五还差一点点不够圆的，你仔细看，十六是真圆。再过八天，到阴历二十二以后，下半夜看到月亮在东北方出来，上半截是白的，下半截黑了，是艮卦 （）之象。艮上面那一横是阳，有亮光，下面是黑了，所以也是半斤。

“两弦合其精”，上半个月的属于阳气，下半月的属于阴，这个阴中之阳，阳中之阴，两个八合拢来变成一斤，取其精华，乾坤合体，阴阳合体，性命双修。一斤是圆满，所以是“乾坤体乃成”。佛经说法也一样，所以成了佛叫丈六金身，没有说丈八金身的。这就是二八十六——“二八应一斤，易道正不倾”的道理。

那么这个上弦、下弦代表什么呢？精神饱满的白天，代表上半月的月亮；晚上要睡觉昏迷啦，像下半月的月亮，慢慢走入黑暗了。这是生理方面的作用。心理方面也是，我们的情绪不稳定，永远不能得到无念清净圆明，做不到！假使做到了，这个人就得了道，就是金丹合一了。譬如我们年轻时候精神旺，这是上半月的月亮，到最旺的时候，就是十五六的月亮，到中年了， “月到十五光明少，人到中年万事休”，这是古人的诗，太悲观了啊！现在有人说人生七十刚开始呢！我看，过几年要八十才开始！其实人到了中年就走下坡了。

这个生命自己拉不拉得回来？照道家的说法性命自己可以控制，你如果懂得这个方法，就可以把自己的生命拉回来，长生不老。当然，一边做生意发财，一边搞选举想当选什么委员的，一边还想要当神仙修行长生不老，那是不可能的！

第三十八讲

上弦半斤 下弦八两

我们这样的讲法，是为了配合一般青年同学，让他们比较容易了解，我想大家听得很辛苦，我讲得也很辛苦啊！因为诸位同学对中国旧有的文化太没有基础了。现在我们把朱云阳真人的注解念一下，一边解释。

“此节言，两弦之炁，合而成丹也”，月亮上半月一弦、下半月一弦，叫两弦。借用月亮这个自然现象说明我们的身体生命，两个半圆合起来就成道。我们修道学佛，身心两面平衡了，不是普通的平衡，是有一个标准的。身体的平衡到达了，呼吸之气完全停止了，在佛家叫气住脉停，是禅定之学。禅定不一定是得道，在道家叫做命功，到达气住脉停，连心脏、脉搏也不跳了，那是命功的成就。这个禅定属于共法，不但佛家有，道家也有，各家都有。

性功就不同了，性功是念头，一念不生清净圆明，这是性功的成就。命功的成就是另一半，这两个配合一起才叫做合而成丹。比较明白的说法是，生理一半，心理一半。因此正统道家看学佛的，只讲心性之学，只是走一半。道家同时也批评后代这些道家的人，只在身体上做工夫，也只是一半，都不行的。

“自震庚一点偃月，进至一阳”，震卦 （）为雷，下面一阳刚刚出生，就是阴历初三晚上月亮的现象。我们把这个卦画成图案，下面就画一横白的，粗一点，上面还是黑的，就是月亮刚刚出来的现象，也就是震卦的现象。那为什么又叫 “庚”呢？这要讲到纳甲了，我们学阴阳纳甲就要背。以前学阴阳很痛苦，“震纳庚”，为什么？纳就是归纳，这个“庚”是西方，是金。这句话就是说，每个月初三，月亮刚刚一阳来复（震），偃月，晚上是在西方出现，庚就属西方，所以“震纳庚”就是这样来的。

“便属上弦之兑，其卦气纳丁”，到了兑卦的时候是初八了，月亮下面一半白得发亮，这个一半亮的半个烧饼一样的月亮，出现在正南，南方属丙丁火，它的纳甲是丁，这卦气是“纳丁”。这是讲人从地面上，不用天文仪器，用肉眼看得到的太阳、月亮的现象。这在《易经》有个名称叫做“大象”，很大一个现象挂在那里给你看。你懂了这个现象就懂得宇宙的法则，太阳系统的法则，也懂得我们生命中生理同心理的法则。这里不是光用代号，这个中间为什么西方叫庚辛，南方为什么叫丙丁，都有它的理由。进一步就很麻烦了，牵扯天干地支，讲完起码半年。就是介绍完了，你懂不懂得进去还是个问题。

“此时水中胎金，魄中魂半，所谓上弦金半斤也。”又碰到问题了，什么是“水中胎金”呢？金是西方庚辛金，金性在道家说来，有时是代表佛家所谓明心见性，本性的性。为什么叫水中的胎金呢？月尾二十八以后这五天没有月亮，黑的；在方位上，这时月亮是在北方，北方属水。这个水牵涉的多啦，在《河洛理数》是一套，拿现在科学哲学再解释就又是一套了。北方属水，拿五行来讲金生水，《河洛理数》讲“天一生水”，这个“天”也可以代表抽象的天，宇宙万有本有的生命叫做天。“天”字也是代号，也可以叫做本体，本体是虚无缥缈，不是说它没有，而是有形成物质的作用。首先是液体出来，所以天一生水。水从哪里来？金生水，金代表本性，由精神世界变成物理世界的作用，就是液体先出来。

魂魄与心肾

拿人的生命来说，“魄中魂半”，等于睡着时会做梦，睡着时不是死亡，所以魄还在这里。中国医书讲魄在肺中，肺是呼吸系统，睡着时呼吸连续没有断，所以没有死亡。为什么会做梦呢？魂跟魄两个没有结合在一起，灵魂出窍啦，跟魄不结合。不做梦的时候魂在哪里？肾管水，肾不只是两个腰子，包括身体整个的荷尔蒙系统。所以真正睡着，心是火，肾是水，水火相济就是心肾相交，魂还是在体内，所以不会做梦。当水火不相济时，魂就离开这个身体。所以我们中国的神话画人做梦，都是头顶上出来一个人，外出去玩啦。一般认为这个叫出阴神，实际上是灵魂出窍，拿病理学讲很严重，轻一点是梦游症，严重一点就是离魂症。离魂症非常少，这一类拿现在的医学观念讲，同精神分裂有关联的。这个时候，所谓上弦金半斤，魄中的魂这一半，离开身体了。

再来呢，假定有一个人修道也好，学佛也好，打坐得定了，呼吸也宁静了，达到气住脉停，身体什么奇经八脉、任督二脉已经都通了不在话下。因为身体气脉通了，这个气才能够停住；气脉如果阻塞不通，就谈不到气住脉停。有时你觉得自己也气住脉停了，那你大概呼吸系统有了问题，闭塞了一下。有些人伤风鼻子不通，你不能说这个是道啊！就算做到了气脉通了，也是很宁静的，开眼闭眼内外有光明的现象出现，甚至于像看见月亮一样圆圆的，许多人就错认为是得了道，悟了道。也有人误认为就是禅宗祖师说的“心月孤悬，光吞万象”。这个不是的，绝对不是。

这个“魄中魂半”，在生命四大安下来，由于生理上的气住脉停，会反映出来像月亮似的有相光明现象，在道家讲这个还是命功，不是真道，而且这个月亮不是真丹。我们现在新名词，等于这是“体”上的第三重投影，还不是第二重投影。好不好呢？说你有工夫差不多，但这不是道。性功不在这个，不是这个月亮。当你知道自己现在清明，知道身体没有障碍，知道现在这个境界里有月亮出来，那么你就要晓得，再进一步月亮还会变太阳呢！这个清凉的、阴境界的月亮，变成了太阳之后还暖烘烘的呢！这个仍属于命功四大的变化。

但是你能够知道清明月亮的境界，与太阳温暖的境界，你那个能知之性才是性功。佛家所谓，菩提在那一边不在这一边，这边是命功。这是所谓性命双修之道的大概。唉！我已经讲得很吃力了，诸位听得更吃力，也许越来越迷糊。不过晓得世界上有这么一个理论，有这么个知识，这个“魄中魂半”只能讲到这里，太难表达了！

“所谓上弦金半斤也”，这个金代表性，上弦金算是半斤。“如颠倒取之，亦可云水半斤”，如果换一个代号，用阴阳五行做代表，也可以说“水半斤”。天一生水，刚才讲本性第一步出来的是这个水气，“故曰上弦兑数八”八就是半斤。“自巽辛一点流珠”，兑上缺（），兑卦代表了上半个月。巽下断（），巽卦是代表了黑，代表下半个月，下半个月怎么是“巽辛”呢？辛也在西方。上半月的月亮，是晚上看见在西方的，下半月是天亮时在西方看见的。“巽辛一点流珠”，这个光明流动，“退到二阴”是下半个月，“便属下弦之艮，其卦气纳丙”，卦气正南，丙方。“此时金中胎水，魂中魄半，所谓下弦水半斤也。”就是这个道理。我们研究到这里，我想暂停下来，大家搞不懂，坐在这里很受罪了。

金返归性章第十

金入于猛火，色不夺精光。自开辟以来，日月不亏明。金不失其重，日月形如常。金本从月生，朔旦受日符。金返归其母，月晦日相包。隐藏其匡廓，沉沦于洞虚。金复其故性，威光鼎乃熺。

正统道家理论重点

前面我已经报告得比较明白了，就是代表性和命的两个境界。为了要把这两半，也就是八、九这两章完全了解，只好再翻过来一章，看朱云阳真人把它分章标题的 “金返归性”。我有另外一句话贡献给大家，你们学佛的也好，修道的也好，在我个人是不分家的；我也什么都不是，也不学佛，也不修道。不过有一个经验劝大家，你要真学佛修道也好，学密宗显教也好，如果正统道家这个理论搞不通，你修也是白修，因为用功所有的过程，你都不知道法则。正统道家的长处是，你懂了这个法则，工夫到了哪一步境界，你就懂得身心会出来一个什么现象，绝不会走火入魔。小说上写的走火入魔，就是因为你不懂法则不懂道理，好坏你统统不知道。如果知道的话，就算是坏的现象出现，因为你懂这个法则，也可以把它变成好的。那好的现象出现当然是更好，这是我要贡献给大家的。

“金入于猛火，色不夺精光”，把黄金丢进猛火里，本来固体的黄金，经过高温的化炼变成液体，尽管变成液体，重新凝结了还是黄金，那个亮光仍是一样的。所以金入于猛火，光色不会变，金性是不变的，这是形容我们的本性在生命过程中，乃至佛家所说在六道轮回中，本性不变。

“自开辟以来，日月不亏明”，这个宇宙的法则也是这样，自有天地以来，太阳月亮永远不亏，永远都是那么光明。这个太阳月亮的存在，不晓得多少万亿年，还是这个月亮，还是这个太阳。我们以前小的时候迷信，不懂天文，以为日蚀、月蚀是天狗来吃了太阳月亮。不管天狗吃也好，太阳被月亮遮住也好，月亮被地球遮住也好，几百万亿年来，遮了很多次，毫不妨碍，它的光明永远不亏减。所以刚才说黄金代表自性，日月的光明也是代表生命的本有的现象，不管怎么变化，它本性永远不变。

所以说“金不失其重，日月形如常”，随便怎么蒙蔽它，它是不变的。“金本从月生，朔旦受日符”，这个金不是黄金，代表了月亮发光的那个本性，代表初三月亮刚刚从西方出来。“朔旦”，每个月的初一，吸收了太阳的光芒，到初三就呈现出来。“金返归其母”，真心回到母体。你们学过密宗的，就听到过一个名词叫做“子母光明会合”。光明有子光还有母光，如果拿太阳跟月亮的关系来讲，月亮的光是太阳光反映来的，那么月光应该是子光，母光是太阳的光。当然我们不必问太阳怎么永远会发光，那是另外一个问题，那个问题可大啦！能使太阳发光的后面还有东西，道家也不讨论这个，道书到这里，乃至佛经到这里，都不说了，为什么？因为那是佛菩萨的境界，神仙境界。你成了神仙，成了菩萨以后，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学问，那个时候你才懂。“金返归其母”，就是金性返归母性的光明。

认识三种现象

“月晦日相包”，朔是月初，晦是月尾，每月的月尾晦暗，“日相包”，月亮整个黑暗，被太阳阳气包藏了。“隐藏其匡廓，沉沦于洞虚”，月亮这个时候在北方完全沉沦，北方就是水，空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金复其故性，威光鼎乃熺”，从月尾晦暗，七日来复，就恢复光明了。西方基督教文化第七天是星期日休息，也是来复日。所以“金复其故性”的威力，它的光明，等于金子在炉鼎中重新锻炼，所发的亮光更大。

这几段如果要详细地讲，要从 《易经》的象数重新来过，五行也都要介绍，所以现在不详细讲。再说到你们打坐，坐到什么都不知道，这是不对的哦！什么都不知道有三个现象，一是“无想定”，一般人做不到，佛家认为是外道，不过这个外道是很高的。另外一个是“昏沉”现象，我们睡眠不是无想，睡眠是个现象，是大昏沉。尤其大热天睡觉，睡得一点都不舒服，总觉得没有力气很疲倦。为什么？因为外气热，热得你昏昏沉沉地想睡，实际上都没有睡着，迷迷糊糊的，很多的幻想，很多的梦境，脑子没有完全休息，这种情形叫昏沉。

有时候我们静坐会有细的昏沉，打坐最怕的是昏沉，把无想当成是道就错了，把细昏沉当成是静坐是道也错了，都是很大的错。但是有时候不是昏沉，你当成昏沉也错了。不是昏沉是什么？就是这句话，“金复其故性”，这是第三个现象。这是说有时候你念头比较清净，坐起来什么都不知道，不是睡眠也不是昏沉。所以要懂道家的法则，那比密宗比佛家都讲得清楚，这个时候要认得清楚是“金复其故性”，是我们后天的思想妄念停止了，这个心归到性的方面去了。等于月尾的月亮沉到北方去了，“沉沦于洞虚”，什么都不知道了。这个时候你不要当成昏沉，应该让它继续下去，随便多少时间都让它去，乃至七天七夜都没有关系。等到“金复其故性”的境界久了，“威光鼎乃熺”，再回转来一念不生，则有相光明出来如太阳一样，威光内外。光明是威光赫赫这个境界，是性命双修的真正第一步，可以结丹的现象。我们现在直接这样讲，讲得很明白。

我们跳过三页，现在翻到朱云阳祖师做的总结。“此章直指金性”，金是代名词，直接指出来我们的本性“为造化之根，生身之本”，生命的本性，为一切生命造化的根本，我们父母结合生出我们的肉体，也就是生命的根本。

人的五行之气

“造化之奥，全在河图”，这是宇宙造化的奥秘。“水为五行开先”，拿五行来讲，先讲北方天一生水。“故天一即生水，沿而下之，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就形成了地球万有。“到土方纔生金，金独处其最后”，五行水、木、火、土、金，金是最后。“而全五行之气”，生生不已，一路发生，永远发展下去。所以生命的发展，“是造化以金为要终也”，金是最后。所以金是本性、是结果。

“土为五行殿后，故天五纔生土，溯而上之，生土者火”，天五才生土，土从哪里来？火生土。“生火者木，生木者水”，水从哪里来？“水却从金而生”，从金生的。“金复处其最先，而辟五行之源，是造化又以金为原始也”，金又成为五行的开始。因此道家从这个五行一来一往、一生一克的变化，拿金作为人本性的代名词开始。“此终则有始之妙也。金在吾身，即属先天祖性”，有始有终的金的作用，就代表了先天祖性。

现在回到我们这个生命来说，金在五行里代表了我们明心见性这个性，就是祖性。 “父母未生以前，此性圆同太虚”，父母没有生我们以前，这个本性本来圆明清净，在佛家叫做法身。“迨媾精以后”，因为阴阳男女，精虫跟卵脏结合，我们这一点灵光本性，欲念一动，入胎变成了人。“地水火风，四大假合，而成幻躯”，四大变成我们现在的身体。可是我们原来的本性在哪里？“太虚中一点真性，落于其中，方能立命”，就在这个身体以内。“是吾身以金为原始也”，这个金就代表我们的本性。

“及乎四大假合之躯，终归变灭”，这个身体最后死亡。“而此金性，独不与之俱变，万劫长存”，但这个本性是长存的，不过没有成道，没有回到本来，所以叫做灵魂。死后它又到别处去投胎了，而四大分散装进棺材埋进泥土，又化成了物质，但是这个灵魂并不与之一起变。“是吾身又以金为要终也”，所以我们生命还是这个本性——“金性”最重要。“此无终无始之妙也”，所以金代表了本性，不生不灭，无始无终。

本性在我们身上，可是你找不到，我们很可怜就在这一点。不过，禅宗祖师绝不提这一套，但是也有几个祖师明白地露了一下。云门祖师说“我有一宝，秘在形山”，就藏在这个身体上，可惜你找不到。临济祖师也讲，“赤肉团上，有一无位真人，常从汝等面门出入”，人人有位无位真人，天天从面门出入，我们却抓不住。能够抓住的话，在这个肉体锅炉中重新锻炼一番，肉体同它结合，就变成长生不死之药，修成功了永远不生不死。但是你看不见！它散而为气，聚而成形，在佛家叫做法身、报身、千百万亿化身成就。实际上法身在道家来讲就是 “神”，报身是 “气”，化身是“精”。精、气、神三样合一，三宝合一就成丹，就成道。这一篇我们也没有解释完，借他们两位祖师的嘴，漏了这个消息。是不是这样啊？你们诸位去试试看。

第三十九讲

由始至终的金

上次提到朱云阳真人的批注，就是道家观念，我们这个四大假合的身体，道家与佛家都称为幻躯、躯壳，就是说这是一间房子，偶然暂用一下罢了。所谓本性，是佛家的用语，道家则说 “太虚中一点真性”，形容我们真正的本性。这个性，在阴阳五行之学的代号属于金，所以叫 “金性”。“落于其中，方能立命”，在这个肉体躯壳以内立命，就是由性变成后天这个性命。命就是生命中这个能，这个动力。“是吾身以金为原始也”，这里给我们解释，金性是最原始的。在后天来说，我们肉体上的五行，肺部这个呼吸系统，都属于金。

由生讲到死，这个肉体四大假合之躯坏了，死了，自性也离开了身体，此时这个金性坚固不灭，所以万劫长存，并不跟肉体化掉。那么这个灵魂究竟变成了什么呢？这个生命的旋转，佛家称为轮回，分为六道。因其个人的行为思想，产生的因果报应，会进入一个新的躯壳，或变动物，或者变人，不一定。

这里他不讲六道轮回，只是说明性命之间这个自性，死后离开身体，是不生不灭的万劫长存。以我们身体这个生命来讲，以金性为开始，到了这个身体就有性命；当我们的性命结束时，这个性就离开了，就是“又以金为要终也”，所以全始全终都是金。“此无终无始之妙也”，就是佛经所讲的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等等的这个真如自性，成佛之自性，永远长存的道理。这个不生不灭是讲那个自性，不是讲这个肉体的东西。

孔子与 《易经》

接下去，“昔羲皇作易，剖开太极，劈破天心，最初落下一点，便成乾卦。乾为天，而孔子翼之曰，万物资始。乾为金，而孔子翼之曰，纯粹以精，此万世尽性至命之准则也”。我们中国文化从上古以来，至春秋战国以前，儒家、道家、诸子百家都是不分的。这个传统文化，由孔子整理过，保留下来的本来有六经，有一部《乐经》失传了，留下的就是五经，五经里第一部经典是《易经》。我们本来的文字是从图画开始的，我们老祖宗到伏羲皇帝这个阶段，开始画八卦，以图案来表达文化精神，是人文的开始，这个书就是《易经》。所以《易经》可以说是我们文化里经典的经典，是哲学、科学一切的根源。

从我们的老祖宗开始画八卦，才有文字的开始。八卦这个图案是根据宇宙原理画的，表达宇宙的开始，生命怎么来的。孔子对 《易经》研究几十年的心得报告叫做 《系传》，“系”就是吊挂在上面。他从五十岁起才开始研究易学，上古没有纸张印刷，是用刀一个字一个字刻在竹片上，叫做竹简。每一片竹简打洞，用牛筋穿起，这个牛筋线就是韦。所谓“韦编三绝”，是翻过来翻过去研究，牛筋线都换了三次。下面引用的话，就是孔子研究《易经》，对宇宙和生命道理的解释。

刚才提到上古时代的字，是在竹片上刻的。竹片就是把毛竹切成两片，弄掉外面这一层青皮，然后刻字上去，再把竹片烘干才好保存。烘的时候，竹片的水就滴出来了，这个滴出的水，我们叫做“汗青”，这个名词代表了历史，历史的本子。你们不是都读过文天祥的诗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就是说把我这个耿耿忠心在历史上留名。这是顺便说明一下。

现在我们回到注解。“昔羲皇作易”，我们的老祖宗伏羲皇帝作《易》，画八卦，开太极。太极是孔子在 《系传》里提到的名称。这个名称是设定宇宙原来就是个圆的，这个生命圆圈就叫无极。后来我们画的太极，中间画两条鱼的样子，一黑一白，代表一阴一阳，是后来加上的。这个无极，中间没有黑白，没有分开，是一个整体。在佛家，得了道，就是生命的清净那一面，用四个字形容——清净圆明。我们一切众生，生命没有回到本来，没有得道以前，这个圆圈不叫清净圆明，而叫轮回。这个圆圈在转，我们这个生命跳不出去，永远受它转，死了以后也跳不出去，因为你没有能力跳出去。能跳出去就回旋，就回到太极去了，那就叫成仙成佛，返本还原！他现在就讲这个道理。

伏羲一划分天地

“剖开太极”，我们小的时候读书，就从这里读起。伏羲一划分天地，横的一划。你查古代的字，部首第一个字是“一”开始。伏羲一划分天地，一的上面再加一横，下面加一个人，就叫做“天”。所以伏羲一划“劈破天心”。“羲皇作易，剖开太极”是讲宇宙原理，这个宇宙原理，跟我们人的生命原理一样。这个宇宙的生命心物是一元的，物质、精神是一个东西，一个范畴。后天就分成两个了，一个精神作用，一个物质作用。这个中间的作用是空的，这个空包括物质、精神两方面的功能。这个东西在我们文化的名称叫“天心”，在印度佛教叫“真如”、“涅槃”，是心物一元的。

顺便给青年同学们介绍儒家的“仁”，人字旁边一个二。一种解释是人际的关系，爱人，即所谓“博爱之谓仁”。这个不是原来的“仁”字观念，而是后来唐朝韩愈写《原道》的时候提出来的。韩愈本人真正的专长是研究墨子，他拿墨子那个兼爱的精神思想来解释仁学，所以他讲 “博爱之谓仁”。孔子以及他的门人曾子、子思所解释的“仁”字并不是如此。韩愈的观念，不能代表全体中国文化的精神。

也有解释是仁者仁也。古人这种解释让你莫名其妙，但它有个道理，仁是像仁一样。第二个“仁”字代表果核，像桃仁、杏仁，每个植物的核仁，就是中心那个东西。你仔细把仁剖开了，都是两半合拢中间是空的。所以阴阳合拢了，中间是空，这叫“天心”。

佛家讲空，空是本性的真性，是像植物核心的仁一样，也等于现在科学家说电子、原子，分析到最后还是空的。那么这个空的东西，中国文化过去不走物理的路线，走人文精神的路线，叫它 “天心”。他说我们老祖宗从 “羲皇作易，剖开太极，劈破天心，最初落下一点，便成乾卦”，这个《易经》的乾卦就是横线一爻叫阳爻，把这一爻切断成二，叫阴爻，阴的就是对偶的。阴爻代表实质的，阳爻代表空灵的。实际上阴爻分两半，中间空的，中间这个空就是 “天心”，所以阴中有阳，阳中有阴。一个东西出来就是相对的，相对就是两个。

我们现在画卦是这样一笔一笔画，老实说这是后世人画卦。几十年前，我们这里有名的老朋友董作宾先生，是个考古学家，他告诉我说，《易经》那个卦，在甲骨文上找不到的，没有根据，很成问题。我说，绝不是假造的，古人画卦不一定像我们这样画。等于现在卜卦的人，“哗啦哗啦”铜钱摇一摇丢下来，阳，他就点一点；阴，点两点就算。上古人就是这样画，有时候画一条横的直线就是阳，也可以竖起来，这条直线分上下两截代表阴，这在甲骨文上就有。《易经》的“易”字也有，易字上半就是太阳，下半就是月亮，这就证明我们这个文化不是假造的。

朱云阳真人写的就很高明，“最初落下一点”，连伏羲画八卦这句话，也是表示当所谓“天心正运”，本身在不生不灭的境界时，忽然动了一念，这一念一动就掉下来，由圣人境界掉进凡夫境界，就由 “性”变成 “命”。落下一点，这一点妙用就无穷了，这个文章包含得很深奥。古人写文字很慎重，譬如为什么男女会生人？也就是落下一点，这一点中了就有生命，开始了另一个生命。所以他这一句话包含很多的意义，也将画卦的开始加以说明，“最初落下一点，便成乾卦”，伏羲的八八六十四卦，是以乾卦开始的。

《易经》的三圣

《易经》所有的文字，所谓 “易更三圣”，三圣就是文王、周公、孔子。第一个研究《易经》的是文王，文王囚在狱中，在狱中的人虽有忧烦，但思想就走入凝定、专精、修道的境界去了。文王在牢里著《易经》还是初步的，后来经过他儿子周公解释，再加上孔子的解释，这部《易经》就经过三位大圣人整理了。《易经》这一部著作，其实不只经过三个圣人，讲起来很多了。因为易共有三部，前面也讲过，黄帝时的易叫《归藏易》，神农氏时的易是《连山易》，我们现在流传的《周易》，是周文王整理的。另外那两部大概给项羽烧掉了，我不讲秦始皇烧掉，秦始皇是很暴虐，他把全国的图书集中到中央政府的图书馆去，其他的烧掉。结果到了我们的项羽老兄，一进咸阳，点一把火，三个月统统把它烧光了。所以，这个罪过怎么能算到秦始皇的头上呢！

其实在我看来，三易都没有丢掉，这 “归藏”和 “连山”落在道家的书里头去了。譬如我们现在翻开《周易》图像一看，有太极图，有八八六十四卦那些图，原来的 《周易》并没有，这是宋朝以后才出现的，而且是从道家传出来的。所以说这个文化没有衰，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和尚道士方外去了，方外又传到道家的祖师陈希夷手中，再传到邵康节。所以这个法则是从这一边来的。

《周易》有十个部分，称为 “十翼”。翼的意思是辅助，鸟会飞来飞去，必须靠两个翅膀。《易经》文化的昌盛，就靠这些大圣人们的著作。孔子著 “十翼”，刚才讲 《系辞》上下传是他的批注，《说卦传》也是他的批注。《易经》附了十样东西，都是孔子的功劳。

“乾为天”，这句话是卦辞，是文王当时写的。这个卦代表了什么？他先写出来，乾卦代表天。这个天，可以说是天文上有形象的天，也是哲学上的本体，人生命的本体，代表我们原来的那个清净光明本性，形而上、形而下都在内。那么，现在这里讲“孔子翼之曰，万物资始”，就是孔子关于乾卦的研究报告。所谓乾，孔子在《系传》下了一个结论，“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这个乾卦，孔子的研究是代表宇宙万有的根源，统摄包含了整个的宇宙，有形象的天体都在这个代号之中。卦就是代号，换句话说，卦也就是漫画。

孔子玩卦

孔子读书都很认真，只有研究《易经》是用玩的。他并不叫我们读《易经》，他说“玩索而有得”，索就是探讨。我当年研究《易经》，就找了一副麻将牌来，把八卦贴在牌上在那里玩，随便翻过来翻过去，又是一个道理，重重无尽。所以他“玩索而有得”，要是死死去读，那会把人读死了。

研究道家文化，常常搞不清楚，觉得有些乱讲一套。司马迁的《史记》就批评研究道家的人，言语文字太偏僻，没有文化水平，所以知识分子看不起。因为大家不肯用心，只晓得修道，以为在身上修炼就会成仙成道，结果没有用，所以一定要把学理搞清楚。修道是一个科学，把原理公式弄清楚，再进到实验室去实验，大概就有十分之八九了。有些修道人说，我不要理论，我只要做功课，做做自己自然会懂了。哎哟！我的妈呀！你不去研究化学理论，随便抓些油在那里倒来倒去，当然你也可能发明一样东西，有时候连人都烧烂了。这又何苦！古人有五千年经验，我们不去学那个经验，偏要相信自己乱搞。

孔子关于乾卦的研究报告说，“万物资始”，他说乾卦所代表的，是宇宙万物的根根。在宗教家叫做上帝、主宰、神，这是给它一个宗教的模式。《易经》文化以及道家，从来不穿宗教的衣服。大家要搞清楚，道教是后来才起来的。我们旧的文化，有宗教的情操，哲学的精神，科学的方法，但是从来不把这个宇宙万有的主宰套上什么三头六臂，都是从人文这里而来。所以孔子在这里，没有把它叫做主宰。“乾”是“万物资始”，宇宙万物必须靠它，由它开始这个生命，这是本性，这是第一，所以“乾为天”。

第二，孔子在《说卦传》解释 “乾，为金”。什么叫说卦呢？卦拿来用的，也是卜卦用的，万一卜卦卜到乾卦，乾卦在物质代表黄金，在人文可以代表男性。人去算命时，算命先生问，是乾命还是坤命呀？坤命就是女的，乾命就是男的，现在都不懂了。所谓“乾”，在《说卦传》里就代表金、金性，因此后世正统的道家，讲性命之学，就用“金”字代表这个本性。

“乾为金，而孔子翼之曰，纯粹以精”，乾卦就是金，孔子在这里讲的就不是黄金了，他用哲学观念解释什么叫做金，那不是有形的黄金，是自性。“纯”字所指是像佛家的诗“万里无云万里天”，是明心见性，纯到了极点；“粹”是精致到极点。这个“精”就很难解释了，勉强解释要看这个中文字，米字旁边一个青，米壳里提炼出来最精华的、最纯青的东西。譬如我们讲 “炉火纯青”，当火力最强的时候，那个火光不是红的，不是黄的，而是青的。所以金性，就是刚才我们提过佛学所讲的圆明清净，纯粹到极点。

上面我们交代了孔子对这个乾卦的注解。朱云阳真人说由孔子的解释，依《易经》的道理，“此万世尽性至命之准则也”。你修道要性命双修，必须把这个学理弄通。这两重解释有两重意义：孔子第一个解释，“乾为天”，万物靠它来的，就是讲形而上；第二个解释，“乾为金”，纯粹之金，有了它，形而下变成后天生命以后，要再回到先天去，恢复它的金性，这是修道的工夫。所以朱云阳祖师说，你看孔子、文王告诉我们研究这个，是千秋万代的 “尽性至命之准则也”。想把人性和明心见性，以及如何修到金刚不坏之身的大原则弄清楚，必须先要搞懂这个学理。

三教 三身 三清

“释迦得此，以证丈六之身，故尊之曰金仙”，佛教的释迦牟尼佛证到了。佛有丈六金身，十六两为一斤，所以丈六金身是我们普通人两个身高。这是什么道理？你看每一个宗教，连耶稣的画像也是一样，头顶有圆光，人体有七种光，现在科学已经证明，都可以照相照出来了。我们两手伸开，这样叫一寻，是依个人的尺寸为标准。佛经上常说，圆光一寻，这一圈之内都是我们的生命功能。所以打坐真正得到某一种定境的人，离身体七八尺之外已经感觉到了，就是这个功能的原故。

我们这个生命，实际上外面还有一层保护体，等于地球外面有一层有粒电子包围，这一层很难冲破。所以火箭的力量要很大才冲得过。我们人体外面这个功能也是这么大，有些人可以练到使这个东西起作用。这个东西，释迦得此，明心见性了，“故尊之曰金仙”。有些学佛人反对，认为佛教里佛不叫金仙。事实上，佛教的大经《华严经》，就称佛为金仙，这都是有根据的。修道人里，佛家骂道家，道家骂佛家，骂来骂去，给读书人笑话罢了。

清朝有个才子叫郑板桥，跟袁子才两个齐名的，他就讲过一句话，讽刺互骂，郑板桥说：“和尚，释迦之罪人；道士，老子之罪人；秀才，孔子之罪人也。”其实教主们都没有错，绝对是这些门徒不行！三教的门徒他一概骂光。这个话，烦的时候看到很痛快！我常常告诉大家，做学问这些要搞清楚，不要有宗教观念，天地间真理只有一个，每个地方表达得不同，每个人了解程度不同。那个东西等于钞票，不过你赚多一点，我赚少一点而已，用处都一样，都可以买东西。

“元始得此，以结一黍之珠，故宝之曰金丹”，道家的元始天尊就是把这个“万物资始”宗教化、人格化，像西方天主教、基督教一样，把那个主宰人格化。这个元始天尊是谁呢？就是老子，元始天尊一炁化三清。这个一炁化三清怎么来的？到大陆佛教的大庙一看，大殿上三尊佛一个模样，代表了法身、报身、化身。一个人得道成功了，一定具备有三个身。法身，清净无为是法身；报身，相貌庄严圆满由内体现出来；化身，有百千万亿。佛家有三身，道家怎么办呢？道家变成宗教后，就把老子变成元始天尊，一炁化三清，就是仿效佛家的三身。三清就是上清、太清、玉清，也就是佛家法、报、化三身。所以我们到道观一看，上面三个老头子都是老子，白胡子、白眉毛、白头发的一模一样，坐在那儿拿个如意，下面骑着青牛，这是在道家经典上的。佛家的三身下面坐着莲花。我常说笑，万一他们碰面，那头牛要吃掉莲花的话，他们两家的主人怎么办？

“元始得此，以结一黍之珠”，所以他称元始天尊——等于神、主宰、上帝——像米一样的这一点灵光从头顶进去，结成丹了，“故宝之曰金丹”。这是道家的话，你们不要搞错了，看我那么一指，好像传了道，就是一点灵光进去了，那么想就完了，这只是个比喻。道家说这一点叫做 “金丹”，实际上你看下面讲得很清楚，“金丹”并不是有形的东西。

“三教根源，同一金性”，都是讲明心见性，见道以后修道，把他凝固起来，同一个原理。“外此”，超过这个以外，“即堕旁蹊曲径矣”，都是旁门左道。这可不是我说的，这是朱云阳说的，我只是照本宣科而已，“此学道者，所当细参也”。

这一段非常重要！我们修道的人要仔细研究，所以多费一点时间。不过下面也都是要费时间的东西，我们多参考一下注解会有好处的。

第四十讲

婴儿 姹女 黄婆

下面第十一章的重点是讲 “伏食”，就是怎么吃进来，其实并不是真吃一个什么，而是自己本身的性命之药。现在第十一章就是讲这个道理，叫做 “真土造化”。这个 “土”用五行来代表，我们现在先把它揭穿了，比较容易了解。这个“土”在正统道家是“意土”，讲的是这个意，意就是土。这个意，我们现在用得很多，像意识形态、意志等等。我们常常说，你是什么意思？意跟思想的思配在一起就是意思。意含义很多，佛家的分析很清楚，我们现在能思想、动感情等等，这些作用是第六意识，又叫分别意识，也叫了别的作用。这些只是外层，不是真的。为什么我们这个心不能定？就是第六意识的了别作用捣鬼之故。这个意有个根，叫“意根”，在佛学的唯识学上讲，就是第七末那识，是生命的根根，也就是俱生我执，与生命同时来的，包括异熟、等流的作用。道家把真土这个名称也叫做真意，真意不是分别妄想，不是妄想心的意识。

这个阴阳五行之学，有两句传统的话，诸如算命、看风水、看相等等都用得着的：“四象五行皆藉土，九宫八卦不离壬。”你们诸位学阴阳、学算命学的，这个很重要。本篇讲“伏食”，是靠这个真意，道家的结丹要三家会合，这三家比喻是婴儿、姹女，外加一个媒婆 （黄婆），即童男、童女加上真意，三家结合才能成丹。

很多人读了弄不清楚，就认为是采阴补阳了。其实黄婆的意思是 “中黄真土”，是指真意；婴儿是比喻那个本性，明心见性的那个“性”字；姹女是比喻命。性与命，一个属阴一个属阳，性命双修结合。这两样东西如何结合呢？要透过真意，如果用思想用妄想心去守窍，有心去入定去求证，那是第六意识作用，没有用。真意是什么呢？如如不动，杂念妄想没有了，也等于禅宗讲的“一念不生全体现”，那就是真意境界。在这个一念不生之间，婴儿、姹女就阴阳结合了。所以三家合一才能成丹，就是这个原理。

现在我们已经讲完了这一段的大要，但是，我们这位祖师爷不是这么说的，他用蛮复杂的说法，告诉我们很多原理、方法，我们要有智慧才能了解。原文这一章很麻烦。所以学道家的东西，必须要懂得《易经》八卦、阴阳五行、天干地支、奇门遁甲等等。道家的学说综罗万象，也就是这样来的。下面我们看原文，正式读天书了。

真土造化章第十一

子午数合三，戊己号称五。三五既和谐，八石正纲纪。呼吸相含育，停息为夫妇。

黄土金之父，流珠水之子。水以土为鬼，土镇水不起。朱雀为火精，执平调胜负。水胜火消灭，俱死归厚土。三性既合会，本性共宗祖。

巨胜尚延年，还丹可入口。金性不败朽，故为万物宝。术士伏食之，寿命得长久。土游于四季，守界定规矩。金砂入五内，雾散若风雨。熏蒸达四肢，颜色悦泽好。发白皆变黑，齿落还旧所。老翁复壮丁，耆妪成姹女。改形免世厄，号之曰真人。

水火二用必归土

“子午数合三”，子为天一所生，午为地二所生，合起来就是三。“戊己号称五”，戊己就是中央戊己土为天五所生。子午是地支，戊己是天干。“三五既和谐”，三五相加就是八，是八卦。“八石正纲纪”，八石是炼外丹用的，都是毒药，黄金、白银、水银、铅汞、硫黄都是，五金八石是炼外丹。那么你说道家炼外丹有没有道理？绝对有道理！不过现在一般人没有去研究，实际上，现在也用不着了，因为西药许多都是矿物提炼的。譬如过去的杀菌最厉害的西药六○六，就是砒霜提炼的。我请研究外丹的人多注意一下西药的发展，每年新的药品出来，旧的药品往往淘汰了，科学的进步是如此。但不管中西药，用惯就失效了，再用就治不好病了，新药下去很快就治好病，五金八石，化学药品也有功劳。

“呼吸相含育，停息为夫妇”，男女结合，彼此的呼吸也配合。“含育”是指收进来孕育，在身体内产生另外一个生命，不要再经过娘胎了。你看这个里头包含了多少东西！这就是道家。所以当年我们读道书，又喜欢又痛苦，又沉迷又好奇，七七八八、三三五五、天干地支、子午卯酉，弄得昏头涨脑。后来了解，人家没有错，只是我们看不懂而已。

我们现在把朱云阳祖师的注解，接着研究一下，多花一点时间，会得到益处的。 “此节言水火二用，必归于中土也。”先说水，那是身上的元气，你真定了以后，口水就来了，不是从口腔来，硬是感觉从脑的中心滴下来，那个口水是清香有甜味的，叫做玉液还丹，不同层次的还有金液还丹，讲过很多次了。当然有些人讲话口水都喷出来，那是病态。玉液还丹这个水液从哪里来？从火而来！你本身下元的真阳之气上升了，浊气下降，清气上升，打通了上部气脉，脑下垂体的荷尔蒙分泌，才会有玉液还丹的现象。所以打坐头要正，头不正会把脑下垂体气脉压住，看书也搞得肩膀疼痛，眼睛也近视了。所以我教你们青年人，读书绝不要低头。关老爷看兵书，一定把书拿到眼睛高度读，哪怕手累一点还是要这样读。读完了书合上放好，才休息睡觉，绝不会拿本书躺在床上，歪着眼睛去看，那还不变成斗鸡眼，戴上眼镜吗？！读书嘛，手要洗干净，所以你看我这个手帕，每个桌子上都有，我要读书以前一定擦手。不管什么书，书写出来都很不容易，所以值得尊敬，每本书读完了都保持干干净净。书带到厕所去，这个习惯很有问题，你们要注意一下，这也是代表文化的水准。

人体的荷尔蒙很多种，多从脑下垂体来，对生命很重要，是真正道家所讲的精。至于精虫卵脏的那个精，是次要，如果把它当成炼精化炁的那个精，就大错特错了。再说火是什么呢？就是佛家讲四加行的 “得煖”，密宗叫 “拙火”。不能修到得煖，精水就不能下降。修密宗的人，只讲拙火的重要，却不大注意水火既济水的部分。这个里头问题多了，可惜我也没有办法开这样一个学院，真要开这样一个学院，你们写论文就不能只靠读书了，要做工夫才写得出来。

现在讲“水火二用”，互相为用，当然是水在上，火在下才对。修道的人，头脑一定是清凉的。头脑热昏了，满面红光，就有问题要注意了。虚火在上不能下降，脸带桃花色，那是病啊！有些修道修得肚子又大，脸又红，问题很大，很有可能虚火上升。虚火在中医叫“相火”，所以中医有时候说“相火游行”，其中包括很多。相火不是真火，真火是主体的火，是阳火；相火属于阴火，相火就是发炎。中医讲肝脏的“相火游行”，就是肝脏发炎了。

“水火二用，必归于中土也”，中土就是刚才讲的真意。一念不生的时候，浊气下降，清气上升，头顶清凉，那个清凉口水下来。清凉到什么程度？夏天剃了光头，用温水头上一淋，然后风一吹，好舒服啊！连皇帝都不愿意当了，佛家讲这是轻安以前的现象。这个头顶清凉，玉液还不能还丹哦！要得煖才行，骨节都软化了。“必归于中土也”，必须一念不生才能得煖。所以说，道家工夫绝对不简单的。

“盖丹道妙用，无过水火”，想修长生不过是 “水火妙用，不离戊己”，戊己属土，也属中宫，有形的戊己，在中宫就是脾胃；无形的戊己，是一念不生。中宫的气满时，你不吃饭没有关系了，工夫到了，吃了东西也要消化一下，虽然很快可以消化解决，不过总是麻烦。所以，“不离戊己”是说中宫的重要。

“大约举一即兼两，举两即兼三，会三乃归一”，所以提到佛家的话，一念不生处，一定身心性命归一。佛家的显教跟密宗争吵，密宗认为气脉要通了才能悟道；净土、禅宗不谈这套气脉，认为四大假合之身说什么气脉！那是外道。我们看到很多法师们的著作，都在骂，像我们这些没得道的人，看看只好笑笑。大家骂过来骂过去，反正都没有真得道，得了“骂道”有什么用呢？结果自己学道都在生病，还著书立说骂别人不对，那不是造业吗？至少自己少生病也好一点嘛！其实显密都一样的，真到了一念不生，一定是气住脉停；反过来说，能气住脉停，自然心平气和，才能到一念不生。心不平，气不和，精神不充满，怎么能够达到一念不生呢？这是很简单的道理，不过也要深入进一步说明。

太极函三

“会三乃归一”，中国有句话，是儒道不分家的话，“太极函三∴”，画个圆圈中间点三点，叫太极函三∴。太极就代表本体，中间三个洞，所以成佛的有三身，道家的有一炁化三清。道家讲天上的日、月、星叫三光；人身上的三光是耳、目、心三光。人到老年目光也散了，耳朵也聋了，心也懵懂了，三光漏了，快要归阴了。归阴也没有关系，阴极就阳生，再来投胎就是了。这个圈圈中间点三点，佛家讲不讲？你翻开禅宗语录，全讲！你们读书太少，你翻开沩仰宗的资料，仰山禅师经常提这个。梵文里头这三点，没有圆圈，梵文发音叫“伊”字。古代的祖师问你，“伊”字三点代表什么意思？佛学的解释，是法、报、化三身；道家就是“会三乃归一”。“故水火既济，其功用，全赖中央真土”，所以，全要靠一念不生才可以。

“水属北方正子”，水方位属北方，在地支属于子。“在吾身为坎戊月精，天一所生，其数得一”，要晓得坎卦是月亮，坎代表水，所以中黄真气到了以后，中间是气住了，气停了，但并不是密宗讲的气脉通了。“坎戊月精”，气住了，这是《楞严经》上佛说的“心精圆明，含裹十方”的境界。这时精水来了，水来了才可以慢慢煮出丹来，没有水怎能煮东西啊？还要起火烧水呢！天一生水，解释水是什么意思，原来都是代号。有些同学国外回来告诉我，老师啊！这些《易经》，道家的书看不懂，到了美国以后，看外国人研究的英文，简单明了就懂了。再听他一讲，我说怪不得你懂了，他们连文字都没有搞通，把最浅近的、自己以为对的部分翻译了，自以为看懂了。

有一个瞎子问人，白是什么颜色？这个人告诉他，这个白同雪一样。瞎子说没有看过雪，这人说同鹅一样白。鹅怎么白？鹅一个头两个脚，走起路来“嘎嘎”叫的。瞎子说我听到过，原来那个“嘎嘎”就是白。有时翻译就是这样。所以要想看懂的话，把坎离戊己、阴阳五行都要先了解，了解了以后才会懂。当然，我们可以把这些代号都拿掉，直接写，好不好？就算直接告诉你，修道会不会成功？绝对不成功，因为这里头还有个道理。如果直接写出来，这样可以成道，那样可以成仙，为什么大家没有成仙成道？

凝神聚气

“火属南方正午，在吾身，为离己日光”，火属南方，在地支属午，在身体上火是什么？是生命能；“离”还代表两个眼睛的神光。所以打起坐来，光看前面看境象，完了！神外露，不能凝丹。所以修道要凝神，神光要凝。我这个是贡献你们啊！拿佛教来讲就是法供养，神光不要外露，哪怕你闭着眼睛都不可外露，凝神聚气才可成丹。当你看到各种境界，神就向外驰了，神外驰，才会看到境象，所以初步必须要做到“凝神聚气”。“离”代表性，也代表神，也代表日光。戊己都是土，也代表真意。坎卦刚才说代表水、代表月亮、也代表耳朵，耳通气海，所以代表气。所以我们修道打坐，如果没有凝神聚气，尽管外表好像入定了，可是从外面看得很清楚，气没有下沉，没有收摄，没有反听，那是没有用的。真到达气住，连原子弹下来都听不见，那才是凝神聚气。

“离”代表日光，“坎”代表月精，一个是先天光明的第一重投影，一个是后天的；一个是下面上来这股气，一个是上面下来这股气，所以瑜珈在密宗叫做下行气、上行气。譬如下雨，因为天热了地球热气上来，碰到冷空气，轰！打雷下雨了！冷热两气相接就是这样，人体内部也是这样。所以“地二所生，其数得二”，《河洛理数》指出天一生水，地二生火，“两者一合，便成三数”，两者合起来为三。所以你看道家很简单，直言告诉你“神凝气聚”，这是直话跟你说了，你懂不懂呢？如何神？如何凝呢？神又是个什么东西？气聚，气又怎么聚？都是问题对不对？可是你不懂！那么神凝和气聚怎么分辨？谁叫他聚的？就是真意！不是妄想，所以神凝气聚中间有个媒人叫“黄婆”，这个是真意。

“坎中有戊，是为阳土”，坎水真阳上到中宫，所以这个人精神好了，肾气上升到中宫，这是“阳土”。像我们冬天胃口特别好，吃火锅也好消化，这也是阳气上来。冬天外面冷，真正内热在里头；夏天阴火，外面热得不得了，肠胃反而是寒的，所以夏天胃口不好。你们夏天喜欢吃冰喝凉水，我看到就害怕，我走中国路线的，几十年如一日，夏天喝热的水，冬天可以吃冰。什么饭后吃水果啊，这些我都不干！一冷一热之间，都是致病的根源。冰凉的水果平常吃嘛！刚刚吃了热的，这冰水一浇下去，在里头冻住，可能慢慢就结块了，也许就得癌了。如果身上有真阳之火，不管癌也好，瘤也好，都会把它化掉。就怕你身上有寒火，不能发起真阳就完了。

“离中有己，是为阴土”，“坎中有戊，是为阳土”，两个都是土。“真意”在道家的分析，是一念不生，妄想意念不动，但是其中还有阳土、阴土之分。一念不生，光明清净的是阳土；有时候清净是清净，但是并不光明，那就是阴土。这两种境界哪种好？哪种不好？其实都没有关系，因为阴极则阳生，阳极则阴生。总而言之，“在吾身为中黄真意”，在我们身上，中间戊己土是真意。这个地方告诉你是真意，本书上已经有人打过圈圈，你也多打两个圈圈注意。我们这个真意哪里来呢？在佛学的唯识学讲，是第八阿赖耶识来的，也就是说，真意后面还有个老板。

“土本天五所生，独得五数”，道家的学问，说到 《易经》、《河洛理数》，天五生土。天地之数，总数五十有五，已用四十有九，有六个不在内，这六个就是六爻。这个数理的道理是另一套哲学了，这叫做数理哲学，要另外研究。“故曰，子午数合三”，合拢来是三样。“戊己号称五，合之而三性具矣”，中央戊己土是五，这三个特性都具备了。

水火如何能相容

“水火异性，各不相入”，水和火性质有异，所以“不相入”。我们打坐为什么不能得定？因为坐不住啊！有时候心里还想坐一下，可是我的妈呀！一身发胀，两腿酸痛受不了，对不对？那是身坐不住。有时候身体还能多坐一下，心里乱得很，坐不下去。身心是水火两个东西，各有不同的性质，要水火相济才能进入那个境界，半斤八两合起来是一斤。水火异性，火大了就把水烧干了，水太多火就熄了，所以要配合平均。生理跟心理要调和，恰到好处，就很难！再进一步，我们身体的根根是气，心理的根根是意念，这两个是互不相容的，要平衡。

要怎么样把生理和心理组合拢来呢？“惟赖中央土德，多方调燮，方得相济为用。”这个是调理阴阳，惟靠中央的土德多方调理，要用各种方法。所以真正修道的人，为什么又学剑又学武功，又炼丹药，又会看病又会针灸，好像样样都通，你说为了什么？其实都是为了修道，只为了这一点事，必须要学那么多东西。因为古人修道要一个人跑到深山里头住，深山有野兽老虎等，还有土匪来抢，所以要会武功；同时也要懂得阴阳五行、风水，也要懂得草木，万一生病了，摘草为药；也要仰观天文，晓得这个打坐的地方，何时吹台风下雨。所以要样样都懂，都是为了修道。

你说什么都不管，或者守窍，或者打坐就算修道了，你这样能修成功，那我几十年不是都白玩了吗？修道要多方面调理，各种方法都要懂。有时候用道家的方法，一用不对了，密宗拿来用用看，禅宗也拿来，再不然，就念阿弥陀佛只好往生西方极乐世界。有时候念了半天我还在东方世界，那么就归到药师佛世界来。所以要“多方调燮”，道家就是这样，也是包括了诸子百家的学问。我说纪晓岚虽不懂道，是个文人，但对道家的评语八个字， “综罗百代，广博精微”，非常好！那硬是这样。

“由是水一火二，得中央之土，列为四象”，太极分两仪，两仪就是阴阳，阴阳有老阴老阳、少阴少阳，叫做四象。四象生八卦，“重为八卦，四正四隅，分布环拱”，八卦是四个正方，东南西北加四个角。“便成八石之象”，八石也是八卦。“岂非三五既和谐，八石正纲纪乎”，这是解释它的原文，八石也是讲炼外丹，是吃的丹药。外丹有什么道理，我也想过很多，试过很多，不过没有把八石都炼成功，我没有这个工夫，而且也不做这个傻事。

现在有些人我晓得在采阴补阳、采阳补阴，到处乱搞，但是千万不要相信，那都是一套鬼话。天下人傻子太多了！现在的医学已经有各种荷尔蒙，比你那个修道还厉害，但是你不要乱用，医生都慎用荷尔蒙的。

第四十一讲

喜爱外丹的麻烦

上次讲到丹药，道家的名称“外丹”，是化学药物配制。古老的外丹，都是五金八石这些最强烈的毒药配制，要把毒药炼到没有毒性才吃下去。在道家的传记上，服食外丹成就的人非常多，不过在历史上，许多名人、皇帝吃了外丹，都很快地翘辫子了。明清两代二三位皇帝，还有历史上的名人苏东坡、韩愈，都是中毒而死的。韩愈反对佛，反对道，不过自己还是吃这个东西，还是想长生不老。明代的王阳明，也吃外丹中毒而死，死的时候一身发蓝，是砒霜中毒。乃至清朝的咸丰皇帝，说他死于天花，死于梅毒，又说死于道家的金丹，各种说法不一。譬如现代新的考证，讲雍正也是死于外丹，因为他也是学道学佛的，这些都是疑案。

《楞严经》中佛讲有十种仙，有一类是吃外丹的，这些修持的方法都可以寿至千万岁或更长。佛说有五十种阴魔，对于阴魔，佛是严加苛责的；但对于十种仙，只说不得正觉，所以就走入仙道。我常说佛只讲一半，假定十种仙又得正觉，那是否会成佛呢？后半截佛没有说的话，就等你自己去研究。

我们接着上次讲朱云阳祖师的注解：“外炼之术，以五金配五行，以八石配八卦。丹头一到，五金八石，皆点化而成真金。”我们文化里头一句名言，“丹头一到，点石成金”，就是这里这四个字，这个铁石一点也就成金了。我们小的时候读书，赞叹老师把我们文章改得好，就说老师真是丹头一到，点石成金，就是这个道理来的。

有一个故事，大家都晓得的，说吕纯阳祖师要来度人，想教人成仙，但是很多年找不到一个人。所以有两句名言——“茫茫四海人无数，哪个男儿是丈夫”，世界上茫茫四海人多得很，就是没有一个人成器。后来吕祖碰到一个卖糍粑的老太婆，就化身叫花子去白吃，这个老太婆也没有问他要钱，也没有讨厌他。吕纯阳看来看去，觉得这个老太婆是好心人，他就露了一手，把指头一点，丹头一到，把她的铁锅就变成金的了。这个老太婆看他指头一点锅子变黄金，也不动心，还卖她的糍粑。吕纯阳愈看这个人愈好，这种人到哪里找啊？非要传道给她不可。老太婆说学这个很麻烦，要练很久才能点铁成金，不如你把这根指头给我就好了！吕纯阳一听，真正是“众生易度人难度，宁度众生不度人”，就走了。

如何炼内丹

“故仙翁假外象以喻内功，切不可泥相执文”，所以魏伯阳真人假借炼外丹，说明内功是靠本身自己锻炼的，在道家这个叫内丹、金丹。内丹是自己本身有的，就是 “上药三品，精、气、神”。他告诉我们研究丹书，炼丹，“切不可泥相”，不可水泥一样黏得很紧，着相；切不可“执文”，不要认为真的有个丹吃下去，那就变成胃结石、胃癌，要开刀了。这个丹是什么？就是所谓假借法相。古文的 “丹”字，就是圆圈里头一点，同这个“日”字一样。所谓在虚无中，也就是在太虚中若有若无之间，有这么一个作用，像是佛家所讲的非空非有，即空即有。你说没有吗？有这个作用；你说有吗？绝不是一个实质的东西。

现在我们文字讲到这里了解了，大家打坐都想学神仙，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丈夫，都认为成仙有望，把打坐就当成炼内丹了。打坐绝不是炼内丹！明白地说，什么是炼内丹？他不是叫你伏食吗？什么是伏食？很简单，就是佛法的禅定工夫到了四禅定，那时气住脉停，内丹一点就到了。这个气住，是鼻子的呼吸像是停掉了，不呼也不吸了，就是达摩祖师讲的“外息诸缘，内心无喘”。这时不需要靠后天的空气了，因为本身的气充满了。脉停就代表思想、心念都空了。在这个空的境界上，若有若无有个东西，有个作用，这就是内丹的境界。这并不是说你这样就成仙了，这只是基本的修道，还没有达到丹头一到点铁成金的“伏食”。打坐做工夫气脉通了，三脉七轮打通，拿佛学的分类，都是属于前面的预备工作，还没有得定。

“水火既已相济，其中一阖一辟，便有呼吸往来”，外表上的气住脉停是没有用的，也就是说用闭气的方法勉强做到，并不是真的气住脉停。真到了气住脉停这个境界，所谓内丹凝结了，实际上仍在呼吸的，这叫做内呼吸。真正的内呼吸，并不是鼻子呼吸比较少，自觉肚脐下面丹田在呼吸，这个不是的，不叫做内呼吸。内呼吸你看文字上差不多，程度差别很大，到这个时候，水火既已相济，有气住脉停的现象。“其中”，注意“其中”这两个字，不一定说心窝里头，或是中宫，也不一定说到肚脐，而是说其中自然有一阖一辟，就是自然而起这个一开一放的作用。这就是说，在身体的内部有呼吸往来的现象。这个时候用不用外来的空气呢？还是有用，很久很久，或者是个把钟头偶然一下，不像我们现在鼻子这里呼吸，而是鼻根那里轻轻一下就吸了。

内呼吸不是用鼻子

“呼至于根，吸至于蒂”，这个蒂与根在哪里？并不一定在丹田。“总赖中宫真土，含藏而停育之”，这个时候完全靠中宫，这个中宫也不一定是胃这个部分，不过也离不开这个部分。“中宫真土”就是真意，就是一念不生的清净境界，也就是清净心。道家十三经当中有一本《清静经》，我介绍过，非常好，跟佛家的《心经》一样，是真正的清净意念。这个时候第六意识的杂念妄想不动，意根上清净，永远就是一念，等于佛家讲的 “一念万年，万年一念”，没有动过。靠这个真土“含藏而停育之”，到这个境界并不是说你到家了，而是伏食到了这一粒金丹入腹了，慢慢要 “停育之”，慢慢地保养。

这里又告诉我们，“此呼吸非口鼻之气，乃真息也”，不是嘴巴鼻子来呼吸，不是做气功。“真息往来，初无间断，自相阖辟于中土”，这个时候发生什么现象呢？“不啻夫妇之相配偶，乃真胎也”，等于男女阴阳相交那个境界。密宗露过一个消息，说乐、明、无念，就到这个境界。说夫妇男女是比喻，不要搞错了。这个时候就是佛说的证道了，所以道家佛家在工夫方法上名称不同，路线是一样。“中宫之真胎不动，而一水一火自然呼吸其中，犹太虚之真胎不动”，整个宇宙有个生命功能不动。“而一日一月，自然呼吸其中”，虽然不动，这个虚空太阳月亮就代表了人体的呼吸往来，这个上去那个下来，那个上去这个下来。这个道理你懂得了，“岂非呼吸相含育，伫息为夫妇乎”？配合大宇宙的法则，你就晓得这个小的法则了。

“此段，直指真意，为金丹之母”，所以，“伏食”这一节，坦坦然把修炼神仙的方法告诉了我们，就是一念不生出真意，“为金丹之母”。道家的三经是《老子》、《庄子》、《列子》。《老子》又叫《道德经》，《庄子》叫《南华经》，《列子》叫《清虚经》。《南华经》云，“真人之息以踵”，庄子说，真正得道的人，他的呼吸不像我们，他的呼吸一进一出到脚底心。他又说，“众人之息以喉”，普通人呼吸只到喉、肺部为止。《心印经》云（这是道家另一部经典，叫《玉皇心印经》），“呼吸育清”，他说这个时候内呼吸起来了，它所孕育的一切都是清虚的境界，念也清虚，身也清虚。

《黄庭经》云，“后有密户前生门，出日入月呼吸存”，道家的这个《黄庭经》，差不多都是七个字一句，照后人学术考证，是魏晋之间的人伪造的。《黄庭经》上就讲，真正的内呼吸“后有密户前生门”，现在大家学术都很公开，不像古代是神秘得很，不准讲。现在你们学密宗、瑜珈术或道家的，都晓得海底、密处这些名称。不过真正海底、密处在哪里，大家还是搞不清楚，总是最深处，生命动态的地方出入。出，像太阳一样出来，太阳怎么出来？太阳从海底跳上来，这是形容呼吸，日出像呼出，月亮则为吸入。道书上告诉你原则，“出日入月呼吸存”，是内呼吸境界，这是《黄庭经》的话，他引用了道家的这三本经典，说明内呼吸。

所以丹头一到，点铁成金的道理，“皆言真息也”，再拿道家的术语来讲，所谓真息就是真意。有些丹经道书也说得很明白，只是一般人没有研究，也不懂真息就是真意。有些道家的丹经上说得更有趣了，但是我认为丹经并不是全对哦！某几句话蛮对而已。道家的著作很杂乱，有时候一两句话对，其他全部都要不得；有时候大部分对，小部分是渣子。所以丹经之难清理就是为此。譬如讲到真息就用拆字的办法，真息不是呼吸，自心谓之息，“自”字下面一个“心”字。道家有些字都是自己造的，譬如说上面写一个 “自”，右边写一个 “家”字，下边写一个 “水”，就是自家水（）。这叫什么字啊？就是金丹大药。所以他这个息字就是“自心”，是心念境界。

颠倒颠的运用

“此处指北方正子为水”，本章是用《河洛理数》、天文阴阳五行道理，“南方正午为火，以本体而言，后面，指离中流珠为水，坎中金精为火，又以颠倒互用而言矣”。南方北方，水火颠倒互用，道家所讲的方法，经常用颠倒。道家有一句话，金丹大道的方法，本身就有，你不要去找神仙，你懂了自己都会，把你现有的生命，“自在中间颠倒颠”，把它倒转来用。我们现在眼睛看外面，耳朵听外面，一切都用在外面，把他倒转来用用看，不向外面用，回到自己本来那个太虚清净地方，这是第一颠倒。空虚、清净到了极点之后，第二颠倒又来了，这是佛家的话，真空里头就生出妙有来。太虚里头是灵光一点，丹头一到，点铁成金；有是妙有，有当中有空，空当中又有有。颠倒颠的道理，是说何时出现的境象应该要把握住，何时出现的境象不要把握，这是火候中间颠倒颠。这章的解释大概如此，我的话不一定对的，是贡献你们做个研究。

现在接着讲《参同契》的本文，“黄土金之父，流珠水之子”。神仙祖师把修炼的方法，借文字留给后世人，希望后代的人读懂他的书，每个都成神仙。这是汉代的文字，可是这种文字，比我们早一百年的人已经搞不通了，现在我们更难弄通。什么黄土也是黄金的爸爸，流珠又是什么水的儿子，这些是讲的什么啊？现在青年来读，真是麻烦透了。可是你注意，这就是中国文化，如果这个你不懂，那你谈什么中国文化？如果说这些是迷信，你连影子都不懂，怎么有资格说是迷信？老祖宗留下来的是有内涵的，这个文化的基础包括非常多，自己一口否定了，那是不肖的子孙。

黄金 流珠 朱雀

“黄土金之父”，这是阴阳五行的道理，中央戊己土代表中土，这个地球是泥土做成的。我们上次提到过，人类的文化离不开土地，植物、动物、矿物都一样，如果脱离土地到太空上去，已不是地球上的事了，那是另外一个太空文化。中央戊己土是天干的代号，戊土代表土的元素，没有形成为土，己土代表有形的土。换句话说，戊土代表土的物理作用，物理的能量；己土代表物质的形成，变成了一个物质。所以泥巴也是土，石头也是土，坚固的一切都是土。在五行的道理，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又生土，就是一个连串的前后因果不断，也在颠倒变化，都是五行的变化。“黄土金之父”，因为土生金之故。

流珠是什么？流珠就是我们身上流动的荷尔蒙乃至精液、血液，都是水变的，所以是水之子。天一生水，金生水，这个中间重重的变化，有相生相克的作用。“水以土为鬼”，你们很多人学过算命就知道，五行生克，克我者为鬼，土克水，所以土为水之鬼。有时我要你们学算命，学会之后，不是去替别人算命，是要你把这个上古的法则发展到人文科学、物理科学上去。这本来也是一个科学，因为魏晋的时候，政府禁止科学的发展，所以这套科学只好跑到江湖里去，这个文化是这样保存下来的。

中国人的思想为什么禁止科学的发展呢？其中有他哲学上的理由。因为我们老祖宗认为科学发展是走向所谓“奇技淫巧”——奇怪的技术，过分巧用脑子的东西，不是天然造出来的。远在晋武帝司马炎的时候，已经有人发明木制的鸟在空中飞，晋武帝下令禁止了。讲到航空史的话这个才算早呢！为什么禁止？理由是人类物质文明愈发展，人的欲望愈提高，对物的欲望就没有止境了，因此政府不准发展科技。我们现在物质文明发展到这个程度，已经感觉到脱离天然愈来愈远了，很痛苦。

为什么提到这个“水以土为鬼”？我们讲到算命，算命有几个代号很有趣的，“妻才同宫而异位”，同一个干支，功效代表不同，这是算命术语。发财也用这个“才”字代表，学问很好也是这个“才”，老婆也是这个“才”，三样都是一个字代表。有同学说，老师啊，某某人算命不准，他算我今年发财结果没发财。我说你算命不懂算命哲学，就是迷信，这个是对比的啊！你本来是个穷小子，爸爸只给你一千块一个月读书，你已经计算好一天用二十块钱，可是今天去打工，一天赚了五百块就是发财了，是相对的。你上个月打工赚来两千块，认识一个女朋友，去了几趟电影院，几趟咖啡馆，钱当然光了。你有那么漂亮一个女朋友，这个“才”来了，那个 “财”就要散掉了，都给你占完了，别人占什么呢？

所以“官鬼同宫异位”，官鬼都是克我，与我阴阳相同为鬼，不同为官，你见了官就见了鬼了。你做了官忙死了，是运气好，运气好就是忙，倒霉就是清闲，看你要清闲还是要忙。你给警察叫去问案子，天天跑一趟烦死了，所以官鬼都是管你的。过去算八字，女的八字里官怎么样，印怎么样，有正官正印，嫁一个好丈夫，当然这个丈夫就管住他，女的也见到鬼了。所以中国算命的哲学，只要趣味地一研究，已经告诉你人生了。懂了算命，学会了而不算，用不着算了嘛！都清楚了。所以卜卦算命，卜个什么呢？为什么卜卦？想知道出门好不好，这一念，卦已经卜完了，不是好，就是不好，你已经答复了，还要算什么呢？

“水以土为鬼，土镇水不起”，水在流动，土是克制水的。譬如我们身上气血流动，拿思想来讲，我们这个杂念思想流动，做不到宁静，也是水在流。“水以土为鬼”，鬼就是官，管住了他。土是真意，到了一念清静，这时六处不动，真意制伏了妄念，所以土为鬼，土镇水就不起妄念了。

“朱雀为火精”，表示火的精神所在，天文有几个代号，坐北向南，以子午线为标准，左青龙就是东方，右白虎是西方，前朱雀就是南方，后玄武是北方。朱雀代表南方，南方有一个星座，把这个星座的线一连起来，刚好像一只鸟。因为南方属火，火的颜色发红，所以给他加上一个朱色就是朱雀。

“朱雀为火精”所代表的南方火，是光明气象。虽然无念，并没有昏迷；虽然清醒，并没有杂念妄想。所以“执平调胜负”，把身心两方面保持正平。“水盛火消灭，俱死归厚土”，你们大家学静坐，为什么心定不下来？心里头太清楚了，就是火太盛，所以定不下来。火代表妄想，要水来冲，火才灭掉。这个时候水盛就靠气血精气的充盈，妄想的心火才安定下去。“俱死归厚土”，最后水火相济归到中央戊己土。禅宗有一个隐山和尚有首诗，写的就是这个修行境界：

三间茅屋从来住 一道神光万境闲

莫把是非来辨我 浮生穿凿不相干

这是讲他用功的境界，就是“俱死归厚土”的意思。

“三性即合会，本性共宗祖”，三性水火既济，中间用土就是真意，然后所谓性命的境界就会到了，就是“共宗祖”。我们曾经发给诸位吕纯阳祖师的《百字铭》，也是这一段做工夫实际的境界。

第四十二讲

中黄真土与金之父

我们来看朱云阳祖师的批注，比我讲的好得多了。“此节，言真土妙用能使三家归一也。”真土这个代号，我们知道是真意。“戊己二土，分属水火”，道家观念拿代号来讲，水火都是土。“水火之中，便藏金木，而终始不离于土”，这些都是五行的道理，就是把握土，也就是真意。下面用阴阳五行语言直接告诉我们，一个人“盖生身受炁之初，即有中黄真土”，当我们这个身体生下来，得天地一炁，开始就有中黄真土这个真意在其中。如果你们学过佛学的唯识，就知道婴儿没有第六意识，只有中黄真土。所谓中黄真土就是意根，就是第七识末那识。“为金精之所自出”，这个在道家的代号属于精，真的精神所在。“此金本是乾家祖性”，刚生下来的婴儿，虽然没有杂乱的思想，但是人性那一点灵明是有的。这一点灵明人性，是哪里来的？形而上的代号是“乾”，就是本体那里来的，宇宙万有共体的。到了我们身体内部是“中宫不动元神”，这个就叫做元神。

“只因乾金一破”，先天变成后天，我们这个生命“流入坤中”，坤卦代表阴，腹是坤，头是乾。“实而为坎”，坎就是我们所谓命门肾气，也包括两个腰子，左边的腰子为肾，右边为命门，学中医的就懂了。“坎中金精”，坎是水，水中有金，金生水，“便属戊土，即所谓金华也”。

“惟坎中真金，从乾父而生，故曰，黄土金之父。”此所谓颠倒！我们这个生命的来源，也是坎中代表的。譬如青年人精力旺盛，有形的精力也很旺盛，所以性的冲动很厉害，是坎中之水发动。老年人没有了，坎水干了，不是你的修养好，得了道，是你生命差不多了。但是修道的人不然，他还回到所谓颠倒颠。坎中的真金从哪里来？“从乾父而生”，从先天的生命本体功能而来。魏伯阳祖师的本文上一句“黄土金之父”，就解释这一句，朱云阳祖师花了很大的力气注解，如果我们再用白话写就更多了，可以写成一篇大论文。

水火土相互关系

乾卦是代表形而上生命的真谛， “乾之一阳，既入坎中”，变成我们生命以后，“中间换入一阴，破而为离”，乾卦三阳爻中间的一阳爻，变成阴爻而成离卦 （），离中虚。换句话说，我们后天的生命，从乾卦变成离卦，虽然一个人头脑思想都很清楚，实际上已经不是本来的了，因为中间一点真阳破了，变成真阴而成离卦了。离卦代表太阳，这个时候，“正是坤宫真水，化出离中木液，便属己土”，木液是什么？肝脏。我们晓得肝脏的功能是生血，这肝脏属木，你把木气调养好了，血液自然好了，中脘好了，脾胃也强盛了。“即所谓太阳流珠也”，就是太阳流珠，人精神健旺。“惟离中流珠，从坤母而出，故曰，流珠水之子”，我们后天的精神哪里来呢？从坤母而出，还是要肾气健旺，气血兴旺精神就来了。 “此言，三性之顺而相生者也”，三性是水、火、土，是相生的。

“坎中金精，是为太阳真火”，金精就是代表我们生命的液体，就是荷尔蒙、精液、血，是太阳的真火。太阳是代号，火也是代号，就是生命那个热能。所以人老了，口水也干了，就是坎中金精没有了。“离中木液，是为太阴真水”，所以肝脏能够藏血。“离中阴水，易至泛滥来克坎中阳火，坎中之火，乃生中央真土以制之”。修道要什么时候修啊？要你精神好的时候修，可是人做得到吗？年轻搞这一套，不肯干！像我们是年轻来干的，年轻什么都不管，先来修道，年老了来吹牛。普通人不然啦，年轻去吹牛，去忙事情，你叫他修道去，不去。等到要死了，所有精神消耗完了，要赶快修道了。那不是修道，那是养老啊！

你们什么时候打坐？白天太忙，事情忙完了洗把脸，快要睡觉时要打坐了，那不是打坐，那是要睡觉休息了嘛！那时打坐又有什么用呢？然后说坐了三个月还没有功效！怎么没有功效？你没有死掉就是功效，这是很简单的事啊！所以修道要精神旺健时修。我常常说，真要打坐先去睡觉，睡够了精神好的时候才来打坐，使太阳流珠不外放，能够制伏得住，静得住，那个打坐才叫修道，叫静坐。你们累得不得了时打坐，那是在休息；病得不得了再打坐，是想治病，你病不恶化已经功效很大了。老得没办法了学打坐，自己叫做修道，能慢一点死，那已经功效很大了。修道不是这样的啊。

有些人常常说，运气不好去学佛修道。我说佛和神仙不是倒霉人能修成功的呀！那是第一等不倒霉的人来干的啊！释迦牟尼太子皇帝不干，所以他成了佛；吕纯阳功名不要了，才成仙。你倒霉透顶来学佛修道，那叫倒霉佛、倒霉道。你们诸位要搞清楚这个道理，这是告诉你真话。我常常说，你要运气顶好的时候放得下修道，那叫做修道的。运气好，忙得不得了，谈修道？哎哟！慢一点啊，把这一点事情了了，把股票卖了，赚了钱我就来打坐。等你卖完了股票，是赚钱了，你的命也差不多了！这有什么用？这个道理就在此。

“故曰，水以土为鬼，土镇水不起。离中之水，能克坎中真火。中央之土，能制离中真水。”这一段我们只好念过去。“而坎中之火，又能生中央真土，所以水火相克，两下交战”，这是水火交战，修道有时候有交战的现象。你打坐做工夫有时候精神很低，要进步以前很糟，修得病也来了，精神也没有了，如果信心不够，就坐不下去了。西方人有句流行的俗语，“天亮以前有一段黑暗”，你信得过就行了，翻过去就到了，精神就来了。所以，“全赖中央真土，调停火候，不使两家偏胜，庶几各得其平”。这一段你们诸位去研究，不要太耽误时间了。上面讲了那些代号和一套理论，其实理论不是空洞的，不过大家这一方面太没有研究了，讲的人辛苦，听的人痛苦，都苦。

修丹道全在真意

下面一页第五行，他说直话的地方我们看一下，“所以丹道作用”，修行炼丹之道，“全在真意”，这个真意，不是杂念思想之意，是清净念谓之真意。“念头起处，系人生死之根”，注意哦！道家、佛家一样，我们人的这个念头、思想从哪里来？人一醒过来，眼睛还没有张开，思想就来了。这个思想念头从哪里来？所以这里告诉你，“念头起处，系人生死之根”。就像禅宗祖师问人，你父母没有生你以前的本来面目是什么。他不是指我们的父母，是说我们这个生命最初最初的，就像是问上帝是从哪里来？注意啊！这个念头的起处是生死之根！要弄清楚。

“顺之则流转不穷”，你看我们每天一醒来思想就来了，你说你打坐，打坐有没有思想呀？一定有思想，那就是在流转，你跟着那个念头思想流转不穷，流转就是轮回。“逆之则轮回顿息”，颠倒颠，你把念头完全清净归到了真意，就不入轮回跳出生死。所以禅宗讲一念不生、无念，念头空了就悟道了，那还早得很呢！

“于此起手”，从这里你才入门。所以你打坐修道还守窍，还搞气脉，说这个是道，影子都没有！那么为什么要修气脉呢？因为你把生理打通了，生理上没有障碍了，没有这里酸那里痛，头脑也清醒了，念头清净了，到了清净一念，也就是修道的起步。你不要认为只是起步的，起步的就是最后的，“即于此归根”，“归根”就是归到性命之根，在这里开始修了。“不可不知”，所以你这个搞不好，都不叫正统道家。

下面又用代号了，“离中真水称一性，坎中真火称一性。中央真土独称一性”，这个性，不是本性，是性能、性质的意思。这个性，“方其未归之前”，一念还没有得到清净以前，“强分三性”，有三个性质。水就是血液，与气、精神作用都不同，要三归一才一念清净，这是真意。“既归之后，方知三性，本来只是一性”，是一体的三面。所以 《易经》的道理，“最初，太极函三，浑然天地之心，不可剖析”，“太极函三”就是古代祖师有一个圆圈代表一阴一阳，禅宗圆圈里头三点代表了太极函三，前面已经说过。这个本体就包括了这样东西，所谓在宇宙天体的现象是日、月、星三样；在人是内在精、气、神；外面是眼睛、耳朵、鼻子。

所以最初的三样东西是一体的，“浑然天地之心”，这个“浑”字注意哦！这个名称是庄子提出叫“浑沌”，当然不是我们的菜肉馄饨。混沌是一个阴阳混合的，整体的，没有破损的。如果我们拿佛学来比喻，佛学有一个名称叫无漏之果。完整无漏的是天地之心，“整体合一不可剖析”，中间没有一点渣子。

“因混沌一剖，水火遂分”，整体分开为水火，就分阴阳。“上下两弦”，就是与月亮上半月、下半月一样。“并中土而成三家，此由合而分也”，那么我们现在就是精神分开了，性命分开了，气血分开了，不能凝结为一，凝结回来就是结丹。“后来两弦之炁，由分而合，戊己二土，销归中央，依然一个宗祖”，归到一体，这就简单了。

“张紫阳所谓，追二炁于黄道，会三性于元宫是也”，就是这个道理。“故曰，三性既会合，本性共宗祖”，这个丹书道经里头，经常用男女夫妇关系来说明，它只是个代号。“初云夫妇，以两性相配而言也”，是引用比喻。 “继云父子”，有些书上接着说，夫妇结成以后又生出一个人来，所以我们自己后天这个性命会归为一，就不必经过男女结婚，在自己这个肉体上另外产生一个生命，可以不死的。这个道理，“言两性之所自出也。究云宗祖，乃并为一性矣”，最后还是明心见性归一性。夫妇是比喻，炼丹的不要搞错了，不要搞成采阴补阳，采阳补阴，那就是妖道了。 “夫妇喻坎离”，是比喻水火之用，“父母喻乾坤”，拿哲学来讲，父母比喻形而上道体的阴阳作用，夫妇比喻形而下的阴阳作用，“是为两仪四象”，两仪就是阴阳，而生四象。“宗祖喻中央祖土”，这个宗祖的意思比喻中央的道理，“便是返太极处”，返本还原，“归根复命之妙，于此可见”。

第四十三讲

真土对伏食的重要

讲到丹道的“伏食”，所谓修持的方法，就是怎么样结丹。也就是说利用我们现在这个生命，生生不已的功能，产生新的生命，这个叫“丹”。这个结丹，道家讲是“先天一炁从虚无中来”，很自然地再回到我们这个身体上。伏食也就是“一粒金丹吞入腹”这个道理。

在佛家，这属于四禅的境界。所谓气住，呼吸之气停止了，乃至浑身十万八千个毛孔的呼吸也凝聚拢来了，非常凝聚，所以气住。进一步的现象是脉停，血液的流行也进入静态。当生命的功能用完死亡时，肉体毁坏就有气住脉停这个现象；但相反的是，悟道伏食的人，生命功能充实到极点也一样有这个现象。用代号来讲，当阴极时，就是死亡的现象；修道的人所谓阳极，也有这种现象。等于我们讲物理学的作用，宇宙间任何的力，总有正反两面的作用，所谓有离心力、向心力这些两极作用的区别。

现在这一章所谓“真土造化”，是以中国文化五行的原理说明的。所谓土，我们再三提过阴阳五行的道理，“四象五行皆藉土，九宫八卦不离壬”。这个土所代表的，大家已经知道叫做“真意”。这个真意不是佛学所讲的妄想，而是真正的真意。真意属于五行之土，但是这个真意，这个土，如以世界人类文化来比喻，就非常清楚，万物都靠这个土地而生长。我们今天活着，就靠生命这一点真意，而普通所谓意志、志向这些名称，都属于第六意识的范围。第六意识就是我们思想的范围，这个是属于土，但不是真土。所以道家把这个土分成四种，学过阴阳五行就知道，譬如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时，以五行分类各有归属。辰、戌、丑、未这四个时辰属土，其他四个方位都归到辰、戌、丑、未这四种土。

现在我们讨论的这一篇，强调这个土，这个真意的重要。要想修成长生不老，返老还童延年不死之法，重点在真意怎么样能够达到伏食的境界，所以叫真土造化，是真土变出来的。

还丹和精气神

现在回到原文，“巨胜尚延年，还丹可入口”，“巨胜”是草药的名称，又叫胡麻，种类很多，不止这一种，可以延年。古人书上讲很多修道的药，譬如云母、松枝、茯苓、天门冬，各家的用法不同。古人所谓黄精可益寿，黄精是一种植物的根，在江西等地有些山上很多。虚云老和尚在动乱时代被打得半死，晚年在江西的云居山，那是出黄精有名的地方，虚老活到一百二十岁，可能是吃黄精有帮助。我也吃过黄精，蒸起来像红薯一样，不过比较难消化，吃了不大会饿。历史上记载，汉朝时发现山上有个似人非人，一身是毛又会飞的，抓住是个女的，一问之下，她是秦始皇天下大乱的时候，与家人逃散了，她一人跑到山里，无衣无食只好挖草根吃，慢慢就长起毛来也会飞了，已活过几百年。现在本书里提到外丹“巨胜”，像胡麻、黄精等等之类，“尚延年”，人吃下去可以改变心性，也就是由物理改变心理，可以延年益寿。

我们自身有最好的长生不死之药——精、气、神，平常我们都是向外消耗，把自己的精气神尽量地用，放射，用完也就死亡了。如果不放射，回转来把自己的精气神凝聚起来，就叫做还丹。所谓“还丹可入口”，不是入这个嘴巴的口。我们上次讲过头顶上有一个口，现在封住了；婴儿的时候这个头顶开的，这是个大口与天地通。等到婴儿头顶上封口不跳时，他就会讲话了，也就是有了后天的意识，切断了与天地的往来，生命成为一个自己的宇宙了。古人所谓修道，是把这里重新打通，与天地精神又相往来的意思。

道家所讲丹分三种，天元丹、地元丹、人元丹。地元丹就是五金八石靠药物的，这也是修神仙之道的一派，所以这一派是医药的祖师。靠药物改变一个人的生命，使他长生不死，这叫做外丹。外丹多半是植物、矿物这一类锻炼而成，也有用动物的，但是少，譬如说用紫河车，就是胞衣，也是中药。古来的道家有一派为了取得胞衣，把孕妇弄死了的很多，这个就是大法变成外道、邪门。所以你要研究中国的药，人体头发、指甲、大便、小便没有哪一样不是药。譬如小便叫人中白，当年屙尿是用木桶接起来，日久桶边结层白霜，刮下来就叫做人中白。人中黄就是大便。有时候某一种病你还非这个药不可，不然就死人。又譬如牛黄马宝，你说是什么东西呢？就是牛、马身上生的肿块。牛马有了宝，一天天瘦下去，最后很痛苦地死去，死后肚子解剖取一块石头那么大的，就是牛黄，非常贵，中国人拿这个牛黄做杀菌消炎的。所以天地间的生物很怪，很毒的东西往往变成救命的好东西，可是前面的生命，就因这个好东西而丧命。

人元丹

人元丹是什么？就是本身的精、气、神。天元丹就难了，只有地元丹、人元丹修成功的人，顶上这个口开了，才能与天地精神相往来，这要有很多善行功德的人才能修成。所以青年们来问佛问道我最害怕，我总叫青年人不要学这些，先学做人，从人道做起。人都做不好，你还想成佛成仙，有这样便宜的事吗！仙佛之道没有不从人道开始的。一个仙佛成就，自然有天元丹来，天元丹等于什么呢？我常说，那是真正佛教密宗所讲的灌顶，是诸佛菩萨把他成就的东西给你灌下来，那也就是与天地精神相往来连成了一气，那也叫做入口。

在没有修成功以前所谓“还丹可入口”，这个口不是指这个嘴巴，也不是指上面，是心！就是我们的心。古人把心脏的部位，心窝的部位作为标准，入到心里去也叫做入口。

“金性不败朽，故为万物宝”，五行的金木水火土的金，代表本性，能够发光，能够长久地存在，能够颠扑不破，所以拿金来比喻。我们人类货币以黄金为本位，这个世界人类重视黄金，因为它可以代表商品价值，它发光发亮永久不变。实际上这个东西除了道家把它炼成丹药以外，是吃不得的，吃下去会死，不是中毒死，是因金子重而下坠，把胃肠壁穿孔了。金性是始终不败不朽的，所以黄金变成万物之宝。

本书非常注重人元丹，即所谓内丹，是身体内部的生命本能炼回来的作用。外丹很危险，所以不大被重视。神仙之道能够吃黄金的很难，须把黄金锻成粉末。现在科学进步了，还可以把黄金变成液体。古人不用化学药品，用植物就可以把黄金变成液体，当茶喝下去，那个本事真是化学物理的祖师爷。像水银、砒霜这些毒品，都是炼丹用的，我试过，你们可不要随便玩，那真是会死人的！

外丹和三尸虫

为什么道家要吃这些毒药？他说人体有三尸虫，道家还给它取了名字，三尸虫都姓彭，姓彭的不要见怪，不是我取的。把三尸虫杀掉以后，人就可以常生不死。这个肉体，每个毛孔里都有寄生虫，心、肝、脾、肺、肾都有寄生虫和细菌。我们一餐吃三碗饭，人真需要的热量只要半碗饭，那两碗半包括牛肉、青菜、萝卜的营养，都是帮忙我们身上的那些众生，是那些弟兄们吃的。所以它们愈养愈大，我们是愈养愈老。所以这个身体里头是个活的大世界。佛家修白骨观、不净观，把那个细菌描写得有多少嘴巴多少个头，都在吃我们的血，那倒也是真的。

所以道家的办法，是吃这些毒药下去，把三尸虫杀掉。可是如果吃过分了，自己也会吃死，因为你在杀生嘛！内部靠你寄生的生命，都被你清理完了，这是大杀生啊！所以你们说不杀生谈何容易，吃一颗消炎片已经不晓得杀了多少生命了。吃其他药物也可能杀生，即使吃一根辣椒下去，也可能辣死很多生命，也是杀生！我们身体里头弟兄们不少啊，那都是同胞，真正的同胞们都在细胞里头。但是，我可以站在道家的立场讲句公平话，也不要反对外丹，外丹有外丹的理由，不过一般人不要轻易去炼，随便得了一个方子泡酒喝，想长生不老，唉！你大概想要快死吧！五脏六腑不能偏的，补肾也好，补肺也好，你偏补了一样，别的就受损害，所以要使它均衡。补药绝不能乱吃，没有什么是真正的补药，清理内部才是补。等于这个房子墙坏了，里头乱七八糟都不清理，就用水泥把它补起来，坏的东西都在里面，它会在里面捣乱。所以，补药素来是很难用的。

现在我们回到本书，因为 “金性不败朽”，所以 “为万物之宝”。“术士伏食之，寿命得长久”，本书作者魏真人看不起外丹，他认为吃外丹的是术士。术士在中国过去的文化并没有坏的意义，历史上这一类人的传记就是方技传的一部分。方技是什么呢？方就是方法，包括这些神仙炼制化学药品都属于方技，等于现在所谓工业技术、精密技术一样，有一套理论，有它的技能。在正统的道家看，这些炼外丹的方技之士叫做术士。服食黄金这个物质，可以使术士寿命长久。

脾土 间脑 神通

“土游于四季，守界定规矩”，这本书把“土”字错印成“士”了。他说我们这个精神生命，这个真土，就是真意，我们的真精神游于四季。四季就是春夏秋冬，春夏秋冬气候的变化都是这个地球“土”的变化，同这个虚空没有关系。地球四季的变化不同，地质起的作用也不同。在我们生命里，土是脾胃。中医有一派金元学派，我讲过的，当金、元天下大乱时，学医的人特别发达，因为乱世病也多死人也多。北方的金元学派主张任何病先治疗脾胃，肠胃一健康其他的病就好办了。譬如人感冒肠胃一定不好；换句话说，肠胃不好，所以容易感冒。肠胃绝对健康，感冒病菌进来，经过胃就消化掉了。中医书上太阳的病“传”到太阴经、少阳经……这个“传”是什么？是进一步慢慢地感染。感冒开始，细菌进来在鼻腔，慢慢到呼吸系统，不治疗就到肺部了，一步一步感染，这叫传。假使这个脾胃特别强，也就是火力消化的锅炉特别强，细菌一传到脾胃就被化掉了，病也就好了。

现在讲到修道的脾土叫中宫，所以有些道家守这里，不守上窍。说到上窍，不是人人可以守的，我再三强调，因为看到现在传道的佛家、道家、一贯道二贯三贯的，叫人守眉间这里，这里有什么？这里有一块骨头，这个东西哪里来？是佛教禅宗白骨观的三十几种方法里头的一个小方法，他拿到当宝贝了。年纪大血压高的人不能守这里，危险得很！何况上窍并不是在这里，是从这里进去，后脑相同位置对进去，两边也对进去，在这个中心交会的那个点，现在医学上叫间脑。间脑的作用，在医学还是个谜。现在医学正在研究人为什么有五通，有神通有灵感，都是那些间脑的作用。间脑就是那么一点点大的白浆，死的时候就硬化了，活着的人才有。这个东西是很奇怪的东西，所谓金津玉液，醍醐灌顶，就是间脑下面脑下垂体的荷尔蒙。我们人的脑十二对神经，雷达一样向外面伸，间脑等于这个雷达中心，所以人会有神通与这一部分的关系很大。

所谓中宫是胃，其实也不是胃，是在心窝横膈膜之间。我们研究道家、佛家做工夫，我常常告诉同学要留意科学，不要轻视科学，也不要轻视自己的古文化医学。有人动不动就说那个不科学，说这话的人一定头脑不科学，他一定没有学过科学，学过科学的绝对客观，那才叫做科学。对于现在的医学，我们更要注意，因为医学的知识可以帮助你修道学佛。所以下丹田，当然不是肚脐下面，这个里头有个道理，所以我们要研究。

第四十四讲

前面讲到“土游于四季，守界定规矩”，这个四季刚才讲到在身体内部，心、肝、脾、肺等等，各有各的作用。“金砂入五内”，这个“金”字就是比喻金丹，伏食，真得到那个境界进到身体内部来了，道家后世俗话所谓工夫上身了。工夫上身，身体内部就有感觉，就有变化。“雾散若风雨”，心里头的云雾，像风雨一样吹散了。“熏蒸达四肢，颜色悦泽好，发白皆变黑，齿落还旧所”，真到了那一步就是返老还童，头发白的变黑了，牙齿掉了重生，眼睛看不见的又看见了。“老翁复壮丁，耆妪成姹女”，老头子变青年，老太婆变少女。“改形免世厄，号之曰真人”，到了这一步是返老还童，把这个肉体整个变过来，成为真人。

先天一炁如何得

朱云阳祖师的批注也非常好，舍不得把它抛掉，大概读一下。“此节，言伏食之神验也”，讲到结丹，真到了那一步工夫，有它的神效。“三性会合，便成金丹”，精、气、神会合，可以讲就是“水火既济”，水火既济靠什么？靠这个津液调配。“吞入口中，便称伏食，迥非旁门服食之术也”，所谓旁门，并不是骂他们不对，不过走的是偏门，结果还会回到大厅堂里头来的。“世间药草，如巨胜之类，尚可延年益算”，增加寿命，“金性坚刚，万劫不朽”，物质世界里头黄金是最坚固的，“岂不为万物中至宝”，修道拿黄金来比喻。“道术之士，倘能伏此先天一炁，寿命有不长久者乎”。这个我们要研究了，我晓得最近几十年，道家的书出来很多，大家都乱看，这里又是密宗，那里又是道家，听了头都昏了，不晓得“先天一炁，从虚无中来”，这虚无从哪里来？怎么有个炁从虚无中来？为什么称先天？

“先天”两个字是根据 《易经》乾卦，孔子的 《系传》里说“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先天就是宇宙没有形成以前，一切万物生命还没有发生以前叫先天。宇宙万有开始生发，这个功能哪里来？生命功能又是哪里来的？是靠先天来的，所以乃至天地宇宙都没有办法违背的，生命都在这个范围以内。我们有了生命以后叫后天，这个后天的生命奉天时，既然有了有形的生命，背后有个功能，这个功能是先天来的，有一个规律有一个法则，那是不可能违反的。譬如人生下来要一岁、二岁、三十岁才到中年，不会一生下来就到三十，不能跳过去。所以后天返回先天时，需要按它的步骤来的。自然界看起来是没有规律，看到这个草啊、树啊乱长，其实它一点都不乱，不规律里头有它的规律，那是后天。就是孔子在《系传》上提出来的先天、后天的名称。有一位禅宗的祖师傅大士，历史上都说他是弥勒菩萨的化身，儒、释、道三家都通的，也是梁武帝的国师。他有个偈子很有名——“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凋。”就是讲这个先天。天地宇宙万有没动以前，它已经存在，它没有形象，宇宙万有都靠它生发。

我们现在后天的生命，是靠鼻子的呼吸维持，靠嘴巴吃万物，伤害别人来维持自己的生命。菜也有生命，吃素也杀生，现在科学已经证明了草、花、菜都有感应的。修道到了有“先天一炁”后，就不靠后天的呼吸，不靠嘴巴了。大家修呼吸法，我经常笑你们冤枉，鼻子的呼吸是生灭法，有生有灭，有去有来，不会永远停留在那里。你专门跟这个生灭的事打交道，要想求不生不灭，长生不死之道，可能吗？工具都用错，本钱都用错。所以这个气不是鼻子里头的气，道家告诉你，“先天一炁”不是这个气，因为这个气是一往一来生灭，它永远不停留的。

有人练气功气聚丹田，肚子大大的自以为有道，实际上肠肥脑满，快要翘辫子了。把气鼓在这里，没有道理的，你做个气袋，然后把气打进去，叫这个气只准在一处，不准流动，那可能吗？我们人体就像是个袋子，气进来它一定四面充满，气留在一处会结块就生瘤了。所谓气沉丹田，真正的丹田是无形无象的。气全身都充满时，精神就好了，精气神来了，也就是“先天一炁”。所以修道家是不用那个气，还是用我们原始这个“无火”之谓炁。

“先天一炁”就是不呼不吸，这时候我们后天呼吸宁静了，身、心、性命都空了，没有感觉了，这时所发动的生命功能叫 “先天一炁，从虚无中来”，要自己完全空到极点，清净到极点才能发生，并不是说“先天一炁”从虚无中给你掉进来。你那时本来就在虚无中，还要掉进来什么！这个有形的呼吸也在虚无中啊！所以，从虚无中来是看你身、心、念头空到多少，它的功能就发动多少，真空中就生出妙有来。如果空都空不了，还想求妙有，做不到的！这个“先天一炁”是不生不灭的，刚才提傅大士这个偈子 “不逐四时凋”，它永远不生不灭。这一段说明这个“先天一炁”，所以伏食是真气来了。真气在佛家天台宗叫做真息，息者不呼不吸了，充满，宁静，停止，这个叫真息。

土和四季内脏

现在他解释土是什么，注意它的解释。“戊己二土，本无定位，周流四季，在东则为辰土，在南则为未土，在西则为戌土，在北则为丑土。”刚才提到地支十二个时辰，辰、戌、丑、未四个时辰都是土。你们学阴阳、学风水、学奇门遁甲的，读懂了道书就更高了，他这里给你分析得很清楚。在东属木，在人体内部的肝脏属辰土；在南就是心脏，南方属火就属未土；肺是西方，戌土；北方壬癸水肾脏，属丑土。所以辰、戌、丑、未四个都是土，方位也不同，它的观念性也不同。学中医的更要注意，因为中国的医学理论是建立在道家哲学基础上；西医的理论是建立在物理实验的基础上，所以两个文化基础不同，一个从物理文化、唯物文化来，一个是唯心文化来；也就是一个是哲学系统来，一个是科学系统来。其实西医、中医都有最高的一面，不要偏颇。身上长一个东西，要靠西医科学仪器检查出来，三个指头把脉是摸不出来的，虽然也有高明的人，但一般半吊子是靠不住的。尤其现在有了扫描技术，更清楚，靠指头，靠意想，很难准的。所以中国人有四句俗话——“肺腑而能语，医师面如土”，五脏六腑如果会讲话的话，那个肝在里头讲话了：老兄，我没有病，那是肺部的事情。医师听了就脸色如土。“山川而能言，葬师食无所”，山川如能言语，看风水、看地的人也就没有饭吃了。

所以讲到土，他讲肝、心脏、肺、肾同土什么相干？因为土是脾胃，与任何部位都有关，哪一部位出了毛病，就是那部分的生命功能差了，都关系到脾胃。所以真土在这个肉体生命中，就是生命的一个能，看不见摸不着的，年轻很旺盛，老年就衰了；在心理精神方面，就是真意，就是意志。所以这个土有四种，因四季而不同，也因部位而不同。本书前面讲到“周流四季”，这个真意并不固定在一处呀！譬如你们在座很多学打坐的，学佛的也有，修道的也有，修密宗的也有，学显教的也有，有时你工夫都用在头上，头昏昏的又重，又下不来，这是什么道理？就需要懂得活用，“周流六虚，变动不居”的道理，这是孔子在 《易经》上讲的话。

所以道家有活子时的说法，活子时是什么呢？后面的注释，“十二时意所到皆可为”，十二时就是昼夜各六个时辰。宇宙的子时是夜里十二点整，但是人体的生命是一个小宇宙，它另外构成了一个天地，而且每个人的时间观念都不一样，所以十二时意所到，这个是真 “意”，懂了真意，就会做工夫了。

“木火金水无非土之疆界，作丹之时，赖此土以立中宫之基。”这就是真意。“中宫之基”是什么呢？简单拿儒家的话说，就是诚意正心，这个时候心绝对的正！在座的许多朋友修道学佛都有几十年经验，你在某一种时候瞎猫撞到死老鼠，不是你的工夫到了，可以说是工夫碰上了你。偶然那一下，心念很清净，身体也很端正，非常宁静舒服，那个时候正是中宫土归位，是真意，没有杂想没有妄念。可惜是工夫找上了你，不是你做到的工夫。如果你做到了“十二时辰意所到皆可为”，都在这个境界中，那你这个修道做工夫就快了。“伏丹之时”，气住脉停“仍赖此土以定四方之界”，各归本位。“故曰，土游于四季，守界定规矩”。

荒诞的采补

这一段完了，又起一段解释什么叫金丹，“金砂，即还丹也”，注意这个字，修道成功了，九转还丹。什么叫还丹呢？我们生命本来有的长生不死之药，自己把它消耗掉了，现在修了半天，修回来还是自己原来的东西，回归自己叫还丹。不修行不修炼，这个东西就同后天生命一样忙忙碌碌跑掉了。所以金砂就是还丹。“盖两物所结就者”，千经万论所指的两物，就是我们的神和气两样结合。所以，“入五内，即是入口，盖指方寸而言”，他解释入口并不是嘴巴吞进去到五脏六腑，而是刚才我讲的真到了诚意正心，“非服食之邪说也”，这不是服食的邪说。

有关邪说方面的太多了，道家流行的所谓采补一派，有采阴补阳，有采阳补阴。现在人很少听到过，我们当年不但听到过，还看到过，一看怕死了！明朝历史上发生红丸案，就是皇帝修道吃红丸死的。红丸是什么呢？是道士拿宫女的月经炼制而成，吃得这个皇帝七孔流血而死。那么，这个东西是不是药呢？刚才讲到人体男精女血没有哪样不是药。还有些采补的，用一个吸管套进童男童女身体的内部吸取，认为也是长生不老之药，五花八门无奇不有。所以说我们这个民族，文化是了不起，但文化的渣子也真是又多又坏！

讲到这个明史红丸案，这个道士也倒霉，他也死啦。修道修神仙何必到皇帝前面拍马屁呢！已经做了皇帝还能够当神仙吗？世界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修道本来比做皇帝还清高，你干什么在皇帝旁边转啊转？有些药没有错，但皇帝吃了非死不可。因为这种药要遵守几个原则才能服用，要离情绝欲，男女关系绝对没有，而且是五谷不吃，只能够服气。这种药偶然借用一颗下去，已经够了，身体内部就转变了，再也不能吃第二颗。他们当皇帝宰相的，已经功名富贵，吃下去以后精神健旺，男女饮食什么都来，七孔流血还是客气的，要十万八千毛孔都流血而死才对。所以，正统的道家对这一类的方技所制的丹剂，非常痛恨。其实外丹方剂也是中国医药的一种，是可以治病的，偶然吃可以，病好了就不吃，连续吃会吃出问题来。真正的神仙长生不老之药，还是靠内部自己的锻炼。这是他解释这一段的意义。

伏丹后的变化

再说下面“雾散若风雨，以下俱是伏丹后，自然之验”，他说这风一下雨一下，都是描写还丹以后自然的效果。“丹既吞入口中，灵变不测”，真正得到气住脉停，真丹回来以后，那真是变化莫测！内部起的变化多啦！“周身八万四千毛孔”，他用八万四千，佛家用十万八千，我想体质不同，毛孔多少也不同。“若云腾雾散”，浑身每一个细胞都起了变化，如云飞如雾散，“风雨暴至之状”，像暴风雨一样。气发动的时候很吓人的！所以小说上写成走火入魔，其实是自己生命功能起的一种变化，加上自己心理幻想就入魔了。心理端正的没有关系，只看这个身体内部怎么变，充其量最后一个字：死！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变化。

过来以后是无比的宁静，“四肢自然熏蒸”，一定要经过这个阶段的。现在大家尽管听了，你说听了以后修道懂了，对不起！你真到了那个境界，出现了那个现象，如果不被吓倒你就可以成仙了。所以《金刚经》上佛也说，学佛的人都想得到空，如果真到空的境界而不恐怖的，那就行了。很多人学佛碰到了空，哎呀！老师，昨天念经打坐，坐到我都没有了，吓死了！那你还学个什么佛？你本来求的是空嘛！空来了，又吓死了，那有什么用？所以这里说“云腾雾散，风雨暴至之状”，那个发动，那个难过，好像台风在里头吹，你不吓死才怪！这个是一个阶段，要经过这样，过了以后风平浪静，“四肢自然熏蒸”，身体内部每个细胞都充满，像上了蒸笼蒸软一样的。

“颜色自然悦泽，发白还黑，齿落转生，老翁复成壮男，老妪变成姹女”，老太婆会变成少女了，这个时候还没有跳出三界外，只能说不在五行中。这两句话有个层次的。“劫运所不能制”，道家叫这个是逃出了生死的玄关。在人体上也有部位会打开了，劫运限制不住你了，你要活多久就活多久，所以“造物所不能厄”，上帝、玉皇大帝、自然宇宙没有办法困扰你。所谓“任他沧海成田，由我逍遥还自在，号之曰真人”，这个是得道了，“不亦宜乎”，就是这个道理。

第四十五讲

同类相从章第十二

胡粉投火中，色坏还为铅。冰雪得温汤，解释成太玄。金以砂为主，稟和于水银。变化由其真，终始自相因。

欲作伏食仙，宜以同类者。植禾当以谷，覆鸡用其卵。以类辅自然，物成易陶冶。鱼目岂为珠，蓬蒿不成槚。类同者相从，事乖不成宝。燕雀不生凤，狐兔不乳马，水流不炎上，火动不润下。

世间多学士，高妙负良材。邂逅不遭遇，耗火亡资财。据按依文说，妄以意为之。端绪无因缘，度量失操持。捣治羗石胆，云母及矾磁。硫黄烧豫章，泥汞相炼飞。鼓铸五石铜，以之为辅枢。杂性不同类，安肯合体居。千举必万败，欲黠反成痴。稚年至白首，中道生狐疑。背道守迷路，出正入邪蹊。管窥不广见，难以揆方来。侥幸讫不遇，圣人独知之。

水火相变化成丹

“胡粉投火中，色坏还为铅。冰雪得温汤，解释成太玄。金以砂为主，稟和于水银。变化由其真，终始自相因。”这个完全讲矿物质化学的道理，有一点要特别注意的，朱云阳批评外丹都是靠不住的，想用外丹来改变生命是有问题的。他注重内丹，所谓内丹，是以我们人本身的精气神为主。我们晓得精气神修炼成功，这个生命就可以永远保有，但是如何去凝结拢来，理论上容易，做起来很难，也就是这个伏食很难。因此，他尽管讲外丹的不对，我们不要因此全盘否定外丹。《参同契阐幽》也被许多道家修外丹的人奉为最要紧的宝典，道家原始的药物化学也是根据这个理论来的，也就是讲药物本身的变化。

我们看注解： “此节，正言水火同类，相变化而成丹也。”朱云阳真人把它点出来啦，他说水火两个也是代号，在我们本身，是同一个作用。水就是我们身上的液体，所谓荷尔蒙对修道人很重要。荷尔蒙中文意译是内分泌，在医学上的作用还不敢太确定。总而言之，年轻人的精神特别好，身上生生不已的功能特别强，年老就衰了，不管男女都一样。这是水、火变化，生命活力的变化。

现在外面密宗很流行，密宗有修拙火的。最近来了很多喇嘛，不是西藏来的，是边区来的，一般人就叫他活佛、喇嘛。活佛是个统称，在中国过去，元朝时的封号叫呼图克图，就是活的佛。活的佛也就是法宝，佛法的宝贝。但是正式的活佛，没有几个。过去元朝的癹思巴大师，十五岁做忽必烈的国师，三十一岁被封为大宝法王，后来的大宝法王是继承他的系统来的，是宝不是宝就不知道了。现在来的有些小的叫仁波切，藏文仁波切就是活宝，像是我们幽默人的话，活宝；有时也恭维人，是个宝贝。昨天有同学说外面传言，那些仁波切来了，南老师都向他们磕头，可见南老师还向他们求法。我这个人连楼都不下的，管什么仁波切、波切仁，哈哈！就当笑话听了。

有些人打坐观想，自己一身发烧，认为拙火动了。实际上那叫做发烧，不叫做拙火动。真的拙火发动了的人，没有发烧现象，也没有火光现象，夏天大太阳里头反而清凉，不流汗，冬天在大雪里不穿衣服也无妨，那叫做拙火发动。拙火是个形容的名称，如果一身硬是有发热的感觉，千万注意，那就是发炎了，不过这种发炎检查不出来，在西医病理上还没有。中医有叫做 “骨蒸”的，自己感觉身体里头发烧，可是量体温没有升高，但很难受。譬如过去某某委员，修道家、密宗，开始认为自己得了拙火定，也有神通。他来跟我谈过几次，我说，对不起，你这个不是得道，也不是拙火发动了，你赶快看病！他就是得了这个毛病。骨蒸有各种因素，遗传或者后天因素，因为本身就有病，由于打坐而爆发出来，不是打坐坐坏的。打坐有时也要配合医药，爆发了并不是坏事，如果懂医理调整，工夫到了这里就可以进一步，不懂得调整就很痛苦。

所以现在提到水火两个东西，并不是经常有个水在流，有个火在烧，那就不得了啦！这是形容词，是指水火的作用，但是不能着相。不管道家佛家，着相都会成问题。这是个原则，据我所知是如此。现在说水火是同类，看道书很困难，普通看水火同类就这么看过去了，仔细研究这四个字，我们实在没看懂。第一水跟火绝不同类。第二你再研究水的同类是什么呢？火的同类又是什么呢？都是问题。不能认为中国字认得就看懂了，古人说，读书要顶门生一只眼，不是这两只眼读，是头脑有智慧去思考。

“水火同类，相变化而成丹也”，我们普通说水火的变化，火多了把水烧干了，水大了把火灭了。这水火是什么？说我们打起坐来一身发烫啦！我起火啦！起火怎么样？自己烧化啦。那是有的，是得阿罗汉果位的人，要走的时候，跟大家宣布说再见，两腿一盘自己打坐起火烧了，不用外力引火。这个在古人叫“三昧真火”，那不是普通的火。朱博士前两年从美国回来告诉我，国外有许多记录，一个人自己会发火烧了，朱博士就问我这是什么毛病？我说这个很值得研究了，像这样的资料很多。昨天一个朋友谈起，一个美国人开车，停了车坐在车中睡着了，睡醒以后一看自己两个手膀子烧了！不晓得哪里起火烧了，里面都烧成焦炭，可是皮肤外的毛也没有掉，可见道家讲人的身上真有水火。有形的火是什么东西？譬如一个人性的欲望特别强，我们中文形容欲火中烧。古代医学公案，因为欲念特别强，自己压制，压制不了的时候起了火，被自己欲火烧了。所以人身上这个生命的变化有这样大。“水火同类，相变化而成丹”这一句话，我们要仔细做学理的研究，还先不要做工夫，因为学理不懂，工夫不能做。

一阳来了怎么办

他下面解释。“何为同类，人但知坎为水，不知坎中一阳，本从乾家来，正是太阳真火，阳与阳为同类。故坎中真火，恒欲炎上以还乾。”他说我们一般人只晓得坎为水，坎卦在《易经》跟人体生理的关系，代表了两个东西；在头部坎是耳朵，耳通气海，你们如果研究过针灸，我们肚脐下面有穴道，所谓关元、气海就在这里。第二，这个坎卦在身体为肾，中医所讲的肾包括腰子在内，右为命门，代表生命的根本，管生命的功能作用；左为肾，管水液。中医讲由脑下垂体起到下面肾上腺，这一连串下来都属于肾。现在青年人研究中医看到这个肾，就把它当两个腰子来治病，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病的来源很不容易认清楚的，譬如刚才吃晚饭时有个同学讲胃溃疡，我说胃溃疡是你的病象，为什么你有胃溃疡？病源是什么？中医治病要治病源。

现在讲坎为水，大家都晓得坎卦代表水，代表一个现象，外面二爻是阴，中间是阳。坎卦、坤卦都代表女性，乾卦、离卦代表男性。坎为水，方位代表是北方，水代表肾脏以下的这一些。譬如说女性这个月经，这是水，所以在中国医学，女性月经的名称叫“天癸”。壬癸都是水，壬是天水，形而上的，癸是形而下的。水代表什么呢？不管男女，代表的是生命力强，荷尔蒙充沛，性腺特别发达，所谓青春之意特别发达，这就是坎卦的水强。女性本来是坎卦属阴，阴中有至阳；男人外表是阳是离卦，其生命的中心有至阴之气。所以这个地方一反一覆，是一个先天一个后天的变化作用。

所以他说人们但知“坎为水，不知坎中一阳，本从乾家来”，坎中一阳是从乾卦来的，这一爻代表阳气。怎么说呢？譬如像伍柳派的道家，教我们什么活子时采药，不管男女，睡够了睡醒了，尤其是男性，阳气动了，阳举了，这个时候，伍柳派认为水源还是很清的，没有欲念，赶快起来打坐，说是降龙伏虎，因为这个老虎要下山吃人了，赶快把它降伏下来，打坐把它化掉。这时不是马上起来屙尿，怕阳气跑掉，坐到了化掉这叫做采药。所以药叫自家水，女性也是这样。这样讲法对不对呢？也有点对，不是完全错，尤其在座的老年朋友，照这个方法，能够百把天半年下去身体一定会好。但是中间千万不要有欲念！男女欲念一来，这个水已经变浊了，水源浊了就不要采，不要收回了，干脆去小便或者打拳。

现在学拳的没有这样学啦，我们以前年轻时想练真工夫，要怎么练呢？那很苦了，没有在床上规规矩矩睡，乡下的木板并拢来睡，锻炼筋骨要坚固。一睡醒阳举了，不去屙尿，要把这一泡尿都打化，出了一身汗，然后尿也没有了，这样叫做练工夫。为了练工夫，尿也不敢尿，屁也不敢放，都是元气，放了屁元气漏了，屙了尿可惜了，就好像掉了黄金一样。后来我发现早晨不屙尿，几趟拳打下来，拼命哼！哈！一身汗流出来，三个月后好像每一个人脸都发黄了。以前老师说这是工夫，搞了半天我觉得这是毛病，但还不晓得叫黄疸病。

像有一种工夫叫做童子功，就要这样练！童子功练了以后这个男的就不能结婚了，结了婚就不叫童子功了。那是很厉害的，真是一拳出来可以打死条牛没有问题，这个工夫是死练的。同道家讲的阳一举活子时来，就要把它坐化，同样的用法，不同的功效。至于早晨起来不屙尿，坐化了以后再去小便，在道家叫做文火烹炼；而那个练武的，这泡尿硬把它练化变成汗出来，这是武火烹炼。像这些我小的时候都经验过，我是什么事情都玩玩，过不了两个月，不干了，晓得这东西不好玩，不来了。

阳火 阴火 真火

这是讲到坎中一阳本从乾家来。我们睡醒了，精神饱满了，阳气充沛阳举，这就是坎中一阳。它从哪里来呢？它从乾来的。乾是什么？纯粹圆满。换句话说，睡够了精神充沛了，它才一阳发动。所以人老精神不充沛，男女之欲没有了，青春之火已经熄啦，那不是修养高，不动心，那是没有本钱动心了。所以什么叫做戒？有本钱而不动心！把欲升华叫做守戒。如果本来是干枯的，枯井无波，水源都干涸了，用不着戒啊！由此可知坎中一阳本从乾家来的道理。更要晓得阴极则阳生，静到了极点阳气则动，睡眠够了，精神养好了，刚一清醒这一下子，真阳之气来了，把握住这一念，才叫做采药。他说这个正是太阳真火。你看真火有烫没有？修密宗的，修道家的，如果身上发烫那是发烧！不是真火。坎中一阳来复的阴极阳生，才是太阳真火，这个叫做后天之阳气，与先天之阳气同类，是同一个东西，变化不同而已。

因此他说我们的心“坎中真火，恒欲炎上以还乾”，坎是水，水里的火总要向上爆发，同物理世界一样。我们现在用的能源瓦斯，什么石油气、沼气，这个也是阴火。譬如我到过四川自流井，烧盐巴的那些火都是瓦斯，用瓦片一盖就把它盖住了，把瓦片拿开，火就忽然出来，就可以烧盐了。这种地下阴火，等于我们瓦斯一样。这个瓦斯如果没有燃烧，手放下去感觉是冰的，这个手都要麻痹半天。阴火与阳火是不同的，木头烧的火是阳火，太阳火是阳火，其他有些火是阴火。假设我们把太阳光引到玻璃镜里头，对准焦点也可以起火，这一点火出来就叫阴火。太阳是阳火，再反射出来是阴火，所谓阳中之阴，阴中之阳，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坎中真火，恒欲炎上以还乾”，喜欢向上面升的，天热了为什么下雨？地面晒得太热，蒸汽向上走，碰到高空冷气团就下雨了。一冷一热，一水一火，结合变成甘露下来了。我们这个身体同这个物理是一模一样的，懂这个气象的物理，你就懂得修道的道理了，身体就会调整好。

人就不同了，坎中真火，像人的阳气，睡醒精神够了，则一阳来复，阳举了向上走，当然没有火烧的现象。但是，精神来了思想就多了，第一个思想就是男女之间的欲念，像火一样烧起来。修道人到这个时候是个关键，要把心念归到清净，这样慢慢打通了气，心火下降头脑清明了，那叫做还精补脑，就长生不老。可惜一般人做不到，奈何这个坎中一阳真火就要向上烧，到了命门的地方刺激了肾上腺的荷尔蒙，性的欲念就来了。来了守不住，一次两次，生命就那么下去了，所以这个很难把握。

太阴真水妙用

“人但知离为火”，离卦是火，离代表眼睛也代表心，我们这个思想观念也都是属离。离中这个一阴就是佛学的无明。我们人的思想怎么来怎么去不清楚，莫名其妙地来莫名其妙地去。“不知离中一阴，本从坤宫来”，坤是阴极。“正是太阴真水”，所以没有杂念，没有妄想，静坐久了，口水下降了。修道先要学打坐，坐起来不求静就不是做工夫。庄子笑我们，所谓静坐，说是 “坐驰”，坐在那里开运动会，又想观音菩萨又想西方又想东方，又想转河车又想上下颠倒，在那里忙得很。所以庄子提到真正的静坐叫做“坐忘”，坐到忘记我忘记身体了，那叫做修道。坐到真没有杂念妄想时，这是真阴，阴极了才阳生。老子说六个字：“致虚极，守静笃”，这就是打坐的基本原则。这是什么境界呢？是阴境界。老实讲，不要怕阴境界，阴极就阳生。比方我们人总要睡觉的，精神太疲劳时去睡一觉休息，睡够了精神来了。所以阴不是坏事，是好事。

“阴与阴同类故，离中真水，恒欲就下以还坤”，像我们脑子思想的这个地方属于离卦，当下部的气上升刺激脑下垂体，思想就来了，精神旺盛思想一来，它喜欢向下走，所以精神好了做坏事的机会就多。做坏事多是向下流，向下走的，“此即大易，水流湿，火就燥”，《易经》上的这句话说明，水向湿的地方流，火向燥的地方跑。

所以，“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各从其类之义也”。讲到这两句话，我们小的时候背的《幼学琼林》天文第一篇，“混沌初开，乾坤始奠”，这个宇宙是这么开辟的，并没有说上帝造的，也不是菩萨开辟的，中国文化就是这样。“气之轻清上浮者为天，气之重浊下凝者为地”，你说不是科学嘛，也是科学。气之重浊者结成块，就是物质世界的地。小的时候都是从念这些书开始的，一辈子也受用不完，现在跟你们来谈，还变成很高明的学问。

老实讲，我们打起坐来，坐到什么都不知道，那是阴境界，是气之重浊的境界。所以，工夫到了“气之轻清上浮者为天”时，你的真工夫到了，是还精补脑的时候。到了那个时候不要觉睡了，也没有妄想也没有思想，可以叫做六根大定。当此之时，眼耳鼻舌身意都是清醒的，昼夜清醒，也许个把礼拜都不需要睡觉了，但绝不是失眠。这个时候要参考元朝丘长春真人的 《青天歌》了——“青天莫起浮云障”，这个时候一念不生，一念不生不是不知道，万象都知，可是没有动念。“云起青天遮万象”，如果这个时候动一念，等于青天里起了一片浮云，就把青天遮住了。

道家有几篇东西很重要，我已经给诸位提起过，现在再介绍一下。第一是道家十三经里的《清静经》，必须要背来，必须要懂得。第二是吕纯阳的《百字铭》，我们这里发过讲义。第三，宋代那个女仙姑曹文逸的《灵源大道歌》，她是宋朝曹彬的孙女。曹彬是了不起的一位大将，比唐代郭子仪还伟大，虽然出将入相，却不喜欢杀人，作战是非常仁慈的。他教育好，后代也好，另有一个孙女当皇后，也是好的皇太后。第四篇要读的就是丘长春的《青天歌》。其实这些也值得学佛的参考，因为这个时候已经三教合一了，佛家道家的东西都在内，已经分不开了。当然，不是一贯道所说的三教合一。

第四十六讲

刚才讲到水火在我们自身的作用，当静坐达到极清净的时候，就是水的境界；当我们坐到精神蓬勃，阳气上升的时候，就是火的境界。大凡碰到阳气精神极旺的时候就难了，因为一般人精神旺的时候念头空不了；到了精神衰败，念头自然清净，那是阴的境界，那是纯粹的水，没有火。工夫的调配是要水火既济，因此我也讲过，一般人学打坐是把事情忙完了，精神疲劳，差不多死了半条命时才来打坐修道，那是没有用的，那是休息。真修道，是在精神极旺极好的时候打坐，叫做修道。拿个人的生命来讲，一个人在运气最好最得意的时候，功名富贵都来了，这个时候放下来修道，才叫做修道。退休了，倒霉了，得病了，然后盘两个腿叫做修道，那不叫做修道，那就无以名之了。这个话我讲得严重，诸位真正向这条路上走的人，特别要注意。

胡粉硫黄的作用

下面朱云阳真人说，“魏公”，指本书作者火龙真人魏祖师，“先以世间法喻之”，书里面用胡粉投火中这些世间法来比喻。“如胡粉，本是黑铅烧就”，胡粉是中国药名，这个药就是黑的铅，把它烧化炮制过，就变成粉状叫做胡粉，是有毒性的。中国药物的辞典叫做《本草纲目》，但开药店学中医的必须要读《雷公炮制药性赋》。炮制就是经过化学制造的，哪一种药要水泡过，哪一种药要炒过，这个叫炮制。炮制不是放炮的意思，是在锅里炉子上炮的。这个姓雷的雷公，是黄帝时代的人，他是中国的药物祖师。

又譬如有一种药就是硫黄，有时救命要吃硫黄丸。硫黄也是道家了不起的药，我也曾经吃过一百天的硫黄，那是冒险吃的，在做试验。这种丹药对修道人身体很有利，但是不能多吃。这个硫黄要用油来制，要炒过，把猪油放下去与硫黄起化学作用。但是在体内没有吸收之前，如果碰一点动物的血，尤其是猪血一吃下去，那个毒性就爆发了，会把人烧死。

吃硫黄究竟有什么好？我是拿命来试验的，我吃了觉得骨节特别松，身体很柔软。后来偶然重新翻一本古人的法医学《洗冤录》，才明白其中的道理。古代法医验尸，把坟中尸体挖出来看死人的骨头，如果手指一捏就变成粉，是硫黄吃多了死的。我看到这一条才知道，怪不得身体这么柔软！道家吃硫黄是转化筋骨，我们打坐也想把身体达到空，但是很不容易。这个药物把身体改变，使你感觉空。当然吃过分了就不好，这些都是毒药，像铅、硫黄、水银，炼丹的药五金八石都是毒药，把它们锻炼成丹，小小的一粒只有绿豆那么大，吃对了百病皆除，吃不对立刻翘辫子，七孔流血而死，那是很严重的。

他现在讲，“一见火，则当下还复为铅。冰雪，本是寒水结成，一见汤，则立刻解释成水”，胡粉本是黑铅烧就，见火又还原为铅；冰是水变的，加温就变成水，水冷又变成冰了。人体内部也是这样变化，修道也是这样，从这个原理悟进去就晓得用功了。“可见火还归火，水还归水，本性断不可违矣”，物理的本性、本能没办法违背，水，泡成茶是水，酿成酒也是水，做成毒药也是水，做成排骨汤还是水，味道虽变了，但是水还是水。

再说水 火 气

“炼金丹者只取一味水中之金，水中之金即命蒂也”，所以生命的根本，就是一阳来复，看不见的一阳来复是最高明的。我讲了无数遍，等于我们人睡眠，休息很久，阴极了，醒过来精神就好。所以我常常给同学们讲，你把这个睡着醒来的关键把握住，生命的根本就在你手里了，这个就是命蒂。人有病看中西医，药物只是帮助，不是药物把你的病治好，是你自己把病治好，所以生了病就睡觉，睡觉就是休息，完全放下。休息进入了阴境界，阴到极点阳出来了，病好了，又出来卖命，把命消耗；消耗了又要生病，这就是普通人。

“水中之金”是道家的比喻，实际上就是生命的真蒂，一阳来复。这个水，“本来原出于乾性”，乾卦是代号，人性的本来。“自乾破为离，离为性根，中有真阴”，乾卦是代表一个完整的、原始的本性，它上爻下爻一变成阴的就是坎卦；乾卦中爻一变成阴就是离卦。离在人体代表心跟目。释迦牟尼佛只用形而上的道体来说，在《楞严经》中，七处征心八还辨见，跟阿难反复讨论心在哪里。佛说“心目为咎”，是心跟眼的问题。在道家来讲，明心见性用个代号叫做乾卦，是完整的。目、眼睛、头脑，是离卦，是完整的本性中间破了，中间一阴来啦，变成离卦。“乾破为离”，心目为咎。“中有真阴”，我们心念里头中间有真阴。

“得南方火炁，砂之象也”，精神健旺向上走，是南方阳明之火；向下走是北方真阴之水。“学人欲了命宗，必须以性为主”，我们修道的人，想修后天的命长生不死，就要以修性为主，一定要达到明心见性，心念清净，一念不生。

“故曰，金以砂为主，而此离中砂性，得火则飞”，离指后天，我们精神一来，心火旺了思想就纷飞。“未易降伏”，打坐时思想念头很难静下来，因为阳气来了。要怎么样静下来呢？“仍赖北方水中之金以制之”。这个讲得很明确了，我更明确地说，真正修到气住脉停，心气归元，就是老子讲的“虚其心，实其腹”，整个身体定住了，外表的呼吸也停了，六根大定。那个时候想要起思想、起妄念、起烦恼，也起不来了。这是说，南方离中真火乱跑乱飞的，道家有时比喻它像一条龙，降龙伏虎，就要老虎在水中生活，也就是气凝住了。换句话说，心动气就动，气动心就动、念就动。你要是做不到念不动，有一个方法可以做到，你气住了，念就不动了，它俩是伙伴。如果不把气降伏住，你想做到完全的念不动是不可能的。偶然做到的清净，是假象不是真象。

“学人欲了性宗，又必须以命为基”，修命是基础，真正气住才是命根啊！今天有个朋友跟我讲，他已经修到胎息了，已经得到真息。我告诉这位道友，你不要瞎扯！什么叫胎息，你连影子都没有摸到。修到胎息真息就气住脉停了，真到了气住脉停就忘身啦。庄子说“坐忘”，就是没有“我”的感觉，没有这个身体感受了，可以与虚空合一。所以说“青天莫起浮云障”，这还是第一步。再进一步，假设我修到了也不会跟你讲，讲了也没有用，因为你第一步都没有到，讲了以后会害了你，增加你脑中很多幻想，哎呀！我快到了快到了！你那是到了精神分裂了！这个东西是科学的，一步一步的工夫，到了这个时候内气充沛充实了，气住脉停了。

“故曰，稟和于水银”，所以上面说的这个比喻，“要知砂与水银，原是一体，同出而异名者也”，譬如老一辈的中医小儿科，经常用到朱砂，道家画符也用朱砂，朱砂和水银都是经过矿砂提炼以后变成的，所以有时人有精神病的时候，用朱砂治疗。医药书上讲朱砂可以镇邪，妖魔鬼怪都怕它，实际上是镇定剂。不过你们不要乱吃！这不是开玩笑的，我不过讲学理给你听，用起来很难用。

外丹的故事

讲到这里我想到一个故事，佛教有药师佛，专门走药的路可以成佛，这个太高明也很难。文殊菩萨叫善财童子去采药，善财童子就在地上拔起一棵草说，行了，药采来了，天下大地哪里不是药！这个话是真的，什么都是药，都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譬如刚才讲朱砂，我有个和尚朋友，他不但是佛家，连道家都很高明，我很佩服他。我年轻时常在他那里读书，他的书柜有两个是三把锁锁住的。他越锁我越好奇，非要他打开给我看不可。他说道家天机不可泄漏。后来我终于看到了，都是手抄秘本道书，那真是稀罕。

这个和尚是真修道的，工夫也好，后来死在四川一个庙里。我从宜宾走了半个月，到他坟墓上去拜，很感叹！他也收了一个出家的徒弟。我骂他徒弟，你师父没有死，给你们活埋了的！那个徒弟跟那些皈依弟子气得不得了，好像我是来敲竹杠的。我说，你们不懂，我们两个分手以前，他在吃早饭，饭里放一种丹药，我知道是什么丹药，我不赞成他吃。他放的是一种植物，我不讲，怕你们去吃，吃死了我罪过无边。他要我吃一点，我不吃，我说我不靠外药，修行要靠自己的本事。他年纪比我大二十几岁，他说他来不及啦！我问为什么？他说妄念不能断啊！吃了这个以后妄想就少了，甚至没有了。他医理不懂，这个外药应该吃一周期七天，七日来复，停隔三天，他没停。这东西的好处是镇定，吃多就像死了一样，实际上药性过去还会复活。他徒弟们不知道，就把他抬去埋了，不就是活埋了吗！这是我看到修道学佛的实例。

说到药物的情形，我还想起一个朋友的事，这都是修道学佛的经验。道家讲法财侣地，侣是指同参道友，很难。当你坐在那里入定，别人也看不出来，跟你开玩笑开惯了，还推你摇你，完了！算不定你死在那里！说真的，道侣很难，必须要懂得护法才行。我有一次经过四川、湖北交界那里，看到一个大庙子扶鸾。扶鸾不是扶乩，那是在大殿上，虚空吊一支笔，那个神一来，那支笔自己会写字！叫做鸾坛。那真有点稀奇了，笔悬空吊的，墨在旁边，它自己会过来沾墨，在纸上就写起堆积如山的字。人问什么事，写个条子放在那里，它都写在上面答复你，很灵。

我那天经过那里，看到一个疯子，大家把他绑起来，送去给这个菩萨医——有个年轻的乩童，菩萨附在他身上。这个疯子力量很大，七八个人才抓住他。结果那个年轻乩童一来，那么一抓，疯子就动不了，再把他绑起来，吊在大殿菩萨前的梁上。于是乩童就跳到枱上把他这么一拉，就转了好几圈，转得昏头昏脑，再放松，倒转，转到疯子吐得一塌糊涂，连汁黄水都吐出来。我在旁边看了，佩服万分，这是医精神病最好的医法。转完了把绳子放下来，那人软得一塌糊涂，也清醒了。为什么呢？有一类精神病叫做痰迷心窍，神经阻塞了，中医的治疗，不过是汗、吐、泻三种方法。发汗，中医叫做解表。要这个痰迷心窍能吐，需吃什么药呢？白矾和人的大便（人中黄），喂下去才能吐。病人发神经力量大，喂不下去，吐也不会吐，拉也不会拉，药也不吃，你一点办法都没有。把他这样吊起来转，什么都吐完了，当然好了，很佩服！这就是药神，这就是菩萨。你说这是人的力量还是神的力量？

再说这个水银和朱砂，“原是一体，同出而异名者也”，同出异名是老子的话。换句话说，什么叫同出？我们的妄念、妄想、烦恼，这些思想就是清净本身变出来的，所以烦恼妄想与清净同出而异名。佛家只讲修妄念清净，妄念清净就是把它变回到本身而已。道家也是这个道理，所以水银、朱砂也是一体变化出来的。

从妄想起修

“其初，原从一体变化而成两物，其究，还须从两物变化而归一体”，气跟念，我们呼吸之气，老实讲跟念也是一体。我们的心、精也是一体。所以说精、气、神三个一体，三个东西归成一体就得道了，真气回到本来。“只此真阴真阳，同类交感，相因为用而已”，所以老实讲，修道从哪里开始修？从妄想开始修。学佛也一样，没有妄想你修什么道？念南无阿弥陀佛，佛家叫人不要打妄想，自己坐在这里，想到西方极乐世界，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叫人家的名字拼命求，求把我拉到西方，拉到西方……这不是大妄想吗？但是，妄想也是本性上现出来的。

“故曰，变化由其真，终始自相因。变化之法，不过流戊就己，颠倒主宾”，戊土是流动的，我们妄想就是戊土流动；己土是固定的，得定的境界。临济宗讲宾主，曹洞宗讲君臣就是这个道理，同道家一样，一主一宾。你要晓得真正禅宗的用功，临济祖师说，有时候是宾中之宾，有时候是主中之主。有时候气动就跟着气走，并不要管妄念；有时念动了就跟着念跑；有时候念也不动，气也不动。所以临济宗的叫做四料简，像做菜一样，看你怎么配搭。

“使后天坎离，还复先天乾坤耳”，所以修道就是那么简单。“张紫阳云，阴阳得类方交感，二八相当自合亲，此之谓也”，他引用张紫阳真人在《悟真篇》上的话，修道就是阴阳交媾的道理，但是要同类，它本身才能交感。有人把这两句话解释成采阴补阳、采阳补阴，那就不对了！“阴阳得类方交感”，必须要同类才能交感，“二八相当自合亲”，二八就是一个半斤一个八两，两个相加就是一斤圆满了。所以真正修道，命功一半，性功一半。换一句话，心念清净一半，神气宁定一半，叫做性命双修，才能成道。

第四十七讲

我们讲了好几段理论，与做工夫是有实际关系的。但是一般看来还是空洞的，我本来想把下面的一部分跳过去不讲，但是有些年轻同学认为还是需要讲，也帮助大家看古书，对旧文学多一些了解。从这个立场来看，这是东汉一代的文字，虽然古老，但历代的文告多半走这个路线，简单明了。中国的方块字，单字立体的，一个句子包含意义很多。现在我们原文念过去，必要的时候解释一下，假如诸位年轻同学有问题可以问。

生命中的同类

“欲作伏食仙，宜以同类者”，修道伏食就是吞下这颗长生不老之药，伏食的神仙要以同类来修。“同类者”很多，这个里头就有问题，譬如说南宗的丹道派，尤其是主张男女双修的，这个解释就一塌糊涂了。这种道书也不少，都不属于正派的，还有很多现在人的著作，在海外乃至于香港都有，都不是正派的。这里所讲的同类，是一个原理。“植禾当以谷”，种稻当然要稻子的种子来种。“覆鸡用其卵”，老母鸡抱蛋一定要鸡蛋才能够抱出鸡来。“以类辅自然，物成易陶冶”，同类的东西修道容易成功。我们讲伏食，这个生命同类的东西是什么？这个问题我们等一下讨论。

“鱼目岂为珠”，现在有些经书很多都是鱼目，不是真珠。最近我们发现连佛的舍利子都是假的，是鱼目做的，把鱼的眼睛磨成粉压拢来，加一点亮光就说是舍利子。原来在印度、尼泊尔，有人大量制造假舍利子送人，这个时代什么都假了。“蓬蒿不成槚”，槚就是树木，蓬蒿就是草，草不能长成林木。“类同者相从，事乖不成宝”，这个事情搞不对永远不能结丹。“燕雀不生凤，狐兔不乳马”，狐狸和兔子不能喂马吃奶。“水流不炎上”，水是向下流，不是向上。“火动不润下”，火不是向下，这些都是比喻我们修道要与同类的东西修。

下面这一段也很清楚，这一段的解释我不想念了，比较容易看懂。原文很明白，就是要讨论一个问题，究竟我们生命的同类又是什么东西？我们举一个例子，这个念头，这个思想，同呼吸差不多，属于同类。

思想或者念头，它是跟着呼吸的。我们一般习惯把思想叫做念头。我年轻的时候老前辈问我，念在先还是气在先？他是问我们这个思想先动还是呼吸之气先动。我说是念先动，气就跟着动。我是脱口而出，老实讲那是冒充的。老前辈笑笑不答。我们恭敬而退，下面也不敢问了，他要打坐了。像虚云老和尚，他一天到晚盘着腿坐在那里，谈话答复你几句，然后眼睛一闭；你再问，没有声音了，他入定啦！反正不理你了，这些老前辈都有这个风格。我出来以后跟我的老师谈起，他说，你答复得太好了，但是他跟你的意见相反，他认为气在念之先，因此要修长生不老之术非练气不可。我说，哎哟！他的问题我正好一刀杀进去，刚好刺到他的痛处啦。老师说有这个味道！老师又问我，你当时答复有把握吗？我照实说没有，我是冲口而出随便讲的。他说，你去注意几天看，究竟是念先动还是气先动。过几天，老师想起来，胡子一拉问道，参出来没有啊？念先动气先动？我说念先动。老师说，对！好！这是重点！

同类修道 心风自在

这句话是说，念头、思想和气是同类的东西。拿佛家来讲，我们这个身体四大皆空——实际上这个肉体生命，是地水火风空五大，属于身体上的物理性质。骨头等等以及肉这一类属于地大，所谓固体的，水大是液体，火大是热能，风大就是身体流动的这个气。还有一个是空大，每个细胞中都有空隙，都有气可以流通，没有气流通就会病、会死亡。修到了四大皆空，这个肉体可以化掉，第一步是感觉没有“我”的存在，进一步别人看你看不见啦。到达了四大皆空境界，就是道家所讲“散而为气，聚而成形”。这个气不是空气的气，念头一动要它凝结拢来，要给你看见或看不见，都可以办到。不但道家做得到，佛家也做得到。但是道不在这个上面，这只是工夫。当然做到这种工夫也很难，非要至高的定力不可，它的原动力也在这个思想念头。至于心物一元的形而上道，那完全就是从念头思想这个路上去的。也就是说，我们坐在这里入定时，还有没有知觉？就是这个问题。

现在来讨论“定”。不管道家佛家，定有很多种，定中有没有知觉？如果说入定是无知觉的，这个定没有用处，又何必修道呢？修成也是一个木头、石头。如果说入定时候也有知觉，这个知觉同现在的知觉状况又如何区别？应该说入定的时候，知觉不靠这个呼吸了，不靠四大的风大。古人认为靠风大的关系是个大秘密，所谓散而为气聚而成形，这个神通变化怎么来的呢？在佛家有一句话，显教没有，密宗里头有，就是“心风得自在”。道家后来把佛家的话改了，说到了最高处心息相依。

什么叫心息相依？也就是心风得自在。我们这个气，鼻子呼吸是很粗的；进一步是心肺部分的呼吸；再进一步，普通所谓丹田呼吸，胎息，在肚脐以下；再进一步，息到达足跟，整个地停掉而气住，不需要呼吸了，脉也极少跳动了。到达这个样子可以说是“心风得自在”，是心息相依的初步，不是坐在那里数呼吸。不到气住脉停，心风不能得自在，心息不能相依。心息相依就是心风自在起用，这才有一点同类的现象。

这是本身生命同类的道理，把它配合起来用，叫做阴阳相配。心念思想看不见，属于知觉部分；呼吸比较有感觉。所以我经常跟大家讲，修道很简单，人的生命两个部分，一个感觉部分，一个知觉部分。你说我气脉通了，有光啦，看见什么，见鬼！活见鬼！看见什么的境界都是属于感觉部分。能够把知觉部分、感觉部分完全训练到空，自在了，修禅定也好，修道也好，初步的基础才算有了。自在了以后怎么办呢？基础打好了以后将来再说。这一段我们提出来同类的讨论，到这里为止。

自以为是的修道

现在我们再看原文，“世间多学士”，就是学问很渊博的人很多。“高妙负良材”，自认为高明，自认为很妙，负就是很自负，认为自己是天下第一的良材。“邂逅不遭遇”，历史上记载很多，古人多数被骗，把黄金炼成丹药来吃，想长生不老，但又碰不到明师。“耗火亡资财”，化学的丹炉白修了，最后钱被人骗了，丹也炼不成。“据按依文说，妄以意为之”，世界上的人都自认很聪明，很有学问，读古人的丹经、佛经，看到文字就认为懂了，又根据文字自己做批注。真懂了没有？没有懂！我们经常发现，有些同学讲佛学真讲得好，他懂了没有？什么都没有懂！都是 “妄以意为之”。所以禅宗祖师们讲过，“依文解义，三世佛冤”，按照文字自己加以解释，自以为都懂了，过去佛、现在佛、未来佛，都在喊冤枉啊！等于西洋人讲，耶稣如果再来，看到我们现在流行的《圣经》，他一定气得把自己再钉到十字架上，说我当时不是这样说的。佛家道家也是一样，甚至孔孟之说，后人乱加批注的也很多。

“端绪无因缘，度量失操持”，看了丹经道书自己认为都有一套，尤其现在，刚学佛修道几天，就著书立说一大堆。现在的教主、大师们，新兴的年轻一代太多了，看起来就犯了“端绪无因缘，度量失操持”的毛病。真正修道的道理连头绪都没有摸清楚。“端”就是开头，“绪”就是条理次序程序，“无因缘”就是说莫名其妙。修道一步有一步的工夫，一点有一点的境界，一层有一层的效率，人身这个小天地，像太阳在天体一样，也是一分一秒、一步一步地进行，绝不能躐等，不能超过去。所以程度和限量，也是有一定的，一斗就是一斗，一升就是一升，你做一点工夫效果就是一度。所以要看自己怎么样把握。

“捣治羗石胆，云母及矾磁”，这是讲有些修炼外丹的，有人修炼石胆，有些专门修炼云母，有些专修炼磁铁，配拢成丹。真的磁铁是可以入药的，我讲个笑话给你们听，你们诸位不要乱用啊！有一个朋友血压高得厉害，中西医都没有办法。我送他一个东西，用带子绑在肚脐上，绑在腿弯里，血压就降下去了。是个什么呢？我说是我炼了六十年一甲子才炼出来的，他就当宝贝一样。后来我告诉他实话，只是一百块钱仙丹而已，就是吸铁石。吸铁石用得好是药，还可以止痛，但是你要晓得分量，如果是一点点痛，一大块吸铁石摆上去要命啦！不可以。人体里头同南北极一样，也有磁场，所以这些神仙炼丹，吸铁石都用得上。吸铁石是很有用处的，古代万一缝衣服的针头断了，进到血管里，这时候用吸铁石把它倒吸出来。还不止如此用处，还可以碾成粉有其他用途，也有镇定作用。

我们上古的物理数据很多，可是一般人，老祖宗的东西既不看也不懂。所以这些石胆、云母、矾、磁石也都是药。明代李时珍是大医生，也是大药物学家、医理学家，花了三十年工夫走遍全国亲自实地调查，把中国木本、草本、矿物质、动物的，统统都研究了。他这本《本草纲目》是世界公认的名著，你们要好好念，里头有很多的宝贝，很多的偏方，任何一根草一味药，配合治病都有很多的用处。他花了一辈子的精神，著书传世想救人的，道家要紧方子的作用，也大部分收录进去了。

外丹不是真丹

“硫黄烧豫章”，硫黄是药，也是毒药，豫章即樟木，江西豫章出产硫黄，更盛产樟木。“泥汞相炼飞，鼓铸五石铜，以之为辅枢”，泥汞就是水银，还有铜等等五金八石在炉子中锻炼熔化成粉，再把这个粉炼成了丹。我们中药叫冶炼，冶炼又叫飞，把固体的东西化成粉，很轻微，都没有形状的，才可以慢慢把它炼成丹。可惜外丹在我们中国失传了，外丹比内丹还难炼，假设外丹真炼成功了，这么一点点吃下去你就不要打坐了，你就成仙了，不成仙也成癫啦，癫了就是疯了！这些是批驳外丹不对。

“杂性不同类，安肯合体居”，这些药物性能有时是矛盾，相反的，以五金八石来锻炼固然成了丹，仍是一个物质的东西。我们的生命不完全靠这个外物质，所以“安肯合体居”，吃到肚子里也没有用；就算吃了吸收化掉的话，同我们这个肉体不是同类，也没有用。大家研究外丹“千举必万败，欲黠反成痴”，所以很多皇帝也炼这个外丹，是雇人去炼，都不成功，炼不成仙。“稚年至白首，中道生狐疑”，从年轻开始学道，学到头发都白了，炼到一半自己都不敢相信了。“背道守迷路，出正入邪蹊”，他说这个是背道，不是正道，外丹走到迷路去了，改正归邪了。

“管窥不广见，难以揆方来”，他说他们的眼光太小，道家的学识也不够，在一个竹管里看天地，所以识见不广，不知道这个丹究竟是什么。“侥幸讫不遇，圣人独知之”，他说一般修道之人，都有侥幸心理，所以禅宗祖师骂人：“你想悟道，先去掉偷心。”什么叫偷心呢？是偷巧、不老实、不按部就班、玩弄聪明。据我所了解，一般人学佛修道都犯偷心，都偷巧，偷巧也就是侥幸。“老师，你告诉我吧！”好像听了就会。真的告诉了你，你也不会，没有用。

这一段我们再把朱云阳祖师的批注念一念，“此节，端破炉火之谬，言一切有形有质者，皆非同类之真也。”真丹是无形无相的，这个要注意了，一般修炼神仙丹药，硬是以为八卦丹、维他命一颗下去就对了，其实真的丹是无形无相的。“欲炼还丹”，把生命拉回去返本还源叫还丹，“必须采取药物”，必须要采长生不老之药。这个不老之药，就是我们生命当中“一性一命，本先天无形之妙”，也就是性跟命。老实讲我们中文讲了半天性命，禅宗把明心见性视为目标，但是心是什么？性是什么？看不见摸不着。道家偏重于修命入性，可是命是什么你也找不到。你说丹田是命，有人肠子开了刀，肾割了一个也活着的，所以命不全在这有形上面。讲到开刀，很多朋友很怕，我说，胆子大些，开吧！有人听进去了，开完刀多活几年蛮舒服。有时开不好，那个命该死，中西医药都毫无办法。所以我经常跟学医的同学讲，你以为医药可以救人吗？医生医药如果真正可以治病的话，世界上就没有人死啦。医药尽管发达，人照死不误，这个命不是药物可救的，命该死谁也没办法。

烹炼 温养 变化

所以一性一命“喻为铅汞，迥非凡砂水银”，道家把性命比喻为铅汞，所以“欲炼还丹，必是安炉立鼎”，修炼还丹，先要安炉子。炉子比喻我们这个身体，也就是鼎。“药物入炉”，要把药物投到炉子里，“用先天真火炼”。道家这里又来瞒人啦！这个先天真火哪里找呢？“喻为炉火，迥非烧茅弄火。还丹工用全资火候”，并不是用柴来做炼还丹的功用，我们修道修长生不老打坐的工夫，最重要是火候。

火候是什么？等于我们炒菜一样，同样的菜，每人都会做，个个味道不同，就是火候问题，厨师的手艺就在火候。有位同学请我到西餐馆，据说是国际上最有名的厨师，切了一片牛排很薄，我一吃，那真好！那就是火候。修道火候很难，当静时要静，当动时要动。你老是坐着，念佛啊打坐啊练工夫啊睡觉啊就能成仙吗？算不定就把你睡死了，得了睡病，没有动工还不行呢！反之，你老是练气功运动也不行。所以“还丹工用全资火候”，这八个字要特别注意。

“始而烹炼，既而温养”，开始做工夫是猛烈的，等于我们煮饭开始要大火，差不多要煮好的时候要细火温养。“终而变化”，温养对入定很容易，至于如何求变化就太难了，这是三个阶段。我们注意，修道家神仙还丹的工夫，全靠火候。开始第一步大火，到了相当的阶段要文火是第二步。这两步都做到了，第三步你不懂了，就是怎么求变化。变化难了，也同做菜一样，本来要半斤肝，你只有三两也做得成功。有一位朋友很会做菜，随便什么，在锅里滚两下拿出来就好吃。这个中间变化之妙，修道也是这样，这是讲原理。

这三段工夫完成了，修道还丹，“一粒圆成，脱胎入口，喻为伏食”，在我们这个生命身体上修炼做工夫，做到了凝结就成功了。所谓凝结，道家叫做结丹，佛家讲得定，所谓正定的三昧，那是真正得定，不是打坐闭着眼睛叫入定！真正到那时候，“一粒圆成，脱胎入口”，那硬有吞下去的那个情况。说情况也不对，没有话可以形容，就是那个样子，叫做“伏食”，脱胎换骨了，“迥非服饵金石”，并不是吃外药。

“然而金丹大道，万劫一传，兼且世人福薄，难逢真师，往往多流于伪术。”道家认为，你没有这个根骨，不是这个根器，没有这个身体禀赋，不能成道的，修死了也没有用。只有这一辈子种善根，修一切万善的功德，再投胎来，才可能培养出来这个根骨。

第四十八讲

笨人迷外丹

我们继续朱云阳祖师的批注，“有等狂夫，自负高材博学，不求真师指授，妄认己意，传会丹经”，自认见解高的狂妄之士，不求明师指导，妄自牵强附会解释，“遂以凡药为铅汞，以烧炼为炉火，以服饵为伏食，既不识端绪，又不知度量。于是广求五金八石，杂用三黄四神”，现在很多人都吃四神汤；三黄是黄连、大黄、黄芩，清热泻下药。“既非本来同类之物，安肯合体成丹？是犹认鱼目以为珠，望狐兔以生马也。此等伪术，势必万举万败，白首无成。”不是同类之物，永远修炼不成的。“小则耗损资财，大则丧身失命”，搞得不好会为此丧命。“似黠而实痴，当疑而反信。此为守迷背道，出正入邪，不肯自己认错，转将错路指人，遂以管窥蠡测之见，著书立言，贻误方来。”古人著书，尤其道家佛家著作很慎重，轻易地写罪过很大，贻误各方，“塞却后来途径，瞎却后人眼目”。

看到这一代教育的发展，印刷的发达，很多文章，令人看到害怕。我一辈子不敢轻易下笔，所以我亲自写的东西很少，因为一字之差就很严重啊！所以我常常开玩笑，现在真要出一个秦始皇来烧书才好，有许多书都该烧，实在没有用，都是污染。“以至人法眼观之，无半点是处，此辈尚不觉悟，方且欲侥幸于万一，岂不谬哉。”在得道的人眼中，都是谬误，这些人自己还认为已经得道，可以流传，很严重啊！果报不可思议。

“首章指出两弦真气”，这一节是结论，“次章独揭先天金性，三章纔说三性会合，直到还丹入口，位证真人，伏食之旨，已无余蕴矣。”道家的秘诀，他说在 《参同契》已经完全传给我们了。“但世人惑于旁门烧炼之术，往往假托伏食，而实非同类之真，故此章重言以破其迷。吕公警世诗云：不思还丹本无质，翻饵金石何太愚。引而不发”，吕纯阳祖师告诉我们，修炼神仙还丹的大道是无形无相的东西，一般人爱服外丹是太笨啦，他说这个引而不发，吕纯阳祖师还没有完全讲完，“其即仙翁破迷之意乎”。

祖述三圣章第十三

若夫三圣，不过伏羲。始画八卦，效法天地。文王帝之宗，结体演爻辞。夫子庶圣雄，十翼以辅之。三君天所挺，迭兴更御时。优劣有步骤，功德不相殊。制作有所踵，推度审分铢。有形易忖量，无兆难虑谋。作事令可法，为世定此书。

素无前识资，因师觉悟之。皓若褰帷帐，瞋目登高台。火记六百篇，所趣等不殊。文字郑重说，世人不熟思。寻度其源流，幽明本共居。窃为贤者谈，曷敢轻为书。若遂结舌瘖，绝道获罪诛。写情著竹帛，又恐泄天符。犹豫增叹息，俛仰缀斯愚。陶冶有法度，安能悉陈敷。略述其纲纪，枝条见扶疏。

《易经》生生不已的道理

现在回到《参同契》第十三章，这一章后人叫做“祖述三圣”，三位圣人。朱云阳真人说，“此章言祖述三圣之易，以阐明大道也。”要修道必须要通三个圣人的《易经》，这个三圣是伏羲、文王、孔子。“若夫三圣，不过伏羲。始画八卦，效法天地”，《易经》的道理是宇宙生生不已，宇宙是常在的，常在叫做生生不已。我们老祖宗伏羲得了道，效法宇宙生生不已这个法则，构成了一个公式，让我们认识它，就是《易经》的法则。“文王帝之宗，结体演爻辞”，文王把伏羲画的八卦加了卦辞；文王的儿子周公，接着父亲著了爻辞，把功劳归到文王。

“夫子庶圣雄，十翼以辅之”，这是讲孔子著十翼，翼是翅膀，就是《易经》的翅膀，也就是说有十种著作。“三君天所挺，迭兴更御时。优劣有步骤，功德不相殊”，由伏羲到文王到孔子，虽然了解的深浅有所不同，它的功德流传后世是一样的。“制作有所踵，推度审分铢”，中间的秩序，一分一厘都没有差。但是学《易经》这个法则还容易，“有形易忖量，无兆难虑谋”，有形相八卦的道理，还算易懂，可是“无兆”是形而上的道，就难了解了。

火龙真人的自白

“作事令可法，为世定此书”，这位丹经鼻祖魏真人，他不敢乱著书，但是为什么要写这部丹经呢？是留给后世人修道不要走错了路，并不是为了自己出名而作的。魏伯阳真人写的这本书，真是了不起，要对他顶礼膜拜，这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著作。后面虽说写丹经道书的很多，并没有超出他的范围。他这里等于写一篇自序，“素无前识资，因师觉悟之”，他这部丹经告诉我们修长生不老之道，跳出物质世界得长生之术，在他之前并没有一个模子可作参考，没有前辈善知识的数据。他得了明师传授，明师什么人没有讲，道家同佛家不同，因尊师而隐掉姓名，他得到明师的传授悟了道。“皓若褰帷帐，瞋目登高台”，他说得了明师传授以后，皓就是白，像是张大眼睛站在高处，拉开那个窗帘子，看到外面一片光明，都看清楚了。

“火记六百篇”，他这本书就叫火记，火龙真人所记的六百篇。说是六百篇有问题，并没有六百篇。“所趣等不殊”，趣就是趣向，使我们都懂了修道之路，这个 “趣”是相同的，只有一个原理没有两样。“文字郑重说，世人不熟思”，古今以来仙佛留下来的经典，修仙修道的法则都有了，只是一般人读书自作聪明，以为自己懂了，只是文字懂了而已，没有好好熟思。所以我们说读道书佛经要万读不厌，据我的经验，每次读每次理解不同。古人有一句话，“好书不厌百回读”，就是这个道理。

现在的文章都是短命的文章，尤其报纸上的文章，五分钟寿命，看完就完了，且错的东西很多。现在人读书没有好好做到儒家所讲“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博学之”等于现在说搜集资料，什么都有了；“审问之”，要仔细慎重研究；“慎思之”，还要很谨慎思考、研究；“明辨之”，哪样是对的，哪个是不对的，这是儒家做学问四大程序，说得很清楚。据我发现，现在教育是普及了，但是学问越来越没有，乃至读到研究所，脑袋都是空的。中国也好，外国回来的也好，多数没有用。我现在老了，也许我们这个像海一样的代沟太深了。

“寻度其源流，幽明本共居”，他说修道一定要把学理弄清楚，才好下手做工夫。你要找寻它的源流，搞清楚幽明。明就是光明，幽就是看不见，光明跟黑暗是同源的，阴阳同根的。“窃为贤者谈，曷敢轻为书”，他很谦虚，他说我写这一部著作，给贤者有道德有学问的高明之士看的，使他们懂得修道。不敢说我著书是立言，不敢有这个意思。“若遂结舌瘖，绝道获罪诛”，他说我假如把中国这个超凡入圣的道法的法则不写下来，如果从我手里断了是罪过的，上天也不会答应不流传下去。但是，“写情著竹帛，又恐泄天符”，他说我现在要把它写出来，又怕漏天机。“犹豫增叹息，俛仰缀斯愚”，他说写这部书的时候，把神仙丹诀、口诀留下来，考虑了很久，很难过也叹气，写也不对，不写又不对；写是有罪，不写也有罪，真是难办。“俛仰”，仰头看天，低头想想，怎么办？

“陶冶有法度，安能悉陈敷”，现在我勉强写出来，这个修炼，像陶冶陶器、冶炼金属一样，把修神仙原则说出来。千古神仙，只能传口诀，没有办法传火候，所以魏真人说哪里能够完全详细写出来！“略述其纲纪，枝条见扶疏”，把大概原则、要点只能粗枝大叶地陈述，大家自己去仔细寻找，口诀也都在里头了。古人著书不像现在，他把这个序言不着痕迹，插在中间。

还丹法象章第十四

以金为堤防，水入乃优游。金数十有五，水数亦如之。临炉定铢两，五分水有余。二者以为真，金重如本初。其土遂不离，二者与之俱。

三物相含受，变化状若神。下有太阳炁，伏蒸须臾间。先液而后凝，号曰黄舆焉。岁月将欲讫，毁性伤寿年。形体为灰土，状若明窗尘。

捣冶并合之，持入赤色门。固塞其际会，务令致完坚。炎火张于下，龙虎声正勤。始文使可修，终竟武乃成。候视加谨密，审察调寒温。周旋十二节，节尽更须亲。气索命将绝，体死亡魂魄。色转更为紫，赫然称还丹。粉提以一丸，刀圭最为神。

如何才能还丹

现在魏真人告诉我们最要紧的口诀“还丹法象”，做工夫怎么样才能还丹。我们要晓得，在古代，阴阳五行、《易经》八卦都要懂得；《老子》、《庄子》也要清楚，然后才可以谈修行。那个时候没有佛经，魏伯阳真人著书时，佛教还没有进入中国，所以你就晓得中国文化之伟大，书中的内容，完全用中国文化阴阳五行这些来讲的。但是他修炼的方法，同后来佛法进入中国做工夫的方法一样，不过表达不同而已。佛家用九次第定来说明禅定，就是四禅、四空定再加一个灭尽定。灭尽定等于道家的粉碎虚空，以伍柳派惯用的话叫“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还虚还不行，你证到了空还是小罗汉，要变成大罗金仙，才是大阿罗汉。大阿罗汉就是佛啦，要粉碎虚空，空都不要，空也要空掉，这是灭尽定。佛家从四禅八定的次序，来说明用功的过程，不管大小乘的佛法离不开这个原则。四禅八定几千年来有几个真修到？初禅都做不到！达到了初禅还谈不到还丹。朱云阳真人的批注就有佛学在里头啦，中国后来道家佛家也混合了。

现在看他的原文，原文就很困难，这一段很重要。“以金为堤防，水入乃优游”，五行金作堤防，水在内才不会泛滥流失。“金数十有五，水数亦如之”，金是现象，拿数来讲十五，水的数也是一样十五，两个十五合起来三十，三十者一月之象。我们国内的大学很可怜，没有一个真正懂得古天文学和中国历法的，古天文几乎要失传了。古代历法是历法，天文是天文，历律是历律，律吕是律吕，气象是气象，都是一门一门不同的学问，是由中国天文学来的。中国这一套东西在世界文明史上曾经是最发达的，但那是我们祖宗的，不是我们的。我们这一代中国人交的是白卷，将来在历史上很难看。

“临炉定铢两，五分水有余”，临炉等于化学锅炉一样，把水和金两个丢进去煮的时候，“定铢两”是多少斤水，多少斤金放下去。“五分水有余”，为什么用五分水呀？两样各一半，“二者以为真，金重如本初”，这两样就是金和水，这两者配好就变成金丹。“金重如本初”，最后炼成功了，黄金原来多重就仍然有多重。“其土遂不离”，四象五行都不离中央戊己之土。“二者与之俱”，青年同学们看道书念丹经，你们想修道吗？想学静坐长生不老，都在里头，你去看吧！岂止是天书，比地书都难读，不晓得讲些什么。你说打坐、修道同这些有什么关系呀？嘿！绝对有关系。

金丹的真种

现在我们先把原文放下，看看朱云阳真人的批注再回转来讨论。“此节言金水二炁，为金丹之真种也”，这一章完全讲我们后天生命这个肉体，都跟着五行变化。“金水二炁”，这个要搞清楚，我给大家讲过的，肺属金，肾属水，肝属木，心脏属火，脾胃属土，这是有形的。无形的呢？性，佛家讲是以心做代号；命用水做代号。你们学针灸、学医的，这些非要搞清楚不可。还不止这一点，譬如在座的有些人大便不通，拼命吃泻药，我说不要吃药啦！教你们做一些工夫，在身上搞几下就通了。再不然不吃泻药，吃清肺理气的药下去，包你就通了。什么道理呢？你们要注意，呼吸系统包括气，肺与大肠相表里，大便秘结是肺气不对。大便平素多而稀，也是肺有问题。心脏与小肠相表里，肝与胆相表里，都要懂。你说肝有病，有时不一定治肝，懂得最高医理的，胆的药一下去，肝就好了。有时候发现胆结石，西医要开刀，在中医真懂得的人，不管你的胆，先把你肝的功能健全起来，因为它两个相表里。所以这些一内一外都要搞通。

那么“金水二炁”也是这样。所以肾为肺之子，肺为肾之母。换句话说，你元气不够，肾水就亏损了。有些中医常常讲些吓死人的话，都是造口业，说你肾亏呀！一听好像是房事过度而肾亏。中医所说的肾，主管脑，脑下垂体荷尔蒙不够就是因为肾。荷尔蒙有两百多种，一般听到荷尔蒙好像跟男女性关系混在一起了。所以不懂中医，不通西医，都在那里乱说。其实读书过度，脑神经衰弱也会肾亏，所以听到肾亏不要吓得要死，他可能是指脑，高明医师要你补脑。所以有时候脑神经思想过度，读书太用功，忧愁太多，胃会出毛病，是脑神经影响的胃病；还有性生活不节制，胃也会出毛病。中医讲望闻问切，眼睛一看就晓得他的病因，所以修道不那么简单。

第四十九讲

还丹——金一半水一半

这是很重要的一章啊，所谓“还丹法象”，这个能长生不死之药，脱胎换骨之药，叫做“丹”。但是这个不是外来的东西，是我们本来有的，“还”就是返回来，找到我们自己本有的长生不死之药，两个观念合起来称为“还丹”。上一次我们把原文念过了，我们找重点再念一遍。这两节的解释都很重要，之所以不能放过，因为这一段是讲修道，所谓神仙丹法，以及现在流行讲的什么任督二脉、奇经八脉，乃至密宗讲的三脉七轮等等，究竟怎么样才算真正通，重点都在这一章。

这个原文“以金为堤防，水入乃优游，金数十有五，水数亦如之”，都是要把握五行的道理，大家五行不熟，研究起来比较难受。黄金的数目为什么十五，水的数目又是十五，这是什么意思？“临炉定铢两，五分水有余”，这个临炉就是煮饭一样，如化学锅炉一样，到那个时候最重要的是分量要搞清楚，都是一半一半，各为五分。要研究《参同契》首先要懂得《易经》、《河图洛书》，这个是《易经》的象与数的关系。后天八卦每卦数字对面卦相加为十，是两个数合拢来就叫合十。佛教及印度的礼貌，两手合掌叫做合十，也是这样来的。我们中国的土话，合适不合适，也就是这个合十不合十。所以，“五分水有余”也是讲这个合十的道理。

“二者以为真，金重如本初”，这两种都合十了，合拢来就是我们生命的金性，生命的真谛。那么金水两个数字，“金重如本初”，金性就代表天地万有生命的自性，回到本来面目，本来现状。“其土遂不离，二者与之俱”，他这一段都是用五行讲的，我想原文不加讨论。下面看朱云阳真人的批注，发挥得更清楚，比较容易了解。上次讲得匆忙，我们从头再看批注文。“此节言金水二炁，为金丹之真种也”，这句话我们有得讨论啦，他讲还丹这一步的工夫，完全是讲金水两个炁。“二炁”是我们生命修道还丹的真正种子，这些种子拿到就脱胎换骨了。

现在先讨论金水，金水是五行的代表，上次我们提到过，拿人体来讲，肺气属金，肾气属水。说到“金水二炁”，由我们鼻子进来的气到呼吸系统，这个后天有形之气属于金气；肾气是水气，上次也提到过，我们借用现在医学的话来比喻，不能执著，这种液体的水气生精，是说精气充足，这是有形的。

金另外代表无形的，就是人性的本来坚固不动光明清净，心中没有妄想、杂念，像佛家经常说光明清净。在自己人性恢复到婴儿的状态，在一片光明清净中，那个就是金这个现象，是无形的。这时我们生命里各种机能，每个细胞都有水气上升的现象。在心念如如不动的时候就有这一点作用。“金水二炁”，在还丹的时候，也是这样。鼻子呼吸的气由粗变细，由细变微弱，变到好像停止呼吸，那么金性堤防坚固了。所以这个原文“以金为堤防”，就是呼吸气不动了，杂念乱想也不动了，就像打好一个堤防一样，堤防也就是内外隔绝了。

工夫做到把一切外缘停止，内在呼吸也可以宁静了，等于停止了，这时堤防筑起来了。达摩祖师不叫堤防，他说此心有如墙壁，墙壁隔绝了内外，外面打不进来，里面也没有动念向外跑。内外也是个比喻，不要以肉体为标准，认为闭着眼睛是“以内”，开着眼睛是“以外”，那就错啦；要体会所谓“大而无外，小而无内”的这个内外。

虽然此时心如墙壁，达摩祖师讲这样并不是道，只是“可以入道”，才有资格入道，也就是道家所讲的还丹，才开始返还，这才是真的堤防。道家用古代方法比喻，炉子里火力够了，水变成蒸汽，这是我们内部的东西，这个蒸汽就是道家所谓炼精化气，炼气化神这个阶段。他说这个就叫做水。

“盖还丹妙用，彻始彻终，只此金水二物”，朱云阳真人说我们修到返老还童、长生不死、脱胎换骨，从始到终只是金水两样东西。有些道书只写一个 “些”字，拆开了就是“此二”。

建炉 采药 火候

“建之即为炉鼎，采之即为药物，烹之即为火候”，三个阶段都有它的变化，但名称不同。当“金水二炁”开始回转还丹的时候，我们这个生命本来回转的现象，叫做建立炉鼎，炉火起了上面有个鼎。我们打坐做工夫，达到架起炉鼎还不算数，一定要达到还丹这个现象。等于我们在锅里熬药一样，这个药起了作用，把它把握住，就变成丹药，吃下去长生不死。吃下去还不行，等于我们饭菜吃下去了，在肚子里还有化学作用。所以由采、炼到伏食，慢慢的一切一切都要像熬药一样煮，烹是小火煮，这完全靠火候。像煮饭做菜一样有大火、小火的工夫区别。

所以我们再三讲，道家可以传你口诀，没有办法传你火候。一切都依赖老师是靠不住的，那你永远做不成。火候只有自己去领悟，所谓意会心传，也许你超过老师，工夫火候调整得比他还好。这完全靠个人，不是老师们不教，是没有办法教的。在佛学禅宗的修持，叫做“知时知量”。等于吃饭，要吃几口才饱，只有自己知道，只有自己清楚。

现在讲了“金水二炁”还丹，炉鼎、药物、火候三步，最要紧的工夫都在这个上面，每一步骤现象不同，层次不同，名称不同，作用不同，靠你的聪明智慧才能了解。修道不是呆板的，说我光要做工夫不想求理论，你不会成功；光靠你学问好理论懂了，工夫不到也不会成功，所以很难。

除了架炉鼎、采药物、懂火候以外，“乃至抽添运用，脱胎神化，无不在此”，其间何时“抽”减火力，何时“添”加，重点都在此。譬如我们学佛的人，打坐的时候要心念清净，真到心念清净——空的时候，又不能太过了，太过于空与清净，会出毛病的。所以止观，有止有观，这就是定，到了某一个境界，你要有慧力的观察，就是这个道理。

这个抽添运用之妙，就像岳飞讲用兵，“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就在于个人，神仙也没有办法帮你，他只能传你方法。譬如我们修道也要为健康而运动，动静之间如何抽添运用，不能说光盘腿打坐就好，或光练拳就好，其中的抽添运用非常之妙。再进一步“脱胎神化”，是讲脱胎换骨。我们这个肉体是假的，道家有一句话，“借假修真”，借这个肉体变化修道。后来宋明理学家也学了这个东西，学了静坐方法，是偷用佛家、道家的，又把所有东西改变名称，脱胎换骨叫做变化气质。理学也不是空口说白话，气质是具体的，不只是抽象的形容词，一个人的气质真能够变化，就有一点脱胎换骨的味道了。这是很难的，譬如爱说话的人变成少说话，爱用脑筋的人变成宁静，这些都是气质的变化，脱胎就是气质变化。

变化了以后还不算到达神化之境，这个神化就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我只能向诸位讲，我站在学理的立场，研究数十年之经验，世界上确有此事。千万亿人学这个道，但真学成功很难，不是没有，不是这个东西骗人，这是个科学，所以我叫它是生命的科学。但是它不像物质科学，不像研究金银铜铁物质的东西；这个是回转来研究自己，自己本身就是化学的药品，就是物理的工具，所以做起来就更难。我常说人可以征服天下，但不能征服自己；征服了自己的人就是圣人，就是得道的人。除了仙佛以外，人是不能征服自己的。

堤防须先建

“然学道之士，当知所先后，未有堤防不立，而得金水之用者也。”因此修道家的人，包括学佛修道都一样，生命的真谛，借用西方哲学的话，真理只有一个，有两个就不叫真理。所以佛家也叫不二法门，不二就是一个。每一个教主，地区、时代、对象不同，所表达的名称不同，讲的话不同而已。所以学道的，笼统一句叫学道，当 “知所先后”。《大学》中有一句 “知所先后，则近道矣”，也是讲这个道理。修到哪一步也同火候有关，哪个在先，哪个在后，都有关系。

现在教我们怎么建立这个堤防，达到内外隔绝。譬如大家打坐，念佛也好修道也好，尽管修持很多年，堤防建立不起来。有时坐在那里，外面人一跟你讲话，或外境界一动，你就跟着动，没有堤防隔住。所以“心如墙壁，可以入道”，做不到，就是堤防没有建立。堤防没有建立，就像锅炉漏水，你永远煮不成东西，所以佛家称做“有漏之因”。那个达摩祖师，梁武帝问他佛法，认为学佛修道建庙子，以帝王之尊来做出家人的事情很了不起。但是达摩祖师给他一个钉子碰，说此乃人天小果，有漏之因，真用之修道没有用，只是做功德有用，死后会升天，来生的福报会更大，是有漏之因；修道是修无漏之果，他说你这个因同果两个不对。

有许多人，包括我们在内，一辈子喜欢修道，也一辈子离不开世法。有些人最好皇帝也能做，又做官又发财，家庭好儿女好，样样好。父为宰相子封侯，我在堂前跷起腿，最好是这样。来修道的都是有这种想法，然后又要吹牛救世救人，又想自己修道，他永远不会成功，就是因为自己心的堤防没有打好。所以魏伯阳真人这个原文“以金为堤防”，非常重要。下面解释什么是金。

唤醒沉睡的灵蛇

“坎中之金，本伏处而在内”，这完全是用阴阳五行八卦来解说的。学过《易经》就晓得，“离中虚，坎中满”，坎卦上爻、下爻都是阴，中间一爻是阳 （），所以叫 “坎中满”。所谓“坎中之金”又怎么讲呢？按照五行的道理，金生水，所以坎中之金是水中金。你们学过算命的晓得除了纳甲，还有纳音，甲子、乙丑是海中金，所以六十纳甲以及纳音，并不是偶然的，大家如果把它参透了，那是最好的一部生命科学，包括了物理、化学。把这些所谓阴阳变化弄清楚了，你算八字差不多有点把握了。

我们世界上有水里金、沙中金、矿中金，还有别的各种金。坎水里有金，这是什么道理呢？在我们身体上坎中之金，为水中的金，就是说腰部以下，因为下部生命属坎卦。不管男女，这个里头有金，这个金是坚固、颠扑不破的，不死之药就在里头。因为我们欲界的生命，譬如人，是从人体下部出生，下部属于海、属于水。密宗、瑜珈也那么讲，这个生命在海底。普通人没有经过修炼，这个海中金永远没有发起过，只是跟着爱欲两性关系向下流走了。就是所谓进入阴门去了，进入地界去了，不能上升到阳门，不能升天，不能升华。至于这个里头的金，人死了就没有了。

说金“本伏处而在内”，这个 “伏”字注意呀，埋伏在那里，始终没有抬起头来过。所以印度的瑜珈画一条蛇叫做灵蛇。中国道家则画一只乌龟一条蛇。这条灵蛇永远埋伏在那里，昏沉在那里，如果抬起头来，这个生命就变了。

所以坎中之金，“本伏处而在内”，“然内者不可不出”，我们修道就是把本身里头本有之药引发出来，就叫还丹。可惜我们普通人，佛家叫凡夫，平凡地活着，平凡地死去，一生未能把本身的药引发出来。还丹就是要把坎中之金引出来，自己必须要把海底这个东西钓出来，就是“然内者不可不出”。钓出的方法很多，道家、密宗就是用尽办法，要把生命这个东西钓出来。平常它伏在海底，有时做坏事，其实做坏事它也在睡觉，它始终没有清醒过，它一清醒你就成仙成佛，长生不死了。

防止外泄的堤

“金丹作用，必须先立堤防，牢镇六门，元气方不外泄”，眼耳鼻舌身意都不动，六根与外界断绝，就是达摩祖师的话，这个时候，“心如墙壁”。堤防建立了，“牢镇六门”，不受外界任何一点诱惑。真正修道的人，到这个时候很无情的，死了人都不管，也听不见，天塌下来都不管，才能“元气方不外泄”，就看你能不能做到“牢镇六门”。有同学刚才报告，做不到无念。你光在无念上下工夫没有用，想做到无念的这个意念就在里头没有“镇牢”嘛！你老想空，老想无念，老想有一个境界，你把六门中的“意”门开得那么大，欲念那么大，又想成仙，又想悟道，又想入定，又想证到菩提，然后搞一大堆金丹，你的心都在外漏，都是有漏之因。所以我们讲，你上座就上座，把六根关闭了，“牢镇六门，元气方不外泄”。

“离中之水，易泛滥而在外”，前面讲坎中之金，就是水中之金，先讲什么叫水中之金，水的意思是流动性大，就像我们六根门头都向外流走了。你把六根门头封锁不动，不向外流，中间寂然不动，就是建立了水中之金。他先讲这一段，再解释“离中之水”，就是火里的水。离卦代表太阳，代表火，在我们身体上代表眼睛。离中虚，中间是空的，在肉体的内部代表心脏。火里头的水，容易泛滥，就是容易涨起来向外流。“然外者不可不入”，火中的水就是我们的念，欲念容易向外流。离是火，火代表生命的火花，男女青春期生命火花越大，欲念越容易泛滥；精力越旺，离中之水越泛滥，越以发泄为痛快。修道并不是压制的，是升华的，能够升华的话，那比凡夫追求的欲还更快乐。所以这个泛滥是向外的，但“外者不可不入”，不然怎么能升华回来证入内在！

“况堤防既立，不许泛滥”，所以堤防打好以后，使它不能向外泛滥，不向外流了。这个不是普通的精虫卵脏，是指“真精”。到那个时候有境界的，内在可看到它的光明威赫。“真精无复走漏”，开眼闭眼晓得身体内部发亮光，不是太阳、月亮、电灯的光，是自己晓得亮，那个“真精”威光赫赫，自然不走漏了。“自然优游入炉”，是很自然的，不是说练气功，什么外丹功、内丹功，什么蛤蟆功，现在外面还有什么马的功啊，牛的功啊！都有书送来，我都看到了，花样多了，讲了半天还有别的法门。我一提你们都知道都笑啦！那都不是，那些都有可能造成猝死。要想自求不死之道，是“优游入炉”，很自然地证到那个境界，优哉游哉，舒服得很，还要牛功马功、吊上吊下，这么痛苦干什么呀！

第五十讲

水火土互涵

前面讲到朱云阳真人解释坎中之金同离中之水的道理，这些都是形容词。“故曰，以金为堤防”，金者代表性，这个性就是本性；“水入乃优游”，这两句原文他都解释了，还没有完。他说“金水两物之中，本藏戊己二土”，这完全是阴阳五行了，金跟水这两样东西里头还有土，你们如果学过阴阳五行算命的就知道，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地支中的“子”，单癸水，只有癸水。地支一个字之中有时包括一样，有时二样三样。所以学算命只晓得背，没有研究为什么子之中只有水。譬如到丑，其中就有水、金、土三样，就是癸辛巳。这是什么理由？光靠会背去算命，算命不要乱说，会害死人的，有时是造口业啊！依我观察几十年，玩这套的人结果都不大好，就是口业造得太多了。

“土之生数得五，成数得十”，这要懂得 《河洛理数》了，天一生水，地二生火等等。土数属于五，五数是中间数，得其中。戊己两个土合起来，都有一半，都有五，两个五合起来叫做合十。两个土就合成十，阴阳家的专门名称叫做纳甲，学《易经》阴阳要懂得纳甲的道理。“坎中之金纳戊”，坎是水，水里的金，金里包含了戊土的作用。这是中国原始的文化，世界上最古老的一种物理学、一种化学，发明很久了。英国人李约瑟著的《中国科学发展史》，就对中国的古老科学非常推崇，认为是很了不起的东西。现在大家不晓得向科学方面研究，光向算命上钻，算那些不可知的，骗不了人，只好骗鬼。实际上都是科学的道理，也就是佛学《华严经》所说的，重重无尽法界的道理。拿《易经》来说，万物各有一阴阳，每一阴阳中间又自然形成了一个太极。万物各有一太极，各有一天地，重重无尽的天地。所以“坎中之金纳戊”，你看这就是三重关系了，“是得其十数之五也”，这也叫做得到十数的一半。“离中之水纳己”，就是火中之水有己，戊己都属于土，“是亦得其十数之五也”，也得到五。

“二土合而成圭”，这戊己二土合拢来成圭字。圭是古代最名贵的一种器皿，汉唐叫朝笏，朝笏是由圭变来的。我们普通文学上用的叫“圭臬”，至高无上，代表神圣的标准。

金水神气须调和

“两弦之炁，恰好圆足”，两弦我们知道，上半月下半月恰好圆满，这还是说理论说原理。“故曰，金数十有五，水数亦如之，堤防既立，方及临炉之用”，这两个一半都建立了，建立身心两方面，工夫做到了心念绝对清净，呼吸绝对地回转，就凝止了。呼吸属于生理方面，我们这个四大之身的生命是什么？是气，就是风大，一口气不来，人就没有用了，所以这个肉体的生命在于气。气不是呼吸，这个呼吸的气，是气的第三重的外形，修道必须要把这个生命的气回转来，所以叫做“元”。如此一来思想清净，没有妄念了，归到那个清净境界叫做“元神”。神与气是两个半个还在讲恋爱，还没有结合，不过两个已经把堤防建立了。“方及临炉之用”，就要到锅炉里头化了。

“临炉配合，仍旧是金水二物”，修道到后来，神与气两个结合了，就是心息相依，但是其中过程极为细微。“但铢两分数，纤毫不可差错”，要注意啊！这个时候做工夫，要非常谨慎。像天台宗六妙门入手数息观，一呼一吸加数字，中间还有很多方法，他们打起坐来，呼吸数了一千次，变成在练气功了。呼吸是生灭法，进来一定出去，出去一定进来，你数一万息同你什么相干呢？还是那一口气的来回。

究竟为什么要数息呢？那是调整，临时用的。一般学者不了解，你看宋朝陆放翁这个名诗人，“一坐数千息”，那有什么用？陆放翁活到七八十岁，总算是长命。但是我相信他不数息也可以活那么长。他这里是说有些人光练气，不晓得管心念，偏了；有些人光念佛或者观心，不练气，身体调整不好，也是偏了，修了一辈子也没有用。借用道家的话，单修性不修命没有用；光练身体修气，不修性也没有用。现在这里不叫性、命，把它改个名称叫神、气二者，这两个也是代名词。

“真水真金，二者须要适均”，金和水要调和得好，就是火候了。有许多年轻人要学禅宗，以为禅宗不讲工夫，我说禅宗语录你都懂了吗？连中文都读不通、写不好，你还读懂语录？譬如说禅宗临济祖师讲四料简，曹洞宗叫五位君臣，同道家讲这个“铢两分数，纤毫不可差错”是一样的。所以临济祖师说，有时让主做宾，有时让主做主，宾主二者也就是这两样东西，都是做工夫境界，不是那么简单。修道也好，禅宗也好，处处讲究工夫，但是一般人不懂。

调和神气的真意

“不可太过，亦不可不及。故水止于五分，当防其有余而泛滥，不可太过也。”水太多了也不行，漫出来就是太过。有些中老年人去学什么内丹功、蛤蟆功，现在牛功马功都有了，我说你会出毛病的，因为他练得太过啦！练太极拳也好，少林拳也好，太过了非出毛病不可。练得不及或不够，也没有用。修道也一样，要防真气的走漏，漏丹泛滥会出毛病。金也是这样，念头要它清净，完全不动了，变成白痴也不对。

“金亦须五分，当重如原初之铢两”，要刚到合十，“不可不及也。金水二者，既得其真”，要得到真的境界，“自有真土，调和其间”。我讲过的，真土就是真意，真意不是妄想也不是执著也不是念头，是自然知道。你们千万不要拿西方哲学家的话，说那是直觉！那不是直觉，因为直觉还是意识境界。真土是自然而知的，就是《中庸》所讲的“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不要用心就到了，应该怎么样，自己就晓得把握，“调和其间”是这个道理。

“盖离中纳己，其五分之水，即己土也。”有意无意之间就把握住了。“坎中纳戊”，这是纳甲，“其五分之金，即戊土也。举金水二物，而真土在其中矣”，这还是讲理论。“及至戊己二土，会入中央，亦适得五分本数”，在有念与无念之间，拿佛家来讲，空嘛不是空，有嘛不是有，无念怎么是有呢？这是“戊己二土，会入中央”，在中间结合不动了。拿佛家的方式讲，禅宗百丈禅师曾讲的“灵光独耀，迥脱根尘”，就有这个味道。这就是“戊己二土，会入中央”，如如不动。这个时候不管下座不下座，你要离开那个境界也离不开啦，这就是道家讲的工夫来找你。

这个叫做“三家相会，恰圆三五之数”，三家就是神、气、意，后来也叫做精、气、神。因为这个神和气平常合不拢来的，我们这个思想和呼吸两个配不起来的，对不对？人在呼吸，思想也在想，两个各自行动。到要结合时，中间有个媒人黄婆，就是真意，所以要三家结合在一起，结果搞采补的人就把它变成真实事情啦。实际上它只是个形容，要男女双方见面，中间要有个拉线的罢了。所以《参同契》的原文说，“其土遂不离”，真意不动，这个真意是非空非有，即空即有。“二者与之俱”，神与气跟着这个真意也不动了，这个叫做得定。拿佛家来讲就是禅定。真正的 “系心一缘”，一心不乱，真得定了。

把精与神修回来

“三五之义，出于河图”，这个道理，这个哲学的法则出在《易经》的河图。河图东南西北四方有黑点白点，“东三南二”，东面三点，南面二点，“木火为侣”，木跟火两个互相为侣。人生的苦境界在这里要搞清楚，你看两夫妻多恩爱啊，但夫妻是木火伴侣，所以结婚一定吵架的。“北一西四，金水为朋”，北方一就是水，西方四属金。“此处但举金水，而不及木火者”，为什么不谈木火两个字呢？“盖以金水为精魄，如人之形。木火为神魂，如人之影。”五行的木属肝，火是心脏。木火就是我们的神魂，金水就是我们的精魄。

魂是看不见的，我们的思想睡着时就变成魂，死后也变成魂，有作用而无形无相，所以没有肉体就看不见了。魄是有作用有形相，像年轻阳气就盛，到了老年精魄都散了，眼神也发白了，但是神魂还没有散。按照《易经》的卦象，这是到了第七变，叫游魂卦。虽然身体还活着，而神魂游于虚无之间，这个灵魂快要到土地那边去了。神魂如人之影，这个影不是我们灯光下的影，是思想上有个影像，等于我们形体上的影子。生命的精魄，精与神是可以修回来的，道家的工夫了不起就在这个地方，这是别家所没有的，是中国文化特殊的地方。

“形动则影随，寸步不离，木火之于金水亦然，精魄既合同而化”，你精神魂魄归到一起而起变化，“神魂亦与之俱妙矣”，只要把神气凝住，念头思想就不必管了，妄念自然没有了，真如正念也自然来了。道家走的是这个路子，而佛家光在那个念上打主意，搞了半天定不下去，因为气抓不住。道家是在神、气上打主意，神气拴住了，等于把情人抓住了，对方就非回来不可。佛家、道家、显教、密宗，各有各的长处，应用之妙在乎一心，就是火候。工夫难做就在火候，火候嘛，只能讲到这里啦！“此金丹造化之妙也”，这还是讲原理，解释原理。

工夫境界的变化

下节讲工夫的境界，我们回到老祖师的原文，“三物相含受，变化状若神”，三样东西合拢来，这个里头变化多啦，神妙不可测。下面把境界告诉我们，千古丹经都明白地说了，自己要做工夫的话，这些句子一辈子随时要看的，那岂止千遍万遍，你慢慢就悟出工夫，悟出道了。“下有太阳炁，伏蒸须臾间”，到这个时候，下面有朝阳出海那个现象，大地光明起来，整个地球由冷变成暖和了。在佛学四加行就是得煖，在密宗就叫拙火，指真的拙火，不是丹田、海底、肠子发烫叫拙火。这时的得煖境界，剎那之间它就来啦。“先液而后凝”，这个时候变成真液，从头顶下来，佛家叫做甘露灌顶，清凉甘甜的水液从头顶源源而来，所以朱熹有句诗，“为有源头活水来”。这个时候先是液体而后凝结，“号曰黄舆焉”，黄是地，舆是意志，天地玄黄之象，大地黄昏之象，有这个境界。

“岁月将欲讫，毁性伤寿年”，他说这个东西在人体上，是我们生命本来的，不晓得修行的人，年龄到了人性也散了，精神也没有了，一天到晚莫名其妙，“伤寿年”就是要死了。“形体为灰土，状若明窗尘”，死后化为灰尘，你这个肉体坏了，灵魂这个东西就走了，走了像“明窗尘”，形容得很妙。什么叫“明窗尘”？太阳照过窗子时，房间里头本来看不见灰尘的，太阳光一照就看到了，灵魂隐隐约约飞走，像窗尘一样，形容得非常妙。

我们看朱云阳真人的注解，“此节言坎离交会，金丹之法象也。”他说这一节就告诉我们什么是真正做工夫修道。由于别的道书直接写男女交媾，因此有的人就搞错了，把道家变成另外的法门了。其实坎是水，离是火，这个“坎离交会”就是水火相会。火是心中之念头，也就是龙；水就是老虎，这个老虎要下山吃人，做世间男女的欲事，青龙这个念头是把握不住水这个老虎的。

“金水两弦之炁，得真土以含育之，是为三物一家”，调和三家见面，在道家叫做三物一家。三家一结拢来，就要结丹，学佛的人真正得定，叫做入三昧。 “其中自生变化之状”，这个中间有种种变化，“而神明不测矣”。身体内部变化了，心理境界上也变化了，变化太大了，所以有人不敢打坐，怕走火入魔。你还有资格走火入魔吗？你本来就是魔嘛！

在这个时候注意啦，“盖前后堤防既已完固，不容丝毫走漏”，但是不要怕，百日筑基，六根不动了，什么境界来都不管了。看见等于没有看见，听见等于没有听见，这个时候不能走漏啊！这个走漏不是指漏丹，是什么漏呢？我们凡夫六根都在漏，眼睛老花看不见，眼神漏完了，耳朵听不见，耳神漏完了。不过，当堤防已完固时， “不容丝毫走漏”，叫做不漏。这个境界完全告诉你了，所以非要反复读不可。

“炉中真炁，自然发生”，炉中就是我们这个身体，锅炉一样。这个时候，什么奇经八脉、三脉七轮自然打通，一下子自然来的。气脉真打通了，骨节变得同婴儿一样柔软，到了身轻如叶的境界。所以说真气发生，气脉才完全打通，现在把秘密给大家讲，这时这个气脉真正通了。

回复纯阳之体后如何

“然后抽坎中之阳，填离中之阴”，离是火，也是心念，离中虚 （），取坎 （）中一点真阳之，填离中一点真阴，这就成了纯阳之体的乾卦（）。返本还源，纯阳，光明、清净、圆满。所以到这个时候是真发生，然后是火候工夫了，到那一步自己晓得。火候太过没有用，气会冲出来；如果不够，你就“抽坎中之阳，填离中之阴”。

这个时候怎么办？“北海中太阳真火，熏蒸上腾，须臾之间，离宫真水应之。”老实告诉你就是丹田以下海底的太阳真火，这个拙火发动了。那天讲过，拙火也就是灵热发动。同时上面的真水下来甘露灌顶，很自然的，不要去想它，有一念一动都不是实在的，所以不要动念，这个生命的功能自然来了。

“先时化为白液”，你睁着眼睛自己都晓得这一步，放光啦，道书形容为白液，变成水浆那个颜色； “后乃凝而至坚”，所以水火既济了。密宗修法也告诉你，这一结合变成一个东西，叫丹头一点。可是你不要把它当成一个实际的，但是也不是不实际！你会说，这么说叫我怎么懂？本来你就不懂，你不是神仙，到了神仙境界你就懂啦！“两者交会于黄房”，上下交会在中宫，有交会感，得大乐。“运旋不停，有黄舆之象”，这个里头旋转得厉害，你会知道，你打坐在那里天翻地覆，你会吓死。所以修道要不怕死才行，这个境界，胆子小的就下座了来问老师，那就完了，永远修不成。平常道理已经懂了，这个时候靠自己指挥。

“所谓婴儿姹女齐齐出，却被黄婆引入室也。”这是形容入室很隐蔽，拿现在讲太黄，道家常讲到黄色地方，他说这个时候等于娶老婆的要派车来接那位小姐了。过去是拿轿子来接。接到这位小姐上轿，男女两个入洞房了，有这样一个结合的象征。那完全是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就是人生得意之状，有这个味道。这个时候是婴儿姹女两个见面了，神与气结合，被黄婆引入室，是真意把它结合拢来。这个时候另一种生命在结合后要开始了，你看这个生命多奇妙啊！

“然此两物未交之前”，在两个没有结合没有交媾之前，“当以真意合之”，真意若有若无，以己知之性来引导，稍稍留一点意。说小心留意是修道做工夫的话，做工夫的火候，一个人哪能把意留住！一天到晚胡思乱想，意能留住就差不多了。“两物既交之后”，两夫妻交合以后，“又当以真意守之”，这个就叫定了。“一点阳炁，敛入厚土中，生机转为杀机”，他说到这个时候，要真意守住这点真阳之气，“敛入厚土之中”，凝结了，收敛了，这个时候就算想起妄想，一个念头也起不来了。“生机”是本来生生不已，我们这个思想本来是乱跑，这时要起一个念头起不来，不过“生机”久了也要杀死。

所以道家说，若要人不死先要死个人，并不是叫你真死，是把念头打死。学佛的人打七，“打得念头死”，念头打死了，“方得法身生”，那个不生不死的法身才起来。这个生命，这个时候“生机转为杀机”，所有念头都死了，“譬若穷冬之际？万物剥落而归根”，就像冬天到来，外界是一片萧瑟的气象，所有的一切生命内敛，“故曰，岁月将欲讫，毁性伤寿年”。这一段朱真人讲得很明白啦，是很重要的修道还丹的工夫。青年同学们听是听了，听了没有用，连我都不懂，我只是讲书的。你们听了不要出去吹，然后又传人家的道，害死人不偿命，将来下地狱去。所以这个不可以骗人，修道不可以未得言得，未证言证，那是大犯禁戒的，在道家叫罪犯天条，不得了的。

第五十一讲

气脉真通时的现象

我们继续看批注，这是很重要的。上次讲到如何是真正的“坎离交会”，道家所谓结丹的现象。不管学佛学道、显教密宗，我们要研究人的生命，超越现实，进而永恒掌握自己的生命，除了这个路线以外，没有第二条路。也许我的观念不一定对，希望大家注意，尽管表达方式不同，如佛教得定，密宗的各种成就，如果分类来说，都有它的道理。但是代表形而上的“性”和形而下的“命”，两个真正地结合为一，返本还源，这个路线是必然而呆板的。这也就是身心结合，精神和生理混合为一的修炼。这等于说真理只有一个，没有差别。道家用中国文化的术语，叫它做“坎离交会结金丹”。

由于道家与密宗的影响，现在很流行讲气脉，气脉怎么样才是真正的通呢？就是前面说的三家会合。许多人是在身上搞感觉状态，认为气走到那里，像虫爬一样，有股东西在动，或者发烧等等是气脉通了，但都不是，那只能叫“凡气通”。这个名称是我创造的，意思就是感觉状态，比普通感觉加强了一些，但不是真正的气脉通。现在这一段很重要，是讲气脉真正通了，就是这个时候，乃至密宗讲所谓中脉，也在这个时候通了。他把这个境界、工夫程序，都在这里告诉了我们。

“初时神入炁中，寂然不动，似乎槁木死灰”，真正得定的那种情形，神进入炁里，像装香肠一样，把肉装进来了。这是比喻，不是很妥当，只表示两个东西混合了。这个神代表我们佛学所讲的心，就是说思想、精神进到里了。是什么呢？不是呼吸的气，不要认为是天台宗的六妙门。拿儒家的观念来讲，打坐数息、随息是治心，就是佛家的调心。因为我们的思想很乱，拿个东西给你把握住，这个不算“神入炁中”。当“神入炁中”时，外面呼吸完全停止了，气脉完全通了。这时的现象是身体感觉没有了，身体的障碍没有了。我们现在都觉得有个我坐在那里，有这个肉体，如果没有感觉这个肉体，呼吸完全宁静，一切的思想寂灭停止了，就连那个灵明知觉之性也清净了，因为气的凝住，神与气两个结合了，也就是“神入炁中”。

“寂然不动”，这个时候清净寂然，佛家的说法是“空”，所有念头一切清净了，内外完全如如不动，这就叫做入定了。依佛家来讲这是正定的一种，这个时候人的外形好像槁木死灰。所以修行用功不到这个程度，都不要谈，那都是大家哄着玩！你恭维我，我恭维你，彼此交相骗，以为修道之人就是这么两句话，骗过去算了。

那么，这个定要用多少时间才会到达呢？不知道！如果你的运气好，应该说是你的善行功德够，就不会遭遇挫折，一路就上来了。假定你的工夫到这个程度，但是善行功德不够的话，还是要出毛病，各种所谓魔障、障碍会磨难你，所以修道人到这个时候屡成屡败。经常到达这个境界还不算难，可是呢，破坏掉了又要再来，再来就是要筑基，重新来过。再来比较快，但是你善行功德没有的话，再度遭遇魔障而失败，却没有机会再来了。这个要特别注意，这个地方是讲工夫的实际境界。

入定后的变化

可是要特别提醒诸位，真正得定如槁木死灰，这个时候要注意了！外形看这个人瘦得不得了，枯槁了！你们可以参考《庄子》、《列子》，其中讲到列子碰到一个人，本事很大能知过去未来，是得了道的。列子就带他回来见老师壶子，那人一看壶子就走了，告诉列子说，你那个师父不行了，没有几天就要死了。列子就告诉壶子，壶子一笑说，我给他看的是一个境界，你明天再带他来。第二次一看，那人说，现在你老师看到我有生气了，有救了。第三次再带他来看，那个人回头就跑，下不了结论，跑掉了。所以，你看我们一般读《庄子》、《列子》，都认为那些是假托比喻的话，其实讲的都是真话，是实际的境界。不过没有人有那些工夫，一般读书人哪里懂得！所以都认为是比喻。到这个境界——“似乎槁木死灰”，这几个字要注意，外行人看到好像那人就要死了。

下面你注意啊！“久之生机复转，一点真炁，希微隐约，滃然上升”，这个定不知要定多长时间，定久了以后，这就真叫气脉通啦！这是再进一层的一阳来复，再进一层的活子时来了，这是真正的活子时。以道家的术语来讲，这一阳来复，一个新的生命重新开始，所谓“生机复转”。本来入定是槁木死灰，现在一点真气，他形容“希微隐约”，这四个字并不是有现象，也并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也不是感觉得到的，是若有若无之间。这就没有办法了，要靠你的智慧，到那个时候自然会知道。

“滃然上升”，从哪里上升？以现在流行的术语，有印度的瑜珈、密宗等等的翻译，是所谓从海底。在道家古书说，一点真阳从虚无中来。虚无是莫名其妙的空洞之间，空到极点，静到极点，从下面发上来。但是一说下面两个字，你可能会抓到一个肚脐，或抓到一个海底了，那都不对的！不要抓个部位。海底、丹田当然有影响，但不是从这里来，是要静极而来的。老子讲的“致虚极，守静笃……夫物芸芸，各归其根”，就是说要空到极点，静到极点，才会归根复命，恢复自己原有的生命。老子讲得很简单，几句话一个原则，没有讲详细的工夫。

这里所说的，等于批注了老子那一段的工夫。这个时候，“一点真炁，希微隐约，滃然上升”，要注意啊！古文不是随便引用，朱云阳用这个“滃”字，不像现代人写文章，随意用字，写古文一个字下得非常慎重。“滃然上升”有水蒸气的意味，蒙蒙的这样上来，就是密宗所谓得了拙火，慢慢一路自然冲上来。

“有如野马尘埃之状”，年轻同学注意啊！很抱歉，我发现许多年轻同学，不论你们有什么学位，乃至博士可以教书了，中国字都认得了，可是不通。“野马”不是指一匹马，“野马”是什么呢？这是《庄子》第一篇《逍遥游》所提出的名词，“野马也，尘埃也”。所谓“野马”就是佛经上讲的“阳焰”，就是太阳的光影。这个时候阳气上升，万一有人工夫到了这个程度，看到光影上升，不要认为这个就是阳气！这是阳气的投影，它的本身还不是这个。就像是你眼睛不舒服了，揉一下马上所看到的现象，那个不算数的。所以说“如野马尘埃之状”。

“故曰，形体为灰土，状若明窗尘”，所以他说外表这个时候定了，像槁木死灰，没有什么光华，“此为坎离始媾，大药将产之法象”。要注意这个！这个叫做“坎离交媾”，也是形容这个童男童女，阴阳交媾，这是大药将产时的现象。这个大药就是金丹，自己本身生命中有的，经过自己的锻炼，恢复了，得了这个药就长生不死。

乾坤交 大还丹

现在回到《参同契》的原文，“捣冶并合之，持入赤色门。固塞其际会，务令致完坚。炎火张于下，龙虎声正勤。始文使可修，终竟武乃成。候视加谨密，审察调寒温。周旋十二节，节尽更须亲。气索命将绝，体死亡魂魄。色转更为紫，赫然称还丹。粉提以一丸，刀圭最为神。”这段原文我们假使拿白话做批注发挥，又是一套了。我觉得古人讲得很好，不需要画蛇添足。像宋代的朱夫子朱熹，研究这个就想批注，一辈子痛苦，因为没有搞通，只好化名来写批注。这是要真正做工夫才能达到的，不是空洞理论。这一节原文我们念过了，下面是朱云阳真人的解释，每一句都有发挥。

“此节言乾坤交媾，还丹之法象也。”注意啊，上一节是“坎离交媾”，是大药将发生的一个现象。坎离两卦，代表了日月，坎卦为月，离卦为日。离卦从哪里来呢？从乾卦来，乾为天；坎卦从坤卦来，坤为地。天地不是有形的天地，是抽象的天地。乾卦是纯阳，乾卦的中爻变成阴爻就是离卦，阳中之阴，所以离卦代表太阳。这太阳中间，拿《易经》的现象上来讲，它有黑点，为阳中之阴。坤卦是纯阴的代表，中爻一变就变成了坎卦。坎为月亮，月亮本身不能发光，要吸收了太阳的光明才发光。我们今天人类社会在地球上，所看到的天地宇宙的光明，是靠日月运行而来的。太阳月亮本身哪里来呢？是宇宙自然有个法则来的，这就叫做天地，卦的现象叫做乾坤。现在他拿这一个法则说明人体就是个小宇宙、小天地。所以，开始结丹的现象叫 “坎离相交”，进一步超越这个坎离的境界，就是 “大还丹”，也叫 “乾坤交媾”，这比“坎离交媾”更进一步了。

“坎离既交会于黄房，抟炼两物，并合为一，养在坤炉之中”，前面刚才讲到坎离相交，神进到里头，念也不动了，那真是一念不生全体现，禅宗有个悟道的偈子就有这两句话：“一念不生全体现，六根才动被云遮。”六根就是眼耳鼻舌身意，要怎样才使他能够不动呢？非要气住脉停不可！气住脉停就是命功，“一念不生全体现”就是性功。拿道家的立场说这两个，结合拢来就是“坎离交会于黄房”。黄房在中宫，在人体来讲正好在脾胃这个部位，心窝以下肚脐以上。这个中间中心点的部位，神气自然凝结了，中宫充满了。大家自己摸摸看，这个部分凹进去，即使你是一个胖子，这里还是能摸到的。如果这一段凹的，就是没有打通。真到了这个时候，打通于“黄房”，还要定下去，还要凝静下去。“抟炼两物”，“抟”，好像揉面粉搓汤圆一样，自己在身体的内部揉这两样东西，在混合，等于画太极图一阴一阳的旋转。“抟炼”这样旋转，要经过多久？经过多少境界？经过多少层次呢？每人不同，就看个人的机缘、个人的身体、个人的功德成就。在内部 “抟炼两物，并合为一”，所谓神气凝结了，无中生有，没有实质的东西，但是却有那个作用。凝合在一起了，然后“养在坤炉之中”。

吕纯阳的诗：“一日清闲自在仙，六神和合报平安。丹田有宝休寻道，对境无心莫问禅。”就是到达了这个境界。“一日清闲自在仙”，哪里去找神仙呢？人能够做到有一天清闲自在就是神仙了。“六神和合报平安”，眼耳鼻舌身意要能和合，心境都在平安境界中。所以“丹田有宝休寻道”，不要另外去找一个道了。“对境无心莫问禅”，心念也空了。“养在坤炉之中”等于吕纯阳祖师这个诗的境界。这一段很重要的！世界上打坐用工夫真正能够到达这样的，几乎没有。

不死之药

“时节一到，大药便产，所谓水乡铅，只一味是也。”这个时候，一定多久呢？每人都不一定，所谓本身生命产生大药，这个是长生不死之药，不是长生不老之药。根据道家的《黄庭经》，这不是外药，是自己本身有的 “内药”，叫做“内丹”。道家所谓“上药三品，神与气精”，精、气、神真正地结合了，这是长生不死之药。我们为什么会死，因为精是精，气是气，神是神，三样分开不能凝结。凝结拢来，佛学叫“定”，道家不叫“定”叫“凝”。实际上讲“定”是讲原则，“凝”是讲那个现象，两个字各有它的妙用，“凝”比较好。

这个大药也是本身来的，精、气、神在这个时候凝结住了，已经在我们这个身体锅炉中酝酿很久了。所以道家比喻像女人怀胎十月，这个 “定”等于怀胎的现象，快要生产了。所谓“水乡铅”，“水乡”又是代语了，所以看丹经道书很麻烦，壬癸水，属于北方坎卦；“铅”也是代语，本来水银的性质很流动，有了铅水银就固定不动了。就是说我们的思想杂乱，妄想多，停不掉，一旦精气、元气凝住了，你要想乱想也想不起来了。你说那不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吗？实际上什么都知道！但是没有杂念妄想。

张紫阳真人说，“烦恼无由更上心”，你想要想一件痛苦的事，或又生气又烦恼的事，都想不起来了。有人打你几个耳光，吐口水在你脸上，你想自己应该生气，可是没有气了，这个时候就是这样。所谓 “水乡铅，只一味是也”，只有这一样东西没有第二样，这个就是“药”。

这个“药”是怎么来的呢？所有丹经道书你去研究完了，只告诉你这个时候会有药来。实际上也用不着讲穿，讲穿了也没有用，到那时自然会知道，是一个东西来了。刚才已经跟大家讲了，我没有道，我是说书的，这不是谦虚，我若有了这个药，已经跑掉了，何必在这里卖嘴巴呢？我是根据学理告诉大家，这个时候只有你自己会知道这个东西来了，这个就是真的到达结丹。

所以你不要去追问，追问也没有用！你打坐连普通的定境都做不到，你懂这个又有什么用呢？拿去吹牛，然后装成自己是一个老师的样子，到处去教人，传一个打坐，传一个口诀，那是在造业啊！不可以这样做！所以你要注意，这里是个大关键，丹经道书不是故意保留的。丹经道书难读，等于读司马迁的《史记》一样，把全部《史记》都融会贯通，你才会懂某个问题在某一篇、某一句已经有了，都已答复了。丹经道书的情形也是这样，他说这个长生不死之大药，就是金丹了。

采丹药的方法

“大药既产，即忙采取。当以真意为媒，迴风混合，徐徐从坤炉，升入乾鼎，方得凝而成丹。”这个都讲得很明白。注意啊，你们讲气脉通，中脉打通，通了又怎样？不过像打通一个山路，通了好走路。气脉通了就是这个意思，不过通了以后还有很多修持。“大药既产”，这个东西来了，“即忙采取”，赶快要把握，错过就跑掉了，离开了身体生命，又散之于虚空。如果先动手先用念头去把握，则变成妄想，没有用，要出毛病，会走火入魔，因为用思想硬去想出来是不对的。如何后来把握它呢？它已经升华飞掉了，所以这个重点太难了。“即忙采取”是要像采落果一样，刚好落地就拿到；刚好一个球抛过来就接到了，这是最难的。这种工夫像伍柳派讲“水源清浊”一样，等于夜里睡醒男人阳举或像女人两乳发胀，就要赶快起来打坐！如果慢一下，在床上多赖一下、昏一下，晚一步起来，那就没有用啦！刚醒有那个现象时，赶快起来，一凝定就对了。一次一次，身体越来越好，这是“即忙采取”。我刚才说是比喻，你不要说自己每天都有“大药”，你那个是“小药”，不算数。

所以，“采取”并不是有意去做工夫，有意做工夫都是妄想。那么怎样采取，谁在采取呢？道家的旁门左道法门很多的，我现在就公开把他打破：有些人传你，等于在犯手淫，精快要漏时，在某一个穴道指头一点，把它抠回来，认为那个采回来叫“采药”。我告诉你，你这是想快死呢！越练得好越快死！像这类人到前面，一看便知，一脸乌气，慢慢会练到胸口发闷，后脑发胀，两唇发紫。那等于是闭精的法门，他以为采回来，练到好像无欲了，不是的，男女这两个穴道不能乱用的。这一派好像有本书叫《性命法诀明指》，就是专传这个，危险极了！可是很多人去练，这样修炼的结果，多半会得肝病死，身体好一点的得肺病死，所以采药不是这样采的。

还有些比较正派的，就没有点这个穴道，而是在精要流走的时候用气功，就是 “忍精不放”。这也是会出毛病的，经脉会闭塞，久了面黄肌瘦，脑力、记忆力减退，问题也很多。这虽比刚才所讲的旁门好一点，稍稍正了一点点，但还是旁门。所以道家的所谓旁门左道，在《参同契》里就说有千条又万缕，演变下来，变成现在的什么一贯、二贯乃至五贯，以及什么鸭蛋教、同善社等等，甚至国内外各种道门，像修鬼道的、修灵魂的，哎呀！一塌糊涂！

小心注意的事

这个正道，所谓正统道家采药，他都告诉我们了，当以“真意为媒”。这个“真意”是什么意思？想得长生不老之药的人，还会对自己假意吗？诚恳得很呢！自私得很呢！哪里会用假意！这个意思是说，有这个念头就是假意——所谓假意是虚妄的，佛家叫妄想。妄想就是假意，换个名词而已。如果用妄念去练气就通通错了。这个真意就要懂得佛学唯识的第七识，叫意根，很难形容。佛学有个名词叫净念，修净土念佛的叫“念而无念、无念而念”的那个念，就是真意。那属于非空非有，即空即有，并不是妄想。如果你说它动了，赶快采药来，成丹啦！这是你发疯了！保你出毛病，因为这就是妄想。真意是若有若无，不迎不拒，坦然而定，稍稍带一下，两样东西就凝结住了。如果你用妄想一加就有作用，有作用而变成后天就完了。结果你采得红光满面，精神百倍，一身百脉发胀，非发泄不可，不然受不了。而且冲得厉害会令人发疯，真的！那个力量一来大得很！一身都发胀，十个指头都鼓圆，一身都充满了气。你称体重，增加一两公斤也是有的，都是气的关系。

这个“真意为媒”的时候，暂时不能休息，一停那个真意跑掉了。“迴风混合”，注意“迴风”这两个字，鼻子呼吸没有，身体呼吸也停了，在身体内旋转，真正的胎息，内呼吸起来了，慢慢地，古文是“徐徐从坤炉升入乾鼎”，从下面上升，到头顶这里打开了，中脉通了，升到 “乾鼎”。佛像头顶上的一块红色就代表这个，“升入乾鼎，方得凝而成丹”，叫做“乾坤交”，与外面宇宙阴阳交媾了，这个叫做“天元丹”。由人元丹到天元丹，那是要和宇宙相交的。我经常说，这才叫做密宗的真正灌顶，是凝结拢来而成丹，是谓天元丹。

可是大家要注意，初学的人，有时候也会觉得头顶发胀，头顶晕，也觉得空了，不过那是高血压！几十年来见了许多学佛学道的，都是三种病死的，脑溢血、心脏病，再不然就是精神分裂。至于因癌症而死的，算是普通的了，算不了什么！年纪大了，身体里头有结块的东西，有些就是癌。但是如果真到了结丹，绝没有血压高，绝没有精神分裂，所以你们自己不要胡乱弄。很多学道或学佛的都是自己把自己搞坏的，尤其是老年人，头昏发胀是不行的，年轻身体衰弱的也是不行的，都会变成精神问题。只有真气上升，自然打开，那个时候你要它下来停住，都停不住的，那是自然打开。打开以后，就如庄子的一句话，“与天地精神相往来”。平时我们说与天地相往来，那是吹的！天地根本不理你，我们想跟它相往来也办不到。到这个时候，你不想跟天地相往来还不行呢！它要来找你与你相往来了。

第五十二讲

刚才讲到乾坤交媾的大还丹，到了顶上凝而成丹这一节。

还丹后的锻炼

“故曰捣冶并合之，持入赤色门”，在顶上与天地精神相往来，与天地交媾大还丹。所谓天地大还，回转来，他形容像药店里捣药一样，还要锻炼并合拢来。赤色门就是胸口，天地的精神与我们自己的，下来进赤色门到心中。

“此二句，有吸舐撮闭，无数作用在内”，我们一般练气功做瑜珈术，学密宗道家，“吸”是自然有吸气的作用。我们的鼻子，浑身的毛孔，也有这个作用，好像永远在吸气，把天地之气吸向里面。上面那个境界也在吸天地的精华。“舐”，这个舐就很妙了，道家叫做“无上之密”，过去在道家是不传的，现在我都公开讲。我们当年磕头求呀，求得好痛苦，学了觉得没有什么了不起。我们打坐时，舌抵上颚，这个时候舌头正立起来，在较后位置有个小舌头、喉管这里，就封锁了。鼻子也直接给他封锁，自然抵住了，这是讲气脉通了。所以气脉通了没有，一看他的体形，由这一点就看出来了。这个你们年轻的不要学了，免得去批评这个那个，那很罪过。

喉结之下，密宗叫做喉轮，认为喉轮下面气脉打通后，这个人没有妄想了。道家讲得更严重，这个喉结，尤其男人看得很清楚，我们身上好几个结，大家注意没有？喉结这里一个，心窝子有一个，下面有一个，尤其女性，盆骨那里生孩子要打开的。这三个地方三结，这个结都会打开，打开并不是没有喉结了，喉结照样有，是里面打开了。打开了，道家叫做打通生死玄关。这个生死玄关打通了的人，发言吐语的音声不同了，他可以跳出普通的生死，生死也有办法控制了。有时大家打坐觉得喉轮这里很胀，有时到了这里过不去，像有痰一样，想吐也吐不出来，就是这个关口没有打通。

“撮闭”就是前阴后阴收拢来，闭掉了精门。假使是生过孩子的女性，或者年纪大的，这个时候返老还童，变成少女一样，自然撮闭。这个里头的工夫、境界，“无数作用在内”，那实在太多了。一般人打坐，在某一个境界、某一个程度也偶然碰到这种现象，不要认为有道了，那叫瞎猫撞到死老鼠，靠不住的！因为这个时候要能自己做主才算。“无数作用在内”这一句话，在自己的书上就要圈起来，这里头东西太多，意思跟你讲不完。到这个境界，就是说 “天元丹”凝结回来了。

“赤色门，即绛宫乾鼎是也。”绛宫就是心口，由胸口一路起到头顶的气脉都是通的。“药既升鼎，渐凝渐结，又徐徐从乾鼎引下，送归黄庭。”到这个时候，已经两三步来去了，中间如果碰到魔障，断了就断了，又变成凡夫，乃至变成比普通人还惨！如果都不断，“又徐徐从乾鼎引下”，从上面下降，“送归黄庭”，再回到黄庭这个中宫。

防止泄漏的方法

“此时当用固济之法，深之又深，密之又密。直到虚极静笃，一点真阳之炁，方不泄漏。”到这一步更难了，又重新回转来，一上一下就是一升一降，同地球物理一样。像前两天很闷快下雨了，古人的诗“万木无声知雨来”，万木包括了草，夏天的天气闷得连草都不动，一点气流都不动，闷极了，地心的蒸汽要上来了，所以“滃然上升”。地心的蒸汽上来，一冲到上面刚好碰到虚空中有冷气团，冷热一结合，下降就变成雨了。修道也是这样，这个甘露下降时，自己自然会“吸、舐、撮、闭”，不是要你有意去做。所以奇怪就在这里，是你身体这个生命，到那个时候都自然会动起来，自然晓得吸，自然晓得舐。口在这里开了，吃天地的东西，下面自然凑拢来了，前面自然就关闭了。男女都一样，自然的，不要你指挥它，这是生命的功能、本能。

这样“送归黄庭”，到中宫来。此时最难啦！这个时候要能不漏，这并不是指睡梦不遗。“此时当用固济之法”，什么法子他没有讲，总之用方法坚固起，绝不能漏，要六根不动，要六根大定。如果突然告诉你股票大跌了，你当然要下座了，那早漏掉了。这个所谓“固济之法”，“深之又深，密之又密”，封固了六根不动，“直到虚极静笃，一点真阳之炁，方不泄漏”。前面已经讲过，这又是第二层了，所以“九转还丹”，道家就是这样转，并不是说你把气从背下面上来，到前面一转，转了几圈就打通了，那不是的。

“故曰，固塞其际会，务令致完坚。”原文讲固济，就是“固塞其际会”，坚固身体与外际的关系，不交感了，必须使它极坚固，这个时候要闭关了。修行人真正闭关是这个时候，普通人一般讲闭关是没有资格的。“固塞之极”就是六根不漏了，“一阳动于九地之下”，阳气又在下发动，“形如烈火”，这个时候厉害了，密宗翻成“拙火”，也叫“灵力”，显教就是先得四加行的煖。其实佛法的修持都有，显教佛经上都告诉你了，不过一般解释经典的法师不讲工夫，所以批注不同。这个“形如烈火”是煖了，拙火发动了，这股力量冲出来，没有办法叫它静止。

体内龙吟虎啸

“斩关而出，正子时一到，亟当发真火以应之。”这个才叫做“正子时”来了，这里不是“活子时”，是真正自己生命当中的“正子时”，一阳来复，一阳初动。那么，要 “发真火以应之”，这就难了。假火是物质之火，我们身上的火在哪里？佛家有时候叫“三昧真火”。“三昧”是定中的境界，这个真火发动了。有些修密宗观想火光，结果观得一身都发烫，以为自己拙火动了，那是很糟糕的，是病相。究竟什么才是真火呢？我首先给大家讲别家的批注你就了解了。《楞严经》上说“性火真空，性空真火”，就是这个东西。所以“真火”就是“真念”，上面不是用真意吗？这个地方叫真火，就是有念无念之间出来的那个火力。这个火力，叫他热力也可以。火力哪里来的呢？你看到打铁的拉风箱，用风去吹动那个火，所以这个时候，有形的来往，就是练气了。

“霎时乾坤阖辟，龙虎交争”，那个境界大得很，整个的下部、头顶都在动，那硬是动！都打开，全身都有震动的现象，山崩地裂一样，怕人得很。胆子小一点的话，在这里就倒了，这叫修逃，赶紧逃避了。很多人打坐有一点境界就吓死了，不敢坐了。“乾坤阖辟”，“阖辟”就是一吸一撮一样，开合很大。“龙虎交争”就是有争战之相。

“便有龙吟虎啸之声”，“龙吟虎啸”，自己内在硬是有龙吟，声音大得很，但是坐在旁边的人不知道。里面的声音如雷，有时脑子像打雷一样，整个的震动了，会吓死你，人都昏了。下面的气也在动，上面又龙吟，这些都是实在境界。现在有些人打打坐，脑后听到煮饭水烧开了一样吱吱叫，那个不算，不过已经不错了。伍柳派的道家叫做“脑后鹫鸣”，这个没有什么了不起，是气脉通过后脑玉枕，没有走通的关系，那个不是“龙吟虎啸”。现在回转来讲“龙吟虎啸”，那就大了，这个时候所谓真火发动，“故曰，炎火张于下，龙虎声正勤”，这是一步一步工夫，他讲到这里又停掉了。所以丹经道书之难懂，他不告诉你；不是不告诉你，是你自己会了，所以下面不讲了。你说他讲了没有？

文火武火配合烹药

“大药初生，用文火以含育之”，这个时候念头要清净，用文火了。文火就是小小的火慢慢地炖。先用文火，再用武火，“方得升腾而出炉”，这个时候才能由下向上走。这中间好像没有答复，但又答复了你，里头很多问题。为什么这些古人所谓祖师们，写到这里好像都很舍不得讲一样？因为很难形容，很难讲！任何一个字下错了都害死人，后人都会执著那个境象，所以不愿把人家教错了路，宁可简化而不宣。不像现代人的著作都是吹牛的，自己还没有三分成就，就讲成十分八分了，都是乱骗人。古人不会的，尤其这些叫做传天地的正道，绝不敢乱来。但是刚才我讲过，你要熟读丹书才懂，因为他散开了，在别的地方已经说了。

“大药既生，用武火以煅炼之，方得结实而归鼎。故曰，始文使可修”，开始用文火烹炼，“终竟武乃成”，到了真阳之炁一动，就要武火来了才成功。“此中火候，不可毫发差殊”，这个火候差一点都不行，难之又难。“当用文而失之于猛，则火太炎矣”，如果该用文火的时候，你用武火来，把它烧焦了。“当用武而失之于弱，则火太冷矣”，应该用武火的时候，你结果用文火，太冷。其实不要说这个，平常大家打坐做工夫修道，也要文武双全的。有时候要动，不一定死坐的，所以我叫你们要运动，太极拳太文火了，有时候要少林拳武火一点。有时候，你该用文火的时候就要静，一动一静之间要能掌握好。印光法师是讲净土宗念佛的，但是他警告后人的话倒蛮对，“动以修身，静以修心”。

“必相其宽猛之宜，调其寒温之节，方能得中。”这个“相”字要当动词来看，不是现象那个“象”。“相”是辅助，他的意思是这个时候，我们要辅助自己的工夫。“宽猛”，拿政治来比方，有时候法网要管理得严，这是猛；有时候要宽大。这“宽猛之宜”，该放松的时候放松，该修整的时候修整。“调其寒温之节”，该冷该热，等于冷气要晓得调整，不然太冷了，得了冷气病也不对。晓得调整，“方能得中”，完全对的时候，就中节了。

“故曰，候视加谨密，审察调寒温。子时从尾闾起火，应复卦，一阳初动，是为天根。”为什么讲子时呢？一阳来复，阳是从下部发生的，“从尾闾起火”，实际上就是从海底、尾闾、会阴穴这个地方发生。“应复卦”，拿《易经》的卦象来讲就叫做复卦，一阳来复。 “一阳初动”叫做 “天根”，从下面来。我们修道人的性命就是静到极点时从下部动。其实何止修道，每个人也都是这样，生病就要休息，常常中医、西医都不管这一套了。我看到人家生病，第一个吩咐注意这个问题。有人生病躺在医院快要好时想回家，因为精神好了，性的欲念冲动，要回去玩玩了，都是这样死的。有些病也是那么得的，有些人，我问他怎样得病的，他说不知道。其实就是在做爱时得的，这叫高兴快活的死，就是这个道理。

自身阴阳要调好

修道也是一样，你看普通人精神一旺，欲念跟着来了，即使没有欲念，也漏掉了。所以万人修没有一个人成就的，在这第一关就过不去。这第一关纵然给你守住了，这一步一步的工夫，又来了一阳来复，每一关你都过不去。阳气一来的时候就想阴了，异性相吸，自然的道理。本身的阴阳怎么配合是你的本事，这是智慧功德，否则你就过不去。那么你说，我绝对守戒律，又有问题来了，因为“孤阳不生，孤阴不长”。那你说八九十岁还去结婚配对吗？不是这个，是你本身的阴阳调配，不晓得调配就没有用，那也是孤阳不生，孤阴不长，这个道理非常难了解！

“一阳初动，是为天根”，道书只讲一阳，后面都没有讲，所以一般人看书时只抓住一阳初动，活子时，接下去子丑寅卯一步一步要跟上来的啊。阳有六个，阴也有六个，阴极了阳生，要第二节再上。拿地支来讲，子丑寅卯辰巳是六节，到午时一阴来了。午时以下六节是下半天，所以阳有六爻，阴有六爻。身体也是这样。就拿背脊骨来说，由下面发动，差不多到了胸这里，你们有些打坐做工夫，慢慢腰酸背痛，那不过是第二阳要动以前，因为你这一部分有病，还没有冲过关，所以有腰酸背痛的现象，不是打坐出了毛病。要到“直至六阳纯乎乾”，阳气充满到顶了，“动极而复静矣”，动极就又静了，阳是动是放射，阴是吸收是归纳。

阴阳多变化

“午时从泥丸退火”，到了静态来又下降了，“应姤卦”，姤卦有一阴，天风姤（），外卦还是乾卦，乾为天；下卦是巽卦，巽为风。上面五爻是阳的，只有下面一爻阴动，这五阳里头一阴多可贵！等于复卦五阴里头一阳。我常常讲你们不懂《易经》，什么叫阴阳？那个复卦是五女一男一起在孤岛上，孤零零的，永远不晓得回不回得去，这一个男人，五个女人都抢，不晓得多宝贵，那是复卦。姤卦恰恰相反，五个男人在孤岛上，只有一个女人，这五男都在追，物以稀为贵。所以学《易经》要懂得 “阳卦多阴，阴卦多阳”，这些道理都是哲学，道理很深。从泥丸宫又下降 “应姤卦”，这个“姤”字宋朝人改的，原来就是交媾的“媾”，男女之媾。唐朝以前规规矩矩用 “媾”字，宋朝这些理学家很讨厌，专门挂假面具，认为这个字不大好看，就把它改成“姤”了。

“一阴初静，是为月窟”，这个 “月窟”实际上是倒转来，上面空了，下面充实。天根是下面空了，阳气向上走，两个颠倒。宋朝有一个有名的邵康节，他讲修道的诗：“天根月窟闲来往，三十六宫都是春。”到这个境界时，天根、月窟就是这里所说的，讲天根正是月窟，讲月窟正是天根，说阴的正是阳在里头，讲阳的正是阴的在里头。所以天根从下到上，月窟反而从上到下。“天根月窟闲来往”，上下都打通了，“三十六宫都是春”。

“直至六阴纯乎坤，静极而复动矣”，所以，到了静极纯阴的境界时，静极又阳生了。“故曰，周旋十二节”，“周旋”就是转圆圈，轮回，旋转。“十二节”是十二个节，一年是二十四节气，六阴六阳，一天十二个时辰。“节尽更须亲”，他一节一节完了，一个阶段到一个阶段，修道由一个程序到一个境界，每个境界都不同，所以我讲这是科学的，一步有一步的工夫。“此乾坤大交的法象也”，这是讲乾坤大交的境界。

第五十三讲

顺其自然的锻炼

我们今天继续讲还丹的法象，法象就是说那个情形，当修持用功到达还丹的境界时，是一种什么现象。

“动静相生，循环不息，炼之又炼，日逐抽铅添汞。久之铅尽汞干，阴消阳长，方得变种性为真性，化识神为元神。”上次讲到这个乾坤大交，从顶上下来，并不是说到达这一步是到家了。有些学佛学密宗的，感觉顶上放光，乃至顶门开了，认为这样到家了，那还差得很远！那不过是乾坤交感的开始，还要变化。这个变化用 “动静相生，循环不息”八个字形容。有时候身心乃至经脉骨节，每一个细胞都有震动；有时候静下来，感觉身心非常宁静，如此一往一来的循环，并不是伍柳派所讲的从背脊到前面这样转来转去叫循环，那是最粗浅的感受。到乾坤大交时感受到 “动静相生”，这个循环是一升一降，有时候是静态，有时候动态。那要经过多少时间呢？不一定了。所以它的原文是“炼之又炼”，是怎么锻炼呢？就是说这个现象要听其自然。

诸位假定将来到达这个境界，记住老子的一句话，“道法自然”，不要做它的主，让它自然。拿佛家在 《金刚经》上说的，“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也就是不执著不要管它。可是怎么样不管它呢？是要看住它不理它；等于皇帝坐在那里不动，满朝的文武百官跪拜举动他都知道而不动。以禅宗讲法，有时候要像主中之主，有些境象是宾中之宾，宾主是有分的。

这些境象还算是外来，不要认为了不起，其中的变化还很多，因此“炼之又炼，日逐抽铅添汞”。汞是水银，流动不拘的，“抽铅”就是把实质的东西空掉。什么是实质？感觉这里有一块，那里有个境界，这些身心上的，要尽量空掉。“添汞”就是流动性，心灵的宁静增一些，这一念知觉的作用，自己做主的，稍微加重些，但仍在静定中。到达这个时候，不要睡眠了，那不是失眠，而是昼夜长明，白天夜里都清醒的，可是没有杂念没有妄想。也不是完全没有睡眠，而是不像普通人固定睡眠多少钟头。也许过了好几天又想睡了，一睡也许睡很久也许睡很短；睡眠时一点梦境都没有，非常宁静地就睡了。

到这个境界还是初步啊！等到“铅尽汞干”，身体内部气机的变化，这些感受没有了，整个身体空灵。“汞干”，妄念杂想也没有了，这个时候“阴消阳长”，身心的阴境界没有了。所谓阴要参考佛学的五阴，上次提到过，就是色受想行识。“色”包括了身体四大，“受想行识”是感觉状态思想等等。这时 “阴消阳长”，完全达到禅宗的真正清净无念，不是我们生理上偶然感受的清净无念，真正清净无念是没有身体的感受，也没有心念的感受，整个身心是圆融一体。

身心彻底转变

“方得变种性为真性”，什么是“种性”呢？他引用了佛学的名称，譬如烟灰缸是玻璃做的，有玻璃的性，毛巾是棉纱做的，有棉纱的性。人也是各人个性不同，这个不同的个性叫做种性，是前世带来的种性。明心见性是把种性完全净化了，然后才到达真性的境界。真性就是本来的清净自性，所以说“化识神为元神”。“识神”两个字从佛学变过来的，“元神”是道家名词。佛学的唯识学把心性分成八个识，所谓思想是第六意识，所以你想把后天的思想空了完全清净，做不到，必须要到达“铅尽汞干”这一步，“方得变种性为真性”，经过变化才能把后天的 “识神”变成先天的 “元神”。

“阴滓尽除，则尸气灭而命根猝断。阳神成象，则凡体死而魂魄俱空。”到这个境界讲得很明白了，这五阴境界“阴滓尽”，成为纯阳的境界。“尸气灭”，肉体上的尸气没有了，我们出的汗和口腔一切的味道，都是尸体的气味。不过现在我们没有死叫做活死人，我们活一百年就是一百年在等死。尸体净化了，身上的所谓寄生的三尸虫也没有了。所以到这个时候，身心的五阴滓子就干净了。后天的命根 “猝断”，一下子断了，断了不是没有命了，是后天生死的这个命根断了。

“阳神成象”，成为纯阳之体，这个“阳神”不是道书上画的，出来一个婴儿，那是想象的境界，实际上那还是独影境界。你们看 《楞严经》就知道，叫做 “法尘分别影事”，是一个意识投影，没有思想。因为人有我相我见，这个我相我见在清净的时候的一种投影，叫做阴神。

那么“阳神”是什么东西呢？是不是身外有身呢？可以有，但是真正的阳神不一定有身。这一步工夫要到时候才知道，现在只告诉大家一句，不一定有身，也可以有身。道家一句话形容，“散而为炁，聚而成形”。一念要它有身就有身，要它空就空，所以真空妙有，妙有真空，到这个境界才是“阳神成象”。“则凡体死”，于是我们凡夫的这个身心性命死了，“魂魄俱空”，凡夫生命的魂魄都空了，也就是心理精神的灵魂，与肉体四大的精力的魄空了。

“故曰，气索命将绝，体死亡魂魄”，修道到达这个境界时，智慧不够、定力不够、魄力不够的人，就有“气索”之象，好像自己断了气要死了，自己都吓住了。所以如果不是真正有道之士，往往在这里失败了，这个是“气索命将绝”。所以有时候觉得是入定，其实是昏沉；有时觉得空，有时觉得像是死亡，其中的界限，阴阳之差别就在于智能的抉择。“体死亡魂魄”，这个肉体凡躯空掉了，魂魄在交换。

道来时的现象

朱云阳祖师形容，“关尹子所谓一息不存，道将来契，正此时也。”关尹子是老子的第一个徒弟，当时老子骑青牛出函谷关到西域去，就是现在所讲的丝路。他要出关时是偷跑的，也买不起马，骑了一条青牛。关尹子是函谷关的官员，早晨起来向东方看见有紫气东来的瑞相，知道今天定有圣人过关。结果看到一个老头子，眉毛胡子头发都白了，骑的青牛也不肥，也没有出境证，他就把老子扣留了。老子为他写了一部《道德经》。关尹子得了这一部书，也没有辞职就走了，去修道了。在后来关尹子的道书中讲，“一息不存，道将来契”，一呼一吸叫做一息，一息不存，断了气一样！他说这个时候道才来，契就是契合。到了真空的境界，杂念自然也空了，自己的呼吸停掉了，就像死掉一样，这时拿鸡毛或很薄的纸，放在鼻孔下都不会动。朱云阳批注“正此时也”，他说关尹子讲的这两句话，就是描写“道将来契”时候的境界。

这一段是乾坤大交，上面坎离相交讲过了，修道到这个境界还早得很呢！现在的人有一点工夫就不得了啦，好像马上变成圣人了，我讲那是“剩”人，多余的那个剩。我觉得学佛修道先要学做人，以儒家的东西为基础。儒家注重敬，而得少为足，一点工夫一点见解就自满了，这是不敬，对自己不尊重。不敬的人就不会谦虚，敬谦是连着的。

“至于伏炼久久，绝后再苏，心死神活，而鼎中之丹圆满，光明塞乎太虚矣。”这一段学佛的朋友要注意，好像道家与佛家不同，其实是一样的。佛在 《楞严经》上有几句话，“脱黏内伏”，脱开了，解脱了，“伏归元真”，归到一切都没有了，静下来了，“发本明耀”，才能够明心见性。有些青年同学喜欢参禅，禅宗不是随便谈的，也是要真工夫的，到达这个时候明心见性，自性的曙光才流露出来，也就是道家这一段。这里所引用的，多半也掺杂了佛家的语句。“伏炼久久”，伏归元真锻炼，所谓锻炼就是修持，再修下去，“绝后再苏”，大死一番，这个阶段人就像死了一样。所以这个时候需要闭关，闭关就是任何外缘都断绝了。“心死神活”，凡夫的妄想心死掉了，一切欲望求名求利的各种心思都没有了，男女饮食这些凡夫俗念，也统统死光了。先天的元神比后天的心神还要灵敏，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这就是“心死神活”的情形。

这个时候，我们这个父母所生的躯体当然没有死，但是每个细胞都变化了，整个脱胎换骨，这时的躯体就叫做鼎。“而鼎中之丹圆满，光明塞乎太虚矣。”所谓精气神都改变了，怎么讲法呢？大概就是这样吧！反正我不是神仙，也不知道，只好根据字面来讲。这个所谓“丹”并不是有形的，说它无形嘛，它有这个作用，硬是像有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你说它空啊，它是有！你说它有，它又是空的！这是真实的“丹”的境界。完全圆满了，“光明塞乎太虚矣”，也不是有相的光明，但是也不是无相的光明，所以一讲空啊有啊都不对了，连老子也讲不清楚，佛也讲不清楚，只好说不可说不可说，不可思议。最后也只好如此了。这个时候真空妙有，妙有真空，落到一边都不对；只好说中道，可是你拿到一个中道又错了。

所以他下面说，“岂非色转更为紫，赫然称还丹乎”，这两句是《参同契》的原文，他说这个时候，颜色转变了，并不是真的紫色。我们晓得颜色到了最高是变紫，紫过了就变黑。红橙黄绿蓝靛紫到了最后，又变成黑，黑尽又变白了。所以讲到奇门遁甲，讲到九宫的变化，有一派学阴阳看风水的叫做看紫白，一白二黑三碧四绿等等，紫就是代表最高的阳九之数。“赫然称还丹乎”，“赫然”这两个字形容阳气，古人所谓“至阳赫赫”，赫赫是光明，太强烈了，你看到都要害怕的；“至阴肃肃”是古文形容阴境界，到了真正的阴境界也是非常庄严的气象。所以至阴至阳都是了不起，不过两个感受的境界不同。这个形容词不能乱下的，所以这个时候“赫然还丹”。

下面讲“金丹本乾家所出，还归于乾，故称还丹。色转紫者，取水火二炁，煅炼而成也”。这两句话是解释魏伯阳的原文，道家为什么称为九转还丹？许多元明以后的道家，把九转还丹只抓住一个“九”，打坐从背上通前面，转了九圈了。学《易经》就晓得，“九”是阳数之极，还丹并不一定转九次，阳极是转到了纯阳的境界，回到本位叫还丹。现在他解释什么叫还丹，“金丹本乾家所出，还归于乾，故称还丹”，“乾”字代表宇宙代表性命本体，我们修道练出来的自性光明，这个丹不是你修得来的，而是我们生命本来有的，因为被后天的欲望、烦恼、妄想遮盖，所以要修道，把这些后天污染清除，自性生命的本有就出来了，叫做还丹。

“色转紫者”，是颜色到了最高的变化，“取水火二炁”，水火是代表乾坤，也可以代表有形或无形的，我们讲过很多次了，“二炁”不是空气的气，也不是呼吸气，是生命上两种互相对立的那个能，等于我们身体上有气有血，有红血球也有白血球，一切都是对立的。这是把“水火二炁”“煅炼而成也”。

他又解释“还丹有气无质”，他现在又用这个“气”了。这是后世印书的方便，应该还是用刚才那个“炁”字。这个“气”是后来的人用的，容易看成有形象的气，而“炁”是中国文化原始的火谓之炁，那是一种生命的能，不是这个呼吸的空气的气。所谓还丹这个作用有气而无质，并不是有个东西。“不啻如一丸之粉，一匕之刀圭，而其变化若神”，一匕就是中药店里竹片削成的小片，挑眼药用的。刀圭就是药店里用的刀，把药挑在上面。还丹就像一颗药一样吃下去，整个身心内外变了。“而其变化若神”，这个变化神妙不可测，是不能想象的，必须要修持到了才知道。

脱胎换骨之后

“已如此，从此脱胎换鼎，再造乾坤，子又生孙，神化不测”，他说修道到了这一步境界乾坤大交的时候，整个身心都变化了，不是父母所生的这个身体了，外表还是一样，内部整个都变了。所以“从此脱胎换鼎，再造乾坤”，这个生命已经在自己的手里有把握了，不需要经过死后再投胎了。但是还要练，一次一次还要练，还多呢！到了这一步，我们这个肉体生命可以说升华到了神仙境界了。虽是神仙境界还要锻炼，“子又生孙”，就是一个生一个重重不尽。这不是说神仙又可以结婚生子又生孙，而是自己的生命不要经过两性关系，就可以不断地源源而来生生不已了。

“过此以往，未之或知矣”，所谓神仙修到这里，他告诉我们过了这个境界，下面还有工夫他都不知道了。这是他不愿意说，下面还有事，不是没有事，不过道书最高明的只说到这里。文字的原文意你要弄清楚，不要认为看懂了，他说“过此以往”，是过了境界后面还有；要再向前走，“未之”是还没有到，“或知矣”，不可以推测或者说知道了。说知道那你是假想，不要去假想。“未之”的“之”字就是“到”，古文这个“之”同“到”是通用的，学过 《易经》就晓得。《易经》有个名称叫 “卦之”，这个卦变成那个卦叫做 “卦之”。现在有些年轻人学《易经》，学了以后也著书，里头写了一大堆，“卦之”他也不懂，然后说这个字错了，把它改了，改得一塌糊涂！“卦之”是个名词，譬如由乾卦变成坎卦就是“乾之坎”，之者到也，变到那里去叫“之”。所以古文里头有时候这个“之”字不是虚字。“未之或知矣”是说还没有到，你不要随便去推测，不要去假想，不要乱想。

下面他又回到上面，“岂非粉提以一丸，刀圭最为神乎。刀者水中之金也”，他又把中药用的器具，拿到道家做比喻，刀是什么？水中金，金又生水，水中有金，这是地球上物理的现象。这里讲水中金变化出来，水代表流动性的东西。流动性的这个念头静止了，那个澄清之谓水，金代表了本性，念头澄清了，自己本性杂念不起了。“圭者戊己二土也”，这个“圭”字，就是古人见皇帝的时候拿的朝笏，以前讲过，土做的，后来有玉做的。道家经常用拆字的，圭是两个土，戊己二土的作用。我们现在第六意识的意也是土；达到一念不生，灵明自在无所不知，那个也是土。

“可见彻始彻终，只取金水土，三物变化，而成还丹耳。”他说可见修道的境界从头到尾，只有金水土，就是精气神，也就是神气意。这三种东西自己给自己锻炼过来，变成还丹。

“崔公入药镜云，饮刀圭，窥天巧”，崔公是古代一个神仙，他著有丹经叫做《入药镜》，是道家最有名的一篇文章，是讲如何修长生不老之药。崔公说“饮刀圭，窥天巧”，得到了这个东西，就可以看见天地的奥秘。“吕祖沁园春云”，吕纯阳作的《沁园春》词里说，“当时自饮刀圭，又谁信，无中产就儿”，他说我当时到了这步工夫，这个药自己身上得到的，修成功药吞下去以后，谁能够了解我一个男人，里头又生个孩子出来呢？这就是生命重生的意思。所以道书上画的，打坐肚子里有个儿子，这些都是比喻的话，是说这个生命的重生，是自己有把握的，不必靠转胎过来的意思。

下面还有几句，我们大概念过去，“此章，全露还丹法象”，它完全透露“系伏食卷中，大关键处”，是修道最重要的。“初言两物相交，则伏炁于坤炉而产药。继言一阳初动，则凝神于乾鼎而成丹。前两节，总是金丹作用，后一节，方是还丹作用。”所以，“入药镜云，产在坤，种在乾。悟真篇云，依他坤位生成体，种在乾家交感宫，皆本诸此章”。这个都是说明这个境界的，道家是直接讲修持的工夫境界。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我说《参同契》（下册）／南怀瑾讲述．—北京：东方出版社，2010．3

ISBN 978-7-5060-3848-5

Ⅰ．我… Ⅱ．南… Ⅲ．①道教气功②《周易参同契》研究 Ⅳ．B234．99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044623号

我说《参同契》（下册）

南怀瑾 讲述

特约编辑：骈宇骞

责任编辑：孙 涵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东四十条113号

邮 编：100007

印 刷：环球东方（北京）印务有限公司

版 次：2010年3月第1版

印 次：2016年10月北京第10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18．5

字 数：195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3848-5

定 价：30．00元

发行电话：（010）85924663 85924644 859246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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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世代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了扎实的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人生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 “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问源回到故土，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本书是南怀瑾先生上世纪八十年代讲解 《参同契》的辑录，曾搁置多年。经近两年的辛苦整理，终于与读者见面。此书分上、中、下三册，是先生继 《论语别裁》后用力最深、最有分量的作品之一，亦是其对承续国学传统，弘扬国学精粹所做的又一突出贡献。南师本人也很关注该书的整理和出版工作，承蒙其独家授权同意，我社在大陆首次推出，以飨广大读者。

《参同契》又名 《周易参同契》，为东汉魏伯阳所著，此书不仅是道家养生学的理论源头，亦是中国古代化学、药物学、天文历算等学科的发轫之作。因此，《参同契》一书被人尊奉为 “丹经之祖”，魏伯阳其人亦被后人称为 “万古丹经王”。其学说汇融周易、黄老、丹火之功于一体，用 《易》的阴阳变化之理，阐述炼丹、内养之道，证明人与天地、宇宙有同体、同功而异用的法则。因其涉及诸多学科知识，艰深晦涩，素以 “天书”著称，历代注家甚多，但能参透此书者寥寥，有认为此书专讲人自身精、气、神的修炼，即内丹修炼；有认为此书是讲烧炼金丹以求仙药，即外丹修炼；亦有认为其与《易经》一样，无非阐述阳阳调和之道……各说各理，莫衷一是。南师在集采众长的基础上，独选取清朱云阳真人所注的 《参同契阐幽》为讲解的底本，此书在 《参同契》的注释史上，最为权威。

南师的讲解共八十讲，所涉及的内容极为广泛，有着独特的“南师风格”——旁征博引，举证极多，平白如话，不拘一格，有许多独到、精辟的属于个人的经验和观点。在讲解过程中，南师还充分顾及到一般读者对周易、道家、丹道的了解程度，由浅入深，并由此书延展开，对儒、释、道三家的一体共论，亦有不少精彩的讲解。对于一些已经对中国传统文化有所了解的读者来说，此书可以帮助他们进一步学习、修证；而对于一些初入门的读者来说，则可以依此领略中国古人非凡的哲学智慧和中国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可以说，以先生学识之广博，及对各种修炼法门的深刻体验，此书当是国人了解、解读 《参同契》这部 “天书”的首选。

当前社会，生活节奏越来越快，工作压力越来越大，各种心理和生理的健康问题越来越为人所关注，如何养身养生、延年益寿成为一个备受关注的社会话题。因此，本书的出版，应人应时，不仅有着重要的学术价值，更对研究如何祛病延年，揭开人自身的奥秘，了解人与自然如何真正做到“天人合一”，有着非凡的意义。需要特别指出的是，书中关于服用 “五金八石”的讲述，为 “行内人”语，一般读者切不可轻易模仿。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及其后人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遵南师遗愿，陆续推出南怀瑾先生作品的简体字版，其中既包括世有公论的著述，更有令人期待的新说。对已在大陆出版过的简体字版作品，我们亦进行重新整理和修订，力求贴近原讲原述，还原作品原貌。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 “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 “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东方出版社

二〇〇九年五月

出版说明

这本书是南师怀瑾先生讲解《参同契》的记录，时为一九八三年在台北十方书院。

《参同契》一书，自来被认系丹经之鼻祖，是彻底转变肉体生命的修炼宝典。用现在的语言来说，就是真正的生命科学了。

作者乃东汉时期的魏伯阳真人（约公元一〇〇年—？），距今已一千八百年了。魏真人出身浙江上虞官宦望族之家，不喜仕途而爱好修道，后入神仙之列，并将修炼经验写出这本《参同契》，当时佛法尚未传入中国。

清朝初年，有道家北宗龙门派道士朱云阳，因早年由此书入门，又三山五岳遍参诸方后修炼有成，再穷十年之功，注释《参同契》，于康熙八年己酉（一六六九年）刻版印行，书名为《参同契阐幽》。此书一扫千多年来对《参同契》的错解、邪见与误导，而正视听。此次课程所采用的书本，即自由出版社所印的这本书。

唯读《参同契》犹如读天书，即如云阳真人这本阐幽，亦为三百多年前的古典文章，加以一般人对《易经》、阴阳五行等缺乏研究，欲懂《参同契》太不容易，如无真实修养者解说，实难入其堂奥。其实，连入门都不可能。

《参同契》共分三篇，上篇与中篇读之令人有重复之感。其实不然，上篇为纲要原则，中篇再作深入微细解说，以免曲解而流入旁门别庭。

南师怀瑾先生，当时选讲这门课程，旨在引导学人进入中华重要典籍的初步研讨，所讲仅上篇及中篇之重点（包括十八、二十、二十一、二十二及二十四章一段），因下篇为总结，学人应可自己研究了。

南师讲解后，有行者逐渐发现，在工夫修持过程中，道家的著作如《参同契》一书，解说具体而周详，且有对治方法。有人甚至说，仔细研读了南师的讲解，才对佛法的修持较为明了，尤其对东晋初期传来佛家修炼禅定的十六特胜法门，才有真切的体会。

另有人说，略知 《参同契》，才了解什么是正统道家，什么是邪说乱道，这世界上的误传和歪曲修法太多了。

《参同契》是在佛法传入中国之前的著作，之后佛经翻译常采道家的遣辞用字。朱云阳真人由习禅而转道家，故而常以禅法解说。朱氏认为，《参同契》“向来埋藏九地，而今始升九天之上”，乃指 《参同契阐幽》一书，令原著转暗为明。

也有人说，《参同契》不止是丹经道书，而是古哲学、古典文学之作，其中包含了中华民族最高深的承天接地的文化；是一颗明珠，因深奥而埋藏，经朱氏阐幽而出土，更因南师深入浅出的讲解而闪发光芒。

吾人何其有幸，生为炎黄子孙，有祖先璀璨光辉的文化留传，岂能不继续努力以发扬先祖的智慧成果！

再说这本书的出版，颇为偶然且有趣。缘香港佛教图书馆的亲证尼师，发觉南师所讲 《参同契》录音带，保存不易，故而率同图书馆数位同修加以记录，再由石宏君将文字略加清顺。稿子带至庙港后，历经我等八个多月整理，将所涉及种种问题，请示南师加以厘清、修订、补充，务使尽量明白易懂，以便利读者。

《参同契》为两学期的课程，每周一次二小时，共八十讲，所讲内容涉及广泛，举证既多，更有南师亲身经历的诸多奇特的人与事。全部整理后分为上中下三册，计划三个月内出齐。

此次配合工作，除张振熔查证资料外，更有宏忍师自二〇〇六年起即搭配相助，昼夜辛劳，因缘特殊，特志之。

又，书中小标题为编者所加。

刘雨虹 记

二〇〇九年一月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第五十四讲

还丹名义章第十五

水火交感还丹

火在下 水在上

交感变化

水火本是一家

生克变化 工夫过程

第五十五讲

回到真阳即还丹

天一生水与人体

气血要调和

修道与日月法则符合

第五十六讲

人体水火日月的变化

太阳真火沉海底

温养潜龙

过程中的吓人境相

人为什么老

第五十七讲

抗衰抗老的秘诀

一反一复必然变化

动静均平

不可偏向一边

水不盛火不衰时如何

道怎么修

第五十八讲

变道 常道与还丹

注意工夫进步的变化

仙道 外道 魔道

道家的工夫

第五十九讲

人好静 情好动

性欲情

道家的解脱

顺为凡 逆为仙

寂然不动 感而遂通

第六十讲

还丹的作用

再说大小周天

坎离交媾章第十八

元会运世是什么

衰老是头脑

丹田的问题

神气坎离会于中黄

第六十一讲

神归气穴坎离交

隔阴多半会迷

神不迷 身混沌

自身阴阳交

真种是什么

第六十二讲

春困的现象

混沌境中

养气以归根

性与情交会

性情交会章第二十四

第六十三讲

气血影响性情

神凝气住就结丹

坎离交 回乾坤

配合日月行度修行

第六十四讲

生命中阴遮住阳

一阳回转须小心

汞是念 铅是气

玉液还丹如何吞

第六十五讲

认识阳气上升

坎离交媾章第十八——二段起

卦变引导炼丹

上弦下弦的启示

天道顺行 地气逆行

第六十六讲

纳甲的法则

逆流而上的修行

小周天与月亮

水如何生于火

阴阳天天轮转

第六十七讲

阳如何发生

历法与正朔

你会昏沉吗

天体变化影响人

第六十八讲

静极的现象

潜龙勿用

闭关温养

开口神气散

丹经的乱象

第六十九讲

阴阳循环的过程

不要怕阴境界

群龙无首最好

按部就班 九转还丹

丹道先养性

性命归元章第二十

养性即修命

第七十讲

延长生命的电源

和尚变道士

魏祖和六祖

神室 元精

三种气

魂为阳为木 魄为阴为金

个性非本性

第七十一讲

了命先立命

魂魄与日月

偷盗天地精华

第七十二讲

阴阳的变化——情

元神 元炁 元精——性

脉轮似电缆

祖窍在哪里

丘长春的 《青天歌》

认清主与臣

不动不摇

第七十三讲

宇宙间有静吗

认清情来归性

专一就是静

乾动坤顺的变化

玉液还丹后怎么办

第七十四讲

元神之根——坤元资生

什么是九还七返

千变万化皆水火

第七十五讲

大丹的基础

虚无不是虚空

来自虚无的先天一炁

混沌 昏沉 鸿濛

先天真一之水来了该如何

性与情合 身心一片

第七十六讲

真一之炁如何发起

神与气的交会

气不住怎么办

结丹后下一步

混沌境界在何处

第七十七讲

混沌境界须多久

筑基结丹再养胎

长养圣胎的变化

意生身成就了

进一步再造乾坤

魔来了

第七十八讲

二炁感化章第二十一

水火既济的修法

日月精华如何采

人体的日月水火作用

修道的老蚌

有情无情皆感应

结合日光月精于体内

第七十九讲

关键三宝章第二十二

内三宝 外三宝

三宝不漏存元神

无位真人 元关一窍

修道的秘诀

用功的方法

练习回转

第八十讲

三宝关闭之后

真人的优游

再说无念

专一是什么状况

变年轻漂亮了

真正结丹了

身体整个变化

结丹有了真神通

第五十四讲

还丹名义章第十五

推演五行数，较约而不繁。举水以激火，奄然灭光明。日月相薄蚀，常在晦朔间。水盛坎侵阳，火衰离昼昏。阴阳相饮食，交感道自然。

名者以定情，字者缘性言。金来归性初，乃得称还丹。

吾不敢虚说，仿效圣人文。古记显龙虎，黄帝美金华。淮南炼秋石，玉阳加黄芽。贤者能持行，不肖毋与俱。古今道由一，对谈吐所谋。学者加勉力，留念深思维。至要言甚露，昭昭不我欺。

水火交感还丹

这一章叫做“还丹名义章”，“此章结言还丹名义”，为什么叫还丹？“不外水火之性情也”，就是后天自己的性情。“性情”这两个字出于《礼记》，我们上古就有。心性之说来自佛学，不过我们上古文化，也用到心，但是把生命重点分成两个部分，一个是性，人性、本性；一个是情，等于后来佛学讲的心，妄想的心，就是我们所谓七情六欲。七情是喜、怒、哀、乐、爱、恶、欲，这也有些不同讲法。六欲呢？是佛学后来加上的，《礼记》里面没有提到，固有文化里头没有，是印度文化过来的。所谓六欲，就是色、声、香、味、触、法。古代讲“性情”这两个字就包含一切了。

“推演五行数，较约而不繁。举水以激火，奄然灭光明。日月相薄蚀，常在晦朔间。水盛坎侵阳，火衰离昼昏。阴阳相饮食，交感道自然。”我想如果照原文慢慢研究，不如直接看他的注解，反正注解里头有重叠提到原文。

“此节，言水火交感。虽变，而不失其常也。”这个水火交感，我们已经讲过好多次。水火交感就是坎离交，水是坎卦，火是离卦，清净的谓之水，燥炎的就是火。在人体上，水是属于肾部，火是心部。所以中国医书讲，人老睡眠就少，因为心肾不交。婴儿生下来大概睡眠十六个钟头，慢慢变成十二个，儿童总要十个钟头，至少八九个钟头睡觉。越老了睡眠就越少，老了就睡不着。我们常常讲，人老有几个相反的现象：哭起来没有眼泪，笑起来眼泪就出来了；现在的事情告诉他马上就忘记了，小时候的事情都会记得；坐着就睡觉，躺下去睡不着。人老了很多古怪的事情，都是相反的。医学的道理，心肾不交就是水火不交了。道家有个办法，不管老年、中年或是少年，失眠时，把身体蜷起来睡，变成婴儿状态，两个脚缩拢来，两手也抱起来，容易睡着，这是勉强使心肾的气交。“交”就是连起来接上电了，这样可以睡着。

火在下 水在上

老年人气向下面走，所以多屁，气漏得多了。神向上面跑，气向下面走，所以年老前列腺也容易出毛病，屙尿答答滴了，不是直线地向前面冲出去的，也是因为心肾不交，水火不调。心肾不交是中气没有了，因为上下的气拉开了。所以到临死的时候，上面出气，下面也出气，放屁大小便一起来，一刹那间就完了，上下脱开了。所以我们这个卦象也叫“互卦”，彼此挂钩一样互相挂着。我们人体的水火二气，在身体健康时，火在下，水在上，头脑是冷静的。血压高是下面气虚了，就像婴儿吃牛奶的胶奶瓶，你把牛奶装一半，把这个瓶下面捏扁没有气了，这个奶就到上面来了；下面一放松，牛奶就降下来了。所以下元的气充实时，血压自然降下来了。所以这个水火交感，是火在下时阳气充足，上面头脑才清净。

修道到了元气在下充实，上面头脑清凉，不论佛家、道家，所谓上面玉液还丹，清凉甜味的口水就经常有。人老口干没有水，所以有许多老年人变成哈巴狗一样，嘴巴张开看电视，看东西时嘴跟眼睛也同时张开，像花一样张开了。你看花要谢的时候，就张开得很大。这些好像是笑话，由这个笑话，你了解了自己，晓得调养身体。所以水火要交感，交感就是要上下颠倒过来。你感觉夏天不怕热，冬天不怕冷，自以为有工夫，寒暑不分，那是不对的。所以要懂得 《易经》的道理：“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得道的人就要有那么伟大。

当年我们在四川很有意思，有一位四川老先生的 《易经》学问很高明，未卜先知，很多达官贵人、名流学者都跟他学。我找了四川几位非常有名的老前辈，所谓五老七贤之流，介绍我去见他，结果他不教我。为什么？他说“易学在蜀”，让四川的朋友都会了，再教你外省人。我说我不学了，凭你这句话说明你没有学问，你教我我也不学了。后来他们讲这是玩笑话啊！他跟我也交往了，但是他讲《易经》我就不来听。后来他讲《易经》也提到这个圣人境界，我就给他吹起来，我说你懂不懂修道？只会讲“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这种境界我都到了的。他说，你可以？那很不得了啊！我说不但我到了，你也到了，大家都到了，都是圣人。我说你根本讲错了，圣人也是人，人个个是圣人，尧舜是人，个个也可以成尧舜，这是理学家的话，我一点都不吹牛啊。《易经》这个地方，我花三天工夫才把这几句话读通，我完全到了。他说，那你讲！

我说，我从来没有把天当成地，也没有把地当成天，我哪样不是“与天地合其德”啊！“与日月合其明”，我没有把夜里当白天，也没有把白天当夜里，所以天亮了我起来，夜里就该睡觉。“与四时合其序”，我说夏天我也不穿皮袍，冬天我决不会穿汗衫，冷了就多穿，热了就少穿。“与鬼神合其吉凶”，那个鬼的地方我也怕，凶的地方我不来。我说，很平凡的事，你为什么把它讲得那么伟大呢？最伟大就是最平凡，“道法自然”，违反自然都不对。即使你到了可以违反自然，你的生活行为还要和普通人一样的自然，那就是道了！即使不是圣人，也是剩下来的“剩人”了。圣人跟“剩人”差不多的，你千万不要把自己变成一个圣人的样子，那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人。

交感变化

现在我们回头再说所谓水火交感，这个中间有变化的。刚才讲到火一定在下，但不是发烫，也不是发热，也不是说手发烫可以给你治病，这种花样多得很。好几个朋友，当年给人家治病，最后治了半天，自己也治倒了。这个是像充电一样，是有限的，因为你不是真的有道啊。偶然小病可以帮忙帮忙，大病是绝对不灵，这样给人家治得好吗？我“未之见也”！

道要正常，正常就是道，平常就是道，千万要注意啊！所以讲水火交感，水火相交，火在下水在上，这是比喻而已！道家也有很多的方法，但属于旁门，不过旁门也是门，有时候你们也可以用。大约二十几年前，日本人发明的温灸器，放在肚脐上，暖暖的，可以治肠胃病。这是日本人把中国道家的老方法拿出来卖钱，这个在道家叫做灸脐法。其实用不着那个，我教你们，年纪大的朋友都可以用，比较保险。用桂圆肉一颗（新鲜的叫龙眼，干的叫桂圆），花椒六七颗，加上那个艾绒一同打烂，晚上睡觉的时候挑一点点，小指甲面那么大，放在肚脐里就行了。你不要小看我们的肚脐，肚脐会吸收的！

大陆当年有些吃鸦片的人，政府禁烟，抓住了要关起来，所以不敢抽啦，就把鸦片烟膏放在肚脐上，效果差不多。肚脐有个孔，我们在娘胎里头的饮食、呼吸都靠这个肚脐连到妈妈。所以把这个药放在肚脐，用橡皮贴把它封住去睡觉，比那个温灸器还要好。胃病也好，各种病都好，老年人的身体绝对保健康，身体需要就吸进去了，不要的它不吸。这样就会水火交感了，继续二三天后，早晨起来嘴也不苦啦，口也不干啦，肠胃病都会好了。这个是真的秘方，你们也可以替人家治病，不过不要收钱，我公开讲的你们去卖钱，那不太好啊！这个水火交感，火在下，就是元气在下，水在上，也就是清凉的在上。所以老年人口水多，脚底心还发暖，冬天脚都不怕冷的，一定长寿。

“虽变而不失其常也”，变化过程当中，能变化的那个道体不变，那个是常，是本性，这是先讲一个原则。“盖丹道之要，不外一水一火”，所以修性命之道的要点就是一水一火。拿我们人的生命来讲，譬如我们思想就是火，人的生命都被这个不断的思想情绪烧光了。什么是水呢？宁静没有思想了，气沉，神凝气聚，那个境界就是水。清净就是水，躁动的则是火。

我们讲这个水火的道理，有一个故事。唐朝有一个老和尚，真正得道的，叫鸟窠禅师。他没有庙子，在大树上面盖个草棚，像鸟窝一样，他就住在那里，打坐、睡觉都在那里。这棵树在杭州一个山顶上，下面是个悬崖，虽然不太高，人如果掉下去，虽然不死也要重伤的。那时出名的诗人白居易做杭州的太守，杭州西湖有一条堤叫“白堤”，就是白居易时候修的。白居易听到这个鸟窠禅师很有道，就去访他，看见老和尚住在树上面，他说，老师父，你住在这里太危险了！老和尚说，太守，我一点也不危险，你才危险。白居易就问他，弟子位镇江山，有何危险呢？鸟窠禅师讲，太守你“薪火相交，识性不停，得非险乎”？他说白居易文章好诗也好，做官天天都在用脑筋，这就是心火相煎，念识不停，这样太危险了，生命要烧干的呀！因为心念就是火。白居易一听，有道理，再问鸟窠禅师，师父啊，佛法太麻烦了，有没有简单一条路一个方法？鸟窠禅师说，“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以白居易的学问，一听就说，师父，这两句话三岁小孩都知道。鸟窠禅师说，“三岁小孩都知道，百岁老翁行不得”，人活到一百岁也做不到。

这一段故事就是说明，水代表身心清净那个境界，火代表念识奔驰，就是我们心头的思想念头。

水火本是一家

“水火本出一原，后分两物”，所谓静的与动的两种状态，根源本是一个，但是我们一般人，头脑身心都不能清净，天天都在后天的虚火里头烧，结果把动静本来是一个源头的，分成了两路。

“乾中一阳，走入坤宫成坎，坎中有太阳真火。坤中一阴，转入乾宫成离，离中有太阴真水。”这个同中国医学有关系啦！“乾中一阳”，乾代表我们生命的本身，其中那一点阳能走入坤宫成坎。到了我们身体内部，到了下部坤宫，成坎，坎就是中医所讲的肾；肾不是指两个腰子，是肾上腺等各种荷尔蒙系统。在我们生命之中，阳发动在下部，发动时，男女两性欲念来了，佛家来讲这叫欲界。其实欲的本身不是罪过，配上思想念头就坏了。欲是“乾中一阳”来的，生命的火力发动，本来并没有欲，是好的能量，譬如婴儿就是这个样子。

“坎中有太阳真火”，这个是生命能，可是一般凡夫当太阳真火一发动时，男性就是阳举，女性也有感到冲动的状态，一加上欲念的习惯，就走漏了，变坏了。如果太阳真火能累积起来，就是长生不死的一味重要的药，这是讲阳，变成这个样子。

阴方面呢？“坤中一阴”，就是我们的下部由于阳发动了，又重新归到宁静。它像这个地球的气候一样，夏天吸收太阳的热能，地心热气上升，碰到凉气变成雨下来，我们身体变化也是这样。所以，“坤中一阴，转入乾宫成离”，这个气向上走，进入上面的乾宫变成离，离卦 （）中间一爻是阴，所以说“离中有太阴真水”。这是脑下垂体的荷尔蒙，是人最重要的。老年修道的人，有口水源源而来，是太阴真水，这是玉液还丹长生不死之药。

“水火二炁，互藏其根”，这种现象的根本在哪里看不出来，工夫到那里你自然体会到了。“化化不穷，五行全具其中”，是生生不已的，这是第二套的工夫，第二重的投影，也就是开始修道的基本道理。它变化作用，由上下降，由下上升，所以大家打坐，也是健康长寿之道，一打坐就宁静，宁静就休息了。生命都是自己用得太多、太快，把生命用完了，多休息总慢点死吧！打坐的效果就是这个道理嘛！打坐时身上气动起来了，你不要跟它晃动，晃动是你下意识在跟它动。有时还打起太极拳来，有些人说是打神拳，你不准它动，它就不动了。有时自己又结手印了，都在那里发神经！如果心境宁静，不管身体怎么变化，一概不理，就是正定。下意识有个正定，又不对了。空灵也不管，也不管这些动的现象，自然会回归到静，就会正常，那就 “化化不穷”，变化就出来了。

所以定是个好事，不要去导引它，也不要故意去空它，两个腿一盘，眼睛一闭本来就定了，你何必要去加一个定呢？佛菩萨告诉你不增不减，你坐在那里又增又减，定就是定，就怕你不能真定。所以你感觉哪里动，就是没有到达定的境界。你是下意识在想，自己检查不出来，你真能把下意识检查出来就成功了。所以要知道这个变化，下意识真宁静到极点，水火的变化自然而来。道书上讲了那么多，看过了就算了，一懂便休，就把它丢开了。真做工夫也不管道，也不管佛，只记住老子一句话——“道法自然”。这是生命本有的，不是你修出来的，它本来会来的。所以他说“化化不穷，五行全具其中”，就是我们这个肉体生命，金、木、水、火、土五行变化自然，每一步都有了。

生克变化 工夫过程

“盖水能生木，木能生火，火能生土，土能生金，金转生水，左旋一周而相生，便是河图顺数。”五行相生，生生不已的道理叫做左旋，同这个天体一样。天道左旋，地道右旋，两个的转动相反，所以星球与星球之间不会撞上。我们古人已经晓得天道左旋地道右旋，现在科学证明也是如此。所以这个“左旋一周而相生”，在《易经》、《河图洛书》上是顺数，天一生水、地二生火等等。

但是我们老祖宗早就晓得，天地之间一切是阴阳相对的，有生必有克，永远是矛盾的，有生就有死。你看五行相克很有意思，是隔位相克，隔过一位就跟你对立起来，这个道理是什么？是人生了儿子，儿子又生了儿子，儿子再生儿子，生生不已，就是顺生。这个生里头就有克，我们生了儿了，儿子又生了儿子，那个叫孙子了，孙子一长大，祖父就要死掉，隔位就相克了。天底下就是那么回事，隔位相克啊！“火能克金，金能克木，木能克土，土能克水，水转克火，右旋一周而相克，便是洛书逆数”，这是讲 《易经》、《河洛理数》了，现在不是讲专题，只是说相克的道理，右旋谓克。文王的八卦是洛书的法则，洛书是后天的用，伏羲的八卦是先天的法则。所以“一顺一逆，一生一克，而五行之千变万化，总不出其范围”。

有人说修道做工夫，讲那么多理论干什么？老师！我很笨，我不愿意学理论，我也懒得看书，做工夫就到了。我告诉你，不要说你做一辈子工夫，十辈子也不会到，理不通决不会到。最后“了道”是理，是智慧啊！以为死做工夫就会到，到了也是个外道。所以这里才把道理讲了这么多，非常非常的重要。譬如你做工夫，懂得生克变化，工夫进步就非常对。有些人打坐，难得碰到好境况，但是下一步就不好啦！今天精神百倍，下一步就没精神想睡了。其实两样都对，一阴一阳之谓道，一生一克是变化，那个不变的道体没有动，你跟着它自然地变化就是了。所谓九转还丹，变化到极点，最后不变，就懂得了。

所以今天坐得好，明天也坐好，后天也想坐好，好的都归你，不好的都归我吗？没这个道理啊！有阴就有阳，有天亮就有天黑，黑暗也是天哦！亮的也是天，天地的黑暗同这个虚空没有关系的。黑暗有黑暗的可爱啊！大家都是喜欢白天的可爱，其实黑暗更可爱！我昨天看到古书上说，古人说做鬼不错呀，有人问做鬼有什么不错？去了就回不来的呀！他说，假使错的话，有些人就会跑回来啦！这个话很好笑，可是很有意思。

第五十五讲

现在继续上次还没有讲完的理论，“故曰，推广五行数，较约而不烦”，这是他解释原文。我们了解了五行，天地宇宙自然的规律，就把还丹的理论同事实搞清楚了。《河图洛书》是一件比较麻烦的事，在座许多朋友没有搞得清楚的，我们大概提一下，不深入了，深入起来是专门的课题。河图上面很多白点与黑点，白点代表阳，黑点代表阴。

回到真阳即还丹

“天一生水”，这个天地形成，开始是液体，由液体慢慢转成固体，后来西方哲学观点也如此。古文的“天”字，并不是代表这个天体，一个“天”字是许多种代号，这里“天一生水”代表的是自然物理的。这个宇宙的开始只有水，是第一个现象，不是说它的功能就是水。这功能一发动就变成液体，所以“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地二生火，天七成之”，这个数理同西洋的数理哲学又不同，不过有一点相同的是，万物皆生于一。由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个老子早就提出来了。

万物皆生于一，一以前是个什么？一以前是个零，数理上这个零代表没有，也代表了无穷、无限，代表了不可知的，有太多太多，无量无边，无法代表，所以都用零代表。这个零叫它“无”可以，叫它“有”也可以，因为零是不可知之数。那么由零，由这没有的东西第一发动就是一。宇宙只有这个一，没有二。一加一是二，再加一就是三。一的本身已经包含有二，有一就有相对的，相对就是二，有相对有二，已经有三在里面了。这个数理哲学，在上古已经很发达，现在大概介绍一下，只引用“天一生水”，宇宙来源的这个液体。

“水本真阳，落在北方太阴之中，所以水反属阴。”这个水从哪里来的？这个“有”从哪里来的？这宇宙第一滴水从哪里来？也就是说先有鸡先有蛋？假定说先有蛋，蛋从哪里来？真空中变成妙有，怎么变出来？这个问题研究起来多了，不扯得太远了。这个水，本来不是这个液体，它是个“能”，能不是这个水。所谓真空形成了妙有，它原始能是个圆圈，是个零。拿中国旧的科学与哲学观念，给它一个代号叫做阳。水属阴的，是有形的，后天形而下属于阴，在先天就是形而上的，它本来无中生有，所以是“水本真阳”。一落到北方，北方代表阴，南方代表阳。“落在北方太阴之中”最阴的地方，这个水就起一个转折了，由真空变成妙有，因此有形的水，阴阳家认为属于阴。有形的水未形成以前是没有的，这水干了以后又回到本来，就是还丹，还回真阳。

这个虽然是理论，不要认为理论不相干，修道家讲还丹，理就是事，理通了就会形成事，理跟事本来不分。我们有一个原则要把握，也就是我常常说的，天地间有许多事情找不出道理来，这种事情很多。有时有些道理在理论上成立的，事实上行不通。你说理论跟事实应该是两回事，不是的，是一回事。比方牛顿发现了地心引力，苹果不是为了牛顿而掉下来，早就掉下来了，不过因为他的灵感才发现地心引力的。同样道理，看烧开水就发明了蒸汽机，烧开水的蒸汽不是为了他要发明蒸汽机才有的。所以有其事不懂其理，是我们的学问不够，没有到。有其理而没有这件事，是我们的经验不够，姑且保留，不要随便下断语。这就是科学精神，尽量保持一点存疑态度，再来求证。现在他是用我们旧的科学与哲学理论说的，先把这个知识保留。

《河图洛书》刚才提到，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地二生火，天七成之。成就是接受，这是 《河图洛书》的数理科学。“地二生火，火本真阴”，二就是阴，相对的，相对属于阴，绝对属于阳。地是属于阴的，它本身会发起一种热能。地怎么发起热能？我们现在了解地的热能是吸收太阳能来的，是经过两重手续，“地二生火”，这种热能在《易经》数理上是真阴不属阳，因为这个火是后天的火。“升在南方太阳之位，所以火反属阳。”形成物质以前是能，当它变成物质以后，这个能变换了现象，反而属阳，代号叫真阳。

天一生水与人体

那么他讲了半天，跟我们修道有什么相干？问题就在这里，所谓还丹是将我们后天这个肉体生命，修到 “天一生水”。先要向诸位声明，我并不认为今天的科学完全对，还不敢说。因为科学随时在进步，它今天的定律，会被明天新的发现推翻，所以科学下不了定论。因此我只是借用现在的科学知识来说，生命的青春活力最重要是脑下垂体，它刺激荷尔蒙的源源产生，一旦萎缩，人就衰老。所以道家修炼玉液还丹，真修得好时，嘴里永远是清凉的口水。这个玉液还丹，其实就是脑下垂体荷尔蒙的分泌，一直下来到全身，刺激到下部去。所谓肾上腺，性腺，就是 “天一生水”来了。所以人老了，如果 “天一生水”不生长，这一点水用完就完了。

譬如《黄帝内经》上说，“女子二七天癸至”，“壬癸”都是水，壬水是水的原素，还没有形成水，所以叫能；癸水就是形成了物质的水。所以虽同为水，但不同。天一之水就是讲脑下垂体的荷尔蒙，是后天的，由它下降就变成男女的精液，这就是癸水了。所以“天一生水”，在上面的还属于阳水，真阳之水到了下面变成实质的，“落在北方太阴之中”，在人体来说北方就是胃下面一直到肚子。“北方太阴”这个代号，在我们这个后天形体来讲，引用瑜珈、密宗说法就是海底。在古代来讲就是会阴穴，是太阴所在。等于下雨一样，因地气上升，碰到冷空气成雨。“天一生水”是雨下来了，雨下到地面又归到大海里去，所以水这样变成阴了。

“地二生火”，现在讲有形的后天生命的真阳之气。阳气靠哪里来呢？下部来的，由阴极而发生这个阳，一个变化一个转折，这个热能跟地球一样，热到极点，阳气慢慢就上升了。夏天的井水是凉的，地心里凉，地下的阳能向外散发，所以夏天大家的胃口都不太好，饭也吃不下，夏天不敢吃火锅吧！因为消化力没那么强；到了冬天你们摸那个井水，是温的，外面是冰的，我们身体也是一样。所以冬天的胃就火力强，外面觉得冷，影响气候的是温度，物理世界这个气候的温度，即使是同一个都市，东西南北也有差别。还有个最重要的，是本身感受的温度，每个人不同，跟人的年龄、健康都有关系。譬如有人说，今天天气那么热，老师你为何还要多穿一件背心？我说我觉得凉，你们不要管。等到下午，他们觉得凉，已经感冒了，这是你们反应慢，我早就感觉到了，所以衣服先披上了。

因此我们自己的火力向上升，冬天可以吃冰，夏天我是不主张吃冰的，我宁可喝烫的。另外饭后吃水果我是绝对不赞成，我们刚把热的东西吃下去，跟着又把凉的东西吃下去，就把它盖住了，久而久之不生病才怪。每个人的舌头吐出来都是白白的，上面都有寒气。这个水果和冰是可以吃的，但最好在平时吃，为什么一定要在饭后吃水果？这都是习惯，以为这是科学，不通！我们的身体 “地二生火”，下面火上来，如果拿道家的义理来讲，有真火有虚火，虚火就是发炎了。虚火是什么呢？等于点蜡烛有亮光，冒的就是虚火。你以为有热，那个并不热而是寒的，所谓有阴中之阳、阳中之阴的区别。

气血要调和

所以“地二生火，火本真阴，生在南方太阳之位，所以火反属阳”。有些人动不动要睡觉，昏昏沉沉的，给阴困住了，道家讲阴困。什么叫阴困？湿气太重，消化不良，或者精神不够，或者是血压太低或太高，很多原因，麻烦得很，要观察清楚，这属于虚火。所以火要是上升，代号则是阳，下面就告诉我们理由，这些理由，如你懂医理就懂了。

“阴盛便来侵阳，水盛便能灭火”，阴太过了阳被阴侵，水太多了火就灭了。阴极就阳生，阳极阴生，过分了以后，它反而慢慢衰弱下来，这中间一反一复循环之理，要把它搞清楚。“盖先天无形之水火，主相济为用，后天有形之水火，便主相激为仇。”注意啊！这两句话很重要，五行有相生相克之理。物理世界由虚空形成地球万有，这条路线顺着来是相生。后天就是我们有了这个生命，有了这个肉体以后，有形的水火“相激为仇”，产生了矛盾。所以他说魏伯阳真人原文上讲，“故曰，举水以激火，奄然灭光明”，水太多，激动火光，火力就不够了，光亮反而消灭。

“天上之日月，即是世间之水火”，这是 《易经》的道理，坎离两卦代表太阳和月亮。在我们后天身体上，水与火代表很多；生理功能上来讲，坎离两卦有时候代表一个气，一个血，在中医代名辞叫做“营卫”。人死了血为什么不流了？因为“卫”力没有了，推动的力量没有了，心脏也停止了，所以营跟卫，气和血两个是并行。前天有位同学拉我看一段影片，讲一位香港去世的功夫明星的一生。我说这样练功夫非死不可，这不是中国功夫，中国功夫不是这样练的。他不懂用气，所以营卫不调，那必然要暴死。我们后天的生命，血液够不够还是次要，气够不够最重要，气一不够就不行了。练武功像他这样练，简直把气给练断了，这是不对的。以我来讲这部影片就不该播放，因为孩子们不懂，会学他练，那不是学早死吗？中国功夫哪里是这样硬搞的？外家拳、少林拳也不是这样硬来的。练拳两句话原则，“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都要一起来。

修道与日月法则符合

“日属太阳火精”，所以太阳永远“其光无盈无亏”。这一段要注意，同修道做工夫有关系的。“月属太阴水精”，属于水的精华、精神，“借太阳以为光”。所以你不能说我们过去的科学落伍，古人早就知道月亮不发光，它吸收太阳的光才发出光亮反照过来。所以以阴历为标准，“晦朔之交，日与月并会于黄道，谓之合朔”，晦是阴历的月底，二十九或三十，月亮光明没有了；朔是每个月阴历的初一、初二、初三。“晦朔之交”，为什么每个月阴历的月底、月初，月亮没有光呢？这是太阳与月亮 “并会于黄道”。黄道、赤道，这些都是天文专有名辞，我们不介绍了，若介绍又是一大堆。他说在中国古代天文科学的观念，这个时候太阳和月亮合在一个轨道上，所以看不到月亮光明，中国古代的名称叫做“合朔”。朔的方位代表北方，古文诗词“朔风凛烈”，多半形容冬天北方的风或西北风，都冷得很。春天则不同，春风一般形容叫东风，从东方来，暖和的。夏天的清风南来，秋天是金风，西风多，秋高气爽都是西风。所以这个朔也就是代表北方方位。

但是，“然但同经而不同纬”，“经”同“纬”不同。“故虽合朔而日不食”，太阳没有被月亮遮住。假使“若同经而又同纬”，经纬度都相同时，“月不避日阳光”，月亮没有逃过太阳光，“便为阴魄所掩”，月亮反而把太阳的光明遮住了。“所以太阳薄蚀”，就是日蚀，太阳缺了一点，其实只是月在那个轨道上把太阳遮住一点。“长在朔日”，太阳日蚀常常在阴历的月底，因此这个理论用之于丹道。

“故曰，日月相薄蚀，常在晦朔间”，日月蚀永远都在阴历的月底。你看我们讲了老半天，道家多啰唆，都是天文地理、太阳月亮。许多人说，你就告诉我一点口诀，我依着做工夫去修就会成仙了。都是贪便宜！你这个理论不懂，告诉你口诀做工夫永远都不会成功，必须要懂它的理。所以古人不厌其烦地告诉我们。

下面慢慢讲到做工夫境界，“人身与造化，若合符节”，我们这个身体生命的变化，同天体太阳、月亮、地球的形成是一模一样的，是同一个法则，只是自己观察不清楚。所以道家说人身是个小天地，换句话说，这个宇宙天地只不过是个大的人身。道家的观念认为这个宇宙是一个生命的全体，因此中国古代不大主张开发地球，矿藏都不大开。我们挖石油、煤矿等于在身体上每个骨节抽骨髓、抽血出来用，慢慢抽久了，这个地球就毁坏了。

美国一个学者问，这个人口问题怎么节制？我说那是你们的理论，人口越来越多，限制不了，这是中国道家的道理。我说你看那个水果，无论是橘子或梨子摆在那里，一条虫也没有，所以说“物必自腐而后虫生”，水果里面开始烂了，外面那些虫越来越多。我们人类就是地球外面的虫，现在人类自己毁灭它，挖矿藏又采挖石油，都快要挖空了，地球内部像水果一样开始烂了，所以人口越来越多。将来这个地球上都是密密麻麻的人，然后就毁坏了。

这是我们老祖宗道家的科学道理，所以人是限制不住的，结扎节育也没有用，这是自然变化，不是笑话。我亲身感觉到，在今天物质文明发达的科学世界修道，不但要懂这个道理，还要另外加一套方法去修，不然就很难修了。过去成仙很容易，现在成癫很容易，癫者疯也。

第五十六讲

人体水火日月的变化

“世人但知坎水为月，不知离中一点真水，正是月精”，我们知道坎卦代表水，也代表月亮。离卦代表太阳，卦象是离中虚，是指太阳中间之黑点，其中有至阴之精，就是“离中一点真水，正是月精”，变成了月亮的精华。月亮的现象，同现在太空科学不一样，不要摆在一起。讲到现在太空科学，人类已经到达了月球，但是月球上究竟怎么样，还在探测，还没有定。像前两年有位美国同学在这里，他爸爸在太空总署工作，我叫他问他爸爸，敢确定月亮上就是这样吗？他说不必问爸爸，我都可以答复你，不敢确定。我说对啊！怎么晓得月球上没有生物？我们现在人降落在上面，等于别的星球人降落在喜马拉雅山顶上，也看不到我们人类。所以月球的生命如何，我们人类还不知道，真正的科学家不敢多说，因为无法证明。

“但知离火为日”，离火为太阳，“不知坎中一点真火”，坎卦里中心这个真阳之气，反映过去“正是日光”，就是太阳的光明。所以他说每“晦朔之交”，阴历月底到初三以前，“日月合璧”。关于日月合璧还有个问题，好像已经向诸位报告过。一般人修道，像伍柳派讲打通任督二脉转河车，真正气脉打通以后，要知道“日月合璧，璇玑停轮”。“璇玑”是转动的，“停轮”是不转了，绝对的宁静，就是定。即使你打通了气脉，通了以后恢复到本来那个宁静，不动了，所谓如如不动，那才可以说气脉打通了。如果还在转来转去，这叫做晕头转向，不能得大定。那么“日月合璧”呢？就是太阳和月亮在一起，连起来。“晦朔之交，日月合璧”，日月走上一条线了。

“水火互藏”，水火都隐没了，互相藏进去了。“一点太阳真火，沉在北海极底”，我们讲了半天理论，现在我们转回来讲，打坐修道没有达到日月合璧，虽然坐在那里，工夫并不好，不过不讲话，好像在入定，实际上都听得见，看得见，你并没有沉没下去。工夫到 “日月合璧，水火互藏”，所谓收视反听，开眼闭眼，见而不见，沉下了；外界声音也听不见，闭气关起来了。“水火互藏”，心里任何思想念头都没有了。不过有一样，像是一个洞，所谓灵光一点，是知道，又等于不知道，这是心火降下了，身上气血（水）也凝定了，这是真正的入定，就是还丹的初步。

太阳真火沉海底

“一点太阳真火”，这个生命的真正功能 “沉在北海极底”，北海可以说是有形，可以说无形，形容他沉到极点，沉到九渊之下，沉到最深最深，深不见底的凝定下去，这样叫得定。工夫到了这个境界，不管你走哪一条路线，这个是一定的。学佛也好，修道也好，修密宗也好，不到这一步，可以说你所有做的工夫，“万种千般逐水流”，都像流水一样过去了，没有用。也许对健康有一点帮助，心境上有一些寄托而已。真要修道，第一步必须要达到沉下来这一定，定到“日月合璧，璇玑停轮”这个程度，就差不多了。

“邵子所谓，日入地中，媾精之象也。”邵子是宋代的大儒，《易经》的大家邵康节。这个时候阴阳交媾，凝定极点，才互相来交。所谓交，像电器接上了电一样，阴阳两个接上了，合体了，这是“媾精之象也”，另外产生一个新的生命。这个境界同天体一样，邵康节所讲的“日入地中”就是在午夜十二点正子时，太阳正在地球的那一边，那里正是中午，以每一个地区为标准。假使在美国修道，昼夜以美国的地区为标准，在南半球修则以南半球为标准。我们过去讲“天上众星皆拱北，世间无水不朝东”，那是指我们中原地带。到了中东，世间无水不朝西，到四川、云南、贵州那一带看看，世间无水不朝南，都以地区为标准。“在丹道”，修神仙之道叫丹道，丹道修成功了就叫做神仙了，所以在丹道来讲这就是“为坎离会合”，阴阳会合，真修道做到这样就叫入定。入定就是阴阳会合在一起了，庄子叫做“浑沌”，人到了这个时候恢复了生命本来，叫做“还丹”。

“一阳初动之时”，另外一个新的生命要开始了，也就是另外一点阳气阳能快要发动了。其实我们每一天都有“一阳初动之时”，什么时间呢？就是你真睡熟了，那是阴阳交，阴阳媾，睡足了将醒未醒之间，就是“一阳初动”。邵康节讲，这个就是后来道家所谓正子时要来了。正子时也叫活子时，每人的活子时不一定；譬如我三天没有睡觉，刚好早上睡觉，到了下午三点睡醒了，将醒未醒之间，这是你本身的活子时。我们现在快要到子时，在外国或其他的国土正在中午，正好活午时来了，每个地区不同，每个人不同。

学《易经》要懂得万物各有一太极，你们看风水阴阳的要懂“移形换步”，换步就移形了，每走一步，这个现象就会不同。大家看现在这个现象，乾卦在这里，坤卦在那里，我这样偏一下，乾卦就偏了，现象就变了。这就是“移形换步”，样子就变了，那个阴阳太极就要另外算才对，所以要懂得活用。邵康节的诗，最重要的告诉我们，“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佛学来讲就是一念不生那个时候。一念不生还生不生呢？还要生的，如果永远一念不生，不过是小乘罗汉境界，叫做“有余依涅槃”，还没有对，还没有成佛，还要回转来修大乘才行。

温养潜龙

一阳初动之时，理论到这里都讲了，“此时当温养潜龙，勿可轻用”，这句话是根据《易经》的乾卦来的。第一爻的爻辞，“潜龙勿用”。我讲《易经》的时候，叫同学们要注意不要搞错，“勿用”不是不用哦！这个“勿”字是活的，没有说不可以用，也没有说不能用；勿用是可以用，最好不要用，叫做勿用。所以“潜龙勿用”不是绝对否定的。诸葛亮在卧龙岗，那是“潜龙勿用”，他躲在那里，你说他要用吗？没有用；不用吗？也在用。当一个人大学毕业或博士学位拿到了，要不要出来做事，还不知道，要不要出来竞选也不知道，那个价值还是无比呢！就是“潜龙勿用”。如果竞选议员选上了，已经到了第二爻了，这个价值已经定了。女士嫁了人，她是某太太，未嫁以前的她，价值无比，算不定会嫁给皇帝，所以那是“潜龙勿用”，还不能定。

拿修道来讲，《易经》的道理，工夫做到阴阳凝结，得了大定，这一步新的生命在将开动未开动之间，要把握住。这要真智慧，要懂得理论，才晓得如何做工夫。“此时当温养潜龙”，要培养它，要好好保护，“勿可轻用”，最好不要用，阳气动，念头不要跟着动。人有时念动气就动，气动了念会动，阳气来你非要动不可。等于一个人，身体的阳能发动那是好事，普通形容为 “大有春意”。这个人青春年少，阳气经常发动，不配合男女的欲念，好像生命永远在增加；配合了欲念一用，阳就完了。

所以这个时候“勿可轻用，直到阳光透出地上，方才大明中天”。就这两句话，他把工夫口诀也告诉你了。这个时候知道这个阳能发动，阴极阳生，定极了一念不生的时候，再转过来所谓光明境相也来了。你知道了这个光明，念头也动了，这个时候气脉真正通了，百脉皆通。你十万八千毛孔一时都通了，从海底一直到头顶都打通了，乾坤大交的境界快要来了。“透出地上，方才大明中天”，阴极阳生，阳光来了，阳境界来了，所以打坐修道，那个道快要找你了，你又吓死了，赶快吃镇定剂，看病去了。哎哟！我好像一点力气都没有呀！哎哟！我好像念头都起不来了！起不来不是更好吗？你求到无念，真到念不来也怕，真正定下去又怕死，活起来又觉得烦恼，那又何必求道呢？世界上这样的人很多，都是理不通，所以不能修道。

现在道书上告诉你这种境界，还是讲原理，一步一步经过，有时候自己都觉得吓死人。我旁边有些同学比较用功，对我说，老师，地震！我说没有，你赶快去打坐，他就懂了。他自己身上的气脉在震动，一震动没有真正凝定下去，所以坐在椅子上都觉得是地震。有时候吓死人的，尤其是年纪大的人，加上报纸上的医药常识多，哎哟！我血压高！哎哟！我心脏不对了！那你赶快进医院吃药嘛，何必修道！我告诉过你道家有句话，“若要人不死，除非死个人”。你想修得长生不死之道，要有不怕死的精神去做工夫，死了就算，反正迟早都要死。想修到长生不死，但又处处怕死，那何必修道呢！这是真话。

过程中的吓人境相

所以这个境界，虽然道书上讲得那么轻松，中间经过使人害怕的事情很多，理论搞通了，就不害怕。所以说，“若真阳不能作主，陷在阴中，无由出炉，即是北方寒水过盛，浸灭太阳之象”。有时候会碰到这个状况，定久了，觉得一阳回转了，但出不了定。大概四五十年前，有人告诉我浙江绍兴有个道士，他坐在那里有两百多年，还在那里打坐。看见他每年指甲胡子还长，还要帮他剪指甲，他一身很温暖，背脊骨那个地方咚咚在跳，摸到都发烫。那是什么道理呢？他困在这里，出不了窍，他什么时候出窍就不知道了，要看他有没有道缘。如果有道缘，又有天仙指点，可以冲关。不然这一关，所谓后三关（尾闾、夹脊、玉枕）的夹脊关，他永远冲不破，冲不破，那他要坐在那里多久就不知道了。

后来我看到另一个修道人，他脊椎是弯的。我问他怎么不能直上去？他说夹脊关通不过，这是我亲身的经历。另外大概四十年前，我在四川自流井，看到一个修道的人，他已经快八十岁了，可是样子不老，看上去像个五十多岁的人，就是道家工夫很好。他有个怪毛病，坐在那里直摇头。我过去问他，老师父，你这个叫什么工夫呀？我不像现在年轻人挖苦人，我们那个时候很礼貌，我心里想你这个叫鸭子功吗？那个鸭子走路就是这样，不好意思讲出来。他说不是工夫。如果他活到现在，我一定马上使他走通！那个时候我没办法，我觉得很奇怪，心里也害怕，我将来修道不要修成这样。所以前一阵子上课看到一位同学，就是这样，我叫他赶快吃药，这很容易通的。这个道理是什么呢？就是“真阳不能作主，陷在阴中，无由出炉”，冲不上来，这是一种。

禅宗的祖师讲不讲工夫呢？绝对讲工夫，修道要知道如何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这个肉体上就有三界，不修禅或工夫不到你就看不懂，这就是被这个身体的感受限制住了，你永远跳不出三界外，永远在五行中，这“真阳不能作主，陷在阴中，无由出炉”就是这个丹成了，要冲冲不出来。这个道理就是“北方寒水过盛，浸灭太阳之象”，拿身体来讲，就是气脉没有通，这种也是病，寒湿太重，可以自我治疗，也可用药物治疗。所以修丹道的人，没有不通医的。菩萨要通五明，包括了医学，就是这个道理。药就是外丹，一帮助很快就过关了。

人为什么老

“真火既为寒水所浸，日光便受重阴掩即，正当中天阳盛之时，奄奄衰弱，昏然而无光矣。故曰水盛坎侵阳，火衰离昼昏。”所以在这种境界是个岔路，阳气透不出来，这一透出来百脉皆通了。就像年纪大的人，路走不动，衰老了，工夫到了这个境界，一旦气脉真通了，身轻如叶，行路疾如奔马，不要练轻功的，自然走路很快。我经常说，人的衰老死亡，先是腿，两条腿拖不动，已经死了一半。修道的人，如果后来还是如此，那就是一点工夫都没有，还要想悟道，那不是自欺欺人吗？所以啊，赶快修行或者赶快吃药，死亡是从下面一节一节死上来的，也就是这个法则的道理。

道家有句话，“精从足底生”；相反的，一个人衰老了怕冷，也是从足底开始冷。所以老年不管男女，足底心发烫不怕冷，走路举步如飞的，那就是长寿之相。六七十岁老朋友来问我说，老师啊，我有便秘的毛病，我说恭喜！你七十岁了还便秘，因为人老时气漏了，专门放屁的。年纪大了便秘固然痛苦，但是那个元气还在，还充实。如果老了以后光放屁，已经不对了，这个道理要注意。你看到这些虽然都是很琐碎的事情，但同生命都有密切关系，尤其是修道的人要注意。所以这一段，是讲到重要的地方，修道打坐的人，万一碰到这种状况，就要赶快培养阳气。这阳气如何培养，道书上都有，你去研究研究。

第五十七讲

抗衰抗老的秘诀

现在讲到“坎居北方，幽阙之中，正子位上，月当朔之象也”。这个分两方面，一个是抽象的，一个是实际的。抽象是根据《易经》天文现象来说，北方用坎卦代表，南方是离卦代表。我们这个人体，头顶是南方，北方是下面会阴穴这一部分；另一个北方是肾，肾水属于北方，南方离卦属心火。人思想能够分别，能够聪明知见，这个属于离，属于南；生理的变化，血液的流行，精气的发动，这些现象就是北方坎卦代表，是属于水的部分。

“坎居北方”，以卦象来讲，坎卦位置在北方，“幽阙之中”，古代称肛门叫幽门，“幽阙”当然不是讲直肠排泄这一部分，实际就是讲会阴穴，海底，这部分都属于 “幽阙”。“阙”就是代表宫阙、宫殿的意思，北方就在这里，属于水。人体用天体来配比，所谓坎卦正北方，拿地支排列一个圆圈，“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北方就是夜里亥、子之交，亥时以后到子时。所以子时也是一天当中一阳来复，阴极了阳生，这里提到北方幽阙的部位，是正子时的位置。

我们身体的变化也是这样，生命有没有活力？是不是有青春的气息？生理上有没有欲念？有没有阳气发动的现象？假使都没有就完全衰老了。衰老了就是命将绝矣，在 《易经》属于游魂之卦，就是魂游墟墓之间。那么要如何返老还童？如何培养自己？老年的人或者年轻身体衰弱的人，抗衰抗老只有一个秘诀，就是 “静”，养静。什么思想也没有，但不是昏睡，心境很清明，头脑很清楚，等于动物的冬眠。养多少时间不一定，看年龄关系，至少一个周期七天。七天下来，等到青春的气息恢复了，阳气发动啦！千万不要动欲念啊！有了男女关系的欲念一配合就完了！所以道家讲性命双修，就等于佛家的心性念头。这个作用要分辨得清楚，没有一点杂念，没有一点恶念，也没有一点邪念，没有一点不正之念，这个时候等到一阳来复，正子时位置到了，阳气就恢复了。

只要你这样一次能够把握得住，还不要说每次，一次能够把握得住，祛病延年之药就在你手上，就有把握。不过也很难啊，虽然你把握了，但这个阳气潜伏变化，的确有冲关之象，一关一关很难转啊！冲上来的时候第一个就是腰部，腰酸背痛就来了。尤其老年，各种病象都来了，不是你工夫做出毛病，是你本来那个机器就是坏的，当阳能要上冲时，一定要先把你修补，所以病象就来啦。一点一点，慢慢阳气培养上来，上升到南方的离卦，就到了头顶。到头顶以后也不算数，这不过是一个作用，真到了头顶的脉轮都打开了，在密宗，头顶叫做大乐轮，头顶脉轮真的打通了，全身都永远在舒服快感中。

大家修行的人，一百个找不到半个成功的，为什么？第一，大家都想修长生不老，更希望又有钱，也有官，寿也长，儿子孝顺女儿好，媳妇更听话，自己还要成佛当神仙，天下的好处会都给你占光吗？不可能。有这样多的愿望，每天打坐十几分钟，心都静不下来，定不下来，气不会回到坎卦幽阙之中，不会聚到正子位上，这个一阳决不会来复的。大家有的人肚子跳一下，气动一下以为是工夫，那是见鬼！那根本没有关系，是你经脉穴道有些不通，真的通了的人不会有震动的，不会跳动的。像一个水管一样，很通畅时，它不会弹动了，如果噗噗跳动，这个水管里头一定有问题，有障碍才发生震动现象。所以不要认为那个就是工夫，把这个道理懂了，这一段就看懂了。

“正子位上，月当朔之象也”，拿月亮天体来讲，正是阴历的月尾到下月初三之间，眉毛月刚刚呈现，就是一阳来复的现象，这是讲坎卦。

一反一复必然变化

“离居南方，向明之地，正午位上，日当昼之象也。”有时道书上画一个图，头上画一个卦说是离，下面画一个卦说是坎，你就看不懂啦。你读懂了就晓得那些都是代号。说离卦居南方，人体来讲离为火在上面，离代表太阳光明，所以是“向明之地”。我们睡醒了，首先脑筋清醒，眼睛睁开就代表离卦作用。“正午位上”，拿天体时间来讲，每天午时正十二点是离卦的时候，十二点过后不久阳极阴生，就变成下午了，下午就是阴的现象。一年来讲这个正午就是午月（五月），到了夏至开始阳极阴生，阴又开始了。说离卦在南方这个地区向明之地，何其光明的境界！不管你学佛学道、学密宗学显教打坐做工夫，静极则阳生，光明透露的时候，你说再想空下去，什么念头都不起，就做不到了。有些人说自己工夫垮了！因为他不懂这个道理，阳极阴生，阴极阳生，一反一复是必然的现象，静极了就动。这个动不是思想妄念的动，是阴暗极了则光明的现象。但是这个光明来了，不要跟它走，哎哟！我又看到一片光啦！得了天眼通啦！最后神通没有得到，变成精神分裂。所以，到了下降这个阶段，也要一念不生，知而不取，知道而不执着这些境界现象。拿《易经》理象数来讲，这是现象，你要把握那个理，才晓得下一步是什么，你就都清楚啦。所以这步境界用不着稀奇，也用不着拒绝，它是必定经过的现象。

这个正午的位上，拿天体来比喻是太阳当顶，由阳转阴，是一阴一阳，跟我们精神一样。我们普通人夜里疲倦了就睡觉，我们的精神魂魄向下走了，就是“坎居北方，幽阙之中”。精神够了头脑清醒了，就等于太阳出来天亮了，是一反一复的现象，是呆定的。生命本来就是这样，你要快也快不起来，说天亮了，马上要它天黑做不到，它是一步一步到了那个境界的，所以你要急就章达到那个目的，也是不可能的。这个境界一光明一黑暗，一动一静之间，一反一复之间，都是现象，还不是道。

动静均平

那么修道是什么呢？就是坎离两卦的水火，要使它凝结为一。所以他说“水火均平，方得交济为用。一或偏胜，便致薄蚀为灾。日月之相薄蚀，即举水以激火，奄然灭光明之义也”。所以你看道书，这些理论把握不住，你修道的工夫永远是白做。光是身体上有感觉啊，转来转去没有用的，不会成功的。你跑步啊打拳啊，动中求静，体能累了自然什么都不想了。修道这个道理也是一样，所以说一动一静之间，一定会变成偏胜。修道的人，如果道理搞不清楚，一定会走偏，水火不会平均。在光明的境界里，被光明牵走啦，光明境界可以产生精神健旺，就是道家说的，“日出没，比精神之衰旺；月盈亏，比气血之盛衰”。

你们大家打坐有经验，当你比较灰心，精神也疲累时，打起坐来一下子好像入定了。实际上不是入定，是月亮一样虚了要下沉了。所以不要把那个昏沉的境相当成定。坐久了以后，一阳来复，精神旺起来不想坐了，所以做工夫难就难在这里。你们很多人早上上班以前打坐，坐得差不多了，要上班去了！一天到晚忙，心里根本没有宁静。晚上打坐，一坐起来就想睡觉，嗯！坐好了要去睡了。真修行打坐不是这样子！等到你事情做完了跑去打坐，那是休息，永远不会成功。就是要你睡够了，精神好的时候，看你定不定得下去。但是，精神好的时候打坐，反而坐不住，心里也坐不住，屁股也坐不住，腿也坐不住，坐在那里想，这是干什么！何必坐呢！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办，就下座了。所以做工夫永远不上路。真的修道上路，就是“持盈保泰”四个字，“盈”就是精神满的时候要把它保持，水装满了不使它漏掉，永远保持这个满。“泰”是太平的时候，充满的时候，心情泰然，永远把它保持。有人说，哎呀现在不行，等我事情搞完了，一定学佛修道。搞了几十年，棺材已经抬到前面了，还有件事没搞完呢，这哪里是修道！只好进棺材，下辈子再说吧，都是不能切断。

这个道理就是说水火要均平，如何能使水火均平？就是动与静之间“交济为用”，这四个字很难办了。人这个生命很难弄，有时我们心想静，身体不能静，身体精神很强化，不想休息。有时候我们身体疲劳极了，尤其是打麻将，一边打呵欠一边硬舍不得，头已经昏啦，还是要打，因为心不肯休息。这两个都把人拉住了。做事业的人一样，做生意的做官的，老兄该退休啦！我早就想退休，不过还有几个月，还有几件事做完了来，就像麻将桌上那样死打，是同样的道理。这个是水火不能均平，你要把身心拉平均，难啦！这个要自己体会、自己检查了。

人有时是气旺血不够，有些人你看活得很健康，实际上他已经很衰败了。有人虽然血压低贫血，他生命活力强得很，那是靠他的气。以道家的医学来讲，有些人看似健康，气已经衰败了，气血两样能够拉平均也很难。再进一步呢，心念，这个思想念头，动静之间拉到平均，也是很难。这些在道家都属于火候，没有固定的方法，你看清楚了才可以修道，可以随意地把水火相交，相交以后就产生新的生命。这是说“交济为用”。

不可偏向一边

下面就吩咐我们修道做工夫，偏一点都不行。有时你说这一次坐得很好，这几天心境很宁静，好哇好哇，你太偏向宁静也糟了！马上下一步就出问题。所以“一或偏胜，便致薄蚀为灾”。有时生理盖过了心理，有时心理的精神健旺不能停止，年轻人想修道，心理上那个火气灭不掉，有时生理上作用使他没有办法。“世上无如人欲险，几人到此误平生”，老年人修道觉得自己道德修养都很高了，对什么都不动念了。我常跟老年朋友讲，你不要吹啦，不是你修养高，实在你没得本钱啦！要有本钱而不做才行。有杀人的武器，但这把刀不杀人而救人，那叫修行！你老了，叫你杀人拿起刀都发抖，那能算守戒吗？所以就是两样不均平。一旦不平均，不是有月蚀的现象，就是日蚀的现象；不是精神不够，就是身上的气血不够了。所以工夫永远不会做好的。“即举水以激火，奄然灭光明之义也”，水把自性的光明都灭掉了。“当与中篇，晦朔薄蚀，掩冒相倾”，参看《参同契》的中篇这一段，就是专门讲解如何使身心做到均衡的境界。

佛家怎么讲呢？释迦牟尼佛专讲原理心性之学，实际上原理懂了，工夫就在内了。释迦牟尼佛在《金刚经》上讲了两句话——“是法平等，无有高下”，但是你就是不能平等，做不到。这个法门平等，是要做到均平无有高下，你偏了一边都不对。如果你读《金刚经》，体会全盘都是做工夫的话，你就都看通了，这样叫做融会贯通。当然我这样一讲，如果给法师们或专门研究佛学的人士听到，他们会说：“你看南某人，所以叫他外道，佛决不是讲这个。”究竟是他外道或是我外道啊？反正大家外成一堆啦！没有关系。实际上我告诉你们，是要从经书中找参考，佛家、儒家、道家很多东西都讲同样一个作用。

水不盛火不衰时如何

“虽然此特言其变耳，若水不过盛，火不过衰，日以施德，月以舒光，水火自然之性情，即阴阳交感之常道，薄蚀灾变，何自而生。”这一段，他讲每一步工夫来了一定起变化的，我们人没有成道以前，不能够均平，不能永远保持住平，所以不能成道。大概在座许多搞打坐的都有经验，因此我经常讲你们做工夫有时瞎猫撞到死老鼠，难得两三年撞一回，撞到觉得得道了，就很有信心。过不了半天垮掉啦，因为不能均平。你说你的工夫真垮掉了吗？好的境界后来好像都没有，其实一点都没有垮的，是你不明白道理。

所以佛也告诉你了，可是你们佛经看不懂，现在道家也告诉你道门了。刚才讲过，这等于你们气脉一样，一下从顶上来，一下又沉下去；有时到了顶上睡也睡不着，要它下降做不到，也很痛苦，对不对？有时要想阳气上升，起不来，弯腰驼背也很痛苦，对不对？不能均平嘛！就是你理不通，现在告诉你，刚才讲的这个均平之理，他说“虽然此特言其变耳”，他说我们上面所讲的变，每个境界的变化道理不同，现象也不同，其中有个秘密。他说，“若水不过盛，火不过衰”，像我们普通人一样，只要一口气没有断以前，我们身体都是水没有过盛，所以肾水、血液、口水都没有过多嘛。水过盛就要向下流，对不对？水盛就是水太满了向下流，男女就起欲念。

“水不过盛”，它没有满出来，“火不过衰”，火在上面没有太衰败。譬如老人眼睛花了，火气阳气没有啦，那个电能电池用干了，就是火衰了。可是老了虽衰，仍然剩了一点点，虽然只剩了一点点水火，那个种子还在呀，你自己可以把它点燃的，那容易得很！但是难就难在放不下。儿女放不下，钱财放不下，功名放不下，衣服放不下，头发放不下，没有一样肯放下的。谁能真放下？有两个人，一个死掉了，一个还没有生，包括我们在内都不肯放下。要放下就不讲这个书了，你也不要来听啦，都没有放下啊！

因此剩一点点水，剩一点点火，你自己不肯去点，也点不燃，水也涨不起来。假设 “水不过盛，火不过衰”，水火是自然的现象，虽然我今天几十岁，只要一口气在，水火还是这个现象。所以只要能“心一境性”，万缘放下，一切都无欲无私，真放下了，就这样定下来，则“日以施德，月以舒光”，气血精神自然都在成长。“水火自然之性情，即阴阳交感之常道”，你看我们修道的人，天天想坎离交媾，阴阳相交，要打通任督二脉，其实没有死以前，都是通的啊，不通就要死了，就病了。人为什么睡觉呢？睡觉虽然不是真正的无念，不是真正的清净，而是差不多接近清净。一清净下来，什么念头都放下了，才能睡觉啊！有一个念头吊住就睡不着了嘛，对不对？这个经验大家一样吧！所以念头放下睡着了，它本身阴阳自己交媾了，这是常道，不要你去做主的。一觉睡醒精神又来啦，你懂了这个道理就好修道了。

道怎么修

那么修道怎么修呢？一天二十四小时如果永远那个样子睡觉，你做得到的话，一定成功！快的话七天也成道；慢吧，十二年十三年，但是要专修。通常能像睡觉一样，万缘放下，真要睡觉，叫你去吃也不要吃了，那真放下了。所以道家叫“上品丹法”，那是没有方法，但七日可成大罗金仙。等于佛学一样，许多出家的比丘听佛一说法，放下了一修，七天证罗汉果的很多。大阿罗汉果同大罗金仙一样，六通具足，这个并不难。理论上讲起来容易，做不到啊！我们一般修道，都自作聪明，用许多方法反而阻碍了，所以这个要特别注意。这两句话在讲理论，但他都点穿了无上道法的秘诀，“水火自然之性情，即阴阳交感之常道”，它永远同天地日月一样地运转。

“薄蚀灾变，何自而生”，你只要不违反这个原则，顺着自然法则去走，不加人为，不增不减，就没有月蚀也没有日蚀。所谓走火入魔，哪里是火哪里是魔？魔也是你，火也是你造的。所以老子始终告诉你，“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个法是效法，你只要效法自然的法则，就不会有错，就不会走火入魔，然后一路直上。所以上品丹法七天而能证大罗金仙，并没有错，不骗你。而上品丹法同禅宗一样，是无为法门，没有方法的。有人说气脉打通，手发烫了发电了，你发电总没有电力公司那个电那么大吧！你手烫，来治治那个癌症的，医院里躺了很多，你能把他烫好了，癌症烫化了，我第一个给你磕头，但是不拜你为师。我恭维你，可是你差不多就要完蛋了！因为道法自然，所以千万不要爱好稀奇古怪。

这一段，他解释原文，“故曰，阴阳相饮食，交感道自然。”《参同契》原文十个字，我们生命本身就具备阴阳，阴阳互相为饮食。阳极了靠阴，阴极了靠阳。精神太旺了需要休息，靠阴来调剂；休息太久了需要清醒，清醒起来运动运动调剂。阴阳互相饮食，这就是交感之道，阴阳交感是自然的法则，不是人为的。所以道，也不是你修得出来的，生命本身就是道，合于道的法则。那么我们修道呢？理解这个本身就是道的法则，顺其自然就是看住它怎么变化，让它自然去，千万不要加以做主，只要把它看住就是了。《心经》说“照见五蕴皆空”，就是照住，看见，让它随便跑。等于一岁的小孩子刚学走路，你就看住他，跌一跤没有关系，自己起来，只是照应住，不要加以主导。阴阳相饮食，自然互相感应，自然道交，自然交感。

王阳明，明朝这位大儒，也学过道的，道家、佛家工夫都很好，也有神通。后来他这些都不搞，他说这些都是玩弄自己的精神而已。你不要认为王阳明这个话是批佛批道，那是初步的内行话。像一般人所说任督两脉打通，放光动地，有神通啊，这些都不要跟王阳明谈啦，他内行得很，全盘会；不是理论上会，他工夫都做到啦。至于最后形而上道呢，对不起，又是另外一回事了，王阳明当然还是有问题的。

第五十八讲

变道 常道与还丹

“日月反其常道，故云薄蚀。阴阳循其自然，故云饮食。盖以造化日月之合，有常有变，喻身中坎离之交，有得有失，不可不慎密也。”现在这一节是最后的结论。古代天文解释日蚀月蚀，就是“日月反其常道”，与平常不一样，因为日月两个走在一个轨道上，或者太阳遮住月亮，或者是月亮遮住太阳，就造成日月薄蚀。假使不故意去遮住它，阴阳顺其自然行走，等于人吃饮食一样，吃下去维持生命，丹药也是根据自然来的。

“盖以造化日月之合，有常有变”，所以修道要懂这个原理，造化代表这个宇宙，宇宙太阳月亮的起落、升降、分合有常。太阳每天都是从东边上来西边下去，月亮的升落也是固定的，就是所谓的常道。月蚀日蚀则是变道，那是不经常的，轨道上有变化啦，用这个做比喻。“坎离之交”，水火的交媾，“有得有失”。像赚钱做生意一样，一点一点累积起来，就成丹，使生命返老还童。搞得不对时，虽年轻也可以丧命。有得有失这个道理，要搞清楚，不可不谨慎，不可不严密地管理控制自己。

再看原文，“名者以定情，字者缘性言。金来归性初，乃得称还丹。”言语文字是一个表达，思想变成言语，言语变成了文字。每样东西有个名称叫名辞，古代叫名字。讲到名字，名是名，字是字。我们这个传统文化，每人都有一个本名、小名、家谱谱名，又有号，还有别号，等于现在人笔名一样，用了几十个都有的。后来这个旧文化推翻了，因为一个人那么多名字搞不清楚了。过去我也有很多字啊、号啊，随便顺手写个什么就是什么。他说“名者以定情，字者缘性言”，“情”、“性”两个字需要注意啊！这是我们传统文化。名以外有个字，字是对这个性来讲。性是体，情是用，情、性是不同的。情等于现在所谓讲情绪，像喜怒哀乐啊，冲动的妄想、妄念也是属于情的；性是静态的，不动的，宁静的那个是性。性是先天，是体；情是后天，是用，我们一般的只是用情。所以真正明心见性，是由用归体，返本还源。

“金来归性初”，金是后天性命修法起作用，返回来回到性。什么是金呢？我们讲过几次啦，生理上肺属金，精神上那个妄想能够思想、能够知觉的那个是金。知觉、感觉回到本来清净面，气住脉停，工夫做到呼吸停止了，乃至血脉的流行也凝住啦，就是“金来归性初”。这个时候才叫做“还丹”。

朱云阳真人这个批注更清楚，我舍不得把它跳过去。“此节，言金返归性，乃还丹之了义也。”道家的名称 “金返”，是回转来回到性。刚才我们讲过，金、木、水、火、土五行的代号，身体上肺部是金，管呼吸、管气的。精神上有知觉的这个属金，这是本性起的作用。身体方面工夫做到气住脉停，精神方面工夫做到一念不生全体现，任何思想妄念都没有了，这个就是“金返归性”。到达这个境界，道家叫做“还丹”，就是真得到还丹啦，这是 “还丹”的了义。“了义”这个名称是佛学里的，佛经分 “了义”与 “不了义”。有些佛自己讲的经，那是对程度低的，在某一种特殊情形下而讲的不了义教；了义教是彻底的、直截了当，讲到明心见性。

注意工夫进步的变化

“离中元精，本太阴真水，又称木液。坎中元炁，本太阳真火，又称金精。丹道以水火为体，金木为用。”这完全是讲工夫境界，我们再三提到离是心，心念，眼睛也属于离。坎是身上的气血精液等等，耳朵属于坎。老年为什么聋啊？元气亏损了，因为耳通气海，有形的气海就是在肚脐以下。你们会针灸的，就晓得气海穴。他现在讲离中的元精，我们头脑清醒，耳朵听得见，眼睛能够看，六根能够用，这是六根的光明，这就是“离中”的“元精”。这是精神之精，不是精虫卵脏的精。他说这个“离中元精”的根本是太阴里出来的，“本太阴真水”。如果气血不旺盛，下元不坚固，上面精神就没有啦，所以老了，真水衰了，眼睛、耳朵也不行了，一切都不行了。

中国人，尤其广东朋友喜欢进补的，老年人吃补品，高丽参啊一大堆！常常很多人被补药补死了，毛病都是补出来的啊！说真的，偶然要补一下的话，老年应该是补阴，不是补阳啊！高丽参这些补阳的补不得！有些人身体是虚的，虚不受补，他本来虚了，里头都是虚火，本来都在冒火，补药一下去更发炎，慢慢病倒了不可救药。到了中年以后，真正的补药就是靠自己，也就是道家讲的，“上药三品，神与气精”。精、气、神怎么培养转来呢？心静、妄想少、欲念少（广义的欲）、宁静到极点时，自然 “太阴真水”就培养出来，精神也就来了。

所以“离中元精，本太阴真水，又称木液”，在道书上，元精另外一个名称叫做“木液”，木属肝，所以太阴真水另外一层意义也叫 “木液”，就是肝功能。肝功能干什么的？藏血的，真水有形的就是血，血是什么？木液。说到肝及肝功能，东方人得肝炎、肝病的也最多，差不多都是肝血出毛病，就是血液的问题。

木液旺了以后，阴极阳生，阳精就来了。这段“坎中元炁”，坎卦里头 “本太阳真火”，是上面的精神照下来的，“又称金精”。精神靠气来的，气充足了就滋阴了。所以要想修道成丹身体健康，就是坎离两卦转过来，也就是“水火为体”，一水一火，一动一静，一空一有。有时要空念头，有时要提起念头，有时要修上窍，有时要下降，运用之妙是火候问题，在于你自己，搞不清楚，永远修不成的。所以修道之难，要靠智慧，不是说师父传个工夫给你，死死地守住那一点就修成功了，那样只会修死，不会修到长生不老！

真正要调整身上的血液是滋阴，老年滋阴是补一些胶质，胶质多就滋阴。譬如说白木耳、龟板胶都是滋阴的，不是补阳的。但这些补药，老实讲我碰都不碰，不敢碰。人修道就要靠自己，还去靠草木、动物，好丢人！对不对？做人就要有志气！偶然借用一下也需要的，借用一下欠点账就欠一点，但是全靠这个是靠不住的，还是要靠自己。你看龟鹿二仙胶一个补阳一个滋阴，可是如果你这个身体内部气血不调整好，吃药也没有用。修道的人气血修对了，那个药只有一点下去就起大作用了。实际上药只借用了这么一点，重要的是我们要了解气血，“金木为用”，金是气，肺部的；木是肝，血液的。

“关尹子曰，金木者，水火之交是也”，关尹子说就是这个东西。“金木虽分两物”，虽然是两样东西，一个气一个血，“究其根源，只一金性”，金性是什么？金性在后天讲就是念，一念思想来，万法唯心造。究其根源，“金性本出先天之乾，未生以前，纯粹以精，万劫不坏”。这个地方金性是指我们的思想，就是《楞严经》上佛说的“坚固妄想以为其本”，坚固妄想同黄金一样颠扑不破。

仙道 外道 魔道

说到这里顺便告诉你们，在《楞严经》上，指出来修行的关键重点，就是走岔路的五十种魔境界。佛把生理跟心理，归纳为色、受、想、行、识五阴，五阴各有十种魔，共有五十种，仔细分析还要多。最后佛骂什么人为外道呢？连他的弟子证了罗汉果的声闻缘觉，都属于外道，因为心外求法，没有彻底明心见性。佛在讲五十种阴魔时又提到仙道，不属于魔也不属于外道。所以梁启超他们认为《楞严经》是伪经，因为他一看到仙字，哎呀！这个仙啊、神啊只有中国有，印度没有的啊！他们就是学问不通！民国初年梁启超他们，对这方面知识还是有限，学问不渊博，认为把中国神仙都加进去了，所以这个经是假的。其实印度的仙道之说跟中国一样，存在了很久，婆罗门教、瑜珈都是修炼仙道的。

道家讲神仙有五种：鬼仙、人仙、地仙、天仙、大罗金仙。佛说仙道有十种，他没有说是魔道，也没有说是外道，他说这些修成神仙的，寿千万岁而不死。虽然长生不死，因为没有明心见性，所以堕落为神仙没有成佛。假定这些修成神仙的人又大彻大悟了，佛他老人家一定说那当然是佛！经文讲了一半，你要看清楚。

佛分析的有一条就是我们讲的，由修炼精神，坚固妄想而成功，特别讲坚固妄想。所以修密宗的人观想修成功了，也是坚固妄想成佛，观想成佛。你把它融会贯通以后，哇！这个学问蛮好玩的，我们跳开了佛道的这个圈子，站在学术的立场上讲，都是研究生命奥秘的一种学术。丢开宗教外衣及仙佛观念，生命就是有无比的奥秘，有无穷的奥妙，可惜人类自己不知道。假设人类知道了，的确可以祛病延年，长生不老，每人自己对成佛都有把握。不过我还没有做到，在理论上我可以提这个保证。

道家的工夫

现在回转来讲金性，这个地方金性不是代表肺部的呼吸了，而是代表“念头”，就是这个思想，坚固妄想。我们这个念头思想哪里来？“本出先天之乾”，道家主张是从本体乾卦而来。“未生以前，纯粹以精”，父母没有生我们以前，我们没有投胎以前，这一念还没有动。这是禅宗了，一念“未生以前，纯粹以精”，道家讲这个 “精”，不是精虫卵子的精。这个“精”也就是《楞严经》上讲，“心精圆明，含裹十方”，妄念不生的时候，一念清净。禅宗祖师讲“历历孤明，光吞万象”，就是这个清净，这个就是“精”，也就是说炼精化气这个作用。后世的道家反而在精虫卵子上动脑筋，其实在身体里不是这样化的。

再说什么是精。“未生以前，纯粹以精”，这个东西作为精神“万劫不坏”，是不生不死。你看道家的老祖宗，老子讲：“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老子形容“恍兮惚兮”，不是我们现在所讲的昏头昏脑，“恍”是心字旁边发光，“惚”是心字里头流动，活泼得很，老子的“恍兮惚兮”是很光明、很活跃！这个境界里头是“真精”。

“其精甚真，其中有信”，信是什么呀？就是有消息。“有信”是有一个象征，做一步工夫，有一步的现象出来。你懂了这个，也就懂了老子，懂了清净道，也懂了佛。这个是“万劫不坏”的。我们这个精神，这个念头，“只因有生以后，混沌一破，走入坤宫，是为坎中金精。乾家之性，转而称情”。婴儿一生下来，还在混沌境界，到了婴儿头“顶”一封住不跳，就会讲话了，先、后天分开了。混沌是先天后天在一体，一旦分开，就是混沌破，这是第一层混沌。

后世道家认为，男女到了性知识开了就叫做破了混沌，这个是后世的解说，也通。不过这种说法是有形的道家，属于低一级道家的说法。正统的大道，混沌不是讲这个了。当我们一出娘胎的时候，勉强可以说混沌还在，已经清醒了一半，等到混沌破了，这个先天之性走入坤宫，向下沉了。所以孩子们玩两个腿，生命从下面生长，尤其男孩子睡够了，精神够，就是老子讲的“朘作”，小孩子自然阳举了。这时小孩没有欲念，是生命的本能。女孩子的现象在内，不是朘作，是有一种不安，那个现象就是她真阳发动，可都没有欲念，此谓“坎中金精”。所以，后天坎卦金的精神变出来性荷尔蒙，精虫卵脏是第三重的投影了。

那么“乾家之性”，原始以来这个先天一炁乾卦的，本来光明清净的人性，刚才讲“历历孤明，光吞万象”那个乾家之性，“转而称情”，已经把性转变成情了，本身里头起变化。所以我们后天，都是用的妄情，佛家叫妄想，道家或者中国的儒家称为妄情，虚妄不实。我们自己被自己骗了，被后天的感情作用骗了。譬如说夫妻吵架，都是妄情，这个情是古怪的东西，害死人的东西，有情就有累。但是欲界的生命，一个“情”字维持住那么多人，尤其中国现在已经有十二三亿人口了，那就是一个“情”字变出来的。好的是它，坏的也是它。了情返而为性，如果这十二三亿就变成了百千万亿化身佛，那就不得了啦！

“乾之一阳，既变为坎，其中，换入坤之一阴，是为离中木液”，先天本性到了后天，生命向下走了变成坎卦，这个东西是坤卦先天本性。我们刚才讲过，婴儿这个头顶与宇宙是通的，等于庄子讲与天地精神相往来，到了这个头顶一封住时，咚！到下面了，换入坤中一阴，是离中的木液。这个精神转到肝脏，生血生气，到了后天的生命。

“坤家之情”，坤属阴，后天五阴盖住了，这个妄想的思想作用“转而称性”。我们普通学术研究人性，都是讲的后天的作用，讲先天本性的学问太高了。以我的经验，形而上讲本性，儒家也好，道家也好，西方的宗教也好，哲学也好，都没有办法跳过如来的手心，应该是佛学第一。但是讲做工夫，由凡夫一步一步超凡入圣的工夫细节，释迦牟尼佛要让一让了，以我的看法是道家第一。尤其生理的、物理的细密工夫，正统道家都切实告诉你了，你跳不出这个范围。这是佛家所没有的，不管你密宗怎么讲法，还是不及道家。如果要站在学术公正的立场，讲人伦之道，治国齐家平天下，这两家都比不过儒家及诸子百家。

所以我们这个文化有三位老师，我常常告诉你们青年人三句话，“敦儒家的品性，参佛家的理性，修道家的工夫”。形而上的理没有办法超过如来的手心；“修道家的工夫”，不是转河车这一套！正统道家的老庄之道、神仙丹道和 《易经》，是道法自然之道。儒、释、道这三位都是我们的老师，了不起的！如果到外国去我们还要请耶稣老师帮忙，到中东去就要找穆罕默德，这样一来我变成五贯道啦！红卍字会五教一家。这是顺便讲起，告诉你们年轻人，我们研究人性就要知道，人性都是后天的，因为“坤家之情，转而称性”。

第五十九讲

人好静 情好动

现在这一章还在讲还丹，就是我们一般所讲的“九转还丹”。丹是道家的代名辞，就是长生不老之药。严重地讲，所谓丹是修命，这个命就是指现在这个生命之命。所谓修命还丹以后，还没有完，还要再加紧修的。

再看注解的文字，“盖木主宁静，字之曰性，所谓人生而静，天之性也。”这个金木，道家有些书上称为金公木母，金是以男性代表，木是以女性代表。金在身体内是肺是气，木是肝主血，这是有形的气血两种，气血是第三重的投影。这里讲的与我们活着的气血有没有关系？也有关系，因为气血是精神所生的东西。木代表万物发生，生命力很强。木的性主宁静，本来是安静的，道家给它的名字叫做性，但是这个不是佛学讲明心见性的性。

如果我们加以严格的规范，佛家所讲的性也分好几个层次，见性是彻底的。这里所讲的性是中国文化《礼记》所提出来的“性情”那个性，属于后天的。道书尽管说是先天，如果我们拿学术哲学分类，它仍是属于后天。这些学术性的分类我想不必多讨论，大家并不需要，只是要知道这个木是代表宁静的。

“人生而静”，静态就叫做天性。其实不止人的生命，由观察得知，虽不是自然科学，但是万物都在静态中发生。虽然生命本身是动的，但是外形都是静的。一颗种子在地下，要很宁静的状态才可发芽，土壤在动乱中什么都不能生长。实际上以哲学科学的道理，生命本身成长就是个动态，可是我们观察外表的现象，讲它是静的，这在学术分野上我们要清楚。这里讲人的生命，天生而静，好静是 “天之性也”。所以我们人很懒，好吃懒做，乃至一切不努力，最好张开嘴巴饭就从天上掉下来，心里一想口袋里就装满钞票了。因为人性本来好静、懒。

“金主流动”，金性是代表主体，爱流动跑动，“名之曰情”，这是中国文化性情两字。“所谓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这个情哪里来呢？情的体就是性。以道家分类，情是用，说是外感交感的作用，使这个情动了，动情了。所以这个情就是人类本性的欲望，是它的作用。狭义的性欲，只指男女关系的欲望，这里说的性跟欲是广义的，对一切欲望的要求就是性的欲望。中国文化把生命分为性与情，我们讲到儒家《中庸》的思想，宋明理学家就拿喜、怒、哀、乐这四种现象来讲心的作用，我是特别地反对。宋明理学家搞错了，喜怒哀乐是情绪，不是心的思想，发动喜怒哀乐后面的那个作用是心是思想，如果把喜怒哀乐笼统归到心，这是宋明理学对自己的文化没有搞清楚！理学影响中国文化八百多年，使民族的文化变成一个死的文化。宋明理学家，我敬佩他们的人格，可是他们的学理该打耳光，你们去注意研究宋明理学就知道了。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喜怒哀乐不一定是心理发动，有时候是受生理影响来的。一个人有时情绪不好，是生理上病的原因。譬如肝气不舒，胃不好，痛苦难受，你叫我不发脾气做不到。理性说不必埋怨人，生病痛起来非要发脾气不可，因为它是情。所以修养到由性归到不动情，那是最高的修养了。宋明理学家这一点是乱七八糟，全错了，不合逻辑。

性欲情

现在我们讲到性跟欲，佛学到中国来也引用了性与情的关系，在《楞严经》中提到，“纯想即飞，纯情即坠”，一个人思想越多，思想心理向上升，老年人睡不着，因为头脑虚幻想多啦。“纯情即坠”，年轻人跟着情欲跑，思想没有那么高，所以读书很笨；读书聪明的孩子，情的力量差一点。情多想少，或者情少想多在六道轮回就分开了，譬如说变畜生的人，情多，想比较少，下了地狱都是情多，脑子不灵光。这是顺便讲到《楞严经》上这两个字。

性跟欲在正统的道家讲是后天的，他说“感于物而动”，动情是性的欲望。所以性跟情，“两者同出异名，譬如只此一个人，既有名复有字，名字虽分两样，性情原是一人”。这是比喻，譬如一个人有个名还有个字，名、字虽然两个，实际上代表同一个人。一个人分性跟情两面，清楚地讲，一个是知觉思想状态，一个是感觉状态。像我们说舒服不舒服是感觉的，这个必须要参考佛学的唯识学，有关色、受、想、行、识的道理。命就是佛家讲五阴境界的色阴，包括了一部分受阴感受。佛把人的感受分三种：苦受、乐受、不苦不乐受。我们人生大部分是在那里受苦的，没有真正受乐，除非修到刚才所讲的“情来归性”，生理起了变化，就是这个色身起了变化，那就有得乐的境界。所以佛家讲禅定，三禅定的境界都是乐的境界，绝对的快感，没有痛苦的感觉。

“故曰”，引用《参同契》的原文，“名者以定情，字者缘性言”，这两句话现在他解释完了。根据这两句话，他引申：“其初乾中之金，变而成坎，便是性转为情。一转则无所不转，轮回颠倒，只在目前，所谓顺去生人生物也。”这本书的注释者朱云阳真人是清代一位有成就的道家，清代是我们的近代，已经儒、释、道三家合了，那真是三家一贯啊！“其初乾中之金”，乾卦代表宇宙本体，金是宇宙本体那个先天之性能，在我们身体上当然是大家都一样，性是同体的。我们这个生命大家同体，中国人不讲那么多的哲学名辞，我们都是天生的，一个天就代表了。天生下来我们这个命是乾卦，上下二爻变了，中爻不动，不动就是中间的中心没有动过，外面变了。一变成坎卦，坎为水。

“天一生水”，我们提到过几次，这个天也是代号，代表了本体，动就生出水来，不动就是没有变；没有动以前这个生命本体纯粹以精，是精神的精。所以“乾中之金”，这个纯粹以精的本体“变而成坎”。坎在我们身体就在北方，属于下部，在头上就是耳朵，所以年老耳朵聋了，气血虚了，因为耳通气海，气海穴在丹田之下，所以后天的生命，它的功能在下部是第三重投影。

它这一变为坎，就是后天“性转为情”，已经由性转变为纯情了。这个情是性变来的，情还不是坏东西，情加上妄念就不行了。妄念一个笼统名称叫做欲，情加上欲望就变了，这“一转则无所不转”，就是我们所讲的堕落，“轮回颠倒”，跳不出去了。

道家的解脱

出家人的修行叫做修解脱之道，光是解脱还是罗汉小乘的境界；大乘佛菩萨修报身，报身转了，不需要另外解脱。所谓解脱分两面来说，盐巴溶化在水里，把盐巴凝固拿出来，水是水，盐巴还是盐巴，那是解脱的办法。道家所说的解脱有好几种，一种叫做“尸解”，尸体留在这里人已经修成功了。但是尸解也有很多方法，譬如修到最后很难解脱，故意闯个祸犯个罪，被杀头或枪毙，叫做“兵解”。这是借用别人的力量把自己这个肉体处理了，把这个蛋壳打破好跑出来。

借兵解而去的还不是太高明，可见功力还不到，跳不出来嘛，这是说跳出三界之难。尸解在古代办法还很多，人死了把他买个棺材埋了，一年或者三年以后，你打开一看，棺材里没有尸体，或者只是剩一根手棍。他有一套方法，用个对象把它变成自己，装进棺材，然后连身体到别处再修过。这种尸解是比较高的，借物化形而去。《神仙传》上这些人不少，这种方法灵不灵不知道，反正我也不会这一套，没有经验向诸位报告。

空话不谈，你要晓得道家所谓解脱，不是这个道理。道家所谓修成金仙的境界，就是大罗金仙，同佛家的理论是一样的，是自己转变这个肉体，整个地变，所谓脱胎换骨，不是尸解、兵解，那些不是解脱之道。所以学佛单讲解脱是罗汉的境界，佛家认为法身、般若、解脱三个连起来的成就，是大成就，否则是小成就。换句话说，解脱的成就，严格地讲起来，还是阴境界，没有达到纯阳。阴境界的人得到这个阴神成就，也可以尸解而去。他有所成就，我们勉强地讲叫做鬼仙。其实也不是鬼仙，不是普通那个鬼，佛家名辞叫做“非人”。这类非人不属于人，无形相，人们看不见摸不着，可是它的生命是存在的。佛经上经常说“人与非人”、“人、非人等”，非人比我们人高一级，不是人，与我们不同，但也不是鬼。

顺为凡 逆为仙

这个里头说轮回颠倒，统统受后天的精神魂魄所支配，佛家叫做色，色的力量属于四大。譬如我们性想静，想清高，但清高不来，你非吃非穿不可，跳不出这个物质约束。我们思想可以超越物质，可是身体就做不到，本来生命这个功能应该做到，但是我们人做不到。道家认为绝对可以做到，是我们自己没有把它凝固拢来，没有“还丹”。这个道理禅宗云门祖师就说过，“我有一宝，秘在形山”，我们大家都受形体所限。所以《西游记》那个孙悟空，被佛的手掌心一翻就把他压在里头，叫做五指山，就是五大把他压住了。孙悟空在里头没有办法，把头伸出来，这个头脑还灵光，就是跳不出来。我们思想灵光，但跳不出这个肉体。孙悟空后来碰到唐僧，他说：“师父你救我！”“我怎么救你啊猴子？”他说：“山顶最高处有一个符咒，观音菩萨贴在那里的，只要把那一张撕掉，我就跳出来了！”唐僧爬到山顶一看，原来是六字大明咒“嗡嘛呢叭咪吽”，这样一撕，孙悟空“咚”一下跳出来了。哈！这个是修法啊！怎么跳出来呢？行善。

现在我们在这个里头，就是这一转很严重，所谓“性转为情，一转则无所不转，轮回颠倒，只在目前，所谓顺去生人生物也”。顺这个路线就是人的生命，也可以说“顺去生人”。坎卦在下面一动，我们人欲一动，性欲就动了。后来的道家错认为要压制这个欲念，只要把这个精收回来就可以成仙。这是有理论根据没有错，但是那个有形的精如何收回来化掉？怎么化？一个有形东西回转来化，像把东西吃到胃里，有些还消化不了呢！所以这完全是错误观念，不是这样的道理。这个“顺去生人”，就是向下走，向下流，以此生生不已。

“今者，仍取坎中真金，还而归乾，便是情返为性。”所谓取坎填离，坎卦中爻这一阳，这一点真阳生命的本源，拿来填满离卦。离中虚，现在把先天一炁的坎卦中一阳，取代离中的阴，“便是情返为性”。“一返则无所不返”，所以说九转还丹。“坚固圆常，顿超无漏”，这个“无漏”是普通道家一个名称，后来佛家也用。漏丹就是这个漏，男女情欲而漏掉这个生命，也就是肉体这个命的根漏了。其实眼、耳、鼻、舌、身、意六根都在漏，无漏是全体无漏。证到了无漏，道家有个名称叫做“无缝塔”，这个身体变成没有缝的塔了，尤其是北派道家丘长春很喜欢用这个名辞。佛家叫做无漏之果位，即阿罗汉果位，“所谓逆来成圣成仙也”，倒转来走才成仙成圣。

寂然不动 感而遂通

这个理论他讲过了，修道的方法呢？他说：“学道之士，若能于感而遂通之后，弗失其寂然不动之初，而丹乃可还矣。”这个非常重要，修道怎么修呀？“感而遂通，寂然不动”，这两句话是《易经·系传》上的，作者是孔子，是中国哲学先天的心物一元基本理论，是说生命的自性寂然不动，永远是不动的、寂默的。后来佛经翻成涅槃，是寂灭的意思，也是其中一个理由。寂灭的东西寂然不动，本来没有动，超越时间空间；但寂灭可不是一个死东西，只要一个感应，一交感一动，它就起用了。用了以后呢？由用返归于体，用过了还是回到体。你说体没有东西那是空的，但是有感就起作用。佛家的比喻也是一样， “全波是水，全水是波”，我们本性像海水，外面的境界风一吹，就起波浪了，这就是感而遂通。外在风不感的话，浪也平息了，又回到水。

再讲回我们的思想，人这个思想情绪本来没有的，婴儿生下来没有说话以前，寂然不动，没有喜怒哀乐，思想、分别的观念很少，第六意识没有成长。等到头顶跳那个地方封口了，开始学讲话，有思想、分别。第六意识慢慢成长是后天习惯性的，我们现在的第六意识差不多都是情的方面。说到修道，佛家同道家一样的，就是如何把情返回自性，归到本体。现在诸位听到我讲的话，因我这些话而引起了思想，又分别对或不对，这个也是“感而遂通”。“感而遂通”使思想念念迁流，在第一个思想过去之后第二个思想还没有来时，中间这一段你要看清楚，“弗失其寂然不动之初”，又回到原来那个不动清净境界，这是用心理状况的方法用功。佛家的止观啊、参禅啊，专从这个地方入手修行。道家也注重这个思想观念“感而遂通”之后的身体，当情动之后，我们欲念一起来，真正有修养道家有工夫的，就晓得欲念是个火，那一股发烧的力量向下流去，“感而遂通之后，弗失其寂然不动之初”，在身心激动之后能够清净得住，这就可以还丹了，“而丹乃可还矣”，那个生命力量不漏、不动，久而久之可以脱胎换骨。

要特别注意，伍柳派流行的还精补脑炼精化气，所注重的也在这个地方，也就是欲念没有动以前，那个情动了。假设情动了，男女欲念来了，只要有一点点，就是水源不清，已经不能用了，不可以返还。要清的水源才可以用，伍柳派说的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就是《慧命经》、《金仙证论》、《性命圭旨》这一套道书中的。你们在座诸位各路神仙，要注意啦，讲清的水源，就是欲念没有动之前，这个时候能够炼精化气，勉强可以说还精补脑、长生不老。所以不能乱搞，以为是修道，那个后果严重极了。

这个里头有一个大问题，当气动欲不动以前，可以说没有刺激到制造精虫这个地方，这时勉强可以讲伍柳派说对了，水源之清还算可以，可是已经很难化了。这个道书上没有，你要看别的书才会发现。我们的老祖宗黄帝，最后得道成仙，他的老师是广成子，《封神榜》上写他法力无边。广成子告诉黄帝，修到这个“至道之精”，当情绪感情在清净境界中一动，已经把精摇动了，可见这个精不是精虫卵子啊！

第六十讲

还丹的作用

我们讲到这个还丹，“金来归性”就是情欲之念完全清净了。讲清楚一点，气住脉停了，呼吸之气当然没有，身上毛孔呼吸之气也停了，所以“金来归性”，在外面的现象是气住脉停。“故曰”，所以《参同契》原文“金来归性初，乃得称还丹”。金是流动之气，他说修道就是这两句为重要的中心。“此两句，不特为一部《参同契》关键，且能贯穿万典千经”，这两句话不但是《参同契》的关键，千经万论都不离这两句的原则。他引用了佛经，《楞严经》云，“又如金矿，杂于精金”，金里刚挖出来的黄金没有经过锻炼，“其金一纯，更不成杂”，经过锻炼就是提炼出来，就是我们身体情来依归性了。一念不生气住脉停，这个时候“金来归性初”，回到本源，永远不会有后天的杂念了。《圆觉经》云，“如销金矿，金非销有”，这个金是本来有的，因为我们念不动了，气也住了，它回来了。“既已成金，不重为矿”，提炼恢复成黄金以后，“经无穷时，金性不坏”，是此义也，永远保持不坏，这是佛在《圆觉经》上讲的。《楞严经》讲的也是这个道理。

吕纯阳云，“金为浮来方见性，木因沉后始知心”，这两句是吕纯阳的名句，金性喜欢流动，说“金为浮来方见性”就是气。气分三种，我们讲过的，但是这个气，勉强讲一句，不是呼吸的气，而是息了。“木因沉后始知心”，木为情，杂念妄想不起，本心出现了，所谓明心见性了。

张紫阳真人这位宋代祖师也讲过，“张紫阳云，金鼎欲留朱里汞，玉池先下水中银，亦此义也。”这也是讲这个气跟性情归纳起来作用。“可见三藏梵典，只发挥得金性二字”，说佛家、道家、儒家的各种经典，就是讲 “性情”两个字。 “万卷丹经，只证明得还丹二字，且更兼质之羲《易》，若合符节”，他的作用同《易经》的这个卦象程序作用一样。他说我们懂了这个，自己就晓得用功，“可以豁然矣”，就清楚明白了！“还丹法象，已备见上章，此特结言其名义耳。”还丹已经在上章讲得很清楚，这一章不过是特别说明它的作用或者意义。

再说大小周天

我们要把性情这个道理讲清楚，虽然第十五章尚未完，但是我们先参考“坎离交媾章第十八”，因为这里与前面还丹有关联。“此章，言坎离交而产药，应一月之晦朔弦望，乃小周天之火候也。”希望诸位把十二辟卦的表带来。在这个身体内部，大的叫“乾坤交”，小的叫“坎离交”。“乾坤交”就是大周天，“坎离交”叫小周天。从道家伍柳派以后，大家对小周天有一个似是而非的观念，认为做工夫，气脉从背上慢慢爬上来，爬到顶上再到前面这样转一圈，所谓转河车，认为这就是小周天，认为小说上打通任督二脉就是小周天。假定承认身体有形的任督转动这个感觉叫小周天，请问大周天怎么转？所以这个小周天的说法已经有问题了。现在正统道家告诉你，“周天”就是天上一圈，阴历每月月亮一出来到沉下去，这一圈叫做小周天；大周天就是太阳的行度一年。太阳行度也是我们人为假定的，太阳在太空中走一度，等于这个表秒针嘀哒这么一度，这就是我们一个白天，一年三百六十五度多一点，这个太阳的行度，也就是大周天。到人体上来说，我们做工夫刚才讲“金来归性”，归到本位，就是大周天。妄念归到如如不动的境界，也就是还丹的现象。修神仙长生不死之道能还丹的话，那可以说是成功一半了，可是还要继续修的。

坎离交媾章第十八

晦朔之间，合符行中。混沌鸿濛，牝牡相从。滋液润泽，施化流通。天地神明，不可度量。利用安身，隐形而藏。

这一段是修炼还丹的现象，换句话就是本身的坎离交媾。这两个名称我们都不厌其烦反复再讲，怕诸位不大熟悉。坎卦在身体上是肾，肾是水；离卦是心，心也包括脑筋的思想，脑下垂体。坎卦不只是两个腰子，还包括前面的青春腺、肾上腺、性腺，在男性包括精子的部分，女性也一样，这都属于坎卦的肾。所谓心肾相交就是上下相交，这个我们也讲过，年老中气虚了，所以睡眠不好，因为心肾不交，也就是水火不交，也叫坎离不交。

中药有许多调整方子，像小还丹啊，什么龟鹿二仙胶，都是滋阴补肾，降心火的作用。在理论上说对，但是各人身体不同，加上其他的外感，当然不灵啦。有人吃那些药，又非常灵光，所以顺便告诉诸位，尤其是学中医要懂得这个，修道更是非懂医药不可。修道的人个个通医，天文地理、气候变化、衣服饮食统统要注意，一不注意，马上病了。病了不要紧，一天到晚老是要给你们拿药，像照顾妈妈爸爸一样的麻烦，而且药也很花钱哪！我说你们多慈悲慈悲我，这个不能不懂啊！自己又不懂又要修道，怎么行！

坎离交媾就是这样，人能够天天坎离交，精神水火相交，换句话说，神跟气两个凝定就是坎离交。这一段我们还是用朱云阳真人的注解，比我讲得还清楚，我在他这个注解上再加以解释帮助大家。“此节，言晦朔之交，日月会合，为大药之根本也”，每个阴历月底月初之交，从二十九到初三这五天，天黑无月亮，就是晦，就是全黑。全黑在天体的现象叫做纯阴、至阴；五天之后，月亮慢慢由轨道移出来了，是谓朔。

这是讲朔气的现象，他说这个“晦朔之交，日月会合”，太阳、月亮阴阳配合在一起，这是比喻，是修气，这个气是什么？我们地球夹在太阳月亮中间，这个就是产生“大药”的根本。我们修道也是这样，“造化之妙，动静相生”，造化之妙，制造万有，变化万有，宇宙生命的根本，一动一静，互动相生。“循环无端”，两个转过来转过去，没有停止过，没有起点和终点。中文叫“无端”，佛经翻过来叫“无始”，“端”也就是“始”。

元会运世是什么

“然不翕聚，则不能发散。不蛰藏，则不能生育。故以元会计之，有贞而后有元。以一岁计之，有冬而后有春。以一日计之，有亥而后有子。以一月计之，必有晦而后有朔。此终则有始之象也。”这一段麻烦得很，我想给诸位简单介绍一下《易经》、《皇极经世》所谓的“元会运世”。一元有十二会，一会是三十运，一运有十二世。我们中国文化算宇宙的开始，把以前的切断，从唐尧登位当皇帝就职那一年起，定为甲辰年，六十年一变，一百二十年一变，一百八十年一变。一个甲子管六十，为一元，分为上元甲子、中元甲子、下元甲子，三元甲子合拢来又是一个单元。六十年六十天或者六十个时辰都在内。

“天开于子，地辟于丑”，宇宙何时开，不管它了，“人生于寅”，人的文化开始是十二个时辰里的寅。辰年是尧登位那一年开始，现在是一九八三年，中元甲子过去了，明年开始下元甲子，又是一个甲子来啦。这个三元甲子演变，甚至于每一个国家乃至你我个人命运的演变，都可以计算出来，这叫做“元会运世”，这一套是 《易经》的道理。你们青年同学说要学这个，我答应了好几年要教你们，一方面没有机会，二方面我也懒得教，三方面我也不希望你们学会。学会了钻进去一辈子就爬不出来了，因为看通了世事人情，人生一点味道都没有了，还不如不晓得明天的事，才比较简单。

现在讲这个法则，拿一个月来讲，“必有晦而后有朔，此终则有始之象也”。“何以谓之晦朔，月本无光，受日魂以为光”，这是古代的说法，就是月亮反照太阳的光。“至三十之夕，光尽体伏，故谓之晦”，每月阴历三十晚上绝对没有月亮，这叫晦。人倒霉一脸晦气！这个 “晦”字就是黑气，没有光彩了，所以叫做晦气。“此时日与月，并行于黄道”，就是天文的黄道面。“日月合符，正在晦朔中间”，我们必须要懂这个道理，因为人身是个小天地！不过你不要因此半夜子时起来打坐！那是太阳的天地，我们有自己的活子时。伍柳派也讲过这个，比如你喜欢打牌，打了三天三夜，夜里睡下去，中午醒来就是你的活子时。你中午醒来，配合打坐好不好？那最好！有阴阳交会，怎么不好呢？所以你要活用。

修道千万不要迷信，什么算命看风水，我也学过，是为了修道才学的，不是为了想做算命先生，学会了我一辈子不用。你说风水坏嘛，我专在那个坏的方向坐，我就看看怎么坏法。心正则万法皆正，一切唯心，方位也可以变嘛，这个地球是圆的。不过宇宙的法则，那个大自然的力量还是很大的，你能抗拒得了吗？除非你有一套，一套什么？就是功德，要多做善事，只有善行慢慢可以抗拒，其他没有力量可以抵得住的！这是顺便讲到这些。

衰老是头脑

我们身体这个小宇宙，“吾身日精月光，一南一北”，就是一上一下，头脑上面清醒就是太阳，下面就是月亮。古人那么表示，没有错，修道也要懂现代医学，尤其现在生理医学进步得特别快，要特别注意。看到一些新资料，有些法则他们也会懂了。说到还精补脑、长生不老，真正的衰老还在头脑，如果头脑这部分衰老，人就衰老。道书的道理，头脑就是太阳，万物就靠太阳光明来，眼睛是太阳，耳朵是月亮。中国的道家要分析起来多得很，你说为什么要那么啰唆呢？因为万物各有一太极，各有一个宇宙。你说这个茶杯盖是一个小宇宙，它还可以分成小圈圈，这个面上假设构成一百个圈，每一圈它又有它宇宙的生命。万物各有一个生命体，你懂了，修道就晓得用了。

所以一南一北，一上一下，南北的交媾像太阳交媾，“赖真意以追摄之”，这就是方法了。真意不是气！这要参考佛家的天台宗，根据佛的分类，我们这个气，在高山清净地方，自己会听到呼吸响，这叫做风，不叫气。慢慢宁静下来，这个风静下来，很轻微了，那个叫气，这要在很静的地方。不过你们真会打坐，工夫好了，虽在吵闹的地方，耳朵也会听到自己，那么你的静的工夫就差不多了。风静下来变成气，气再轻微一些时，呼吸往来都听不见，道家叫胎息，是肚脐在动，同婴儿一样的在动，鼻子里头像没有气了，很久才动一下下。所以道家叫做胎息，胎儿在娘胎里头不是鼻子的呼吸，是里头在一开一合，这个时候才晓得有个丹田。

丹田的问题

有个医生朋友问我：“这个丹田，我们对自己文化虽然崇拜，但实在信不过，这个解剖出来没有啊！”我说当然没有。他说那怎么讲？我说你们学的不叫生理学，是死理学，拿那个死人来解剖的。我们中国老祖宗是拿活人来解剖的，讲起来很残忍。在活人的身体上开刀，一拉开那个力量大得很，会夹住刀子的，因为那个肌肉的收缩力量太大了。活的生命当然有丹田，尤其在真息的时候，那个胎息的力量才大呢，在古书叫做“阖辟之机”。“阖”就是合拢来，“辟”就是翻开，这个就叫丹田。现在我把秘诀都给你们讲了，我认为道是天地之公道。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但是有时候不讲，因为你不到这个程度，给你讲了也不懂。这个里头有上丹田、中丹田、下丹田，你没有工夫也没有打开气脉，所以不懂，你打开了就懂。其实那里除了有根骨头外，真有个丹田吗？可是工夫到了那里，才晓得呼吸不在鼻子，而是丹田这里在呼吸，那真是与天地精神相往来，像是充电一样的。但是你不要假想，如果假想就变成神经病了，要工夫做到才行。

所以他说我们身体上的还丹，坎离交媾靠什么呢？要“赖真意以追摄之”，所以叫阴阳交媾，婴儿、姹女两个结合，神与气合，就是佛家讲的心与息两个合，密宗就是心风合一，天台宗讲心息相依。道家讲的神气两者结合，全靠真意摄之，就是刚才我给你们讲的，都透露过了，可是你们不懂。真正的还丹是要修到气住脉停，这个时候才可以说还丹。修禅宗的这个时候可以说妄念不起了，暂时无念了。

神气坎离会于中黄

这个时候“方交会于中黄神室”，神气坎离在这个时候才得到相会。什么是“中黄”？就是普通所谓中宫，中宫是胃。有些道家认为胃就是“中黄神室”，其实到这个时候并不一定是指胃了，而是中气足了。有个学密宗的，出了一本很大的书骂道家，说道家把中黄认为是中脉错了。错了也用不着骂嘛！几千年文化，我们的老祖宗总有他的道理。他不懂得《易经》，中黄是个代号，中脉、中宫都是代号，黄这个颜色代表中央。

你看隋唐或者西藏塑造的佛像，三围一定清楚，坐起来不会弯腰，神气交了，中气足了。我看在座的不管男女老幼，肚子上都有一坨一坨的，中气没有了，坐起来弯弯的才舒服。胖出来挺着的也不是，身体已经两节了。真正中黄通了就充满，充满不是鼓起来，反而变成细腰身，恢复童年了。如果打坐的姿势不标准，入定是不可能的！这叫法则。有人画的神仙，老僧入定都是弯腰驼背，又说神仙满脸红光，都不对。所以说神仙是面如冠玉，冠玉是以前帽子上面有块方方的白玉，羊脂白玉，滋润漂亮。这个时候到中黄了，说中黄这个境界叫做神室，心之下肚脐之上。

“水火既济，正在虚危中间”，虚、危是两个星座，在天体北方。“虚极静笃，神明自生”，学佛学禅宗的人，想一念不生，如果工夫不到，做不到一念不生啊！禅宗祖师骂人，讲那些狂妄口头禅的人是“空腹高心”，怎么能学禅？“空腹高心”是引用老子两句话，反转来骂人，老子说“虚其心，实其腹”，念头空了是虚其心；实其腹，气就会回转来，气住脉停了嘛。所以禅宗祖师骂人是隐语，“空腹高心”是气也没有住，思想就在脑子里转，妄念停不了；气在上面，妄念沉不下来，所以就睡不着。失眠就是因为气在上面，不是血压高，不是血在上面，血压可能还低呢！血压跟气两个又是两路走法。所以这个时候假设虚其心，实其腹，那就是老子所讲的“虚极静笃”，禅宗讲的“悟道”。道家没有讲你悟不悟，道家用“神明自生”，就是佛悟的境界，你的智慧不晓得哪里来，是自然而至。所以先见之明都会有，是我们自性本来有的灵光现前。

他说这个就是“即一刻中真晦朔也”，古代一个时辰等于现在两个钟头，分三刻。换句话说，四十分钟当中，你真到了这个境界，就是快要还丹了，长生不老之药的境界，你懂得了，你拿到了。所以大家想百日筑基，筑个什么基啊？有人说一百天不漏精，那么有人两三年都不漏，你说他成道了吗？把他解剖来看，他有什么丹在里头？大概中间有些小瘤子，长些结石，那不是丹，不是那个东西，如果不晓得化掉，还很严重啊！这个是秘密里头的秘密，都在这个书里，诸位未来的大神仙，自己好好去参想吧！不过你们成功了不要忘记我，要来度度我啊！

第六十一讲

上次讲到坎离还丹的问题，所谓还丹就是如何把本有的修回来。什么叫坎离交？就是小周天，讲月亮的出没，所谓周天就是一个周期，一个旋转。每个月初就是朔，月底是晦。

神归气穴坎离交

“故曰，晦朔之间，合符行中。造化之日月，以魂魄相包。吾身之日月，以精光相感。当神归炁穴之时，不睹不闻，无天无地，璇玑一时停轮，复返混沌，再入鸿濛。即此混混沌沌之中，真阴真阳，自相配合。故曰，混沌鸿濛，牝牡相从。”“晦朔之间，合符行中”是《参同契》原文，头尾各两句都是原文。中间讨论到“造化之日月”，这个造化就是天地，太阳和月亮代表两个伟大的精神，太阳代表阳魂，月亮古代称为月魄。一个魂一个魄，魄是借这个魂而发光的，天地的日月“以魂魄相包”，我们本身也是一样，我们的这个生命，不是指身体，身体同生命观念应该分开。“吾身之日月，以精光相感”，身体的日月就是精跟神光。精是指精力，是说身体各方面都很健康；光就是指神光充足，并不是头顶上开着电灯，而是说人的神气、头脑、思想都很灵敏；精和神光相感，是说两个合一了。

下面讲得很明显，说明什么是坎离交，“当神归炁穴之时”，神回到炁穴去了，有形的炁穴在丹田，标准的地方就是肚脐之下，阴毛之上，以自己的身体做标准，因为每人高矮胖瘦尺度不同。神如何归炁穴呢？在道家的说法就多了，各宗各派因这句话产生了各种修炼的方法。有些修道的人，一坐起来就想把头放到肚子里去，你想想看这个做得到吗？还有一种神归炁穴，打坐的时候假想把头拿下来，放到肚子里去。当时他们都很秘密的，搞得神奇古怪，有什么引证师、引礼师、点传师，也是这一套，是中国流行的，包括青帮、红帮都是那么搞的。有很多方法似乎都很神奇，一学会了发现非常可笑。这个修法哪里来的呢？是佛的 《禅秘要法》里头白骨观来的。佛传的有三十几种方法，有一种观想把头骨放入髋骨，后来道家就把它拿来叫“神归炁穴”。还有好多，我要是报告出来，你们年轻人听了都不知哪个对。

我们知道身体下面部位是有形的炁穴，修武术的，譬如说少林武当等，都晓得那叫气海。我们以前学武，学之前老师告诉我们，要是跟人对打，气海那个穴道不能打，会打死人的。正统的神归炁海不一定是有形，但是有形的气海连带起作用。什么叫神归炁海呢？就是无念！所谓“六根大定，收视反听”，原则就是两句话，实际方法也在内。不听外面的声音，眼睛也不向外看，直到前面光及影像没有了，就凝定下来。凝定到极点，有一点气住，呼吸停止的现象。要是说人修到入定时就是完全气住了，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只能说他的呼吸缓慢，间隔拉得很长很长。

一个入定的人，他的心电图很平的，很久才轻微地动一下，但不是病态，这是神归炁穴的境界，也就是佛家讲所谓气住脉停的禅定境界。实际上心脏还是有动的，还是有轻微的呼吸，鼻子的呼吸很少了，皮肤的呼吸还在动，这是神归炁穴，这是坎离交。这个时候对境心不起，“不睹不闻，无天无地”，完全忘我了，身体的感受没有了。如果身体还感觉气到了背上到了前面，以为自己任督二脉打通了，那根本是感觉状态，连“神归炁穴”影子都没有呢！

隔阴多半会迷

到这一步，感觉已经不必谈了，早过去了，所以“无天无地”，这个身体什么感觉也没有，“璇玑一时停轮”。璇玑是天文的仪器，在这里代表脑子思想绝对无念，身体上气机的流行绝对静止，这两个静止就叫做“璇玑停轮”。还有一句“日月合璧”，就是精神与气血归一了，所以“璇玑一时停轮，复返混沌”。混沌是什么境界呢？庄子说混沌的典故，我们已说过，在道家，混沌所代表就是胎儿刚刚进入娘胎那一刹那，精神跟精虫卵脏结合了，相似于昏昧、昏迷。道家讲混沌只到这里为止，佛家则更进一步。要了解其中道理，必须研究佛经。人进入娘胎，是所谓种子生现行，种子就是过去生的业力累积。精虫卵脏两缘结合不会成胎，要三缘和合，要自己的灵性加入精虫卵脏，这三样刚刚碰上了才会成胎。

任何人入胎就要昏迷，所谓隔阴之迷，隔一个中阴就不知道了。今生死后再去转入一个生命，不一定变人，或者变畜生或者升天。隔阴就迷了，隔阴要不迷那非常难，大阿罗汉八地菩萨差不多可以了，七地以前的菩萨还有隔阴之迷。迷有几种，我们普通人入胎就迷了，住胎也迷，出胎也迷；有人入胎不迷，住胎、出胎迷了；有人入胎、住胎不迷，出胎迷了。出胎迷已经了不起，佛道两家说，这是再来人也。再来人在中国古代的文学还有一个名称叫“谪仙”，就是已经成道的仙或者罗汉，因为还没有完全成功，修错了法，堕落下来了。譬如我们文学史上称李太白是“谪仙”；佛家的初果罗汉、二果罗汉都是再来人；到了三果以上大阿罗汉就不再来了，即使不再来也是请长假，暂时不来，不是永恒。但是这些人出胎就迷了，不久则会清醒过来，慢慢自己就会修道。

我们过去有一两个朋友，他们硬是记得前生的事。所以我们现在可以做统计，找些儿童来调查，三岁以前的事情能够记住的很少，也有人会记忆到一岁的事那就不简单了。也有人记得前生的事，但决不会透露。过去我有许多这类朋友，有位朋友讲到三生的事，宋朝他是什么人，清朝又是什么人，最倒霉就是前生。我问他前生是什么，他说是狗，他气自己是狗，就把自己撞死了。我这位朋友是决不说假话的人，他过去很有地位，不会也不用讲假话。清代有位四川名将岳锺琪，在康、雍、乾之间，他的诗境界非常高，其中有名的两句，“只因未了人间事，又做封侯梦一场”，他好像晓得自己是再来人一样，这个气魄也很大，我们年轻时很喜欢他的诗句。

神不迷 身混沌

讲这些道理是说明入胎迷也好，不迷也好，迷与不迷是神的境界，不是气的境界。神、气两个是分开的，气的境界是讲身体这一部分，身体部分有混沌的现象，不迷是神不迷。所以混沌是神、气两者相包，等于馄饨一样，里面有肉外面包馄饨皮，神被气包住了。前面提过云门祖师说的，“我有一宝，秘在形山”，我们思想可以很高远，想到太空去，可是去不了，被肉体包围了，两样混合不能解脱。所以小乘的佛法是修解脱，把这两个分离，像化学一样分解，可以得到真正的自由。但是解脱不是最高的道，只能到罗汉境界。菩萨境界不修解脱，要待身、心两方面都成就，肉体的四大还要转化，因为心、物两个是一体的两面。

现在第一步修到还丹的境界，收视反听，到达六根大定。六根大定以后，这里告诉你“不睹不闻，无天无地，一时璇玑停轮，日月合璧”，再进入混沌。有同学问，如果一个人打坐的时候进入混沌了，是不是人也变混沌了？不会的！正统的修法，到那个时候虽然进入混沌，这个身体更端正，决不会倾斜或者弯曲。如果说非要弯起来，或倾斜才能进入混沌，已经不对了。真正进入混沌等于塑的佛像一样，三围很清楚，这样进入混沌就是正统。这个外形同内在有关系的，假使有倾斜，就是他色身上肉体四大的工夫没有修好，气脉没有完全修通。可是也有一种现象，真到了混沌境界他变得很小，身体会缩了。这种人当然很少，不过我没有这种经验，只是把知识告诉你们。等于你们初学打坐的人，有时候觉得身体长高很大，有时候觉得缩得很小。开始时是一种感觉状态，真证到混沌状态不是感觉状态，而是真实的状态，可以放大可以缩小。释迦牟尼佛在白骨观的修法里就有提到，不过他是秘密地说，不像我明显地说这是进入混沌的真实现象。至少最正统的说法，基本上也不缩小也不放大，是端正！决不是弯腰驼背的。

“复返混沌，再入鸿濛”，在这个境界，“即此混混沌沌之中，真阴真阳，自相配合”，这才叫做阴阳交媾，代名辞叫坎离交，是本身的阴阳在交媾，本身的阴阳在双修。从佛学来讲，这个世界叫做欲界，欲界有两性关系，就是公母、雌雄，由男女两性的关系而生出生命。不但人是如此，任何一种生物包括植物，都是这样。欲界的生命是借用两性的合作，由混沌状态构成一个生命。但是有一个理论，修道修到这个程度，他不借用别人的合作，靠本身具备阴阳两性的功能，在自己的生命中间再生一个生命！像这样不借用他人的肚子而生，已经不是欲界的生命了。

所以我常叫你们注意三界的生命，佛经告诉我们欲界的生命是两性合作的，是需要欲念交配而发生的，这个生命是向下走的。到了上界的天人，就不是欲交了，是气交，怀孕的是男人，生孩子是从头顶上、肩膀上生。道家书上所讲的出阳神化身，都是色界人的出生境界。不过色界天也分好几层，更高一层的不是气交，而是神交的境界，神交产生另一个生命。说了那么多空话就是说明混沌境界，我们用自己的生命来修道，男女都一样，“真阴真阳自相配合”，以本身的阴阳交配，不借用外力。在自己原有生命里产生另一个生命，必须要经过混沌境界，所以《参同契》的原文告诉我们“混沌鸿濛，牝牡相从”，牝牡就是男女、阴阳，牝是女，牡是男。

自身阴阳交

“元牝相交，中有真种。元炁缊，杳冥恍惚。正犹日魂施精，月魄受化，自然精炁潜通。故曰，滋液润泽，施化流通。”这一节朱云阳真人的注解，都把修道的境界与消息很坦然地告诉大家。古人并没有像我们现在讲得那么清楚，古书是古文写的，你自己古文不好，认为这个是死书死文字不清楚。老实讲，用白话我也会写，但用白话怎样都说不清楚，怪就怪在这里。最近我们本院同学研究文言白话，这两个对比，反而觉得白话非常难表达。这个本文里，他写得非常清楚，什么工夫，什么境界，什么口诀，都告诉你了。到了“混沌鸿濛”这个境界，就是“元牝相交”。元就是根源，生命根源，牝就是母性、阴性。原始生命真正在交媾，这个交媾并不是难听的话，自己本身生命这个阴阳一定要交媾的。

普通人本身也在交媾，就是真正熟睡那一刹那。为什么人极疲累时非睡不可？人真正熟睡的话，只用半个时辰、一个小时就够了；可能有些人说这不行，我要八个小时才够。其实大部时间都没有睡，都在妄想，大脑没有完全休息，都在做梦，做了梦又忘记了。真正熟睡时，正是亥时到子时那个现象，在完全混沌的境界睡着了。我们研究一个睡眠中的人，在他真睡着时，他的呼吸一下停掉了。如果没有这个睡眠经验，看看枕边人的睡眠，然后自己研究就知道了。看婴儿更清楚，他真睡着那一刹那，呼吸停掉了，不呼也不吸。在这一刹那之间，阴阳在交，所以哪一个人不阴阳交？不交就死掉了。

所以道家的道理完全准确，懂了以后就是老子一句话，“道法自然”，你不要另外去做工夫，只把握住看牢就行。生命在未死以前，它自然的法则一定是那么走的，不是你领导它，而是它领导你的。结果一般修道人自以为很聪明，领导这个生命走，都搞反了，头上安头。每人每天自己内在都是阴阳相交的，自己的任督脉本来在流行。一天不交，一天不流行，就病了；交得不好，流行得不好，也会病了。你要懂得这个理，能够把握得住，这个生命自己可以控制了，不必用工夫用导引，都不要！交就是这样交，我们要懂这个原则。

真种是什么

所以，“元牝相交”就是生命之内本来的阴阳相交媾，在这相交媾之间，“中有真种”。人自己搞不清楚真正睡着了没有，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真正睡着，真睡着的时候，最阴的当中有真阳之气，是一点灵明没有昏昧的。普通人不认识自己，经过打坐修道以后，工夫久了就慢慢认清楚了。这个人即使是昏迷，或者睡得很熟，这一点灵光并没有昏昧。因为你没有经过好好修养，所以认不清这一点灵明不昧是本来存在的。这一点灵明不昧就是真种，成仙成佛的真种就是这一点，不是身上的这个气，不是这个精虫，不是转过来转过去的这里有感觉那里有感觉，这些都不相干，这些是假有。假如你认为气动了，那不相干，可是有作用，不能说没有作用。真的道就是灵明不昧，这一点是真种。

“元炁缊”，“缊”两个字出在《易经》，是形容辞，就是混沌的意思。所谓缊、杳冥、恍惚、混沌，这四个名辞合起来就是一个。引用近代学者吴稚晖的哲学理论，什么宇宙开始是上帝创的，他都不承认，他说原始的那个东西就叫做“一塌糊涂”，差不多就是这么一点混沌。所以老子叫它“杳冥”、“恍惚”，《易经》叫它“缊”，庄子叫它“混沌”。到那个境界像什么呢？“正犹日魂施精，月魄受化，自然精炁潜通”，像夏天的太阳，把我们晒得热极了，地球摄住这个热能，空气都不流通，缊收到了极点再放出来，碰到上面一冷就下雨，就这样一阴一阳交化。所以 “日魂施精，月魄受化”，月亮本身不会发光，它反映太阳的光，这个时候，“自然精炁潜通”，虽然看不出来，但互相在通。

人为什么学佛修道要打坐？打坐就是四个字形容——“精炁潜通”，你用不着用心的。老实讲，何必做什么工夫！你久坐必有禅。什么道理呢？因为你这个生命，少使它劳动，本身自然有一个法则在动在产生，你慢慢就感觉到了。不是你做工夫做出来的，你越做工夫它就越跑，你坐在那里又要想办法做工夫，又要通那里通这里，你说多么劳苦！道法自然就是“精炁潜通”。

第六十二讲

春困的现象

刚刚我们讲到“自然精炁潜通”，这个潜是潜伏的，也就是暗通。所谓暗通并不是你去领导它，是它本身自然地在通。《参同契》讲“滋液润泽，施化流通”，魏伯阳真人的原文只是两句话。这个时候到达气住脉停，混沌的状态，所谓“天一生水”这个境界，浑身的每个细胞，乃至口水，乃至精气，乃至脑下垂体，自然都在变化。变了以后一身皮肤都变润泽了，发光的。“滋液”就是讲津液来了，现在的漂亮术语就是说，等于打了一针双性荷尔蒙，非常滋润。不只一个地方变化，每个细胞都在转化，所谓“施化流通”，普遍地施开了。

“方其日月合符之际，天气降入地中。神风静默，山海藏云”，这最后八个字文学境界很妙，可以写一副对子。“一点神明，包在混沌窍内，无可觅处，此即一念不起，鬼神莫知境界。故曰，天地神明，不可度量。”所以，混沌境界是道家的基础，真正的基础，普通所讲的百日筑基，能够到达这个境界才是第一步基础成就，还要再进一步修的。做工夫到达“日月合符”，就是刚才讲“日月合璧”，太阳、月亮合于轨道，这两个宁静了，到达这个境界，“天气降入地中”，用宇宙现象做比喻，这就是每年仲春阴历的二月，古人有一个形容，就是 《红楼梦》中的话 “春困”。春天人很困倦，没有精神，尤其是年轻男女，到了所谓怀春期，性知识刚刚开始，身体刚刚成长，春困得非常厉害，早晨叫他背书包上学，那真是莫大的处罚。我深深感觉，我们当年读书比你们现在舒服，到了春困的时候，不上学佯称病了。

春困这种现象就是“天气降入地中”。道家这里面又产生一些方法，我们不好讲他是旁门左道，旁门左道并不是骂人，旁门也是门，左道也是道，不过迂回一点而已。有些道家加一些变化，是有意的、想象的，先守在上窍，慢慢把上窍的气用意识引导下来。为什么要这样修呢？他有所根据，就是“天气降入地中”。这种工夫方法，也合于道家的原理，属于导引的方法，纵然有效果，但价值很低。真的道是道法自然，听其自然，工夫到了那个境界天气就自然下降地中，头部的感觉忘了。所以你们学佛或学道的，打坐做工夫最痛苦在哪里？就是头脑整个的感觉忘不掉，所以你感觉气在这里动啊那里动啊，那都不过是脑神经的反应！真到了头脑气满，就忘掉了头脑，天气自然下降，感觉身体没有了。其实不是没有身体的感觉，是你整个的脑部的思想、思维、意识停掉，那就是到“天气降入地中”了。

混沌境中

那个时候他用八个字形容，“神风静默，山海藏云”，每一个字都不得了，这八个字用得妙极了，而且对仗非常好。气就是神风，气聚神凝；“山海藏云”，等于秋天到，万里晴空没有一点云雾，云都藏起来了，就是天气晴朗到极点。所以禅宗祖师形容的 “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就是这个境界。朱云阳祖师这八个字，跟禅宗祖师这些名句的价值都差不多， “山海藏云”就是 “万里无云万里天”，“神风静默”就是 “千江有水千江月”。处处灵明，处处反映。这个时候，我们生命本来的这一点元神灵明不昧，包在混沌窍内，在混沌真境中，无影无踪。这个时候你有知觉吗？没有知觉；没有知觉吗？“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无所不知，也一无所知！禅宗经常讲到无念，唯有此时才能到达真正无念。

所以学禅也好道也好，都是一个境界，表达方式不同而已。天下真理只有一个，不论中国人、外国人，古人、现代人，生命都是这个样子，没有两样，名称不同罢了。到这个时候才叫一念不生全体现。一念不起，鬼神都不知你藏在哪里。为什么鬼神都不知？因为你藏在鬼神那里所以不知。庄子讲过三句话， “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藏天下于天下”，“藏舟于壑”就是我们打坐修定，把念头收到中间，属于小乘中最小乘的境界；“藏山于泽”是中乘的境界，比较好一点，不管身体，只管念头；大乘的境界是“藏天下于天下”，所以找不到了，他藏在本位，鼻子就放在鼻子，眼睛就放在眼睛，所以找不到。因此我们眼睛可以看别人，没有办法看自己，“藏天下于天下”就是在本位上。

庄子的书你觉得难读，其实一点也不难读，他都明显告诉你了，是用比喻告诉你的。这三句话你懂了，做人处事的道理都在其中。有时候要“藏舟于壑”，要保留一点，有时候“藏山于泽”，最要紧是“藏天下于天下”，但是你讲了人也不懂。这没有什么秘密，把秘密公开了他也不懂，为什么呢？因为人都好奇，喜欢向外找。所谓一念不起很容易，每个人都做得到，所以佛家的修法与道家不同，是反过来走，他高明也在这里。其实是一个路线，先做到一念不起，自然就混沌了。严格讲佛家跟道家的东西是一个，只是进入的方法不同，搞不清楚的话还以为有差别。其实什么三教五教都没有差别，道理是一贯，不是一贯道那个一贯，一贯起来，就是孔子说的一个真理，没有其他。一念不起，那是鬼神不可知的境界，这个境界原文是这样讲的：“故曰，天地神明，不可度量。”

“天入地中，阳包阴内，归根复命，深藏若虚。不啻龙蛇之蛰九渊，珠玉之隐川泽”，这个时候，阳进入阴里，阴代表宁静，不动；阳代表流转活泼地走动，这是 “归根复命”的境界，命功的基础有了。修道做工夫到混沌的境界，可以说命归你所有了，这是说命功的工夫到了。不过随时要能入混沌，不是瞎猫撞到死老鼠，偶然一下不算。我访问过此地的一位老前辈，已经九十岁了。三十年前我到山上去见他，我说，听说你过去曾经入过几次定，我断定你那个时候没有超过三十五岁。他说是啦。我说，你三十五岁以后，再想随时进入那个定境做不到了。他说对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弘法事忙。我只好笑一笑，不谈了。这就是工夫来撞他的。你们注意啊，你们年轻偶然撞到这个境界也有，一念不起，那是瞎猫撞到死老鼠，那不算本事。你要随时做到要进入那个境界就可以进入，这样命功就有把握，基础才算建立。不要在这里听过，出去就吹，变成大师，害人害己的事不要干。人生有三件事不要做：自欺、欺人、被人欺。真修道的人，这三件事都不做的。

如果做到“阳包阴内，归根复命”，可以说命在你手，真能够到达了，自然祛病延年；以儒家来讲，才真有资格说变化气质。这是第一步开始，等于你得了胎藏，这个时候“深藏若虚”。这句话有两个意思，第一工夫到达这个境界，身上六根不动。禅宗祖师形容，如鸡抱卵，昏了醉了一样，踢一脚都不动，忘我了。这个时候修道工夫到了 “深藏若虚”，这是一面。另一个意思，修道工夫真到这个境界，要谦虚不要傲慢，不要认为了不起，做人做事“深藏若虚”就好了。这个时候“不啻龙蛇之蛰九渊”，等于动物冬眠一样，像蛇到了冬天，嘴里含一口泥巴钻到洞里，几个月都不会死，一口气就保持住了生命。“珠玉之隐川泽”，好的玉含藏在内不动。

养气以归根

“谭景升曰，得灏炁之门，所以归其根。知元神之囊，所以韬其光。此之谓也。”谭景升是道家神仙人物，名叫谭峭。他有一部著作《化书》，你们青年人值得研究。谭子这本书，也是中国古代科学的书，包括物理、化学、生物，内容很多。他的父亲是唐代一个“国子司业”——唐朝的国立大学校长就叫国子祭酒，司业相当于副校长。那时国立大学只有一所，不像现在。他父亲只有这个独子，可他天生喜欢修道，离家出走了。古代的青年也发生这些事，所以青年都是问题，有人请我演讲青年问题，我说青年从来就是问题，凡是青年人一定发生问题。你看这位神仙也是这样，过了若干年回家了，父亲很高兴，他住了一阵子还是要走。他已经修道成功了，是有名的神仙，他最有名的一首诗：

线作长江扇作天 靸鞋抛向海东边

蓬莱信道无多路 只在谭生拄杖前

道家讲蓬莱等于学佛的人讲极乐世界一样，是个代号。“蓬莱信道无多路”，代表神仙成道很容易，“只在谭生拄杖前”，道就在这里。“谭景升曰，得灏炁之门”，就是形容他的话。“灏炁之门”是孟子的话——“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充塞于天地之间”，就是这个道理。“得灏炁之门，所以归其根”，是要进入混沌灵明的境界。

“知元神之囊”，晓得元神的根底，“所以韬其光”，这神光就内敛，神光往内走不向外。我们现在六根、头脑聪明向外发展，把生命消耗了，要把生命重新修回来，就韬光养晦，神光内敛是养生之能，“此之谓也”。他这里引用谭峭的话就是这个道理。《易经》上有两句话，《参同契》这里引用了：“故曰，利用安身，隐形而藏。”现在人都讲利用，真正的利用，就是这个大利用。“隐形而藏”，外表看不出来，是在混沌中。

（编按：接下来的十八章在本书第六十五讲。第十九章及二十三章未讲解，因上篇已讲得很详细了。）

我们上面是为了说明坎离交，道家第一步工夫，参考了朱云阳祖师的注解。下面中篇下卷专讲伏食，从性情交会章第廿四开始，共计八章，专讲伏食，就是我们怎样把这个长生不老丹药吃下去，还丹回转来——“此卷专言伏食，而御政养性，已寓其中，义同上篇。”证道的规则，怎样修养心性，道理在这中间，道理同上篇一样。刚才讲坎离交，神气相交。这里名称不同，告诉我们就是性情交会。上次我们讲过《礼记》里提到，人的知觉和感觉，分成性和情两方面，把能够知觉思想的、理智的这个叫性，喜怒哀乐的情绪叫情。有时候我们发脾气，不是骂人，是好像一下不高兴，尤其是内向型的人，莫名其妙就烦起来。特别是小姐们最容易发脾气，一面对男朋友发脾气，一面心里又想哭，偏要这么来一下没办法控制，这个叫情。这种情绪变化，男女都有。佛家讲这个情就是业力，所以佛经讲到“纯想即飞，纯情即堕”，情多想少，堕落就厉害；情少想多的人，就比较升华。这个性情在我们生命关系最重大，但也是与坎离交媾，以及神气两者的关系最重要。这一章我们先讲到这里。

性与情交会

性情交会章第二十四

太阳流珠，常欲去人。卒得金华，转而相因。化为白液，凝而至坚。

“此章，言木性金情，自相交会，以成伏食之功也。”这一章整个是专讲伏食的。有时候道家的代号东拉西拉很难把握，必须要做一个统计才搞得清楚。本来是说情属于木，木属于肝，所以情也属于肝，肝气不健康的人肝火旺，脾气大。中医学原理肺属金，肺气流畅的人脑比较清爽，性情比较开朗，就是呼吸好身体健康，肺气不流畅的人多忧郁内向。现在这里突然一变，“木性金情，自相交会”，木本来属于情属于肝，金属于气属于性，现在却讲“木性金情”，似乎代号用反了，令人迷惑。其实他不是用反了，而是说属木的肝气不旺，使性质变了。肺气不健康，元气不够充沛，阳气不够的人，作用也会改变，变成情绪不好。这样就说明两个代号为什么变了，而成为“木性金情”。生命中只有这两个东西，就是神和气；而且两种要自相交会，他两个结了婚，就是坎离交媾，阴阳调和，人也就好了。这就是改变自己内部的生命，叫做伏食之功。

“太阳流珠”，太阳的光明永远放射，“流珠”是形容它。但是我们眼睛看太阳受不了，只能看到一点点太阳放射的闪动，所以形容为“常欲去人”，它留不住。人这个性情，常使自己打坐修道不能入定，因为心思乱跑。“太阳流珠，常欲去人”，心思乱跑总是离开你，要想念头不乱跑，凝定住一念不生，很不容易，所以道家以铅汞比喻。佛家修法也一样，通常不跟你讲明，在方法上不讲原理。所以学佛的人修天台宗，为什么先要数息、止息？为什么在气上搞呢？调气是假的，留住念头才是真的！这个儿子不乖乱跑，就给他找个好太太，结了婚就会有责任感了，留在家里不再乱跑。道家也是这样， “太阳流珠，常欲去人，卒得金华，转而相因”，这是互相帮忙把他留住了。人的生命内在都向外面乱跑，消耗掉了，要“化为白液，凝而至坚”，化为玉液、玉浆，叫玉液还丹。能够修到真正得到玉液还丹，已经有神仙之份，能祛病延年，人比较健康，慢一点老化。

这一节我们先讲到这里，下次再连起来讲，因为这一节最好不要中间切断。

第六十三讲

我们研究道家的学术，大家必须对《易经》、阴阳五行、旧的天文常识，大概了解一点，否则听起来很茫然很麻烦。前天一位同学从美国回来送我一张天文图，蓝的，好大，打开看看，都是天上的星星。现在人家经过研究，小孩子都已经训练天文知识了。这张图放在房间，电灯一关，这纸上星星发亮就显出来了，看了真替自己的文化脸红。我们几千年前，本来这个科学是一马当先的，到了现在，看这些点点都不认识，更不用说，能把西方的天文星座配合上中国旧的星座名称了。当然这一部分的工作很困难，一般人都不会，所以讲到中国文化，这是一件痛苦的事，也牵连到今天这个课，我就不晓得如何定。

气血影响性情

现在回到上次所讲的中篇，性情交会章，转过来就是坎离相交，阴阳相交。

“此卷”，指中篇下卷，这一卷“专言伏食”，“伏食”就是道家所谓长生不老之药，怎么吃进去。道家伏食是很重要的，如伏一颗丹药，沉下来叫伏食。讲到伏食和御政养性，在道家的分类，伏食是命功，就是保有我们后天的生命，祛病延年使他长存；养性是性功，就是一般学佛所注重的如何明心见性。所以“御政养性，已寓其中”，在这一篇里，“御政”同“养性”的工夫就在伏食里。如果真能够做到佛学所谓六根不漏内伏了，自然明心见性，所以养性与御政的道理，自然都包括在内。

由天地日月，坎离相交，变成 “人”，这是第二重的投影。在人的生命里，不叫坎离，换一个名称叫 “性情”。“性”代表知性，一切有觉知的，佛学的名辞“见闻觉知”，能见能听，能知觉能感觉，这个是性。“情”就是我们后天的喜怒哀乐，种种的欲望，种种的需要等等。性情交会就是坎离相交。“此章，言木性金情”，上次已介绍过，在道家的文化，也就是同医学文化有关的，肝脏属木，肺属金。金木怎么相交？我们晓得肝是管人体生产血液的，肺是管呼吸系统吸进氧气的。以中医道理来讲，是气血两样如何调伏，自相交会。气是气，血是血，两个是不同的系统。如果身体后天的气血调和了，肝气宁静了，妄念不生，而且肺气也静止了，呼吸到达心息相依，甚至到气住脉停，此时 “木性金情，自相交会，已成伏食之功也”。这样就有真正生命的把握，这个丹药就得到了伏食，吞进去了。工夫做到这一步，转化自己的生命，返老还童祛病延年就有把握了。这一篇就是讲这个道理。

“太阳流珠，常欲去人。卒得金华，转而相因。化为白液，凝而至坚。”这几句话上次已经讲了一些，现在再加说明。太阳代表我们的神光，就是思想、精神、见闻觉知之性，一般也讲灵魂、灵性，道家用太阳来形容。“流珠”就是太阳发的光芒，像宝珠一样向外放射。因为它是向外放射的，始终活泼泼的不肯停留，永远不停放射，凝定不住。我们的神光思想，也像太阳的流光一样，不停地放射、消耗。所以佛家称为“有漏之因”，就漏失了。怎样才能够把神留住，不放射不乱想呢？只有情绪不乱动，才能凝定，才可以结丹。“卒得金华”，“金华”是道家创造的名称，等于一块黄金放光所发出的光彩。刚才讲金代表肺，也代表了气，要想神不散乱，必须把气血凝定。所以佛家天台宗、密宗或者其他的法门，注重先由修气开始，也是有其道理的。

神凝气住就结丹

这个神容易跑，要想留住这个神不散乱很难，要“卒得金华”，把这个气凝住，就是所谓息。修到了息，“转而相因”，就是神气两个合一了。正统道家的上乘丹法，老前辈们传道时，写一个 “些”字，意思是 “此二”。哪两样呢？道家所谓结丹成道，只有神、气二者。什么是道家的工夫？什么是结丹？什么又是真到伏食的境界呢？神凝气住就结丹，很简单。其他的什么口诀、花样、六耳不同传、点窍等等，都是下乘丹法，其实只要神凝气住就做到了。只要神凝气住这个基础建立起来，尽管后天的生命老了，一口气没有断，仍是有希望的。神凝气住久了，生命重生，一阳来复，那个时候“化为白液”，重新起了作用，“凝而至坚”。所谓“化为白液”就是要先变成华池神水，我们讲过吕纯阳祖师《百字铭》，那个境界就是说这个道理。这是原文大概的解释，下面朱云阳真人的分类解释更清楚。

“此节，言两物之性情合，而成金丹也。”这节就是讲神、气二者如何凝结而成丹，先告诉我们理论。“先天之体为性命，乾坤是也”，先讲大的来源，中国儒、道两家也讲先天后天是分开的。在西洋哲学，先天就是形而上，后天就是形而下。实际上，形而上、形而下这两句话也是中国文化，孔子在《易经·系传》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宇宙万物没有开始以前那个东西，中国文化没有叫它主宰，也没有叫它上帝，也没有叫他为神，给它一个名号叫做“道”。什么是形而下的后天？就是宇宙万有物质世界，也叫做器世界。“先天之体”，这个形而上这个道体，宇宙万有那个大的性命就是乾坤，就是天地，先天另外一个名称叫“性命”。

“后天之用为性情，坎离是也”，到了后天的作用，就变成性情，这“情”字包括很多，七情六欲都在内。性情用《易经》的代号就是坎离两卦，人的性命由投胎到出生，有了这个身体后，大概男性十六岁，女性十四岁，这个乾坤像蛋一样打破了。

坎离交 回乾坤

“自乾坤破为坎离，性情之用著”，乾坤的阶段接近形而上道体，一个完整的生命，出生后变成婴儿，后天的知识开始以后，乾坤破了，完整的蛋分裂了，《易经》则以坎、离代表。“性情之用著”，性情的作用就是很显著了。“而性命之体隐”，此时自己生命上的 “性”和 “命”反而搞不清。“顺之则为凡矣”，情欲的冲动就向下流，不能回转来升华，只有向下顺流而去，就是凡夫。凡夫在道家及佛家都是通用的，凡夫就是一个凡人。

“惟坎离复交为乾坤”，我们修道的工夫就是做工，但是做工要有工具，要把生命返回到本位的功能，挽回后天生命，慢点老，慢点死，用什么工具呢？其他道家传的守窍等等，那还是在肉体上搞，没有用。要真知道如何把后天的性情归到所谓坎离交，才是正途。坎离交了以后身体内部发生乐感，就恢复到青春期，拿医学来讲就是青春腺的作用。可是青春腺一发动就变成欲望向下流走了！所以要把这些回转来，把后天的性情合，坎离交，变回乾坤，变成先天的天地作用。究竟用什么工具呢？就是用自己性情这个作用。性是知觉之性，见闻觉知，灵知之性；情就是七情六欲，是身体内部一股力量。

譬如我们现在坐在这里听课，脑子思想这股力量，这个知觉很清楚就是性的作用。情呢？心理上身体内部的变化，舒服不舒服的感受，都是情的作用。这是不同的两种作用，普通人分不开。有时我们情绪不好要发脾气，或是郁闷看到什么都悲伤难过。但是自己那个性，理性，告诉我们，何苦呢！不需要发脾气，但是却忍耐不住。忍不住就是情的作用，理性没有办法控制这个情的顺流而去。理性虽不要这样，但情不会听性的，不会听你理性指挥的。这股力量大得很，所以他们难以结合，若能结合的话就不得了啦！所以修行人不管学佛或学道，理智晓得要空，谁能够空得了！普通讲修养都晓得要修养到心平气和，但到时却非要发作不可。想要气定，那是书本上理论而已，情一来了，自己什么也做不到。所以道家把 “情”画只老虎表示，像吃人似的；把“性”画条龙，表示性无常，变化莫测，有“神龙见首不见尾”这个作用。道家经常讲要“降龙伏虎”，尤其后世的道家，更注重人类性欲的需要，冲动，形容是猛虎下山！这老虎如果降不住的话，什么都完了。

不要认为性和情这两样东西是坏的，若善加利用，修行还得靠这两个东西才能回转来。“因性情之用，以还性命之体，逆之则成圣矣”，利用性情，才能回到先天性命的本体，逆转回去升华，逆之则成圣人，得道的仙人或佛都叫圣人。“至于后天坎离中，又分体用”，他为什么那么啰唆呢？这是生命的科学，一定把理论搞清楚，把定律都要记得，才可以到实验室去实验。不懂理论光去做是不成的，所以他把原理一层一层给我们讲清楚。

配合日月行度修行

后天坎离又分出来第三重，有体有用。什么叫体用？譬如一杯茶，水和茶叶是它的体，等于性与情，把这两种综合拢来就变成茶了。所以坎离内有体有用，体就比较接近形而上了。“以真阴真阳为体，体属水火”，体的作用在生命就属于水火的作用，水火就是身上的血液、口水、精液，包括男性的精虫、女性的卵子、荷尔蒙等都是水，火就是生命的暖流，生命的热力，所以真阴真阳到了后天就属于水火。

“以两弦之气为用，用属金木，不可不辨”，道家理论牵涉很广，阴阳、五行、天文、地理、《易经》，很多固有文化把它兜拢来。上弦是每月阴历的初八、初九，月亮刚刚像弓弦一样平；下弦就是下半个月，二十二、二十三这个阶段。

怎么叫“两弦之气”呢？这个气最重要，我们普通讲气候，一年有二十四个节气，七十二个候，这个太阳的行度，是太阳的作用。这“两弦之气”同我们修道有关系，“以两弦之气为用”，是说太阳、月亮、地球之间有这么一个作用。道家拿这个现象，说明我们身体内部气血形成的法则，同天地的法则一模一样。“两弦之气”，上半月代表阳气上升，下半月这个月亮慢慢由圆变缺，代表阳气的下降。这个作用就同我们气血的成长有关系，研究这个就要参考朱文光博士翻译的《生命的神光》。像人的犯罪行为，与情绪作用、月亮的出没、潮汐的涨退都有关系。大部分的人早上起来头昏昏的，上午都没有什么精神，中饭吃过，或午睡或不睡，到了下午三四点以后精神来了，到了晚上夜猫一样不肯睡觉，阴阳颠倒。这个就是金木两气的作用，气血的作用。因此有些修道的人，就与太阳月亮行度的时间配合起来修，认为借用这个宇宙物理的影响进步更快。这个说法有些道理，当然不是完全的道理。所以学佛的人也要知道，佛教讲每个月哪几天要吃素，什么初一、初八、十五等等，为什么这些日子都是以阴历计算？其中有一个阴阳的法则在内。一般只晓得这是菩萨定的，这个菩萨是大科学家，知道某种事在某个节气时，接上这个气就变了，就是这个作用。

第六十四讲

生命中阴遮住阳

刚才讲到人体这个生命， “以两弦之气为用”，这个“用”的现象由哪里出来？ “用属金木，不可不辨”，肺气（金）同肝脏（木），一定要搞清楚。“乾属太阳真性，本来寂然不动，只因交入坤中一阴，性转为情，遂成离中木汞。”这个乾就是先天，生命的本来，代号乾卦，像天体里这个太阳一样，它永远光亮，是太阳的真性。我们的自性本来清净，也就是乾的本性本来寂然不动。这个本性受了交感，什么交感呢？“坤中一阴”，这个阳受了坤中一阴的干扰，也就是阳电能受了阴电的干扰，两个一交感起了变化，“性”一转就为“情”，就是后天的情绪，七情六欲。这样一来现在第三重，这个生命“遂成离中木汞”，转为离中木汞，就是心脏部分同肝脏部分。

有了后天生命以后，“自此阴精用事，离光顺流向外，恍惚不定，有流珠之象”。说了三四层的道理，一层一层把它剥开来说。现在讲到现有的生命都在“阴精用事”，没有阳，因为真阳被阴盖住了。佛经也这样讲，把人体的生命称做“五阴”。《心经》上说“照见五蕴皆空”（蕴就是阴），所以要还回纯阳之体，回到本性，明心见性成佛。但是没有修道，就不可能照见“五蕴皆空”。“阴精用事，离光顺流向外”，这个离就代表太阳，代表心光，也就是刚才讲神光外流。所以我们这个思想神光永远流散，佛家就叫做“有漏之因”，都漏失掉放射掉了。因此我们精神、思想、情绪 “恍惚不定”，始终不能宁静下来。

《参同契》的原文第一句“太阳流珠”也就是这个意思，用了那么多一层一层的道理，把这一句话给我们说明清楚。我们这个元神，如太阳放射的光明一样，永远有 “流珠之象”，永远向外放射。修道主要把元神的神光收摄回来，凝定住。但是这个神光凝定不住，你收摄不回来。等于男孩，到了少年时期，发疯似的到处乱跑，除非给他讨个太太，有个家把他拴住。人体这个生命的道理也是一样，这是第二层的道理。

“乾既成离，其中一阳，走入坤宫，坤属太阴元命”，这个本性的生命乾卦，变成后天的思想神光，离卦代表太阳，永远在放射。这个阳能走入坤宫，坤就是阴。拿身体来讲，肚脐以下，大肠小肠这些地方都是坤。“坤属太阴元命”，是生命本能，从下面爆发的。得到上面太阳的光明相照，地球吸收太阳的热能到地心，慢慢又上升培养一个新的生命出来。

一阳回转须小心

所以“既得乾中一阳”，回转来阳气上升了。这是理论，真修道的人，当你刚刚达到阳气充满，上升升不上，下流很容易，所以想回转非常难。如果 “命”能回转来， “转作性”，“遂成坎中金铅”。坎属水，像水银，一碰到铅，不流走而凝定下来了。“此点金炁精华，只在坎水中潜藏，杳冥不测，有金华之象。”所以平常这真阳潜在下面坎水中，自己也不觉得。普通人睡醒了，精神够了它就发动，发动以后就流走了，冲动起来变成白虎下山就完了。此时如能回转，不配上后天之情而使之升华，就对了。一般道家所谓这个回转向上，在身体内部起的作用，也与天体上日月的行度流转一样。所以全身十二个经脉，奇经八脉，处处都有感觉在走动，初步是有这个道理。

但是用后天意识故意去引动，或者吸一口气去做气功，把他提过来从后面转到前面东转西转，那是假的，不是真的。有些人说这样打坐也有些益处，我们叫他静态运动，其实是用意识在那里转动。真正道家所讲“一阳来复”是真阳的回转，不是用意识引导，只是跟着看它自己怎样变化。所以不是去加，是不增不减。等到下面这一点发动，这点真气的精华，平常只在北方，下部就是北方，“杳冥不测”，看不见摸不着，无形的，“有金华之象”，来的时候会发光动地。

“离中灵物，刻刻流转，本易走而难捉，捉之愈急，去之愈速。”再回转来将我们这个元神变成思想，脑的意识，“离中灵物”，这一点思想灵光，见闻觉知之性，一分一秒都停不了。这个思想都向外放射，“刻刻流转”，本来很容易漏失掉。“易走而难捉”，所以一般人打坐、修道、学佛想定下来，想把思想念头控制定下来，越控制越糟。“捉之愈急，去之愈速”，你越想抓住，它跑得越快，没有一个思想念头可以抓住。所以你打坐、念佛、修道，想心念静下来却做不到。尽管在这里守窍，守了半天还不是在那里乱想了半天！没有真正专一宁静。所以“离中灵物，刻刻流转”，它的本性像太阳流珠放射不停，你越抓得紧它跑得越快。想念头清净，怎样才能清净？气住了，下面真气发动上来，坎离相交，就像男女两个结合一样，才能清净。

“赖得坎中一点真铅”，全赖坎水，北方的精气发动，“逆转以制之”，不是顺流向下，变成欲念跑掉，而是真正逆转。一旦升华以后念头自然清净，后天的妄念自然没有了。但是我要告诉诸位，有些学佛修道的年轻人，很容易碰到这个境界，但是他觉得那时脑子没有什么思想，也没有什么动心，反而害怕了；因为害怕，脑子又开始灵光起来，思想又来了。可惜这是道理不懂，所以到那时候他也没办法。其实那时正是进入混沌阶段，好像脑子都没得用，因为你虽然很清楚，可就是不习惯。平时我们的思想乱跑乱用习惯了，等到生命这个现象回转来很凝定了，他不晓得这是生命新的结合，是定境，反而认为这是毛病。所以道家有两句话“修道者如牛毛，成道者如麟角”那么少。大家每天学佛修道多热诚，包括我自己在内，我说到现在还没有看到过一个成功的，是难！

汞是念 铅是气

“真汞一见真铅，才不飞走”，那个爱流动的心念，道家的比喻叫“真汞”。所以刚才我们讲正统道家，只有四个字：神凝气住。现在讲坎离交，就是告诉我们如何能神凝气住的法则。这个真汞，自性后天的第三重作用——心念，碰到真铅——真正的元气时，一切内外呼吸都宁静，那个就是佛家的真息。所以数息是那个“息”，不是呼吸往来之气，道家的真铅讲的也就是这个。一见真铅，念头不动了。换句话说，当气不动时，人的思想念头也不动，两个结合，就给拉住了。等于两个年轻男女互相看对了，脚就走不动一样，神就被气牵住了。

“故曰，太阳流珠，常欲去人。卒得金华，转而相因。”这四句话讲了半天，加上我们又说了大半天，把理论讲清楚，就晓得做工夫了。不过我晓得大家听了大半天，“太阳流珠”还是跑掉了。如果懂得差不多，就可以抓住了。

“铅入汞中，汞赖铅之拘钤，铅亦得汞之变化，两物会入黄房，合成一。”刚才我们讲到真气宁静，念头不跑是第一步，学佛的到这个时候差不多可以入定了。但是学佛的人往往不管下面进一步的工夫，所以正统道家讲到工夫，必须要性命双修。讲到修性修命，能达到这一步工夫已经很难，据我经验所知，不管学佛或学道的人，达到这一步的，少之又少，几乎没有见过。有人偶尔有，也是瞎猫撞到死老鼠，偶然一次，不能随时进入这个境界，因为他法则不明，所以工夫到不了。假定到了这一步，有了基础，你想这样定住，像饭熟了把火关了，焖在那里一样。焖久了会不会起物理化学变化呢？一定会的。

刚才解释“转而相因”，他说铅入汞中，这个 “铅”就是后天的元气，此时的元气不呼也不吸，气住神凝，一点杂念也没有就清净了。两个结合定久了，铅入汞中，元气慢慢被元神包围住，就有反过来的变化。因为汞是容易流动的水银，代表思想，“赖铅之拘钤”，铅把它拉住不乱跑了，生命的第二层更大变化来了。“铅亦得汞之变化”，神光把他照住，这个元气又起物理、化学的第二层作用。一般人修道都想返老还童，这一步工夫到来就差不多了。元气第二层的变化，是在自己内部升华，这个“神”和“气”“会入黄房”，道家譬喻男女二人结婚进入洞房，阴阳结合了。这个结合是气自然入了中宫，打坐到这时身体想弯都不可能，自然挺直了。入中宫就如《易经》坤卦所说的，“黄中通理，正位居体”。

告诉大家一个道理，是我在书上看来的，“人要不老”，就要“腹内不饱”，胃也空的，不要太饱；“若要不死，肠中无屎”，大肠内没有宿便，因胃是空的。但胃一直在消化，如没有食物进去，它仍继续在磨，磨穿了就胃出血。所以这个时候要完全服气，黄中通理，就是胃气充满，就不动了。神、气二者归入黄房，到这个阶段可以有资格不食人间烟火了，那不容易的。这个时候真正的神、气二者结合，“会入黄房，合成一炁”。

玉液还丹如何吞

进一步的变化如何呢？“其炁先液而后凝”，慢慢又起变化，这个“炁”等于太阳的热能照地球，地球热气上升，碰到冷空气下雨了。人体内部也一样，所以定久了，气一热立刻上升冲上脑，碰到脑下垂体变成液体，就是长生不老之药，叫玉液还丹。这还不是金液还丹，当然金液还丹要更深一层。有时候你们打坐口水一直涌出来，然后不断咽进去，这个时候咽法不同，要让它自然满了，舌头稍稍向上提一下，它自然会顺流而下，这样念头就不容易散乱，心一乱就坐不好了。所以不要管它，让它自然下来。到了玉液还丹时，皮肤都变细嫩光亮起来。如果你打坐，坐到一片光明也没有什么稀奇，都是内部变化的原故。我们在定境中，自己的元神照住，晓得有一片光明，不要以为是菩萨神光，因为这些都是自己身心上的变化。

所以先液然后凝结，要经过很久的时间，不是一下就行的，也不是咽两下口水就是长生不死。究竟要多久时间呢？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道理要先懂，每人根器不同，成就的迟早就不同。有些人很容易到达，有些人修了一辈子影子也没有。总而言之，学佛修道你要成功得快，那是与行为道德配在一起的；必须要功德，要善行，做好人做好事，慢慢功德与努力两个配合，就成就得快。同样上学的学生，班上每个同学的成就不一样，就是这个道理。

“故曰，化为白液，凝而至坚”，在人的内部凝结拢叫做“丹”，但不是很坚硬的一块。所谓至坚者，并不是像长个东西那么坚硬。你说有形吗？他无形；无形吗？它有这个作用，这个之间要搞清楚。这个时候“白者金色，至坚者金性也”，会发黄金的颜色，那怎么讲呢？“白者金色”，随时开眼闭眼，内外都在金光闪闪中，内外都是白光金光自然的一片光明。学佛的这样，道家也一样。“至坚者”是形容坚固得很，佛家叫做“金刚”，就是颠扑不破，不会散，不会走掉。“盖金来归性，已结而成丹矣。此通章之纲领也。”拿学佛的来讲，这是真正得定了，得到二禅三禅的境界。气住脉停以后，修神仙到此只是基础稳固了，所谓丹头一点，这个丹药抓到了，“伏食”了。等于我们饿了把饭吃下去，消化吸收以后变成自己的营养，后面还有工夫要继续做的。

第六十五讲

认识阳气上升

《参同契》所讲的炼丹，是讲本身的内丹。我们再三提到，最简单地讲是神与气如何交合、如何凝结的程序方法，这是个原则。这个修持的过程有许多的名辞，代表做工夫的景象、程序。现在我们正讲到这个普通所谓的小周天，他把小周天的原则告诉我们，小周天要把握一个原则，就是月亮的出没。阴历的每月三十天当中，月亮有盈有亏，这个现象说明我们普通人气血精力的生长与消耗。懂了这个法则，把握了这个自然的法则，在自己的意识中控制它，凝结它，就是这么一件事。现在再说明小周天正式的情形，不过有一个麻烦，必须要先把《易经》的象数熟悉一点才比较好办。本来几句话就可以把它带过，因为大家不熟，只好照它的原文解释再加解释。

坎离交媾章第十八——二段起

现在接下去回到“坎离交媾章第十八”原文第二段起：

始于东北，箕斗之乡。旋而右转，呕轮吐萌。潜潭见象，发散精光。昴毕之上，震出为征。阳炁造端，初九潜龙。

阳以三立，阴以八通。三日震动，八日兑行。九二见龙，和平有明。

三五德就，乾体乃成。九三夕惕，亏折神符。盛衰渐革，终还其初。

巽继其统，固济操持。九四或跃，进退道危。

艮主进止，不得踰时。二十三日，典守弦期。九五飞龙，天位加喜。

六五坤承，结括终始。韫养众子，世为类母。上九亢龙，战德于野。

用九翩翩，为道规矩。阳数已讫，讫则复起。推情合性，转而相与。循环璇玑，升降上下。周流六爻，难以察睹。故无常位，为易宗祖。

“始于东北，箕斗之乡”，“箕斗”是天上星座名称。“旋而右转，呕轮吐萌”，这是说天体中地球、月亮转动的形态。“潜潭见象，发散精光”，月亮到了阴历的月底沉下去，像一条龙沉到海底去了，然后再慢慢上升发出光明。“昴毕之上”，“昴毕”也是星座的名称，在西南方，“震出为征”，每月的初三，眉毛月出现是震卦的现象。“震”就是一阳来复，阳气刚刚从下面上升。这是“阳炁造端”，是阳气刚刚开始。“初九潜龙”，“初九”是《易经》乾卦第一爻。单数最高数是九，双数最高是六。假使九二，就是阳爻第二爻，如果是初六，一定是阴爻第一爻。

这一节也就是我们修道最基本的一个做工夫的现象。这个现象代表我们一个人的生命，在阳气精神刚一发动的时候，如何去稳住它，去把握它，再去增加它培养它，这是修道第一个要点。第二个道理，讲明白一点大家容易体会，希望诸位不要有男女观念的存在。女性的情况比较容易了解，女性每月的月经过后，阳气上升，此时要把握住宁静，凝神聚气。假使今天月经第一天，七天是一阳来复的周期，这个时候应该身体恢复转回来了，每月都有机会给你把握的。假使回转来的时候能够凝神聚气，那就不同了。凝神聚气就是佛家讲得定，身体立刻可以变化。讲起道理很简单，但是如何认识此时体内真阳之气发动，如何去保守凝神聚气，那太难了！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失败的。假定能防止这些失败，真做到了凝神聚气，在道家来讲，的的确确可以做到百日筑基。尤其是女性，如果基础打好了，年纪大的可以返老还童，整个的身体改变很明显，各种病都消失了。

其实男女都一样，每天都有这个机会。这个机会就是小周天的活子时，能够把握就可打好基础。理论上很方便，修起来几乎没有人能成功。因为破坏它的还不是身体上的气脉，也不是外面什么鬼啊、魔啊，都是自己的心念，自己心念的习气。分析心念，必须要了解把握佛家的东西，在我个人经验看起来，如果不了解佛家的道理，怎么去修呢？但是了解佛家心性之学的人，如果搞不清生理方面的自然法则，以及工夫程序，也没有用。这一节就是特别注意这一方面。

卦变引导炼丹

现在看朱云阳祖师的说明，“此节，言艮之一阳，反而为震也。”《参同契》常用《易经》的卦象说明。艮卦跟震卦，是一个卦翻过来成两个现象。艮 （）代表山，下面两爻是阴，上面一爻是阳。翻过来倒转来一看，成了震卦（），一阳在下面，两个阴在上面。“艮”与“震”是相反的。看任何一个卦都要这样看，一本书也要这样看，立场不同，观点就两样。我常说孔子讲得最高明，他之所以成圣人，不能不推崇他，是他讲任何学问都很严肃，唯有研究《易经》他说“玩索而有得焉”，研究《易经》要玩，你要是读死书一样呆板去读，是不可能把《易经》搞通的。

所以这样看是艮卦，反过来看就变成震卦。这个方法就是《易经》所讲的“综卦”，俗话形容一件事的麻烦叫做错综复杂，就是综卦的道理。“错卦”是把卦的阴爻换成阳爻，阳爻换成阴爻。错综复杂也说明天地间没有一个绝对的东西，都是相对的，立场不同，观点就不同，现象也就完全两样。提到震卦跟艮卦是“综卦”的关系，就如同我和诸位一样正面反背，你们看我是这个样子，我看你是那个样子，我们立足点不同，观点一定两样，所以也叫做反背卦。错卦是相对卦，也有人把这个综卦叫相对卦，错卦叫反背卦。我们回转来，现在重点不是讲《易经》，因为大家不熟练，只好多浪费一点时间了。

这个里头有个道理我们要了解，所谓阴、阳这两气是什么？没有什么，但是我们生命能的变化都是它。这么一变是阳，那么一变就是阴，是变化。所以能够把握变化，这个生命就可以把握了。《易经》里孔子说阴阳之不可测，没有办法去推测或彻底了解。我把孔子这一句话做了注解，就是“能阴能阳者，非阴阳之所能”。阴、阳是两个现象，能够使现象发生的那个最后面的东西，叫它是道也可以，叫它上帝也可以，佛也可以，这都是代号。这个能，能阴能阳的能，非阴阳之所能，是阴阳做不到的，因为阴阳是它的变化。等于我们这个手，手是个空洞的名称，实际上是手背手心构拢来。手没有东西，可是这两样东西一反一复有个总体的作用叫做手。所以能阴能阳的不是阴阳之所能。艮、震两卦就取其一阳发动的作用，等于下半月，月亮的光明没有了，这个是艮卦的现象；每月阴历的初三，月亮从天上又出来了，这个亮光就是震卦的现象，其实都是月亮！

上弦下弦的启示

因此他说：“人知月至晦日，乃失其明，不知实始于下弦。下弦为艮，后天艮位居东北。于十二辰，当丑寅之间。于二十八宿，当箕斗之度。”道家用那么多符号，叫你去了解天体运行的法则，就是说卦是挂在天体上的八个大现象，太阳、月亮、天、地、雷、风、海洋、山岳，这个现象就是这八个大卦，明显地挂在那里，大家都看得见。实际上只有六个现象，因为我们人是站在这个地上，任何方向上面都有一个天，所以天、地这两个现象不管，中间的变化就是六个现象，我们生命的法则也是一样。

一般人知道月亮到了晦日，就是每月阴历月尾，“乃失其明”，没有光明，其实他不知道是下弦开始了。每月的十六加五天到二十一、二十二之间，一半光明渐渐没有了，这个叫下弦。上弦是月上面一半黑下面白。下弦相反，下弦这个现象，代表的卦象是艮卦。我们自己不要落伍啊！现在你到欧美，人家 《易经》比我们研究得好，他们能够跟你谈《易经》，可能你们都答不出来。六十四卦他们都记得，不过是编号的，第一卦、第二卦、第三卦，他们用漫画的图案表达。譬如说艮卦，一道亮光从下面黑处出现，整个大地好像是黑暗中间上面有点亮光，一看就晓得是艮卦。

这个方法我觉得非常好，因为本来《易经》八卦就是我们上古老祖宗的漫画，代表文字的开始。现在西方的同学们就用这个图案画来表示，一看就懂了，有时候画得真是很精致。他们理解得非常够，懂得很深，画得比这些卦还好得多。

现在再讲到每个月的月底，月亮的光明完全消失了，其实这个光明，在每月的十六到二十一之间已经一点一点的在沉没。等于我们的精神早晨起来很好，上午精神非常健旺，实际上你的精神已经在开始慢慢消失。小孩子生下来长到十一二岁，我们老头子一看，这个小孩子可爱，实际上他跟刚生下来的时候相比，已经老得多了！他的生命已经慢慢在消失了。生命的作用也像月亮的光明一样，不是到了三十晚上才知道没有光的，是下弦就开始的。下弦这个现象在 《易经》是艮卦，以我们中国的地面来讲，艮卦在正东北这个方位，这是以空间地面来讲。

拿时间来讲，古人一天是十二个时辰，我们现在讲二十四个钟头，两个小时是一个时辰。十二个时辰也代表了一年十二个月。“当丑寅之间”，中国人老祖宗用“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表达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月及十二年，这个大家都知道。到了汉代以后，印度文化进来了，拿动物来做代表。所谓子是老鼠，丑是牛，人都变成动物了。所以你是哪一年生的啊？记不得，你属什么？我属猪，就晓得是亥年生的。

古人吃饱了没有事，什么都会想，这个想象的也是另一套理论科学。在地球上以接近磁场为标准，子是正北方，丑是靠东北的。寅在东北角上，天快要亮了。卯时太阳出来跳到海面上，都晓得 “日出卯”。我们小时候，手表太名贵，还用不起，自然的手表就看猫的眼睛，到了中午，猫的眼睛就变成一条线了，到了下午又不同了。修道的人，自己鼻子呼吸，宁静下来就知道时辰了，因为鼻子呼吸时，两鼻孔的力量是不同的。

月亮每月下去是在 “丑寅之间”，在东北方面沉没了。中国上古的天文，二十八宿是二十八个星座。一年十二个月天体那么转动，每天太阳下去时，出现的星座不同，这个是经验总结，一看太阳下去在哪个星座，就晓得方位，就晓得时令了。所谓二十八宿是这个意思。月亮每月下沉，“于二十八宿当箕斗之度”，“箕斗”就是北方，在北斗七星之间。这个我们必须向诸位年轻的同学大致解释一下，详细的这个里头东西很多。

天道顺行 地气逆行

“盖天道左旋主顺行”，“天道左旋”就是太阳东边上来西边下去，所以天道左旋是顺行，“顺起于子中”，都是以北方由子位开始，立一个标杆顺转。

“地炁右转主逆行”，“地炁”不一定讲地球，地有地炁，太阳放射出去，月亮、地球都在吸收放射。“地炁右转主逆行”，倒转来以北方为中心，“逆起于丑寅之间”。我们中国人喜欢南面而称王，面对南方就是跟地球磁场相配合。所以中国帝王的宫殿一定坐北向南，这个我也给大家讲过。诸位坐在这里，你以自己坐向为标准，背向右手转过来，就是“逆起于丑寅之间”。这就告诉我们一反一顺天体的道理，这个先要把握住。

“欲知天道主顺”，左转的叫顺行， “当以一岁次序观之”，这一年的程序，太阳一天走一度，所以一年三百六十五度多一点。“一岁之序，自北而东”，一年以四季来讲，由冬季的北方，慢慢转到东方春天，“以讫于南”，再转到南方夏天。到了五月下半夏至一阴生，天气最热的时候，这个阳气开始收藏，阴气又来了。“自南而西”，再转到西边秋天，“以讫于北”，最后又转到北方变成冬天。

“从子到丑，从丑到寅，出乎震而成乎艮，后天顺行之五行也。”这一段是说天体的运行。简单地说，阴阳五行、天文、星象、历数，各是一套学问，这几套兜拢来都是《易经》系统这个法则。五行是金、木、水、火、土，这五个代号有两个现象，正反相生相对，相生的中间就有相克，有这样成长就有这样的灭亡。这几套学问发展成中国理论科学，与渔猎、畜牧、农业、水利、航海，统统都有关系。随便买一本中国天文史看看，你就晓得老祖宗的伟大，同时也了解他们对于物理科学的了解多深。所以到明朝郑和下西洋时，什么航海气象都没有，只拿一个罗盘就在海面上走。西方人看到还很稀奇，中国人怎么会知道自己到了哪里了？离开自己的国家多远了？这都是从我们自己这一套学问来的，这一套东西包含得太多了。

真正的道家，拿学理来讲，做工夫很简单，好像你打坐就会了。但是人这个身体很复杂，精、气、神更复杂，所以必须要了解学理，这样丹道的修行就好办啦！当然做起工夫来，这一套学问都要丢掉的，不需要。那么我们为什么又要懂呢？你在用功的过程中，身体心理的变化到了某一境界，某一现象出来的时候，你如果懂学理，就没有问题，就晓得原因，知道对治；否则就像武侠小说上说的走火入魔。其实也没有火也没有魔，是你的观念不清楚就搞错啦！

第六十六讲

纳甲的法则

“欲知地炁主逆”，这个地球，也就是我们身体，本身是逆行的，是倒转来走的。“当以一月纳甲征之”，“纳甲”又是一个名称了，甲代表天干，在我们旧的天文物理、地球物理，又产生一套学问叫做纳甲。所以又要介绍一下了，为了让年轻人对自己的文化有一点基础知识。天干有十位，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地支有十二位，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天干代表太阳系统天体的干扰，也就是太阳放射能同地球的关系。地支代表月亮跟地球关系的放射，这是一收一放之间。像明年（一九八四）甲子年，是下元甲子的开始，一九二四年是中元甲子开始，一八六四是上元甲子开始。中国人过去说的预言，像推算民族国家命运的，都是根据这一套法则来算的。像甲子、乙丑、丙寅、丁卯……是十天干跟十二地支相配，一个周期叫六十花甲。干支阳配阳，阴配阴，所以有甲子没有甲丑，只有乙丑；有丙寅，没有丙卯。一个人过了六十岁，已经过了六十花甲了，这是纳甲的一种方法。

这些作用又归成一个五行——金木水火土，譬如亥与子是属于水等等。听起来很麻烦，记熟了非常方便，老祖宗文化到了最高处，归纳起来成最简单的东西。纳甲的意思大概讲了。

“纳甲之运”，运就是运转。这个转动“子当右转，却行以至于未申”，倒转来走，却行到了未申，到西方了。“自北转西，自西转南，是为上弦之炁”，再由西转南，这是讲月亮出没的现象。“其象为得朋”，“得朋”是《易经》上的话，意思是得到同类。

从元明以后，伍柳派的修道特别注重这个，不是没有道理。人体的生命是从下面发动的，向上走精神就旺盛。人体下面是子，头顶是午。所以人睡醒了，精神就一节一节上升，到午就是阳极。阳极则阴生，又下降了，就是一升一降。人体有形的就是背脊骨所谓督脉，我们人体有十二经脉，中医也用这个阴阳分类法则，叫做“六阴六阳”。譬如你肝有病，那是一个现象，肝属于木，讲五行的生克，水生木，因肾水亏了，元气不够，造成精气不足，肝呈病象，所以治疗的方法是增强肾水的功能。

逆流而上的修行

过去的老辈子中医，肝有病不一定治肝，肝病是个现象，病源出在哪里，要在那个源头下药。这个办法是从十二经脉去认识，一年有十二个月，身体十二经脉同这个天体是一样的。十二经脉以外，我们这个身体上另外有奇经八脉，不属于十二经脉范围以内。伍柳派认为，阳气发生用意识去导引，由督脉把它运转到顶，然后再从前面任脉转下来一圈，这个叫转河车。修道的是效法太阳的行度逆行，倒转来走，逆者成仙，顺就变凡夫。这怎么说呢？我们普通人下面阳气一发动，性的观念就来了，男女性的要求，顺流下走而去，就把阳气浪费掉了。修道要把它逆流而上，也是有道理的，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阳气由下上升，从督脉向上走一点没有错，能够走到顶还精补脑，长生不老都没有错，但不是用意识导引，不需要的！生命本来是这样，顺其自然。所以老子说“道法自然”，加上意识去做，反而是妨碍它。

懂了这个现象，我们这个身体生命也是一样，气到了顶时，“午乃东旋”，一年之中阳到极点时就夏至一阴生了。“逆行以至于寅丑，自南转东，自东转北，是为下弦之炁，其象为丧朋”，下半月的现象，因为我们身体阳气向下降，人就想睡觉了，脑子阳气也不够了，血液慢慢沉下来就是“下弦之炁”。这个现象，当血液沉下来的时候，睡眠最重要。西医也讲，休息最重要。所以肯学佛修道当然会健康长寿，打坐虽然没有睡着，也是在休息嘛！所以这时天地之象要休息，因为人的精神下降了。

“两弦交会”，收视反听，阳跟阴在交。修道的原则很简单，方法就是眼睛不看前面，耳朵不向外听，不管是休息不休息，人能够永远在这种状态之下，像动物的冬眠，虽然还没有睡着，那样坐着就是修了。我说这是世界上最享受的啊！所以年轻人来学佛修道，玩这个干什么！偷懒！好好做事吧。你真要修，我说可以啊，把世界上一切丢掉，专修！又做不到！既然做不到，何必脚踏两只船？所以永远走不通的，不可能！

小周天与月亮

现在讲到午时下沉的现象，两弦交会，阴阳二气交会。“正当晦朔中间”，就是阴历的月底月初。“剥在艮而复在震”，剥卦上面三爻是艮卦，下面三爻是坤卦，坤代表地，艮代表山，合起来叫“山地剥”。什么叫剥呢？剥香蕉皮一样剥完了。剥卦五爻都是阴，只有上面硕果仅存这一爻阳，阳能已经给阴气剥削得要完了，只剩了一点。像我们这些老头子，白发苍苍快要剥光了。剥光以后就变了，另来一个生命叫坤卦，属土了。刚生下来的婴儿是剥卦反转的复卦，复卦是好的。复卦上面三爻是坤卦，坤为地，下面三爻是震卦，震为雷，合起来叫“地雷复”。

“剥在艮而复在震”，譬如拿自然的现象说 “中午复”，现在中国人有习惯睡午觉，古人没有，因古人怕挨孔子的骂。在《论语》中，宰予昼寝被孔子骂了一顿，后来读书人就不敢睡午觉。所以曾国藩工作那么忙也不敢午睡，他的办法是晚饭以后睡一下，夜里就有精神办事，可以工作到天亮。现在我们推翻孔老二有个好处，可以睡午觉，不过外国同学在这里很少睡午觉。“剥在艮”，中午以后阳退了，精神自然下降，有些人不一样，所以也不是呆定的。“先天逆用之五行也”，精神又会成长又会下降，与自然相反。

讲了半天这些原理，现在他教我们怎么样修道。“金丹之道，全用先天纳甲，与天上太阴同体”，修道运用这个纳甲之理，归纳起来简单明了。我们身体内部的变化，“与天上太阴同体”，小周天是要配合月亮的现象，一个月三十天，这个法则要把握住。怎么说呢？“太阴真水生于午”，不是生于“子”，阴极了的太阴真水叫 “华池神水”，是道家的名称，就是西王母那里有个池，喝了那个水就不死。这是假托的神话，是说华池神水这一点是生命的根本。有些武侠小说就写成“太乙真精”。这些水下来不得了，厉害得很，生命根本都被它变化了。

水如何生于火

我年轻时看道书，不晓得多着迷！但是很气这些神仙，可恶啊！为什么不讲真话？又是“太阴真水生于午”，午是南方是火位，怎么会生水呢？“自十六一阴之巽，至廿三二阴之艮，阴来剥阳，仅存硕果”，他说这个现象，自阴历十六以后是巽卦。巽二爻是阳，下面一阴初生，这个巽卦的现象，等于说十六十七的月亮。所以李后主的词，“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是写上半月的月亮，月如钩。巽卦的现象一阴初生，所以到 “廿三二阴”，二阴就是艮卦的现象，是 “阴来剥阳，仅存硕果”。你看，我们读道书要想学神仙，又学《易经》、学五行，都为了学道。这一句终于把它摸懂了，懂了半天，他还是没有讲实话。又说，“金丹之道，全用先天纳甲”，好啦，才露出一点又把它捻熄了。“与天上太阴同体，太阴真水生于午”，这句已经使人怀疑了，下面希望他讲一点老实话我们听听不行吗？他又扯开了，同我说话一样，东一下西一下。

“自十六一阴之巽，至廿三二阴之艮，阴来剥阳，仅存硕果”，这是讲什么呢？你们年轻人不懂，干脆给你们讲了吧！虽然讲了叫做泄漏天机，也不管啦。这“太阴真水生于午”就是讲，下面阳气冲上来阳到了极点，阳极就阴生，所以精神不够了就要睡，阴生就是“太阴真水”，是脑下垂体的荷尔蒙，那是“真水生于午”的道理。所以打坐有口水，虽然不是太阴的真水，是假水，假水也了不起！但是真的玉液还丹是你阳气冲到脑，就是佛家讲头顶发清凉、得轻安，降下的甘露水，佛家也叫做“醍醐灌顶”，阳气发动，阳极阴生变成太阴，地气闷极了上升碰到冷空气，结合变雨下来。

“又自东转北，正值丑寅之交，箕水斗木，二宿度上，旋入乙癸，艮之一阳尽丧而为坤。”“箕”是北方星座的名字，“水”是五行北方属水，“斗”是春天北斗七星，早晨转过来了，“木”是在东方。“二宿度上”是指斗、木二宿在经纬度的行度上面，“旋入”转到“乙癸”。罗盘上面转的都是这些字，是代号，你懂了就会看罗盘。乙癸艮等等，在罗盘上看风水，把它变个名称叫做“二十四山”，“山”也是代号，等于一年二十四个节气。所以“旋入乙癸，艮之一阳尽丧而为坤”，上面下降了以后，阳气又第二重地上升。在阳气没有上升以前，都是阴，为坤，那个境界什么念头都没有，昏昏沉沉的，庄子叫做“浑沌”，经过这个境界就好了。

阴阳天天轮转

有时候你们用功静坐反而没有精神，修道难啊！我劝你不要修，年轻人搞这一套我都反对。有同学问我，老师啊，你不是十几岁就修起来了吗？你怎么反对我们呢？就是因为我十几岁开始，我深知其中之艰苦，所以我劝你们不要修。你们玩这一套学不成佛，人也做不好，结果呢，神里神经的有什么好处？规规矩矩走一个孔孟之道，人道修好，天道也完成了，做好人做好事，多好！何必搞这个呢？你要修这个，告诉你，到时昏头涨脑的，你一点办法都没有。像我一度有一个长时间，我觉得快要死了，一点精神都没有，一张纸都拿不住！好在我不在乎，万事不管，天大的事我都一笑大睡一番。我的气魄大，准备躺下去就死了，这一生修不成功，再看看死了以后什么样子，来生再试。虽然好像气魄很大，我也晓得一句话，老子说“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阳极阴生有这个现象，而且必须要经过。没有经过就没有得，这是天地间自然又必然的法则。

其实我们普通人，每一秒每一个时候都有这个现象，每天都有，但你不懂。“弱者道之用”，要知道应用。佛家讲老僧垂垂入定，古人这个形容辞就用得好，垂垂，这个人就这样挂下来，一点力气都没有。葡萄长熟了，一大串葡萄太重了，树枝都垂下来了，那是垂垂入定之相。这是阴极，是剥极了再剥，像剥卦的现象，阴到极点就会阳生。可是人都怕剥极的境界，所以老朋友们修道经常讲：“我实在是不行了！”不行就准备死嘛！我给你写挽联，这不是很简单嘛！所以生死看得开才能够修道，你生死都看不开，你还能拿生命来实验这个东西吗？

老实讲，我劝你们年轻人不要修，我今天是讲学理，我研究了几十年，理论上我绝对承认有这件事情，不一定说是我做到了，也不一定诸位做得到。这个原理是对的，用这个原理来修持能不能成功，等于岳飞讲用兵一样，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在吾身为神入炁中，万化归根，即所云午乃东旋，东北丧朋之象也。”神没有了，太阳下山了，太阳被地球遮住了，被阴的一面盖住了。我们人，那个时候神入气中，气不一定在肚脐下面，而是整个的沉落下去。“神入炁中，万化归根”，这一句话是引用老子的——“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就是恢复你那个生命的本来。我们再加一句，注解这个现象，老子说“绵绵若存”，好像自己什么都没有了，可是没有睡着也没有死亡，好像又知道，就是若存若亡。那么这个时候的境界呢？孟子有修道经验，他说“心勿忘，勿助长也”，千万不要帮忙，不要去导引，也不要完全密封住，而是勿助勿忘。小说《红楼梦》中，贾宝玉那块石头上刻有这八个字：“莫失莫忘，仙寿恒昌”，也是讲这个绵绵若存，勿助勿忘的道理。

第六十七讲

阳如何发生

《参同契》现在讲的重点，还是在普通修道说的“活子时”，这是一个俗语。这个子时代表了我们身体上一阳来复，以及阳气是怎么发生的。现在都是讲理论，但是理论懂得了，所谓工夫方法就在里面。道理就是一个原则——阴极阳生。怎么样是阴极呢？再明白一点讲，就是静极。但“静极则动”，做工夫真静到极点时，也有很多说法形容，譬如说“六根大定”，在原理上的名称就叫做“阴极”，阴极了，阳自然会发生。最大的阴极是我们的生死，生命有生有死，死了就是阴极。阴极并不是这个生命完了，而是重新再转来，那个是阳生，这就是佛家所谓轮回的道理。小规律的阴极阳生，就是睡眠休息，静极了再醒转来。把这些现象了解了，阴极阳生的用功道理也自然懂了。

“此时阴极阳生，太阳真火，即生于子”，这个时候阴极阳生，太阳真火光明的现象，动的现象，生于“子”。“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现在说静极了阳动，太阳真火就发生了。

“盖阳无剥尽之理，日月撢持，正在北方虚危之地。交会既毕，渐渐自北转西，月魄到此，微露阳光，谓之旋而右转。”他讲这个“剥尽之理”，理论上好像同修道做工夫没有关系，实际上懂得这个理论，你才能放心去做工夫，当碰到一个境界时，自己才明白道理。山地剥卦，没有剥尽的道理，宇宙间的力量是相对的，快到完了时，相反的力量就来了。实际上也就是力学的道理，向心力集中了，离心力就发生了，这个生命的道理同物理是一样的。

譬如说我们打坐，这是修道的第一步。不管守窍也好，听呼吸也好，随便用什么方法，很少有人真达到阴极，没有达到“归根曰静，静曰复命”，没有归根过。假定有人修道到达这个境界，那是真正的有一点像庄子的话——“浑沌”。这个时候所谓六根大定，六根完全关闭了，花一样合拢来，人自己也忘了。禅宗形容就像老母鸡抱蛋一样，道家形容如醉如痴。这个静到极点是阴极，这个时候真阳才来，就是那个静的活子时才来。你注意这个话，平常我们也有活子时，疲劳到极点，或者生病衰弱到极点，有一天病好了，精神突然来了，那个也是活子时。但是你把握不住，因为自己不认得。

这个阳剥尽到了阴极，等于每月的月尾会“日月撢持”，月亮看不见了，被地球在日月之间隔住了。道家不管这个，只讲这个时候“日月撢持”，月亮跟太阳合璧，中间与地球合在一条线，所以看不到光明，完全黑暗了。到了月尾的时候“正在北方虚危之地”，月尾的早晨看到月亮在北方落下，是偏于东北。什么叫“虚危之地”呢？“虚”同“危”是天体上两个北方的星座，代表了北方。在我们的身体，“虚”、“危”代表的就是海底，是会阴这个地方。头顶算是南方，这个要搞清楚的。所以他说到了阴极的时候，“日月撢持，正在北方虚危之地”，什么都没有。北方虚危代表了黑暗，糊里糊涂，完全黑暗也就是代表静极。静到极点也代表阴极，在方位上是指北方。“虚危之地”等于大家打坐时，有人觉得冷，因身体内部有病，寒气重，多坐一下就发热了，这就是阴极阳生。

“交会既毕”，等到月尾太阳、月亮，阳跟阴在北方交会交和，“渐渐”，慢慢地“自北转西”。假定把这个地球当成平面，到了每月月尾二十八起五天，转过西南，到西边来了。“月魄到此，微露阳光”，阴历每月初三晚上，在西方看到月亮出来了，是眉毛月。天体这个现象“谓之旋而右转”，旋过来右转，顺转转过来西方这一边出来，每月如此。所以《参同契》魏伯阳真人的原文就是一句话，叫做 “呕轮吐萌”，现在解释了半天，就是解释这一句话。说每月初三的月亮，等于一个东西把它吞到肚子里，慢慢又把它吐出来，呕出来了。月亮像一个轮子，“吐萌”，刚刚吐出来，一点点在萌芽。

历法与正朔

说到天体，有两个东西修道要懂，一个是太阳，一个是太阴。讲到这里，我们也常常说明，中华民国在推翻满清之后改用阳历，这个事情在历史上叫做“换了正朔”。古代这个名称很严重，前朝的老臣不投降，不投降叫什么？“不奉正朔”，因为每个朝代都要变更年号、国号，不愿意投降就是不用你的国号，不用你的年号。譬如古人陶渊明，他作诗作文素来没有记年号，只记干支甲子乙丑之类。为什么陶渊明这样？他表示不奉正朔，因为陶渊明是晋朝人，他不肯为五斗米折腰。那时是南北朝宋齐梁开始的宋代，叫刘宋，皇帝叫刘裕，种田的出身。说到刘裕，当了皇帝以后，皇宫里有一间密室，里头摆了一张木头钉的破床，还有种田的斗笠、蓑衣、锄头，他不忘本。他虽当皇帝，有时心里烦起来，就打开那个房间进去，算不定在里头闭关，两三天再出来。近代有一位画家溥儒先生，他是满洲人，跟宣统是皇族的兄弟，所以他作的诗画没有写中华民国年号，也是写甲子、丙寅等干支纪年。

我们现在改用阳历，从文化立场来讲，我始终不以为然，这个是奉了洋人的正朔。四海一家可以，但是正朔是一个国家民族的系统，你们年轻人要懂得这个道理。我们几千年来是阴阳合历的，二十四个节气用的是阳历，是用太阳行度计算的。但是我们算月份呢，这就是中国这个天文同历法的科学了，海水涨落、农忙季节是用阴历。

这种物理的现象同天体的关系，与身体的内部的变化一样。老年人生病有时候就过不了节气，过了这个节就过一个关。有时硬过不了节，管你氧气什么气来救都没有办法，我们身体上就有这个作用。再譬如，学过解剖学就知道，我们脑神经有十二对，像雷达一样，全部齐向外面，同宇宙间这个电感通的。所以你打坐修道，懂了这些非常有帮助，这就是一个科学，人体本身内部也是个科学。

你会昏沉吗

他说这个时候，“一点真火，隐然沉在北海中，谓之潜潭见象，发散精光”，他说当我们打坐修道，真正定下去静到了极点时，什么都不知道了。有些学佛的人认为这就是昏沉！学佛修定最怕昏沉，道家跟佛家的差别就在这个地方。道家说不怕你昏沉，你还做不到昏沉呢！打坐做工夫，坐到了昏沉再说啊。你能不能坐在那里睡觉？你睡不着，因为还有两条腿，腿发麻了赶快下座，你才昏沉不了呢！有学佛的说，那个不是真的空，那是顽空，顽就是冥顽不灵，就是糊里糊涂。我就告诉那些学佛的朋友，管他真空也好，顽空也好，你来一下再说吧。到达了顽空，你说这个我不要才算本事。你顽空都没有达到，还怕自己顽空！就像很多人说自己不求财，如果你赚了几亿硬不要，那还可以吹吹。

“潜潭见象，发散精光”，就是阳气下沉的现象。有些道书上讲的不同，把这个现象叫做“天入地中”。所以有一派打起坐来把头弯到肚子里去，以为这叫做“潜潭见象，发散精光”。

实际上这一派道家的法门，是从佛家白骨观来的，前面已经说过。白骨观修到某一步，叫你观想这个头没有了，头放在腹腔里，有意把它沉下去。不过真正要做到 “潜潭见象，发散精光”的观想，或者思想把天入地中，也做不到。如果做到了静极，阴极了，忘记了头，忘记了感受，沉下来，这一沉下来不晓得会多久。真到那个境界，算不定七天都不动的！所以修道做工夫需要人护法，也叫做道侣道伴，要有个内行人在旁边招呼才行。所谓招呼，是天气变凉了拿衣被轻轻给他盖着，当然鼻子通气的地方都给他露出来，让他自然，算不定七天、二十一天，或半个钟头、一个时辰他就转过来了。转过来就很严重了，因为真阳来了，阳气上升，“发散精光”就出来了。

这同每月的现象一样，“迨精光渐渐逼露，一日二日以至三日”，就是阴历的初一初二初三。“正值未申之交，昴日毕月，二宿度上，庚方之上”，这里要注意啊！这是中原地区的文化，唐代就叫“中华”，古代历史上称“中州”。《易经》、《河洛理数》，都在中州，以开封、洛阳这一带为标准。假使云南或东南亚的人来看这个书，会感觉古人很不科学。所以现在给大家声明，这个《易经》所讲天文现象，是以中州文化为标准的。

天体变化影响人

每个月初三的时候，“正值未申之交”，“未”就是下午一点至三点，“申”是下午三点到五点。因季节不同而略有偏差。这个季节的道理，是站在中国这个地面仰头看。假使用天文望远镜，它讲得很准确，到了下午的四五点钟，每月阴历初三，月亮已经在西面出现了，但是我们看不见，因为太阳没有下去，光度给它掩没了。实际上那个时候已经在“昴日毕月，二宿度上”，“昴”同“毕”是西方星座的名称，月亮在这两个星宿之间。“庚方之上”，庚方是西方稍稍偏西南一点。“昏见一钩”，就是黄昏傍晚时，西南方才出现一点，“如仰盂之状”，“仰盂”就是震卦，这就是代表这月亮刚刚出来，所谓月如钩的一个现象。

“坤中一阳才出而为震”， 《易经》的道理是阴极叫“坤”，北方叫坤。阴极了阳生，每月初三 “一阳才出”，在人体就是活子时。懂了天体这个现象，你自己身体的变化、心理的变化，及工夫气血的流行，才会知道。一切都是心理自然现象，和生理自然的变化。

现在他回转来讲生理——“在身中为铅鼎初温，药苗新嫩，即所云，子当右转，西南得朋之象也。”铅代表气，这个时候静到极点，气的呼吸好像停止了。鼎是炉鼎，我们本身就是炉鼎，身体就是个化学的锅炉，这个锅炉里“初温”，重新发暖，这个才是密宗的真拙火来了；“铅鼎初温”，阳光重新来了。

有一本道家的书很要紧的，就是崔真人写的《入药镜》。我们自己生命有长生不老之药，不是高丽参，不是补药，也不是多种维他命，是自己这一点阳气发动，就是 “药苗新嫩”。“子当右转，西南得朋之象”，这个叫活子时。所以说伍柳派的活子时说，睡醒阳举叫做活子时，是有一点相像，是对的。但是不可着相，变成一天到晚搞阳举了，那是没有用的。这个阴极阳生的现象是真阳来的，是在刚一醒，将发动未发动之间，这个时候把握住，才是真正的药，长生不老之药。等到变成阳举时，这个幼苗已经老了，老阳就不可取了，采了也没有用。那你说没有用就把它舍掉，舍掉更糟糕！虽然老了，老姜养一养还是蛮好的。

第六十八讲

静极的现象

刚才讲到“西南得朋”，这句话是来自《易经》坤卦的初爻卦辞，坤卦最后是“东北丧朋”。所以有些人卜卦、算命，出门向西南走好，西南就 “得朋”，向东北走就 “丧朋”，不吉利。但是据我个人研究 《易经》的结果——先声明我是靠不住的！从秦始皇以后，《易经》上这个字印错了，古人这个字刻在竹片上，是西南得“明”，东北丧“明”，完全是讲月亮的现象。竹简东搬西搬，日久破损，“明”变成“朋”字了，我以前跟诸位也介绍过。

“阳炁虽然发生，但造端托始，火力尚微，正应乾卦初九潜龙之象。到此，只宜温养子珠，不得遽用猛火”，这个完全是讲做工夫。诸位修道家的特别注意！两个名称——“子午温养”，“卯酉沐浴”，尤其伍柳派很流行这一种话。现在正统的道家告诉我们什么叫 “子午温养”，“卯酉沐浴”。其实方法就在这理论里面，当我们静极了回转来的时候，身体是会有现象出现的。

我们现在先不讲这个书上的话，先告诉诸位，有些人静极了忽然振动一下，那是阳生的兆头，萌芽的现象。你说一身都摇摆起来，自己做不了主，既然知道自己在摇，怎么做不了主？有些人说，哎呀着魔了！我控制不了。什么着魔了？自己怎么控制不了？不摇就是了嘛！你不理它就是，充其量不打坐了。这些都是阳生，还有静极阳生，忽然看到光了，闭着眼睛一片光明，也是阳气初来的现象。但是都是兆头初萌，你要不稀奇它才对。自己真阳真来时，力量很大，有时打坐坐得好时，手上先发暖了，有些人是脚，有些人屁股发热了，有些人下部发快感了，虽现象不同，但都是阳气恢复的现象。因为各人生理不同，禀赋不同，健康的状况也不同，再加上年龄、经历、思想都不同，反应也就不同了。

所以阳气随时可以发动，如果把握得住，的确可以祛病延年，长生不老。我有一个老朋友，现在在美国，七十多岁了，看起来像四十多岁的人。他武功好，道家工夫好，每天都要写万把字的文章，天天如此，忙生活还要练功，他的确有一套长生不老的工夫。他是杜心武的入门弟子。杜心武是清末民初的人物，武功第一，学道家学武的人都知道，人称杜大侠，这个人是很不容易见到的。

潜龙勿用

这里讲“阳炁虽然发生，但造端托始”，中国文化里，人的开始就是人之初，“托始”是说宇宙生命的精神，必须要寄托在一个物质上才能发生作用。换句话说，道家所讲的心物，表面上看是一个二元的宇宙，身跟心分开，精神跟物质分开，实际上它两个是一体。所以老子说，“此二者同出而异名”，同一个体但作用不同。它一旦发动，一部分变精神，一部分变物质。等于我们点蜡烛，蜡烛放光同时也冒黑烟，黑烟部分变成物质，亮光部分变成精神生命，实际上是由一个蜡烛放出来的。所以《老子》开头一章就告诉我们，“此二者同出而异名”。后来老子讲“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它要起作用，精神这个东西起作用必须靠物质，心与物是一。所以道家说，修神仙要如何才能成丹呢？精神跟物质生命的力量结合在一起，这就叫做阴阳配合，才能成丹。

阳气刚刚发动的时候还不行，这个时候是“造端托始，火力尚微”，这个暖力还很微弱。拿 《易经》的道理来说，就是乾卦的初爻 “初九潜龙勿用”。又扯到 《易经》来了，所以我说，天下文章作得最好的是《易经》。“潜龙勿用”是周文王写的呢，还是周文王的儿子周公写的呢？不知道！很难研究清楚。可是 “潜龙勿用”这个 “勿”字，用得太好了。以前我曾答应把《易经》翻成白话，一开始我就晓得上当了，《易经》本来就是白话，叫我怎么翻？

尤其这个“勿用”叫我怎么翻？你要翻成不用，不可以用，就不准。“勿”并不是“不”，“不”是否定的，而“勿”是很活动的，用而不用叫做“勿用”。翻成白话就把意思翻死了，它是活的字，如果翻成“潜龙不用”，就不是“勿用”的道理了。“潜龙勿用”的意思等于钱放在口袋，它的使用价值是无价的，一旦用掉价值就定了。也等于说，女同学没嫁人，男同学没有讨老婆，价值无比，你只要一结婚，价值就定了。现在他说阳气刚刚发动，正是 “乾卦初九潜龙之象”。

闭关温养

所以你懂了这个意思，用功到了阴极阳生时，不要看到光被吓住了，然后跑来叫老师呀，我今天工夫做得很好很有心得，一片光明！可是现在不打坐，没有了。当然嘛！已经用完了嘛！“潜龙勿用”，这个时候，要稳，要闷住，像广东人做焖锅饭一样焖住了。为什么修道要闭关呢？碰到这个境界非闭关断绝外缘不可。 “闭关”是佛家的话，道家叫做“入圜办道”，“办道”就是修道。“闭关”这个话也出在《易经》上，是佛家借用的。

我们提到过的，《易经》的复卦，“先王以至日闭关”。一年只有两个至日，冬至和夏至，一阳初生叫冬至，一阴初生叫夏至，也叫做长至日。夏至那一天白天最长，过了这一天，慢慢白天缩短了；冬至那一天白天最短，过了冬至，白天慢慢放长了。“先王以至日闭关”，就是说中国传统的文化，老祖宗们懂得在至日闭关。什么叫闭关呢？斋戒、沐浴、清净，万缘放下，什么都不理，这也就是温养了，就好像婴儿刚刚生下来，放在温室里保养。这个时候阳气一来，只宜温养之，这就叫做子午温养，像培养幼苗、婴儿一样。怎么培养？不增不减，顺其自然。

孟子讲“养吾浩然之气”，不可揠苗助长，不能帮助它，帮助就不是温养了。一个乡下人种稻子，天天看，看不出稻子长高，他就用手拔一下，长高了，稻子也死了，这就叫揠苗助长。许多人做工夫都在“揠苗助长”，刚刚有一点对了，一下子发光了，以为得了道，然后要加工，又吃补药又练气功，这样那样都加上去，结果发光变成发暗了。所以这个时候不能揠苗，不能帮助，只是看住，这是温养。换句话说，就是佛经所讲的“照见”，观自在菩萨那个“照”，“观”就已经在温养中了。

开口神气散

“不得遽用猛火”，这个时候不能用猛火，只能用文火烹炼。什么叫文火？练气功的人，呼吸慢慢地不加意，这个叫文火。对不对呢？也对！但不全对。那么什么是火呢？正统的说法，意念就是火。道家有两句话我们必须知道，“开口神气散，意动火工寒”。修道家的人，如果天天上课，吹牛招摇撞骗，那是不行的啊！因为犯了道家的天条“开口神气散”。修道人话都不讲的，就怕开口神气散了。“意动”就是思想杂乱，火工就寒，这个时候要无念，要意念专一就是文火。这是道家的道理，真把它弄清楚了简单得很，就是“温养子珠，不得遽用猛火”。

因此朱云阳真人解释，“此节，言日月合璧，产出金丹大药，即系活子时作用。”为什么要加一个 “活子时”呢？因为并不一定是半夜子时，这是活的，每个人不一定的，不是呆板、不是死的。天地的法则，子时是夜里十一点到凌晨一点，所以夜里十二点是正子时，这是呆定的。但地区不同，在英国、美国东部西部都不同，我们的子时是人家的午时。所以修道你要注意地区不同，子时绝对不同。换句话说，也有另外一个活子时，因为生命是活的，法则是呆定的。生命的变化规律虽然同天体太阳、月亮的规律一样，但如果说因此到子时非打坐不可，我说你那就是 “死子时”，你不是学长生，而是学长死了，所以要懂得活子时。

他引用“尹真人云，欲求大药为丹本，须认身中活子时”，这是告诉每一个修道的人，要想拿到自己生命里的长生不老之药，首先要了解身体内部活子时。“正此义也”，就是这个道理。

丹经的乱象

那么他又说理论了，“晦朔之间，坎离交而成乾”，坎离交媾，水火交媾变成乾卦。道家的名辞叫做 “取坎填离”，这是什么取法呢？道家的旁门左道花样就很多了。坎卦在身体代表精液、荷尔蒙等等——卦是个代号不是呆板的，要活用；离卦在人体代表心脏，在思想是代表念头多；在面孔上坎卦代表耳朵，离卦代表眼睛，哎哟一大堆！就像是一个孩子不晓得拜了多少干爹妈，你就弄不清楚了。所以中国的道书混乱，哪一门、哪一派、哪一个仙人，各人不同，他喜欢怎么用就怎么用，政府也没有规定他。因此这个道书千古丹经是一片乱象，看不懂好麻烦，看懂了又觉得真够啰唆，讲许多空话！它为什么用那么多代号呢？因为怕泄露天机。

由于用了许多的代号，所以“取坎填离”就产生了很多男女之间的采阴补阳，多得不得了！但是你不要搞采补，因为天下的道很简单，第一等人所谓菩萨、神仙，是损己利人；第二等人小菩萨，利己利人；末等不是人，他们损人利己。要采阴补阳，这个动机就损人利己，这样能成仙、成佛我决不相信！这个道理一定先搞清楚。

“乾为真金，故称金丹”，乾代表金，所以道家把至阳之乾叫做金丹。“所以金丹火候，专应乾卦六阳。”所谓金丹的火候没有办法讲了，火候是一步一步工夫。神仙收你做徒弟，只能传口诀，没有办法传火候，连佛都没有办法传，只能讲原理。所以照这个方法你去修吧！火候就靠你自己了。释迦牟尼佛也讲过火候，不过没有说明是火候，他在修禅观的时候，只告诉我们四个字——知时知量，我已经讲过，就像自己吃饭喝酒一样，量差不多八成九成就够了，再不能添一点，添了一点那个境界又跑掉了，这就是火候。

第六十九讲

阴阳循环的过程

《参同契》这里开始讲的学理，说到人体生命、阴阳之气的功能，与月亮、地球运行的关系。由月尾到下月初，说明活子时生命能的发动，以及一步一步的功能，使我们认识修道时气机的发动、一步一步的程序和境界。这个必须要了解《易经》的十二辟卦，这是麻烦的事，大家听起来会觉得很啰唆，尤其是对《易经》不熟，所以这一段现在大体把它讲过去，将来再做研究补充。

“阳以三立，阴以八通，三日震动，八日兑行。九二见龙，和平有明”，这个都属于《易经》。“阳以三立”，指每月阴历初三，月亮刚刚出现。加一候五天就是初八，月亮半圆，在《易经》的数理阴阳道理来讲，这个阳里有阴，所以“阴以八通”，初八算是阴的开始。“三日震动”，初三是震卦的现象刚刚发动。“八日兑行”，后天的八卦图，初八属于兑卦，此时月亮半黑半亮。“九二见龙”，九二就是第二爻，这个“龙”字是形容辞，形容一股阳气刚上来，这个时候阴一半阳一半，“和平有明”，正在中庸的状态、和平境界。

“三五德就”，三五一十五，每月阴历的十五 “乾体乃成”，整个的月亮统统是白的，这个情形好像月亮的光明圆满。《易经》的解说，物极必反，盛极必衰，都是必然的，没有办法变动。人的生命壮极必老，也是呆定的，所以到“三五德就”的时候，等于乾卦到了极点圆满，接着阳极就阴生。这个原则反映在中国文化的世道人生哲学，万事都不可过分，盈满了就要失败。过了十五以后，下半月开始就是阴。

“九三夕惕”，就是乾卦的第三爻，昼夜都要小心，等于年龄大到了极点，就准备走了。“亏折神符”，这个时候月亮慢慢走向下半月，夜里就“盛衰渐革”，“渐革”也是卦名，这个现象又变了。“终还其初”，最后又走到阴的境界去。打坐修道做工夫也是这样，所以大家必须要了解这个道理，当你精神最健旺、境界最好的时候，下一步就是阴境界来了。阴境界并不可怕，阴极阳极都是了不起的，所以必须要认清这个法则。

假使一个修道人到了昼夜身心舒爽，百脉畅通，内外一片光明，等于道家北派的祖师丘长春所讲的，人变成了无缝塔。没有缝就不漏，六根不漏在一片光明中。假定你有这个境界，你说下一步呢？明极就暗，转过来阴境界一定会起来。一阴一阳，一明一暗是它的过程，那个能明能暗的是道体，不在这个明暗境界上。真正的大道成功，是在无阴无阳之地，非阴非阳，那个暂时不谈。现在讲修丹道做工夫的方法，对这个境界的变化必须要认清楚。

不要怕阴境界

现在他说阴境界来了，“巽继其统，固济操持。九四或跃，进退道危。”“巽”是卦名，巽为风，阳极一阴来了，下面是一阴开始的巽卦，就是“巽卦继其统”的意思。修道的人工夫到这一步，注意这四个字——“固济操持”，就是要好好把守住，不要被阴境界骗走了，不要恐惧，不要害怕，因为这是一个必然的反复过程。这一个程序，每一个境界每一步工夫都告诉你了，等于是乾卦九四爻的爻辞——“或跃在渊”，在深渊里跳出来，像一条龙一样，俗语所谓鲤鱼跳龙门，跳过去就化龙了。譬如你们青年同学们，学校刚刚毕业，年纪轻，所谓春秋方盛，前途无量的样子，也许跳出来，也许跳不出来。这时候价值无比的大，所以叫“或跃在渊”。到了这个境界，由阳到阴，要特别小心，“进退道危”，或者进步或者退步，这个道不是讲“大道”的“道”，是这个法则、原则。这个境界里究竟该进该退，是走入阴境界，或是保持阳境界，要特别小心，因为这还是不定的。那么到了这一步工夫怎么办呢？这个就要靠你的智慧了，因为这是火候的问题，有时候就赶快走入纯阴的境界里，大休息下来也是一件好事。

“艮主进止，不得逾时，二十三日，典守弦期”，刚才这个巽卦，第二爻又变成阴了，两重阴爻变成了艮卦。阴境界等于每月阴历的二十二、二十三这两天，成了艮卦，等于说阳爻光明只剩了一点，下面是暗的。这样就晓得自己的限度了，不能再加，只能减下来，“不得逾时”，违反这个原则是不行的。这就是每月阴历二十三的时候，典守下弦之期月亮，一半亮的一半暗的，同上半个月一样，不过亮光是向下颠倒的次序。

“九五飞龙，天位加喜”，到这个境界等于乾卦的阳能快要完了，“九五飞龙”在天之相，光明到了最鼎盛的时候，下一步就是黑暗的开始，所以“飞龙在天”，所谓天位已到了最高处，再进一步就转阴了。

“六五坤承，结括终始”，每月的月尾，坤卦第五爻了，月亮的光明都没有了。我们打坐修道到这个时候，一点念头没有，完全到了一个沉没的阶段，等于说无知、无喜的阶段。如果修道到这个境界，“结括终始”，要像口袋一样封起来，什么都不管，因为阴极了，下一步又转过来到光明境界，力量更大。所以“韫养众子，世为类母”，这个韫养的第二度光明再来，等于这个阴极是妈妈，再生一个儿子出来。在密宗也讲到这个道理，所以有子光、母光这个差别，一般人把“明”的先后境界的差别，比喻母子相会的道理。这是月尾的月亮，我们的境界也是如此。“上九亢龙”，“亢龙”就有悔，到了最高处就不行了，“战德于野”，阴阳交战。现在还是把所谓炼丹、气机、生命、精神、健旺这些变化，用《易经》的乾、坤两卦六个阶段来说明。

群龙无首最好

“用九翩翩，为道规矩”，“用九”这个名称很有意思。现在留下来这一本《周易》的“乾卦用九”、“坤卦用六”这两个名称，只有乾、坤两卦里头有。坤卦是阴爻用“六”代表，乾卦是阳爻用 “九”代表，其他卦里头没有。怎么叫“用九”、“用六”？历来解释很多，我的研究告诉诸位，就是“用阴”、“用阳”。换句话说，到了最高的境界，天地宇宙万物同人一样，都受阴阳的法则所支配。能够不受阴阳法则支配，善于用阴阳，超越于阴阳之外，就是“用九”、“用六”的道理。

所以《易经》的乾卦有一句话，“用九，见群龙无首，吉。”“群龙”就是指这六爻，六条龙无首，没有头的，这是大吉大利。六条龙都没有头为什么大吉大利呢？“用九”，从政治哲学、历史哲学立场来讲，“用九翩翩”是谦虚到极点，自己决不做首领，也不占任何位置。我常说中国文化里的隐士之道，是帝王学的领导，隐士决不占任何位置，也不要任何权益。所以“用九”这个群龙无首，也可以说是真正的大民主的精神，平等平等。自己不在其位，一概不用，当然大吉大利。一个人帮助团体得益很多，他自己什么都不要，飘然而去，这个人就是“用九”。“用九”当然“见群龙无首”，所以大吉大利。

按部就班 九转还丹

“用六”也是一样，有吉有凶就是人有所求，到了无所求的境界，也是与“用九”一样。所以《参同契》“用九翩翩，为道规矩”，是说做工夫一步有一步的境界，一步有一步的道理，“用九”、“用六”而不被阴阳所用，是跳出了阴阳之外。我们没有跳出以前仍要知道“用九”，每一个境界来都晓得是过程，不是永恒。就算神通广大，能翻天覆地，还是道的“用”，不是道的“体”。如果被自己的这些境界骗住了，修道永远不会成功！所以，每一个境界都不能执着，因为下一步还要变化。所谓“用九翩翩”，那是形容超越的意思，“为道规矩”，是要晓得那是修道的这个道理。

到了“阳数已讫”，乾卦用完了，阳数“九”没有用了，“讫则复起”，阳极就阴生。“推情合性，转而相与”，拿人的生命来讲，阴阳是性情，这是中国文化《礼记》的根本。性包括心理的，情包括生理的，懂了这个法则来“推情合性”，把生理与心理的境界合一，这也是一阴阳。也就是把心理的一念不生的清净，与生理上气住脉停相结合，则一步一步自然会起变化。所谓 “九转还丹”，像一个圈子一样在旋动，“九转”并不是气在身上打转九次，“九”是阳数，是说阳气极而转阴、阴气极而转阳这样的过程阶段。

“循环璇玑”，这个流动互相反复，“璇玑”是古代天文仪器中心在转动的那个东西。“升降上下”，阴阳到了一升一降，一上一下。“周流六爻”，从《易经》来讲六爻，六个位置。“难以察睹。故无常位，为易宗祖”，每个境界的变化，如佛经所说“不可思议”，不要去想，难以推想观察，因为我们生命的功能都是自然变出来的。但是每步工夫不一定呆定的，依个人的体能、年龄、心理等的关系而有异。活子时也不是呆定的，可是这个法则、道理、规矩，等于科学的公式，它是呆板的。所以必须要把这公式把握住了，才能修道。

道家有各种各样的怪工夫，从丹田从海底提气上来，再从背上转，到前面下去叫做转河车等等，这些都不是正统道家的路线。你不能说他错，但是正统道家走的路不是这个样子，只要是后天有意去做的，纵然成功也不是正道。因为做得成的就坏得了，不做就没有，所以不是正道。

丹道先养性

现在我们翻到中篇，正统道家的神仙丹道之术，下手的工夫先从养性开始。中国文化三家，佛家讲明心见性，道家讲存心炼性，儒家讲修心养性。《参同契阐幽》这本书上，注解的朱云阳真人，不用道家名称，倒用了儒家的养性说法，道理都是一样。“此卷，专言养性，而御政伏食，已寓其中。”养性同佛家明心见性不一样，不是用禅宗所谓参话头的方法，他不要你参，因为人性本来就是道，人性本来就是佛，你只要培养就出来了。这一篇专讲养性下手的工夫，与道家的修持之路，以及得到金丹吃下去长生不老的道理、程序，“已寓其中”，都包含在内了。

性命归元章第二十

将欲养性，延命却期。审思后末，当虑其先。人所禀躯，体本一无。元精云布，因炁托初。阴阳为度，魂魄所居。

阳神日魂，阴神月魄。魂之与魄，互为室宅。性主处内，立置鄞鄂。情主处外，筑为城郭。城郭完全，人民乃安。

爰斯之时，情合乾坤。乾动而直，炁布精流。坤静而翕，为道舍庐。刚施而退，柔化以滋。

九还七返，八归六居。男白女赤，金火相拘。则水定火，五行之初。

上善若水，清而无瑕。道之形象，真一难图。变而分布，各自独居。

类如鸡子，白黑相符。纵横一寸，以为始初。四肢五脏，筋骨乃俱。弥历十月，脱出其胞。骨弱可卷，肉滑若饴。

千古丹经《参同契》，内容归纳成三大纲要：御政、养性、伏食。本章叫做“性命归元章”，是后人所加，指性与命两个合一。在别的道书上，性跟命叫做神与气两种，神是性的现象，气是命的现象，所以神气是讲它的现象，性命是讲它的根本。现在修道成功变成神仙就是性命归元这个作用，返本还元了，得了道长生不死了。所以“此章，言性命同出一源，立命，正所以养性也”。道家的书都是讲先修身，把身体修好，因为我们这个肉体是生命的一个杰作，一个果实。譬如苹果是苹果树结出来的果，等于我们这个身体一样，但是苹果的生命是苹果树上来的，苹果树是命根。这个命根在苹果里也有，再把苹果籽种下去，好好培养，它又长一棵苹果树出来。所以我们这个肉体不是本命，可是本命也在这个肉体。真正把命功修好了，“明心见性”，见道自然很容易，所以立命正是养性，就是这个道理。

“将欲养性，延命却期”，你想修道，成了道就明心见性了，佛家叫明心见性为生命的本来。我们想长生不老，“延命”就是长生，就是 “却期”。到一百岁乃至二百岁不死，就是支票不兑现，兑现了就叫做死。延命不去死，就是却期支票。想达到延命不死，下手工夫先从养性开始。怎么养性？道家讲性就是命，命就是性，要在理论上先了解；理论不通，修道都是白修。所以，“审思后末，当虑其先”，要了解一个东西的末端地方，先要了解它的根本，也就是要先了解性命从哪里来。

养性即修命

“人所禀躯，体本一无”，父母没有生我们以前，没有这个生命，当然没有生死。“元精云布”，等到父母的精血交配了，像云飘上天一样，上去后雨就下来。“因炁托初”，父母精血凝结炁化，我们生命投入而形成了胎儿。“阴阳为度，魂魄所居”，这个成长的过程，阴阳有它一定的境界，一定的度数。释迦牟尼佛几千年前讲的生理学，跟现在一样，而且更清楚。娘胎里头七天一个变化，三十八个七天共九个多月，生长成为一个有魂有魄的人而出生。朱云阳祖师的注解非常好，“此节，言养性之功，当彻究性命根源也。”养性的工夫就是修命的工夫，必须要先了解性命的根本。“何谓性？一灵廓彻，圆同太虚，即资始之乾元也。”性是什么？因为这位朱云阳真人是清朝的，距离我们只有三百多年，算是近代文化，他把儒、释、道三家合起来讲，“一灵廓彻，圆同太虚”，圆满光明，清净无念像太虚一样。假使无念是糊里糊涂的，什么都不知道叫无念，那叫做糊涂！不叫无念。无念等于天气好的时候，万里无云，青天中间一灵不昧，灵觉之性万法皆知。“一灵廓彻”，“廓”就是空空洞洞，无量无边，彻东彻西，天上天下，无事不包。这是圆满，同虚空一样，虚空有多大这个灵性就有多大。在《易经》来说，就是“万物资始”，宇宙万物都靠这个功能生出来，这个叫性。“即资始之乾元也”，叫做乾卦，万物的根源是性。我们修道，道的根源在哪里找？在性中找。命是它变出来的，所谓心物一元，都是它变的。

“何谓命”，现在讲我们的命在哪里。你看在座的有年轻有年老，老的不是这条命老了，是形体老。什么是命？“一炁缊，主持万化，即资生之坤元也。”真正生命是这个“炁”，这个“炁”不是呼吸之气，现在的语言讲就是生命有个能量。这个“一炁缊”，“缊”就是闷住了，阴阳混合闷住。“缊”两个字很难解释，譬如有时候气候闷起来一点风都没有，很闷很难过，知道快要下雨了，这个大气在酝酿，尤其是在春天。所以青春这个阶段，最麻烦，这就叫做“春困”。《红楼梦》中林黛玉春困发幽情，这是春天缊的境界，就是闷，头脑都不清，身体都懒，像老母鸡抱蛋也是这样，闷闷的。

“主持万化”，万化之物，像发豆芽，黄豆泡水，上面盖起来，那个水蒸气闷住它才发芽，那个境界就是 “缊”。万物都靠这个境界，在《易经》的道理是坤卦的境界，坤属阴。如果你们修道打坐，能够坐到忽然之间忘掉身体，忽然之间什么都不知道——说不知道嘛又知道，说知道嘛又不知道，像老母鸡抱蛋一样一身都软了，很舒服不想动，念头思想都没有。这样子闷住久了，可以返老还童了。随时都闷住更好，越闷越熟，精、气、神都发展了。可是修道的人多半不是如此，而是用脑筋、用方法、用意识搞来搞去，并没有静下来。所以一定要静到极点，就是老子所讲“归根曰静，静曰复命”，才是命功的境界。“缊”是《易经》上的，闷闷的但也不是闷，这个身体永远在春天，所以叫 “长春”，永远在那个春困的阶段，也就是命功的境界。

第七十讲

延长生命的电源

讲到性跟命，“此是先天性命”，在道家讲起来是形而上的，“在父母未生以前，原是浑成一物，本无污染，不假修证”，我们的本性，在父母没有生我们以前——不是讲这一生的父母，是指原始生命这个本来，在没有变成人，在六道轮回打滚之前，原是阴阳一体、心物一元的。那时本来没有染污，也不需要修，个个都是仙都是佛。“一落有生以后，太极中分，性成命立，两者便当兼修。”未生之前，本来是一个太极，太极是阴阳合一的心物一元。可是有了这个生命以后，太极中阴阳分开了，所以我们有性有命。儒家讲起来，就是有性有情，人有情感，受自身生理的支配。我们要想从凡夫修回到本来那个仙佛一样的境界，既要修性也要修命，要同时兼修性和命二者。

“然性本无去无来，命却有修有短”，这个性本是自性清净，没有办法修，不要你去修的。佛家讲性，就是 《心经》上说的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道家说，我们做工夫修的都是属于后天的命。命功是有为法，有些命长有些命短，“修”就是长。

“若接命不住，则一灵倏然长往矣。”人的寿命等于电器充了电，有些人电源多一点，命长一点，有些人短一点。要想活着，自己要晓得充电，就是要晓得“接命”。如果不晓得充电，接命接不上，“则一灵倏然长往矣”。这一点灵性的肉体生命，电源用尽，命功一断，灵性这一部分就离开了。

“修道之士，要做养性工夫，必须从命宗下手”，所以修道的人，想明心见性，原则就是必须把身体弄好，不珍惜这个身体是不行的，所以先要把命功修好。

“故曰，将欲养性，延命却期”，魏伯阳真人的原文上讲，想养性必须先修好命功。“却期”，要像逃避兵役一样地慢点去报到，要超越时期。“何谓却期，凡人之命，各有定期”，在佛家讲是定业、业力的关系，这股力量是一定的。“其来不能却，其去亦不能却”，当你投生的时候，不想来也做不到，我们自己也莫名其妙就生出来。父母也做不了主，要想生女的偏生男，想生男的偏生女。要生时推不掉，要死的时候也推不掉。 “惟大修行人，主张由我，不受造化陶冶”，只有大修行人，工夫到了，要死就死，要生就生，生死把握在自己手里。“命既立住”，修到命功完成叫立命，命功把握了，“真性在其中矣”，性功的道理就在命功之中了。

“人若不知本来真性，末后何归”，修道只要明心见性，知道自己的本性是什么，最后一步工夫成就的是性功，不是命功。所以你修道成功，工夫再好也是有为法，是有修有证；要归到无修无证，不增不减，最好没有工夫了，不需要工夫了。所以，“了性是末后大事”，最后还在了性，是性功的成就，这是道家的道理。

和尚变道士

道家有南北两派，我说吕纯阳祖师等于佛家的六祖一样，南宗北派同他都有关系。南宗到了张紫阳真人，他得道的再传弟子是和尚，后来当道士去了，名叫薛道光。他参禅参了几十年，他师父们都认证他大彻大悟了，但是他觉得没有悟。悟道要了“性”及“命”，这个 “一念不生”全体现这些，他都懂都证到了；但是他认为悟了道大彻大悟，只了了一边，另外还有一边，还有这个命功没有了。在禅宗来讲，就是所谓向上一路的事。因此他不穿和尚衣了，穿了和尚衣到处访道找明师不方便，后来碰到了张紫阳真人，他才成就。

这个就是说，你要修道，没有修明心见性的性功，只做有为工夫也不成功，原因是着相。所以修道修密宗的人，非常容易着相，解脱不了，性功很难悟透彻。但是修性功的人，专坐禅达到明心见性，也只见到法身，了了性，没有了命，报身不成就。报身是要修命功的，所以性命双修就是道家的理论。可是修命功必须要先悟到性功，所以“人若不知本来真性，末后何归”，也是枉然。“了性是末后大事”，在道家讲了性是什么呢？明朝以后道家 “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还虚还不是了性，什么时候是明心见性？粉碎虚空！虚空都要打破，所谓 “虚空粉碎，大地平沉”，这个时候就了性。命功修成了再了性功，那么这个神仙就不是神经了，就是真正的神仙了。

“不知欲要反终，先当原始”，所以修道的工夫，是要回到本来那个不生不死的仙佛之道，就是回到我们那个本来面目去，回到这个生命的本来。所以“欲要反终”，要想回到最后那个本来地方，“先当原始”，必须要先找出本来面目。他这个道理是说，修道的第一步“必须反复穷究”，一定要去穷究。穷究就是佛家禅宗的参禅，“思我这点真性，未生以前，从何而来。既生以后，凭何而立”，这就是禅宗祖师讲的参话头，父母未生以前你在哪里，死了以后究竟有没有？

我们看清朝第一个皇帝顺治，后来他出家了。他有首诗，因为满洲人初学中国文化，作得不大好，但是他写得很坦然：“未曾生我谁是我，生我之时我是谁。”不过他表示后来悟道，“黄袍换却紫袈裟，只为当年一念差”，他认为前生是个得道的高僧，这一生当了皇帝划不来。“我本西方一衲子，因何落在帝王家”，很讨厌做皇帝。历史上有好几个皇帝，自己及后人，都发了愿，愿生生世世莫生帝王家。你看做了皇帝的人那么讨厌当皇帝，有了富贵那么讨厌富贵，就是我们这些穷小子偏偏想富贵。

这个性功要参究，要悟道，你要悟到“未生以前，从何而来。既生以后，凭何而立”，现在我们这个命究竟在哪里？是在丹田，还是在脑子？哪里？“凭何而立”？

魏祖和六祖

由此“便知了命之不可缓矣”，我们做工夫修道，开始只知道要了性，要明心见性。但是真正能明心见性，必须先要做了命的工夫。命功做到了家，了了这个后天的命，恢复到本来，命在我们自己才有了把握，才能了性。

“故曰”，所以魏真人说，“审思后末，当虑其先。最后受胎之时，不过秉父精母血，包罗凝聚，结成幻躯。”我们现在这个身体不是命，这一点修道人要认清楚，这个身体是后天的命，受胎的时候我们这一点灵性碰到精虫、卵脏，包进去跳不出来了，“结成幻躯”，三样结合就生成我们这个身体。“此乃有形之体，非真体也”，这不是性命的真正，所以我们叫它“幻”，佛学叫“业报之身”，来受报的。受个什么报呢？苦受、乐受、不苦不乐受。如果前生造孽多端，这一生就受苦一辈子；前生做好事，这一生富贵，一辈子不受苦报，只受乐报；有时候我们愣头愣脑的，是受不苦不乐之报。

“我之真体，本同太虚，光光净净，本来原无一物”，我们这个生命的本体同太虚一样无量无边，光明清净伟大得很。“故曰人所禀躯，体本一无”，所以就是后来的六祖说的，“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个时候禅宗没有来，佛法也没有来。魏伯阳是中国文化，由此说佛、道两家一样，“本来无一物”，不过用的文字不同。

神室 元精

“及至十月胎圆，太虚中一点元精，如云行雨施，倏然依附，直入中宫神室，作我主人。”“十月胎圆”，圆满了，这个太虚中清净本身中一点，不是有形的，也不能说是无形的，这一点元精，“如云行雨施”，像天雨降下来，“倏然依附”，包饺子一样包进身体里，“直入中宫神室”，我们有形身体的中宫在心窝以下，也正是胃的这个部分；神室就不是中宫了，脑子、心脏都是神室。这个元神在我们身体里好几个房间，好多的地方有它的别墅，这都是神室。你说一定在脑吗？上丹田这里吗？都不是，但是都有关系。所以这一点“元精”——不是 “元性”，注意啊——炼精化气就是炼这个，中宫神室的那一点，元精就做了我的主人。这一点特别注意，我们那个能够思想、能够做主的，能够用心的，精神很健旺的这一点，就叫做“元精”。

现在讲到身体有形的部位“直入中宫神室”，你们年轻的，道家的书、密宗的书乱看，看了以后修气功修气脉，很多都在那里忍精不放，那些脸色我一看都是问题，不得了的，这非神经不可。严重告诉你，不是这个道理，甚至炼精化气也不是这样。现在讲到元精，这个元精不是精虫，精虫是元精所变化的一点点，不算什么。我们这个生命来得不容易，既然有了这个身体，现在不好好地修回去，那真可惜！跟我们一同来想投胎的，有那么多生命，那个是有形精虫的精。元精不是讲这个，不过同那个有关系。

三种气

“于是劈开祖窍，地一声，天命之性，遂分为一阴一阳矣。”就是刚刚生下来，的一下，那个时候这个元精下来。“劈开祖窍”，这一窍在哪里？有人说祖窍在头顶，修道到后来成功，这个地方是开的，密宗叫开顶，不一定跳动，一定会开。注意，那不是祖窍！祖窍可以说无窍，祖窍同这个有没有关系？也有关系，部位差了一点点，差不多了。这个时候“劈开祖窍”，的一声生下来，先天本命那个本性就分为一阴一阳。所以人生下来一半清醒一半糊涂，头脑有时候明白，有时候糊涂。

我们中国这个气有三种，一是呼吸之气，就是空气的气；二是道家讲生命的元气的炁，无火之谓炁，就是生命能，这个是命；三是米谷之气，靠各种营养，吃饭维持生命，所以叫做米谷之气。“盖后天造化之气”，后天造化这个生命，气发热所谓体能的热。“若非先天元精，则无主而不能灵”，如果先天来的这个元精跑掉了，不做主了，我们就没有思想，等于有些人躺在医院里没有死，上氧气了，头脑没有思想变成植物一样。这里告诉你，这个人的生命是“后天造化之气”，如果没有先天元精就无主了，无主则不能灵，这个先天元精就有那么重要。

“先天元精，若非后天造化之气”，身体不健康，营养不良，身体有病也不行，“则无所依而不能立”。后天命修不好，身体这个机器不对，先天元精住不下去了也很麻烦，无所依了。等于你包的饺子，下锅皮破了，把这个馅也漏掉了。所以“后天造化之气”，后天的营养，身体的健康，也是非常重要，不然你这个元精不灵明了。后天、先天的关系是这样的。

由此“可见性命两者，本不相离”，修道的人注意！修性修命，性命二者是一体，不能分开。“故曰，元精云布，因炁托初”，我们这个身体后天生命，像空中的云一样，元精这个生命力像电一样，我们看不见，可是有这个作用。我们看得见呼吸的功能，呼吸功能不行了赶快上氧气，有氧气所以死不了，这时元精还留了一点的。这个元精，是靠后天这个气做它的依托。

魂为阳为木 魄为阴为金

“后天之造化，既分一阴一阳，阳之神为魂，魂主轻清，属东方木液”，“造化”是中国的名辞，在宗教家就叫上帝、灵魂、佛。中国文化没有这套宗教的外衣，把这个主宰叫“造化”，像化学一样能够造成变化万物的这个功能。到了后天生命分成一阴一阳，阳的神，我们讲精神，神就是魂。魂在身体内部是清净的，头脑清净，眼睛明亮，眼睛是神进出的道路，所以西方文化也讲眼睛是灵魂之窗。不错，所谓心神相连，心跟神两个相连；心眼，心跟眼睛也相连。《楞严经》上“七处征心，八还辨见”，佛说一切众生不能成佛得道，因为“心目为咎”。所以心跟眼睛两个出的毛病都有关系的。你看佛家虽然不讲性命双修，其实也是性命双修，佛只用另外一个方法讲，要你去悟。“属东方木液”，木属肝，魂同肝的关系最重要，“木液”就是这个精液。

“阴之神为魄，魄主重滞，属西方金精。两者分居坎离匡廓之内。故曰，阴阳为度，魂魄所居。”阴就是这个身体营养变出来的这个气魄。我们讲这个人很有气魄，就是这个魄，身体各部分功能很健康，因此成为魄。它形成物质是重的，向下走，变为后天男人有形的精虫，女性有形的卵脏。

现在讲魄，“属西方金精”，金是个有形的东西，肺属金。所以肾亏不一定治肾，因为肾为肺子，如果肺气增强，金生水之故，肾就健康了。我小的时候，祖母生病了，父亲找医生，偏不找当时有名的某某，因为知道他不过是时医——走运的医生，并不是他有真本事，他要是搞错了，那个药吃下去就都不对了。所以讲到这个魂魄道理，这个就是命，你要当医生救人家的命，就要懂道家的学理才行。

个性非本性

“盖命之在人，既属后天造化，便夹带情识在内”，这个后天的生命，在身体内带有情识。佛家的六识、七识、八识，就叫做情识，这个“识”就与情有关系。中国文化叫做“情”，佛法就叫“识”。“只因本来真性掺入无始以来业根”，佛学又用进来，这个“业根”就是情识。“生灭与不生灭，和合而成八识”，这在佛学的唯识都讲到，生灭法同那个不生不灭法，两种糅合下来构成了八识。“识之幽微者为想”，那个心意识最微妙的就是我们的思想，所以你打坐用功思想停不了，就算你在昏沉里头还是有想，就是幽微的意思。“想之流浪者为情”，这个思想在外面流浪，波浪大的就是情感。“情生智隔，想变体殊”，人的一生，因为妄想、情识充塞，真正先天的智慧就没有了。这八个字实在用得好，思想一变，人的本性就变了。人的个性各人不同，这个个性不是本性，是思想变出来的，是情识念力所变的，所以“情生智隔，想变体殊”，是属于后天的作用。

“颠倒真性，枉入轮回矣”，所以真性，清净本来面目被埋没了，都变成后天的个性，这个情识再变化变成了业力。所以颠倒众生，六道轮回跳不出来，不能成仙成佛。“所以学人，欲了性者，当先了命”，因此强调，学神仙丹道的人，你想明心见性就要把命功先了，命功一了，明心见性自然到达。正统道家所强调的这个理论，我今天站在道家立场来讲，百分百的正确。中国文化的儒家、佛家、道家，到了清朝朱云阳手里，已经三家真正合一了。

第七十一讲

了命先立命

上次提到这个性情，就是性命的性。道家说到性命双修，怎样是性？怎样是命？最后归结到佛家的八识。这个第八是阿赖耶识，第七识命根，命根的情识。所谓见思惑清净了，烦恼清净了，就返本还原，返回自己的本性。以前曾讲到《青天歌》，丘长春道长讲性功，修性修到了就可以了命。道家修持方法同藏密修持的方法，基本理论是一个，就是先了命，了命以后自然返本还原，性功就到了。朱云阳真人注解的《参同契》，讲得很明白。

下面原文是分析道家的术语，“阳神日魂”，“阳神”是太阳里的精魂；“阴神月魄”，“阴神”等于月亮里的那一点黑影。中国人习惯分魂跟魄为两部分，什么是魂？什么是魄？我们提到过的。魂普通叫做灵魂，魄就是在肉体上有个作用，在死亡时这个作用就流散了，魂、魄两个不能结合在一起就完了。“魂之与魄，互为室宅”，这两样，一样都不可缺少。也就是说，身心两个互相影响，生理身体不健康时，我们思想精神也没有了。身体的这一部分是命功，心理是性功，心理不舒服或者是苦闷灰心，身体也会坏。所以魂跟魄两个互相为室宅。哪个是主人，哪个是侍从讲不清楚，有时候这个做主，有时候那个做主，当然自己要看清楚。

“性主处内，立置鄞鄂”，我们后天的生命，本性在身体内部，离不了肉体。但是我们修道的人，要想超越物质肉体的障碍，必须先使本性心性不向外流走。所以佛家就讲修止修观，道家就是养性，设立围墙把它包围起来，不让它向外边跑。“立置鄞鄂”，“鄞鄂”就是边际，古代为城门城墙。“情主处外，筑为城郭”，把七情六欲向外推减，推到城郭外面。“城郭完全，人民乃安”，有城郭保护，人民才心安，这是讲修道的方法。

世界上用功的方法，不管学佛修道，永远难求得一个真正了解贯通而统一的方法。如果真正有的话，修行起来并不难，很快，不过有一点很难，就是培养功德做善事，这个太难。一般人贪便宜，以为只要打坐做工夫就可以成仙成佛，好事一点都不做；小的好事马马虎虎做一点，大的好事是不干的，永远办不到的，所以善行很难。

我们把这个道理讲了，现在看注解。“此节，正言后天立命之功”，前面讲过这个理论，你不要认为空洞，必须要透彻了解。这一节开始就告诉我们先了命，命功做到了自然明心见性。现在讲立命之功，修道就叫了命，不再受这个肉体物质世界的拘束，甚至变化了肉体，这个叫做了命。了，佛家名称叫解脱，道家的解脱也有好几种，他们认为佛家的修炼方法，到达最高的境界也就是炼阴神，所以成仙成佛有很多的法门，很多的道路。

但是这些都不是了命，真正了命是把这个肉身转化，散而为气，聚而成形，要有就有，要没有就没有。道家也好密宗也好，这些理论这些方法都非常多，过去都非常秘密，现在几乎十之八九都公开流行，可是旁门左道也非常多。

了命怎么了？必须先要立命。了命跟立命两个名称要注意，这个命就在我们身体上，但是我们的命不属于我们的，依照自然规律，到时间就死了，自己一点也没有办法做主。立命就是先建立自己，等于把流散的水银兜拢来，全然把握在自己手中，就是立命。要想修命功，第一步先修立命的工夫，重新建立自己，这里头就有理论了。

魂魄与日月

“后天一魂一魄，分属坎离”，他说我们这个后天的生命，分成魂、魄两部分，归到 《易经》的两个代号叫坎、离，坎卦属于水，离卦属于火。水是身体上的各种荷尔蒙、精液、口水，火就是身体上的热能。这个生命没有僵硬，也没有冷，因为有热能——不是面包、饭这个热能，在密宗就叫做“拙火”，暖气发起，可以说是生命的学问。这个离火，这个坎水，同上面所讲的唯识也有关系。现在讲后天的不讲先天的，这里说我们着手修炼，就要了解自己本身魂、魄各占一半，分属坎、离两卦这个原则，这个是立命的根本。

“盖以太阳在卯，故离中日魂，为阳之神”，卯是东方，“太阳在卯”是说太阳一定从东方出来，卯在这里代表一个方位。太阳当中有个黑点，是阳中之阴，所以叫做离中的日魂。那一点是它的真精神，整个的太阳可以说是阳，中国哲学及科学说，阳中有阴，这一点黑点至阴之相，是真正的阴。“为阳之神”，这一点是太阳中间的精神，阳中有阴是它的神。

“太阴在酉，故坎中月魄，为阴之神”，酉代表西方，月亮在西方是讲月亮每月初三首先出现在西方。月亮属于坎卦，有关月亮黑点的神话很多，如月中有嫦娥等等。现在科学说法又不同了，究竟月亮里有没有东西，科学还没有结论。但月亮里的月魄，月亮里的黑影是真阳之气，因为月亮是阴，阴中有阳就是阴之神。

“两者体虽各居”，这个一阴一阳的精神，阴神反而跑到太阳里，阳神反而跑到太阴里。“然离己日光，正是月中玉兔”，他说古代看到月亮里的黑影认为是玉兔、月桂、嫦娥这些影子。我们上古的科学也很清楚，说月亮里的影子，受了阳光的反照，里面实质的东西被遮住了，显出影子来。“离己”中的“己”，是月亮吸收了太阳的光明反映出来，就变成月亮里玉兔的影子。

“日魂返作阳神矣”，什么叫日魂？太阳的光照到月亮，月亮又反射出来，我们看到月亮有东西，实际上看到的那个东西是“日魂”，是太阳的灵魂，是光的投影。我们的灵魂就是投影，放射出来我们才看到。实际上月亮里头放射出来的那个投影作用，就是阳能，是阳光的作用，这个理论很科学。理论就是方法，我们修道要长生不老，如何长生不老？方法就在这里，大家研究研究看。所以佛法非常有道理，要你睡的时候心中观一个太阳。很多人睡觉就睡觉，管你太阳月亮，可是真能够观得起来就长生不老，这里是有个巧妙的。所以我经常说，学佛修道做工夫都讲科学，不是迷信乱搞的。

“坎戊月精，正是日中金乌”，坎卦代表月亮，戊己是土，“坎戊”，月亮里那个实质的是月亮的精华，凝结一起曰之精。太阳叫神，月亮叫精，看道书、古书一个字都不能马虎。太阳那个放光的叫神，神是不死的，没有实质；月亮里头的叫做精，实质的，所以坎戊是月精。太阳里的黑点在古代文学上称它为“金乌”，金在五行也代表至坚至纯，所以叫金乌。太阳里的黑点是什么东西？那是月亮光明的精神反射过去，“月魄返为阴神矣”，是月亮里实质的那个东西反映在太阳。这点道家没有说明，看起来他似乎假定月亮跟太阳像两个镜子对着，这两个光可以互射。

这里面又是一步步工夫方法，你懂了这个理论，如禅宗所讲，一念不生就是道。什么叫一念不生？一念不生里面有没有东西？假使完全没有东西，那个是顽空也是断见。所以佛家说，无念是无妄想，解释有一个净念在，等于说阳能里就有这一点阴魄不动。真正的佛学是修持法门，可是佛学的哲学理论太高，变成学术了，反而把修行法门搞丢掉了。道家的理论也很高，因为这是科学性的，一般都去抓住“有”了，忘记了那个“空”，把 “有”抓得牢牢的，使道家产生了五花八门很多的方法，实际上都是一样的。

偷盗天地精华

刚才讲到月亮、太阳这个理论也就是方法，自己要想一想，不要另外有方法，所以求长生不老的采阴补阳，并不是男人女人来玩的那一套。真正的采阴补阳是采日月的精华，懂得采自然的精华就可以得道，长生不老。在房子里也可以，太阳能是房子遮不住的，照样透过，甚至在地洞里也没有关系。道家《阴符经》说什么叫做道，道者盗也，修道的人就是强盗，抢偷人家的东西。你要成道就要偷天地的精华，人的东西不要偷，要偷天地的。《阴符经》解释得非常妙，天地是万物之盗，天地偷盗了万物也偷盗了人，这个是科学又是哲学。以现在科学来讲，万物都是彼此互相放射、互相吸收的。万物是人之盗，相反的，人也是万物之盗，人盗了万物也盗了天地。换句话说，这个宇宙彼此都在伤害，也彼此都在成长，相生相克。懂了这个相生相克的道理，就懂得修道的方法，用不着守这里守那里。天地有那么大的生命财富给你，守在那里干什么？太划不来了。道家重要的关头都是讲理论，要注意，道书那个理论里面就是方法。读道书也要悟性高，你才把它参悟得精，所以 《参同契》也要参。

“故曰，魂之与魄，互为室宅”，上面理论讲完了，这个理论是解释《参同契》原文，魂跟魄两个互相为室宅。其实日月天体的现象懂了，我们的性跟命，精神跟生命的作用也是一个原理。他说“后天两物，虽分性命，其实祖性，全寄于命”，结论是拿太阳、月亮比喻我们的生命。生命主要是性跟命两个东西，等于天体有了宇宙以后，有个太阳，有个月亮。这个天体，佛早就说过，像太阳、月亮这样的系统，在虚空里不止一个，三千大千世界，无量无边，数量太多了。等于道家所讲，我们这个宇宙也是一个生命，如果拿这个太阳系统来讲，我们人只不过是这宇宙生命的寄生虫而已。这个宇宙很妙的，重重无尽，所以《华严经》讲“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我们这个肉体是地球上的寄生虫，我们肉体内部也有很多的寄生虫。《金刚经》说度一切众生皆入涅槃，有个道家解释为度尽我们身上的众生。你不要站在佛家立场就骂这是外道，我这个人内呀外呀弄不清楚，看看还是有理由，反正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后天的两物，我们身体上就有太阳、月亮。这里面又分很多，眼睛是太阳，耳朵是月亮；头脑是太阳，丹田下部是月亮，那多了！所以道家难弄，他两个眼睛、耳朵又分左是太阳，右是月亮，左属阳，右属阴。我们的气血，左边管气，右边管血。男的属阳，女的属阴，所以女阴血多，但阳气不够；男属阳，气多气大，蛮牛一样，但血不够。所以当归补血应该男人吃，高丽参补气该女性吃，这个中间的差别很大，很细。我们大概介绍了这些，将来你们看道书晓得讲些什么，尤其是不了义的道书，虽不究竟也是道书，你不能说不对，因为他只讲了那一点的工夫，后面不知道。像《参同契》这一种道书，的确是非常高的。

所以性、命这两个东西是一体的，就是一元论的，也可以叫做二元一体论的，精神跟物质是一体的两面，等于手心、手背。一体叫什么？叫做祖性，不只包括我们这个生命，是与山河大地万物共有的整体，是佛家唯识中的第八阿赖耶识。“阿赖耶”是梵文，道家叫做祖性，原始的本性。有了这个生命以后，“全寄于命”，本性不要向外找，它就在本身生命之中。

第七十二讲

阴阳的变化——情

刚才讲到先天祖性，到底在哪里呢？“全寄于命”，全在我们现有生命中。“盖一落阴阳，莫非命也”，一旦有了这个有形生命，就落在阴阳中分成两层了。性也无所谓叫性，就是命，命中有性，只要修这个命功就行了。“且命元更转为情，盖阴阳之变合，莫非情也。”这又三个转折了，一旦变成这个后天生命，性在命中，在这个现有的命中，命在哪里？我们也找不到，现在用的是情、思想，七情六欲这个情，在佛家来讲就是妄念、妄想等等。我们有了后天以后，性在这个命中，命又转变了，变成情的作用。所以我们的思想不停，妄念不停，甚至于我们身心阴阳反复的变化，都是情的作用。譬如说精神疲倦，阴境界来了；精神好了醒了，阳境界来了。欢喜的、高兴的心境，脑子清楚、无烦无忧是阳境界；有烦恼有忧愁，喜怒哀乐发动了就是阴境界。这些“阴阳变合，莫非情也”，就是我们现在三个转折，三个变化。

“惟其性寄于命，故离中元精，坎中元炁，总谓之命。”我们先天的本性，同后天有形的生命合一，先天的性也在命中，所以说是性命合一。我们的肉体是个壳子，像是电器中阴阳两条电线接起来，才能发光起作用。在我们这个生命上，“离中元精，坎中元炁”——“元炁”不是呼吸之气，所以我常说，你们打坐等于充电，不用做什么工夫，它自然就在充电，充的是这个“元炁”。至于离中的“元精”，也就是我们一点灵知之性。你到了那一步，元精净化，气脉自然会动，自然打开了，不需要你忙来忙去搞气脉。“离中元精，坎中元炁”这两个代号我们晓得了，合拢来就是我们现在的生命，“总谓之命”。但是我们把握不住，因为被七情六欲这个思想妄想牵引住了。

“惟其命转为情，故曰，日中木魂，月中金魄，总谓之情。”这个生命一变以后，后天的用又变了，就只有思想、情绪。本性原来用太阳做代表，那个木魂就是肝脏这一部分，很重要，肝是管血的。“月中金魄”在生理上是什么呢？金魄是属于肺的，呼吸的这一部分也很重要，这是有形的有形，都是因为气血的变动而显现。后天所有的作用离不开气血的作用，而气血作用配合上先天之性，变成后天生命当中的这个思想，总合起来都叫做情。

元神 元炁 元精——性

这里有个大问题来了，这些都是理论，这个性命之性在哪里呢？“只有祖窍中，一点元神，方是本来真性。”关于祖窍，道家的讨论很多，我们后天生命，本性就在上面。这些情绪尽管闹，气血尽管动，但后面有一个老板，那是我们生命的根本，也就是性。这个性没有离开过肉体，它住在一个祖窍里。所以，在我们后天生命不叫它性，道家叫做元神，它有三个名称：元精、元炁、元神。这点元神才是本来真性，就是先天的明心见性的性，也就是庄子讲的那个“与天地同根，万物一体”。可是在我们身上它在哪里呢？就在祖窍里，“方是本来真性”。

我们的生命，“元神为君”，元神是老板是皇帝、总统、主宰。“安一点于窍内，来去总不出门”，它就在我们身体祖窍里，但是它同天地同宇宙相通的，尽管通电来来去去，可是它没有离开过我们身体，没有离开过祖窍。所以他解释《参同契》原文两句话，“岂非性主处内，立置鄞鄂乎”，就是这个道理，他解释得很明白。

现在我们晓得，道家讲有一个祖窍，佛家显教没有这些玩意，西藏的密教有没有提到这个呢？有提到，这个名称叫“生法宫”，在海底，是印度来的，也是印度一切瑜珈术各派同佛家共修的。譬如中国的道家把肚脐下面看得牢牢的，就叫做守下丹田，有没有理由呢？也有理由。在藏密里头，丹田这一部分是脐轮，密宗是不肯讲的，认为是不传之密，不像我这样说出来。其实我认为这些都是渣子，真东西还不是这些，所以我不在乎。一般学密的人认为那个是宝贝，千古不传，密宗还有一个代名辞叫“化轮”，化生归一。老实讲，所谓化轮，我们欲界中的人，都是从下部化生出来，所以精虫卵脏都在这里。

脉轮似电缆

这个所谓脉轮就像电缆，我们身体上电缆很多，包括神经系统从脐轮上来，就是密宗说的心轮，心轮又叫法轮，也有好多脉，道家叫这个为“绛宫”，当然是红色的宫殿，里头有神。所以中国、外国这一套东西都差不多，各有各的名堂，各有各的长处，各有各的心得。

再上来到喉轮，密宗叫“受用轮”，中国道家在这个地方叫“十二重楼”，这里的软骨头十二节，我们饮食由这里咽下去。喉轮这个地方，道家叫“生死玄关”。密宗说这一部分的脉轮如果打开了，就不会有妄念。所以这一部分脉轮没有打开之前，如说自己没有妄念那是骗人的，也骗了自己。实际上这里有两个管子，一边是气管，一边是食管。那个气管一个指头抵住就会死；食管割断了死不掉的。京戏中拔剑自刎是刎气管，气管一断就完了，食管砍了半个钟头也死不掉，缝得起来的。所以这个地方道家认为很重要，这个地方没有打通，说了了生死是不可能的！

头顶的顶轮，密宗叫做“大乐轮”，这一部分密宗比较讲得清楚，你看名字就懂。所以人要得大乐，是气脉全打通了，尤其顶轮气脉打通，人整天都在乐中。凡夫的快感都在下部，欲界众生的阴阳交媾，男女交往的一点快感，那很粗糙。顶轮脉打通以后，日夜在快乐中。所以佛家讲禅定，有离生喜乐、定生喜乐。如果顶轮气脉没有打通，是不可能得乐的！我们说这个乐，是有无比的快感，快感到了头发尖上去了。如果人到了这个乐境，世界一切的快乐都不在话下，都很低层，看都不要看。

祖窍在哪里

讲了半天，祖窍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介绍了那么多都是窍，窍就是有个孔有个洞，这个洞在哪里？譬如很多道家，你叩了头拜了门，还六耳不同传，密宗认为祖窍是眉间轮这个地方。老实讲，还不在这里，不过差不多的部位了。所以中国人有守这里的，也有守两个乳房中间的，守肚脐、守海底、守背上两个腰子命门、守夹脊的，好多派！我这样讲你们都欠我，因为我每一次求法都要花很多钱才得这个口诀，不但花钱又叩了很多头，至少你们都欠我很多头。

每一家每一派都认为这个祖窍在眉间这里，我常常告诉你们守不得，年纪大血压高不要守上窍，女性不要守下丹田，守了都会出毛病。男女守中丹田没有关系。道家画两个连环圈中间一点，这个是中宫，不是绛宫。大部分守中宫的，出毛病的很少，百分之九十都对，中宫保养胃，肠胃好了绝对没有错。但是祖窍就在这里吗？不是。这个原始的元性祖窍究竟在哪里？有时候在心，有时候在脑。

所以我常说可以在大学里，把我们东方文化，包括印度、埃及的，专门成立一个生命研究所，研究如何控制生命。譬如前年有一个美国朋友，天天到我这里来练身体，一身都是病，又有癌症，西药吃得很多。我给他吃些中药，开始还很有效，慢慢吃惯了也没有效了。我说，你呀要病好，要跟太太分房，完全停止淫欲关系半年，好好吃药。他说，那我不是变成植物人了吗！但植物有情感没有冲动。

植物人是上了氧气，没有脑死，可是人等于死了，主要是脑的记忆、思想活动都没有了。这个里头值得研究了，现在科学还没有达到这个地方。真的入定不叫做植物人，真得定那一下，人就变成跟天地通，这是顶天立地。所以修定那个境界要气住脉停，就把前后脑的气脉充满了，充满了怎么样？念头不能动。念头乱动时气不能住，因此佛家道家要修到止息，真做到止息，做到了气住脉停，你命功就有把握了。今天我都讲得很白，道理方法都在内了。如果你要我迷惑你，传个方法守这里守那里，乱七八糟到处都可以守，我坦白告诉你，那手指头也可以守。

所以这个祖窍，可以说“祖窍无窍”，这是我个人经验。我当年在西藏修密宗，他们说往生一定要从头顶上走，我说那太笨，那是修道学佛不到家的人才会这样说。有本事的从哪里走都可以往生嘛，真的！十万八千个毛孔，哪一条路不跟宇宙相通？所以任何一点都是祖窍。这个祖窍不可守，你要打坐守一个祖窍，你就糟了！尤其身体，你把思想注意在那一部分，气血跟着思想就向那一部分集中，这一部分就自然有特别的感受。这个特别的感受，一般人没有智慧，都认为这个有效果呀！这个气脉动了！你注意力天天集中手背，这个手背就会变胖一点，因为你注意力在那里，气血就向那里集中，这不是道。以佛家的话来说，叫做系心一缘，把自己杂乱的思想，用某一个焦点把它统一起来。但统一以后仍要做工夫，不能老停在统一。当你不守窍时，气脉自然会通，这个就要参考丘长春的《青天歌》了。

丘长春的 《青天歌》

《青天歌》讲得很清楚——“青天莫起浮云障，云起青天遮万象”，修道最后是这样，自己把身心放下全空了，反正这个青天一片云都没有，一个杂念也没有。“万象森罗镇百邪，光明不显邪魔旺”，好的天气，天上一片云都没有，森罗万象都在这个天地笼罩之中，等于一个大的镜子照一切东西。假使我们这里一个大镜子照全堂的人，每人影子都在里面，镜子只是反映现象，这样叫做青天，叫做无念，叫做清净。万象森罗就镇百邪，看不清楚就是邪魔，有阴暗就不行，光明不显就邪魔旺。“我初开廓天地清，万户千门歌太平”，所有气脉自然都打开了，只要一动念要守窍就不对了。“有时一片黑云起，九窍百骸俱不宁”，有念就有动，有念有动你还在里头运功，把下面海底连大便的气都向上冲了，又转来转去，那头脑能不昏吗？所以每个修道出来的头脑都越来越昏，大小便的浊气上来，叫做大小便中毒，这个浊气不能引上去的。“是以长教慧风烈”，所以要修到智慧。下面我都不需要讲了，大家自己研究一下就通了。

丘长春是元朝道家北派的祖师爷，《七真传》里最小的一个徒弟，后来成为创宗立派的祖师。民国初年的同善社，一直演变到现在所谓的一贯道等各种什么教，都是丘派门下衍化出来的。丘长春最有名的《青天歌》，道书里面有，同学说找不到，后来一个机缘在台北故宫博物院找到了，还是那位朱同学的功劳。“青天莫起浮云障”，第一句话就是祖窍所属的，心中一念都没有，一片青天一样。密宗叫你观中脉蓝天，就是这个青天的蓝。我很怀疑，到底密宗是道家传过去的，还是道家是从密宗传过来的？这个学术的根源很难判断。

认清主与臣

现在我们回转来继续看注解，“精气为臣，严立堤防，前后左右，遏绝奸邪”，他说我们一点灵明不动，就一念清净。祖窍在哪里？不在内外，不在中间，不在任何一个部位，而无所不在，就在这个身体里。这个时候自然你就清楚祖窍了。真到这样，依佛家来讲是万缘放下，一念不生时，后天生命中的精气自己在成长，老也没有关系，只要这一口气不断，仍会成长，比年轻时慢，要耐心去修。老头子、老太婆们照样可以把握，就是要静，要万缘放下，一念不生。所以这个一点祖窍灵明，一灵不昧，要静要定。为什么要打坐？因为静定久了，精气就会生长，生生不息。

有些人修到气脉动了，身体也跟它摇起来，非要动不可，这已经走岔了，所以冲关通窍，气脉发动时不要理，就是“精气为臣”的道理。你一念灵明不能做主，反而让你的脉做了主，君不成君，跟着臣在转；在禅宗来讲，你不能做主，跟着宾在转，因为这个生命精气神是宾；依佛家来讲，你是跟五阴里的受阴在转，一般修道的都跟着感觉跑，不能了解“受即是空，空即是受，受不异空，空不异受”。所以这个时候要注意，尽量让一点灵明做主，“青天莫起浮云障”，身上气机精气就发动了。因为“精气为臣”，要听你的指挥，你不要跟着它跑。

“严立堤防”，精气一发动，精神旺盛起来，我们世俗的欲念就来了，想跑去玩玩；实在不玩的，像我们吧，这个时候会多看一点书，还是把它消耗掉了。这还是不对，所以要“严立堤防”，像赚钱一样，越赚越多。“前后左右，遏绝奸邪”，像是一个真命天子在上，前后左右小人奸臣等很多，但什么意见都不采纳，自己很明白，一心做主。

所以《参同契》的原文“岂非情主处外”，“情”就是精发动，气脉就是情动，这是外面，不要跟着气脉跑。“筑为城郭乎”，自己心境一念灵明，这个是主宰，不要管那个气脉。越不管它，气脉发动越快，通得越快。一般人气脉发动就跟着感受跑，所以气脉永远通不了。我几十年看得多了，修道家学佛的有些人临老还是摇。我曾讲过，当年在四川自流井，一个八十的老先生，大家都说他有道，可是他坐起来那个头就摇。后来我问他，老先生你这个修的是什么工夫啊？他说，我现在等于你们讲的走火入魔，还找不到明师，这一关过不了。为什么会如此？因为他是跟着受阴转，这一节通不过身体就成这样。他的思想感觉，把自己捆得太牢，就不能做主了，气脉反而变成毛病。所以要“青天莫起浮云障”，这个气脉是浮云一样，你不要管它，自然就通了。

不动不摇

“堤防既固，主人优游于密室之中”，一念灵明不昧，佛家叫正觉之性。密室并不是身体里有个秘密之处，因为不是固定的部位，所以叫做密室。《易经》上孔子讲，“放之则弥于六合，收之则退藏于密”，如果有个密室，一定会找得到，真的密是无所不在，就在你那里，可是你就是找不到，这就是密室的意思。

“不动不摇”，如果气脉动了，不要跟着感觉跑，自己做主的一点灵明“不惊不怖”。有时候气脉发动到心脏，或者到别处，自己觉得好像要死了；像我的经验，反正迟死早死差不多，不理它就过关了。所以“不惊不怖”很重要，有时候那些境界来了会吓死人的。所以修道你们不要玩，我劝你们年轻人不要好奇，这个事情要大勇猛，也要大智慧。所以《参同契》中告诉你，“故曰，城郭完全，人民乃安”，这个城郭自己要打好堤防。这个堤防是什么？就是做主的心念自性，性功就是命功。

“始而处内之性，已足制情”，气脉怎么变化都不管，不动摇。这个时候是本性一念灵明，“青天莫起浮云障”，一念动而不动，生而不生，那么“已足制情”，就制服了这个气脉。所以情来归性，真到达了一念不生。“既而营外之情，自来归性”，慢慢这样下去，气脉安定了，回到本性的范围，这个时候就是大定。禅宗其实也讲工夫，有时候是宾做主，气脉发动的时候，主人在那里看住不动，看你这个客人怎么跑，你跑来跑去，终归不能住在我家里，所以来者不迎，去者不留。这里也用到“宾主互参，君臣道合”，临济用“宾主”，曹洞用“君臣”。

“此为坎离交会，金丹初基”，坎离交会叫做正统丹道，所以情来归性，真到达了一念不生，才是金丹的初基。“立命正所以养性也”，立命的道理、命功的初基，也就是性功。性、命是双修的，命功到了，性功也自然到了。这个身上的气脉动，转来转去冲到这里那里，如果你一天到晚注意那些气脉，当然会生病。所以不管怎么样转动都不要理，那样不到一个钟头你气脉都通了。气脉之所以打不通，就是你跟着气脉跑，结果弄得肝又难过，胃又难过，你怎么不难过啊！

第七十三讲

宇宙间有静吗

前面讲到真修性命的方法，现在接下来的原文，讲的是境界。“爰斯之时，情合乾坤。乾动而直，炁布精流。坤静而翕，为道舍庐。刚施而退，柔化以滋。”这里有几个名辞，我们以前也讲过性是人的本性。情就是指一切妄念及生理方面的影响。中国的道书把性、情用先天的乾坤代表，后天就叫坎离了。“乾动而直”，乾卦是代表宇宙生命的本体，代表天。《易经》有一句话，大家都很熟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天行健”，就是乾卦所代表这个宇宙本体，它永远在动在行，“健”就是永远没有休息。

我们讲到乾，特别提出来，过去曾有很多学者，包括胡适之他们，认为中国文化的宇宙观是静态的，所以一般学者都学养静，讲究静的哲学，结果就害了这个民族，永远没有进步。这种主张的前提大有问题，因为中国文化哲学思想并不认为宇宙是静态的，从《易经》开始就说宇宙是动态的，恒动。假使宇宙有个静的话，“乾坤息”，天地就停了，所以说是“天行健”，这个宇宙天体永远在动，不断地动，没有一个真正的静态。换句话说，大动反而觉得是静，不觉得它在动；我们坐飞机坐车子走得太快了，只看到外相在动，自己觉得很平稳，是这样的一个静态。也就是老子所讲“大音希声”，声音太大了，也听不见了。乾卦的动是如此，我们这个身体生命也是这样。那么你说打坐入定的时候，气住脉停是有个静相，是不是气真住了，脉真停呢？不是，只是动得非常缓慢，还是在动，动的情况不同了。现在解释这个乾卦的本身是永恒的动，而且是直的动，走的是直线。

认清情来归性

修道到了纯阳之体就是纯乾了，所以吕纯阳的名字就是取这个意思。到纯阳时元气充满了，“炁布精流”，没有一点不充满。乾卦的相对作用就是坤卦，乾卦的动是向外面发展，坤卦的静是收缩进来，一呼一吸。“坤静而翕”，坤卦到了静态，六根大定，好像六门都关闭了，它是收缩的，身体到了所谓“情来归性”了。这个时候我们这个肉体是，“为道舍庐”，“舍庐”是这个房子，道的根根，也可以讲是个锅炉。修道是把性、命两样东西，重新进入到炉鼎里头，再造乾坤，等于经过一个化学的整理后，又产生一个新的生命。这个境界“刚施而退”，阳刚之气，坚硬的都化掉了，“柔化以滋”，统统变柔软了。

这里要说明一个道理，这是讲工夫境界了。常常有人问，打坐修道修得蛮好，反而容易感冒，对气候非常敏感，身体好像越来越弱了。你要注意老子的话——“弱者道之用”，是有这种现象，反而变弱了，变柔软就是道之用，是进步的现象的一个过程，不会永远弱下去。“反者道之动”，有时候同静相反，这个原理需要了解。

这一段原文，完全讲“情来归性”，讲性命的根本那个境界。“此节，言后天返为先天也”，就是后天的性情归到先天一体，先天两个代号就是乾坤。“后天坎离，即是先天乾坤”，后天代号叫坎离，坎属于水，离属于火。“只因乾坤一破，性转为情”，我们本来在娘胎靠脐带呼吸，脐带一剪断以后，乾坤破了，性转为情，呼吸也靠鼻子了。所以算命要确定时间，就是脐带一断，哇一声一哭，这是最准确的时辰。普通说算命的算不准，难得有准的，因为时辰已经不大准了。就这一下，性转为情，先天之性转成后天生命的妄想。

“从此情上用事”，于是这个思想这个情做主了，学佛的说第六意识做主。所以“随声逐色，不能还元”，六根都受外界影响，不能返本还元。修道是要使它回去还元。后天生命坎离所代表的，是神与气，水与火，你说神气同水火什么关系呢？所谓水，因为气充满了以后，玉液还丹，金液还丹，那个所谓甘露滋润就是水的气化来的。所谓神，普通是两个眼睛的神光，这还是第三重，真正的神是心光，是心地智慧的光明。但神、气两者，如何凝结拢来成丹呢？他说，就是我们修道工夫到了情归于性。“至于两物会合，城郭完而鄞鄂立”，这个时候等于我们身体坐在这里像一个城墙，城门都关闭了，内不出去，外不进来，像达摩祖师讲工夫的话，“外息诸缘，内心无喘，心如墙壁，可以入道”。那就是“城郭完而鄞鄂立”，外界一切进不来，色声香味都进不来，内心呼吸充满了，不需要呼吸。心如墙壁，就像城墙一样搭好，外面打不进来，内面也不出去。可以入道，这还不是道，只是基础而已。

这个道基建立了，所以道家说“百日筑基”，修道人常在这个境界中。现在他明讲这个时候“则情来归性”，那当然没有妄念。学佛的人拼命想断妄念，你断不了，因为用心断妄念，那个用心本身就是妄念，所以断不了。“情来归性”是妄念自然不起，不是压制下去的，它的现象是气住脉停，就是达摩祖师所讲的四句。在道家讲，这个境界是七情六欲自然不动。但是这没有到家，只是初步，这时“离中之阴，复还于坤，坎中之阳，复还于乾矣”，这个离卦，离中虚，外面的两爻代表阳，中间有真阴之气，等于太阳中间有黑点。离中的阴，这个时候思想自然宁静，清净没有妄念。没有妄念的那个境界是坤卦的纯阴，纯阴不是坏，好得很，纯阴就宁静了。

所以“离中之阴”，也就是阳中的阴归到一个大阴沉的境界，就返归于坤。坎卦是从坤卦这个地来的，在身体上，一般人讲气脉由海底起，丹田以下都是坤。坎中满，中间一阳爻，坎中的阳气，就是身体内部由下面上升的一股阳能之气，阴中的真阳返归于乾，升到顶。升到顶之后，前脑后脑一切脑细胞都归位了，非常宁静，脑子里头没有杂乱的思想。修密宗，真正的密宗（“真正”这两个字，是否认其他的），修到中脉通了，顶天立地，与天地合一了。所以坎中的阳气“复还于乾”，归到乾阳。在显教的佛学，就是修到四加行“顶”的境界。暂且不管教理上理论的解释，这个可是实际的工夫，这有形有相。如果我们拿道家的东西来解释佛家工夫的话，“暖”就是“离中之阴，返归于坤”，“顶”就是“坎中之阳，复还于乾”。不管你怎么反对，说这是道家，那是佛家，天地真理只有一个，随便你是哪一教哪个工夫，真证到时是一样的，不是两样。人总是一个人嘛，人总是有鼻子眼睛。

专一就是静

原文这一节开始的两句话，到这里解说完了，所以“故曰，爰斯之时，情合乾坤。乾性至健，静则专而动则直”，拿《易经》来讲，乾卦代表纯阳之体，永远在动，是生命的动力。所以“天行健”，乾是至健，是不死的。当乾卦静态的时候，实际上没有真静，因为它动得快，看它好像不动。什么是静呢？当我们身心专一的时候，才感觉到静态，其实那是不是静态不知道。所以“静则专”，换句话说，专到极点才做到静。入定也是那样，所以系心一缘就能入定，心散乱不是定。你打起坐来，觉得气走到那里，哎唷，通了！那你根本在乱！所以庄子叫这个为“坐驰”，坐在那里开运动会。真正的静，庄子还有一个名称叫“坐忘”，忘记了自己在坐，那就是静，是专。能够做到静且专的话，乾卦阳能发动得就快。

我们做工夫的真到了这个境界是什么状况呢？“一点元神，为精气之主宰，至刚至直而不可御”，这个时候气脉真正贯通，密宗叫打通了中脉，道家叫冲脉。有人著书，拼命骂道家这个冲脉不是密宗的中脉，好像中国的总比外国差一点，非常可笑。这个冲脉所谓 “冲”，它不只是在身上“冲”，而是一片天人合一的境界。这个脉打开，一点元神宁静到极点，定到极点那个力量，会使得全身的气脉统统充满，你的手脚指节，连每一根头发，都有力量；这个力量不是打死人那种，而是一种充满。到了完全专一时，一点元神就做了精气的主宰，“至刚至直”。刚是阳能之性，所以充满而且是直。

常有人问，打坐时勾腰驼背可不可以？当然不可以！但是年纪大身体不好，就只好自然些，不要一定挺起来，那样非受伤不可。等到那个阳气发动，你要弯也弯不下去，这个精气神，就是孟子那句话 “浩然之气，充塞于天地之间”。孟子那两句话，如果不拿工夫来讲，是难以解释的。所以它是“至刚至直而不可御”，要盖也盖不住，要停也停不了。

乾动坤顺的变化

“故曰，乾动而直，炁布精流，此言元神之立为鄞鄂，即所谓乾元资始者也。”“炁布”就是分布，达到每一个细胞；“精流”不是流出，是自己晓得内心一切变动都是“幻”。“乾元资始”四个字是《易经》乾卦的彖辞，是孔子的话。“乾元”代表宇宙万有的根本；“资始”是说宇宙万有的生命，都是由乾卦原始功能分化出来的。宗教上把乾卦叫做上帝、叫做神、叫主宰。修道到了这一步工夫，“立为鄞鄂”就是心如墙壁，可以入道，“即所谓乾元资始”，这是说修道的基础才建立、才开始而已。所以不要认为这是到家了，不过真正到达这一步的人，现在不晓得有没有，我是没有，你们诸位各路神仙有没有到，我不知道。

再谈下一步，现在还在第一步工夫。“坤性至顺，动则辟，而静则翕”。修密宗道家的人，认为气脉打通不得了，你要问他气脉真打通以后怎么样呢？他就瞠目不知所云。气脉打通了没有什么了不起，问题是气脉打通之后下一步怎么办？应该怎么办不知道，气脉打通不过是 “乾元资始”而已，到这里正好开始修。

现在讲到空的境界，讲到我们身体上来了。 “坤性至顺”，你研究《易经》很有意思，乾代表天也代表原始，代表丈夫；坤卦代表老二，代表妇女。这个坤卦，“利牝马之贞”，我们读《易经》，每个字都要留意，因为上古的每一个字包括很多的观念。“牝马”是母马，那公马就没希望了吗？所以卜卦卜到坤卦的时候，如果女的卜，哎呀好啊！如果妈妈卜更好，因为是母马好嘛，公马就不行了。牝马干什么呢？母马是跟着公马走的，所有的动物，不管牛群羊群马群到了晚上休息的时候，自然的，母的都到里头去，公的都在外面巡逻，要保护母的。所以诸位回去要多爱太太，不爱太太是不合理的。那个领头的公马一走的话，母马就跟着。这个《易经》每一个比喻，你要把它性质研究透了，那你差不多对它的相有所了解了。现在讲到坤就是这个现象，“动则辟”，母马性也非常刚烈的。一个女性，你看她弱不禁风，如果没有丈夫男人在旁边，你要抢她的孩子，她那个凶劲比老母鸡还要凶！什么都不管，天地万物唯母最强，就是母爱，她要保护小的生命。

所以这个坤卦的性情、性能是 “动则辟”，不动则已，一动强烈得很，哗！门打开了。“静则翕”，一静就像花一样收起来结果。“翕”就是吸进来，“辟”就是呼出去。这个代表什么呢？我们真正一念不生全体现，气脉完全打通的时候，乾中的“真炁流布”，当然神光焕发，身体上坤卦收拢来，气向内走了。讲句老实话，只要你做到了就是神仙，做不到就神颠了。所以修道要小心，搞不好就神经了，神通跟神经两个是邻居。

玉液还丹后怎么办

乾卦在上，坤卦在下，“乾中真炁流布”，一路下来，玉液还丹，在佛家来说就是真正的秘密灌顶。那不得了，玉液还丹了，甘露是真炁，流布全身，那是真的。“坤乃顺而承之”，里头自然吸了。“一点元神，缊化醇”，到顶以后又下来，这个时候入定了，酒醉了一样，老母鸡抱小鸡一样，动都懒得动，温暖得很。假使外面大雪下到你身上，都堆不起来，因为三昧真气来了；但是棉被把你包起来，也不觉得热。

“缊”，好像做焖锅饭，饭快要煮熟了，气焖在里头，那个现象就叫缊。“化醇”，身体内部百脉都在变化，上次发的丘长春《青天歌》上有，“惊起东方玉童子，倒骑白鹿如星驰”，就是这个境界。不过“缊”境界他这里没有讲清楚，这个时候下来这一点元神不是有相的，他是形容。如果你说打坐到了这个境界，一点亮光又黄又亮在肚脐中间，你又错了，学佛的叫做着相，修道这样也不对。你说没有这个现象吗？他确有这个现象，所以难在这个地方，这就要智慧了。

“韫养在中黄土釜”，就在中宫这里，“中黄土釜”里，这个神气是两个连环圈，道家是用个葫芦表示，葫芦两层，中间缩进去，下面一圈，上面一圈；密宗用宝盒，莲台也是双层，这个身体也是双层，就像葫芦一样。所以 “中黄土釜”，脾胃属于土，“釜”就是饭锅、炉鼎，有些道书也叫做“中黄神室”，这个时候中黄神室充满，但是不是肚子大啊！有些人打坐或打拳，肚子变得大大的，打坐又弯腰，以为是工夫，我叫这个是虾米包西瓜。有些画上的神仙是那样，因为画家是外行。所以到了中黄神室充满，腰围一定细了，不管你怎么胖，这是必然的。

“故曰”，所以说，“坤静而翕”，就收吸进来，“为道舍庐”，外面六根不动一念不生，情来归性，身体内部气脉打通了。到了这一步是明心见性境界，气脉一定通，气脉不通不会明心见性。这个时候，“青天莫起浮云障”，所以自然有这蓝天之相，境界里头自己看到万里无云，不用抬起眼睛看，就是闭着眼睛也是一样。但是你不要认为得了道，还早得很，这还只是基础呢。

你看他们两位外国同学，昨天还在美国，现在坐在这里，觉得没有动过。昨天在美国，现在在这里，他眼睛闭着打坐，无所谓美国，无所谓中国，世上虚空本来平等不动嘛。你心不动念，相似于十方虚空平等，这物理世界虚空没有动过，这是一层道理。第二，佛说的八风——“利衰毁誉，称讥苦乐”，统统扫空了以后，虚空没有动过，物理世界不动，因为物理世界本空。心理的觉性平等也本空，你那个知觉之性，并不是物质的虚空。一般学佛学道的人搞错了，看眼前的虚空，认为这样愣住已经空了。你看的是物质世界的虚空，这个虚空里面还有东西，你自性的虚空同这个现象一样，也是空的，但这是两样空，不是一样。所以不要把有相的虚空当成自性空，佛交代得清清楚楚，我们也一定要搞清楚。但是自性空也好，物质空也好，本来就是平等不动。

第七十四讲

元神之根——坤元资生

刚才讲到 “此言元神之本来胞胎，即所谓坤元资生者也”，他说这里所讲的就是我们后天生命这个元神。元神的根本，比喻像婴儿在胞胎一样，婴儿入胎的时候“即所谓坤元资生者也”。“元”是宇宙万有根源，“资生”是帮助你生长。我们这个《易经》，是老祖宗几千年来的学问，高明得很。现在讲“坤元”就是胞胎，这也是科学的，虽然没有那么详细，然而很对。他说， “元神之本来胞胎，即所谓坤元”，就变成我们这个肉体生命。这个“坤元资生者也”是这个“坤”的作用，阴的作用。纯阳不生，纯阴不长，一定要阴阳两样合拢来。

我们这个身体要返本还元，还得从这个上面锻炼。这个时候“坤元”静极了，佛家叫做气住脉停，韫养化生另一重生命。不能叫第二重，已经好多重了。“乾父刚而主施，不过施得一点真气”，乾卦阳气是属于父亲，“刚而主施”，就是放射出来。其实施个什么？不过施出一点真气，不是精虫，精虫只是个现象，而真气是推动精虫的后面那个生命力量，这个东西道家叫做真气。我们用现代话来讲，没有别的名辞，只好叫它生命能。

“坤母柔而主化”，坤卦属于母体，母体是柔的，主变化不已。“须在中宫”，所以在这个中间而“时时滋育，方得成胎”，时时在培养养分，必须要借住母胎。待胞衣一破婴儿生下来，脐带剪断，胞衣就不要了，胞衣归胞衣，身体归身体了。所以一层一层化生，懂得这个化生也就懂得修道的程序了。

所以他说《参同契》的原文“故曰，刚施而退，柔化以滋”，那个阳刚到了最高的顶要退。所以有时候观想头顶以外那个最高处，光明放射以后，不能尽住在那个境界。“柔化以滋”，到阴境界来了，什么也没有，光也不光了，身心柔软，极阴的境界来了，不过中间一点灵明。这个时候滋养，口水津液都下来。“此言坎离会合”，这叫做坎离会合，就是这么一个修道过程境界。

这不是你打坐光在那里梦想能做得到的，你真要做工夫才行，老实讲，需要功德的培养，要修一切善，这个很要紧。功德是真的，决不是骗人，我们大家读道书，所谓仙佛之道叫你修功德行善，这一部分都是马马虎虎看过去了。就算是工夫做到的话，功德不够善行不够，莫名其妙地就会把你破坏掉，破坏的境界多得很。如果你积极修满一切功德，不一定打坐也会到达，非常奇妙，绝对绝对不是骗人的。世上好多人学佛学道，这里求工夫那里求口诀，这里修一个法那里修个法，以为悟了，得道了。如果功德不圆满，就算你那个道堆到蛋糕那么高，马上也就化掉，没有用。这个是绝对的定律，在这里我顺便讲到。

你做到坎离会合，“产出先天”的“元神”就是另外化身，禅宗来讲是恢复自己本来面目。产生先天的元神叫做“金丹妙用”，所以“成丹”不是说在肚子里头采丹，或者红的、方的、长的，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东西就要开刀了。你说没有这个东西吗？有的，假使没有，或者你没有修成功，身体最终就会坏，人就必然会死，就是这个道理。

什么是九还七返

下面《参同契》的原文又加一段理论了。这一段我本来想把它跳过去，后来想想，还是讲一下，怕你们将来看道书，碰到这些术语名辞搞不清楚。譬如说原文讲 “九还七返”，有些外面传道家气功的，要把肛门提起来一转，要九转还丹，那是要命的事！什么叫“九还七返”？什么叫“八归六居”？什么叫 “男白女赤”？还有 “金火相拘，则水定火，五行之初”，这些你看丹经道书，随时碰到。尤其是现在的人喜欢著书，大多数的理解连一点影子都没有，为了出版销书，为了自己出名，都不管因果。现在我们看一下朱云阳祖师的注解。

“此节，言四象五行，混而为一炁也。”太极生两仪，就是阴阳，两仪生四象——太阴、少阴，太阳、少阳，四象生八卦，八卦的每一个卦又有八个卦，一共八八六十四卦。这是我们中国传统和《易经》对照下来所说的理论，讲宇宙生生不已的法则，永远在演变下去。五行——金、木、水、火、土，金是肺，木是肝，水是肾，土是脾胃，火是心脏，这是内在的五行。我们修道真正的元气归元了，学佛的讲是气住脉停，这个时候是四象五行混为一炁，这个是炁，不是气，不是呼吸的气。

上面讲到情来归性，坎离交媾，这个就是静定下来，气脉打通了。“坎离既复为乾坤，则后天之四象五行，无不返本还原矣。”水火回到乾坤，差不多要接近先天了，后天的四象五行复返，“返本还原”，各归本位。真正宁静到极点，你人坐在这里各归本位了，肺是肺，心是心，肝是肝，鼻子就是鼻子，眼睛就是眼睛，耳朵是耳朵，寂然不动，归本位去了。

“何以言之”，什么理由？“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北方之精也。”这是属于数理了。“天一”是说宇宙万有的开始，太空中不晓得什么原因，有个旋转的力量，旋转形成一个气团。这个气也不是我们现在看到的云，只是一股力量在转动。慢慢这个气团先形成了液体，再不晓得经过多少万亿年，这个液体搅动，渐渐凝结成块的就成高山，没有冻结的就是海洋，平面的就是陆地，很久很久再慢慢出来人类。“天一生水”就是数理哲学，宇宙万有，一切万有，只有一个数就是一，没有二，二是两个一。“地六成之”，有形的就六合了，东南西北上下，六样合拢来，所以 “地六成之”。有六有一，因此成七，所谓“九还七返”是这个意思，不是在身上转了七圈。“北方之精也”，天一生水，水属于北方。

“地二生火，天七成之，南方之神也”，两个一叫做二，地二生了火，就是地心有热能。刚才讲地六是东南西北上下。天怎么是天七？五行加阴阳就是七。天一生水，这是生命的功能，现在有形的变成七。“地二生火”，又倒转来了，“天七成之”，七加二得九，所以“九还七返”。九者是阳数之极点，单数是阳数。这个完全是用《易经》的数理说明。“南方之神”，所以思想都在身体南方（上方）的脑部。道家所谓“还精补脑”，天一生水能够补脑，长生不老，这是真的。人老了，精液也没有了，是脑下垂体荷尔蒙干枯，所以精神不够，思想也迟钝，动作不灵敏。能还精补脑，这个脑下垂体不再干枯了，就永远健旺。

“天三生木”，后天第三层属木，木属肝，东方；“地八成之”，地下有八方，“东方之魂也”。在身体里，肝脏在右边，这个西医跟中医过去争得很厉害，认为中医不科学。其实中医所讲的左右，不是以肉体为标准的左右。他这个是假定的方位，而且他是讲肝气，并不是讲肝脏的位置，是说肝气的根根发动在左边。等于我们现在所讲的精气，肾脏明明在下面，他说是上面来的，天上降下来的，南讲北，北讲南，颠倒。实际上古书没有错，人体以背脊骨为中心，这个神经是左右交叉的，中医是治根，病在左者其治在右，病在右者其治在左，病在上者其治在下，病在下者其治在上，病象就去掉了。所以要融会贯通，大家不要有成见，要为人类的健康长寿而努力。

“地四生金”，地在西方生出金来，金是肺； “天九成之”，天九到了极点了，阳数到了极点就是九，九以外没有阳了；“西方之魄也”，魄属于西方，所以西方叫金精。“水火木金为四象，并中央戊己土为五行”，这些代名辞先搞清楚。“究竟所谓四象五行，只是坎离两物”，归纳起来，修道就是神跟气两样事，也就是坎、离。

“坎卦从坤而出，北方之水属阴，本数得六，加以天一之阳，便合成七数。离卦从乾而出，南方之火属阳，本数得七，加以地二之阴，便合成九数”，所以叫 “九还七返”，“火归本位”这一句话，假使你《易经》没有搞通，看丹经道书，以为又要转九圈打七下。所以有些着相的修道人，呼吸要吸几口，一定要向东方。我说北方不可以吗？北方还有不空如来呢！不要着相，这都是执。

“今者北方之坎，返而归乾，南方之离，还而归坤，岂非九还七返之象乎。”你工夫到了这一步，各归本位，寂然不动，所以“北方之一，归于南方之七，共得八数。南方之二，归于北方之六，亦得八数”，这个我们不多介绍了。“而独云居者，盖北方之一，既归于南，止存水之成数，居其所而不迁，恰好六数矣。”都是在数字上做游戏。这个“岂非八归六居之象乎，又须知四象原是两物”，两样东西，卦名叫坎离。“既然九还七返，自然八归六居矣。故 《悟真篇》单言还返”，到了宋朝以后，张紫阳真人著《悟真篇》，干脆把这个七七八八九九六六都拿掉，“单言还返”，他说这样一来，倒是把它赤裸裸剥得很清楚，“益见造化之妙”，可见这个天地造化的奥妙。

千变万化皆水火

“二与七并，配成西方之金，色转为白”，“二与七并”是五脏六腑都归位了，所以你坐起来，开眼闭眼，“色转为白”，一片光明，不仅是头顶光明而已，自己整个身心内外成了琉璃光体。所以有一个琉璃光世界，东方药师琉璃光，如来就叫做延寿佛，那你当然长生不老，当然延寿了。

“一与六并，配成南方之火，色转为赤。白属金，赤属火，取西方之金，炼以南方之火”，这还是靠这个气锻炼，火代表热，火也是“意”，所以道家有两句话——“开口神气散，意动火工寒”，“意”就是杂念，一念不生就是温火烹煎。意念一动，火工就没有了，一开口神气也散了，丹就炼不成了。

“故曰，男白女赤，金火相拘。天一之水，从乾宫而出，原是太阳真火”，从上面来到下面，原来是太阳真火。“地二之火，从坤宫而出，原是太阴真水”，所以修密宗拙火要修到下面发动，从坤宫来。所谓灌顶，金液还丹，玉液还丹，顶轮脉打通就能够降下来。“直到一返一还”，上面甘露下降，下面真阳元气发动了，也就是三昧真火发动了，最后“方得以水归水，以火归火，复其原初本体”。这个时候可以不饮不食了，不吃东西没有关系，里头所谓自有源头活水来，不喝水也没有关系，中宫的元气永远充满。这个就是原初本体，也就是情来归性，真正定的境界。所以，“故曰，则水定火，五行之初”。“前云金火又何以云水火”，到这里何以叫做“水火”呢？就是因为“盖后天造化之妙，只是一坎一离，而千变万化，各异其名，以言乎坎离本位，则曰水火”。注意啊！道书讲来讲去许多名辞，只是两样东西，性与情、神跟炁、心跟身，以及坎离、乾坤，还有什么水火金木一大堆。你们没有学过《易经》，所以就搞不清楚了。

“以言乎两弦之炁，则曰金水”，以每月阴历的上半月下半月做代表。“以言乎甲庚之用，则曰金木。以言乎伏炼之功，则曰金火，颠倒取用不可穷诘”。道家书上代名辞太多了，说到金木叫做“庚甲之用”，道家有一派专修甲子、庚申，有一派还很怪，六十天当中，碰到甲子或者庚申，说是天人下降，村庄的人都不敢施肥，因为肥料是厕所中来的。这两个天干是最重要的，其中有个妙用，我们现在没有时间讲了，讲到阴阳五行那个学问再说。

“究只是水火二物”，究竟只是一个水一个火。火是打坐热能发动，密宗讲拙火，就是三昧真火动起来，在显教就是四加行得暖。水呢，就是灌顶甘露来了，佛经上就叫做“醍醐灌顶”。“后天水火，虽分二物”，这个叫后天的水火，虽然分成两样东西，“究只是先天一炁。坎离既已复为乾坤，即此便是九还七返，八归六居，而化作先天一炁矣”，到了这个时候，返本还元了，总而言之讲了半天，就是一念不生，归到清净，身心气脉起了变化。这一步到了以后，下面再作讨论，再说怎么样修。

这一部《参同契》里，所有的方法，前前后后都透露完了，大家不要去另外找老师，这部书就是老师了，研究一万遍十万遍，你就通了。有许多秘诀，他有时只讲一句，下面不说了，又在别个地方再讲一句。你把它一对起来，全部口诀都懂了，再用心去研究。

第七十五讲

大丹的基础

接下去是《参同契》的原文：“上善若水，清而无瑕。道之形象，真一难图。变而分布，各自独居。”这里是引用老子的话“上善若水”，这句话包含体、用两方面；包含做人的行为，也同时包含修道。所以说，经典的著作，一句简单的话包含多方面。现在他引用的是道家做工夫这一面来说的，“上善若水”是绝对纯清，没一点瑕疵的。这就是道体的反映，不能说这就是道体，是我们后天生命中的这个道。原来的本体，谈不到若水不若水，修道第一步工夫是做到“上善若水，清而无瑕”。道的形象就是“真一难图”，“难图”是很难把这个表达清楚。我们引用禅宗的一句话——“万法归一，一归何处”，道家不谈 “一归何处”，而是说“至真”，也就是至一。那么这个道，所谓真一，就牵涉到天一生水，又有《易经》的数理在其中了。“变而分布”，一切都是由这个一变出来的。“各自独居”，然后就分布开了。这个原文大致如此，不用我们的意见来解释，还是采用朱云阳祖师的意见。

“此节，言先天一炁，为大丹之基也。”我们一般人修道都想要修到有个东西来，可是道体本来没有东西，佛家叫它空，道家叫它清虚，是指道之体，宇宙万有都属于这个体的变化。这个观念同佛家一样，在佛家说来，一个人成佛要证得三身：法身、报身、化身。法身是体，不生不灭，不垢不净；报身就是万象，宇宙万象各有一个报身，体是一个，变成了万有以后各有一个报身，也就是色身；化身是法身变化出来的，有千百万亿化身的不同，成佛叫做应化身等等，很多的名称，就是有一个实质的身体。道家改变了三身的名称，成为“一炁化三清”，都是这个炁的作用，变化出来就化三清。三清就是太清、上清、玉清，这同法、报、化三身同一个道理。譬如说基督教，一切宗教，最后的哲学都有点相同，所谓上帝天父、自己、圣灵是三位一体，也是这个道理来的。

至于我们后天这个生命，来来往往的是报身，要如何修道呢？必须要得到“先天一炁”。“先天一炁”是由道体上来，没有什么办法形容，所以叫它 “一炁”。无火之谓炁，下面四点是火；没有“米”字这个“氣”，等于说虚空里头空气，大气层这个气。“先天一炁”不是空气的气，不像风不像气流，勉强来讲，只能说它是个能，生命的能就是“先天一炁”。“先天一炁”到了才能够结丹，大丹。

虚无不是虚空

练气功的人，把呼吸之气在身中练来练去。还有些修道的人，把呼吸之气配合上 “意”，转到身上有了感觉跳动，认为气发动了，那个并不是气发动了，同先天之炁差远了。结丹成道不是这个东西，而是要先天一炁才行。别的道书上说得很明白，“先天一炁从虚无中来”，结果有人练气功拼命对着太阳，把虚无解释成虚空，从虚空观想一个气进来，一个光进来。密宗这类很多，道家也在搞这一套。那么从虚空中观想一个气进来与身心合一，是不是“先天一炁”呢？虽然不是，但是比练身体上的感觉好一点点。

我们再清楚地讲，不论佛家、道家乃至世界上各种修炼法门，都不出炼气的范围。譬如说密宗的人念咒子出声念，或者念佛的人也出声念，可以念到一心不乱，也成功。但是老实讲，这些方法都是在炼气，只是比炼后天呼吸之气好一点，是专一的气，还没有到“先天一炁”。譬如说有些人守窍观想，这是炼神；譬如说修戒、定、慧，规规矩矩修止观，乃至修白骨观，修各种观，各种道家的工夫都是炼精。这些方法对不对呢？都不对，但是也都对，锻炼身体祛病延年是有些效果。其实连运动都有效果，打拳也好、跑步也好，都是在炼气，这都是有形的。但是结丹不是这个，不过同这些炼精、炼气、炼神的炼法，都有密切的关联。偏向于任何一点都不对，能够融会贯通起来都对。

“先天一炁”从虚无中来，并不是从虚空中来，要注意啊！你心念越空得掉，身体的感觉、知觉越清净越放得下，慢慢这个“先天一炁”自然发动。所以“先天一炁”从虚无中来，你要修通气脉，转变色身，并不是做什么稀奇古怪工夫。所以“先天一炁”到了，“为大丹之基也”，就可以结丹了，这是了命的第一步。

来自虚无的先天一炁

“盖道本虚无，始生一炁，只此一炁，鸿濛未分，便是先天真一之水，非后天有形之水也。”这里解释修道这个道，道体本来是虚无，佛家讲空，本来空的，由真空而生出妙有。本来是寂然不动，就是《易经》上所讲“寂然不动，感而遂通”，一感就动，这个“先天一炁”动了“始生一炁”。这个一炁的境象来的时候，有个专门名称叫“鸿濛”，天地鸿濛。“鸿濛”两个字很难解释，跟混沌差不多，像春天二三月间那个细雨时候的境界。从前有人出个对联“细雨湿衣看不见”，这个下联很难对，结果有个青年人一下子就把它对起来了，“闲花落地听无声”，一朵花开久了掉下地来，听不到声音，把中国方块字变成一个艺术的画面。现在讲“鸿濛”，等于说暮春三月，草长莺飞，天气温暖，人的身体都懒洋洋的，脑筋都不大动，只想睡觉——春困。换句话说，湿度非常高，鸿濛境界人就是倦，是疲倦那个“倦”。疲是疲，倦是倦，不同的，现在年轻人不管这些了。

所以“先天一炁”要搞清楚，“先天一炁”从哪里来？从虚无中来，越空越有。在佛学讲“真空妙有，妙有真空”，也叫做“性空缘起，缘起性空”。“先天”这两个字要注意，什么叫先天？孔子解释 《易经》乾卦，我们上一次提到过的，“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这个天地是没有办法违背的，那个本体的力量叫先天。我们现在的生命及一切的万有，都算后天。先天没有一切，本来无一物；后天呢？“奉天时”，要顺应自然，本体功能的规范不能违背。太阳一定从东边上西边下，每天一定是上午、中午、下午，各有不同。

“先天一炁”从虚无中来，你越空得了，身心感觉越放得开，越接近于先天，这个时候就有真的“炁”来。这个不能叫它一“炁”，《老子》里头很少用这个字，而是说“有物混成，先天地生”，这个东西不是自然科学物质的东西，它有股力量，无形无相，在佛学叫做业力。业力不一定是坏的，成佛成仙是善业修成功的力量，一切凡夫众生是因为恶业力量，所以在六道轮回受报应。学佛修道也在造业，造的是善业，绝对的善业才能成功。

当这股力量来了，真空中生出妙有，但是就算你“先天一炁”来了，一般人没有佛家所谓戒、定、慧的修持，也是徒然。普通人“先天一炁”从昏沉中来，你睡够了醒来的时候，将醒未醒之间，它来了，你不觉得。一来了以后，凡夫第一步欲念就来了，就入了欲界，把“先天一炁”糟蹋了。再其次的，你在将醒未醒之间，或者生重病，病快要好时是“先天一炁”来，这个东西来了，就是生命的功能，你的病一定好。可是你不知道，自己体会不出来，认识它很难，因此修道的人，万修万人都不成功。“先天一炁”随时会来，换句话说也就是活子时，冬至一阳生就是这个东西，也可以叫阳生。现在进一步讲，阳生有个现象，这个时候你自然有一种春意，生命的春意，就是 “先天一炁”。什么叫春意？就是春天万物都在发生，有一种生发的力量。当这个“先天一炁”来了，学佛也好，修道也好，都要把握住这个境界。

混沌 昏沉 鸿濛

他说这个“先天一炁”是“鸿濛未分”，阴阳都没有分开，而这个境界一定是有一点混沌的状态。对了，趁这个时候答复本院一个出家同学，你在日记上提到，一个人得定，住在那个混沌的状态，同昏沉的差别在哪里？你问得好极了，一般人打坐，就是两个境界，一个昏沉，一个散乱。昏沉分两种，大昏沉像睡眠一样，有些人打坐没有坐好，身体弯起来，肚子大大的，好像一只龙虾里头装了一个西瓜一样，身体变成这样就不对了。真坐得好，身体一定是端正的，你看每一个菩萨像，坐姿都很端正。一昏沉就不行了，这个身体，这个气——不论“先天一炁”也好，“后天一炁”也好，就支持不住，所以就弯起来，这样就会睡觉了。

有些人坐着好像没有念头一样，实际上是在昏沉，那很严重。譬如我们念佛的时候，念到昏沉了，好像佛号也念不起来了，就没念佛了。你要搞清楚自己是不是在昏沉中，如果自己昏沉以为是入定，以为自己在修道，以为自己在好境界，你的果报是走入畜生道的。这样越修脑子越迟钝，越无智，而且越懒，懒得动脑筋了；慢慢也不想记事了，以为自己这个是空，其实是大昏沉。细昏沉就是打起坐来，好像自己也知道，实际上不大清楚，迷迷糊糊的做不了主，这算不算睡着了？没有，别人讲话自己还听见，这是细昏沉。细昏沉搞久了以为是入定，那个果报也是同样，所以要搞清楚。

其次是“掉举”，大的 “掉举”就是散乱。我们普通人就在两个境界里过一辈子，千生万劫都在这里头转，不昏沉就散乱。人疲劳了就睡觉，睡醒了眼睛还没有张开，思想就来了。所以不昏沉就散乱，永远不会平衡，因此永远在生死轮回中转动。不管你佛学讲得多么高明，戒、定、慧怎么样的好，理论再怎么好，第一你没有真正得定，纵然持戒很好，不是真的戒；第二你纵然智慧好，不是真的智慧，那是世智辨聪，是从世间的知识、头脑的分辨来的，不是真智慧，真智慧不用头脑思想就来。我们看到很多学佛的人，身上都是病痛，那修个什么道？佛说学佛可以了生老病死，你既然是学佛的人，身心都不能健康，这个东西学了干什么呢？对不对？这是很现实的问题。重点是你定力不够，要想戒学得好，必须要定。一定了以后，就不需要谈戒了，他杂念妄想都不乱起，那就是戒了。你定了以后也不要谈慧了，定中自有智慧来了。

道家所讲“鸿濛”，是定的初步，如果拿佛教的教理配合来讲，就是四加行的第一步得暖。暖、顶、忍、世第一法，这是佛法里的四加行，不管大乘、小乘离不了四加行。鸿濛境界，混沌境界就是得暖。所以这位同学问的问题，现在答复了，也解释了这个鸿濛混沌。它与昏沉差别在哪里呢？昏沉是自己做不了主的，鸿濛混沌境界是自己证入这个境界，做得了主。拿唯识的道理来说，鸿濛混沌的境界就是五遍行的作意而成，但是昏沉不是作意来的，而是由习气来，两个详细的差别在这里。不过不能随便去讲理论，要好好用功体会才能清楚。

先天真一之水来了该如何

当你空到极点，什么都没有，到了一切“鸿濛未分”这个境界，“便是先天真一之水，非后天有形之水也”。这个现象并不是身上有个水来了，“先天真一之水”，用方位来代表是北方壬癸水，拿人体来讲，是下面。天一生水，等于说我们生命上的春意发动，并没有加任何的妄想，并没有加任何的欲念，就是所谓“天地缊，万物化醇”的境界，也就是鸿濛的境界。这个有水的现象，由下而上升，等于我们物理上的水蒸气由下面上来。

“学道之士，若能摄情归性，并两归一，才复得先天真水，水源至清至洁”，“先天真水”也就是真的活子时，这是金丹一点的根基，所以学道的人，这个一发动，精神好了就来真水，衰败了就没有。要 “摄情归性”，后天的妄想、欲念都属情，学道的人要能够定得住，把它空了，才能归到清净无为的境界。修道的到了这里，本来昏昏迷迷，忽然精神来了。一般人都在疲劳时去打坐，觉得蛮好蛮清净，实际上并没有修行，因为这是休息。疲劳了当然清净，杂念也没有了，没有力气妄想了，并不是工夫到了。那么一般人何时下座呢？坐到先天真一之水差不多来了，精神也来了，觉得我差不多了，下来穿上鞋子，要打牌的去打牌，要做事的去做事，所以永远不会成道，永远不会得定。因为在先天真一之水来时，你稳不住，就不能 “摄情归性”，当然也空不掉。这个时候空得掉就叫做空了，这叫做返本还原。

性与情合 身心一片

他这里把做工夫的办法告诉你，修道之士到这个境界能“摄情归性，并两归一”，把两种归并成一个。两种什么呢？性跟情。理论上就是妄想空了，归到本性上。这两种作用，在身上是神跟气，神不动，神与气两样凝结拢来，才能够得到先天的真水。“先天真水”这个时候“水源至清至洁”，妄念一动，尤其是加上男女的欲念一动，这个水已经不清了，先天一炁变成后天混浊之水，没有用了。

“此时身心打成一片，不染不杂，自然表里洞澈，有如万顷冰壶”，到这个境界那是呆定的，不管你学显教、密宗，修止观，修净土，不管你修什么法门，就是 “先天而天弗违”，呆定的法则。到了这个境界，先天真一之水来了，这个时候身心打成一片，怎么打成一片？杂念妄想没有了，身体感受也没有。感受没有不是勉强做的，如果一个念头都不想动，甚至什么都没有兴趣，什么都没有意思，那变成枯木了，那完了！那不是先天一炁，那个学佛叫做枯木禅，是邪禅。真正身心打成一片是身心融为一体，春意盎然，这个春意没有什么色情的作用，只代表生机充满。“身心打成一片，不染不杂”，所以心如明镜台，那就一尘不染。那个时候，告诉诸位，你想动烦恼动妄想都动不起来了！没有烦恼没有妄想，是自然的，但是并没有到家，这是第一步。张紫阳真人在《悟真篇》上告诉我们，到了这个境界，“烦恼无由更上心”，一个烦恼妄念都动不起来，没有了！这个时候“自然表里洞澈”，拿身体来讲，一片空灵，身体好像空了没有了，变成一个玻璃瓶子一样——玻璃瓶子还有个玻璃，这个时候连玻璃都没有了。道家北派的丘长春真人，形容这个境界叫水晶塔，身心变成水晶的塔，内外透明。

如果我们再严重地做个比喻，佛家的《法华经》，没有什么佛学的理论，只莫名其妙地讲了许多的故事。所以有些知识分子不喜欢看 《法华经》，因为就像是神话故事一样，可是他故事里头有东西。有一个故事，说到释迦牟尼佛说法，地下涌出来一个多宝如来的宝塔。多宝如来，你们做生意的碰到他可高兴了，那一定发财。他从地心涌出来，这个塔是无缝塔，没有门，进不去，打不开，多宝如来坐在里头。因为释迦牟尼佛说法说得好，他就叫释迦牟尼佛进来坐在旁边，这就是分释迦半座的故事。这个时候，所谓“先天一炁”从地涌出，“表里洞澈”，还没有到达多宝如来那个境界，可是有消息了。

还有一个禅宗公案，释迦牟尼佛在世时候，有一个女的入定，佛就问小乘及大乘的弟子，谁能够使她出定。文殊菩萨、普贤菩萨，这些能力很强的，想尽办法，无人能够使这个女的出定。诸大菩萨们束手无策，可见她的定力有多高。后来一位罔明菩萨从地下涌出，在这个女的耳朵边弹指一声，她就出定了！禅宗有这么一个公案，等一下你们参参看。

第七十六讲

真一之炁如何发起

刚才讲道家所说真的活子时来，就是先天一炁，一切都从虚无中来，那个境界他都讲得明白，“自然表里洞澈，有如万顷冰壶”，这是形容境界，不是真的冰冷，而是像玻璃一样的透彻，把实际的境界都讲出来了。他解释道理是引用老子这一句话，“故曰，上善若水，清而无瑕”，就是这个境界。

接着下面第二段，“大道离相离名，本无形象”，无名可得，所以连佛也不可说不可说，没有名相的。“及其生出一炁，似乎可得而形容矣”，本体，道的体无名无相无形，所以离一切相即一切法。拿佛学的道理说，在真空生出妙有的时候，起作用的时候，“似乎可得而形容矣”，有一点形相可以抓住了。

“然此真一之炁，杳冥恍惚”，他把老子浓缩了，原文是“杳兮冥兮，恍兮惚兮，其中有物”，在空空洞洞中间有个作用，这个妙有作用哪里来呢？真空中来。“形于无形，象于无象。非一切意识可以卜度揣摩而得”，它有形有相，又无形无相，这并不是指妄想境，注意啊！我们一般修道打坐都在想象或者有意去练工夫，那是自己意识去造作出来，想要达到这个境界。只不过，这是妄想，是假的不是真的。先天真一之炁不是意识可以“卜度”，卜度就是猜想。这个不是意识分别，拿佛法来说，是在无分别心的时候，才能够发起真一之炁。

“故曰，道之形象，真一难图”，他说真正到先天一炁来的时候，很难说出一个样子，如果一形容一描写就着相了。一般修道的人没有不着相的，佛家、道家一样。所以说“真一难图”，的确如此。

现在又一段，这个先天一炁，“真一之水，便是中宫一点鄞鄂，所谓太乙含真炁也”，这个水是现象，所以叫“鸿濛”，就是刚才我们说像春天的那个气候。这里拿 《易经》的天象来比喻，这个真一之水，就是中宫，像城墙一样围起来，有个堤防。这个时候就如达摩祖师所讲的“心如墙壁，可以入道”，自然到达没有妄念。道家形容所谓“太乙含真炁”，这就是太乙，属于北方真气。

神与气的交会

“合之为一炁，分之则为两物”，神与气合拢来完整的叫做一炁，分开了就是两个东西。大的代号叫阴阳，小的代号叫刚柔。阴阳、刚柔，在我们生命的作用，就是神跟气两个。大家念佛也好，打坐也好，工夫做得好，神和气充满以后精神来了，于是心就散乱起来了，结果又分散了神与气，所以工夫永远不上路。你真懂得这个道理，用起工夫来，一百天一定上路的，所以“百日筑基”是没有错的；充其量四个月一定上路，你的生理、心理都改变啦。说分开是两物，“又分之，则为四象五行”，两个东西再一分就越来越散乱，所以神、气两个不要分开。

“交会之时”，我们修道就是把向外放射的六根都收回来，就叫“交会”。有些书上就变成 “交媾”了，一般人把道书看错了，认为是男女关系，那是很罪过的。这个神气交会的时候，形容有如夫妇交配之象。 “五行变化，全在中央”，在身体内部五行起变化了。有些人打坐，一下病发了，以为打坐出了毛病，那是你本来里头就有病，因为静坐以后，元气充沛了，反应灵敏，那些病的感觉就反映出来。既要修道，你就要把生死看空，一步一步给你打开，才能一步一步成功。神、气两者交会，五行起变化，心、肝、脾、肺、肾都会起变化，全在中央戊己土之中。什么是戊己土呢？就是一念不生，一切都不理，不要配合它，气走到心也好肝也好，走到任何地方有感觉一概不理。拿佛学来讲，色、受、想、行、识五阴，你要是跟着感觉的地方跑，就是受，就落在受阴的境界。妄念则是想阴的境界。

这个时候神气交会，五行各归本位，各归本位就是不动，自己杂念妄想寂然不动。“既而木仍在东，金仍在西，火仍在南，水仍在北，各居其所矣。故曰变而分布，各自独居。”木属肝归东方，金属肺归西方，火就是心在南，水就是肾在北。换句话说，这样金、木、水、火、土各归本位不动。如果身体不好，尤其老年修道的，有各种变化，有各种难过，只好不理。一个念头，用佛的十念法，念佛、念法、念僧……最后一个是念死，反正晓得要死的，迟死早死一样。充其量不成功而死掉，可是我修道的心不变，在戒、定、慧中要有这个坚持。这一段把用功做工夫的境界讲了，都从先天一炁来的。《参同契》告诉我们活子时一来，先天一炁来，会有那么多的变化，变化的过程很多很多，讲起来只有几句。

现在他做结论，“此段，言真一之水，实为丹基”，告诉我们修长生不老之道，不死之法，炼丹的基本，就是真一之水。如果你的善行功德不到，你修百辈子也没有用，第一关天一真水一来，你就先垮了。我叫大家看《西游记》，我这个教育法古怪，我们新出一部《西游原旨》，要看悟元子真人的批句，好极了，什么秘密都说了。朱云阳注解这一段很重要，说天一生水， “真一之水，实为丹基”，是炼丹的根本。

气不住怎么办

崔公“《入药镜》所云”，崔公是古代的一个神仙，“水乡铅，只一味是也”，“水乡铅”就代表气住了脉停了。气住之后，虽不到脉停，妄念自然空了。大家学佛修道打起坐来，思想妄念为什么不能空？因为气不住。所以一般人修止观，听鼻子的呼吸，叫做数息。我常说鼻子的呼吸，数息，是修六妙门第一步，只是方便而已。夜里失眠的时候，注意数出气，如果身体差精神不够的，就要注意进气，这是个秘密啊！

一数二随，第二个方法是随，不要数了，就随着呼吸气在动。修数息不是修这个气呀，这个呼吸是生灭法，以生灭法来修一个不生不灭之道，这岂不是背道而驰！念佛也是生灭法，你在生灭法中念佛，会得到一心不乱吗？念佛必须要把“净土三经”研究清楚，搞数息的要研究什么是息？不呼不吸那个时候是息。人的思想杂念同呼吸是连成一起的，念住了息一定住；息停了，思想念头也不起作用了。换句话说，呼吸不停，你说妄念空了你是在自欺，永远修不成功的。要达到气住，先要做到念住，念跟气两个是一体的，所以修道到“水乡铅”时气住了。就是这一味药，就是这个气住，长生不老之药是也。得了这个药就祛病延年，长生不死，真能够念住气就住了。

“学者若知攒五合四，会两归一之旨，鄞鄂成而圣胎结矣。”这个“攒”，就是把几个铜板在手上，这么一丢一丢。“攒五合四”，把五行四象不散开啦。“会两归一”，把神、气两个会合归一。你懂了这个目的，“鄞鄂成而圣胎结”，就是百日筑基成功。换句话说有胎儿了，并不是你真的怀胎，可是像女人怀胎一样，觉得身体里有东西。那么你们女的呢，有些人道书乱看，看了“斩赤龙”想把月经断了，你不要乱搞啊！真到这个时候已经是男女一样了，月经断不断那已经不考虑了，它自然清静，都会返老还童的。所谓结圣胎以后，第二步就是长养圣胎了，道家比喻十月怀胎，要保养它，慢慢使它成功。

结丹后下一步

下面《参同契》原文 “类如鸡子，白黑相符”，这个是讲结圣胎以后。“鸡子”就是北方人叫的鸡蛋，鸡蛋里头有个蛋黄，外面是蛋白，白黑代表一阴一阳，混沌状态。这叫混沌包起来，神在气中，所以一念灵明，神在气中像是中间一点灵明不昧，一念的正知正见，外面则是缊鸿濛的状态。

“纵横一寸，以为始初”，上面横的直的只有一寸宽，这是形容，拿身体来讲，就是我们中国人的方寸之地，就是心。不是有形的心脏，是在心窝子之下这个地方。“四肢五脏，筋骨乃俱”，在这个里头，不管男的女的，四肢五脏，样样具备。

“弥历十月，脱出其胞”，这是形容女性怀胎生孩子现象，以比喻工夫到了这一步时，你身上每一个细胞、神经、骨头，都会起变化。有时会很痛苦，尤其是到了头部。我常常吩咐有些用功的同学，你小心啊，下一步会头痛得你要死。有些同学害怕了，老师啊，痛多久？我说，半年一年不一定啊，裂开了一样。那怎么办？怎么办？你能拿个刀把头砍下来吗？怎么办？你只能忍受。所以说道家必须懂医药，你看每个神仙都是高明的医生。所以佛家走菩萨路子要修五明，其中一个是医方明，要医药的帮助，非懂不可。道家到这个阶段内丹有了，还要外丹，外丹就是药物，配合上就减少痛苦很快通关。修道是多方面的学问，千万不要认为打坐就是道啊！你会修倒啦！你会倒退啦！

这个时候“骨弱可卷，肉滑若饴”，一个人修道到了这步工夫，你的肉体就变了，这个骨头软得好像面粉一样，软得不得了，可以卷起来；皮肤光滑得同婴儿一样。“饴”就是麦芽糖，皮肉像饴糖一样的光滑。这还没有到神仙，是成神仙的第一步。学佛的人得初禅、二禅时，就到了这个境界。到了这个地步不用进美容院，就很漂亮了。

再看注解，“此节，特显法身之形象也。”这里讲法身，是借用佛家的话，但是佛家对法身的解释不同。佛家讲法身是涅槃境界，离相离名；道家讲的法身就是这个丹头一点，天一生水，结丹以后生出来的身外之身。拿佛学来讲就是《楞伽经》所讲的“意生身”，是身外之身，肉体以外的身，所以学佛修道不得“意生身”是谈不到成就的。

“圣胎初凝，一点元神，潜藏神室，混混沌沌，元黄未剖，黑白未分，有如鸡子之状。故曰，类如鸡子，白黑相符。”这末两句就是解释真正得定的状况。禅宗也一样，真正开悟了没有不得定的，得了定，“圣胎初凝”就不动了，身上的毛病早就没有了。如果身上还有风湿等老化病，就不是了。像我们这些都没得道的，发苍苍视茫茫，就不行了！得定时，一点元神“潜藏神室”，向内敛，这个内敛境界勉强可说在心中，有形的可以说在心窝子当中，可是不能着相，一着相就不对了。

这个时候叫混沌，上次讲过混沌跟昏沉的差别，你要注意了，这个混混沌沌，其中一点灵明不昧，没有昏沉，可是外面的身心都转变了。这等于“元黄未剖”，“元黄”是《易经》坤卦的道理，像太阳快要落下去，阴阳交会时的一片昏黄之象。所以到了混沌元黄境界，就是一念灵明在内，外面的身体柔软，气住脉停了。“黑白”代表阴阳，“有如鸡子之状”，混沌未分，“故曰类如鸡子，黑白相符”，这是结丹以后的第一步。

混沌境界在何处

“神室中间，方圆恰好径寸，法身隐于其中，优游充长，与赤子原初在母腹中，一点造化。故曰，纵横一寸，以为始初。”这个时候丹头一点不在脑子里，你们修道守窍啊，密宗的三脉七轮啊，这个时候都不谈了，因为都过啦，气脉早打开了。这个时候那个真正的境界，在我们身体的中心点。我们身体也怪，到处都是三角形，你看密宗画的坛场，生法宫就是三角形。我们人体上很多啊，你们懂了就晓得修道。脸上三角形，两个眼睛到口鼻三角形，两个乳房到肚脐三角形，两个乳房到上面喉结三角形，到处是三角形！下面下去也是三角形。所以中国的东西也是根据这个来的，连香炉也是三脚香炉。可是你们现在工夫不到，认为道家守在三角形，自己搞得心痛，胃气不通。所谓 “神室中间”，有些道书说“中黄神室”，“中黄”就是中宫，“神室”中间方圆恰好一寸，这个寸不是现在的寸，真正的一寸，学针灸的人知道，有些部位是以自己中指中间一段为标准，道家称这个为一寸三分，每个人身体不同。

譬如说喉管三寸也是这样一个量法，这个我告诉你，中国文化现在都没有了。有一种草药叫葛根，四川的特别好，一个人打摆子发冷发热，胃里有细菌消化不良，中医、西医都没有办法，搞了一年多都好不了。当地找来一个乡下人，用土法子，那真有本事，他一看这是疟疾打摆子，就去找一个葛根，把外皮一扒，里面白得像葱白一样。他把病人手指头拿来一量，我在旁边看他是个内行，量了就把葛根切好长度，从病人喉咙里一直插下去，等一下他一抽出来，那个人就好啦。我问病人有什么感受？他说那个东西下去，感觉好像有个东西咚一下掉下去啦！就没有啦！就是很久的消化不良，像在胃里头长毛了，没有办法化掉。这是中国人用的老办法，我现在可惜，那个到胃里头几寸忘记了。还有一个懂得中药修道家的，不管什么病找到他，很简单，随便出去抓一点草药洗洗，吃了就好。我要拜他为师，他说条件是你什么都不要做，跟我三年。我一听这三年跟你，做一个草药的，这有什么用呀？我现在想想很后悔，跟他三年，这个草药就学完了，能救多少人啊！笨！可是来不及了！人没有三头六臂，要学的东西太多，学不完啊。

“方圆恰好径寸，法身隐于其中”，说那个丹头一点，混沌境界就在中宫。“优游充长”，在禅宗就是“任运”，让它自己充满。“与赤子原初在母腹中，一点造化”，道家叫怀胎，没有真的胎儿，等于婴儿在娘胎里慢慢长大的现象，修道的境界是一样的。所以《参同契》上讲“纵横一寸，以为始初”，就是这个道理，真结了丹那个境界是在这里，这叫初步。

第七十七讲

混沌境界须多久

“圣胎初凝，一点元神，潜藏神室”，这个是得定的时候，定有很多种，道家的这种得定是进入混沌境界，就是非空非有、不空不有这一念。有一念已经不是了，没有一念也不对。当真到身上来时，道家所谓工夫来找我，不是我去找工夫，它自然回转了。儒家朱熹朱夫子所讲的“一念回到腔子里”，当然朱夫子能不能到达这个境界不知道，他那个说法是对的。一念回转，禅宗达摩祖师也讲过，“一念回机，便同本得”。不过达摩祖师所讲的“一念回机”不一定是这样，我们借用他的话，硬是自己回转来到内心了。这个时候你不想入定也不可能，六根自然关闭，不想动了。等于老母鸡孵卵那个样子，人都软了，喝醉了一样，杂念妄想统统提不起来了，可是并不是昏沉！这“一点元神”不是有念也不是无念，确有这个作用。

回转来“潜藏神室”，一念正念到了身上来，你说在哪个部位呢？勉强讲它在神室中宫。其实这个时候，“元黄未剖”，未剖就是鸡蛋黄未打开，这是形容！我们这个身体，没有内外中间的分别，等于鸡蛋一样，外面蛋壳包着，里边有个蛋黄。千万不要幻想我已经变成鸡蛋，里头有蛋黄。“黑白未分”，明白这一念不是有念也不是无念，代表六根关闭了，不相干了。“类如鸡子，白黑相符”，内里是白的外面是黑的，鸡蛋里面是黄的外面是白的了，这是比喻。这个“白黑”是什么道理？说是一灵不昧，那灵灵明明，整个同外界隔开了。那么在哪里呢？在我们心中，不一定是有形的心窝里头，但也并不是离开这个有形的身体心窝这个部位。“神室中间，方圆恰好径寸”，这个我们讲过的，“法身隐于其中”就是在心中。这个混沌境界一定下去多久呢？就不一定了。算不定坐在那里，或者躺在那里，站在那里，也许两三天，也许七天七夜，都在这个境界里头。你们注意，万一诸位将来到了这一境界，当然算不定啦，大家都有神仙资格，能不能当选不知道，但是看到旁人到了这境界，就要帮忙，要护法，要照应他。

“优游充长”，形容完全自由自在。过去在重庆看到一位老前辈，听说他常常入定。他一个礼拜吃一次饭，我也曾当过主人，他一个人吃一桌酒席，我们当主人不吃，在旁边陪他谈谈。他慢慢吃，又起来唱唱歌，站起来摸摸肚子走两圈，然后又吃，这一顿饭，要吃五六个钟头。这一餐吃完了，一个礼拜不吃饭。他是吃荤的，都要顶好的，他吃饱了起来，说声“再见”就走了。修道的人，大家朋友不用多话客气，他高兴起来，跟你谈几句，一个礼拜吃一餐免得麻烦，这个可是普通人做不到的。这是讲到“优游充长”这四个字，想到这位老朋友。修道工夫到这一步的时候，就要专修了。

“与赤子原初在母腹中，一点造化”，他说这种情形就是婴儿刚刚入胎，这就是“一点造化”，我们这个性命凝结成了。所以原文讲“故曰，纵横一寸，以为始初”，“纵横一寸”的地方，不一定讲心窝这里，修道家就要灵活，假使读死书就着相了，修道决不会成功。到这个时候，没有杂念妄想啦，拿佛学来讲，贪嗔痴慢这些都没有了。

筑基结丹再养胎

上面这些叫做百日筑基，真正结胎，也就是结丹，只有这一条路，没有第二条路。你说打坐入定，今天观想成功有境界，可以坐上几天几夜，那都不是结丹。真正结丹是自然来的，不是你想象出来的，观想出来就不对了。那么这一点来了以后，是修道第一步，这也就是说，百日筑基的基础打好以后，不晓得什么时间，你功德到了，修行到了，这东西就来了，结丹以后就入胎了。 《楞严经》也提到 “长养圣胎”，跟妈妈怀孕一样，这个胎儿慢慢长大，道家就叫做温养，说“温养真胎”，这个地方他用“真胎”，不是假的。

“温养真胎，必须从微至著”，长养圣胎这个阶段，开始只有这么一个境界，觉得有这个东西，真空中起妙有，不一定只是打坐入定的时候，下座还是如此。刚才有个比喻，等于母亲怀胎一样，随时随地这一念不出去，在内的。不像我们现在打起坐来，思想乱七八糟向外散，把思想停住已经很困难了，所以根本谈不上温养。真到温养的时候，这一点真空妙有，从开始微弱，慢慢作用越来越大。

“始而成象”，开始变成那个现象，这个里头工夫就很多了，如果你的智能不够，或者是学过其他外道，下意识有观想，算不定你就觉得里头真有个胎儿，或者觉得自己里头就是一个菩萨像，你要是喜欢观音，自己就是观音像，有时觉得完全是个刚生下来的婴儿。所以就要注意了，“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决不能着相，否则你就走错了路。“始而成象”是无相之象，但是假设真到这一步，修道有时候会变真，所以说，很难，就是在这种地方要真智慧了。

开始成象，慢慢工夫培养锻炼成熟，“继而成形”，就像婴儿在娘胎里成胎以后，慢慢生成脉络、筋骨出来了，“四肢五脏”同我们现在身体一样，“并筋络骨节之类件件完备，具体而行”。千万注意啊！这段是形容辞，形容一个胎儿在娘胎中这样长成。

所以他说原文还是形容辞，“故曰，四肢五脏，筋骨乃俱”，这个时候成形了，就是形容长养圣胎。这个里头就讲不清楚了，讲清楚了工夫不到也没有用，到了再说，这是第一。第二，古代人讲这些是有他道理的，他给你讲了以后，你非走错路不可，因为人这个欲望，听到一个高远的境界，告诉他不可以着相，我知道！我知道！但他下意识已经着相了。你告诉他，要空掉，我知道！我知道！到时候充其量碗那么大一个空，如此而已，非着相不可，很难办。可是道书的形容，也只能着相地形容。

长养圣胎的变化

他说“须知，四象五行包络法身，便如四肢五脏。法身渐渐坚凝，便如筋骨，非真有形象也”。“长养圣胎”是说像长成一个人一样，胎儿四肢五脏都有了，现在告诉我们正统道法，性命双修，脱胎换骨的正道。我们必须要知道，说“四肢五脏”，是比喻四象五行，这都是《易经》的话，“四象”是阴阳分出来太阴、太阳、少阴、少阳，这叫四象；五行，金、木、水、火、土，也是代号。总而言之，在这个境界的时候，身心内在的变化，你自己会知道。有时候证入的境界，什么都不知道了，是纯阴境界；有时候内外一片光明是阳境界。当然你们现在打坐也有些人碰上内外光明，可是并不是这个境界，真到这个境界是不同的。

在长养圣胎当中，有很多的变化，各种境界是意形成的“意生身”，是正念，是一念之间精气神所结合。一念正定，精气神就结合了，“便如四肢五脏”，是形容，不要搞错了。可是到这个境界，修道没有办法讲。玄奘法师在印度，两派的辩论解决不了，后来请他仲裁，有一派问，得道的人那个境界，既然不可说，不可说，那你怎么可以知道呢？玄奘法师说了一句话：“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解决了这个问题。所以这个时候，慢慢工夫再下去，“法身渐渐坚凝”，就更稳定了。“便如筋骨”，等于胎儿长成功了，各种筋骨有形了，不是真有形象。

这叫做温养，就是后来道家所谓十月怀胎，《楞严经》讲长养圣胎。这样“温养既足，至于十月胎完”，并不是一定十个月，有人快一点，那是靠他前生多生多世的修持。这类人也许个把月几天就完成，也许好几年，所以不是呆定的。“十月胎完”，是讲人的怀胎境界，这是拿来做比喻的。

意生身成就了

“赤子从坤炉中，跃然而出，上升乾鼎”，这个肉身定久了，什么奇经八脉、三脉七轮，那都还是前面的事，都过去了。到了这个“从坤炉中”阴的境界，从我们那个混混沌沌的坤炉，也可以说从丹田开始一直上来，“跃然而出”，向上冲上来，等于婴儿长大。我们普通人，十月满足，从母体下部就出生了。欲界的生命是从母体下生，有些高层的天人同植物一样，从父亲头顶、肩膀上跳出来。欲界是精交，色界是气交，无色界是神交，都不同。

“从此重安炉鼎，再造乾坤，别有一番造化”，假定你修道到这个境界，那真是学会颇哇法了。下一步还有工夫的，要另一个方法了，又是一层。道书到这里下一步没有讲，有些道书到这一步说“自知”，你自己会知道。如果你这一步到了，自有真师指点，就是从虚空中自有仙佛来指点你，那不是一般的了。“重安炉鼎”，这个身体还没有丢掉，还要再造乾坤，整个锅炉再造过。有些道书讲是“阳神出窍”，像婴儿一样，不能让他走远了，如果走远就回不来了。大家看了都着相，以为真有个东西从身体出来，还有些人这样问我。老实讲，如果这样想，就是一种精神分裂的幻想境界。

这个是实际的工夫，你说它无形无相，又是有形有相。“重安炉鼎，再造乾坤”，这八个字是说还要再炼过，并不是有这一工夫就行了，还差得远。所以下面说 “别有一番造化”，正所谓另外有一番工夫，还要另外修过，要真师指点。道书所谓真师，是真正有成就的前辈，这要仙佛菩萨来点化你，教你下一步了。我们现在连佛经都看不清楚，那个时候就会看清楚了。

“我之法身，才得通天彻地，混合太虚”，这个法身成就了，跟宇宙天地同体了，可以说到了长生不死的境界，法身成就也是“意生身”修成了。“意生身”虽成就了，后面还有工夫的。“意生身”成就可以成菩萨，但是刚刚登初地而已，菩萨境界广大，后面还有九地。如果借用佛学来讲，法身成就了还要修报身成就，所以神仙也分好多种。有些法身成就了，留下肉体，这在古文叫做“委蜕”，像是夏天知了到秋天死了，留下来的壳叫蝉蜕，蝉蜕在中药是治喉咙发炎的清凉消炎药。“委蜕”也可以叫做“委羽”，我们浙江黄岩有个委羽山，山中有道观，这个委羽山是道家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之一，是修道得道的好地方。我当年去过这个道观，后面还有几个洞，藏风聚气，风水不漏。风水就是环境，在这种地方修道，环境非常好，精、气、神自然都凝聚了。这个“委蜕”、“委羽”，就是法身成就。

进一步再造乾坤

读道书到这里应该明白了，“重安炉鼎，再造乾坤，别有一番造化”，再进一步，再高一层的神仙，就是修到报身也成就，带到这个肉身化了。这是刚才我们讲的这个肉体第一步修成“意生身”，就是道家所说的法身成就，还要回转来再修肉体的变化。像吕纯阳活了几百年，走了以后还是常来人间，密宗莲花生大士也是。实际上道家讲随时都可以来，散而为气，聚而成形，因为他是带肉身成就的人。所以这个身体随时自己念头一动，可以把它变成光，变成气，让它凝结回来，要变成别的形状也可以，这是报身成就，据说是如此。报身成就还不够，更要法身成就，自然化身就成就了。这一段要注意，道书上到此，已经是告诉你秘诀了，就是“从此重安炉鼎，再造乾坤，别有一番造化。我之法身，才得通天彻地，混合太虚”。

所以《参同契》的原文讲：“故曰，弥历十月，脱出其胞。而有骨弱可卷，肉滑如饴之象矣。”禅宗也讲这个，你们看《五灯会元》、《指月录》，仰山的圆相画一个圆圈，中间一点，好像太极图一样，干什么？就代表这个。有时画个圆圈中间写个“牛”字，这又是什么呢？所谓打机锋转语，这个里头有的写三个“牛”字，你们参不通。如果说禅宗不谈工夫，那才是活见鬼，你根本不通禅！禅宗非常注重工夫，但决不着相。佛经也是这样，决不谈工夫的现象，但是佛经你读懂了，它处处告诉你修持工夫的现象，这要你自己知道啊！所以到这个时候，“弥历十月，脱出其胞，而有骨弱可卷，肉滑如饴之象矣”，就是刚才我给大家已经点穿了的，要进一步专修，还要回转来在这个肉身上做工夫，到了十月怀胎，三年哺乳以后，整个的肉体返老还童，老骨头软化了，软化到像婴儿一样，身体皮肉滑得像麦芽糖一样。这一段很重要！

魔来了

“此段，言法身形象”，这一段明白告诉我们怎么叫结丹，怎么叫结胎，“与母胎中生身受炁之初，同一造化”，与人身受气结胎同一现象。这个时候，你说还会跑掉吗？绝对还会跑掉，所以说很严重，这就要功德了。你说真有魔吗？世界上有鬼怪没有？没有，因为大家看不见。可是，工夫到了就会来，平时魔不会找我们，等于土匪看到我们同他一样穷，所以抢了没用。但是你修持工夫到了那个时候，魔性的念头爆发，圣人都挡不住，欲念、贪瞋痴慢到这个时候又重新发生，而且有外魔的境界魔你，有种种环境诱惑你，道要垮掉的。这个时候，要有绝对的戒律，但有时这个戒也戒不住，就要真正的智慧了。

“但顺则生人，逆则成丹”，这个时候顺则生人，顺着欲望去做就变成普通人，又垮掉了。垮掉没有关系，只要你活得长，再修吧！有第一次垮的经验，第二次格老子不上当了，但是第二次不是那个样子来的，是别的境界来诱惑你，又垮掉了。只要你活得长，第三次、第四次，可是时间机会毕竟不多，很难。顺这个路线走，到这一步境界有没有关呢？所以叫你们诸位看 《西游记》，这个时候有很多的关。如果说这个人没有男女之念，到这个时候不会垮吧？可是你发财机会来了，成名的机会来了，都想不到。凡是你下意识习气里头有的，它都会有一样的境界来。“有圣与凡之别耳”，这句话特别重要，你看修道到这步工夫，你认为了不起了，当然了不起，唉！还是凡夫境界，够不上是成仙。就算是仙佛是圣人，也要冲过这一步魔障关，才能再跨进一步，修道就有这样的难。这一节我再三跟大家讲重要，重要，你们自己再去研究，里头文章还很多。

现在总结是他的评语，“此章，是养性第一关键，与上篇两窍互用章相应。”这一章太重要了，是有关养性的关键，也与前面第七章“两窍互用”相呼应。

第七十八讲

二炁感化章第二十一

阳燧以取火，非日不生光。方诸非星月，安能得水浆。二炁玄且远，感化尚相通。何况近存身，切在于心胸。阴阳配日月，水火为效征。

现在是二十一章，二炁感化。养性的工夫就是修命，性命双修是第一个关键，第一步根本工夫。“二炁感化”就是阴阳二炁，彼此互感。

水火既济的修法

“阳燧以取火，非日不生光”，“阳燧”是什么？拿我们现在讲，一个木片，透过玻璃凸镜对着太阳久照就起火了，古代就是这样取火。“方诸非星月，安能得水浆”，“方诸”也是一种物质，同宝珠一样，对着月亮一照，珠上面就有水出来了。“二炁玄且远，感化尚相通”，太阳的光能，集中焦点在玻璃凸镜上，就可以点火；一个宝珠在月光里一照，水就出来了，他说这些是物质物理的作用，同类就相感应。“何况近存身，切在于心胸”，何况我们这个身体是活的，不是普通的物质，所以道就在我们身体里，就在我们心中。

“阴阳配日月，水火为效征”，“阴阳”是个代号，等于天体上的太阳、月亮的关系一样；“水火”就是《易经》上所说坎卦水，离卦火。水火之气，水在上，火在下，就是水火既济，是好现象，像我们煮饭一样，上面放一锅水，下面举火煮。火水未济是火在上水在下，没有用，煮不成东西。修道也是这样，所以你们打坐境界，头顶上面清凉，下面丹田发暖，这就是水火既济。如果上面头脑昏昏的暖暖的，下面凉凉的还拉肚子，就是火水未济，越来越糟糕，是永远不成功的。所以清凉必定要从顶上灌下来，是灌顶的作用。道家不用既济、未济两个卦名讲。

“此章，言水火两弦之炁，以同类相感也。”在我们人身上就叫水火，在天体就是日月。天体气象的变化，是由太阳、月亮的变化而来的；我们修道，是身体上水火变化的关系来的。水火再进一层，火就是心脏，水就是肾脏，我们说过好几次，再说一次，两个腰子左为肾，右为命门。中国医书所讲肾水，老实讲是包括脑下垂体荷尔蒙，一直下来到肾腺、肾上腺，乃至到生殖器睪丸各部位的荷尔蒙，整个是属于肾。所以为什么说脑衰了以后要补肾，或者肾亏了要补脑；因为真正肾亏并不是两个腰子没有力气，而是说你本身的荷尔蒙不够了。现在一针下去就有了效益，古代要弄得采阴补阳，搞得一塌糊涂，乱七八糟，都不对。不过一般医生不敢乱用荷尔蒙。水代表肾这个系统，火代表心脏，其实也不只是心脏，就是本身的热能。你学过唯识就知道生命是暖、寿、识三者一体，没有火力，就是没有阳气。譬如老年了，两个腿风湿麻痹，或者是中风了，这是生命的火力不够，所以真正的火力是这个，并不一定是心脏。这些道理都要搞通才能修道。

讲水火两弦要水火既济，中医叫做心肾相交。两弦这个“弦”字，我们已经讲过，上半月的初八是上弦，下弦就是下半月二十二这个阶段，这个道理叫做“两弦之炁”。上半月属阳，是生长，月亮由没有变有，慢慢长成圆的；下半个月属阴，就是由圆满的月亮慢慢减退到看不见了。所以“两弦之炁”是阴阳之喻，每人的身体，男女都一样，有几天情绪特别低落，也容易感冒，你自己不知道。尤其老年的朋友，有时觉得精神蛮好，自己还觉得有一点火，过不了几天，哎哟！不行了！那就是到了下弦。女性更标准，月经快要来的时候，烦恼情绪也来了，脾气也坏了，一点不如意就要吵架，再不然闹着上吊了，等到过了这个阶段，很爽朗，度量也大了。所以人真是可怜，生命就是两弦阴阳二炁的变化，这也就是命功的道理，理性告诉自己不要这样，心里也不想这样，可是到那时情绪压不住。这个情绪就是生理上两弦阴阳之炁的变化！所以修道要懂得这个。

日月精华如何采

“两弦之炁，以同类相感也。”这个要注意，尤其老年朋友，这就是采天地精华，补自己精气。只要你有一口气活着，你还有药可以吃，这个药不要钱买，就是天地的精华。有些道家要炼采日精月华的方法，那很呆板，不算高明，只算是小路。正统道家不走那个小路，虽然小路很有效果。采日精月华我也看到过的，前面也说过，最好要在中国西北高原，北方一带；东南一带很难办，除非到海岛。采太阳的精华要在早上卯时，太阳在地平线下还没有上来，初一、初二、初三，三天可用。如果碰到下雨阴天就没有用了。所以都要在山顶上，高空里头，看到太阳刚刚跳上海面，跳上地平面，金红色圆圆的，这个时候眼睛对着，眼神同呼吸都采收这个太阳精气到自己身上来。

据传说狐仙、大蟒蛇，这些精怪动物成仙都走这个路线，可以修成人形。采月亮的精华，要在每月阴历的十四、十五、十六半夜子时，我这些秘诀现在都告诉你们，当年求来很不容易呀！但是告诉你们也没有用，你们不要随便炼，这只是大概原理。传说狐仙拜月，狐狸精修道也能够炼出丹来。我们在山上住久了，到这个时候看见有动物在修道，它出来就盯着月亮动都不动，等于入定了，它在采那个月华。一个动物能够炼到这样，已经很不容易，起码要一两百年，比人可怜。所以你们看到时，千万不要害它，人家辛苦地活到一两百年，又没有害你，你应该帮助它。

所以这个采日月精华，也是同类感应。那么我们人呢？修道尤其像老年，精力不够了，只有借用宇宙这个力量。所以“道者盗也”，人可以把天地生命偷回来，可是要专修，不是像我们这样，白天做生意，晚上打个坐，这里的钱要赚，那边的也想赚，都给你赚完了，你又可以修道，别人修什么呢？对不对？所以这个修道是专修的。

“上章言，魂之与魄，互为室宅，即水火两物也。”在我们生命上，思想是灵魂的作用，是魂；后天叫魄，就是身体。我们讲这个人体魄很好，就是身体好，身体就是魄，这个“白”字旁一个“鬼”字。魂则是精神，死的时候魄跟这个肉体化掉，魂就离开了。修道是把魂、魄两个结合拢来，就是身、心两方面结合拢来，这个叫丹。所以这两个“互为室宅”，就叫做水火既济。这个道理是什么？用我们现在的话来说，身体的健康，影响你心理作用，健康的人是快乐、乐观的；身体坏影响情绪，思想也悲哀内向，多疑妒忌。换句话说，心理很坚强的人，身体也容易好，尤其是求生意志很强，精神一来，非要把身体锻炼好不可。所以心理跟生理互相影响，就是“魂之与魄，互为室宅”这句话，互相为房子，两个互相影响。

只要懂这个原理，“金丹之道，以日月为体，以水火为用”，我们修长生不老的祛病延年金丹，是以自然界的太阳、月亮为根本，再以本身的水火既济为用。这也就是热能同清凉的观念。

人体的日月水火作用

“体则互藏，用则交入”，这八个字就是秘诀。太阳跟月亮天体互藏，太阳下去了，月亮上来；月亮下去，太阳上来，就是阴阳作用。我们人身要练成祛病延年长生不老，就叫做后天的“用”。“用则交入”，所以学佛修道要懂方便法门，《楞严经》上说“方便有多门，归元无二路”，你方法懂得不多，修不成功的。方法为什么要多呢？那就是佛经上所讲，对治的法门要多。譬如有一个境界来了，你不知道怎么办，你处理不了，好的境界当成坏的。常常有些人，打坐学佛学得蛮好，哎呀，我三天睡不着了！睡不着一天当两天用，有什么了不起？他吓死了，去吃安眠药镇静剂，那就完了！又有修道一度会沉睡，眼皮都睁不开，昼夜想睡，那么你就让他睡嘛！他又吓死了。所以人普通都不像修道的，又想做生意又想求名，又想求利又想求神仙，然后又想照自己的样子去修，这个不会成功的，因为与修道完全相反。

“日月非水火，体无所施。水火非日月，用无所出”，太阳就是一个发热的热能，宇宙最大的能量，属于火；月亮属于水，都要适度。如果只有太阳这个热能，是要烧坏的，连地球也会烧掉；下雨清凉清凉，也要适度，这两个都不能偏倚。所以假使没有日月水火作用，则“体无所施”，它的功能就起不了作用。换句话说，我们这个物质世界也是水跟火的作用，假使没有太阳、月亮的关系，则 “用无所出”，世界上水也没有，火也没有，这个道也没有用了。我们身体也是这样。

“近取诸身，远取诸物”，这两句话出自孔子的《易经·系传》。我们老祖宗观察宇宙的法则，仰观天文，俯察地理，中通万物之情，画出八卦，那是个大科学。“近取诸身”，我们这个肉体生命，也与宇宙的法则相同。“远取诸物”，远的呢，宇宙万物都有同一个生命的法则，综合拢来，简化又简化，画成了八个卦，包含天文、地理、人事，无所不有。所以孔子研究《易经》的报告，就是这两句话。现在丹道就用了孔子这两句话，“近取诸身，远取诸物”，这个道就在我们身上，我们身上有太阳月亮的作用，有水火的作用；万物也是一样，“莫不皆然”，都是一个法则。

“阳燧是火珠，形如铜镜，其体中实，象坎中一阳”，“阳隧”是一个矿物质的珠子，“形如铜镜”，现在人工可以造得成功了，“其体中实”，中间特别拱出来，半个球体凸镜像坎中之阳。“此物秉太阳火精，故世人用以取火”，把这个东西对着太阳，拿个纸一照就烧起来，没有看到火就点燃了。“然必向日中取之，才能得火，只因这点真阳，原是日魂之光”，这个凸镜上面并没有火，可是它有这个功能，是太阳精魂的力量。在这个凸镜上面一照会起火，“日为光之所聚”，太阳为光之所聚，就是焦点，“阳燧为光之所招，以火取火，安得不灵”，焦点到达了这个凸镜上面，就点燃了。所以他说《参同契》原文讲，“阳燧以取火，非日不生光”，用阳燧来取这个火，没有太阳就不会发出火光来。

修道的老蚌

同样，中国古代所谓的宝贝，“方诸是蚌珠”，这 “方诸”是千年老蚌的那个珠，你看人多残忍，把这些动物修了多少年的这个“丹”挖出来，给自己做耳环，做首饰，多可惜！方诸“其体中虚”，中间空的，“象离中一阴”，离卦中的阴爻。“此物秉太阴水精”，它是阴性，蚌壳或者是蚌珠都是寒性，是滋阴的，但很难消化。男性老年常需滋阴，就是离中一阴的关系。女性也常有人需要补阳，就是坎中一阳的关系，这都是古代医学的高明。

“故世人用以取水，然必向月下取之，才能得水。”这个方诸太阴的水精，据说夜里把它放在碗中，有月光照射会出水。“只因这点真阴，原是月魄之精”，月亮出来，空气里头湿度增加，碗里就有水了。汉武帝修一个承露盘，就是接受这个夜里的水汽，夜里太阳没有了，空气里头的水分多湿度高了。有人抱怨气象台不准，因为没有管湿度的问题。像这一间房子，我常常说是南北极，坐在窗边的，好热呀！脱衣服；坐在北边的人正要加衣服呢。这就是物理作用，修道要懂得这个道理，处处都是学问，都要留意。

“月为精之所藏，方诸为精之所摄”，月亮是藏阴精的，“方诸”就吸收这个月亮阴精，这个就是蚌壳修道，鱼兵虾将也会修的，所以你看月亮好的时候，海边那个蚌就出来张开对着月亮晒，它凝结起来结珠就成这个丹。现在的科学研究，有的说是蚌的癌症，反正结块它就叫做癌，古人就叫做丹，搞不清楚。他说“方诸”本身是水体，“以水取水，安得不应”，所以就有感应，月亮一照就出水。古代替皇帝们熬药，普通的水不能熬药，要这一种水。有人说用蒸馏水不行吗？蒸馏水不同，这是自然的湿度的水。中国讲医药很麻烦，有些药要天露水又称无根水来熬，看药书要了命。下雨时在户外接下来的雨水叫无根水；还有阴阳水，就是溪水河水合流处的水，溪水和河水各一半，所以这个道理都要懂得，不然你怎么读古书！有人甚至把阴阳水想歪了，歪得一塌糊涂，那就很糟糕。

“故曰”，他现在是解释《参同契》原文，“方诸非星月，安能得水浆，此即坎离互用之旨也”。“方诸”不是天上星星，也非月亮，是动物变的，结果月亮一照它会生水，他这个道理就是物理作用，就是“坎离互用”的作用。“天上之日月，与世间之水火，相去不知几万里，可谓元且远矣”，天体中太阳、月亮与我们地球上水火隔那么远，“然而隔阂潜通，如磁吸铁，正以同类易亲，故二炁自为感化，而相通也”，太阳跟地球虽隔得远，但是能量可以吸收的，用对了等于磁石吸铁一样就过来，这就叫“同类”，是用对了同一类，“易亲”是容易亲近，所以阴阳二炁就起变化而相通。你懂了物理的道理，就懂了生命的道理。

有情无情皆感应

“远取诸物，无情者，尚且相感如此”，没有思想的东西叫做无情，矿物和植物是无情。无情的东西就是物理作用，物理作用不是心理作用，心理作用是人的情感来的。无情的东西尚且互相起物理的感应，“矧近取诸身，有情之真水真火，切在方寸之间”，更何况我们是有情生命，更会有感应。

上面讲那么多的理论，只要你懂得这个宇宙的生命，你可以引用到自己身上来的，这个秘诀就告诉你了。所以为什么打坐坐得好时，精神就非常好，因为你无形中已经吸收了宇宙的功能，所以念头越清净，你打坐越有精神。人为什么睡一觉精神会好？因为心里没有思想挡住，他同这个宇宙物理相通，所以精神来了。你假使懂了这个原理，更知道修道的方法，老年人返老还童，说不定会长生不老，这并不是谎话。如果又想升官发财，又想功名富贵，样样想要，又想修道成功，没有那么多便宜！这是要专修的，千万注意。所谓专修，万缘放下，一切都放下，真正一个人去修了。可是一个人专修还不成，还有那么多道理、那么多学问要懂，还有那么多条件，还有那么多方法，都要理解。所以他说我们这个身体跟宇宙关系那么微妙，我们生命只要一口气没有断，你自然有真水真火。这个真水真火“切在方寸之间”，它在一念之间，在心里头。

“至虚至灵，一呼即应”，这个“呼”是叫的意思，是一叫就回来了，等于你动念修道就有感应，只要方法对了，念头正了，感应就来了。“两弦真炁，有不相感化者乎”，所以念头一正，阴阳的境界一摆对了，宇宙的真气、阳能同真阴就跟你配合了。

结合日光月精于体内

“所以离中真水，往而流戊。坎中真火，来而就己。”心属离，它是火，火是阳，阳中有至阴之液，所以古人叫心液，就是真水，流到中宫之土。“坎中真火”，有时候我们打坐，丹田发暖上升，这个是坎水中的火，下部上来的阳能“来而就己”，戊、己都是中宫，都到中间来会合。这是“假法象，而采太阴之精”，“假”就是假借，宇宙太阳、月亮的作用，丹田的作用在这里，不是叫你守窍，如果非要守窍不可的话，最好守中宫位还比较稳当，勉勉强强。所以不要乱来。现在乱传一通，修密宗道家，修气修脉，光是鼻子哼呀哈呀，懂这个方法也不会成功的！一定要懂得配合宇宙的原理，那才可以修气脉成就。

“立鼎器，以聚太阳之炁，自然同类相从，结成鄞鄂。”结合太阳的作用成一个东西，或者结成一个范围。“鄞鄂”就是范围，像城墙一样固定了，因为“盖真阴真阳，互藏其宅，便是吾身之日月”，真阴真阳到了身体上面，就是自身的日月，这个人气象精神就越修越好了。这是无形的好，不是有形的好，因为他受这个天地真阴真阳的感召，所以“日光月精，相胥为用，便是吾身之水火”。这个在道家叫采药，采宇宙三光之药，天上的三光是日、月、星，人身的三光是眼、耳、心，都很重要。眼睛、耳朵、念头思想，也就是精、气、神。所以你要采药，是采宇宙的功能到身体上来，变化自己的生命，这才叫真正的采补。所以采补不是什么男女采补，假使修道把男人身上的取到女人身上来，把女人身上的拉到男人身上，那是废物，有什么用呢？如果损人利己能够成神仙的话，我们就不需要修了。道呀、佛呀绝没有损人利己，只有自己布施出来的。所以修炼是采补天地的精华到身上来，因为天地本来就是布施出来的，它送给你，你不晓得利用就是笨蛋。所以这个是真正的采药、采补。

“其间采取感召，全仗中黄真意，即吾身阳燧方诸之妙用也。”这个“中黄真意”就是正念，所以佛家叫正思维，一念的正念。意念一正，禅宗叫无念，没有杂念妄想，一念清明就是正念在这里。正念在这里，宇宙的功能自然感召到你这边来，不要你去采它，它自然也归到你这边来，这个就是“吾身阳燧方诸之妙用”。所以修道家要清虚，不要守窍，不要做工夫，这是无上丹法。佛家则要空，大家好好地打个坐，杂念妄想真正清净，十五分钟就有效果了，坐个把两个钟头当然舒服呀，因为宇宙之炁，阴阳之炁到你身上来，感召了。

“故曰，阴阳配日月，水火为效征”，你只要静一下就有效果了，并不是静的功能，一般的书上认为是静本身的功能，认为打坐静下来没有念头就收效，错了。道家不讲这个，正统道家说是宇宙物理的功能，你静了以后，感召宇宙物理之气过来交流，把它凝结住了。普通因为你脑子不空，心里不空都在思想，所以宇宙功能到来，都被你消耗掉了，或者阻碍掉了。因此打坐的好处并不是静的功能，而是阴阳天地感召的作用，所以说，“感应道交”是与诸佛菩萨感应道交。

第七十九讲

关键三宝章第二十二

耳目口三宝，闭塞勿发通。真人潜深渊，浮游守规中。

旋曲以视听，开阖皆合同。为己之枢辖，动静不竭穷。离炁纳荣卫，坎乃不用聪。兑合不以谈，希言顺鸿濛。

三者既关键，缓体处空房。委志归虚无，无念以为常。证难以推移，心专不纵横。寝寐神相抱，觉悟候存亡。

颜色浸以润，骨节益坚强。辟却众阴邪，然后立正阳。修之不辍休，庶炁云雨行。淫淫若春泽，液液象解冰。从头流达足，究竟复上升。往来洞无极，怫怫被谷中。

反者道之验，弱者德之柄。耘锄宿污秽，细微得调畅。浊者清之路，昏久则昭明。

内三宝 外三宝

这一章是专论，很重要，为了争取时间，希望大家自己先看一下。“关键三宝”是修道的基本方法，是工夫的原理。老子说他有三宝，“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看来也像是讲政治原理，实际上同修道都有关系的。“慈”，心能够养成仁慈，有慈悲心才能修道。“俭”，一切都不浪费，精神也不浪费。“不敢为天下先”，不要故意去造作。道家说的三宝，和老子的三宝不同，佛教进入中国后，也采用了这个名字，把佛、法、僧合起来叫做三宝。三宝本来是道家的名称。

“此章，言关键三宝，内真外应，乃养性之要功也”，虽然讲养性，注意性命双修，懂得了养性，命在其中矣，命功就在性功里头。“耳目口三宝，闭塞勿发通”，眼睛、耳朵、鼻子，这是外三宝。“闭塞勿发通”，就是修道人不准讲话，开口神气散，多讲话伤元气。现在讲外三宝，眼睛闭起来，耳朵回转来，心念不妄动，嘴巴当然闭住了，舌抵上颚，大家打坐都知道。

“真人潜深渊，浮游守规中”，“真人”就是我们自己，这个人不是这个身体，是我们的那个真东西。精气神不过三宝之一，是帮助的药，拿这三样东西炼自己这个 “真人”，真正的我，打坐修道的第一步就是这样。“真人”自己这个我，不是意念，不是妄念，不是妄想，而是潜伏在深渊里头。一般人以为修肚脐是深渊，那已经不是深了，肚脐很浅。这个深渊不在身体内部。“浮游”就是优游自在，“规中”在道家就是两个圈圈，也不是在中宫。在密宗叫做“宝盖”，也是两层。道家也有以“葫芦”来代表的，葫芦就像人的身体，葫芦头就是我们这个头，上面一节下面一节，中间一个腰，两个圈圈中间的地方就是有形的“规中”，无形的则没有位置。

再看注解，“此节，统言关键三宝之要道也。修道之士，有内三宝，有外三宝。元精、元气、元神内三宝也。”内三宝是我们自己有的，不是靠外面呼吸气来，做气功不是真的气，是外面呼吸之气，是有生灭的。生命一口气不来，不是空气不来，是内在气没有，能源没有就完了。因怕大家以为空气这个气就是真的气，所以他改个名字叫“元精”。元精、元气、元神这是内三宝。

三宝不漏存元神

“耳目口，外三宝也”，外三宝耳、目、口，内三宝精、气、神。“欲得内三宝还真，全在外三宝不漏”，他说要想达到内三宝还真，精、气、神各归本位，还到原来的境界，做工夫开始是耳、目、口不漏。因此《阴符经》所谓，“九窍之邪，在乎三要是也”，这是《阴符经》的原文。《阴符经》分两种，一种道家修持的，所谓黄帝传下来的；一种是兵法，但是同修道也有关系的。所谓姜太公传下来的 《阴符经》，讲九窍，我们人身上的九个窍，头上七个加下面两个。“九窍之邪”，“邪”是指它不是元精、元气，都是假的，“在乎三要”，就是元精、元气、元神三个重点，必须先要把耳、目、口关闭起来，这是修的初步。

“下手之初，必须屏聪黜明，谨闭兑口，真元方不外漏。”所以我们修道打坐要闭起眼睛，垂帘，不是全闭。不过现在我是主张全闭，现代的人用眼睛太多了，所以闭着才是养神之道。这个“屏聪黜明”是一切聪明用不上，思想都用不上。“谨闭兑口”，“兑”是卦名，这个符号代表了人的嘴巴，不要说话。这样耳、目、口三宝关闭起来，“真元方不外漏”，真正的元神才不外泄了。

“故曰，耳目口三宝，闭塞勿发通。外窍不漏，元神内存”，现在讲理论方法就是如此，不是道家讲的守窍。譬如今天有位同学讲，过去学过道，因为守上窍的习惯，思想精神都在上面，头就很重，很闷，下不来。一般修道家叫你守窍，随便你守哪一窍都有感觉，不要认为是道的工夫，这是很普通的道理，因为人体注意力集中到那一部分久了，那个部分神经就起反应，气血也必定集中。

正统道家没有告诉你守窍，现在告诉你这个理论，到了“外窍不漏，元神内存”，外面关闭了，我们内心的那个灵知之性，又不睡觉，又没有乱想，儒家形容是 “一点灵明自在”，理学家形容四个字“昭昭灵灵”，你里面很清楚。所以前后会合，里外自然融为一片，就定得久静得久。不过你静不住，眼睛又想张开，耳朵又想听外面，这就不对了，是习惯的走漏。所以佛学讲“无漏”，就是六根不外流，归到内在归元了。

无位真人 元关一窍

“前后会合，中间有一无位真人，潜藏深渊之中”，这中间有一个无位真人，这个名称是唐代禅宗临济祖师讲的。这个无位的真我，既是无位，所以不是在上窍，也不在中宫，也不在丹田，但是三处又都有关联。所以他的无位真人就是真我，我们这个昭昭灵灵，一灵不昧这个真我，潜藏在内部，不是身体内部，是“潜藏深渊之中”，藏得很深。“深渊之中”是形容，等于一个东西把它丢到海底去了。密宗及道家讲海底就是人体的下部，叫海底好像是固定的位置，变成有形的了。其实海底、深渊都是形容辞，就是藏到深不可测，没得位置了，是下沉，不是上升。

“深渊乃北极太渊，天心之所居，即元关一窍也。”古人形容这个“北极太渊”深不可测。《道藏》里有一本书，叫做《五岳真形图》，都是黑点白点，都是洞洞，讲这个地球下面有通道，整个是连的。是否如此，我们暂不做结论，这里讲“北极太渊”是形容辞，是借用，不是讲有形的地球物理。“天心之所居”，“天心”也是道家的名辞，这是天地的中心点，宇宙其实没有中心点，是人为假定有这个中心点，叫做“元关一窍”。这就是正统道家，他绝没有告诉你在哪儿，所以叫“元关一窍”，也没有说就在这里，也没有说就在丹田。一般传你的，是守这个窍，那个窍，算是“元关一窍”，那简直是乱窍，骗人的。正统道家所说的 “元关一窍”，就是专一的意思，是无位真人之道，不是任何固定的部位。

“元关在天地之间，上下四方之正中，虚悬一穴”，注意最后四个字，没有真的位置，你假设它在哪个地方，它就是在哪个地方。譬如胃不大好的，静坐修道你坐在那里，自然就守窍了，是生理的本能。你不加上那个注意力，本能的注意力已经集中到那里去了，已经无形中在治疗，所以再加就多余了。就在那个地方守这一窍，慢慢就治疗好了。所以“虚悬一穴”，它无所不在，没有真实固定的部位。

下面是引用庄子的话，“其大无外，其小无内，谓之规中。中有主宰，谓之真人。”“规中”无大小内外，中间是人为假定，所以称它为“规中”，是理念的名称，不是生理上实质形象的名称。所谓“规中”，其中自然有主宰，“中”是代表可以做主，不是偏的，这样谓之真人，就是我们生命的真我。这个肉体不是真我，即使活两百岁，有一天还是要毁坏，就像一个房子一样。我们真正的精神生命是借这个房子来住的，这个是真人，修的是那个东西。“守而勿失”，所谓守窍就是关闭外门外窍，“谓之抱一”，“抱一”就是集中在一点，可是并不是用有意的注意力。

如果把炼元神、炼元气、炼元精的各种方法统计一下，那很多。据我所了解的，就算练气功吧，有两百多种方法，包括印度的瑜珈术，中国的气功，各种各样。我说人真奇怪，就两个鼻孔，一个嘴巴，同样呼吸的气，会产生那么多的花样，每一个方法都有效。大效有没有？不见得有，一个方法做到底，不晓得变通就成问题了。真正的元气不是靠这个，是内在自己本身生命来的，原理是如此。我们身体上这个小天地，同天地宇宙的法则一样，本身那个真元发起来，就是最好的药。这里把这个原理方法都讲清楚了，一点都没有保留，没有任何秘密。

修道的秘诀

“然其妙诀”，“诀”就是口诀，道家叫诀，佛家叫做密法，秘密的法门。外道所谓旁门八百，左道三千，各种方法多得很，不过是偏向的，都是要传口诀的。所以老师传你口诀，一般六耳不同传，师父告诉徒弟是在耳朵边上讲的，那么神秘，还要赌咒发誓。

现在你们不要外求了，本经统统告诉你，怎么用功修道，妙诀“全在不勤不怠，勿助勿忘，有浮游之象”。“勿助勿忘”是孟子的话，“不勤不怠”是道家加上的，如果加上佛家的话，就是“不增不减”，三家共同的道理。所以孟子讲修养、养生最彻底，一般人修道都是揠苗助长，求速效，那就完了！这个东西不能求，所以要“不勤不怠”，不要过分地用功。如果不吃饭，不睡觉，我要修道了，那是自寻烦恼。所以只要优哉游哉，勿助勿忘，当然也不能优游过度。所以他说用功的要点是“不勤不怠”，“怠”就是懈怠，不要偷懒，也不要过分勤快；“勿助勿忘”，中庸之道，也不要帮助，也不要丢掉；“有浮游之象”，这个“浮游”是中国古代传统的文学，庄子叫“逍遥”，佛学叫“自在”。我常常告诉一般同学朋友们，你们修道要修到 “逍遥”，学佛要学到“自在”。你看那些信宗教的人，一脸宗教相，装起那个修道的样子，那个死相最讨厌，既不自在又不逍遥。现在用功的重点告诉你，浮游自在，又逍遥又自在。古人有一句话说，我们讲过好多次了，要想长生不老，“神仙无别法，只生欢喜不生愁”，一个人天天要哈哈大笑，一天多笑几次，比你打维他命吃补药都好，一笑，脑神经就松了。你看每一个人走在街上，那个苦瓜相像银行讨债的面孔，一天到晚心里在烦恼，脸上每一个细胞都绷紧了。你这样修能够成道？我第一个不相信！

“故曰，真人潜深渊，浮游守规中”，这一段讲用功的境界，方法很老实都告诉你。“此四句，乃养性之要功，一章之纲领也。”真能养性，命功在其中矣。你真做到明心见性，气脉修都不要修，自然通了。换句话说，不通也不会明心见性，能明心见性，气脉自然打通，所以养性命功就在内了。现在什么秘密都告诉大家，这就是正统道家。

下面原文，这一类都是方法。“旋曲以视听，开阖皆合同。为己之枢辖，动静不竭穷。”这书中的“巳”字印错了，是自己的“己”。“离炁纳荣卫，坎乃不用聪。兑合不以谈，希言顺鸿濛。”“希言”是老子的话，这个原文我们不加解释，下面有了，就是讲用功的方法。

用功的方法

“此节，详言三宝关键工夫，坎属水是为元门，离属火是为牝户，兑为口内应方寸”，三门都关闭起来，是修道打坐的这个原理。坎卦，在身体代表了耳朵，属于水，是所谓元门。这个玄关的门户很重要，所以老年人耳朵聋了，肾气衰了，叫做气不归元，因为耳通气海。但是这个眼睛也通气海，眼睛老花看不见了，同肾脏、肝脏两方面有关系，就是内部老化的原故。当然近视眼也是，再加上肝脏、肾脏不好，内部的那个能的作用不灵了，外表就出来现象。所谓“元门”，是坎卦这个水，包括了人体全部的荷尔蒙。元门本来是坎卦，属阴，可是元门是阴中之阳。离卦是火的符号，代表心脏，也不完全是心脏，代表思想这部分，属于牝户，牝是阴的，阳中之阴。这个阴阴阳阳，大家闹不清楚，一个原则就懂了，天地任何事物都是正反两面，有正的就有反作用，有反的就有正作用。所以阳中必有阴，阴中必有阳，就是这个道理。兑卦代表嘴巴，“内应方寸”，嘴巴对应思想这个心，“方寸”就是代表心。

“学人入室之时，当收视反听，转顺为逆”，注意啊，怎么叫“入室”？古人准备修道了，就万缘放下，什么家庭儿女，什么事业，一切都丢掉，一个人孤零零到一个地方去修，这叫“入室”。不是说把房门一锁，我要修道了，不要来吵我，我入室了，那叫装模作样。真正的入室不一定闭关，就在这个世界乱哄哄之间，自己把六根关闭，就是真入室了，真闭关了。他说开始修的人入室之时，四个字的口诀——“收视反听”，把眼睛神光返回转。修道者把神光返转，不是两个眼睛向上翻，“收视”不是这个道理，只是眼睛的外皮关起来，道家比喻它像窗帘垂下一样，叫做垂帘。眼神还是照住，摆在那里，你那个意识、注意力不向前面看，向哪里去呢？向没有地方去的地方去，这样就是“收视反听”。

我们一般习惯，耳朵喜欢听声音，寻找每一个声音的来源，就是从小孩开始的习惯。上面口诀也告诉你了，“收视反听，转顺为逆”，修道是一切都收回来，关闭了，像电视机一样把它关闭，转顺为逆，倒转来，凡事都放下，就关起来了。

“其门户之一开一阖，皆与元牝内窍相应。故曰，旋曲以视听，开阖皆合同。”我们对外的开阖门户，如眼睛在看之类，都是拼命用自己生理的机能，认为越用越好；可是人到底是肉做的，比钢造的差劲，用过分了会出毛病。所以你看这个时代，依我讲叫做眼镜的时代，年轻人都戴了近视眼镜，我是最痛心这一件事情。像我们从小看书，老实讲，你们看书不能跟我比数量，我到现在也不老花，少一点就是了，但是决不近视，就是因为灯光不同。你们看书也不会看，就像药山禅师讲的，把牛皮都看得穿似的，眼睛瞪得好大盯着看，看了又记不得。

练习回转

我从小的读书习惯是书来看我，我不去看它。把书摄进来，又容易记住，所以有时候并没有想那个句子，而是想那个书的影像，哪一句话在哪一行我都还会记得。你们呢，是自己到书上去，最后老花了。看电视看电影也要这样看，叫电影跑到我前面来。你们看电影又哭又笑，都无我了，你还看个什么电影！你上去演多好呢！生命就那么消耗了。所以道家所谓“旋曲以视听”，“旋曲”就是回转，回到自己这里，视听都要回转来，不要把精神散向外头去。这个口诀也叫你们练习练习，看东西不要眼睛盯住看；就是讲恋爱要看对方，也是反过来你来看我吧。

“开阖皆合同”，这个就是工夫了，平常训练自己，眼睛看东西，耳朵听外面，一开一闭之间，念念在“勿助勿忘”、“浮游守规中”！

“坎中纳戊”，这个不多啰唆，因为你们诸位对于五行八卦这些不大熟。“离中纳己”，戊、己都是土，在人体上代表胃的部分，抽象观念就是中位。“戊土属阳主动”，这个土还分两层，戊土是阳土，主动，代表了意，我们这个思想意识。“己土属阴主静”，己土是什么呢？我们这个意识思想不用，恢复到休息状态就是己土。

“然离中一阴，体虽静而实则易动”，“离中一阴”就是阳中的阴，是我们这个思想，本来应该宁静，可是我们人习惯随时随地都在思想，静不下来。不是打坐叫做静，是内在这个思想静下来才叫做静。

所以《易经》上四个字形容，“憧憧往来”，这个思想在里头乱跑，“不可禁止”，你禁止不了。大家学佛打坐就想把自己思想禁止，可是你没有办法禁止。你说我把它压下去，一点不让它想，那岂不是另一个大想？你想压下去那个想，也是一个想。

道家告诉你，思想怎么才能真正宁静呢？“惟赖坎中真阳，出而钤制之。”“坎中真阳”，“坎”是代表北方水，水中精就是说本身的元阳，也就是密宗所讲气脉通了，道家所讲真阳发起了。本身生命在肉体上有一股力量——真阳，有上升下沉的作用。这股力量一来，思想不动，宁静归一了，所以叫性命双修，必须要本身的元阳“出而钤制”。这个东西有很多代号，道书上也叫做 “铅”。思想飘浮不定像水银，碰到铅——真阳，水银就被吸住不跑了。人体这个思想，要在本身真阳发起来时，才能够真正达到静、定、安这个境界。

第八十讲

三宝关闭之后

“若门之有枢，车之有辖，庶乎一开一阖，动静各有其时，而元炁不致耗竭矣。故曰，为己之枢辖，动静不竭穷。”这个“一开一阖”已经很明白了。“元窍中先天祖炁”，这个“元窍”就是原来道家所讲的守窍，并不是有形的，如果大家一定要有形，最好在中宫。“先天祖炁”是道家的名称，不是人为后天呼吸修得成的，“祖炁”是本来有的。“本来鸿濛未剖，惜乎，前发乎离，以泄其明”，“祖炁”开始本来没有分，到了眼睛就变成看东西，眼神把它用掉了。“后发乎坎，以泄其聪”，到了耳朵变成听声音的功能，也泄了。“中发乎兑，以开其门”，到了嘴巴就是讲话，门打开了。所以“三者俱散而不收”，眼睛、耳朵、嘴巴，三者都是在消耗生命精神。“先天之炁，所存者几何哉”，“先天元炁”，我们生命的能源，天天在消耗，还能剩多少啊！用完了就没有了。

“必也默默垂帘”，所以修道第一步要静坐，眼睛闭起来。“频频逆听，则坎离之炁不泄矣”，你回转来耳朵不听外，反听内在，元炁自然不泄漏了。

“故曰，离炁纳荣卫，坎乃不用聪”，“荣卫”是中国医学的名辞，就是气与血，不是现在说的营养。“括囊内守，混沌忘言，则兑口之炁不泄矣。”所以初步修道就是求一个静坐的境界，像口袋一样把它封起来，里头混沌静静的，不明不暗，不说话。“故曰，兑合不以谈”，嘴巴合拢来不讲话了。“希言顺鸿濛，即所谓耳目口三宝，闭塞勿发通者也”，“鸿濛”就是宇宙天地未分的那个境界，在这个境界中，耳、目、口三宝关起来，不与外面通才行。

下一句话要注意了，“此中秘密全在口字”，也就是说修道的秘密全在一个“口”，这个“口”呀就难办了。“此口是元关一窍，吞吐乾坤。因天机不可尽泄，姑取兑象，非世人饮食之口也，必须真师指示，方知其妙。”道家讲这里就是一个关键，这里的“口”字不是指嘴，而是指身体上同宇宙关系密切来往的地方，所以天机不可泄漏。讲到这里，每一本道书都说不清，所以只好拿个卦名来代表叫做 “兑象”。注意呀！这个“口”要打开，必须要真正修道成功的老师，“方知其妙”。先声明在先，我是假师，不是真的，他说天机不可泄漏，我也很害怕有什么天打雷劈、五马分尸的。过去好多次提到过，这个“口”是“上口”，大家自己回想起来就懂了。

再看本文，“三者既关键”，这三个关键锁住了，“缓体处空房”，修道的人不要紧张，静坐的时候一切放松，在一个静的地方，思想宁静，归到空的境界。“委志归虚无，无念以为常”，禅宗讲的 “无念”是 《参同契》先提出来的，当时佛教还没有进入中国；禅宗六祖所讲“无念为宗”，实际上是取用 《参同契》中的话语。这里说 “无念以为常”，经常做到在无念的境界。“证难以推移，心专不纵横”，修道要求的是亲自证到，这个不是理论，第一要做到 “无念”，“无念”做到了就是养性。下面告诉你身体不要紧张，一切放松，放松，从头脑起放松，静坐也好，平常也好，都要放松。尤其这个时代的人，眼睛、耳朵包括脑筋，六根都在紧张。所以“缓体处空房，心专不纵横”，是要专一，静到专，专到无念境界。

真人的优游

“寝寐神相抱，觉悟候存亡”，这两点很重要，睡眠的时候，身体在睡，里头的元神还是昭昭灵灵，不昏迷。守到这个诀窍，白天醒时不要把精神外漏，感觉内部这个元气、元精的生长，一点点都要清楚。换句话说，静坐久了，内心的感觉功能越来越灵明，就是这个道理。

再看注解：“此节，详言潜渊守中工夫。耳目口三者，既已关键严密，一毫不泄。”三宝既然关起来了，“则我之真人自然不扰不杂，优游于深渊之中”了，我们自己本有生命自然在那个空洞的境界里头自在优游，“此中空空洞洞，别无一物，有若空房然”，这与禅宗所讲“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同一个道理，同一个境界。

“故曰，三者既关键，缓体处空房”，“空房”是抽象的名称，并不一定要关到一个房间里头，而是内心永远在空灵的境界中。保持这样无念，静到极点，当然要时间，三天、七天，或是一百天，等到内在“先天一炁，原从虚无中来”，空极了，身上的气脉就通了。所以密宗、道家修气脉，太用意去修都不对。你有个反应有个感觉，那不是真，是凡精凡气，是普通的生理上的反应。这个真正元炁一来，气脉刹那之间同时都打通，那是真来了。这个真从哪里来呢？从虚无中来。你念头思想越空到极点，感觉知觉越空到极点，所谓真空生妙有，才有可能发生真炁从虚无中来。

所以修道的人“必委致其志，虚以待之”，在佛学讲空，要空到什么程度呢？ “至于六根大定，一念不生，方得相应”，六根这眼、耳、鼻、舌、身、意大定，都不动了，感觉状态都没有了，到这个境界才属于静。如果身上还在这里跳一下，那里动一下，那完全是感觉，是你的意识在动。六根包括身根，身体的反应在动，就是身根没有大定，所以都不是。要六根大定一念不生，方得相应。相应还不是完全，是同静的境界差不多而已。

再说无念

“然所谓无念，只是常应常静，不出规中，非同木石之蠢然也。”真正的所谓“无念”，我们曾经发过吕纯阳的《百字铭》给大家，上面说“真常须应物，应物要不迷”，无念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是大昏沉，不叫做无念。真正无念是 “真常须应物”，应物要不迷，还能做人做事。所以禅宗强调这个地方，修养要做到“于心无事”，能够遇事做事，心中没有动念； “于事无心”，这就是真正无念。“不出规中”，没有跳出过圆明清净这个圆圈。所以讲“非同木石之蠢然也”，不是变成木头、石头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以为那是无念，认为是得定，佛经叫你不要做这个工夫，他生来世的果报是变猪。所以“常应常静，不出规中”，不同于木石的无知。

“无念之念，是为正念。正念时时现前，方可致先天一炁，而有得药之时。”长生不老之药，祛病延年就是靠静极而来。所以老子也说：“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夫物芸芸，各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到这个境界，先天一炁才来，这个气脉就通。学密的人，这些原理搞不清楚，拼命去修后天的气脉，搞了半天白搞，没有成就，因为违反这个原理。所以真到无念，真到了空，气脉就一时顿通，这同于禅宗所谓的顿悟，一下就统统打开了。

正统的道家工夫就是这样，“故曰，委志归虚无，无念以为常”，所以性命双修，每一个人都是神仙，都是佛，都是上帝。“此事人人具足，本不难取证，有如立竿见影”，这一件事情，每一个人都做得到，而且真正原理对了，方法用对了，做工夫就有效验，像太阳下面插竹竿，地上就出来影子那么快。

“世人取证之难，正以心志不专，时刻推移，纵横百出，遂望洋而返耳。”一般修道的人，第一不能专心一致，原理搞不清楚，有些人闭关两天半，影子也不见了，跑出去了。心志不专，随时变动，东一下西一下的，又想学道，又想修密宗，又想修净土，样样都想抓住，又怕靠不住，还是往生西方极乐好一点，念了半天能不能生净土呀，还是修道家好。自己游移不定，“纵横百出”，人太聪明，“遂望洋而返耳”，所以到了海洋，渡不过只好回去，到不了彼岸。

专一是什么状况

“倘入室之时，心志专一，推移不动，绝无纵横之病，则可以得之于一息矣，有何难证之道乎？故曰，证难以推移，心专不纵横。”假使这个人放下一切专修，一下就可以达到。道并不难证到，很容易。记得我们小时候学毛笔字，老师写一首诗，要我们在纸上临摹的：

三十三天天重天 白云里面出神仙

神仙本是凡人做 只怕凡人心不坚

这一首是通俗的诗，白话文学，是近代一个道家人作的。据说他在清代来到台湾，这诗还写在宜兰山上一块岩石上。我记得几十年前报纸登过，有人在宜兰山上看到的确有这样一首诗。所以修道和成道并不难，就是此心能否专一的问题。

“此心既不动移，十二时中，行住坐卧，不离规中，即到寝寐之时，向晦晏息，一点元神，自然与与元炁相抱，如炉中种火相似”，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一念不生这个境界上，即使在睡觉的时候，这一点昭昭灵灵，一念无念一灵不昧的，自然跟本身生命元炁配合为一了。道家形容是八卦炉中炼丹，炉子里永远有一个火种。所以密宗讲“修拙火”就是这个道理，不要以为我丹田发烫是拙火来了，不要搞错，“拙火”是意火。

“犹恐或致昏沉，必须常觉常悟”，所以永远关照它，“冥心内照”就是内照，“照见五蕴皆空”那个“照”。“察规中之消息，候真种之存亡”，要知道这一点真种子的存在。所以你们打坐，里头如果没有一灵不昧的话，就是张紫阳真人《悟真篇》里的两句话，“腹内若无真种子，犹如炉火煮空铛”。所以道家反对空心静坐，你坐几十年也没有用。

“故曰，寝寐神相抱，觉悟候存亡，如此用心，何虑金丹不结，真人不现”，这个路走对了，长生不老之道，个个都做得到，这个原理都说得很清楚了。

变年轻漂亮了

“颜色浸以润，骨节益坚强”，回到本文，你工夫做对了，就有返老还童之象，你皮肤的颜色润泽，筋骨越来越健康，而且是越来越软，转成同婴儿一样。这个时候，你打起坐来，有时身体内部都听到咔嚓咔嚓响，骨头也慢慢软化起来，都变化了。老年人身体胶质少，石灰质增长就硬，如果修到元精、元气守住时，这骨节有了胶质就越来越软，那是十分效验的。譬如有些人有灰指甲的，工夫真到了，看到那个指甲中一层一层退出去了，灰指甲就没有了，本身的元气有这样厉害。所以这样下来，身体就越来越健康了。“辟却众阴邪，然后立正阳”，身体上的阴气，病的现象都赶跑了，老化现象也消退了。

“修之不辍休，庶炁云雨行”，先能够返老还童，再用功努力进步，近视当然没有了，眼镜可以不戴，老花眼也会退回去。然后就是另外一层境界了，身体变成气体，在密宗来讲，这个身体就变成一个琉璃球体，所以东方佛药师琉璃光如来，身体就是个气，是水晶体了。水晶是形容，说明他没有实质了，内外透明。“淫淫若春泽”，口水，荷尔蒙的分泌源源不绝像春天。“液液象解冰”，形容这个身体昼夜那个舒服呀！都像冰一样的，到了春天太阳光一来，哗啦哗啦就化成液体。你身上精气越来越多， “从头流达足，究竟复上升”，这真正叫做灌顶了，不是密宗喇嘛给你摩摩顶，拿一些水在头上倒一倒。天主教的洗礼、佛教的灌顶都是同一个来源的，“灌顶”是印度名称。五大教主都是东方人，到了西方变了一个名称叫做“洗礼”。到了这个境界就是真灌顶，真休息了，一路下来浑身都转变了，下来以后再上升，上升又下来，所以九转还丹，就是还丹九转，气脉真正通了。

“往来洞无极，怫怫被谷中”，一往一来很多次。这个时候如果败道就惨了，百病又要重新来过，你还有没有机会就不知道了，要所谓“重安炉鼎，再造乾坤”。你不要认为工夫已经到了这一步，这一步往往是最容易败道的。道家叫败道，就是失败了，这个只能就文字来形容。什么时间会到这一步呢？每人不同，拿佛学来讲，每人业力不同，根器修持不同，变化就不一样。但是有一个是一样，就是所证的境界是一样的，要搞清楚这个道理。所以一升一降、一阴一阳往来，“怫怫被谷中”，“怫怫”是形容这个心里的轻松，非空非有，道家老子叫做“恍兮惚兮”。现在人听到恍惚就认为是昏头昏脑，血压低血压高，没有思想了叫恍惚。不是的，道家老子这个 “恍兮惚兮”，是非空非有，很自然很逍遥。“怫怫被谷中”，好像永远在一个山谷里头一样，在空空洞洞的当中，外层好像有气体保护住一样。

真正结丹了

所以他这一节很重要，再看注解：“此节，言结丹之证验也。”就是真正结丹了，学密宗的所谓“拙火成就”，结丹的证验就是这个。真正成果的现象都是一定的，随便你用什么方法，这个程序是呆定的，没有第二条路，有二皆非真。

“凡人之形神，本不相离”，神跟形，就是肉体跟神，本来离不开的。“真种一得，表里俱应”，一念不生，无念之处，定在这里叫做“真种”。这一点火种得到了，“表里俱应”，身体内部外面一下子活起来了。“自然颜色润泽，骨节坚强，辟除后天阴邪之物，建立先天正阳之炁。盖一身内外，莫非阴邪”，佛学讲五阴，也叫五蕴，我们都被这个阴盖住了，自己本来的清明没有了，所以一身内外都是阴邪。“先天阳炁一到，阴邪自然存留不住”，本身所发动的这一阳活子时来了，能保留住，就是真阳来了的无念境界，一念不生，阴邪自然留不住了。

“更能行之不辍，其效如神”，一路修行下去，这个生理的变化快得很。“周身九窍八脉，三百六十骨节，八万四千毛孔，总是太和元炁流转”，在一团气体中，那就是密宗所讲的“乐明无念”，真正的境界来了。“但见如云之行，如雨之施，如泽之润，如冰之解”，像天气一样，如云如雨自然现象。“从昆仑顶上，降而到足，复从涌泉穴底，升而到头，彻头彻底，往来于空洞无涯之中，不相隔碍”，从头顶开始下降而到足，又从足底心涌上来，升而到头顶。

“盖天地间，山川土石，俱窒塞而不通”，这个宇宙，在地球上的山、河、岩石挡住了走不通。“惟有洞天虚谷，窍窍相通”，其实太空是相通的，是圆周的，所以到那个境界如同到了太空一样。人身也是这个样子，所以我们一般没有修炼的，他的“人身亦然，肌肉骨节，俱窒碍而不通。惟有元窍虚谷，脉脉相通，与造化之洞天相似。元炁往来，洞然无极，正往来于虚谷之中也。故曰，往来洞无极，怫怫被谷中”。这是最重要的一篇，讲实际结丹的现象。有人说这个境界碰到过，可惜后来没有了。不要瞎吹了！你真碰到过吗？真到了这里不会退的，随时随地，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这个境界中。如果你有时候瞎猫撞到了死老鼠，然后没有了，丢了，那是意识的幻相。这个不是意识的幻相，是身心实在到了。

所以这一篇和《参同契》上面的一句原文“此与上篇黄中渐通理，润泽达肌肤相似”（书中“达”字刻成“远”字，错了），他说这个是“俱金丹自然之验”。

身体整个变化

下面讲回原文，“反者道之验，弱者德之柄”，有时候，你本来没有病，开始修道反而什么病都来了，所以有许多人害怕了，也不修了。其实他不懂原理，“反者道之验”，因为反应特别灵敏，所以地震还没有来他身上早就感应到了，风没有起来也已经感觉。这是弱的境界，“反者道之验，弱者德之柄”，所以到了这境界，与天地合一，得与日月合其明，鬼神合其吉凶，自然与天地合一，反应特别快。

“耘锄宿污秽，细微得调畅”，身体里头脏的东西统统洗刷了，换一个身体，换一个生命，所以说脱胎换骨。“浊者清之路，昏久则昭明”，重点在这里，这又要回转来讲，起初开始学静，静到像睡着了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你心中想，不能昭昭灵灵，这不算一念不生，这是昏沉，所以怕了。真正修大道，你尽管昏沉吧，所以有些同学修道，觉得越来越想睡觉，我说难得，你就跑去睡上七天嘛，你看看睡不睡得着？睡了两天你就躺不住了。你真有本事，一个姿势不动睡七天，一下就成功了。你做不到的呀！不可能。真昏到极点，你说大昏沉，昏沉也是它变的呀，你让它昏沉，“浊者清之路”，浊到极点，反过来就是清明，那就不要睡觉了。要怎么做得到呢？“昏久则昭明”，阴极了就阳生嘛。不要怕昏沉，昏沉就让你昏沉，你把两个腿盘起来，打坐七天，不准你下来。你有这个本事，我叫你干爹还不够，叫你干祖父好了，拜你做佛做老师。所以你绝没有这个本事！真到了这个境界，“昏久则昭明”，一下回转来就对了。所以《参同契》这一本道书，一切都明白告诉你，只要你自己去修。

朱云阳真人说，“此结言，金丹之超出常情也。”修道的路子，同你平常所想象的完全两样，是相反的，所以以“反者道之验，弱者德之柄”来说明。“何谓反，常道用顺”，我们普通人走顺路，“丹道用逆”，“丹道”走相反的路。所以“颠倒元牝，抱一无离，方得归根复命，岂非反者道之验乎”？换了一个字，老子的原文“反者道之动也”，这个字换得好，换成“检验”的“验”字，越修越弱没有关系，你懂了这个原理，晓得是有效果了，反而会高兴呢。

“何谓弱，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这是老子的原理，人很坚强，坚强是死之徒，那个柔弱的是生之徒。你看我们这里，有些老朋友弱弱的，早就担心自己要走路了，我说你死不了啦，放心吧。有的人身体强得很，老子不在乎，反而一下就去了，就是 “刚强者死之徒”。工夫道理，人生道理，都是如此。所以 “专炁致柔，能如婴儿”，这是老子的说法，养到元炁同于婴儿境界，一切柔软下来，一切弱下来，希望来了，下一步就到了。“自然把柄在手，岂非弱者德之柄乎？”真正练国术的，到了中年以上，少林拳什么都不练，就是走入气功之路。所以我们看到老辈子的高手，你怎么逗他，真打他也不动手，因为他一动手我们就吃不消。我们年轻的时候学拳，一不打叫花子，二不打和尚，三不打病夫，四不打老太婆，不应该打的，因为敬老。有时候老太婆的武功比你高，尤其以前缠小脚的，那个小脚“砰”一踢，你就要了命！

“且辟却阴邪，则身中一切宿秽，悉耘锄而去尽矣。正阳既立，则元炁透入，细微悉调畅而无间矣。”这个时候，身体宿秽都消除尽了，元炁也发起了，庄子说“与天地精神相往来”，天地的精神生命都到你这里来了，佛学说是十方诸佛都来灌顶，就是这个道理。这个就是结丹了，以后飞不飞得起来，所有道书上并不告诉你。

结丹有了真神通

所以“至于金丹始结，脉住停”，到这个时候自然结丹了，气住脉停，呼吸停止不是心脏不跳，是很久很久，好像轻微动一下。“复返混沌，重入胞胎”，等于我们刚刚投胎那个样子一样，到这个境界“似乎昏而且浊”，这个时候外面什么都不知道。所以真正入定的人，你骂他也听不见，什么打雷、原子弹下来，他也不知道，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就在里头，表面看起来那真是大昏沉，“此吾身大死之时也”。所以禅宗祖师，叫你大死一番，然后大活，就是这个道理。“久之，绝后再苏，亲证本来面目”，这个定很久，不晓得多少时间，每人不同。所以禅宗祖师讲非大死一番不能大活，道家把禅宗所讲的这个境界，老老实实地告诉了我们。“自然纯清绝点，慧性圆通”，这叫明心见性了。“大地乾坤，俱作水晶宫阙矣”，内外透明，所以佛经上说“十方世界，如掌中观庵摩罗果”，等于在手心里看一粒橄榄一样清楚，这叫神通。不是二号，二号是神经，这是真神通，要到这个境界就是真神通。

“故曰，浊者清之路，昏久则昭明”，就是这个道理。这一段做工夫的，其实都讲完了。“前段言形之妙，此段言神之妙，形神俱妙，方能与道合真。”这就是神仙境界，就是佛境界。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维摩诘的花雨满天(上册)/南怀瑾讲述．—北京：东方出版社，2010.8

ISBN 978-7-5060-3973-4

Ⅰ.①维… Ⅱ.①南… Ⅲ.①大乘-佛经-研究 Ⅳ.①B942.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163073号

维摩诘的花雨满天(上册)

南怀瑾 讲述

责任编辑：孙 涵 胡喜云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东四十条113号

邮 编：100007

印 刷：鸿博昊天科技有限公司

版 次：2010年8月第1版

印 次：2017年5月第13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27.25

字 数：280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3973-4

定 价：42.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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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世代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了扎实的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人生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歌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问源回到大陆，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维摩诘经》，全称《维摩诘所说经》，又称《不可思议解脱经》，因主人公为维摩诘居士而得名，是大乘佛教的主要经典之一，着重阐扬大乘般若性空的思想，强调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本位即可解脱成佛。该经阐发了“心净则佛土净”、“在入世中出世”、“无在无不在”等思想，倡导了众多“不二法门”，是佛家影响魏晋南北朝学术文化最大的一部要典，并为佛教各宗各派尤其是禅宗的发展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资源和方法论依据。因此，长期以来，《维摩诘经》被视为与整个佛法、佛教、东方文化，尤其是中国文化关系最大、影响最深、历史最久的一本经，也是广大学佛修证者最希望读懂也最应该读懂的一本书。但是，古老的原典经文对于今天的读者来说确有难度。所喜南怀瑾先生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在台北十方书院讲解《维摩诘经》，明白晓畅，平实易懂。二十多年后，2005年由台北老古文化公司出版《花雨满天维摩说法》一书。今天，经正式授权，已和南先生合作出版多部著述的东方出版社首次出版该书的简体字本(上、下)，以饷广大读者。遵照南怀瑾先生的嘱咐，简体字本特改名为《维摩诘的花雨满天》。

南怀瑾先生说，他讲授该经的用心是爱护年轻的读者，希望能续中国文化慧命。因此，在讲授中，他反复强调学佛应先从做人学起，第一要学谦虚，多结人缘、多做好事、多结善缘，指出想成佛要先自度，自度的道理在于慈、悲、喜、舍。他将所有佛法的基本道理归结为四句话：“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要求学佛者在修持时勇于帮助别人。他着重讲授了修持的方法，具体说来即是要熟读佛经原典、“以经注经”。更注意将《维摩诘经》与《药师经》、《法华经》、《楞严经》、《金刚经》、《普贤行愿品》等经典相对照，并经史相参地将佛教与中国传统文化进行了比较，指出中国宋明以后的理学家是佛教的律宗，老庄道家是佛教的禅宗，认为中国文化是站在妇产科门口，看日出东方生生不已。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南先生推崇佛法里包含的科学因素，一向主张以科学路线弘扬佛法。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一部《维摩诘经》包含的不仅仅是此岸或彼岸，读懂了它，你就能真切感受到《花雨满天维摩说法》给我们带来的“漫天花雨”，它不仅仅飘落在我们生活的这个红尘，也不仅仅飘向我们向往的那个天堂，而是一切一切无限的时间和空间。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陆续推出南怀瑾先生作品的简体字版，其中既包括世有公论的著述，更有令人期待的新说。对已在大陆出版过的简体字版作品，我们亦进行重新整理和修订，力求贴近原讲原述，还原作品原貌。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东方出版社

二〇一〇年八月

出版说明

这本书的出版，有一个颇为偶然的因缘，在此特向读者说一说背后的有趣过程。

缘南师怀瑾先生所讲解的《维摩诘经》，是于一九八一年七月十日，在台北十方书院开始的。由于书院的学生以出家众及学佛者为主，所以南师的讲解偏重在修持方面，举例引证也以修持为重点，与一般讲解佛经不尽相同。

二十年来，曾几次有人贡献心力，希望将记录整理，以便印行出版；但是阴错阳差，始终未能完成，而关心的读者们，却时时殷切询问。

因缘常常十分奇妙，大约两年多前，香港佛教图书馆的亲证尼法师，把南师所讲《维摩诘经》的录音带，交了两卷给一位李华女士，拜托她的夫婿石宏先生，抽空把录音记录成文字。

这位石宏先生，出身台湾大学法律系，又在美国密西根大学取得比较法学及企管两个硕士学位，他看到只有两卷录音带时，就欣然答应了这件事。

岂知，两卷完工后才知道，后面还有一百三十七卷之多，怎么办呢？他心里想，既然承诺在先，就继续做下去吧。此后，石宏先生每天花费七八个小时，努力工作了一年，终告完成。

除了记录文字外，石先生还做了初布的整理工作，以及资料的校对等，现在趁此出版之际，对石宏先生的热心与辛劳，特别致上深切的感谢之忱。

有人说，读懂了一些《维摩诘经》，心量不自觉地扩大了，不再局限在我们生活的这个娑婆世界，也不会局限于向往的净土世界，而扩展到了无限的空间。

也有人说，这本经典包含了一切，当你学佛不知道该怎么做时，本经有答案给你；当你事理不明白时，本经也有答案给你。

举例来说，学佛的人常常疑惑，为什么女儿身不能成佛，而要先转成男身才有可能？在这部经典中，对这个问题就有极超越的讨论与答案。所以，这是一本包括一切见地修行的经典，太伟大了。

但是，对现代的人来说，原典经文似觉太过古老，现在这本南师的讲解记录，用的是简单明了的话语，相信读者们了解时，一定容易很多。

这本书虽未经南师亲自校阅，但是在出版的过程中，曾经过不少参加听讲者的校对，如宏忍尼法师、古国治、谢锦扬、欧阳哲等。有关经典校正的工作，宏忍尼法师投入时间精神最深久，在资料查核方面，杭纪东教授尽力最多，而书名则是周梦蝶居士的灵感，在此一并向他们致谢。

本书所采用经典，是佛教出版社版本，由古国治居士重新标点，书中小标题为编者所加。

刘雨虹 记

二〇〇四年十二月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开场白

东方世界的两个佛国

什么是真正的佛法

卷上

佛国品第一

佛菩萨的德行成就

如何修功德智慧

邪见 断见 性空 缘起

为人师应具备的能力

去探病的菩萨们

佛的神力

净业是什么

不动的第一义

说因缘

佛一音说法

宝积问佛净土

如何能生佛国

为什么看不见佛的国土

方便品第二

有辩才 有神通 方便度人

六度波罗蜜成就

在家身 出家心 行为美

维摩居士成就的功德

居士病了

如何看待自己的身体

如何成就佛身

弟子品第三

舍利弗不敢探病

大目犍连的辩才问题

大迦叶乞食不平等吗

须菩提被骂糊涂了

富楼那说法的障碍

迦旃延生灭心说实相法

阿那律眼通的问题

优波离与犯戒比丘

罗睺罗说出家的功德

阿难为佛乞食

菩萨品第四

弥勒菩萨——什么是菩提

光严童子——何处是道场

持世菩萨——如何修行

长者子善德——布施与供养

卷中

文殊师利问疾品第五

文殊菩萨来了

众生病 菩萨也病

空室引起的话题——空 解脱

维摩居士的侍者

如何对待病和病人

念与解脱

如何调伏 除病

念病非真非有

缚与解缚

有病菩萨该如何

有病菩萨如何调心

什么是菩萨行

三十七道品与菩萨行

止观到涅槃的菩萨行

不思议品第六

如何求法

什么不是求法

师子之座

解脱——不可思议

住解脱法门菩萨——空间

住解脱法门菩萨——时间

住不可思议解脱菩萨所能

风 火 音声

魔王 大菩萨 解脱

开场白

我们今天讲的《维摩诘经》，是与整个佛法、佛教、东方文化，尤其是中国的文化关系最大、影响最深、历史最久的一本经。

如果把本经只当做是在家居士所说的一本经，这个观念就不对了！《维摩诘经》所代表的精神，是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本位而解脱成佛的法门，也指出了十方三世诸佛如何证道，如何得到解脱，如何证得菩提之路。

一般人都以为中国的禅宗是达摩祖师来了之后才传开的，殊不知在达摩祖师以前，由鸠摩罗什法师所翻译的《维摩诘经》和《法华经》影响最大，而成为中国文化禅宗的根本经典。

东方世界的两个佛国

这本经的分量有如此之重，但因为文字易懂，流畅优美，人们很轻易地读过去了，认为已经懂了，实际上非常难懂。我们这一次把《维摩诘经》和《药师经》连起来讲，因为它们是一个系统的。为什么说是一个系统的呢？我们一般都晓得，佛介绍给我们西方极乐世界的阿弥陀佛，这是为了方便，让我们末世智慧及福德不够的众生，能够修往生法门。而佛法真正的即生成就，这个成佛的大业与大道，却在《药师经》和《维摩诘经》所表征的东方世界两个佛国。一个是阿閦佛国，就是维摩居士化身成为在家佛所依附的东方妙喜不动世界。

这个东方的阿閦佛国和另一个东方佛国药师琉璃光佛土相衔接。东方世界和西方阿弥陀佛的极乐世界相辉映，像是一个太阳系统的昼和夜。当太阳西斜下山的时候，到了西方极乐世界；太阳出来生生不已的时候，又到了东方阿閦佛国土和东方琉璃光佛土。这是佛法中的一大秘密，是真正的密宗。

所以真正了解佛法以后就知道，一切显教的经典中明显告诉你的，你不懂，就成为大密宗。倒是一切密宗修持的方法，反而很是显教，因为它的密义，你若能深入参究，就明白了、就通了。显教告诉你真正的佛法奥秘，你再参究也不通，除非你福德成就、大智慧成就，才会通了。

所以这次讲经的因缘，是把真正即生成就，佛法的大秘密告诉你，让你好好修持参学，不要以为打坐就是学佛。

现在先翻到《维摩诘经》第十二品，“见阿閦佛品”，阿閦佛是东方妙喜如来不动国土的佛，也就是我们讲《药师经》时，所引到《法华经》当中的大通智胜佛的十六个佛子之一，连阿弥陀佛也是大通智胜佛的儿子。《维摩诘经》经文再下一品是“法供养品”，就提到药王如来，我们要了生死成佛超出三界，必须深切亲证到药王如来所开示的不死之法，不生也不灭。千古以来，都无人把佛法中的《药师经》、《维摩诘经》、《法华经》当做秘密法门，只把它们作为显教的经文来诵读参学，自然不会明白修法的意义与关键所在，因此毫无成就。

整本《维摩诘经》里面最重点的重点，是告诉我们：佛法就在这个世间，我们就在自己的身心上自了。如果求他方世界依赖别人，想了生死，想成佛道，是不可能的。因为外力仅是方便法门，非究竟法门。所以究竟法门必须要自度自了。再讲个插曲，例如四川的文殊院有副非常好的对子：

见了便做 做了便放下 了了有何不了

慧生于觉 觉生于自在 生生还是无生

像这些佛教文学，禅的精神，灵性智慧的渊源，都与《维摩诘经》有密切的关系。

现在的《维摩诘经》中文版本，是在中国历史上动荡的南北朝时期，由西域请来的胡僧鸠摩罗什所翻译的。最初是前秦的苻坚发兵去请鸠摩罗什，但鸠摩罗什还没走到中国，苻坚的前秦就亡国了。后来就由姚兴在今天陕西地区所建的后秦国，出兵请到鸠摩罗什来中原。为了请来这一位学者，发兵几十万，灭了扣住鸠摩罗什的三个西域小国家，大概也只有中国南北朝这些野蛮的皇帝们才做得出来。

这本经的文字之好，令人不由得要敬佩鸠摩罗什的才华。当然，他在中国所收的几位杰出大弟子，像僧肇、僧睿等，都是一流文学天才，自然也是本经文字优美的原因。因为有《维摩诘经》，中国此后两千年的文学、文化都为之丰富了。例如，唐代文人的唐诗，几乎无不受《维摩诘经》的影响，从唐代就把《维摩诘经》编成戏剧上演，今日昆曲的《天女散花》就出自《维摩诘经》。这本宗教的经典已经深入民间的戏剧、歌曲、舞蹈，对中国文化、文学的影响之大，可以说无与伦比。但是近代一般的中国文化史、文学史和哲学史的学者，因为佛学涉猎不深，就看不通这一点。而近代佛教界人士却不精历史，或文学根基不深，也同样摸不到这样的观点。

什么是真正的佛法

本经的经题是“维摩诘所说经”，后来也有题为“佛说维摩诘所说经”，那是后世因为尊崇释迦牟尼佛而加上的，实际上原经的翻译不用“佛说”二字，只是维摩诘居士所说的经，因为这本经的中心佛法是由维摩诘居士所说的。也有把经题翻译成“不可思议解脱经”，这是因为我们学佛的目的是为了要解脱三界，跳出六道轮回，还我们本来面目而成佛。众生原本是佛，自己迷失了原路，不知父母未生之前自己为何，找不到这个根源，因此就在三界六道中生死轮回。又因为受到物质世界环境影响，而有身心烦恼痛苦、生老病死等。修持就是要想解脱物质世界的束缚，解脱身心的烦恼，追溯回身心根源，自性清净。

学佛目的在求解脱。如何解脱呢？维摩诘居士所说经告诉我们，真正的佛法就在我们这个世间求解脱。

顺便提到，佛法所说“不可思议”，是说在修证上不可以用普通意识思想去猜测解释，不可以用凡夫的智慧知识来讨论研究。你只能用一个信的方法来修持。或者是信净土念佛法门，或者是信四念住、八正道、三十七菩提道品的法门。坚定专一地去求证，在求证的过程中，不可以用人世间的知识或习惯性的意识随便解释，所以说是“不可思议”，并不是说“不能思议”。如果是“不能思议”，那么这一部经就是因思议所生，岂不自我矛盾？究竟“不可思议”与“思议”的分别何在，这是佛法中的秘密，《维摩诘经》本身也给了你答案。现在进入《维摩诘经》的本文。

卷上

佛国品第一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毗耶离庵罗树园，与大比丘众八千人俱，菩萨三万二千，众所知识。大智本行，皆悉成就。诸佛威神之所建立。为护法城，受持正法。能师子吼，名闻十方。众人不请，友而安之。绍隆三宝，能使不绝。降伏魔怨，制诸外道。悉已清净，永离盖缠；心常安住，无碍解脱。念、定、总持，辩才不断。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及方便力，无不具足。逮无所得，不起法忍。已能随顺，转不退轮。善解法相，知众生根。盖诸大众，得无所畏。功德智慧，以修其心。相好严身，色像第一，舍诸世间所有饰好。名称高远，逾于须弥。深信坚固，犹若金刚。法宝普照，而雨甘露。于众言音，微妙第一。深入缘起，断诸邪见。有无二边，无复余习。演法无畏，犹师子吼。其所讲说，乃如雷震。无有量，已过量。集众法宝，如海导师，了达诸法深妙之义，善知众生往来所趣，及心所行。近无等等佛自在慧、十力、无畏、十八不共。关闭一切诸恶趣门，而生五道以现其身。为大医王，善疗众病，应病与药，令得服行。无量功德皆成就，无量佛土皆严净。其见闻者，无不蒙益。诸有所作，亦不唐捐。如是一切功德，皆悉具足，其名曰：等观菩萨，不等观菩萨，等不等观菩萨，定自在王菩萨，法自在王菩萨，法相菩萨，光相菩萨，光严菩萨，大严菩萨，宝积菩萨，辩积菩萨，宝手菩萨，宝印手菩萨，常举手菩萨，常下手菩萨，常惨菩萨，喜根菩萨，喜王菩萨，辩音菩萨，虚空藏菩萨，执宝炬菩萨，宝勇菩萨，宝见菩萨，帝网菩萨，明网菩萨，无缘观菩萨，慧积菩萨，宝胜菩萨，天王菩萨，坏魔菩萨，电德菩萨，自在王菩萨，功德相严菩萨，师子吼菩萨，雷音菩萨，山相击音菩萨，香象菩萨，白香象菩萨，常精进菩萨，不休息菩萨，妙生菩萨，华严菩萨，观世音菩萨，得大势菩萨，梵网菩萨，宝杖菩萨，无胜菩萨，严土菩萨，金髻菩萨，珠髻菩萨，弥勒菩萨，文殊师利法王子菩萨。如是等三万二千人。

复有万梵天王尸弃等，从余四天下，来诣佛所，而为听法。复有万二千天帝，亦从余四天下，来在会坐。并余大威力诸天、龙神、夜叉、乾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等，悉来会坐。诸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俱来会坐。彼时佛与无量百千之众，恭敬围绕，而为说法。譬如须弥山王，显于大海。安处众宝师子之座，蔽于一切诸来大众。

尔时毗耶离城，有长者子，名曰宝积，与五百长者子，俱持七宝盖，来诣佛所，头面礼足，各以其盖，共供养佛。佛之威神，令诸宝盖合成一盖，遍覆三千大千世界。而此世界广长之相，悉于中现。又此三千大千世界，诸须弥山，雪山，目真邻陀山，摩诃目真邻陀山，香山，宝山，金山，黑山，铁围山，大铁围山，大海江河，川流泉源，及日月星辰，天宫龙宫，诸尊神宫，悉现于宝盖中。又十方诸佛，诸佛说法，亦现于宝盖中。尔时一切大众，睹佛神力，叹未曾有，合掌礼佛，瞻仰尊颜，目不暂舍。长者子宝积，即于佛前，以偈颂曰：

目净修广如青莲 心净已度诸禅定

久积净业称无量 导众以寂故稽首

既见大圣以神变 普现十方无量土

其中诸佛演说法 于是一切悉见闻

法王法力超群生 常以法财施一切

能善分别诸法相 于第一义而不动

已于诸法得自在 是故稽首此法王

说法不有亦不无 以因缘故诸法生

无我无造无受者 善恶之业亦不亡

始在佛树力降魔 得甘露灭觉道成

已无心意无受行 而悉摧伏诸外道

三转法轮于大千 其轮本来常清净

天人得道此为证 三宝于是现世间

以斯妙法济群生 一受不退常寂然

度老病死大医王 当礼法海德无边

毁誉不动如须弥 于善不善等以慈

心行平等如虚空 孰闻人宝不敬承

今奉世尊此微盖 于中现我三千界

诸天龙神所居宫 乾闼婆等及夜叉

悉见世间诸所有 十力哀现是化变

众睹希有皆叹佛 今我稽首三界尊

大圣法王众所归 净心观佛靡不欣

各见世尊在其前 斯则神力不共法

佛以一音演说法 众生随类各得解

皆谓世尊同其语 斯则神力不共法

佛以一音演说法 众生各各随所解

普得受行获其利 斯则神力不共法

佛以一音演说法 或有恐畏或欢喜

或生厌离或断疑 斯则神力不共法

稽首十力大精进 稽首已得无所畏

稽首住于不共法 稽首一切大导师

稽首能断众结缚 稽首已到于彼岸

稽首能度诸世间 稽首永离生死道

悉知众生来去相 善于诸法得解脱

不着世间如莲华 常善入于空寂行

达诸法相无挂碍 稽首如空无所依

尔时长者子宝积，说此偈已，白佛言：世尊！是五百长者子，皆已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愿闻得佛国土清净，唯愿世尊，说诸菩萨净土之行。佛言：善哉！宝积！乃能为诸菩萨，问于如来净土之行。谛听！谛听！善思念之，当为汝说。于是宝积，及五百长者子，受教而听。佛言：宝积！众生之类，是菩萨佛土。所以者何？菩萨随所化众生而取佛土，随所调伏众生而取佛土，随诸众生，应以何国入佛智慧而取佛土，随诸众生，应以何国起菩萨根而取佛土。所以者何？菩萨取于净国，皆为饶益诸众生故。譬如有人，欲于空地造立宫室，随意无碍，若于虚空，终不能成。菩萨如是，为成就众生故，愿取佛国，愿取佛国者，非于空也。宝积！当知！直心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不谄众生来生其国。深心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具足功德众生来生其国。大乘心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大乘众生来生其国。布施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一切能舍众生来生其国。持戒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行十善道满愿众生来生其国。忍辱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三十二相庄严众生来生其国。精进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勤修一切功德众生来生其国。禅定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摄心不乱众生来生其国。智慧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正定众生来生其国。四无量心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成就慈悲喜舍众生来生其国。四摄法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解脱所摄众生来生其国。方便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于一切法方便无碍众生来生其国。三十七道品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念处、正勤、神足、根、力、觉、道众生来生其国。回向心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得一切具足功德国土。说除八难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国土无有三恶八难。自守戒行，不讥彼阙，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国土无有犯禁之名。十善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命不中夭，大富梵行，所言诚谛，常以软语，眷属不离，善和诤讼，言必饶益，不嫉不恚，正见众生来生其国。如是！宝积！菩萨随其直心，则能发行；随其发行，则得深心；随其深心，则意调伏；随意调伏，则如说行；随如说行，则能回向；随其回向，则有方便；随其方便，则成就众生；随成就众生，则佛土净；随佛土净，则说法净；随说法净，则智慧净；随智慧净，则其心净；随其心净，则一切功德净。是故，宝积！若菩萨欲得净土，当净其心，随其心净，则佛土净。

尔时舍利弗，承佛威神，作是念：若菩萨心净，则佛土净者，我世尊本为菩萨时，意岂不净？而是佛土不净若此？佛知其念，即告之言：于意云何？日月岂不净耶？而盲者不见。对曰：不也，世尊！是盲者过，非日月咎。舍利弗！众生罪故，不见如来国土严净，非如来咎。舍利弗！我此土净，而汝不见。尔时，螺髻梵王语舍利弗：勿作是念，谓此佛土以为不净。所以者何？我见释迦牟尼佛土清净，譬如自在天宫。舍利弗言：我见此土，丘陵坑坎，荊棘沙砾，土石诸山，秽恶充满。螺髻梵王言：仁者心有高下，不依佛慧，故见此土为不净耳。舍利弗！菩萨于一切众生悉皆平等，深心清净，依佛智慧，则能见此佛土清净。于是佛以足指按地，即时三千大千世界若干百千珍宝严饰，譬如宝庄严佛，无量功德宝庄严土，一切大众，叹未曾有，而皆自见坐宝莲华。佛告舍利弗：汝且观是佛土严净？舍利弗言：唯然！世尊！本所不见，本所不闻，今佛国土严净悉现。佛告舍利弗：我佛国土，常净若此，为欲度斯下劣人故，示是众恶不净土耳。譬如诸天，共宝器食，随其福德，饭色有异。如是！舍利弗！若人心净，便见此土功德庄严。当佛现此国土严净之时，宝积所将五百长者子，皆得无生法忍，八万四千人，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佛摄神足，于是世界还复如故。求声闻乘者，三万二千诸天及人，知有为法皆悉无常，远尘离垢，得法眼净。八千比丘，不受诸法，漏尽意解。

佛经翻译时，为了要与中国固有文化稍有差别，就不用“篇”、“章”而用“品”来表示段落。只有汉朝时所翻译的《四十二章经》是例外。

“佛国品”标题的意思就是先让我们认识什么是佛的国土，这国不是现代的国家，而是佛的境界，如何才可称作佛。

“如是我闻”的详细意义就不多说了，是记载经文者负责任的表示。

“一时”是那个时候的意思，印度古人对历史时间比较不重视，和中国极大不同。但是所有的佛经开头都是“一时”，却也有深刻的意义，因为时间是人为假定的，宇宙是没有分方向，没有分现在、过去、未来的。一万年有如一弹指，不要被人为的时间观念所限制。现代科学也证明，地球时间与月球时间以及其他星球的时间都不同，时间是相对的概念。佛经说“一时”，就是没有时间，那时就是这时。

“佛在毗耶离庵罗树园”，是地点，“毗耶离”是维摩居士所在地，中文是“广严城”，是广大庄严之地，也就是佛说《药师经》的地方，要注意这个关联细节！

“与大比丘众八千人俱，菩萨三万二千”，是记载当时听法的人数。《药师经》与《维摩诘经》所记载佛的出家众弟子的数字都是八千人，跟《金刚经》、《阿弥陀经》所记载一千二百五十人不同。而听此经的菩萨有三万二千，在《药师经》中却是三万六千菩萨。这些数字不是随意说的，跟《易经》的象数学问是一样的，与我们的修持有关，必须要去参究这个奥秘。

说到菩萨，我们都是菩萨，不过我们只是因位上的菩萨，也就是具有菩萨候选人的资格，能否最终成为果位上的菩萨，就看自己的修行了。

佛菩萨的德行成就

下面的经文都是在说明菩萨的各种德行成就，要想学佛的人就要学这些大乘菩萨道。

“众所知识”，菩萨的学问道德成就为众人所知、所景仰，因为“大智本行，皆悉成就”，具大智慧成就般若的解脱，不是迷信，更不是死板工夫，是如珠走盘，活活泼泼的。

“诸佛威神之所建立”，受十方三世一切佛的威德、精神所加庇。

“为护法城，受持正法”，有如城墙般的护法，能住持正法，承先启后。我们学佛，不但要通达佛经，连世间的一切知识技能也要通，在家是好子女、好父母，在社会是真正有贡献的人，这样才可以算学佛。

“能师子吼”，能说法像狮子吼，因为菩萨有了这样的成就，百兽妖邪听而脑裂。

“名闻十方”，就是名声远播。世人都求名和利，所以说：“名利本为浮世重，世间能有几人抛？”但名利往往难两全，得此失彼，这是世间法本来如此。五千年来多少人求名，今天诸位能记得几位宰相？求利的就更不用说了，诸位能数得出几个历史上的富人？但是菩萨为何要名呢？这就要参了。这个名不是菩萨去追求得来的，而是多生累积福报得来的，都是因果。大菩萨所以能“名闻十方”，是因为他们济世之心勇猛到了近似于疯狂的程度，绝无畏苦推卸的心态，我们做得到吗？“众人不请，友而安之”，你不去找他帮忙，他却自己献身于众生，更难的是能“友而安之”，我们连自己家人不彼此讨厌都很难了，不要说做到与朋友众生能够安然相处，不生厌恶之情。为什么我们会让人讨厌呢？因为自己心性修养的德行不够，所以要深切反省。如果心里的烦恼成天挂在脸上，怎能与人“友而安之”？所以读佛经一定要仔细，要用心，要反思，这才是真念经。

“绍隆三宝，能使不绝”，有如此修养的菩萨，才能挑起佛、法、僧三宝的重担，不使佛法断绝。

“降伏魔怨，制诸外道”，这一句文字易懂，但意义深刻。魔有四种：烦恼魔(欲魔)、身魔(五阴魔)、死魔、天魔，把这四种魔都降伏了，才是修道。你们以为打坐是修道，实际上不是在烦恼魔中，就是在身魔的各种感受中。禅宗祖师说：起心动念是天魔，不起心动念是五阴魔，或起不起是烦恼魔，根本无明也是烦恼魔。这些魔，诸位能降伏吗？《金刚经》中说“如是降伏其心”，就是降伏心念的魔业，贪、瞋、痴、慢、疑都是。佛在世时有九十六种外道，像婆罗门、瑜伽、拜火教做各种工夫的，现在都还有。心外求法，在自己内心之外求法就是外道。学佛的人对外道也应该懂，才能分辨错误之处。释迦牟尼佛当初就学遍了各种外道，他都懂。各位发愿“法门无量誓愿学”，学了几种呢？

“悉已清净，永离盖缠；心常安住，无碍解脱”，修行的菩萨已经永远离开了五盖十缠(贪欲、瞋恚、疑、掉悔、昏眠，此为五盖；无惭、无愧、嫉、悭、悔、眠、掉举、昏沉、忿、覆，此为十缠),心才能安，还要能常住，这更超越了定的境界。把自性的灵光遮盖了谓之“盖”，要七地以上的菩萨才能真正的“永离盖缠”,偶尔的清净是算不了数的。禅宗二祖当初修行工夫那样深，还要对达摩祖师说此心不安，可见心安实在难啊！“心常安住”才可以烦恼无碍，欲无碍，身无碍，生死无碍，才能从各种“盖缠”中解脱自在。这些高深的修持途径，往往被本经优美而平易的文字所带过，大家一定要留心。

“念、定、总持，辩才不断”，这一段要这样断句才通。大家对于这个“念”，究竟有没有正确的了解？有许多人基于对禅宗不正确的认识，引述六祖所说“无念为宗”，就以为禅宗目的在求无念；又以为打坐时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入定了，其实那是大昏沉现象。这样子的误解不但严重，而且危险！六祖在《坛经》中明白说过，“无者无妄想”，等于是教理说的无分别心；“念者念真如”。六祖所讲的无念绝不是昏沉！前面说过，到了无碍境界之时，好像都感觉不到身体了，大家可千万不要以为是像睡着一样的，后者是昏沉。打坐时觉得昏昏沉沉似睡非睡，不要以为这是清净，小心这样坐久了以后脑子就退化了，记性、悟力越来越差，还可能有堕入畜生道的悲惨果报。这都是搞不清楚定、无念的真义，如此程度连外道魔道都当不上。

佛法处处讲念，例如三十七菩提道品第一就讲四念住，再如净土讲念佛，所以对念一定要有正确认识。念是意识上的念，不是用嘴念。菩萨境界的念住不是念头断灭，而是不起思维分别，念念常住清净自在，永远在定中。定不等于是打坐，打坐不过是初步练习学定的方法。念清净以后，才可以谈得定。

平常人修行打坐为何不能得定？因为第一，对念没有正确认识；第二，念不能定，净念认不到，因此杂念纷飞。各位自己反省，当你坐不住的时候，究竟是身体坐不住还是心坐不住呢？你认为是身体的感觉熬不下去了，其实讲到底还是心坐不住，就是念的问题。不信，如果用支枪指着你，坐不住就杀了你，保证你就坐得住。

所以一定要净念得定以后，才能得总持法门，也就是密宗所讲的陀罗尼；总是“所有”的意思，持是“保有”。总持第一个是闻总持，听闻、见闻过了就不忘，如阿难得总持法门，三藏十二部经典都是他记住，后来才补写出来。大家上课听经往往听过了就忘了，这就是不懂念、定、总持，修万劫仍是罔然。有天才能过目不忘，博闻强记，这是因为过去生修念、定稍有成就。念经时如果只是有嘴无心，那是自欺欺人，毫无功德可言。嘴念时心还要注意在经文上，多念一次，记诵就熟练一次，才是真修行。第二个总持是知总持，所知道的没有忘失。第三个是遇有任何疑难，自己会参透解决。这样定力坚固、慧力坚固，才可以得总持法门；世间出世间、大乘小乘、显教密教无不成就，才算总持。

如此得无碍的辩才，不是强辩，因为对一切世间出世间的学问智慧无不了彻，智慧如珠走盘，灵光照耀，才能使佛法正法不断。菩萨必须具备念、定、总持，修到了远行地，才能辩才无碍。

“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及方便力，无不具足”，这六度波罗蜜大家好像都懂，但是真做到了多少？如果连举手之劳都不肯帮人，就不用学佛了。佛法讲愿、行，很多人初发心学佛时都还好，久了连做人的影子也不见了，真是可悲。六度中不论由哪一门专修有所成就时，其他门也都会贯通了，真有成就就变成力量，譬如布施之力、持戒之力、忍辱之力等等。我们学佛打坐念佛拜佛没有成就，就是因为无法形成力量，换言之是修行的善念的念力没有形成，还随时被自己此生或过去生的各种善恶的业力习气所牵引。修行有成就的菩萨，因为有了方便力，随时随地都在行六度，可是外表却不显示出来，这就是方便力。所以菩萨到达六度成就及方便之力，“无不具足”，没有哪一样不圆满具备。

“逮无所得，不起法忍。已能随顺，转不退轮”，七地以上的菩萨无功用行，无时无地不在修行，不用特别去做打坐念佛等修行工夫，这就是逮无所得，无生法忍，生而不生，不生而生。一切烦恼妄念顿断不生，有如截断忍住般，所以叫它不起法忍，一切妄念不起不生，截流而断。到了无生法忍境界，并不是死板地定在那儿，而是随顺世间法起用，入众生世间转法轮，虽然入世间，但不退转，这就是到了八地的菩萨境界了。不到八地的菩萨境界，还是有退转的可能，过了八地菩萨不动地，才有希望说不退转，在任何境界、任何情况下都是在无生法忍中。

“善解法相，知众生根”，这些菩萨们善于解释一切世间出世间法相，能为人解答一切问题。注意，这里法相不单是指唯识的学问而已，又要能够知道众生的根器不同，人的天生根器非大修行人积功累德是不可能转变的，这是业和果报的问题。

“盖诸大众，得无所畏”，覆盖住众生，得四无畏，心不生怯。第一，法无不通达，不足畏。第二，说了就能做到，也是无畏。凡夫遇事推诿，因为怕这样，顾忌那样，就是有所畏(菩萨的四无畏：总持不忘，说法无畏；尽知法药及众生根性，而说法无畏；善于问答，说法无畏；能断物疑，说法无畏)。

如何修功德智慧

“功德智慧，以修其心”，这八个字看起来容易，想想看可真难了。这里要注意了！《维摩诘经》讲学佛修菩萨道的重心，由这八个字点出来了。修行就是修功德、修智慧，也就是修心。功德是一点一点累积而来的，所以说积功累德，要身口意随时都在行一切善。功德包括一切，要有功才有德。再说，即使做了工，若因而心生一丝骄慢，这个功也没有了。这积功累德太难了，更不见有人能一贯到底做下去。

我们学佛讲功德和福德成就，没有功德那有福报？智慧更难修了，智慧不够，头脑就不清。要怎样修呢？靠定慧止观，不是靠打坐，愈打坐愈糊涂的人很多。止是止一切妄念杂想，止于至善，一念在净念上，然后要起观，参究一切的佛，这才是打坐静修的道理，不是在那里玩弄气感！要多研究《瑜伽师地论》的止观，智慧是要学来的、修来的。我们学佛就两条大路，一条修福德，行一切善，去一切恶；另一边修智慧。福德圆满，智慧圆满，才能成功。

“相好严身，色像第一，舍诸世间所有饰好”，因为功德智慧成就所得的果报，心能转物所致，色身气脉自然转变。这里经文又隐藏着密教噢！不信你试试看，若做了件大善事，不用打坐气脉就会变，就是这个道理，立竿见影。有多少修行工夫，色相就会有多少变化，丝毫不爽。修善根结善缘的人，即使是容貌不美，仍然会让人觉得可爱而想亲近；长得虽好看而人缘不佳，就是不修善业的结果，大家要多自反省。未成佛要先结人缘，你一个人大彻大悟，不能度众生，因为功德不成就，充其量也只是个辟支佛。

“名称高远，逾于须弥”，这时不是世间小声名而已，是因智慧功德成就而能名声普闻三界。譬如历代圣贤，他们的成就、他们的功德、他们的作为永远流传，高超三界，不受时代时间的影响，他们的崇高与伟大，超越了须弥山。

“深信坚固，犹若金刚”，我们自以为深信佛法，其实靠不住，而迷信的居多，算不上是正信。譬如说空，要真证到了空，有了实证，才是正信。这样还不够，还要深信，例如禅宗祖师说要大悟三十六回，小悟无数次的境地。但即使深信到了十信、十住、十行、十回向，仍不坚固，修行人仍会退转，因为见地偏差，功德不圆满，都会造成退转。要到了八地菩萨以上，才不退转，才称得上深信坚固，犹若金刚。

我们现在仍然在讲《维摩诘经》的序品，这序品在叙说赞叹成佛的境界，也就是代表了学佛要求证、要到达的境界，这境界也就是佛土。从修持的因上来讲，叫做境界；从修持的果上来讲，称为佛土。

“法宝普照，而雨甘露”，这些菩萨的境界已到第十地法云地，形容解脱成就之法宝普照世间，慈云法雨，说法如云如雨，普惠众生。

“于众言音，微妙第一”，所发的声音使人能得到利益，这是种最微妙的境界。佛以一音说法，众生随类各得解。很多经典都赞叹音声法门，众生心地清净，能正思维起修，才可感应菩萨言音的微妙。这是信、解、行、证的道理。此处的解不同于世间做学问的理解，是要有止观的因，得定慧的果，中文勉强称之为解，是要用证的，能证到了，自然可以听到菩萨的言音，微妙第一。这其中的道理要向观音法门去体证，必须做到“反闻闻自性，性成无上道”。能听到菩萨的言音微妙第一的人，即使听世间一切噪音，都成清净的音声；否则，即使是松风或是潺潺溪流，都会成为烦恼的音声。

邪见 断见 性空 缘起

“深入缘起，断诸邪见。”我们都知道佛法讲缘起，一切都是缘起。小乘法门注重十二因缘的缘起，以十二因缘概括了三世因果，三世皆从无明而起。以境界上讲，无明就是起心动念，就是不知道生来死去，睡眠也是无明。在理上讲，宇宙如何开始，第一个人如何生出等等问题，不知答案，也是无明。总而言之，不论是境界上或是道理上，这两种无明都是因为没有修持、没有悟道而有。境界上的无明必须用定力来破除，真得如来大定的人昼夜长明，随时随地都在自性光明定中。但是纵然到了这样的境地，仍然没有解脱。解脱是靠智慧，但是，真正的慧还是要从定而生，没有定的慧是狂慧，或称做干慧。

小乘讲因缘法都从十二因缘的无明一念而起，但无明又是怎么起的？在《楞严经》中富楼那就拿这个问题替我们问佛，因为佛既然说一切皆空，他问如果一切自性本来是空，为何忽然生出山河大地？也就是问：这世界怎么来的？第一念怎么来的？无明怎么来的？这个问题就是大小乘佛法最基本的问题。所有宗教对这个问题的处理就是挂块“谢绝参观”的牌子，因为到这里问不下去了，教你只要信就好了。但是富楼那一定要问第一念无明怎么来的，佛回答他无明是从明来的，“觉明为咎”。这个回答好像没有回答，难怪许多后人认为《楞严经》是外道或是伪经。其实佛说得没有错，无明是因“觉明为咎”而生，一念灵知，觉性常明，久之复生无明。佛没有再交代，富楼那也不再问了。

要知道佛是以修证工夫的境界来答的。当然现在能修定慧工夫的人少了，若真修定慧，进入光明定中停留，就走偏了，不得解脱，千万注意！若说不要修光明定，那又绝对是个凡夫。既然得了自性光明定，为什么不得解脱呢？这就是见地的偏差，是“见取见”，修行到了某一个境界执着了，不知道再进一层解脱，所以是“见取见”。

小乘容易落入这些毛病，那大乘怎么讲缘起呢？问题很严重了！近代绝大多数都落入了断见！都说“缘起性空，性空缘起”，都知道这是佛法的中观正见，实际上一点修证修持工夫都没有，所以始终不能摆脱生老病死的痛苦，甚至可以说是因为学了佛，生老病死变得更严重。何以如此？因为自己的著作、言论、说法犯了更错的因果，断了人家的慧命；认为一切法缘起性空，空就是没有。假如空就是没有的话，我们也不用学佛，去研究西方唯物学派哲学好了。

佛学的中心是修证，但是现代全世界都把它当成一种思想学问，几乎与唯物论不分，严重曲解了缘起性空，认为空就是什么都没有。没有可不是空噢！没有是断见！佛说一切法皆从因缘所生，这当然没有错，但要注意，因缘所生讲体相起用，现象界的东西、应用的东西都是缘起，是因缘所生。但是自性功能并非缘起的，这一点千万要注意！不过，我们说自性功能是用现代的语言来讲，可不要又执着一个自性、执着一个功能，因为凡有所执着就不对了。

所以缘起性空这个道理非常深，《楞严经》中有段话非常重要：“如来藏中，性色真空，性空真色，清净本然，周遍法界。随众生心，应所知量，循业发现。世间无知，惑为因缘，及自然性，皆是识心，分别计度。但有言说，都无实义。”在这段话之前，佛一路讲唯物的地、水、火、风，一切物质是缘起性空的。由四大的地水火风，说到五大的地水火风空、六大的地水火风空觉乃至到识大，最后说到“非因缘，非自然性”。这是讲物质的最高理论物理，现代的理论物理已经快走到这个边缘了。一切法非因缘，非自然性。关于这一点，有一次打禅七时，曾经有几位老参们还议论纷纷，认为是我说错了。我可没说是我说的，这是佛经上写的，要问去问佛吧！

佛说非因缘，非自然性，是指本体而言，是法身境界。性空的空，可不是因缘空得了，也不是自然空，自然空就成了自然外道了。所以讲本体而言，是非因缘，非自然性；讲起用而言，世间一切法都是因缘所生，并非自然生，也无主宰，因为它是性空缘起。所以讲缘起之理，这还没讲修证，要能“深入缘起”，才能“断诸邪见”。换言之，如果你没有证悟到缘起性空的境界，你即使学佛，许多的知见仍然还是邪见，因为没有证道。

现在流行参禅，从古以来许多禅宗的祖师都是从缘起上悟道的，不是理上悟入。有丢一块石子开悟的，有看到花开悟了，就是由缘起而悟入。如香严禅师，因为击竹开悟。这类的例子很多，不是全体。沩山祖师说“从缘悟达，永无退失”，从因缘上悟道才不会退掉，光是从定力上参出来还不对。这是一种说法，可是我反对这个说法，从缘入者，反而容易退失，偶尔瞎猫碰着死老鼠身心一下空了，进入空性，虽然定在空性，若这个色身、业力、习气一切都还没有转，还是要退转的。所以赵州和尚八十仍行脚天下参善知识，因为此心不稳。大乘的缘起性空，性空缘起，如果没有真修实证，尽管理论上讲得缘起性空，性空缘起，中观正见，那只是口头佛法，甚至是邪见。所以经文说一切菩萨要“深入缘起，断诸邪见”。

“有无二边，无复余习。”什么是邪见呢？“有无二边”就是。有，就是有法可见；无，就是空。世界上一切宗教、哲学，乃至学佛人的见解，不是落入空，就是落入有。一般人学佛、打坐、修法门，都是以有所得之心求无所得之法，背道而驰，都落入“有”见。相反的则是落入“空”见的人，什么都没有，“空”了，结果什么都没学好，成了懒汉、白痴。各位打坐时要自省，是落在哪一边？要知道不单是我们凡夫落在空、有二边的见解，没有到达八地以上的菩萨，照样落在二边，所以他们只是菩萨，不是佛。

“余习”又叫积习，《维摩诘经》后面讲到维摩居士说法，天女散花，花落在大阿罗汉身上就黏住了，大菩萨身上一瓣花都不黏。什么道理？这些大阿罗汉虽然成就很大，但积习未断，所以天花着身，他们虽然空了，不动念了，阿赖耶识里爱花爱漂亮的影子还在，积习未断。

“演法无畏，犹师子吼。其所讲说，乃如雷震。”此处是“师”而不是“狮”，是大师，是佛的意思。大菩萨们，说法无畏，犹如佛在说法，其声如雷，众魔为之脑裂。照佛经上讲，十方三世诸佛，一切大菩萨，昼夜六时都在说法，但是为什么我们听不见呢？可以用《老子》一句话形容——“大音希声”。讲到这里，有些同学们很用功，在打坐或睡眠时会听到音声，听到人说法，有时这些音声还会答复你遇到的问题。大家千万注意！不要着相，很多人一着相就进入了魔境。还有人执着咒语的音声，也是不对。

执着这些音声咒语会走入魔道，不执着呢？又落入邪见，是断灭空。你说念这些咒子容易得定，其实是你自己的关系，与咒子无关，你念个咒子不懂它的意思，但是信了。教你念个懂得的咒子——南无阿弥陀佛，你反而不用。佛说一切音声皆是陀罗尼，就是咒语。但一切音声皆是无常，你执着这个咒语或念佛号的音声，认为能修有为法而成道，终究一事无成。因为一切音声皆是无常的，所以你在定中或睡眠中听到的音声，不要理它。但是不理也只对了一边，不理就落空。执着理或不理就落二边邪见。《楞严经》告诉我们修持方面特别注意：“不作圣心，名善境界”，不要认为这些祥瑞、感应是好事，就会进步，所以你听了等于不听。“若作圣解，即受群邪”。千万要注意！

为何现代人用起功来容易听到声音呢？因为人的视觉和听觉神经在后脑是连着的，现代年轻人眼睛不行，近视的多，用起功来稍稍有些进步时，头脑神经起了变化，声音来了。这个问题就讲到这里，否则离题太远了。

上面讲到“大音希声”，现代科学研究，太空中许多声音大到仪器测得出，我们却听不到，因为太大声了所以我们听不到。有的昆虫所发声音如蚂蚁，频率高到人耳听不见，但入定的人却听得像雷鸣。有定力修持的人听到一切的音声，能了解一切音声皆是陀罗尼，能知道不同的咒语有什么特别的用处。

“无有量，已过量”，这是接着说菩萨说法音声大到什么程度。这里文字的用法很特别，你可能觉得为何不直接翻译成“无量无边”呢？这就是庄子所形容的“大而无外，小而无内”。虚空算大吗？一讲虚空，观念上已经有个边际了，既然有边际的东西就不算大；大到无外，没得边际了才算大，那个大到什么？大到极点就是最小。什么叫小？小到分析到分子、原子、电子、核子、质子，到了最后是空，所以“小而无内”。小到极点就是大，大到极点就是小。这个是逻辑的道理，也就是佛法真修实证的道理。有亲证定慧工夫的人就能了解到“无有量，已过量”的道理。

为人师应具备的能力

“集众法宝，如海导师，了达诸法深妙之义，善知众生往来所趣，及心所行”，菩萨对一切的法门都完全了解透彻，能领导众生渡过凶险的大海，好像领航员在导航一样。好为人师的人要注意了，你要能够“集众法宝”，学了无量法门，了解一切众生前世的因果和根器的不同，明白众生的心理，对众生的起心动念都知道；有了这样的菩萨境界，才能够“如海导师”。《维摩诘经》这里每一句话，都像是条鞭子抽在我们身上！

“近无等等佛自在慧。”这些菩萨近乎于佛，等同于佛的无等，但到底还不是佛，没有过十地、没有超过等妙二觉而证佛果，所以是近无等等佛的大自在慧。

“十力、无畏，十八不共。”佛的自在慧具备了十力、四无畏、十八不共法，这里不一一解释这些名词了，详细解释下来，佛法就全包括在其中了。(佛十力：知是处非处智力、知三世业报智力、知诸禅解脱三昧智力、知诸根胜劣智力、知种种解智力、知种种界智力、知一切至处道智力、知天眼无碍智力、知宿命无漏智力、知永断习气智力。佛四无畏：一切智无所畏、漏尽无所畏、说障道无所畏、说尽苦道无所畏。佛十八不共法：身无失、口无失、念无失、无异想、无不定心、无不知己舍、欲无减、精进无减、念无减、慧无减、解脱无减、解脱知见无减、一切身业随智慧行、一切口业随智慧行、一切意业随智慧行、智慧知过去世无碍、智慧知未来世无碍、智慧知现在世无碍。)“关闭一切诸恶趣门”，菩萨因为近于佛的自在慧、十力、四无畏、十八不共法，所以已经生生世世不会堕入畜生、饿鬼、地狱三恶趣道。但是还不算是究竟。

“而生五道以现其身”，所以近于佛的大菩萨才能任意出入天、人及三恶趣的五道中，为度一切众生。

“为大医王，善疗众病，应病与药，令得服行。”我再三强调，《维摩诘经》同《法华经》、《药师经》、《地藏经》有密切的关系。但是《维摩诘经》高如阳春白雪，《地藏经》有人不愿意看，认为是迷信老太婆看的。可是《地藏经》最难懂，所以《楞严大义今释》没翻译经中关于地狱的一段，因为怕众生难以相信。如果彻底了解地狱，真可以修行了。在座诸位学佛的，自问真地相信三世因果吗？不要自欺，有时不大信吧！你真地相信地狱吗？佛法不管大小乘的基础都是建立在三世因果、六道轮回上，一般人勉强信了，但求证很难，除非到了三禅以上，在定中才看得清楚，那才差不多会真相信。

《维摩诘经》这里说，唯有真正大菩萨才是大医王，善于治疗众生一切的病，生什么病给什么药，物质的、精神的药都有，让众生照方子吃药，得到解脱。

“无量功德皆成就，无量佛土皆严净”，这里都是打雷的声音，有如雷震，但众生听不见。学佛想证道千万要抓住这两句话！没有修福德资粮就不要妄想成就，怎么样开始修福德？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也就是莫以善小而不为，莫以恶小而为之。没有功德成就的话处处是障碍，身心都会是魔障，内外环境都是障碍。无量功德成就是修福报，无量佛土皆严净是修智慧的成就。怎么会无量佛土皆严净呢？心净国土净，要念念清净。一呼一吸是一念，众生一念之间有八万四千个烦恼，所以念念清净才能够证到无量佛土皆严净。

“其见闻者，无不蒙益。诸有所作，亦不唐捐”，见到听到这样菩萨的众生，没有不得到益处的。一切所作所为没有徒然而作，不是空作的。

“如是一切功德，皆悉具足”，修到这个地步，有了福德成就和智慧成就的功德，圆满具备充足。经文到此都是赞叹菩萨们的功德。下面是在场每一位菩萨的名号，如果要一一详细介绍每位菩萨的功德和事迹，是一两个月也说不完的，那我们本经的主角维摩诘居士，就老登不了场，所以我们只能念一次菩萨们的名号。

去探病的菩萨们

“其名曰：等观菩萨，不等观菩萨，等不等观菩萨，定自在王菩萨，法自在王菩萨，法相菩萨，光相菩萨，光严菩萨，大严菩萨，宝积菩萨，辩积菩萨，宝手菩萨，宝印手菩萨，常举手菩萨，常下手菩萨，常惨菩萨，喜根菩萨，喜王菩萨，辩音菩萨，虚空藏菩萨，执宝炬菩萨，宝勇菩萨，宝见菩萨，帝网菩萨，明网菩萨，无缘观菩萨，慧积菩萨，宝胜菩萨，天王菩萨，坏魔菩萨，电德菩萨，自在王菩萨，功德相严菩萨，师子吼菩萨，雷音菩萨，山相击音菩萨，香象菩萨，白香象菩萨，常精进菩萨，不休息菩萨，妙生菩萨，华严菩萨，观世音菩萨，得大势菩萨，梵网菩萨，宝杖菩萨，无胜菩萨，严土菩萨，金髻菩萨，珠髻菩萨，弥勒菩萨，文殊师利法王子菩萨，如是等三万二千人。”文殊师利是领班的，这个数字是大秘密，不要等闲看过去。

“复有万梵天王尸弃等，从余四天下，来诣佛所，而为听法。”这里要提一下佛学中的佛土宇宙观念，是佛学的基本常识。一佛国土有三千个大千世界，一万亿个四天下。一个太阳系统是一个天下，一千个太阳系统是一个小千世界，一千个小千世界是一个中千世界，一千个中千世界是一个大千世界。这个数字之大和现代天文学的研究不谋而合，科学研究认为整个宇宙之中有不可知、不可数的太阳系统，佛在二三千年前就已经提出来如此的宇宙观了。

佛教经典中所说的三界，合共有二十八层天，由底层的欲界到色界到无色界。欲界是太阳系统的内外上下，一切欲界的众生因为有了两性淫欲的念而有生命。人在欲界的中间，人做善事或修行升天仍然是在欲界天，在那里还是会有色、声、香、味、触这五欲，一样有饮食男女的欲望，不过寿命比人世长，福报大，生存的环境也比我们好。我们在庙子见到的四大天王，就是欲界天的护法天神。欲界天中有个三十三天，其中的天主叫帝释天释提桓因，就是中国人所讲的玉皇大帝。

欲界天之上是色界天，这已不是科学上看到的天体了。最高天是有顶天，从那儿抛一块石头要六万五千五百三十五年才到地球。有顶天的天主是大自在天，穿白衣，三眼，是大菩萨化生，是三千大千世界之主。释迦牟尼佛所教化的大梵天天主名尸弃，也有翻成不同名字的。色界天有许多梵天王，所以说“万梵天王”。

若这一生压制欲望持戒修行，如果没有开悟，果报最多不过往生欲界天，何况到了欲界天那里物质环境的欲望更大，生了天人再破戒就严重了。天人境界要研究好，不要好高骛远，动辄讲《金刚经》，性空缘起，其实佛法建立在三世因果，修了半天以为往生了，其实还落到欲界天，也可能人身再来。佛在世时有九十六种外道，现在世界上有一二百种宗教，都是讲修道的，充其量修到色界天的不还果位，不会回到这个欲界来，这已经很难了。否则，修到其他天人境界照样还在生死轮回中。

“复有万二千天帝，亦从余四天下，来在会坐。”刚才前面一段是讲大梵天，这一段是讲这个世界之外的他方世界，有万二千天帝，率众来听法。

“并余大威力诸天、龙神、夜叉、乾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等，悉来会坐。”还有称为天龙八部的护法天人也来参加法会。大威力诸天是其中一部，是欲界天的天人，比帝释天的层次低一级，比梵天更低一层，这些有如中外各民族都有的星座神话。龙神也是八部之一，守护天宫、注雨。夜叉是译音，也翻成药叉，一般皆以为夜叉是指魔鬼，这可不一定，夜叉又分天夜叉、地夜叉、虚空夜叉，都是非人。也译为轻捷、勇健、秘密，具大威力，很多是大菩萨化身。乾闼婆，乾读如乾坤的乾，是虚空中的音乐神，为欲界天色界天的天人奏乐。如果住在高山顶上，有时入定就听到虚空中的天乐声，这种天乐不属于银河系统，不知是否庄子所讲的“天籁”。阿修罗也不一定是魔鬼，阿修罗已经超出了鬼道。三界天人中都有阿修罗，是神中的恶人，吃素，不饮酒，脾气大，个性坏，但有修持，没有相当的福报还成不了阿修罗。阿修罗与天人是平等的，力量不相上下，等于西方文化中的上帝与魔鬼的对立。男性的阿修罗非常丑陋，女性的却非常漂亮，中国文学常把美女写成可怕的阿修罗化身。

迦楼罗是大鹏金翅鸟，以龙为食物，被佛度了就戒它不许再食龙，以至在庙子里，到了中午会将供佛的食物挑些出来，盛入盘子念个咒子，拿到外面去供迦楼罗。这些你当做是神话故事也可以，但有一点是确实的，我们的地球世界乃至天人，一切生命为了生存，都会伤害别的生命。从这个观点来看，这个世界是丑陋的，都是将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

紧那罗是非人，有时让你看见有时不让你看见。中国云贵川山区传说的山魈，就是这一类，留在地上的脚印足跟朝前，足趾向后，看起来好像是倒退着走路的。他们偶尔会与人类接触，男的很丑，女的很漂亮，都能歌舞。摩睺罗伽则是大蟒神。

“诸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俱来会坐。”这是参加法会佛在人世的弟子们。比丘的原意是乞士，上乞法于佛，下乞食于人。和尚是大师，人天之师之意，是种尊称，一个庙子只有住持大方丈才可称是和尚，有如西藏人称活佛。比丘尼是女性出家人，尼是女的意思，后来尊称出家的女尼为阿姑，因此连起来就称尼姑。原来是尊称，到现在称人和尚或尼姑反而有贬义。优婆塞是男居士，优婆夷是女居士，是在家学佛的人。

“彼时佛与无量百千之众，恭敬围绕，而为说法。譬如须弥山王，显于大海”，接着上文，介绍了来参加这次法会的诸佛、菩萨、天人、众人，这时，有无量、数不清的大众非常恭敬地围绕着佛，听他说法。经文描述的手法极高明，形容佛站在无量大众之中，像是最高的须弥大山耸立于大海之中，这是一个何其庄严壮观的场面呀！想象一下一个道德学问受万人景仰的人，走到哪里都受众人拥戴，并不是神话的场面。如今所谓的明星可能也做得到，权位高的人也做得到；但是包围明星的群众是受狂热欲望所驱使，包围权位高的群众是被权力所慑，甚至是被强迫的。

“安处众宝师子之座，蔽于一切诸来大众。”佛被大众恭奉到为他而设的宝座，安详地坐下。这座位是用一切宝物来做成的，只有足以为人天师表的大师才够资格坐，所以叫师子座。这里文字用“蔽”形容佛上了座，他的威德庄严光芒像棵大树般，遮蔽了一切到会的大众。以上是讲佛到会时的情形，下面另起一段。

“尔时毗耶离城，有长者子，名曰宝积，与五百长者子，俱持七宝盖，来诣佛所，头面礼足，各以其盖，共供养佛。”毗耶离城是当时中印度的名都。长者是年高德劭、学问道德有所成就之人，长者子就是当地的有高度文化教养家族的子弟，为首的长者子名叫宝积。宝积这名字在佛经印度文化中好几次出现，尤其是在《大宝积经》中是以他为主体，他提出了很多的重要问题来请佛开示。当时印度同我们春秋战国时一样，是个分封诸侯的地方，有两三百个国家。毗耶离城是当时一个民主自由的国家，是用道德自治，维摩居士的地位在城中好比是一位最高的主席。这次他并没有到会，由宝积带领了五百世家大族的世子来到法会，每人拿着一个镶满七种珠宝的宝盖，是像雨伞一样的东西，晴天可遮阳，雨天可挡雨。中国秦汉之后的帝王出巡时，后面有执宝盖的，就是外头传来的。他们前来参见佛，依印度礼俗向佛叩拜。“头面礼足”，就像我们今日拜佛，双手向上摊开接住佛的双足，头向下叩佛的脚面，这是最高的礼貌。礼拜之后，每人都将自己的宝盖献给佛，右绕而转。

佛的神力

“佛之威神，令诸宝盖合成一盖，遍覆三千大千世界。而此世界广长之相，悉于中现。”要注意这一次法会讲学的开始，不是以出家人为主，而是以在家人为主，就是这五百个长者子。佛运用神通把五百个宝盖合拢为一个盖子，这盖子就升空了，盖住了整个虚空，遍覆三千大千世界。这三千大千世界的概念前面已经解释过了，是一佛国土，是佛的威力所及。这个世界空间有多广大，时间有多长，都没有妨碍，都盖住了。看来像是神话，如果我们站在地平面上仰头看，整个天体就是个宝盖。站在世界上不同的地方，看到自己头上的天顶都不一样，和个人立场不同的天顶变成一个宇宙的观念，本来如此，不是神话，就是说明宇宙就是一个圆盖形的。

“又此三千大千世界，诸须弥山，雪山，目真邻陀山，摩诃目真邻陀山，香山，宝山，金山，黑山，铁围山，大铁围山，大海江河，川流泉源，及日月星辰，天宫龙宫，诸尊神宫，悉现于宝盖中。又十方诸佛，诸佛说法，亦现于宝盖中。”根据佛经，我们这个世界的中心是须弥山，世界的边缘有七金山，藏有无尽的宝藏，镇住世界的边缘，使之不裂开。这段是描写在此宝盖之下，我们这个世界的山、海、河川、日月星辰等都在其中。同时又呈现了这个世界以外的一切诸佛，都同时在讲经。佛教并没有一尊的观念，宇宙没有个绝对的主宰。甚至，佛教主张所有众生本来就是佛，一切众生是平等的，众生只不过迷失了本性，这与其他宗教是不同的。

“尔时一切大众，睹佛神力，叹未曾有，合掌礼佛，瞻仰尊颜，目不暂舍。”当时在场的大众看见了佛的神通威力，感叹从未见过如此场面。“叹未曾有”这四个字用得太好了，我们今日用得很平常，但是当初创作是非常不容易的。大众赞叹不已，就合掌敬礼。合掌是表示恭敬，将自己的散心收拢起来，同中国人的拱手一样。大众将眼睛瞪起来看着佛，眼光没有一刻离开，好像所有照相机的镜头都对着佛。

“长者子宝积，即于佛前，以偈颂曰”，这是印度礼貌，见到长辈用唱诵表示尊敬，歌词就是偈颂。宝积唱的这一篇偈颂不是普通的歌，是描写成为人天师表的学问道德境界，同诗一样，但是没有办法把有押韵的原文翻成中国的诗歌体而不失其神韵，这在文学翻译上是非常困难的。不要说外文诗歌很难翻成中文，就连中文的古诗一翻成白话就走样了。偈颂成为中国一种特殊的佛经文学体，同诗词一样的长短句，可是没有办法配合音韵。

“目净修广如青莲”，形容佛的面相，双眼大而长，黑白分明。好像古书所说，工夫到了一定境界就会“碧眼方瞳”，不是西洋人的蓝眼，而是讲眼睛有神，眼白清澈无瑕。

“心净已度诸禅定”，佛的境界是内心达到了绝对的干净，超过了禅定的境界，无所谓定与不定，不再需要借助禅定的工夫达到净的境界。注意，打坐禅定和后世禅宗不同，不要混为一谈。

净业是什么

“久积净业称无量”，多生累积的修持，到达无量成就境界而成为佛。净业不是善业，善与恶像是一阴一阳，是相对的。没有恶业仅有善业还不能算是净业，净业是善恶二边都不着，无着无依，非有非空，连空也空。佛境界是净业，十方三世诸佛国土皆是净土，因为心净所以国土净。

“导众以寂故稽首”，作为导师领导一切众生进入寂灭涅槃，因此向佛叩头礼拜。寂或涅槃不是死亡，超过了清净安详，是在无比混浊、无比动乱中的清净自然。好比你去到高峰顶上，在没有风没有任何声音的时候，就接近了寂的境界。不过你到了那里，或在打坐中进入这个境界，反而可能会觉得可怕。

“既见大圣以神变，普现十方无量土”，看到一切佛展现的神通，普遍地呈现在十方无量无边的国土，无所不在。一提到神通，大家就想到稀奇古怪的东西。中文翻译得很好，是我们自己误解了。神通是人神而通之，是人修到了精神超越物质、超越肉体时，他的精神与天地宇宙法界的观念相通了，自然就起各种变化。所以，不应该以凡夫境界的意识妄想随便妄求神通。如果佛的神通无所不在，为何我们看不到呢？譬如太阳永远在天顶，我们在夜里看不见，并不是太阳不照地球，而是我们所处的地方转到背对太阳的缘故。所以我们看不到佛的神通，见不到我们的自性，是由于自我的妄想、烦恼、业力阻碍住了。

大家继续听我讲，但要看着经文，我发现有些人只听经不看经，自以为记得住，所以文字般若始终不开。文字智慧一定是从读经来的，光靠玩弄聪明，以为耳朵听了就理解了，文字智慧是开不了的。

“其中诸佛演说法，于是一切悉见闻”，在十方无量国土中，一切佛任何时间都在说法，众生法眼清净、自心清净了才能见到、听到，这就回到前面头两句：能到达“目净修广如青莲，心净已度诸禅定”，自然能见闻十方佛在说法。“于是”二字是行文的虚字。

中国的大乘佛法中心的禅宗，是以《维摩诘经》为最重要的根据，下面要讲到非常重要的中心。

“法王法力超群生，常以法财施一切”，法王是佛的别称，成了佛是一切世间法出世法之王，这个法不要认为是结手印、念咒子、敲木鱼或者心里面做些古怪的观想；真正的法缘起性空，就在目前而不能见，是大秘密法。佛的法力超越一切众生，不是众生所能想象的。佛法永恒不变，不论肉身佛是否在世，一切善知识诸佛菩萨都常以法财做布施，注意这个“常”字。

不动的第一义

下面来的就是佛布施我们真正的大法：“能善分别诸法相，于第一义而不动”，这就是我们要证的菩提道果。大家持戒修定都是想做到没有妄念，没有烦恼，但是自己为什么做不到？这个问题大家要仔细参究。下一个问题，成了佛还动不动念呢？

大家注意这里“能善分别”，是有分别，不是无分别，佛能善于分别一切法相。凡夫的分别作意，不落善念就落恶念，或落于不善不恶的无记念。唯有证道成佛，才能善分别一切法相，虽作意而不着。所以说空、无相、无作(或无愿)为三解脱门。能善分别，当下就性空一切的法相。第一义就是第一义，佛学的解释是真谛或形而上之道体，现代的哲学解释是本体，“于第一义而不动”，在这上面没有动过。

比方大家从上课以来虽然每一句话都听见了，每一句话都已经不存在了，但是你那能听的有动过吗？要在这个地方参究一下“能善分别诸法相，于第一义而不动”，我们从凡夫心意识的境界，好好在这里去用功参究，慢慢可以达到“心净已度诸禅定”。例如，我们对于昨天、今天、明天，去年、今年、明年，上一秒、现在、下一秒，这些差别的境界都不可得不存在，但是那个知道过去、现在、未来的，“于第一义而不动”。

“已于诸法得自在”，因为“能善分别诸法相，于第一义而不动”之后，才能达到佛境界，自在而不执着，所以“是故稽首此法王”。

说因缘

“说法不有亦不无，以因缘故诸法生”，佛说一切法，不论是大乘、小乘，显教、密教，三藏十二分教，一切不着于有，也不着于空。“不有”就是空，“不无”就是有，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用“不有”和“不无”呢？“不有”，不是有，没有告诉你绝对是空；“不无”，不是没有，没有告诉你绝对是有。

佛说一切法，世界一切万有现象，乃至我们凡夫起心动念，皆是因缘生法。因缘生法就是中国大乘所讲的缘生性空，也叫缘起性空。这里用的“因缘”二字，不是十二因缘的因缘，非常难了解。因缘在中国文字上来讲，“因”是动因，“缘”是攀缘。“缘”是与动因一动所连带的连续关系。譬如我们讲话，前一句是因，后一句接续前一句的意义是缘。因缘像是一个圆圈，无始无终，永远连续不断。譬如手中这个烟灰缸，由化学品、玻璃作原料，加上热能、人工，放入模子中压制出来，是因缘所生，无物质自性，因缘聚了，就构成这个东西；打破了，因缘散了，也就不成这个东西了。如果当初不叫它做烟灰缸，现在就叫了别的名字了，名词也无自性。我们大家相聚在这里，也是一样。所以因缘的两个道理就是缘起和性空：一切皆是因缘所生；一切皆无自性，没有单独自动存在的可能和性质。换言之，一切事物的开动，那强有力的是因；由之发展出来连续的作用是缘。

后世把因缘的法相加以分析，就成了唯识法相学，有四缘。因缘本身是一个因素，例如这次讲经，我要讲就是因，诸位来听是缘，但这个因缘本身，叫亲因缘。又如生命是中阴的业力到了该去投胎，加上父亲的精和母亲的卵，三缘和合，成为一个人，就是亲因缘。第二因素是增上缘，如泥土之于植物种子。又如父母的身心遗传特质，家庭、社会的环境，都是种子的增上缘。如果这个种子是善的，所有的外缘不管是善恶都会培养它向善路上走；如果这个种子是恶缘所感，所有的遭遇，都是恶缘。

再用刚才讲经的比方，我一念一动：给他们讲《维摩诘经》吧！这是亲因缘。有这样一个强有力的动念，发出通知，大家有缘的凑在一起，就在这里了。这个地方要有灯光、电力、设备等，促成这次讲经，就是增上缘。在座听经的道友们，有人因为听了经，自己明心见性，悟了道，这个环境，就是他的增上缘。他悟了道不是佛给他，也不是老师给他，是他自己的自性种性爆发，碰到善知识，碰到佛菩萨，这么一个增上因缘促成他明心见性。譬如我们由亲因缘出生，其后有父母遗传、家庭、社会、国家、时代等增上缘影响，这个人由此因缘出发，或者去弘法，或者去造恶业，像一个个连续不断的圈子滚下去。前缘变成后因，后因又变成了前缘，所缘之缘连锁不断，就是所缘缘。由这个关系，在六道轮回里，有三世因果，像转圆圈一样永远不断地滚下去，前生如有善根智慧，这一生碰到增上缘变得更好，因此连续下去所缘之缘，他又去弘扬佛法布施功德。这个所缘之缘又经三缘和合，带到他生来世的善根增长，是等无间缘，等是平等的轮转，无间是因缘无间隙。

凡夫众生的善恶因缘累积了很多，成佛之后这因缘还不会断，甚至过去结的冤家仇人都成了这一世的眷属善缘。有句话说：“未曾成佛，先结人缘。”你得了道要度众生，如果功德、法缘不够，还是无法度人。我们要学佛的人也一样，如果法缘不够，功德不到，就碰不到善知识。就算碰到了，自然也会离开或是有阻碍。所以因缘要自己去培养。

我们解释了因缘的道理，了解一切法皆从因缘而生，无主宰，没有一个上帝或命运来主宰，八字命运事实上就是因缘法。宗教家都讲生命有个主宰，有个管你的。有许多迷信的人常说，因为不拜某个菩萨就被降罪了，不拜某个鬼就被附身了，这些不是佛法，因为让神鬼做了你的主宰。菩萨无论有缘无缘都要度，对坏人更要教化，怎么会因为不拜他就罚你？这哪算是菩萨？不要说是超人的主宰了，即使是一个年纪大的人，或有道德修养的人，都会包容别人，难道菩萨连这样的胸襟都比不上吗？一切法无主宰，那么是自然来的吗？如果说是自然来的，就成了唯物思想。所以一切法无主宰，也非自然，是因缘所生。因缘道理是全部佛法的基础。

“无我无造无受者”，一切法缘生性空，所以一切法中无我。宇宙万有皆是因缘所生，无造者，也无受者。无我、无造、无受是佛法讲性空的最重要的三个要点。让我们用自己的生命来参究，现在大家坐在这儿，如果讲无我，大概只是说说的，明明觉得有我坐在这儿，怎么说无我？大家所学各种五花八门的工夫，你打坐时能做得到无我吗？工夫做得愈好，恐怕这个我反而愈牢固了，都认为“我”最了不起。为什么做不到无我呢？因为犯了三个错误：有我者、有造者、有受者。一打起坐或一念起佛，你下意识就有“我”在做工夫的念头。做工夫的时候，不论你观想、持咒、练气、念佛，都是自己在那里造作。最大的错误是有受者，把自己的感受状态放大，自以为是在做工夫。所以大家上座也好，不上座也好，要随时参究无我者，我者究竟是什么？是这肉体吗？肉体不过是个壳子，是暂时借用的，“我”不在这里面，要真正参究我在哪里。

一切法皆是因缘所生，身上觉得气脉动了也不是我，可能是今天吃对了或吃错了东西，再不然可能有轻微的感冒，头有点微胀就自以为是气冲动，这都是自我在造作。众生本来无我，妄认有我，这才是真正的大妄念，并不是打坐时思想不停叫妄念，那是小玩意儿而已。你平时不知道打多大的妄想，总以为有我的存在。明明没有一个造作的、没有一个主宰你的，你自己却有意或无意地，总觉得有一个力量值得信任、值得依赖，是佛菩萨也好，上帝也好，或是自己的命运；再不然就依赖自我，相信自我不会错，这是愚痴到了极点。

自己想想，是不是如此？你说坐了一上午，精神很好，这当然，你坐在那儿什么活儿都不干就像是休息，精神当然好。你说这是工夫，这不是自欺欺人吗？无造者，自己却在乱造境界！无受者，可是偏偏自己玩弄感觉。你昨天打坐觉得境界很好，今天再坐，那个境界怎么失掉了？你能修得成，它就能坏得掉。天地万物万事凡是靠修造来的，不修就一定坏。房子造好的那一天就是房子毁坏开始的那一天，也就是庄子所说的“方生方死”。你在这儿做点工夫都是因缘，有这样的场地，你是个有闲人，有人帮忙弄饭，你有个垫子坐着，有空调开着……记着，此中无我无造者无受者啊！

一切因缘生，缘起性空。既然性空，我何必学佛呢？有一样东西也不空也不有：“善恶之业亦不亡”。既然无我无造无受者，那你说：我不妨作恶吧？不是教条禁止你，是业力不失！你说：空了还有什么业力？有空的业！空就是因缘，就是因果；空为因，所得的果报是清净。同样，善恶的业果不会丧失。我们懂了这些道理，就懂了“能善分别诸法相，于第一义而不动”。

“始在佛树力降魔，得甘露灭觉道成”，这是赞叹释迦牟尼的成佛经历。“始在佛树力降魔”，佛于三十二岁在菩提树下，以智慧之力降伏了一切魔。什么是魔？烦恼魔、死魔、五阴魔、天魔，这些在前面说过了。“得甘露灭觉道成”，打坐的人，头顶发生清凉，脑下垂体分泌液体流到嘴中，觉得香甜不绝，叫甘露灌顶。这还不算得定，要慢慢一步步修去，也许才可以得定。如果连这甘露都没有，嘴里干干的，甚至发苦或一身燥，那就不用说了。《维摩诘经》这里所讲的甘露，不是这种有形的甘露，是形容智慧的甘露。得寂灭之道，也就是得涅槃之道，才叫做证得甘露。“得甘露灭”，是灭掉一切烦恼一切生死，就是“觉道成”。

“已无心意无受行”，佛学中的心、意、识是三样不同的东西。想是心，譬如你出门时脑子里想了不知多少事，那是心。念念不忘叫意，念就是意，就是不用再提起思想的。你出门时放一百元在口袋里，你没有去想它，可是你知道身上有一百元，这叫意。识用现代的话说，是心理状态。在本经中，意也包括了识。真开悟的人无心也无意识，但不是变成白痴，也不是死亡，他的智慧真正开发了，比凡夫高明太多了，而且心、意、识到达了缘起性空。

感觉状态不是心、意、识，医学上可实验的。比如人到了绝对昏迷或刚刚死亡的一刹那，你碰他一下，他还是会有反应，这是感觉，是受阴境界。又如斩断蚯蚓，两截都会动，它的意识状态分散了，动的余力是受阴境界的感觉本能。行阴是生命的动力、生命的本能，永远在动。行阴静止了才叫得定。比如我们静坐时偶然可以得到心、意、识短暂的清净，也可以短暂忘却了生理上的感觉，但是你的血液还在循环流动，你的呼吸仍然不停，就是行阴还在，不是真正的定。所以证得菩提道果的人，没有心、意、识，也没有受，也没有行。

“而悉摧伏诸外道”，因此，能够摧伏一切的外道。心外求法叫外道，道在你自己心里，不在上帝、不在佛、不在境界上气脉上，气功咒语都不是。

“三转法轮于大千，其轮本来常清净，天人得道此为证，三宝于是现世间”，这是继续赞叹佛。佛说法那么多年，严格算来只有三转法轮，就是小乘道讲苦、集、灭、道四谛法门，中乘缘觉道讲十二因缘所生法，大乘道讲六度万行。也有认为三转法轮都是在讲四谛法门，不过每次讲的境界不同。轮是形容词，表示周圆旋转的力量，像个轮。大千是这个大千世界。法轮一向是清净的。一切世间天、人都因佛法而得道，可以作证明。佛、法、僧三宝，因而呈现在世间。

“以斯妙法济群生，一受不退常寂然，度老病死大医王，当礼法海德无边。”佛用妙法度众生，真正开悟了，只受这一生果报，从此不再退堕，恒常在涅槃清净中，是度脱了老、病、死的大医王。因此赞叹佛法广大渊博，浩如大海无量无边。

佛在世时有九十六种外道，你可不要轻视外道，外道都很讲究做工夫，都真实吃素，都戒饮酒，他们的行持可能比你自称佛弟子的还要彻底。外道修持最高可以往生无色界天，超过了色界天，很了不起哟！但是外道是靠修持造作，一旦不修持造作，就会退转，照样在六道中轮回。真正佛法一悟千悟，永不退失。大乘菩萨到了第八地以上的果位，才可以说一受不退。

“毁誉不动如须弥，于善不善等以慈，心行平等如虚空，孰闻人宝不敬承”，对世间的诋毁或是称誉全不动心，像须弥山一样不动摇。对于善人和恶人、佛徒和外道，均能够平等地以慈悲心对待。心理和行为、起心和动念，都是平等如虚空一样，无不包容，是人中之宝，谁不尊敬！

“今奉世尊此微盖，于中现我三千界，诸天龙神所居宫，乾闼婆等及夜叉。”这个宝盖能遍覆三千大千世界，但究竟是什么东西？如果照佛经直讲，就是神通所变化的。你如果正信佛法，它就不是神话故事，而是个事实。我们要好好从实证的立场来研究一下。这个世界是一个宝盖，我们的身体也是个盖，却是个坏盖，但也可以转成宝盖。我们现在是在佛的宝盖之内，但也是在自己业力的盖覆之内，被遮住了。你人坐在这里，心可以去到外太空，但是身子动不了，被盖住了。要转化这业力之盖，就要有真正的修证工夫。

宝积这里赞叹说，我们每人今天将这小小的盖奉献给佛，在这小小的盖子中，现出了我们的三千大千世界。这个问题要参，不能看过文字就过去了。我们这一心遍覆三千大千世界，大而无外，小而无内。但我们虽然在宝盖中，却找不到它。现在借用神通的情节说明，我们此心与宝积所奉献的宝盖是同一功能。在这盖中，一切天人龙神、天龙八部等所住的宫殿，都在其中显现。

假使有人说你要落入畜生道，你一定会不高兴。事实上，我们每一个人的人性中就有兽性，人有时的言论思想就是禽兽的行为；但有时又是圣人的思想行为，有时一念就在地狱中。六道轮回天龙八部都在这一盖、这一念之间，也反映在我们的生理、心理、动作、相貌、言语上。所以一心能盖万法，我们的心性自体，就是同这个宝盖的作用一样。

“悉见世间诸所有，十力哀现是化变。”在宝盖中看见世间万有，佛哀怜慈悲众生，用十力呈现这个变化。“佛十力”就是：

(一)知是处非处智力：佛于一切因缘果报审实能知，知做善业定得乐报，称知是处；做恶业，得受乐报无有是处，称为知非处，如是种种，皆悉遍知。

(二)知三世业报智力：知一切众生三世因果业报之智力。

(三)知诸禅解脱三昧智力：只有佛知道一切禅定是求解脱，不是在玩弄色身或意识境界，而且知道用哪一种禅定来教导哪一种人。这里的禅是禅定，不是禅宗。

(四)知诸根胜劣智力：人的根器不同，但只有佛有此智力，知道如何使人真正开悟，怎么样则不能开悟，怎么是证悟，怎么不是证悟。

(五)知种种解智力：知一切众生种种知解之智力。

(六)知种种界智力：大的三千世界、三界，小的十八界，这些界在哪里？你理论上知道，实证上证不到。例如眼是根，色是尘，这根与尘之间就是界，是色界。如用现代高倍显微镜，可以看见微末物之间的空隙，但没有显微镜就看不见。所以十八界各个界限之间的间隙，只有佛的智慧神通才看得见。

(七)知一切至处道智力：知五戒十善之行至人间天上，行八正道至涅槃，也知道一切外道魔道。

(八)知天眼无碍智力：以天眼见众生生死及善恶业缘无障碍之智。

(九)知宿命无漏智力：知众生宿命又知无漏涅槃智力。

(十)知永断习气智力：罗汉甚至菩萨可以修到断除习气，但是习气的根还在，余习未断，只有佛能彻底断掉习气。

“众睹稀有皆叹佛，今我稽首三界尊。”大家看到了难得一见的现象，都赞叹佛是欲界、色界、无色界的三界天人之尊，并且向佛顶礼。

“大圣法王众所归，净心观佛靡不欣，各见世尊在其前，斯则神力不共法。”在中国文化中，成道之人就可以称为大圣。法王也是佛，为法中之王，于法自在。也可以称佛是空王，等于中国称孔子为素王。法王是大众所皈依。心要绝对干净了，佛境界就现前。你说自己的心很清净了，祈求能见到佛，只此一念，你的心已经不干净了。净土法门也就是这个净。我们修持真做到持心于净，做到一念不生时，不是压制，不是勉强，既不思恶也不思善，此心本净，既不看有也不看无，也不观空。到了这样的净心来观佛，无处不让你欢欣，世尊就在你眼前，眼前都太远了，应该说佛就在你心中，净心就是佛。懂了这个，才晓得佛永远具神通的能力，不是一切外道所共有的。

心外求法叫外道，即使你是学佛的，你在净心上面动了一念，另求一个效果，求一个法，不是增就是减。你想空掉的一念，就是减法；你想见佛看光，那就是增法。不增不减、不垢不净、不生不灭才是净心。假使做不到净心，就与佛境界不相应。不论是增是减，是垢是净，是生是灭，都是心外求法，就不对了。所以真正佛法只有一个，就是净心，也就是净土。再进一步，连这一个名称都没有了，有一个心，有一个清净，有一个净土，有一个清净境界现前，都不是了。要在这个地方懂了，才懂了大乘佛法。

佛一音说法

“佛以一音演说法，众生随类各得解”，这里大问题来了，依照普通的理解，这句偈文的意思是，佛只用一个声音说法，所有众生，不论印度人、中国人，连牛、马、猫、狗等等，统统听懂了，而且都认为佛说的是自己的语言，这是佛的神通不共法。那我要反问，照这样理解，佛当时讲经我们中国应该也听见了，为什么还要翻译佛经？不要讲中国了，佛在世时，印度当地就有许许多多的方言，是不是听佛讲经都不要翻译了？小乘经典记载，许多人见了佛当场决定出家，“须发自落”，是头发自动落下吗？那岂不是患了脱毛症？连佛的塑像都是有头发的，一粒粒右旋的发窝。“自落”是讲那些人自己剃去了须发，不要照字面死板理解佛经。比如这个保温热水壶的盖子松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发出嘶嘶的声音，有人听了知道是水壶发出的，有人听了可能以为是鬼，“众生随类各得解”，就是这个道理，就这么简单。

同一个老师上课，下面一千个学生就有一千种不同的理解。同样一句话讲出来，就会有人误解。比如佛说过：“若人生百岁，不解生灭法，不如生一日，而得解了之。”后来竟然被有的弟子转诵成“若人生百岁，不见水老鹤，不如生一日，而得睹见之”。这就是“佛以一音演说法，众生随类各得解”的道理。还有，释迦牟尼佛虽然已经过世了，可是根据佛法是十方三世都有佛在说法的，那么现在应该也有佛在说法，在哪里呢？唐代有个和尚问禅师：“佛在说法，一切山河大地，一切无情，在不在说法？”有情是众生，无情是石头、树木、山、水等，因为它们没有知性感受。当然，现在也有研究生物的人认为植物是有感受的，事实上反应同感受是两回事。这位禅师回答：“无情当然说法。”谁听到了呢？“有情听到。”历史上有些禅宗祖师因为风吹草动或瓦片碰到竹子而悟道，就是无情说法。众生何以听不见呢？是被自己的业力挡住了。

“皆谓世尊同其语，斯则神力不共法”，是说众生根据自己理解的不同，认为老师说的就是我这个意思，这是佛的“神力不共法”。

“佛以一音演说法，众生各各随所解，普得受行获其利，斯则神力不共法。”佛法只有一个音声在说法，三藏十二部讲了那么多，都是空话，只有一句话，你懂了就悟道了，特别注意听！(师不语数秒)听到了吗？你太注意就听不见了，只有这一法，这一法你悟进去了就万法皆通了。在你没有注意之前的那一刹那，佛已经说了。所以佛只以一音演说法，众生随自己的程度深浅而解释佛法；不管他们解释的对或错，都会有点好处，都会得到佛法的利益，这是佛的神力不共法。

“佛以一音演说法，或有恐畏或欢喜，或生厌离或断疑，斯则神力不共法。”佛法只有一个音声在说法，有些人听到了害怕，有些人听到了无比的欢喜。有人听了就起厌离心，讨厌世间一切。初学佛的人如果没有生起厌离心，是无法学佛的，不能跳离三界。也有人听了佛法就断绝了怀疑心，生出真正的信心。这就是佛的智慧神力不共法。

这一篇赞叹之辞，重复三次提到佛以一音演说法，众生得到那么大的好处。我们由此领会到《楞严经》中文殊菩萨赞叹观音法门所说的：“此方真教体，清净在音闻”，这个世界上真正教化的体系，是在听音声的清净功能，也就是耳根圆通法门。用耳朵听声音的方法，最容易成道。为什么？例如眼睛只能看前方，若有东西挡住视线就看不见了，所以用眼根修，不圆满。用鼻修数息止观，也不圆满。五根当中只有耳朵不受限制，能同时感受到十方来的声音，容易修得圆满。

观音菩萨传我们这个耳根圆通法门，要“反闻闻自性，性成无上道”，修这法门时，耳朵不向外头听了，回转来听自己的心声而成道，听什么呢？听自己的思想，这思想就是没有说出来的语言，说话是发出声来的思想。当然，有人打坐听到别人在对他讲话，那是魔境界。音声是现象，你要听自己没说话、念头没有来之前的净心。比如你心中念佛，念南无阿弥陀佛也可以，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念，耳朵不要听外面，回转来听自己念佛声音，一字字把它距离远一点，自己听自己念。前一字过去，后一字还没有来，就空了嘛。有杂念来了你就念一句，没有杂念了，你也不念。这样“反闻闻自性”，是观世音菩萨所说的，“初于闻中，入流亡所”，慢慢回转来听自己的心声念佛，慢慢、慢慢进入自己法性之流，自性清净。“亡所”，就把念佛的声音、杂念都空掉了，净性现前，亡其所念。这是第一步。“所入既寂”是第二步，你那个念的声音慢慢更空了，寂是寂灭。下面你们自己去研究了。

你们以为佛法有什么秘密法门，一定要找个老师磕头灌顶吗？真灌顶是智慧灌顶，自己得到智慧，心里了解了是真灌顶，十方诸佛一切众生都可以灌顶。你赶紧去研究《楞严经》这一段。《维摩诘经》说佛以一音演说法，你怎么听得到呢？就是依观音菩萨净心反闻自观，你就达到那个境界，“初于闻中，入流亡所”，那个时候你就真清净了。这就是佛法，难道需要磕头才传给你吗？

宝积问佛净土

“稽首十力大精进”，这些都是宝积赞叹佛的话，世上哪一个人最精进？只有佛。学佛的人不论在什么环境、什么地方，快乐中，烦恼中，昼夜时中，只有一条路向前修，这是大精进。成了佛还修不修？我可以告诉你，永远是在修，虚空有尽我愿无穷啊！学佛的人要对自己不姑息、不马虎，才是学佛根器、大精进之人。

“稽首已得无所畏”，只有成了佛才无所畏，生死无累，世上还有什么可怕的？生死是最大的魔障，你检查自己为什么怕鬼，就是怕被鬼弄死嘛！如果不怕生死还会怕鬼吗？其实世上最可怕的是人，魔鬼都怕人的。人可怕在人心，自己的心最可怕，因为根本把握不住自己的心。

“稽首住于不共法”，佛法是不共法，世间一切的方法，外道与佛法共有的，叫共法。比如打坐禅定，是共法，连天主教都有，只是不盘腿而已。以前我在成都认识一位法国神父，他在一间像电话亭那么大的地方静坐，二十分钟就下座。他打坐的时候会悬空，但是他说只要一动念，知道自己在悬空，咚，就掉下来了。佛法的不共法是智慧，是般若。

“稽首一切大导师”，佛是世上一切众生人天大导师。

“稽首能断众结缚”，我们能把心中千万个结使、束缚都解脱了，就是佛。生死、习气都是结使。叫它结使是因为这个结，才使你苦恼、轮回。

“稽首已到于彼岸，稽首能度诸世间，稽首永离生死道”,只有成了佛才是真正到彼岸，才跳出这个世界，才真正永远了生死。你们可能以为了了生死就不来这个世界了，错了。因为佛了了生死，个个都到这个世界来度众生，已经不畏生死了，不受生死所拘束，来去自如。你觉得怕了这个世界，想了生死就不来了，这是外道之见，何况自己还不能了生死。如果这样发心的话，就永远不能了生死，因为见地不正，连小乘道都谈不上。我们学佛就要先学会《普贤行愿品》的十大愿，生生世世度一切众生，而且要去苦难最多的地方，乃至地狱都敢去，这才是佛的精神。如果为逃避这个世界，哪是学佛？

“悉知众生来去相，善于诸法得解脱，不着世间如莲华，常善入于空寂行，达诸法相无罣碍，稽首如空无所依。”佛了了生死，把众生来去六道之相看得很清楚。佛于一切世间出世间法都得了解脱，乃至外道魔法无所不知。佛法在哪里？佛法在世间，真正的净土就在你心中，不要外求。佛法的标记是莲花，是生长在最脏的污泥中才开花的，如果是干净的土中，反而生不出莲花，这就是学佛的精神。要在愈苦难的地方修持才会愈有成就，你要逃避世界，一个人去到清净地方修持，是不会成功的。这是正统的佛法。

所以佛能善于入到空的境界，入到寂灭涅槃；并且深深悟到一切法一切相无罣碍，所以空无所依。你说空了所以不来了，这是空而不灵活。空能包容一切法，善法恶法都是。如果心中认为空是对的、不空是错的，那你还有罣碍，不是真的空。最重要的是，空还要无所依。打坐禅定要不依身，不依心，不依也不依，你坐坐看。坐着觉得热，想打开冷气，已经有所依了。你说什么都没有，空了，还是依了个空，空的境界是心里出来的。

“尔时长者子宝积，说此偈已，白佛言：世尊！是五百长者子，皆已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愿闻得佛国土清净，唯愿世尊，说诸菩萨净土之行。”长者子宝积说了上面这一段赞叹之辞，就对佛说，他们这五百位长者子都发了无上正等正觉的心。“阿耨多罗”是无上的意思，“三”是正的意思，“藐”是等的意思，“菩提”是觉的意思。“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容易翻译，所以就用了原文的音，勉强地讲等于是中国人说的“大彻大悟”。但大彻大悟还不能完全包括，因为“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还有大慈悲、大智慧、大愿力的意义。学佛第一要发心就是发这个心，如果只是为自己逃避现实，图个清净，那叫阿耨多罗自私自利心。这些长者子们发了心只是动机，还没得到成果，所以现在希望能听闻到世尊说明佛的果位，也就是佛国土的清净境界，以及诸大菩萨们怎么修行净土。宝积在这里问了两个问题。

“佛言：善哉！宝积！乃能为诸菩萨，问于如来净土之行。谛听！谛听！善思念之，当为汝说。于是宝积，及五百长者子，受教而听。”佛称赞了宝积能为自己和诸位菩萨们提问怎么是成佛之路，要他们仔细地听，好好地思维，佛将为他们说。在这里，佛将宝积提的问题二合为一，因为菩萨是未到地的佛，佛是已到果位的菩萨，所以就为他讲成佛之路，也就是我们要学习修持的。

如何能生佛国

下面就开始讲净土之行。大家看到净土就很容易联想到流行的净土宗，念佛法门。道理是相同，可是原则不同。一切佛法都是在修净土，但是不要把净土看成是一个土地或是世界或是国家，大乘佛法中净土的观念要搞清楚。什么是净土、什么是佛国，不要被文字的“土”和“国”两个字带引走到了形相的观念，那就是埋没了佛法的精神。

“佛言：宝积！众生之类，是菩萨佛土。所以者何？菩萨随所化众生而取佛土”，十方三世一切的佛都有佛土，我们很容易把它想象成一个帝王统治国土的观念。佛土、净土换一个名词来讲，就是成了佛的境界。佛说，一切众生就是菩萨的佛土。众生与菩萨是相对的，众生是没有悟道，还没有找到自己生命的根源，还没有明心见性，是因地上的菩萨。菩萨是已经明心见性，正在修持而还没有完全到家的众生。比如，我们今天精神很好，身体没有病痛，感情思想也很清净，自己觉得平安幸福。但这平安幸福是相对于身心不健康、不平安、不幸福的日子来讲的。所以转众生境界就是佛菩萨境界，佛菩萨境界的根在于一切众生。如果没有了众生，就没有成佛的事，也不需要成佛。没有烦恼也就不需要求解脱。众生有贪瞋痴慢疑，有聪明的，有笨的，各式各样根器不同，而一切菩萨根据众生的根性不同而成立他的佛土。比如，众生与阿弥陀佛所持的愿力、形相、作用的根性相近，因缘相契而随缘往生西方极乐世界。但是也有众生与阿弥陀佛所持的愿力不相近，因缘不相契，可能会选择东方琉璃光佛土。一切众生根性不同，诸佛菩萨教化的方式也不同，佛土的境界也就不同。

“随所调伏众生而取佛土”，一切菩萨自己成就的境界是无执着、无主观、无成见、绝对无我的。随着众生根器的不同，降伏他的妄心的方式不同，而成立的佛土境界也不同。调伏是调教降伏，是佛法的教育手段，用到各种各样的方式，喜、笑、怒、骂等都是。

“随诸众生，应以何国入佛智慧而取佛土”，看众生该入哪一种佛国的境界，而引导他、教化他进入佛的智慧成就。入佛智慧是实证工夫。《法华经》讲开、示、悟、入四法门，是“开佛知见，示佛知见，悟佛知见，入佛知见”四个不同的修持手段，但是有没有哪个先哪个后呢？我认为都不是问题，但是，历来都有佛学的学者们就先后次序起争论，把佛法修持搞成思维的学问了。这句经文等于是《楞严经》说的“随众生心，应所知量”，我们的自性清净本然，周遍法界，本无方所。一切众生业力不同、知见不同，形成了众生种种的思想、情感、个性、根器不同，本体是一样的，所有的差别都是众生自我的差别。等于一桶水，有人拿一勺去做酒，有人拿一勺去做醋，有人拿一勺去做冰激凌，但水性都是一样的。因为众生有这些差别，所以佛法的教化要“随诸众生应以何国入佛智慧”，佛随他的方便“而取佛土”。所以西方极乐世界是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等的方便波罗蜜成就的佛土，不是为了他们自己，是为了有缘的众生该往生那里而成立的佛土。东方药师如来世界，是药师如来为了根器相应的众生，“随众生心，应所知量”而成立的佛土。

“随诸众生，应以何国起菩萨根而取佛土”，同样的道理，诸佛菩萨在这个世界上教化众生也是“随众生心”，根据你所知的量。有些人量小根小，等于一株小草，碰上大雨，不但草不能活，连根都漂掉，受不了大法。大树的根器大，狂风大雨之下瞿然不动，反而受滋润后枝叶更茂盛。所以一切众生根器不同，“应以何国”，以什么佛土的境界，教化培养他的善根，生起菩萨的根，而取佛土。教化众生是非常苦的，有些众生是显教的根器，就只限于显教，不能受密教；有的是密教的根器，跟他说显教他听都不愿听；小乘根器的，不能受大乘；外道根器的，无法信入佛法，必须用外道来诱惑。教育就是诱导，使他培养善根，让他在外道里转回来。这就是菩萨教化的方便，难怪诸佛见面都彼此问候：“少病少恼否？众生易度否？”

我们学佛修持，要从哪里下手？从哪里立根？从哪里找净土呢？要想成佛，离不开一切众生，所以要先学会做人。与人都处不好，还想度众生？自己想成佛，看到人都是冤家，嫉妒人家，这是种善根吗？简直是魔道了。你说自己瞋心大是阿修罗，你有阿修罗的本事和功德吗？你能一怒而安天下吗？

佛在《维摩诘经》里说的这一段经文，看起来经意很明显，其实是密教，秘密在其中，我们再读一次：“佛言：宝积，众生之类，是菩萨佛土。”所以学佛是离不开众生的，一个众生也不能舍离。“所以者何？菩萨随所化众生而取佛土。”你不要说众生没有随你之所化，是你连化缘——教化的因缘，都结不上，因为你自己与众生隔离了。造隔离之业，甚至于造仇恨之业，就是在造地狱饿鬼畜生三恶道的业。恶言刺众生，恶语伤众生，尤其是四种口业：恶口、两舌、妄语、绮语。还有心中的贪、瞋、痴意业，你说，怎么结化缘？当然得不到成果。

所以，一切菩萨“随所调伏众生而取佛土”，自己心中的众生更要调伏，众生就是心中的念。“随诸众生应以何国入佛智慧而取佛土，随诸众生应以何国入佛起菩萨根而取佛土。”这一层道理是大乘佛法，注意！不是谈空，是说有，是“而取佛土”。所以发了愿就要执着你的愿，要你不执着，是开佛知见，开示你先能够了“妄念空”的一面，然后再起而修“胜义有”的一面，毕竟是有的，不是空。但是这个有是妙有，不是凡夫的执着假有。没有真愿力，就不能成就真佛土。比如一个人做学问、做事业，就得真发心，昼夜孜孜为此，才能有成就。就连写毛笔字，如果没有几十年苦功夫练字，绝成不了书法家。所以要成佛就要发愿，而且是发利他的愿，否则不能成就了，千万记住。

“所以者何？菩萨取于净国，皆为饶益众生故。譬如有人，欲于空地造立宫室，随意无碍，若于虚空，终不能成。菩萨如是，为成就众生故，愿取佛国，愿取佛国者，非于空也。”这是大乘佛法的要义。诸佛菩萨皆为一件大事因缘出世，就是为利益一切众生而出世，示现了脱自己的生死，这是佛法的真精神。我们学佛都是为别人而学，不是为自己。没有这个认识，就不算佛子。标准的凡夫，标准的轮回众生，统统在为自己打算，在为自己要求，一点菩萨的气息都没有。

比方有一个人要在空地上建造一座宫殿，这是容易做得到的。如果没有土地，想悬空盖宫殿，是不可能的。这里第一个秘密是，自己功德善根心地没有修好，免谈佛法。本钱都没有，根基都没有，想成佛不是大妄想吗？白居易的诗：

空花岂得兼求果 阳焰如何更觅鱼

摄动是禅禅是动 不禅不动即如如

就是这个道理。所以我们要检讨自己，根基何在啊？!

一切诸佛菩萨发愿成就佛土净境，不是光讲空。空是前行的方便而已！但你如果不能先证到自性空，是不能谈修行的。所以必须要先修证到性空，然后才能修缘起妙有。比方说，这有一块地，上面盖了栋千万亿年的老房子，房子里面有毒蛇猛兽，还有粪便，各种尘垢都有。你必须要先清理干净，甚至把房子全部铲平，重新盖个房子，也就是要先空了，才能成就生命的有。但是只讲空，就是边见、顽空。讲实际的道理，我们凡夫众生初步是空其念，空第六意识的妄念、业力的习气。慢慢影响，才空掉第七意识我执，人空我空。最后是无始以来、第八阿赖耶识的习气也空也清净了，空与清净是一体的两面。

诸佛菩萨虽已证到空，也修成有的国土，自心还是了不可得的，不取不着，依然入空。所以佛经也称空为如如，真妙不可言，你说它空，它又不空，你说有，它又不有。随众生心，应所知量，诸佛菩萨而建立他佛土境界，如此而已。佛在这里就把佛法修持最高的要点告诉了我们。

“宝积！当知！直心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不谄众生来生其国。”一切菩萨起心动念是直心的，什么是直心呢？是心直口快吗？不是的，直心是无谄曲之心。你们学佛要研究众生心理学，《百法明门论》非研究不可。一切众生起心动念都是谄曲心，谄是谄媚拍马屁的意思。例如，我们日常穿衣服就有谄曲心，怕难看，拍众生马屁，化妆也是为了让别人觉得好看。你说你不化妆，不洗脸了，还正是在谄曲你自己，将就自己。所以我们处处都有谄曲心，除非悟了道，明心见性了，才是直心。

直心就如《易经》讲坤卦的三个字：直、方、大。《华严经》的全名是《大方广佛华严经》,“大方广”三个字就是直心，是大心，胸襟广大，包容一切众生，成就一切众生，不为自己。佛说直心是菩萨净土，心地真正清净了，修戒、修定、修慧就是为了达到直心，达到菩萨净土。因为菩萨在因地修直心成就了心意识的净土，所以每一位菩萨成佛时，不会妄语，不会谄曲众生来生其国。佛是不会做广告的，看你自己发心有缘，如果无此缘他也不要你来，其实不是不要你来，是你自己不要来。净土宗讲阿弥陀佛如父母忆念子女般地希望众生来归，可是啊！子女偏要远走他方，不念父母。父母想念儿女是无限的，佛经教我们用父母忆念子女般的心来念佛，那样没有不往生的。

“深心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具足功德众生来生其国。”深心与浅心相对。一个穷人如果在路上捡了三十万元，当天晚上一定乐得睡不着。有钱的人，一笔生意赚了一亿，可能只笑笑说还可以，这是心量深浅的问题。大家打坐有一点点境界就很高兴了，想自己快成佛了，明天打坐怕境界飞掉了，这就是心浅。你们做早晚功课要念《楞严经》中阿难作的偈子：

将此深心奉尘刹 是则名为报佛恩

什么是深心呢？深心是菩萨净土，一切功德，万善庄严，没有哪一点不修的，“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今天叫你做件小事，马上就想为什么找我，为什么不找别人，这样子怎么成就功德？什么是“具足功德”？就是万善庄严。大家喜欢讲禅，什么青蛙跳水扑通一声，荷花开了，真是发疯了。什么是禅？禅宗祖师们说过：“实际理地不受一尘，万行门中不舍一法。”你修得到吗？“实际理地不受一尘”，就是把生生世世的业力习气烦恼一概丢尽，实际理地是实相般若，不受一尘。一起心动念就是行，修行万行门中不舍一法，就是万善庄严。所以我常常看到同学们的行为动辄为己，自私心重，不发心，成了杨朱的徒弟，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也。如果这样能够成就，那我的佛法就白学了，我不是上当了吗？佛法绝不是这样的！

我再读一次：“深心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具足功德众生来生其国。”心要深，要厚道、包容，善心那么深，菩萨成立佛土的时候，要具足一切功德的众生才能往生佛国啊！你们修药师和净土法门的要特别注意了，不要以为光叫几声佛名就可以往生的，你念佛要像父母忆子女那样地念。这只是修的功而已，你还要有“具足功德”的德。净土经典上告诉你，往生西方极乐世界的众生都是阿鞞跋致，就是八地以上不退转的菩萨，那已经深心具足一切功德，岂有不往生之理，这就是它的秘密。所以凡夫众生以贪求妄想之念要想往生佛国，是何其狂妄而愚痴啊！

“大乘心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大乘众生来生其国。”菩提心的行为是大慈大悲、大喜大舍，真正的大彻大悟。明心见性是菩提心，真正禅宗明心见性的人没有不发慈悲喜舍心的。如果慈悲喜舍发不出来，般若智慧发不出来，愿力发不出来，敢说自己已经明心见性，是绝无是处的。这个话我可以负责，讲错了下地狱，永不翻身。你以为坐起来得一点点清净，了解了某一点道理就是禅，规矩戒律都守不住，狂妄无知，那不是开悟，那是地狱种子。

菩提心是彻悟之心，发了菩提心的人必然是慈悲的。开悟的人还是那个人，但是他的起心动念、做人做事同以前是完全不同了，平常心量狭小的人变宽大了，窝囊的人变顶天立地了，习气结使全改了。有些年轻人找上我，姓名也不先说，要跟我谈禅，还要我给他印证，狂妄之极。唉！我只好说我不懂禅。要学禅，先读好《维摩诘经》、《般若经》、《法华经》、《楞伽经》、《楞严经》再来吧！先从行下手啊！菩提心是菩萨净土，所以菩萨成佛时，大乘众生来生其国。大乘众生没有不发慈悲行愿的，真大乘必有菩提心，所以大乘众生才来生佛国净土。

“布施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一切能舍众生来生其国。”真能布施是菩萨的净土，一切能舍的众生才有资格往生佛土。我们虽然口口声声讲布施，都希望人家布施给自己，法布施、财布施、无畏布施，哪一点给人家了？“一切能舍”不是光把钱布施了就是布施，这是外布施；还有内布施，要把一切烦恼妄想乃至身心皆空。一切能舍的众生是绝对无我，是人无我、法无我的菩萨才能做到一切能舍，才有资格来生佛国。

“持戒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行十善道满愿众生来生其国。”真正戒心清净了，就是菩萨的净土。讲到戒心多可怕，三皈五戒、居士戒、沙弥戒、比丘戒、比丘尼戒、菩萨戒，有多少？《维摩诘经》没有讲得这么可怕，你只把十善业道做到，一切戒行早圆满了。身三业：杀、盗、淫；意三业：贪、瞋、痴；口四业：妄语、两舌、恶语、绮语，这十个修行圆满了，戒行自然清净。我们晓得佛法细分不只三乘，有五乘：人乘、天乘、声闻乘、缘觉乘、菩萨乘。学佛第一步把人乘做好，人都没做好，基础是没有的。人没做好，升天的资格都没有，还想做到阿罗汉、得菩萨果？人乘的基础，甚至全部五乘的基础，都建立在十善业道。能做到十善业道，然后以善果回向一切众生，才是持戒成就的标准，然后可以往生佛国。

“忍辱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三十二相庄严众生来生其国。”大家看到忍辱就以为是受人打骂，那只是表面文字，是不相干的。真正的忍辱是八个字：“难行能行，难忍能忍。”我们这个世界翻译叫做娑婆世界，娑婆的意思是能忍、堪忍。这个世界上的人，忍受一切物质环境痛苦的能力特别强，因为世界并不圆满。夏天那么热，像我现在就在修忍辱，张口讲课，冷气吃进去喉咙干燥，背上在流汗，并不舒服。只有一个愿力，就是把自己所知所见的告诉别人，听不听是你们的事，这是忍辱行之一。昼夜那么多事情，不为自己在做，也是忍辱。

菩萨在世界上都是在修忍辱苦行。《金刚经》上说过，佛昔为歌利王割截身体，遭到一刀一刀慢慢地割，还是能忍受下去，所以成就了。不是要你像佛一样被人割肉，我们在这个世界上都是慢慢被割肉，发心的菩萨都是牺牲自己。忍辱是担负一切，担负不起来的还是要担负；做不到的，还是在做。我们到佛堂念佛还要找个好地方坐下，还要争取这样那样的，这样的心性就成问题了。忍辱是一切菩萨的净土，成了佛有三十二相，八十种好，相好庄严是怎么来的？是忍辱功德成就来的，不是像有人讲的，供花给佛，来生就长得漂亮，那样就变成做生意了。

“精进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勤修一切功德众生来生其国。”什么是真精进？一句话概括，就是“勤修一切功德”。所以一切经典皆是戒律。我们看《维摩诘经》，戒律都在里面了，每一条都是戒条，我们做到哪一条？我们学佛一天二十四小时中，有几分钟、几小时在“勤修一切功德”？除了自己贪舒服，养自己这几十斤大肉之外，并没有“勤修一切功德”。这样怎么是佛法的行？这些经文都很明白很容易懂的，为什么我要说得这样严重呢？要大家不要以为容易懂，其实统统没有懂进去。那不是在念经，是在造业，造无记业，得什么果报？白痴！得愚痴的果报。你没有闻思修，果报是很严重的。所以我处处提醒你们注意，每一句一字都要好学而深思之。

《维摩诘经》所讲的净土，包括了十方三世一切诸佛所有的净土，不像《阿弥陀经》专指西方极乐世界的净土，所不同的只是这一点，但原理原则都是相同的。

“禅定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摄心不乱众生来生其国。”这里很明白地告诉我们，禅定的原则就是“摄心不乱”四个字，也就是制心一处，把杂念、妄想制于一处。比如修净土念南无阿弥陀佛一心不乱，就是摄心一处，摄心在“南无阿弥陀佛”这一句上。比方修白骨观，这一念就止在白骨上面。“摄心不乱”是修定的一个原则，我们打坐贪图一个清净舒服安详，看起来是定，其实没有一念专一，不算是真修定。真修定初步是有心定，不是无心定。一般人好高骛远，上来就想空，什么都不管，坐着很舒服，以为这就是修定。这是细昏沉，不是定啊！愈修脑子愈空白，愈修身体愈不好。

你可能会问，有些禅师不是教人一切不用心吗？这里不用心是要你不用妄心，没有要你舍去正念。他讲了前半句，后半句你要参啊！如果什么心都不用，那去学死好了，何必学禅呢？再不然学睡觉吧！所以，真正禅定要“摄心不乱”，摄是收摄，一切妄心杂念要收回。

有些人说，那我只管心念收回就好了，身体不用管了，那又完全错了。四大的身体和思想的念头，身心合起来是一心，一心不乱，要身也不乱，不用谈气脉而气脉自然调和。我经常要你们注意，隋唐以前的佛像是对的，得定的人坐像就是如此了，还是细腰身，没有肚子，尤其胃没有凸出来，更不是弯腰驼背的。

真地制心一处，或者念佛的一念专一，这个时候，身自然也专一，这个叫做摄心不乱，初步得定。这种禅定的因，是菩萨净土，这是讲初步。那你可以问，成了佛果就可以不要摄心吗？当然不要摄心了，成了佛果是无功用道以后的事，不要用心去摄心不乱而自然不乱了，还是一心不乱。所以禅定是一切大小乘学佛的基础，这里说禅定是菩萨净土就是这个道理，这些有定力的众生才能够来生佛国。

“智慧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正定众生来生其国。”智慧就是般若，般若的智慧不是聪明，世间的人有学问，头脑聪明，有思想，不一定是智慧，而是散乱。真智慧必定是得一切三昧的正定，由摄心不乱开始，到不需要摄心，无往而不定，无时而不定，定中有菩提心，有觉心，这是正定。所以说智慧是菩萨的净土，因为一切菩萨成佛的时候，都靠定慧等持才能够往生佛国。修智慧修定就是修净土法门，修这个法门的菩萨，自己成佛的时候，因为智慧的力量来化生他的佛国。来生佛国不单是指众生往生佛国，也指菩萨自己化生佛国，这里特别交代清楚。

“四无量心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成就慈悲喜舍众生来生其国。”学佛的人第一步发心要发四无量心，尤其年轻同学特别要注意培养这一种胸襟，这种心地，就是慈悲喜舍。初步学佛的人做不到全部，就一个个来，先培养慈心或者悲心。这两个心有什么分别？慈心用中西文化混合来讲，是爱心，爱一切人、众生、万物。慈心是带阳性的，像父亲爱子女的心。悲心是阴性母性的，等于母亲爱儿女心情的扩大。

我们学佛的人口口声声讲慈悲，真正慈悲的行为很少见，都以自己为中心。比如我一直有个理想要办个养老院，收容各色人等，有各种教堂，可以让老年人做些零活，能绝对自由生活到终了。跟几个都是学佛的老朋友在谈到这个理想的时候，就讲到工作人员怎么来，最后大家都同意，恐怕只有天主教的修女最合适。人家硬是在行的工夫上做得比我们佛教徒实在，有服务的精神，组织的能力也比我们强，学佛的却只是求自己清净，利他的精神不够，组织散乱，讲到这里心情实在很沉重，这是个大问题。

再讲到四无量心中的喜心，我们的年轻师父们将来要去弘法的，但是一点基本的演讲技巧都没有，脸又绷得死紧，毫无喜悦感觉。不像天主教基督教的神父牧师的演讲技巧好，又面带笑容，让人想亲近。我们这样子怎么与众生结缘呢？能舍得掉自己的时间、意见、身心吗？学佛不是光搞打坐，你们千万注意啊！要先学建立这四种心理，而且要注意是无量的心理，慈悲喜舍都是没有限量的。你能够这样修，成就了才可以往生佛国。

“四摄法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解脱所摄众生来生其国。”四摄法是菩萨道，上面讲的慈悲喜舍是学佛人心理上要建立的第一步，四摄法是行为上要建立的第一步，包括了布施、爱语、利行、同事。布施是以布施道来摄化众生，有内布施、外布施、无畏布施三种，布施就是奉献。爱语，不是不理人家，是用慈悲性的爱语招呼人。利行是做任何事都对人家有利，交朋友一定要朋友能受到你的好处，乃至骂人打人是为了帮助他人而做。做到同事菩萨很难，比如你爱打牌，我就陪你打，打厌了，我们一起学佛去。所以菩萨道没有哪一样不会的，吃喝嫖赌都来，为的是度人。菩萨行四摄法，但是不执着，懂得解脱，四摄法做到了，使一切人解除苦恼痛苦，自己在行功德而不自觉，是解脱法门，所以解脱所摄众生来生其国。

“方便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于一切法方便无碍众生来生其国。”方是方法，便是利便，你有很多方法便利大家成就叫做方便。佛家以慈悲为本，方便为门。方便不是随便，不是马虎，但也有随便、马虎的意思，怎么说呢？什么是真正的方便？是于一切法方便无碍，任何魔法邪法外道法，到了真正菩萨手中，都可以用来让人走入正道的佛法，这就叫方便净土。

“三十七道品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念处、正勤、神足、根、力、觉、道众生来生其国。”三十七道品是四念处、四正勤、四神足、五根、五力、七觉支、八正道。要学佛，这三十七个学佛的因素一样一样必须去实习过、修持过，这是学佛的正道。三十七道品的内容就不在这里细说了。

“回向心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得一切具足功德国土。”大家做了善事或者念了经就说回向给什么人，但什么叫回向？大家有没有仔细想过它的意义？回向是梵文翻译成中文的名词，回是回转，向是方向。天地间的事物都是回向的，宇宙是回转的，轮回是旋转的，回向也是这个道理。一切心念自然会回向的，你念经要回向给谁，只要这个念头一动就已经回向了，不需要拼命去想或者特地去说出来。你心念专一了，心波放射的力就愈大，就能起影响。心念不能定，不能专一，就不能影响。一切因果，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也是回向。

“说除八难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国土无有三恶八难。”贪、瞋、痴是人心理上的劣根性，佛学上叫“三毒”。贪心起因，所遭遇的恶果是水灾、饥荒、饿鬼道。瞋心的果报是火灾、刀兵、地狱道。痴心的果报是风灾、瘟疫、畜生道。人在世遭逢到不好的果报，是多生累积的贪瞋痴三毒引来的。

“八难”是八种苦难：地狱、饿鬼、畜生、长寿天(长寿天是灾难噢！因为生在那儿的人不会想学佛)、北俱卢洲(是四大洲之一，那儿的福报好，没有灾痛，生在那儿的人也不会想学佛)、聋盲喑哑、世智辩聪(世间的智慧很高，嘴巴又能辩，但一学佛就不懂了，而且也不会相信)、佛前佛后(比如我们这个时代)。你觉得我们现在没有在八难里，其实四面八方都是八难。我们自己有地狱种性，因为瞋心大。我们自己有畜生种性，因为痴心大。我们自己有饿鬼种性，因为贪心大。能在今天这个时代享受？把你放到极贫苦的山区，你一定受不了。你在享受就等于是在北俱卢洲了。我们可能耳朵能听，眼睛能看，但是却做了知识上的聋子和瞎子。世智辩聪就更不用提了，大家都自以为聪明，有的人你刚要说他，他就跟你辩起来了，看到这种人我的瞋心就来了。我们都生在佛后，这是第八种难，是我们大家共有的。所以我们学佛修持要除去心地上这八难的根根，佛的国土是没有三恶八难的。

“自守戒行，不讥彼阙，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国土无有犯禁之名。”学佛要守戒，《维摩诘经》讲得很清楚，要内心自动自发地守戒，不是靠外在环境逼你，或者别人勉强你而守戒的。看到别人的行为不正，不讥笑他，不批评他，不宣传他的缺点，就是“不讥彼阙”，是菩萨净土，是菩萨道。佛国没有所谓犯不犯戒，因为那里人的行为自然都在道德中。

“十善是菩萨净土，菩萨成佛时，命不中夭，大富梵行，所言诚谛，常以软语，眷属不离，善和诤讼，言必饶益，不嫉不恚，正见众生来生其国。”学佛的基础讲戒，先要修十善业道，就是杀、盗、淫，贪、瞋、痴，妄语、恶口、两舌、绮语。能够把身口意容易犯的十种过错改过来，就是十善业道。前面已经讲过了。

能修十善业道是菩萨净土，为什么学佛先要学做人？人道没有修好就想证果是没有可能的。人道怎么修呢？就是修十善业道，修好了就是人道的成就。菩萨成佛时，“命不中夭”，不会中年幼年就死去；“大富梵行”，就是虽富有，同时也肯修行，这就不是我们常说的“贫穷布施难，富贵发心难”了；“所言诚谛”是所讲的话言而有信；“常以软语”就是不会粗暴地与人讲话，不像我常大声吼你们；“眷属不离”，父母兄弟姊妹等六亲眷属不会分离；“善和诤讼”，能调和别人的诤讼；“言必饶益”，总是讲有益于人的话，不讲无益之言；“不嫉不恚”,不嫉妒不怨恨别人。读了这一段，我们再用每一条来对照自己今生的遭遇和言行，就知道自己前生有没有修十善业道了。

“如是！宝积！菩萨随其直心，则能发行；随其发行，则得深心；随其深心，则意调伏；随其调伏，则如说行；随如说行，则能回向；随其回向，则有方便；随其方便，则成就众生；随成就众生，则佛土净；随佛土净，则说法净；随说法净，则智慧净；随智慧净，则其心净；随其心净，则一切功德净。”这一路连下来，就是净土法门，学佛做工夫的程序就在这里了。佛说第一步是直心，不走谄曲心。因为真正修直心才能发行，发什么行？发心行愿，真能修行。然后慢慢就得到了深心，修持智慧功德心愈来愈深。得到了深心，你的妄念意识自然得到调伏清净，你打坐时妄念降伏不了，因为没有得深心。

佛在《金刚经》中说“应如是降伏其心”，照《维摩诘经》的道理来说，要直心、发行、深心自然能调伏妄心。调伏了妄心，你才做到言行一致，说得到就做得到，做得到的当然说得出来。因为做到“如说行”，才有资格回向一切众生。能回向，你的智慧才能方便度人，成就众生。能成就众生，你的佛土就是净土了。你的佛土清净了，自然开口所说一切都是净法。因为说的是净法，自然智慧清净。因为智慧清净，你心就清净，就是净土了，唯心净土，也用不着往生哪一个净土了。到了心就是净土时，则一切功德庄严清净。佛在这里说得清清楚楚，修行的方法就在这里了。

“是故，宝积！若菩萨欲得净土，当净其心，随其心净，则佛土净。”随便你修哪一种净土，西方极乐净土也好，东方药师琉璃光净土也好，上方香积净土也好，北方不空如来净土也好，南方宝生如来净土等等，要注意重点的这四句话：“若菩萨欲得净土，当净其心，随其心净，则佛土净。”你心不清净，念佛念法念僧只能算暂时种一点点善根罢了！什么是心？这问题大了，不是大家现在用的知觉感觉第六意识的妄想心，而是包括身心内外、心物一元的全体真心。至于怎么净，要先从妄念开始清净，渐渐地使意识净，然后是身净，然后进入到身心内外、心物一元完全的清净。这样才是真正的心净，真正的净土，真正的佛法，大家要把握到。这里是《维摩诘经》的第一个要点。

为什么看不见佛的国土

“尔时舍利弗，承佛威神，作是念：若菩萨心净，则佛土净者，我世尊本为菩萨时，意岂不净？而是佛土不净若此。”这是很有戏剧性的一幕。舍利弗就是《心经》上的舍利子，翻译的名字不同，他是佛出家弟子中智慧第一，很多经典都是因他起来向佛请示而由佛开示的，也是经常跟随在佛身边的弟子。这时“舍利弗承佛威神，作是念”，是声明舍利弗并不是不知道这个问题，他虽现出家的小乘罗汉相，但他本是大乘菩萨，不会不懂，而是装不懂，好像是跟佛二人在唱双簧。佛用心念的威力感通他，叫他提问，是佛与弟子间心念彼此感应道交。于是舍利弗就心中产生一个思想，假如菩萨心净了，那么成佛时他的佛土就是净土。如此说来，难道我们的老师释迦牟尼佛多生累世做菩萨时心不太干净吗？否则为什么要在这个不干净的世界成佛呢？

“佛知其念，即告之曰：于意云何？日月岂不净耶？而盲者不见。”佛感应到了舍利弗的心念，就对他说，你的意思怎么看？日月难道不干净吗？为什么瞎眼的人看不见光明？佛这个道理是说，清净光明无所不在，为什么不能清净呢？是因为人自己心念的罪障的缘故。

“对曰：不也，世尊！是盲者过，非日月咎。”舍利弗回答，看不见日月的清净光明，与日月本身没有关系。日月永远是发光的，是瞎眼的人自己看不见日月的光明。这里用了“过”字，是代表多生累积的业报因缘，所以眼睛不能见光明。

“舍利弗！众生罪故，不见如来国土严净，非如来咎。”佛就告诉舍利弗，你讲得对，一切世界国土没有不净的，众生因为自己罪孽的缘故，所以看不见国土的庄严清净。这不是佛不来感应你，是你自己没有办法受感应。比如太阳永远是照着大地，可是你躲在房子里，以房子为自己的天地，自然看不见太阳。一切佛菩萨善知识，都想把自己的智慧光明灌输给众生，而众生却自己挡住不接受，自以为是。

“舍利弗！我此土净，而汝不见。”佛再告诉舍利弗，这世界就是佛国净土，只是你们看不见，只见到脏的一面。讲到这里，我举个例证，你们参一下。各位坐在这房中，环境很干净吧！这墙壁是水泥和砖头做的，可是水泥和砖头的本质是泥土，如果把泥土放在房中，你就嫌脏了。墙上糊的有壁纸，你们去纸厂看过就知道纸浆是又臭又脏。没有一样东西本来是干净的，可是经过人工制造，现在都好像变得干净了。你去餐厅的厨房看看，都很脏，可是做出来的菜色香味俱全。所以《心经》上告诉你不垢不净是高一层的道理，是法身上的道理，本体的道理。这里也是讲本体的道理，但又讲现象的道理。一切物质世界的现象，净与不净是你智慧功德的能力，唯心所造。这个世界娑婆国土，只是佛的三千大千世界国土的一部分，佛告诉舍利弗，我这个娑婆国土其实非常干净，可惜你看不见。好像我们这一辈人比舍利弗运气好一点，看见点影子。你看那航天员在外太空拍的相片，这个地球多美丽啊！很严净啊！这个道理很深，要参究。

“尔时，螺髻梵王语舍利弗：勿作是念，谓此佛土以为不净。所以者何？我见释迦牟尼佛土清净，譬如自在天宫。”这时听众当中有一位大梵天天王螺髻梵王，他头发是右卷的，他告诉舍利弗，你的想法错了，你认为这个世界不干净，但从我们色界天天人的眼光看来，这个世界清净庄严极了，同我们的自在天宫一样美丽。

“舍利弗言：我见此土，丘陵坑坎，荆棘沙砾，土石诸山，秽恶充满。”舍利弗说，可是以我们人的眼光来看，这个世界有山有坑，有刺人的荆棘，有土有石块，充满了又脏又臭的东西。舍利弗跟螺髻梵王都是老实地把自己看到的说出来，这是个大问题。

“螺髻梵王曰：仁者心有高下，不依佛慧，故见此土为不净耳。”螺髻梵王称舍利弗“仁者”，这是佛教对平辈的出家人或在家人的尊敬称呼，是由《维摩诘经》翻译过来才开始使用的。中国习惯则是称贤兄或贤弟，仁与贤都是代表道德高尚的意思。螺髻梵王对舍利弗说，因为你的心有高下，就是有分别心，万事计较的意思。换句话说，也就是心不平。

如果心平了，看一切众生如诸佛菩萨，也就是等，合起来叫平等心。平等心这个观念，在人类文化中首次出现是来自佛法。心不平等，所以看这个世界就有缺陷。而心所以不平等，是因为不依佛的智慧眼光的缘故。要得佛慧得先修佛眼，佛眼永远是以慈眼看一切众生。人看人则是用斜眼、怒眼、谄媚眼看人的。记得我小时候跟着妈妈上庙子，看到菩萨的像就问妈妈，为什么菩萨的眼睛好像没睡醒似的。她随口答我说，菩萨要是全睁开眼，世界上看不到一个好人，只好半闭着眼了。当时就这样听了，等到以后年纪大了，也学佛了，才觉得妈妈讲得真有道理，不知道她是怎么冒出这句话来的。

佛慧是什么呢？一切毕竟空，了无一切可得，所以依佛慧看世界，自然是心无高下，一切空嘛！不垢不净，自然看到的是净土了。

“舍利弗！菩萨于一切众生悉皆平等，深心清净，依佛智慧，则能见此佛土清净。”我们号称学大乘菩萨道的人，读起经典来真令人脸红，这里讲的，我们哪一点做得到啊？螺髻梵王继续向舍利弗说，因为菩萨看一切众生平等，如此慢慢修持，就能够深心清净，不只是表面的。依唯识的道理来讲，我们的思想意念清净了，还不算是深心，只是第六意识的清净，第七、第八识还没清净。要把第八阿赖耶识清净了，才算是深心清净，到了这个境界才是真正依佛智慧，那时看这个世界就是佛土清净。所以唯识说把第八阿赖耶识转成大圆镜智，不只是意识心念转了，而是种子心念转清净了，习气种子都转了，然后再看这个世界，哪里不清净呢？

“于是佛以足指按地，即时三千大千世界若干百千珍宝严饰，譬如宝庄严佛，无量功德宝庄严土，一切大众，叹未曾有，而皆自见坐宝莲华。”佛见螺髻梵王和舍利弗讨论个没完，就显神通，用脚趾按在地面，当时所有三千大千世界百千万种的珠宝都呈现出来。讲到这里，想起世人颠倒，都爱珠宝钻石，其实都是泥巴变的，有什么好？钻石同煤炭的分子一样，只是排列方式不同。一个夏朝的陶碗，价值连城，还不过是泥巴烧出来的，我在街上买个新的碗，又美又实用。所以好与不好，都是唯心所变。这里佛以唯心神通智慧的力量，把这世界另一个面目呈现了，譬如宝庄严佛，有着不可计算功德的宝庄严佛土。在座的所有人看见了，都赞叹从没见过如此场面，不只如此，所有人还看见自己坐在珠宝做成的莲花上。

“佛告舍利弗：汝且观是佛土严净？”佛就问舍利弗，这样的佛土是不是庄严清净呢？

“舍利弗言：唯然！世尊！本所不见，本所不闻，今佛国土严净悉现。”舍利弗答说，唉！是的，从来没有见过，从来没有听过，这个世界有这么漂亮，现在亲眼看见庄严清净的佛国土呈现在面前。

“佛告舍利弗：我佛国土，常净若此，为欲度斯下劣人故，示是众恶不净土耳。”佛告诉舍利弗一个秘密，佛的国土经常是这么样的清净，但是为了适应这个世界上根器下劣众生的关系，所以呈现的物质世界是如此的不干净。

“譬如诸天，共宝器食，随其福德，饭色有异。”天人吃饭不是每一个人拿个碗和盘子来吃，是共同用一个大的容器来吃，可是同样的饭，每个天人吃到嘴里的感受不一样。福报大的天人，味道就好，福报小的，味道就差一些。其实不只是天人，我们也一样，有胃病的人吃起来什么都不对，没有胃病的人却觉得好吃。当年有几个同乡从老远的乡下来找我，我拿巧克力糖招待他们，哪晓得他们一点都不觉得好吃。又像有一次，朋友招待我吃最好的榴莲，那个味道真难闻，我的福报不够，真难以下咽。有的人能把高丽参当萝卜干吃，但我只要吃一小片就会流鼻血，补不得。所以福德不好的人，吃什么都不美味。

“如是！舍利弗！若人心净，便见此土功德庄严。”佛作了个结论，假如这个人自心清净，自然看到这个佛土的功德庄严。这是事实，不是理论。例如，你们真正修到禅定的人，在静坐中会觉得身体内外一片光明，这不是用眼睛看见的。不过有时眼睛发炎也会见到光明，那个不是的。得定时，身体内外一片光明，身体已经没有感觉了，没有身子了，也没有一点妄念，是绝对无分别，清净庄严。这个光明是自性光明，昼夜不分，动中静中都在一片光明中，也就是密宗所讲的虹光之身。这我平常不跟你们讲，怕你们听了着相，天天求光明，最后非神经不可。

现在告诉你们两个原则，一是心理上没有一丝杂念，二是生理上没有身体的感受了。你们坐在这里听课，身体有感觉吗？感觉到自己的手脚身子吗？是痛还是乐？在这个境界如果看到光明都不是好事噢！能够不理它，倒还马马虎虎；听过我讲内外一片光明，自以为是放光了，那是“疯”光。不要乱来！很多人在这个里面看到东西，就说是发了眼通，其实是发了神经。

到了内外一片光明的境界，不论在定出定，看这个物质世界都是清净庄严。这样修持的人本身的气象也会改变，脸色好看，放虹霓之光。有许多人自觉打坐放光，但是看他那满脸的病相、死相，比煤炭还要脏。这些都是事实，不是理论。我看同学们打坐的样子，念头没有一个是清净过的，我一看就知道了。你有过一刹那的念头清净，你那神气就不同了，走两步路也不同了。不要以为打坐就是入定，心不清净，搞了半天都白搞了。

“当佛现此国土严净之时，宝积所将五百长者子，皆得无生法忍，八万四千人，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当年我们学佛，读到这里，大家就想，佛是右足还是左足按地？是用大足趾还是小足趾呢？佛是怎么坐的？为什么不用手按地？这些都是话头。你们倒好，不起分别心，读了就放过去了。你参参看，这些经文绝不是偶然说的。例如，《楞严经》讲到阿难出了问题，佛从头顶放光有化身佛在其中，传一个咒子，教给文殊菩萨去救阿难。为什么要从头顶放光？为什么另一个场合又是从心口放光？还有从眉间放光的，什么理由？如果佛经都是神话假话，那就不用研究也不用学佛了。如果真有事实，为什么放光的部位不同？这就是研究佛学的精神，也是实修，同打坐做工夫都有关系的。“国土”，心田是心土，在生理上，胃是五行中的土，这些资料给你们，你们去参，参出来可以学佛，否则是学馋，不是禅。这是我提出《维摩诘经》里的话头要你们去参。

这里讲到当佛现出国土严净的时候，宝积所带领来的五百世家公子，当场就得了无生法忍。在座的八万四千人，统统发了大乘心。发心是发明心地，就是禅宗讲的明心。

“佛摄神足，于是世界还复如故。求声闻乘者，三万二千诸天及人，知有为法皆悉无常，远尘离垢，得法眼净。八千比丘，不受诸法，漏尽意解。”佛学上讲神足通，一般研究教理的把这足字解释做满足的足，是充满的意思。讲修证工夫的，神足通的足是脚，真有神足通工夫的人是可以飞天的。

经文说，佛把脚收回来，腿盘起来，这时众人看见世界恢复原状。这里又要参，为什么佛要等到五百长者子得到无生法忍，八万四千人发了大乘心之后就把脚收回来？而这时，小里小气、计较心又大的、求声闻的三万二千诸天和人总算悟道了，晓得一切有为法是无常的，晓得一点空的道理了，怕了这个尘世的牵累，得了一点法眼清净而已。

你看，佛他老人家看出来，大乘根器的境界现完了，把脚拿上来。因为对小乘根器的人没办法，只好把脚收回来。好吧，该你们来吧，结果小乘根器的人也证道了。跟着有八千比丘“不受诸法，漏尽意解”，注意喔！不管你是天台、密宗、净土、禅，哪一个法门的，能做到这八个字才是真正比丘、比丘尼、沙弥、沙弥尼。我们众生的烦恼和病痛，都从心中结使来，都解不开，如果意结一解开，八十八结使自然清净，自然可以达到漏尽通的境界，才可算是比丘的阿罗汉，才可以做到不受诸法，空也不受，一切皆不受。

比如今天有朋友一定要介绍有位从美国回来开会的教授来看我，他长期睡不着觉，一身是病，人变得很悲观。我跟他谈了一下，没法子同他深讲。他根本的问题就是意结太多，唯心所造，影响到生理的健康。意解心开就是道，禅宗开悟的第一步就是这个。拿密宗来讲，开悟第一步是脉解心开，心脉打开了。我们的心脏好像是八瓣莲花，定力到了，真悟道了，心脉就打开了，就是意解心开。那是事实，没有办法冒充的，心脉打开有心脉开的象征。有年轻人来找我印证，就凭这一念就不行了。修持要实实在在，不要自欺欺人，自以为懂了一个道理就到家了。真到了有所心得的时候，一定是意解心开、脉解心开。《维摩诘经》第一品就讲到这里。

方便品第二

尔时，毗耶离大城中有长者，名维摩诘。已曾供养无量诸佛，深殖善本；得无生忍，辩才无碍；游戏神通，逮诸总持；获无所畏，降魔劳怨；入深法门，善于智度；通达方便，大愿成就；明了众生心之所趣，又能分别诸根利钝；久于佛道，心已纯淑，决定大乘；诸有所作，能善思量，住佛威仪，心大如海，诸佛咨嗟，弟子、释、梵、世主所敬。欲度人故，以善方便居毗耶离。资财无量，摄诸贫民；奉戒清净，摄诸毁禁；以忍调行，摄诸恚怒；以大精进，摄诸懈怠；一心禅寂，摄诸乱意；以决定慧，摄诸无智。虽为白衣，奉持沙门清净律行；虽处居家，不著三界；示有妻子，常修梵行；现有眷属，常乐远离；虽服宝饰，而以相好严身；虽复饮食，而以禅悦为味；若至博弈戏处，辄以度人；受诸异道，不毁正信。虽明世典，常乐佛法；一切见敬，为供养中最；执持正法，摄诸长幼；一切治生谐偶，虽获俗利，不以喜悦；游诸四衢，饶益众生；入治正法，救护一切；入讲论处，导以大乘；入诸学堂，诱开童蒙；入诸淫舍，示欲之过；入诸酒肆，能立其志。若在长者，长者中尊，为说胜法。若在居士，居士中尊，断其贪著。若在刹利，刹利中尊，教以忍辱。若在婆罗门，婆罗门中尊，除其我慢。若在大臣，大臣中尊，教以正法。若在王子，王子中尊，示以忠孝。若在内官，内官中尊，化正宫女。若在庶民，庶民中尊，令兴福力。若在梵天，梵天中尊，诲以胜慧。若在帝释，帝释中尊，示现无常。若在护世，护世中尊，护诸众生。长者维摩诘，以如是等无量方便，饶益众生。其以方便，现身有疾。以其疾故，国王大臣，长者居士，婆罗门等，及诸王子，并余官属，无数千人，皆往问疾。其往者，维摩诘因以身疾，广为说法。

诸仁者！是身无常，无强无力无坚，速朽之法，不可信也。为苦为恼，众病所集。诸仁者！如此身，明智者所不怙。是身如聚沫，不可撮摩。是身如泡，不得久立。是身如焰，从渴爱生。是身如芭蕉，中无有坚。是身如幻，从颠倒起。是身如梦，为虚妄见。是身如影，从业缘现。是身如响，属诸因缘。是身如浮云，须臾变灭。是身如电，念念不住。是身无主，为如地。是身无我，为如火。是身无寿，为如风。是身无人，为如水。是身不实，四大为家。是身为空，离我我所。是身无知，如草木瓦砾。是身无作，风力所转。是身不净，秽恶充满。是身为虚伪，虽假以澡浴衣食，必归磨灭。是身为灾，百一病恼。是身如丘井，为老所逼。是身无定，为要当死。是身如毒蛇，如怨贼，如空聚，阴界诸入所共合成。诸仁者！此可患厌，当乐佛身。所以者何？佛身者，即法身也。从无量功德智慧生。从戒、定、慧、解脱、解脱知见生。从慈、悲、喜、舍生。从布施、持戒、忍辱、柔和、勤行精进、禅定、解脱、三昧、多闻、智慧，诸波罗蜜生。从方便生。从六通生。从三明生。从三十七道品生。从止观生。从十力、四无所畏、十八不共法生。从断一切不善法，集一切善法生。从真实生。从不放逸生。从如是无量清净法，生如来身。诸仁者！欲得佛身，断一切众生病者，当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如是，长者维摩诘，为诸问疾者如应说法，令无数千人，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方便”这两个字不要随便看过去了，你们学佛的同学答一下：方便波罗蜜是十波罗蜜中的第几波罗蜜？是第七波罗蜜！这就是打你们一香板，连这个佛学基础知识都没有。所以方便是修菩萨道的一个法门，是但登彼岸的一个法门，不是要你让让路的方便。方便是一个大法门，十波罗蜜中的一条大路。现在《维摩诘经》告诉你方便波罗蜜，你看这一品中包含着什么，你就了解方便波罗蜜，这就是话头了。普通看经以为文字都懂了，其实一点都不懂。

前面是由释迦牟尼佛演出的序幕，这一场戏的真正主角是在家佛维摩居士。佛是教主，必须现出家身。在家的也可以成佛，这就是佛法的方便法门。这一品是《维摩诘经》全经的关键所在。现在“方便品”正式推出，维摩居士出场了。

有辩才 有神通 方便度人

“尔时，毗耶离大城中有长者，名维摩诘。已曾供养无量诸佛。”这里赞叹形容维摩居士的每一句话都要注意，都是我们学佛的方法，都是方便波罗蜜。维摩居士，“已曾供养无量诸佛”，在过去乃至当时，已曾经供养不晓得多少佛。

“深殖善本”，这里用的是繁殖的殖，而不是种植的植，是说维摩居士多生多世做善事，深深地繁殖，不是只做一件，否则就该用木字边的植了。

“得无生忍”，悟了无生法忍，是八地以上的菩萨。

“辩才无碍”，不是说人很会讲话会强辩，而是什么问题都解答得了。为什么他能“辩才无碍”呢？因为多生多世修得口业清净。其实他的口业修法正如禅宗祖师讲的“言满天下无口过”。即使骂人也是功德，不是过错，因为出发点是慈悲喜舍。同样的话，他说的人家会信；同样的话，他说的就有分量；同样的事，他说了就可以定案。如果这一生没有“辩才无碍”,要深自反省，是生生世世没有口业清净，老在批评人家，刺激别人，不讲好话，怎么会有好果报？更不要说“辩才无碍”了，以世间法来说，要找有演讲天才的学生都没有。现在的歌星或是播音员，他的声音悦耳都是前生的善因得的善果。有人相貌虽不是很好，但是声音好就盖过了一切外相的不足。

“游戏神通”，神通已经很难了，他能“游戏神通”。什么是“游戏神通”呢？六神通的前五通(天眼通、天耳通、神足通、他心通、宿命通)是共法，魔道外道都有的。第六通的漏尽通是佛法的不共法，是魔道外道所没有的。“游戏神通”是具足所有的大小乘魔道外道神通，可以游戏自在。“游戏神通”第二个意义是，这位大菩萨活在这个世界是来玩玩的，随时可以走。

“逮诸总持”，佛经讲咒语也叫总持，因为咒语包含了一切意义。总持的真正意义是一切的总纲，总是涵盖一切的意思，维摩居士已经成就了一切总持。

“获无所畏，降魔劳怨”，比丘有怖魔之意，破掉烦恼、生死等魔，证得无所畏的阿罗汉果。有些比丘说法不能圆融，而大阿罗汉、大菩萨等因为生死烦恼之魔已经破除了，说一切佛法得无所畏，大小乘佛法、所谓经律论三藏十二部、世法出世法、外道法、魔法，无所不通。所以在魔道外道中说法无所畏，能够降伏世间的尘劳烦恼魔。你觉得做人做得很累，因为没有到达菩萨境界，不能降伏尘劳。自觉对人万分慈悲，却换来以怨报德，而生恼怒。菩萨若不能降魔劳怨，就不能停留在这个世界上游戏。到这里有个问题你们参一下，维摩居士能够降魔劳怨，为什么不能降伏病魔？

“入深法门，善于智度”，大乘佛法的不共法注重的是智慧的成就，就是智度，不是普通人所追求的神通或者是禅定。世人以为佛法的究竟是共法的神通，那是绝对错误的。要得到智慧的成就，就要懂得“入深法门”，不是浅薄地懂了几个佛学名词，看懂了一些经典的文字，就可以了，而是要拿身心来求证，深入又深入。“入深法门”与“善于智度”是互为因果的。

“通达方便，大愿成就”，我们学佛都晓得先要发大愿，惯用的第一个大愿是慈悲，可是不但普通人很少有慈悲的，就是学佛的人也很少有真慈悲的，都只是有限度的，以自我为主的一点轻微的同情心而已，而且时间也是很短暂的。真正能有大慈大悲心的愿和行的人，他不成就也已到了成就的边缘。我们观察不只是佛教界，任何宗教或学术界，有了地位或学问的人，他的行为跟他的思想往往差得很远，乃至成为一个令人讨厌的人。这原因就在于不能“通达方便”，没有方法，不学无术。

话说回来，我们年纪大了，看的各种人多了，就了解这很不容易。宋朝有位大臣寇准，权倾一时，官拜宰相，有次问一位好朋友对自己的评价，朋友劝寇准回去读《汉书》的《霍光传》，他回去翻《汉书》，原来史书对霍光的评语是不学无术，寇准才知道被朋友骂了。不学无术的术，就是方便。我们年轻时常爱批评别人是不学无术，现在年纪大了，觉得不学无术的人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不学而有术的人，这是我几十年的经验。有人自己没有能力，做事没有条理，一朝当权或做一件事情，耽误别人更大，你说不可怕吗？佛家有句话说：“慈悲生祸害，方便出下流。”一味地讲求慈悲和方便，如果没有智慧，就反而出问题。“通达方便，大愿成就”是非常难的，这两句话也是互为因果的。

“明了众生心之所趣”，除了已经成佛得他心通的人外，一般人不能明白众生心里的思想和方向。但是就算你能明白，也不能度了每一个，有些众生心中业力的关系，绝不是这一生能成就的。这一生能让他种一些善根已经很了不起了，要想即生成就，谈何容易。所以要度人，首先要能明了众生心之所趣。

“又能分别诸根利钝”，有利根器的人是多生累积修持功德来的，这种人反应敏捷，看到烟就晓得有火，就是禅宗祖师讲的“良马见鞭影而驰”。众生根器利钝的差别与心理的趣向一样，利根的人心理趣向非常坚决，反应灵敏。孔子再三赞叹他的学生颜回，《论语》记载，有一次孔子问另一个高足子贡，要他自己同颜回比较，子贡回答说无法比，颜回闻一而知十，自己闻一而知二，孔子听了就说，不只你不如他，连我也不如他啊！从这里可以看见，众生根器的利钝可以差得很远。历史上的张良所以会辅助刘邦而不去帮项羽，就是因为他看出来刘邦是利根，脚在桌子下一碰他，刘邦马上就会意了。今天讲教育，真的教育家必须看出来学生能领受的程度，甚至于他的性向所趣。现在西方教育很注重小孩子的性向，其实中国三千年前已经知道了。

“久于佛道，心已纯淑”，这里说维摩居士实际上早已悟道成佛，久远以来对于佛的菩提大道早已经纯熟了，因此“决定大乘”，决定走大乘道路线。我常跟与我平辈的和尚说笑，不要和居士争，他们听了都笑，心里明白，你看，每天拜的诸位菩萨都是居士身，观音、文殊、普贤、弥勒都是。弥勒的本像不是大肚子的，那是中国塑的布袋和尚像，是弥勒的化身。只有地藏王菩萨一位是出家菩萨。大乘道是不限于出家在家的。大乘的菩萨道简单地说有八个字，永远都做不到的：“难忍能忍，难行能行”，忍人所不能忍，行人所不能行。能做到了就是决定大乘，绝不退转的。

现在演绎什么是大乘道的基本道理，就是“诸有所作，能善思量，住佛威仪，心大如海，诸佛咨嗟，弟子、释、梵、世主所敬。欲度人故，以善方便居毗耶离。”大乘道做所有事情要再三思量，这是大乘与小乘不一样的地方，小乘人动辄想无念，求空，不求思量，万事怕啰唆，山里头打坐最好，不敢用思想；大智度的成就是能善分别一切法，于第一义而不动，一切用心而菩提正道没有动过妄念，这是智慧成就的境界。所以走大乘道的人能善思量，不是情感的冲动，喜怒哀乐都自智慧发出。但是他的内心是“住佛威仪，心大如海”，就是佛境界，就是现生的佛，他的心量之大，包容万象。而且十方诸佛都向他求教，他的学生，欲界天的天主帝释天，色界初禅天的天主大梵天，人世间的帝王领袖，以及三界天人都尊敬他。因为要度人，以变化神通的方便，现普通人一样的身像，不是从石头里跳出来或者是莲花里生出来，为的是与众生亲近，否则众生不会修道了，以为成佛的人必须是天生的。所以维摩居士以善方便居住在毗耶离。

[此时南师忽对某同学说：某某人，你在干什么？不要装模作样，放松！休息！很轻松地学佛做人就好了。听到没有？对了，笑了就好了，一个人每天笑几次多好！不信试试看，躺下来休息，躺下来听，不要打坐了，知道吗？去后面躺下来。]

六度波罗蜜成就

“资财无量，摄诸贫民”，维摩居士“资财无量”，财富多得不得了，没有限度，像是有个中国的聚宝盆似的。明朝初年首富沈万三据说就有个聚宝盆，朱元璋建都南京，沈万三财富的力量很大，出钱修了三分之一的城。后来朱元璋要杀他，他被佛教人士称为马如来的马皇后所救，财产没收，流放边疆。朱元璋的脾气真坏，我现在发现很多学佛的人脾气坏，包括我在内。马皇后死后朱元璋变本加厉，不知杀了多少人！讲到维摩居士“资财无量，摄诸贫民”，一切的穷人都救济，这是他布施的功德。

“奉戒清净，摄诸毁禁”，维摩居士虽然是在家人，但是他奉守一切在家出家戒律，不会犯戒。

“以忍调行，摄诸恚怒”，以最高的忍辱修养，调伏自己的心理和行为。忍辱而没有瞋恨心，轻微的怒是恚，再重的就是发怒，真正重的就是瞋，也就是恨心了。有瞋恨心的人可能会堕入畜生道，因为他所有的神经肌肉都带一种恨意，很严重的。

“以大精进，摄诸懈怠”，我们学佛的榜样就是如此，昼夜都在大精进，随时都在努力，对自己不松懈，没有懒惰怠慢。

“一心禅寂，摄诸乱意”，他的心永远在禅定的境界中，寂灭清净，在任何的情况下都不乱。

“以决定慧，摄诸无智”，这是般若智慧的成就，他智慧力之高，对无量法门有决定性的判断力，无智的人到了他这里都变得有智慧了。

上面这一路经文讲的就是六波罗蜜门，原文说：“资财无量，摄诸贫民”，就是布施的意思。因为经典讲究文学的境界，两句一对排下来，很美。所以看《维摩诘经》，文字好像都懂了，观念都没搞清楚，中文程度不好，佛经禅学都看不懂。如果加一句，成为“资财无量，摄诸贫民，是布施也”，就清楚明白了。

大乘道为什么讲六波罗蜜？是为了这六个大方向的成就。因为布施，可以摄诸穷苦的人，免除他们穷困的痛苦，这就是度人。因为维摩居士资财无量，可以救助世上的穷苦人；因为他持戒的成就，影响了旁人不犯罪；因为他能忍辱，不会发脾气生瞋恨心；因为他修精进，就不懈怠不马虎；因为修禅定，心没有散乱；因为修般若成就，对天上天下一切事无所不知。学佛学六度，为的就是这个，不是空口说白话。下面是我们在家居士要学的榜样。

在家身 出家心 行为美

“虽为白衣，奉持沙门清净律行”，白衣是代表平民的意思，是相对于做官或出家的人而言，中国的出家人穿缁衣，是染了不漂亮颜色的布。我有时写信给出家人，具名的地方就写白衣，就代表我是在家俗人，因为我也不好自称是他的弟子。维摩居士虽然是在家人，但能够奉守出家人的一切戒律的行为，心是出家的。

“虽处居家，不着三界”，虽然表现是在家人，心已经跳出欲界、色界、无色界三界，一切不执着。

“示有妻子，常修梵行”，虽然与在家人一样有太太和孩子，可是一直修的是清净行。

“现有眷属，常乐远离”，本身有许多眷属围绕，像是父母、妻子、朋友、学生，等等都算，可是他的修行境界是不会留恋这些的，已经超越了。好像我跟老朋友说，儿女大了，就不要再牵挂了，互不相欠，也不要指望儿女回报，否则你下辈子可能变成儿女的儿女来还债。也有朋友为儿女不肖而愁，我便劝他们看开些，社会上年轻人一定有好有坏，不可能个个都好，也不要要求自己的子女一定全都是好的，总要分担一些吧！自己家里样样都要好的，不是菩萨道。别人的苦难我们挑一些，这也是回向。

“虽服宝饰，而以相好严身”，常有些人向我说某某女士已经学佛了还打扮那么浓。我就说，这有什么奇怪？难道学了佛就不顾形象，使一切众生不愿亲近你吗？你看观世音菩萨打扮得多好看，头上挂的，手上拿的，都满了。菩萨要相好严身，不要使人讨厌，并不是为了漂亮。维摩居士也带珠宝，不是为了诱惑人，是要庄严这个色身。我们人的色身太脏了，把皮剥下来里面又脏又臭！所以要庄严色身，但是心里不要执着。

普通凡夫打扮都是为别人看的，汉武帝有一个爱妃生重病，武帝去看她，这妃子硬是把脸遮起来不给武帝看，侍女问这妃子为什么，她就说皇上宠爱自己，是因为爱自己的容貌美丽，如果把病容给皇上看了，不但自己要失宠，连自己的家人往后都会失去照顾，就是这个道理。

“虽复饮食，而以禅悦为味”，在家人当然要吃要喝，但是一切的饮食营养是为了自己得道用，如果吃了反而妨碍自己学道就不吃了。

“若至博弈戏处，辄以度人”，维摩居士也进出赌场，也下棋，也去娱乐场所，但是他去这些地方是为了方便教化度人，在那个场合仍然还在布施持戒。这不是你们所做的，尤其你们出家人，要懂这道理。

“受诸异道，不毁正信”，学了一切外道，同外道都有来往，但是以佛法的正信教化人。

“虽明世典，常乐佛法”，世典是世间一切学问，他没有不会的，但是他真正的中心是修佛法，是大乘道的居士行为。

“一切见敬，为供养中最”，因此维摩居士到任何场所都最受到尊敬，受人供养。另一个意思也可以说维摩居士自己对待一切众生，都是以最尊敬的心，没有看不起任何人，都是在以法供养。

“执持正法，摄诸长幼”，他坚持走正佛法，毫不马虎，就是我常说的：宁可将身下地狱，不把佛法当人情。一讲到佛法，毫不客气，没有人情讲的，不对就是不对。同学在这里常挨我的骂，但是一旦离开这里了，偶尔回来，我会客客气气地当他是客人。不论是什么人，真是学佛法的，我尊敬你供养你，若是冒充的，绝不理你。

“一切治生谐偶，虽获俗利，不以喜悦”，维摩居士也做生意噢，一切谋生的事业都来，所以养了那么多人，像宝积菩萨这些人，不做生意，钱哪里来？谐，是描写他谈笑轻松和谐的样子。偶，是什么都来。但是赚了钱也不会高兴，都是为众生赚的。

“游诸四衢，饶益众生”，他外出游玩，随时随地都在做利益别人的事，到了哪里，哪里就沾他的光了。俗话说“龙行一步，百草沾恩”，就是这意思。

“入治正法，救护一切”，他在所住的毗耶离城等于是当地的主席，尽量爱护犯错的人，重的罚减轻，轻的罚取消。如果居士从政或者执法的话，要有智慧，但是不能一味地慈悲，慈悲生祸害，方便出下流。

“入讲论处，导以大乘”，到了学术团体，他会用种种的方法，引导人走入佛法的大乘道。

“入诸学堂，诱开童蒙”，到了幼儿园小学，会用诱导的教育教导不懂事的孩子们。

“入诸淫舍，示欲之过”，他连妓女院都去，但是他在其中说法，使人解脱淫欲。

“入诸酒肆，能立其志”，他也去饮酒场所，有酒德，喝酒心不醉乱，因自己的清醒，能使酒徒不沉迷，能自救自拔。

这篇文章我就把它标题为“维摩居士行为的美”，你会怎么标题呢？你不要把这一段理解成了赞叹维摩居士的德行，其实这里每一条都是我们学大乘佛法要引为榜样、引以为鉴的。不然《维摩诘经》还是《维摩诘经》，你还是你。在家学佛戒律的榜样都在这里了，没有一点要你做个面有菜色婆婆妈妈的人。

像有些年轻人一来就要行跪拜礼，你有恭敬心一进门就看出来了，打个招呼就好了嘛！不需要来这个，害我还得跪着还礼。你规规矩矩学佛，好过跟我磕头。你成了佛我还来拜你。我一辈子不受人跪拜，因为我受八关斋戒，不坐高广大床，这都是沙弥戒、比丘戒的基本，不坐上位。我讲经白衣升座已是不应该了，所以我一定摆个佛像在前面。你们是拜佛不是拜我，这样一来有人来磕头我也不在乎了。

《维摩诘经》没有一点形式主义的味道，真正大乘道不用装起那个学道的样子，有的人一脸佛相，满口佛话，一身佛气，进了房间把空气都染污了，我最怕这种人。当然不只佛教徒如此，我看到这样的基督徒同样害怕。有一次有辆基督教的宣传车开到我家门口，讲了两个钟头还不停，我已经忍辱波罗蜜吃了好几个了，只好写张条子递出去，上面说：上帝曰不要骚扰别人的安宁。他看了只好把车开走了。人家问我递了什么条子，我说是道教张天师画的符，只有他懂我懂。所以，不要搞这么多形式，反而引人反感。

维摩居士成就的功德

上文都是在述说维摩居士的成就德行，道业是这样深。接着是说明维摩居士成就的功德。

“若在长者，长者中尊，为说胜法。”佛法所谓的长者，在过去印度是四种姓之首婆罗门阶级中，年高德劭之人称为长者。后来佛教传入中国，长者居士要具备十种德行，年高、有学、有德、有道等等，才堪称长者，我们现在有时也依佛教的习惯，写信给前辈时尊称对方为长者。维摩居士即使在众多婆罗门阶级长者众中，也受长者们尊重，为长者们开导说教更高的出世法门。

“若在居士，居士中尊，断其贪着。”这里的居士不是指长者居士，而是普通居士，是在家学佛的。维摩居士在居士众中受尊重。在家居士多半对世法、世间的因缘还有贪着，不能完全解脱。维摩居士对居士说法，可以断了居士的贪着习气。以下的叙述句子都差不多，我们就不详细讲了。

“若在刹利，刹利中尊，教以忍辱。”刹利是刹帝利，是印度的四种阶级之一，是帝王将相等人世间的统治者，仅次于婆罗门，释迦牟尼就出生于刹帝利阶级。好武功的人多半是不会忍辱的，无勇之人能忍让固然是很好的德性，但是可能只是窝囊，有勇而能忍才是真忍辱。

“若在婆罗门，婆罗门中尊，除其我慢。”婆罗门是教士阶级，至今仍然存在。

“若在大臣，大臣中尊，教以正法。若在王子，王子中尊，示以忠孝。”王子是世子，研究历史深刻了就知道，愈是帝王家庭，富贵之家，就愈没有忠孝，愈是骨肉相残，古今中外皆然。

“若在内官，内官中尊，化正宫女。”内官是太监，中国历史上也称黄门或中官，佛教戒律中也有提到黄门，是非男非女之人。看中国历史就觉得内官力量之可怕，完全是变态心理。得势的内官连皇帝的性命、挑选继位的皇子都捏在手里，外廷的大臣大将，一点办法也没有。看了《维摩诘经》可以了解，印度历史也一样。“化正宫女”是使后宫能够清净。

“若在庶民，庶民中尊，令兴福力。”庶民是老百姓。

“若在梵天，梵天中尊，诲以胜慧。”梵天是色界天的天主，是得了定的，已经是有大修行的天人，他们有定而无最高的慧。维摩居士还是可以教诲他们般若胜慧，因为梵天仍然贪着色界天的境界，不能得般若胜慧解脱。天人也有欲望，例如爱干净是好色，艺术家爱美是好色，爱山水是好色，爱清净庄严也是好色，都落在色界中。如何是解脱？能做到爱山林清洁同猪圈厕所一样就解脱了。从前在四川我就碰过一位出家人，神通很大，只晓得大家管他叫疯师爷，他一辈子住在过去那种茅房厕所中，不垢不净，这就是解脱三界相；但是如果他是贪着厕所，那后果不得了，来世要变蛆虫。

“若在帝释，帝释中尊，示现无常。”帝释是欲界天的天主，就是中国所讲的玉皇大帝，不是大梵天，大梵天比玉皇大帝还要大。玉皇大帝生在欲界天中的三十三天，这不是第三十三层天的意思，而是那个天界的名称就叫做三十三天，是由三十三个区域组成的，勉强比方说等于是天上的联合国似的，玉皇大帝就是其中推举出来的天主。欲界和色界有何不同？欲界天的天人同我们一样，贪恋五欲之乐。大的五欲是色、声、香、味、触，小的五欲是笑、视、交、抱、触。欲界天人也有男女之欲，不过帝释天的孩子是由肩膀上生出来的，不像人世间的孩子是向下生出来的。到了色界天，就没有欲了。据说如此，你修到那儿去求证吧！

大家做工夫，欲界这一关就过不去，精满不思淫做不到，晚上会漏丹，天人都会漏的。宋朝朱熹写给朋友有首名诗，就是讲欲：

十年浮海一身轻 乍睹梨涡倍有情

世上无如人欲险 几人到此误平生

梨涡，就是酒窝，指美人而言。欲，最基本的一关是男女之欲，两性关系都是荷尔蒙在作怪，你要是能化掉这荷尔蒙，也不要谈修定通气脉，就成功了一半。过了这一关，到了色界的几关就比较容易。看各位修道，都是在二界关上徘徊，像跷跷板一样，醒了就上升，不醒就再下堕。做工夫修道，到了一定程度就像站在跷跷板上，难啊！道家讲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的确有这样的次第。炼精化气做到了就精满不思淫，气满了就不思食，神满就不思睡，都是确实的工夫。到了这样的程度，才能说基本上破了两性欲的这一关，只是身欲。还没破眼、耳、鼻、舌四个欲关呢！看了美丽的衣裳、秀丽的山水你还喜欢吗？喜欢就着欲了。舌是食欲，比身欲还难解脱。譬如这有一杯茶，茶叶要一万块钱一两，想喝一杯吗？这一念就可以把你的欲逗起来，饮食之欲难解脱啊！

你能解脱欲就超越欲界天去了色界天，可是在色界天还要求解脱。这里代大家提出个问题，你说欲、色这么难解脱，可是有的人不爱漂亮，是无欲无色了吗？还有的人，自己长得体面，可是偏偏爱上众人认为不漂亮又笨拙的人，原因何在？刚才说欲界是荷尔蒙在作怪，色界就不是荷尔蒙在作怪，是神经在作怪。无色界呢？是感情的情在作怪，情人眼里出西施就是情的原因。所以“乍睹梨涡倍有情”，碰到情，你一点办法没有。我积数十年之经验，很多男女同学告诉我，他们这一辈子绝不谈情。我说，这个话好像是我前几辈子发过的愿，你碰到了个冤家，他不想你，你要想他。这就印证了《红楼梦》中的话——“不是冤家不聚头，冤家聚头几时休”，这就是情。

欲界的天人还同我们一样有色身，到了色界的天人就没有肉身，只有光明的光身，若有若无。无色界的天人连光身都没有，但是这一念情还在。有再大的成就，父母、儿女、兄弟、男女的情不能断，是永远跳不出三界的。问题来了，既然断了情又何以称菩萨——菩提萨埵呢？萨埵就是有情，一切诸佛有情。中国有句老话，“不俗即仙骨，多情乃佛心”，佛菩萨度一切众生岂不是多情吗？他们是已经把情、欲化作慈悲。当然，从逻辑立场来讲，慈悲就是有情，但是佛菩萨的有情，是对一切众生大慈大悲的大有情。所以，诸佛菩萨都是我们的大情人，你念他们，他们就会念你，会加庇你。这个情就不是世俗的情，是真慈悲，爱一切众生。为什么要再三跟大家讲这个道理？要真求修证，根本就在这条路上，就在此处下刀子，这里病根拔除不了，解脱无望，这一点非常重要。

现在回到经文，所以维摩居士在帝释天教化天人，一切无常，不要贪恋欲。

“若在护世，护世中尊，护诸众生。”护世是天神，庙里的四大金刚就是护世天神，是欲界天中层的四天王天的天神，我们这个地球世界就受他们的保护。譬如韦驮菩萨就是四天王中南天门毗沙门天王的一名天将，他是在中国唐朝时始为人所知。当时有位禅师在终南山上坐禅，一时陷入昏沉跌下山崖，被护法天神托住而没摔死。禅师叩谢，请求天神现身。天神现身自称是韦驮，禅师把韦驮相貌描真绘下，才流传于世。在我们这一个贤劫中，一共会有一千尊佛出世，释迦牟尼佛是第四位出世的佛。韦驮菩萨是发了愿，将会是贤劫一千尊佛当中最后一位出世的佛。

上面说了维摩居士成就的功德，无论他处在哪里，在哪一行里，都是第一流的圣者，都能够领导他人。他是我们在家出家的人学习大乘菩萨道的榜样，也是儒家所讲的“化民成俗”,教化民众而变成社会的一股风气。维摩居士不但做到对世间人“化民成俗”，还能教化天人。我常用一句俗话来说笑，人家问我多大岁数？我说“逢人大一岁”，地位呢？是“逢官高一级”，至于做人，则是“见人矮一辈”，做到了这样，就是维摩居士了。下面开始是进入《维摩诘经》的正题了。

居士病了

“长者维摩诘，以如是等无量方便，饶益众生。”维摩居士修成功了前面所说的，以无量无数的方便法门，充分地利益一切众生。

“其以方便，现身有疾。”但是维摩居士生病了。佛为了解脱生老病死而出家，以维摩居士这样一位居士如来，虽是古佛化身，成就如此之大，结果还是有病，这佛法怎么去学？不但维摩居士，连释迦牟尼佛到八十一岁入涅槃，寒风发背，生病而死。怎么寒风发背？佛年轻的时候在雪山修苦行六年，现在要你们打坐时身上披盖好，佛当年可没有这样的设备，所以成了宿疾。佛有一次这老毛病发了，叫弟弟阿难去化缘，要酥油来熬药。阿难去到维摩居士家里化缘，被维摩居士骂了一顿，本经后面会讲到。我们众生有病，为什么诸佛菩萨也不能离开病？这是个大问题，是个话头，要去参。

我们看佛经，佛与佛见面时会彼此问询：“少病少恼否？众生易度否？”可见，成了佛在现身时免不了病，也免不了度众生的烦恼。众生不容易度是当然的，有时度得佛都要生恼。有时同学写信问候我：“少病少恼否？”我看了真啼笑皆非，我又不是佛，你也不是佛。

“以其疾故，国王大臣，长者居士，婆罗门等，及诸王子，并余官属，无数千人，皆往问疾。”因为维摩居士有病，消息传来，从国王到各界人士有好几千人，都去探视。那个时候整个印度都没有多少人口，这么多人去看他，那是轰动了全国。可以看到维摩居士道德学识的威风之大。

“其往者，维摩诘因以身疾，广为说法。”对前来探病的众人，维摩居士以生病作机会教育、教化大众。

如何看待自己的身体

“诸仁者！是身无常，无强无力无坚，速朽之法，不可信也。”维摩居士怎样说法呢？我们可以想象他躺在病床上，向来探病的人说，诸位，我们这个父母所生的肉身是不会永恒存在的，而且不坚固，脆弱，很快就会坏掉了，不要信赖这个身体。

由这句话我们反省一下，大家打坐修道搞气脉，求健康长寿，都是在信赖这个身体。以为是在修道，已经错了，非正见也。“速朽之法，不可信也”，看看自己年轻时的照片，那个你、三年前的你、去年的你，早就死了。我们觉得活着，其实那个你一天一天都过去了。这个肉体的我，不是真我。

“为苦为恼，众病所集。”这个身体是痛苦的根本，这个身体是烦恼的根本。我们所有一切身心的病苦，都是因为这个肉身而来。佛经上说过，我们一生当中所可能患的病，以大类算，有四百零四种，因为地、水、火、风这四大，每一大所发生的病各有一百零一种。同样的意思，老子的表达是：“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诸仁者！如此身，明智者所不怙。”他说，诸位，真有大智慧的人，不会怜惜爱护这个身体。失掉父亲叫无怙，失掉母亲叫无恃。这不是叫你自虐身体，而是不要姑息它。我们对身体愈不姑息，它愈健康，听起来很奇怪，但确实是如此。

接下来一段话是维摩居士讲这个身体的，文字很好，你把它当文学境界看过去就可惜了。这每句话都是方法，是修止观、修密宗的观法！观就是上面讲的“明智”，把自己观察清楚。

“是身如聚沫，不可撮摩。是身如泡，不得久立。”我们这个身体等于水面上浮聚了一堆的泡沫，我们的细胞、血液、血球堆拢一起，外面罩上一层皮，就成个人样。这层皮剥开来，泡沫一流走就完了。所以讲聚沬是真的，不是文学上的形容。“不可撮摩”，是捏不得，抓不住的。身体像泡沬，水泡不会持久，一下子就散掉了，就像文学上说的“百年一瞬”。中国文人的文章好，多因通了佛学的缘故。你能悟到佛学的境界，虽然写白话文，照样可以写得优美。

讲到“一瞬”，袁世凯的二儿子袁克文，字寒云，人家比他是曹操的儿子曹植，是个才子。当时他写了首诗：

小院西风向晚晴 嚣嚣恩怨未分明

南回孤雁掩寒月 东去骄风动九城

驹隙去留争一瞬 蛩声吹梦欲三更

山泉绕屋知深浅 微念沧波感不平

“驹隙去留争一瞬，蛩声吹梦欲三更”，是讽喻父亲想当皇帝，不要争了，光阴似白驹过隙，人生一瞬即逝，不要再做梦了，夜都已到三更了。真是好诗，外表不像是佛法，其实里子有佛法，等于是引用了《维摩诘经》中的“是身如泡，不得久立”。他作了另一首意境相同的好诗：

乍着吴棉强自胜 古台荒槛一凭陵

波飞太液心无住 云起魔崖梦欲腾

偶向远林闻怨笛 独临虚室转明灯

剧怜高处多风雨 莫到琼楼最上层

唉！不要讲诗了，贪恋诗词的文学境界就堕落到了色界、无色界里。我有时作作诗，一首接一首，正在陶醉，又意识到了，马上自我警惕，不要沉迷。文学也是情，堕不得。不过你不会文学，可不要抓住这一点来解嘲，要会而能解脱。你本来不会，根本没有绑住，解脱个什么？怕是文学家，恰恰堕在色界、无色界的情里。实际上情也是欲，文人当然有欲，渐渐就会好名好胜，然后就“天下文章在三江，三江文章在我乡，我乡文章属舍弟，舍弟跟我学文章”，这样我见就来了，欲望就生了。

学佛是起心动念都要检查，这是观的法门，一旦意识到自己对什么事情沉迷上瘾的时候，要即时甩掉，决不受它拖累。当年我下工夫练字，有老前辈看了夸我将来一定成为名家。我听了从此不练字，不要成了书法家反而被这竹管子、黑墨困住了。当年于右任一天到晚为人家写字，真是辛苦，就为了“书法家”这三个字，我才不上这个当呢！

但是这些你说不会也不行，要样样会，又样样解脱丢得掉，这才是佛法。样样不会，然后说自己是学空的，那是莫名其妙。

“是身如焰，从渴爱生。”看得懂吗？这都是修观法，讲身体像火焰。你看某人气色好，红光满面，就是身体放的烟火，所以精神好，身体状态好。身心不健康，就没有光泽。这是怎么来的？从爱欲来的。咦！刚才不是还在讲爱欲不可取吗？男女爱欲是荷尔蒙来的，这点荷尔蒙能转化以后，就是密宗讲修气修脉修成了，肉身变成虹霓之身，就“报身成就”了。佛经上说佛在说法的时候面门放光，是真的，就是虹霓之身在不同光线、不同角度下反映，由不同的众生不同的眼睛，看到的色彩均不同。

所以“是身如焰，从渴爱生”是观法。如果用普通的说法，是男女爱欲暴发，成为饥渴的状态，如果用定力和智慧把渴爱转化，将所有身上的荷尔蒙精气神转成真液下来，就如醍醐灌顶似的清凉，色身就转了。

佛在世时，很多人在佛的跟前只消半天甚至片刻工夫，就证果了。到我们后世的人，因为福报不够，虽然一心专修，恐怕也要十几年才能证果，同时还得一点魔障都没有。如果碰到“十年浮海一身轻，乍睹梨涡倍有情”，嘿！那就他生再说吧！

凡夫的身体是从渴爱而生，有父母二人贪欲交合的因缘，加上我们的中阴身，三缘和合入胎。只有精虫卵子没有加入神识，是不能成胎的，纵然成胎也是死胎。我们得这个人身可难了，虽然维摩居士在本经里那样地贬低身体，但是我们还是要珍惜自己这个难得的身体。

佛说，“人身难得，中土难生，明师难遇，佛法难闻”，共有四难。佛形容人身难得，如大海中的盲龟浮上海面，正巧头能钻进浮在水面上的一只车轮孔中。这个机会是如此之难！我们年轻时总觉得佛说得太夸张了，后来懂了成胎的医学道理，才大叹佛的高明。我们晓得男性一次排放精虫的数目之多，如几亿盲龟在海中，进入女体还要正巧碰上排卵。健康的卵子只有一颗，而众多精虫只有一个能与卵子结合，其他都牺牲掉了。卵子受精成胎之后还要能安度十月怀胎期，并且顺产，这人才出世。够难得了吧！我们幸而得了这个人身，又能听到像法时期的佛法，自己再不好好修，下一次的机会恐怕“百千万劫难遭遇”了！

《维摩诘经》每一句话好像都很浅近容易懂，仔细研究下去，每一句关于修持的内容有这样多。因此再一次告诉大家，看起来容易的反而艰难，看来困难的却没什么了不起，这道理在世法出世法都一样。

“是身如芭蕉，中无有坚。”芭蕉树的树干是中空的，不是实心的。

“是身如幻，从颠倒起。”我们都认为现在这个身体是存在的，你看看以前自己年轻时的照片，就会觉得如幻梦，照片中的人与你的样子已经不同了。这个身体只是暂时属于你，不能算是你永远所有，终归是要耗尽的。究竟此身是不是我？这是个大问题。其他的显教皆认为这个身体不是我，四大是假的，四大皆空。但这个空又从何而来？何以会起四大？又都是问题。

“是身如梦，为虚妄见。”认为身体存在能作一切活动，是在做白日梦，是虚妄的见解，把假的当做是真的。

“是身如影，从业缘现。”人人都有五官，但是人人就是长得不同，健康不同，肢体也许有残缺，这没什么遗憾，都不是这一生的事，是多生多世因缘业力凑合而来的，身体只是果报所显现出来的影像。此中道理很深，要在法相唯识里去解决，普通经典没有说，但《瑜伽师地论》就讲得很清楚。

“是身如响，属诸因缘。”音响音声是由因缘而来，身体也如是。

“是身如浮云，须臾变灭。”这看起来是文学境界，其实详细分析是科学的。

“是身如电，念念不住。”各位不要光用耳朵听这些句子，要拿心来听，你把这些句子听到心里面，看看清楚，是不是如此，这样听经才有用。你听经时拿耳朵听，再拿眼睛盯着文字研究，那只是搞普通文学，是白搞了，属于妄想境界。这里讲如电是一闪即逝，思想一个接一个，无法停留。大家喜欢讲空，什么是空？空是形容不住，不是你去空它，是它要空你。你打坐求空，觉得空了，清净了，都是在假造妄想，那可不是空。你不打坐呢？空就没了吗？空者是念念自性空，不是你去空它。这个道理不懂的话，你坐一万年也枉然。

“是身无主，为如地。”如同大地不是属于哪一个人的，身体也是无主的。你说买块地有所有权，那是人类社会假定的，反而人是属于大地的，人最终都归于大地。

“是身无我，为如火。是身无寿，为如风。”身体像火一样，烧完就灭了。身体无所谓寿命或时间，几十年就像一阵风吹过去了。

“是身无人，为如水。”我们看到大家每人都有个身体，人世间的观念把每个身体叫做“人”，但每具身体都是骷髅堆上血肉，外表长了五官，你称这是人，其实就像流水一样，你看到的就已经过去了，绝不回头，身体正如此。智者如孔子看流水就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三国演义》一开头也说：“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是身不实，四大为家。”地、水、火、风四大房东凑起这个身体给我们住，我们也要交租金，餐餐要喂它，天天要洗它。

“是身为空，离我我所。是身无知，如草木瓦砾。”这个身体是空的，离开我，无我，也没有我的。身体自己没有知觉的，一口气不来就同草木瓦砾一样。

“是身无作，风力所转。是身不净，秽恶充满。”我们的身体会动作是因为有口气在，是风大。风大不来就不会动了。皮肤底下尽是脏的、臭的，你进开刀房去看看，或者看看受灾而死的尸首，就不会觉得身体可爱了。

“是身为虚伪，虽假以澡浴衣食，必归磨灭。是身为灾，百一病恼。”人们为身体洗浴穿衣抹香水，还给它吃喝，但它毕竟是留不住的，会消失的。身是一切灾难的根本，地、水、火、风四大，每一大各会引发一百零一种病变，使人死亡。

“是身如丘井，为老所逼。是身无定，为要当死。”身体像是陷阱，人陷在其中，看着老死向自己逼近，终归有一天要死亡的。

“是身如毒蛇，如怨贼，如空聚，阴界诸入所共合成。”身体如此可怕，我们检讨自己的生活，都为了这个肉体的需要在忙，都是为了我们暂住的这个家伙在忙，不是为真正的自己。肉体需要吃，又拉出来，不是在整你吗？它要睡，你就得睡下去，它要起来，你也得跟着起来，不是冤家吗？空聚就是旋风旋气流，中间没有东西的。“阴界诸入所共合成”，简单地说，就是心理和生理合拢起来，假想地构成了今天这个假我。

上面是维摩居士对来探视他的人说法，把这个肉身说得一文不值。下面他作个结论。

如何成就佛身

“诸仁者！此可患厌，当乐佛身。所以者何？佛身者，即法身也。”诸位！我们的肉身极可厌，你们不要上当。我们要追求每一个人自己生命真正的身体，那就是佛身。佛身不是只有释迦牟尼佛、阿弥陀佛他们才有。一切众生本来是佛，个个都有佛身；你找到了这个身，你就成功了。禅宗所追求的、所要悟的，是悟这个身，就是法身。法身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我们真正的生命，而我们都找不到。法身并没有藏起来，它就摆在你肉身上，但是和肉身没有关联，可是它又随时在这里。你找到了这个身，就证到了法身佛。这是个要点，学佛追求的也就是这个。常有年轻同学问要怎么去学禅，用维摩居士在这边讲的一段话就可以回答了，这是正统的禅宗。

“从无量功德智慧生。”接着说法身是怎么证得的。不是你小忠小信小根器表现一下就证得的，而是来自无量的功德和智慧，这是学佛的两个资本，福德资粮和智慧资粮。这是讲证得法身的原则。

“从戒、定、慧、解脱、解脱知见生。”这是求证法身的下手工夫了。修戒定慧成就了，就得解脱；解脱之后的所知所见就开发了，透彻了，法身就可以成就。光工夫还不够，下面说还要从各种做人做事的行为上着手。

“从慈、悲、喜、舍生。从布施、持戒、忍辱、柔和、勤行精进、禅定、解脱、三昧、多闻、智慧，诸波罗蜜生。”由四无量心证得法身。由各种波罗蜜证得法身。

“从方便生。从六通生。”无量法门誓愿学，遍学一切方便法门证得法身。从神通具足证得法身，就是法身成就。

“从三明生。”三明是宿命明、天眼明、漏尽明，由此证得法身。真悟道的人没有不知前生事、将来事的。虽然道不在神通上，但三明六通都是知道的。你自己有没有开悟，从这里自己可以印证。

“从三十七道品生。”是证道的三十七种资粮，即四念处、四正勤、四如意足、五根、五力、七觉支、八正道。

“从止观生。”前边已讲了止观的道理。

“从十力、四无所畏、十八不共法生。”这些名词也不细说了。

“从断一切不善法，集一切善法生。”就是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一切佛法不用发什么大愿，你能做到这两句话就成功了。

“从真实生。从不放逸生。从如是无量清净法，生如来身。”从上面这些无边无量的清净法门，才生如来身，得到成就。

“诸仁者！欲得佛身，断一切众生病者，当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这是维摩居士的总结，真证得了法身就能了生老病死，否则这个肉身免不了生老病死。纵然肉身修成金刚不坏，还是有病噢！不是这一种病，是另一种病。如修禅时得的禅病，那还不是世间药治得了的。没有到大乘菩萨第八地不动地以前，小病小恼，乃至大病大恼都在所不免。所以菩萨要具备的五明中，有一明是医方明。而要得法身，了生老病死者，要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要发大心，发无上正等正觉、追求大彻大悟的心。这才是真正的发心，发菩提心。菩提心也是慈悲心，真发了心的人，对众生一定慈悲。

“如是，长者维摩诘，为诸问疾者如应说法。令无数千人，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维摩居士藉病说法，令无数来探病的人，都发了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弟子品第三

尔时长者维摩诘，自念寝疾于床，世尊大慈，宁不垂愍。佛知其意，即告舍利弗：汝行诣维摩诘问疾。舍利弗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我昔，曾于林中，宴坐树下。时维摩诘来谓我言：唯！舍利弗！不必是坐，为宴坐也。夫宴坐者，不于三界现身意，是为宴坐。不起灭定而现诸威仪，是为宴坐。不舍道法而现凡夫事，是为宴坐。心不住内，亦不在外，是为宴坐。于诸见不动，而修行三十七品，是为宴坐。不断烦恼而入涅槃，是为宴坐。若能如是坐者，佛所印可。时我，世尊！闻说是语，默然而止，不能加报，故我不任诣彼问疾。

佛告大目犍连：汝行诣维摩诘问疾。目连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我昔，入毗耶离大城，于里巷中，为诸居士说法。时维摩诘来谓我言：唯！大目连！为白衣居士说法，不当如仁者所说。夫说法者，当如法说。法无众生，离众生垢故。法无有我，离我垢故。法无寿命，离生死故。法无有人，前后际断故。法常寂然，灭诸相故。法离于相，无所缘故。法无名字，言语断故。法无有说，离觉观故。法无形相，如虚空故。法无戏论，毕竟空故。法无我所，离我所故。法无分别，离诸识故。法无有比，无相待故。法不属因，不在缘故。法同法性，入诸法故。法随于如，无所随故。法住实际，诸边不动故。法无动摇，不依六尘故。法无去来，常不住故。法顺空，随无相，应无作。法离好丑。法无增损。法无生灭。法无所归。法过眼耳鼻舌身心。法无高下。法常住不动。法离一切观行。唯！大目连！法相如是，岂可说乎？夫说法者，无说无示。其听法者，无闻无得。譬如幻士，为幻人说法，当建是意而为说法。当了众生根有利钝，善于知见，无所罣碍。以大悲心，赞于大乘，念报佛恩，不断三宝，然后说法。维摩诘说是法时，八百居士，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我无此辩，是故不任诣彼问疾。

佛告大迦叶：汝行诣维摩诘问疾。迦叶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我昔，于贫里而行乞。时维摩诘来谓我言：唯！大迦叶！有慈悲心而不能普，舍豪富，从贫乞。迦叶！住平等法，应次行乞食。为不食故，应行乞食。为坏和合相故，应取抟食。为不受故，应受彼食。以空聚想入于聚落，所见色与盲等，所闻声与响等，所嗅香与风等，所食味不分别。受诸触如智证。知诸法如幻相，无自性，无他性，本自不然，今则无灭。迦叶！若能不舍八邪，入八解脱，以邪相入正法。以一食施一切，供养诸佛，及众贤圣，然后可食。如是食者，非有烦恼，非离烦恼；非入定意，非起定意；非住世间，非住涅槃。其有施者，无大福无小福，不为益不为损，是为正入佛道，不依声闻。迦叶！若如是食，为不空食人之施也。时我，世尊！闻说是语，得未曾有。即于一切菩萨，深起敬心。复作是念，斯有家名，辩才智慧乃能如是。其谁不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我从是来，不复劝人以声闻辟支佛行。是故不任诣彼问疾。

佛告须菩提：汝行诣维摩诘问疾。须菩提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我昔，入其舍从乞食。时维摩诘取我钵盛满饭，谓我言：唯！须菩提！若能于食等者，诸法亦等。诸法等者，于食亦等。如是行乞，乃可取食。若须菩提不断淫怒痴，亦不与俱；不坏于身，而随一相；不灭痴爱，起于解脱；以五逆相，而得解脱，亦不解不缚。不见四谛，非不见谛；非得果，非不得果；非凡夫，非离凡夫法；非圣人，非不圣人。虽成就一切法，而离诸法相，乃可取食。若须菩提不见佛，不闻法，彼外道六师，富兰那迦叶，未伽梨拘赊梨子，刪阇夜毗罗胝子，阿耆多翅舍钦婆罗，迦罗鸠驮迦旃延，尼犍陀若提予等，是汝之师，因其出家，彼师所堕，汝亦随堕，乃可取食。若须菩提入诸邪见，不到彼岸；住于八难，不得无难；同于烦恼，离清净法；汝得无诤三昧，一切众生亦得是定。其施汝者，不名福田，供养汝者，堕三恶道，为与众魔共一手，作诸劳侣，汝与众魔，及诸尘劳，等无有异。于一切众生而有怨心。谤诸佛，毁于法，不入众数，终不得灭度。汝若如是，乃可取食。时我，世尊！闻此茫然，不识是何言，不知以何答，便置钵欲出其舍。维摩诘言：唯！须菩提！取钵勿惧。于意云何？如来所作化人，若以是事诘，宁有惧不？我言：不也。维摩诘言：一切诸法，如幻化相，汝今不应有所惧也。所以者何？一切言说，不离是相。至于智者，不著文字，故无所惧。何以故？文字性离，无有文字，是则解脱。解脱相者，则诸法也。维摩诘说是法时，二百天子，得法眼净。故我不任诣彼问疾。

佛告富楼那弥多罗尼子：汝行诣维摩诘问疾。富楼那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我昔，于大林中，在一树下，为诸新学比丘说法。时维摩诘来谓我言：唯！富楼那！先当入定观此人心，然后说法，无以秽食置于宝器。当知是比丘心之所念，无以琉璃同彼水精；汝不能知众生根源，无得发起以小乘法；彼自无疮，勿伤之也。欲行大道，莫示小径，无以大海内于牛迹，无以日光等彼萤火。富楼那！此比丘久发大乘心，中忘此意，如何以小乘法而教导之？我观小乘智慧微浅，犹如盲人，不能分别一切众生根之利钝。时维摩诘即入三昧，令此比丘自识宿命，曾于五百佛所殖众德本，回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即时豁然，还得本心。于是诸比丘，稽首礼维摩诘足。时维摩诘因为说法，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复退转。我念声闻不观人根，不应说法，是故不任诣彼问疾。

佛告摩诃迦旃延：汝行诣维摩诘问疾。迦旃延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昔者，佛为诸比丘略说法要，我即于后敷演其义，谓无常义、苦义、空义、无我义、寂灭义。时维摩诘来谓我言：唯！迦旃延！无以生灭心行，说实相法。迦旃延！诸法毕竟不生不灭，是无常义。五受阴洞达空无所起，是苦义。诸法究竟无所有，是空义。于我无我而不二，是无我义。法本不然，今则无灭，是寂灭义。说是法时，彼诸比丘心得解脱，故我不任诣彼问疾。

佛告阿那律：汝行诣维摩诘问疾。阿那律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我昔，于一处经行。时有梵王，名曰严净，与万梵俱，放净光明，来诣我所，稽首作礼问我言：几何阿那律天眼所见？我即答言：仁者！吾见此释迦牟尼佛土，三千大千世界，如观掌中庵摩勒果。时维摩诘来谓我言：唯！阿那律！天眼所见，为作相耶？无作相耶？假使作相，则与外道五通等。若无作相，即是无为，不应有见。世尊！我时默然。彼诸梵闻其言，得未曾有，即为作礼而问曰：世孰有真天眼者？维摩诘言：有佛世尊，得真天眼，常在三昧，悉见诸佛国，不以二相。于是严净梵王，及其眷属五百梵天，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礼维摩诘足已，忽然不现。故我不任诣彼问疾。

佛告优波离：汝行诣维摩诘问疾。优波离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昔者，有二比丘犯律行，以为耻，不敢问佛。来问我言：唯！优波离！我等犯律，诚以为耻，不敢问佛，愿解疑悔，得免斯咎。我即为其如法解说。时维摩诘来谓我言：唯！优波离！无重增此二比丘罪，当直除灭，勿扰其心。所以者何？彼罪性不在内，不在外，不在中间。如佛所说，心垢故众生垢，心净故众生净。心亦不在内，不在外，不在中间。如其心然，罪垢亦然，诸法亦然，不出于如如。优波离以心相得解脱时，宁有垢不？我言：不也。维摩诘言：一切众生心相无垢，亦复如是。唯！优波离！妄想是垢，无妄想是净；颠倒是垢，无颠倒是净；取我是垢，不取我是净。优波离！一切法生灭不住，如幻如电；诸法不相待，乃至一念不住；诸法皆妄见，如梦如焰，如水中月，如镜中像，以妄想生。其知此者，是名奉律。其知此者，是名善解。于是二比丘言：上智哉！是优波离所不能及，持律之上，而不能说。我答言：自舍如来，未有声闻及菩萨能制其乐说之辩，其智慧明达为若此也。时二比丘，疑悔即除，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作是愿言：令一切众生，皆得是辩。故我不任诣彼问疾。

佛告罗睺罗：汝行诣维摩诘问疾。罗睺罗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昔时，毗耶离诸长者子，来诣我所，稽首作礼，问我言：唯！罗睺罗！汝佛之子，舍转轮王位，出家为道，其出家者，有何等利？我即如法，为说出家功德之利。时维摩诘来谓我言：唯！罗睺罗！不应说出家功德之利，所以者何？无利无功德，是为出家。有为法者，可说有利有功德。夫出家者，为无为法，无为法中，无利无功德。罗睺罗！夫出家者，无彼无此，亦无中间。离六十二见。处于涅槃，智者所受，圣所行处，降伏众魔，度五道，净五眼，得五力，立五根。不恼于彼，离众杂恶，摧诸外道，超越假名。出淤泥，无系着，无我所，无所受，无扰乱，内怀喜。护彼意，随禅定，离众过。若能如是，是真出家。于是维摩诘语诸长者子：汝等于正法中，宜共出家，所以者何？佛世难值。诸长者子言：居士！我闻佛言，父母不听，不得出家。维摩诘言：然！汝等便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是即出家，是即具足。尔时三十二长者子，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故我不任诣彼问疾。

佛告阿难：汝行诣维摩诘问疾。阿难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昔时，世尊身小有疾，当用牛乳，我即持钵，诣大婆罗门家门下立。时维摩诘来谓我言：唯！阿难！何为晨朝持钵住此？我言：居士！世尊身小有疾，当用牛乳，故来至此。维摩诘言：止！止！阿难！莫作是语。如来身者，金刚之体，诸恶已断，众善普会，当有何疾？当有何恼？默往！阿难！勿谤如来，莫使异人，闻此粗言，无令大威德诸天，及他方净土诸来菩萨，得闻斯语。阿难！转轮圣王以少福故，尚得无病，岂况如来无量福会，普胜者哉？行矣！阿难！勿使我等受斯耻也。外道梵志若闻此语，当作是念，何名为师？自疾不能救，而能救诸疾人？可密速去，勿使人闻。当知，阿难！诸如来身，即是法身，非思欲身。佛为世尊，过于三界；佛身无漏，诸漏已尽。佛身无为，不堕诸数。如此之身，当有何疾？时我，世尊！实怀惭愧，得无近佛而谬听耶？即闻空中声曰：阿难！如居士言，但为佛出五浊恶世，现行斯法，度脱众生。行矣！阿难！取乳勿惭。世尊！维摩诘智慧辩才为若此也，是故不任诣彼问疾。

如是五百大弟子，各各向佛说其本缘，称述维摩诘所言，皆曰不任诣彼问疾。

“尔时长者维摩诘，自念寝疾于床，世尊大慈，宁不垂愍。”维摩居士在病中，心生一念，为何慈悲的释迦牟尼佛没有念到我？

舍利弗不敢探病

“佛知其意，即告舍利弗：汝行诣维摩诘问疾。”佛感应到维摩居士的念头，也知道他的真正意图不在要佛去慰问。于是，佛就点名他的出家大弟子舍利弗做代表去探病。舍利弗就是舍利子，是佛弟子当中智慧第一，他讲的《阿毗达摩集异门足论》，就是讲修持的道理。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我昔，曾于林中，宴坐树下。”舍利弗回答说自己没资格，不敢去问他的病。为什么不去？因为舍利弗以前有一次在树林中打坐，被维摩居士教训过。

“宴坐”就是打坐，清净安详谓之宴。你们打坐能清净安详吗？念头进进出出的，眉头还皱着，又觉得腿子酸。从前须菩提尊者有一次在山中打坐入定时，空中有天花落下来，就问是哪一位天人在散花。空中有声音答自己是梵天，因为看见您长者在这里说法，所以散花供养。须菩提说自己并未说法，天人就说，尊者以不说之说，我以不闻之闻，所以供养，这是说到打坐的问题。

“时维摩诘来谓我言：唯！舍利弗！不必是坐，为宴坐也。”舍利弗说，我正在打坐时，维摩居士到来，不客气地说，喂！舍利弗！你以为这是打坐吗？

“夫宴坐者，不于三界现身意，是为宴坐。”维摩居士告诉舍利弗，不于三界现身意才是打坐。这还不是入定！要在三界里面没有身和意才行，你坐下来腿发麻，头胀，就都是现身，思想念头去不掉就是现意。

六世达赖喇嘛以活佛之尊，都老实承认过念头去不掉，他说：

入定修观法眼开 祈求三宝降灵台

观中诸圣何曾见 不请情人却自来

他又说：

动时修止静修观 历历情人挂眼前

肯把此心移学道 即身成佛有何难

曾虑多情损梵行 入山又恐负倾城

世间安得双全法 不负如来不负卿

六世达赖喇嘛晚上易装偷出宫门，去酒家寻欢，这种事都做过。他有六十六首情诗留下来，这些诗你们好好研究，有帮助。

回头说打坐时起这些念头，就落入欲界、色界甚至无色界，都在三界现身意了。不是意动，就是身动，这就不是宴坐。

“不起灭定而现诸威仪，是为宴坐。”没有离开灭尽定而现行、住、坐、卧四大威仪。自己随时随地在灭尽定中，不妨碍走路、讲话、吃饭、骂人，这样才是打坐。

“不舍道法而现凡夫事，是为宴坐。”凡夫该做的事都做。像第六代达赖就做凡夫的事，“肯把此心移学道，即身成佛有何难？”大家以为他没成就，清朝召他去北京问话，被逼上路，他走到青海不想去了，盘腿一坐就走了。你看他有这个本事，来去自如，不舍道法而现凡夫事。

“心不住内，亦不在外，是为宴坐。”心不在内，不在外，难道在中间？心究竟是在哪里？

“于诸不见动，而修行三十七品，是为宴坐。”于法身境界不动摇，虽然已经到达无功用不动地，但外表还是老老实实，从基本的三十七菩提道品，一步一步地修给人看。

“不断烦恼而入涅槃，是为宴坐。”本来就在涅槃中，不需要切断烦恼，你能悟到这样，才叫打坐。

“若能如是坐者，佛所印可。”维摩居士把舍利弗奚落了一大顿，告诉他，能这样打坐才是诸佛弟子。

“时我，世尊！闻说是语，默然而止，不能加报，故我不任诣彼问疾。”舍利弗说：我当时被维摩居士如此教训，只有默默领教，一句话也答不出来。所以舍利弗说，他不够资格代表佛去探病。

大目犍连的辩才问题

“佛告大目犍连：汝行诣维摩诘问疾。”此时佛就转向另一位大弟子，大目犍连，号称神通第一，《阿毗达摩法蕴足论》是他作的。

“目连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我昔，入毗耶离大城，于里巷中，为诸居士说法。”大目犍连也不愿去。因为大目犍连有一次在城中巷内，为居士们说法时，也挨过维摩居士的训斥。

“时维摩诘来谓我言：唯！大目连！为白衣居士说法，不当如仁者所说。夫说法者，当如法说。”维摩居士对大目犍连说，你不应该这样为在家的居士们说法。说法就要依据真正的佛法来说。这骂得严重了！

“法无众生，离众生垢故。”真正的佛法没有一切众生。换言之，也不需要度众生，因为众生本来是佛，何必要你来度？你以为众生有罪过，自性本来不垢不净，没有众生可以染污它的。

“法无有我，离我垢故。法无寿命，离生死故。”自性本来无我，不需要再去求个无我，也用不着你来讲无我。自性无时间空间，没有寿命，本来不生不死。

“法无有人，前后际断故。”前后际断就是前面一念已经过去了，后面一念还没生起，过去了不可得，未来的还不生，当下即空，三际托空。这一段现成是空的，你不用去求的。这是真正的佛法，你要是抓不住，三大阿僧祇劫以后再说吧！

“法常寂然，灭诸相故。法离于相，无所缘故。”一切法本来寂灭的，本来在涅槃中，本来无相的。佛法是离一切相，即一切法，所以法离于相。

“法无名字，言语断故。法无有说，离觉观故。”讲什么佛啊，五阴十八界啊，都是多余的。有这些佛学的理论东西存在，法执不脱，不能成佛。真正佛法是说不出来的，佛在《金刚经》里面就说自己四十九年来没有法可说，真正的法身不是知觉观念可以体验表达的，所以说离觉离观。

“法无形相，如虚空故。法无戏论，毕竟空故。”真正佛法哪有形相？哪有境界？本来就虚空。一切讲空讲有的理论都是笑话。因为法毕竟是空的。

“法无我所，离我所故。法无分别，离诸识故。”佛法无所谓我，也无所谓我所的建立。我们一切起心动念是唯识的作用，你能不起分别，才能转识成般若智慧。起分别是识，不起分别是智。

“法无有比，无相待故。法不属因，不在缘故。”法不是比量，不是相对的；法是现量，当下即是，是绝对的。一切佛法不离因果，不入因果，不在因上，离一切所缘。

“法同法性，入诸法故。法随于如，无所随故。”佛法在哪里？就在这里，一切世间法就是出世间法。佛称如来，本来没有来，也没有去。

“法住实际，诸边不动故。法无动摇，不依六尘故。”真正佛法无所谓正法时代、像法时代，还是末法时代。它的真理是永恒不灭的，也是常住不动的。佛法不在色声香味触法六尘上，靠念佛找清净是依靠声尘，看到佛像庄严觉得清净是色尘。

“法无去来，常不住故。法顺空，随无相，应无作。”佛法不去不来，不生不灭，无所住而生其心。空、无相、无作是大乘的三解脱门，但只是方便法门，如果死抓住就错了。

“法离好丑。法无增损。法无生灭。法无所归。”佛法无美丑，不增不损，不生不灭，不能归纳说哪一种是佛法，哪一种不是佛法。

“法过眼耳鼻舌身心。法无高下。法常住不动。法离一切观行。”大家打坐在眼耳鼻舌身意上做工夫统统是错的。佛法是平等没有高下的，是常住不动的。观想动念都不对，都是六根在动，同清净法身不相干。

“唯！大目连！法相如是，岂可说乎？夫说法者，无说无示。其听法者，无闻无得。”喂！大目连！佛法的真相如此，你懂吗？还在这里说什么佛法！真正的佛法是说不出来的，也无法表示。真正懂得听法的人，听了等于没听。嘿！跟很多同学们一样，听了就忘了，因为他们无闻无得。

“譬如幻士，为幻人说法。当建是意而为说法。当了众生根有利钝。善于知见，无所罣碍。”说法像是放录音带一样，是空的。要有如此境界，然后才能随机说法。要能晓得听法的众生是利根，还是钝根，连他们前世的业报都要能知道。所以才晓得谁应该修止观，谁应该修净土，谁应该参禅。

“以大悲心，赞于大乘，念报佛恩，不断三宝，然后说法。”因此，弘扬佛法，要能以大慈大悲的心情赞叹大乘的佛法，能报答佛恩，不断于三宝，然后才有资格说法。

“维摩诘说是法时，八百居士，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我无此辩，是故不任诣彼问疾。”维摩居士对大目连说这一番话时，当场有八百个居士悟道了，发了大乘菩提心。大目连自称辩才不够，不能代表佛去探病。

到这里已经有两个大弟子不行了。在继续讲下去之前，我们要特别注意，《维摩诘经》讲的是形而上真如法界，也就是禅宗所标榜的直指人心、顿悟成佛的法门，是最上乘的佛法，所以和一般讲渐修的法门有许多不同的地方。每一位被维摩居士申斥的佛弟子，他们在此地所代表的是小乘佛法、渐修法门、三大阿僧祇劫才成佛的观点，与大乘佛法、顿悟法门、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观点是相对的。这一点大家一定要先把握住，否则来听《维摩诘经》不见得有好处，反而有坏处。什么坏处？会学成狂禅，口头禅，犯了谤佛的罪！

大迦叶乞食不平等吗

“佛告大迦叶：汝行诣维摩诘问疾。迦叶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大迦叶就是禅宗的初祖。叶要读如“摄”。他也不敢代表佛去。

“所以者何？忆念我昔，于贫里而行乞。”因为大迦叶有一次在贫民窟里化缘。佛十大弟子个个有不同的作风，说明了每一个人成道的境界，在道体上虽然是一样的，但是做人做事起用的时候各有不同，因为这些大阿罗汉多生累积的习气不同。好像是同一父母所生的子女，尽管遗传一样，但是子女的个性都不同。佛弟子中须菩提专门教化富人。大迦叶出身首富家庭，虽然成婚，但是和妻子一心向佛，二人谨守戒律；出家后将财产全部布施，穿粪扫衣，以修头陀行著称，喜欢与穷人结缘，与须菩提正好相反。所以佛有次呵斥他两人心不平等。

“时维摩诘来谓我言：唯！大迦叶！有慈悲心而不能普，舍豪富，从贫乞。”维摩居士见到大迦叶在贫民窟化缘，就责备大迦叶只度贫苦的人，慈悲心应该是普遍的，不论富人还是穷人都要度。

“迦叶！住平等法，应次行乞食。”出家人不自己耕种煮饭，出来化缘应该心里行平等法，挨家挨户照次序乞食。

“为不食故，应行乞食。为坏和合相故，应取抟食。为不受故，应受彼食。”欲界中的众生最重要两件事就是饮食和男女，孔子说过“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告子也说过“食色性也”，注意！这可不是孔子说的！众生都是被这两件大事驱使。所以修定做工夫要断五盖，财、色、名、食、睡，这是小五盖，大五盖是贪欲、瞋恚、睡眠、掉悔、疑法。因为这五盖把我们的清净心遮盖住了，所以不能得定。例如贪欲，不只是指财富或男女之欲而已，打坐学佛求健康都算是贪。又如小五盖中的食很难戒，不只是戒吃荤，想吃的念头就已经是了。但你可不要随便去断食，如果不知道正确的方法，小心被送进医院。

维摩居士这里讲的，是比丘去乞食化缘的目的，是要断除饮食男女之欲，也就是贪欲之盖。不论人家布施什么都一样地吃，就算是布施的食物中有荤的，当初的戒律也不禁止。当年大陆就经常看到出家人专门拣人家倒弃的食物去吃，要人不要浪费食物，你在旁边看，真不知道他们怎么吃下去的。有本书叫做《金山活佛录》，写的是真人真事。当年在杭州有位师父，他不修边幅，从不洗脸，有次要传法给我，他坐在床上脏兮兮的帐子里，叫我进去，我硬着头皮掀开帐子把头凑进去，哪晓得帐子里却是一股清香味，兰花都没这么香。这事说给你们年轻人听都不相信。我当年找师父，凡是大名鼎鼎的就不碰，专找一些苦行有道的师父。

回过头来讲本经，我们的身体是四大和合而来的，肉啊、骨头、血液、神经等等凑合来的。在没有成道之前，还是需要维持身体这个机器，因此要抟食，就是用手抓着吃。又叫做段食，人类吃食有早餐、中餐、晚餐，是分段吃的。修道有成的人不吃食物也不死，他靠识食，是精神的食粮；乃至有天食，就是有天人送食。我们庙里晚餐不是正餐，叫药石，就是把吃饭当做是用药，用来维持这个和合的肉身，所以不得不吃。佛说我们有四种进食方式：段食、触食、思食、识食。这个吃饭的道理，我们留到本经后面讲吃饭的那一段，再详细讨论。

至于什么是化缘的精神？或者说，什么是化缘的出发点呢？学佛的人只有布施别人，不接受别人的布施，这是不受。但是即使比丘修到不用吃了，因为慈悲，还是出来化缘，是为众生种福田。

没有得道的人听了，可不要拿来作化缘的借口！有次一位比丘说，他本来不想化缘，为了给人一个布施的机会才来化缘。我在旁边听到了，瞪了他一眼，本来还要送他一笔钱，也不送了。送了怕增加他的罪过。因为他有傲慢心，还没有得道敢说这个话！过去许多高僧如虚云、太虚守银钱戒，出家人不沾手银钱，怕起贪念，人家供养的钱送来，他看都不看，管账的向他报告香火钱收入有多少，他答都不答，这也是不受。这一段讲的就是出家人的戒行，化缘的精神。

“以空聚想入于聚落，所见色与盲等，所闻声与响等，所嗅香与风等，所食味不分别。”聚落是古时的村庄，“以空聚想”,是说比丘进入村庄城市社会，心里仍然一切皆空，不受环境影响。有的同学说都市脏乱嘈扰住不得，都市与山林有何分别？都是你自心在分别。不论在家或出家人，出入社会对所见、所听闻、所嗅、所吃的都应该不起分别心。例如你是有道之士，见到万人向你膜拜，心里也不觉得如何。化缘时闻到菜香，跟风一样没分别。布施来的食物，不觉得好吃或难吃，都一样。这些不是理论，是实际的工夫噢！你做得到就得道了。当年我在峨眉山闭关，期满下山入城，离城市还有三四里路就闻到空中一股股人味，跟我一起下山的有一位武汉大学的同学就没有闻到，他不是不起分别，因为进了城，一家小吃店正在爆回锅肉，他就觉得香，嘴馋。你看，习气是多么难断。

“受诸触如智证。”这句话更难懂了。受，是感受。触，是接触，像是接过一碗饭，或是居士向比丘顶礼，头接触到比丘的脚。种种的接触都不会妨碍比丘内心清净，因为性空缘起，不起分别。

“知诸法如幻相，无自性，无他性，本自不然，今则无灭。”出外看到的形形色色都如梦如幻，不着相，没有自性没有他性，因为一切本空。本来没有生灭，本来不动，无去无来。空也不着，有也不着，这是中观。

大迦叶以头陀著称，维摩居士就教训他什么是真头陀行，真出家才是头陀行，心出家才是真出家。各位在座的不论在家出家的，要心能出家，才是真比丘、比丘尼。

“迦叶！若能不舍八邪，入八解脱，以邪相入正法。以一食施一切，供养诸佛，及众贤圣，然后可食。”我的天哪！作佛弟子要吃一餐饭还真难。维摩居士对大迦叶说，要能够不抛弃八邪见(八邪为八正道之相反：邪见、邪思维、邪语、邪业、邪命、邪方便、邪念、邪定)，就是邪魔外道的见解；外表与邪魔外道一样，而证入佛法的八解脱法门，以邪法修持而证入菩提正法。虽只用一味的食物，却能够一念之间，将之化作千百万亿的善妙饮食，来供养十方一切佛、一切贤人圣人。这些名词我看就不用抄给大家，省得你们去搞名相了。

能做到这样，才够资格吃人家供养的饭。这是真正的大乘佛法，即使是外道邪见也不拒不迎，正因为如此才能方便度外道邪魔。维摩居士的外表显示的也是邪相，却是真正证到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为在家佛的代表。

“如是食者，非有烦恼，非离烦恼；非入定意，非起定意”。能够有资格受供养的人，是没有烦恼的；却也不脱离烦恼，因为烦恼即菩提。真有个烦恼可离，就成了断见。托钵化缘的时候，没有离开定，但明明还在走路吃饭，所以是无定无不定，随时都在定中，是真正的大定。

“非住世间，非住涅槃。”这是大菩萨境界，因为大慈大悲，所以不入涅槃；同时，有大智慧成就，也不会为世间迷惑，是所谓悲智双运。

“其有施者，无大福无小福，不为益不为损，是为正入佛道，不依声闻。迦叶！若如是食，为不空食人之施也。”接受人家布施的时候，心中不分是哪一位施者得大福报、哪一位得小福报，谁供养得多、谁供养得少，没有功利的想法，这样才不是小乘的佛道。要这样才不辜负人家的布施。所以如今中国佛门就有首偈子：“佛门一粒米，大如须弥山，今生不了道，披毛戴角还。”这碗饭不容易吃啊！

“时我，世尊！闻说是语，得未曾有。即于一切菩萨，深起敬心。复作是念，斯有家名，辩才智慧乃能如是，其谁不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我从是来，不复劝人以声闻辟支佛行。是故不任诣彼问疾。”大迦叶说，听了维摩居士一番教训，对大乘菩萨起了最深的恭敬心。想到维摩居士以一位在家人，有如此大的辩才智慧，谁听了不发大乘心呢？从此以后，就不再劝人发小乘学佛心。因此，大迦叶也不敢去探病，他是第三位推辞任务的弟子。

须菩提被骂糊涂了

“佛告须菩提，汝行诣维摩诘问疾。须菩提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下一位是须菩提，他也不能担任探视维摩居士的任务。

“所以者何？忆念我昔，入其舍从乞食。时维摩诘取我钵盛满饭，谓我言：唯！须菩提！若能于食等者，诸法亦等。诸法等者，于食亦等。如是行乞，乃可取食。”须菩提有一次去维摩居士家化缘。维摩居士拿了他的钵，盛满了饭，端在手里就骂了。假使你能对食物不分别好坏精粗，平等看待，你看一切法也就空了。能做到这个境界，你才有资格出来化缘，吃我供养的饭。你看，维摩居士可恶吧！

“若须菩提不断淫怒痴，亦不与俱；不坏于身，而随一相；不灭痴爱，起于解脱；以五逆相，而得解脱，亦不解不缚。不见四谛，非不见谛；非得果，非不得果；非凡夫，非离凡夫法；非圣人，非不圣人。虽成就一切法，而离诸法相，乃可取食。”要什么资格才能吃这碗饭？要没有断绝过淫怒痴，没有断男女饮食，却也没有沾过。没有离开肉身的欲望，但是在欲望中，此心是空的。同凡夫一样，有父母子女等等的痴爱，在家仍然证得解脱。虽然有最坏的五逆行为，而显金刚怒目的菩萨相，但既不解脱也没有受到习气束缚。也没有见到小乘法的苦集灭道，而是见到了真谛。得了果位也不觉得自己有果位。虽不是个凡夫，仍做凡夫的事。不是圣人，也不能说不是圣人。佛法一切法都成就了，但不着相，这样才可吃我的供养。

“若须菩提不见佛，不闻法，彼外道六师，富兰那迦叶，末伽梨拘赊梨子，刪阇夜毗罗胝子，阿耆多翅舍钦婆罗，迦罗鸠驮迦旃延，尼犍陀若提子等，是汝之师，因其出家，彼师所堕，汝亦随堕，乃可取食。”维摩居士继续骂下去，假如你须菩提抛弃对佛对佛法的执着，能把六位外道的大师看成是你的老师，与佛是平等的；换言之，也把佛看成是外道大师一样。你跟着外道去出家，这些大师们堕落的话，你也陪着堕落。有这样的本事，须菩提你才够资格吃这碗饭。

讲到这里，想到道家一副对联：“人间莫若修行好，世上无如吃饭难。”须菩提尊者在《金刚经》里出尽风头，谈空第一，在这本经里被维摩居士一路骂下来，这钵饭看到吃不到了。

“若须菩提入诸邪见，不到彼岸；住于八难，不得无难；同于烦恼，离清净法；汝得无诤三昧，一切众生亦得是定。其施汝者，不名福田，供养汝者，堕三恶道，为与众魔共一手，作诸劳侣，汝与众魔，及诸尘劳，等无有异。于一切众生而有怨心，谤诸佛，毁于法，不入众数，终不得灭度。汝若如是，乃可取食。”须菩提，你能够进入邪魔外道的见解，不跳出苦海，在人世间的八种苦难中安然自在，而苦难妨碍不了你。因为你自己已经证悟了，就待在人世间的烦恼痛苦中，已不用待在清净法中！须菩提，你虽然已经得了无诤三昧，不辨是非了，可是你需要知道一切众生本自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用觉得你自己了不起！而且，有时布施你的人，非但不能得到福德，反而堕了地狱，做了畜生，因为他们是用功利思想供养佛法僧。如果你自己以为了不起，值得人家来供养，那就与魔同类了，成为魔的伴侣；你就与魔和世间一切尘劳中人，没有两样。你有资粮对于一切众生生怨心，有资格出来谤佛、骂法、骂一切圣贤吗？你有这个资粮，也不会要求自我涅槃了。你真地能参透到这些正反不二的道理，才真得了无诤三昧，才有资格拿走这一钵饭去吃。

“时我，世尊！闻此语茫然，不识是何言，不知以何答，便置钵欲出其舍。维摩诘言：唯！须菩提！取钵勿惧。”须菩提给维摩居士骂得不知所以，不敢拿钵，正要转身就走时，被维摩居士叫住，你不要惧怕，把钵拿去吃饭吧！

“于意云何？如来所作化人，若以是事诘，宁有惧不？我言：不也。维摩诘言：一切诸法，如幻化相，汝今不应有所惧也。所以者何？一切言说，不离是相。至于智者，不着文字，故无所惧。何以故？文字性离，无有文字，是则解脱。解脱相者，则诸法也。维摩诘说是法时，二百天子，得法眼净。故我不任诣彼问疾。”维摩居士对须菩提说，假使我这样责难一个如来化身的来人，化身会怕吗？须菩提说，不会。维摩居士说，一切法都是如梦如幻，你也用不着怕！你不懂我讲的这一番话，相都是空的。大智慧成就的人，不对文字语言着相，自然不会怕文字语言。文字语言只不过表达佛法，你真懂了佛法，就不用文字语言了。真能解脱，就是佛法。维摩居士对须菩提说法的时候，有二百天人彻悟佛法，得法眼净。所以须菩提也不敢去探维摩居士的病。

这是第四位不敢去的弟子。你要注意，这几位弟子讲的都是过去碰到维摩居士亲身经历的事，佛故意找机会让他们去受维摩居士的教化。在佛和维摩居士这次说法的时候，他们已经大彻大悟。但他们还是在报告过去的经历，说明自己也不能代表佛去看望维摩居士的理由，同时也正代表我们一般学佛之人狭隘的见解，只能入佛，不能入魔而超然成佛。这正要请大家注意。

富楼那说法的障碍

“佛告富楼那弥多罗尼子：汝行诣维摩诘问疾。富楼那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富楼那是佛的高足，很多经典中都出现过，尤其是在《楞严经》中问了佛一个我们大家要问的问题，这个我们在开头已经讲过了。在这里，富楼那也推辞，不敢去探维摩居士的病。

“所以者何？忆念我昔，于大林中，在一树下，为诸新学比丘说法。”富楼那是佛弟子中原来修习小乘声闻法的，而且差不多已经是个领袖人物了。新学出家的比丘，很多都受他的教育，比方说是大学一年级必修科目的讲师。

“时维摩诘来谓我言：唯！富楼那！先当入定观此人心，然后说法，无以秽食置于宝器。”我们学佛的人，尤其出家的，都想自度度人，如果你自己还没有证得菩提，拿什么来度人？度人要讲师道，佛祖是人天之师。韩愈写的一篇《师说》，并不算是师道，讲中国文化的师道要看《礼记》中的《学记》篇。师道分两种，第一是人师，以道德品性为人表率；第二是经师，讲学理的，讲四书五经传达学问。做经师容易，能做经师又兼人师的，历代以来就非常少了。有同学送一对瓶子给我，刻上“经师人师”四个字，我都不敢当，恭维太过了。中国文化中的“经师人师”与佛教中的“人天之师”的境界差不多，要这样的人，才有资格做佛法的法师，才可以教化众人，才可以度人。度人不只是说让人信了佛教、肯跪下磕头或是肯吃素了。那是教育方法之一，没有错，但不彻底。要让人证得菩提，明心见性了，才算是彻底度人。退一步说，就算没有让人大彻大悟，至少要能够让人晓得修学菩提的正知正见，才能算是度了人。

在密宗能说法得了金刚阿阇梨戒的人能说法，起码要有他心通与宿命通的本事；用现在的观念说，是要了解听法众人的心理、程度、性向，才能知道用哪一种教育方法比较恰当，才能够因材施教。

佛在世时，经常跟从他的弟子有一千多人，以印度当时人口比例来看，可说是声势浩大。但由他亲自剃度的弟子不多，多数是由弟子代他剃度的。有两个比丘是目犍连的弟子，一个修的是数息观，另一个修白骨观，目犍连问舍利弗，为什么这两个比丘修法总是不能进步。舍利弗问清楚这两个比丘没出家之前的职业，一个是银匠，修白骨观，另一个是漂布的，修数息观。舍利弗就要他二人调转过来，因为漂布的习惯看着白布在水里，修白骨观就容易；而银匠习惯做细致的活儿，修数息观更适合。换过方法之后，这两个比丘修了三天就得阿罗汉果。舍利弗就是能够“先当入定观此人心，然后说法”，能够观察学生的根基而施教。

富楼那当时正在为新学比丘说法，注意这里是用说法而不是讲经。讲经是在佛过世之后，将佛说法的记录汇集成经典，后人根据这些记录而讲学才叫讲经。但禅宗丛林制度下只有说法堂，没有讲经堂，因为大和尚就代表了现身佛，而且大和尚说法时是不带书本的。

富楼那说法时被维摩居士呵斥，因为富楼那没有观察新学比丘们的心理就说法。像是把又脏又烂的食物放进宝贵的器皿中，简直是糟蹋人家。

“当知是比丘心之所念，无以琉璃同彼水精；汝不能知众生根源，无得发起以小乘法；彼自无疮，勿伤之也。”维摩居士骂富楼那不了解比丘心中所想的，不要把玻璃混作水晶。因为你不知道众生的三世因果，前世有什么样的修行成就，人家是大乘根器，你教些小乘佛法；人家身上本来没有疮的，你不要去挖他的肉。

禅宗有位祖师开悟之后说：“我眼本明，因师故瞎”，骂他从前的老师指导无方，把他本来清明的法眼给弄瞎了。孟子说：“人之患在好为人师”，无论世间法或佛法都一样，我们大家要警惕。

“欲行大道，莫示小径，无以大海内于牛迹，无以日光等彼萤火。”对于要走大路的人，不要指引他走小径，牛踏过的蹄印是容不下大海的，不要把太阳光和萤火虫相比。这段话是强调要先认识学生的根器，对小乘根器的人无法勉强教以大乘法，会害了他，反之亦然。所以你看，佛在说《法华经》的时候，有五千位追随佛很久的比丘认为佛说错了，竟然当场退席，走了。这就是告诉我们教育之难，众生根器不同，程度不同是很大的问题。

“富楼那！此比丘久发大乘心，中忘此意，如何以小乘法而教导之？我观小乘智慧微浅，犹如盲人，不能分别一切众生根之利钝。”维摩居士告诉富楼那，在场的这一位新学比丘过去生是修大乘道的。因为菩萨都有隔阴之迷，中间转生几次把大乘道给忘了，但是那大乘道的天性还在，怎么能用小乘道来教他？小乘根器的人像是盲人，不能看清楚众生的根性。

“时维摩诘即入三昧，令此比丘自识宿命，曾于五百佛所殖众德本，回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即时豁然，还得本心。”维摩居士就以身教示范，他当时进入定境，引起了那位新学比丘的宿命通，明白自己过去多生累世走的是大乘路线，亲近供养过五百尊佛，所发的大乘愿也都回向众生。这比丘为此当场开悟，明心见性。

此地只提“曾于五百佛所”，而不说五百以上，就是点出这位比丘是小菩萨的果位，得宿命通只能知过去的五百生，五百生以前就不知了。若是大菩萨的神通境界，就连五百生之前的生生世世都能知道。

“于是诸比丘，稽首礼维摩诘足。时维摩诘因为说法，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复退转。我念声闻不观人根，不应说法，是故不任诣彼问疾。”当时在场的新学比丘，就向维摩居士顶礼。注意！根据小乘比丘戒，比丘是不可以对居士顶礼的。但是大乘比丘戒就没有这样的禁例，对善知识顶礼并不分出家在家的。因为维摩居士的说法，使得这些比丘进入了大乘菩萨不退转地的果位。富楼那因此非常惭愧，简直无地自容，所以现在也不敢去探视维摩居士。

我们晓得佛的这些大弟子，每一位都是有佛法的专长的。为什么碰到维摩居士这位大乘菩萨就都没用了呢？因为他们虽然专，但是不圆融不圆通，所以没用，这也是小乘与大乘的区别。后世禅宗讲求顿悟，受《维摩诘经》影响之大，是无与伦比的。

迦旃延生灭心说实相法

“佛告摩诃迦旃延：汝行诣维摩诘问疾。迦旃延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下一个是迦旃延，他也推辞了。迦旃延也是佛弟子当中学小乘佛法的讲师级人物。

“所以者何？忆念昔者，佛为诸比丘略说法要，我即于后敷演其义，谓无常义、苦义、空义、无我义、寂灭义。时维摩诘来谓我言：唯！迦旃延！无以生灭心行，说实相法。”无常、苦、空、无我是根本的佛法，尤其是小乘佛法的基础所在。无常，简单地讲就是不会永恒的，会变去的。苦是说没有真正的快乐，人是把轻微的痛苦当作快乐，因为受苦惯了，偶尔给你减轻一些苦的压力，就高兴了。

迦旃延回忆有一次佛给比丘们讲了小乘法的基础，其后他就替比丘们演绎自己的心得。不料维摩居士到来，指斥迦旃延是在用凡夫的生灭心给比丘们说法。思想、推论、学问都是生灭心，一个念头接着一个，思想生了随即又灭了。《礼记》中的《学记》篇也提到：“记问之学不足以为人师。”文章典故知识尽管渊博，没有真正自己悟道的见解，还不够格做人师。这里维摩居士说，迦旃延还没有悟到实相般若，也就是最高智慧。实相就是无相，所以般若无知，如果还有一个智慧境界存在，就不算。比方真正最高学问的人，常觉得自己没有学问，乃至到了文字一字不识之境，没有了文字相。如上文维摩居士对须菩提说：“智者不着文字……文字性离，无有文字，是则解脱。”对目犍连说：“法无名字，言语断故。”

“迦旃延！诸法毕竟不生不灭，是无常义。”小乘法说一切法皆是无常，真正大乘法刚好相反，没有无常，这是很严重的问题！释迦牟尼佛三十一岁悟道之后，先说的法是小乘的无常、苦、不净、无我、寂灭度人无数，证得阿罗汉果，这些都记录在中文翻译的《四阿含经》中，有凭有据。为什么佛到了八十一岁临终前所讲的《涅槃经》，却提出常、乐、我、净？

佛学讲无常，万物不会永恒存在，是对现象而言。中国《易经》讲变化，万物万事无时无地不在变化，讲的是原则；所以通其变者是圣人，凡夫为其所变。用我们上课作比方，所讲的每一句话，一生一灭都过去了，的确是无常。是真无常吗？我们能知之性却常在，不随时间过去苍老死亡。昨天的事是过去了，但是我今天知道昨天的事过去了的这个知，是不变的。所以维摩居士说“诸法毕竟不生不灭”，生灭只是现象，你不要拿着鸡毛当令箭。

“五受阴洞达空无所起，是苦义。”我们人生感受到的痛苦，都是由五阴来的。五阴是色、受、想、行、识，有生理的和心理的。我们讲受阴，是受感觉状态支配的。你看了一本书或懂了什么道理，这不是感觉状态。但感觉状态的舒服、高兴、快乐都是由心理引起的感受，是唯心所造，唯识所生，这个一刹那的作用其体性是空的，也是生灭作用。“洞达空无所起”,是透彻了解了五阴的作用是无所起，本来没有动过，像水上偶然起的波纹，过了也了不可得。讲苦讲乐，都是个人自己唯心所生的，本来无苦乐。

“诸法究竟无所有，是空义。”毕竟空。大家若被我骂是神经病，一定生气。其实这一句话讲过就过去了，你生气是白生气。你打坐要求空就是大傻瓜，你空得了吗？空是它来空你，你是空不了它的。你不求有也不求空才空，诸法究竟无所有嘛！

“于我无我而不二，是无我义。”好久以前我为这个题目做了次演讲，就感叹为什么这许多人要为“我”、“无我”争辩不已。什么是无我？是佛的方便佛法，做人做事必须处处要有我，例如写文章无我是写不好的。有我中间就是无我，是证入形而上时，放弃了我见，才达到无我。其实无我才是个大我，这是我与无我是不二的，就是一。这个不二就是佛教文学的妙用。《金刚经》讲无我多加一个相字，无我相，要你不着相，不要被现象所骗。你把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这个意思参通了，不二法门就懂了。

“法本不然，今则无灭，是寂灭义。”什么是涅槃？不生也不死，不来也不去，不空也不有，本来清净，所以自性本来就是涅槃。“法本不然”，一切法本来都是无生，但不说绝对，一说绝对就落入相对了，这个绝对是没有的。这是佛法的逻辑，“法本不然”，你不能说它是肯定还是否定。本来没有生过，所以现在也没有灭去，这样叫做寂灭。

“说是法时，彼诸比丘心得解脱，故我不任诣彼问疾。”听了维摩居士的说法，所有当场的比丘都得到解脱了。所以迦旃延也说没资格代表佛去探病。

你看，佛所培养出来的弟子，一个个都吃了维摩居士的闷棍，实在对佛是一件不光彩的事。为什么会这样呢？这是个话头了。

阿那律眼通的问题

“佛告阿那律：汝行诣维摩诘问疾。阿那律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我昔，于一处经行。”阿那律是佛弟子中号称天眼第一。因为他的肉眼坏了，佛要他修天眼，结果修成天眼通。阿那律的故事有启发性，他有一次要缝衣穿针线，但因为眼睛看不见，就问有哪一位师兄可以帮忙。当时其他人都在打坐，没有人来帮他，佛听到了，就下座帮了阿那律。阿那律知道是佛，就问为何由佛来帮他。佛回答说，即使成了佛，还是要积功德，应该做的就去做。对于其他在场的弟子，佛就训斥他们，为了要打坐入定，一点善事都不肯做，这样是白修行了。我们有的人学佛之后就一脸佛气，一嘴佛话，好像是俨然有道，实际上没有佛行，是没有用的。另外要说的是，即使阿那律得了天眼通，肉眼还是坏的，这是两回事。《金刚经》中佛讲如来有五眼：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每一种眼都不同。

这里阿那律说他不够资格去探维摩居士的病，由于有一次他在经行时被维摩居士呵斥。根据佛制，拜完佛之后要右转围绕佛三次，是印度的礼貌。一定要右转，是顺转；左转是逆转。经行同绕佛的意义不同，禅堂规矩在坐禅下座后要散步，称作经行，也是向右走；当然不一定绕圈子。有的一个人闭关，经行就走直的，走到要回头时，就向右转身往回走。真用功的人起身经行时，连眼都不愿睁开，保持打坐的定境，就在两旁挂绳子系上竹筒，经行时就摸着竹筒走，才不会走偏。经行有大步、小步、快步、慢步。在禅堂快步经行叫跑香，是快步、大步地走，不是运动的跑步。出家人行住坐卧都要讲究威仪，就是要有生活的姿态，要随时在定中。

“时有梵王，名曰严净，与万梵俱，放净光明，来诣我所，稽首作礼问我言：几何阿那律天眼所见？我即答言：仁者！吾见此释迦牟尼佛土，三千大千世界，如观掌中庵摩勒果。”梵王是色界天的天人，已经不具肉身像，而是一团光。关于梵天梵王我们在前面讲三界天人时，已经大致介绍过了，我再补充一点。修行的心行非常重要，即使你工夫做到四禅定境界，但是如果习气没有转过来，就不会得到四禅天的果位。阿那律说，当时有一位名叫严净的梵天王，与一万个梵天一同放净光明。实际梵天人本身就会发光，故不用作意去放光，所以叫做色界，在色界中有光而已经无欲了，人修到了无欲才到光明境界。这梵天王向阿那律顶礼，然后问阿那律所得的天眼通能看到什么程度。阿那律说，他看见佛的三千大千世界国土，就像看手掌中一粒庵摩勒果那样清楚。庵摩勒果也有翻成庵摩罗果，约橄榄那么大。

“时维摩诘来谓我言：唯！阿那律！天眼所见，为作相耶？无作相耶？假使作相，则与外道五通等。若无作相，即是无为，不应有见。”这里维摩居士所讲的正是大家要参的，大多数人学佛都被宗教的神秘色彩，把自己的正见思维染污埋没了。你自我检查，学佛有没有求神通的心理成分？恐怕十个有五双都如此吧！有这样的动机，想证得菩提，是几乎不可能成功的。《楞严经》说“因地不真，果招迂曲”，动机不准确，方向就不对，所以不会得果。第二点，你对神通信不信？如果这里有一个有神通的人，你不会不信他的。所以正信很难！

唐宣宗还是世子的时候，曾经出家做和尚，与黄檗禅师两人同参，有次犯错，禅师毫不顾及他世子的身份，打了他。宣宗即位之后，也毫不记恨这位禅师。黄檗禅师有次去浙江天台山参访，那时开创天台宗的智者大师已过世许久了。黄檗禅师在天台山结识了一位僧人，有一次两人同行在山中遇到大雨，溪水暴涨不能渡过，僧人脱下斗笠，踏着过溪，黄檗禅师见了就斥责僧人为自了汉，拂袖而去。僧人听了，就叹黄檗禅师真乃大乘法器。如果是各位同学见了这僧人的工夫，恐怕要大为佩服了。一般学佛的人，很难有黄檗禅师这个境界的。

常常听人说，某人有天眼通，可以替人看前世因缘，这些奇人不论是睁着眼看还是闭着眼看，通常脸会发红，就是血压上升之兆。记得抗战时，在重庆有位修东密的法师，以眼通闻名，是一位华侨，多年之后我在香港第一次遇见。他那时年事已高，在旁的有一位老居士朋友就要他帮我看一下，我当时就劝他不要再玩这个了，年纪大了，高血压，危险呀！

维摩居士问阿那律，你用天眼通所看见的，究竟还有没有相？是不是有作相的？是在空的境界看见呢？还是在有的境界看见呢？注意！阿那律虽然肉眼瞎了，但是能见的眼识没有坏，还是“看”得见的。即使是瞎子还是看得见，看见的是黑漆漆的相。光明是相，黑暗也是相。

维摩居士接着说，假如你阿那律是有作相的，有境界有光，在这个里面看见，你认为是天眼，其实是外道天眼，外道的天眼和五通都是作相。你们有人持咒的，有时在静坐时，虽然自己嘴里没有念，耳中却听到念咒声，这就是耳识在作相了。这声音怎么来的？它不是外来，不是内发，也不是中间；不自主，不他生，是因缘会聚所生。有些是过去生听惯了，或是过去生念某个咒子惯了，就埋藏在阿赖耶识里，在心念极清净的时候，阿赖耶识中的种子暴发就听见了。还有一些是由于耳朵听觉神经震动，加上自己心念的一个非量错觉，以为听到了咒语或其他声音。

维摩居士说，如果你阿那律的眼通是不作意、不作相的，那就是无为法了，就证得涅槃。既然涅槃，就是毕竟空，那就不应该看见了，等于《金刚经》所说“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是指实相的道体一无所见，是不会见到光，不会有眼通，连空都不见。你们打坐闭上眼，都还在看，在看眼皮子，因为被挡住了才看不出去，看着黑洞洞的，愈看愈昏沉。眼耳鼻舌身识都没关掉，意识又在打妄想，坐在那儿玩弄境界。

“世尊！我时默然。彼诸梵闻其言，得未曾有，即为作礼而问曰：世孰有真天眼者？维摩诘言：有佛世尊，得真天眼，常在三昧，悉见诸佛国，不以二相。于是严净梵王，及其眷属五百梵天，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礼维摩诘足已，忽然不现。故我不任诣彼问疾。”阿那律被维摩居士责难得答不上话，这时，那些梵天天人大赞维摩居士高明，向维摩居士顶礼，又问世界上有得真天眼通的人吗？维摩居士答，佛是得了真天眼通的人，是常在如来大定境界中，是定慧等持的三昧，不需要起心动念去看什么东西，但是与所有的佛的国土是一体的，不二相，不求见而自知，这是真天眼。于是严净梵王等天人就发了大乘菩提心，向维摩居士顶礼，然后就不见了。所以，阿那律也不能去探病。

本经中维摩居士教训每一个弟子的毛病，原本应该是各个弟子的长处，但是在维摩居士面前都站不住脚，这些也都是我们修行上最重要的问题，学佛参禅一定要熟读《维摩诘经》。

优波离与犯戒比丘

“佛告优波离：汝行诣维摩诘问疾。优波离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优波离是佛弟子中戒律第一，当时佛弟子中背景复杂，有贵族世胄，有富豪，有平民。优波离出身贱民，在当时社会中见到贵族都要跪着躲在一旁的，佛却指派他执行僧团的戒律，这除了优波离本身修持得好之外，还可见佛的教导手法不凡之处。佛要优波离去探视维摩居士，优波离也不去。

“所以者何？忆念昔者，有二比丘犯律行，以为耻，不敢问佛。来问我言：唯！优波离！我等犯律，诚以为耻，不敢问佛，愿解疑悔，得免斯咎。我即为其如法解说。”优波离回想，曾经有两个比丘犯了戒律，觉得很羞耻，不敢去问佛，就来找优波离，希望优波离能够在戒律的性地上为他们开导解释。性戒是一切众生在天性上都认为是罪过的心行，是恶业。譬如杀生，这是先天的，不是后天的观念。有些戒律是遮戒，因时因地因人而不同。对于遮戒，有时是有方便的。根据别的经典所载，这两位比丘犯的是淫戒，是性戒，也是比丘戒的第一条戒。所以他二人深感羞耻。优波离就为他们依戒律规定说戒，让他们忏悔。

“时维摩诘来谓我言：唯！优波离！无重增此二比丘罪，当直除灭，勿扰其心。”当时维摩居士来到，对优波离说，你不要反而加重了他二人的罪业，犯了戒律要用直心来消罪业，现在你为他们解说戒律，反而扰乱他们的心，增加了心理上的痛苦。

“所以者何？彼罪性不在内，不在外，不在中间。如佛所说，心垢故众生垢，心净故众生净。心亦不在内，不在外，不在中间。如其心然，罪垢亦然，诸法亦然，不出于如如。”这里维摩居士说罪性像心一样，不在内、不在外、不在中间。换言之，也在内、也在外、也在中间，无所不在。究竟在哪里？“如其心然”，心就在这里，当下就是，本性自空，所以罪性也自空。就要这样忏悔的。有心去求忏悔，那要三大阿僧祇劫才能慢慢把你的罪过洗刷干净。如果能但超直入，当下即是。所以说“心垢故众生垢”，你心脏了去修善法佛法都是犯戒的。你心清净了，去修魔法外道却不妨。心、罪垢、诸法都当下即是，“不出于如如”。如者，《金刚经》讲得最清楚，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是名如来。佛经常说“如如不动”，大家要参究。如果以为心中有个不动的，你已经动了，动了那个不动的。你感觉到那个不动的境界，是第六意识所造的。“如如不动”好像是平静的流水，你看着它不动，实际上是流动的；要不流动就成了死水，水停百日则生蛆，就成为最脏最有罪过的所在。此心要活活泼泼的，是无所住而生的。这个心念是清净念，不思善，不思恶，连不思也不思的念。有一个不思善、不思恶的念，已经此心有尘垢了。

宋朝的朱熹晚年有首诗讲悟道境界很好：

半亩方塘一鉴开 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那得清如许 为有源头活水来

从禅宗来看，理学家朱熹是破了初关，有没有破重关是另一问题。他的另一首诗：

昨夜江边春水生 艨艟巨舰一毛轻

向来枉费推移力 此日中流自在行

这也是悟道境界，你们打坐不是念头去不了就是昏沉，“向来枉费推移力”，像一艘巨舰搁在浅滩，推也推不动。一下悟道，不用你去推了，轻如毫毛，就是“此日中流自在行”。

宋明理学家是儒家中的律宗，讲究律行，大家可不要轻视，不要有门户之见；而老庄则有如禅宗，讲解脱。《金刚经》说“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这是佛才有的胸襟，不问他是哪一教派，凡是有所得的都入圣贤之流。

回过头来讲戒律，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不饮酒是戒的相，是规定，是行为的标准。戒的相很多，比如杀，除了不自杀，不自己动手杀之外，还有不教他杀，不教唆他人杀，不暗示他人杀，连看到兵器想到怎么用这一动念，都犯杀戒。所以戒的相很难讲，判断起来比法律断罪还难。戒的用是让人“诸恶莫作，众善奉行”。戒的体呢？就是维摩居士告诉我们的“如如不动”,“不出于如如”。有的经本把句子断成“不出于如”,我不同意。

“优波离以心相得解脱时，宁有垢不？我言：不也。维摩诘言：一切众生心相无垢，亦复如是。”维摩居士问优波离，真悟道解脱时，心里还有尘垢染污吗？优波离答，没有。维摩居士就说，一切众生自性本体本来没有罪，没有染污，本空嘛！前念有，后念即空；前念空，后念即有。空有念念不住，所以不垢不净。第一念动是佛境界，下一念动是魔境界；佛境界不住，魔境界也不住。本自不住，不是用理去修的。你有修相，要求空，就是客尘烦恼。要这样去忏悔才是。

“唯！优波离！妄想是垢，无妄想是净；颠倒是垢，无颠倒是净；取我是垢，不取我是净。”妄想纷飞的思想是尘垢；无妄想，当下就是净土；颠倒念头是垢，无颠倒就是净土；取我相是尘垢，不取我相是净土。

“优波离，一切法生灭不住，如幻如电；诸法不相待，乃至一念不住；诸法皆妄见，如梦如焰，如水中月，如镜中像，以妄想生。其知此者，是名奉律。其知此者，是名善解。”一切法包括心理、生理、宇宙万有一切法，生生灭灭不停，如幻如电，过去就过去了。以自心本体来说是没有相对的，一念不住，念念都不住；所以一切法都是妄见，如梦如焰，如水中月，如镜中像，一切善法、恶法、无记法都因妄想而生，由分别妄想而有。你懂了这个，才有资格说守戒。你懂了这个，才算真了解戒。

“于是二比丘言：上智哉！是优波离所不能及，持律之上而不能说。我答言：自舍如来，未有声闻及菩萨能制其乐说之辩，其智慧明达为若此也。时二比丘，疑悔即除，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作是愿言：令一切众生，皆得是辩。故我不任诣彼问疾。”这时犯戒的两个比丘听了维摩居士这一番话，即时忏了罪，赞叹是无上智慧，是真正的佛法持戒持律，是优波离比不上的。优波离就说，除了佛之外，没有声闻或菩萨能比得上维摩居士的智慧辩才和乐于说法。“明达”是明了通达。两个比丘立即扫除了对正法的疑悔，当时就发大乘菩提心，同时发愿，希望众生都得到大智慧成就。所以优波离也说，他不能去探视维摩居士的病。

在这一章弟子品中，佛要派他的弟子们去给维摩诘问疾，就是代表佛去探病，可是这些弟子们都不敢去。我们晓得，这里讲的十位佛的最有名的出家大弟子，都各有所长，舍利弗是智慧第一，智慧第一的人是得道的，却被维摩居士批驳得智慧不第一了；目连尊者神通第一，经过维摩居士的训诫，神通第一没有了；大迦叶代表了出家的头陀行，苦行僧；须菩提谈空第一，见到空了，他们也都不行；接着摩诃迦旃延，论议第一，思想经义研究第一，阿那律天眼第一，优波离持戒第一，现在都变成第二了，甚至连第二都没有了，这是很严重的。

现在还剩下两个第一的，一个是佛的儿子罗睺罗，是密行第一，秘密修行第一，怎么秘密呢？谁都没有说过，佛也没有说过，不过，释迦牟尼佛涅槃前，吩咐四位大弟子留形住世，应该到现在还活着的，一个就是他儿子罗睺罗，一个是大迦叶尊者，就是禅宗第一代的祖师，一个是宾头卢尊者，一个是君屠钵叹大阿罗汉。

罗睺罗是留形住世的一位，他是佛的儿子，他的母亲在佛陀出家之后，怀孕了六年才生下他，这是很奇怪的事。中国的老子，传说中在母亲肚子里怀了八十一年，生下来时胡子眉毛都白了，在娘胎里就老了，所以叫老子，究竟姓什么也不知道，母亲在李树下生他，因此姓了李。相传如此，事出有因，查无实据。这些都是世界上永远无法解释的秘密，所以说罗睺罗的秘密是什么，这里面问题是很多的。

罗睺罗说出家的功德

“佛告罗睺罗：汝行诣维摩诘问疾。罗睺罗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现在，佛叫罗睺罗去向维摩居士探病，罗睺罗也推辞了。

“所以者何？忆念昔时，毗耶离诸长者子，来诣我所，稽首作礼，问我言：唯！罗睺罗！汝佛之子，舍转轮王位，出家为道，其出家者，有何等利？我即如法，为说出家功德之利。”他说因为有一次在毗耶离城，这就是维摩居士所居住的地方，城中的世家公子们来找他，向他磕头作礼，问他说，你是释迦牟尼佛的儿子，皇帝也不要当，要出家，究竟出家有什么利益，罗睺罗就依据佛法的道理，对他们讲出家的功德和利益。

“时维摩诘来谓我言：唯！罗睺罗！不应说出家功德之利，所以者何？无利无功德，是为出家。有为法者，可说有利有功德。夫出家者，为无为法，无为法中，无利无功德。”当时，维摩居士来对我说，我不应该为他们讲出家人有什么功德和利益。因为“无利无功德，是为出家”，那么各位岂不是白出家了？实际上维摩居士的意思是，既然出家了，就应该放下一切功利思想，不计较有没有价值，不要想我将来可以得什么利益、得什么果位，不要有这个利害观念。同时，也没有功德的观念，如果心里想着：“我学佛了，佛应该保佑我吧”，这都是功利思想。

求道学佛应该没有利害的观念，不是为了利害出家，不是为了求功德，“有求皆苦，无欲则刚”是副很好的对子，你说出家人没有欲望，但是想求道不是很大的欲望吗？这比做生意的一本万利欲望还大呢！打一天坐，明天就想色身起变化，学三天佛就想升天，都是以功利思想来出家学佛。所以说，人家问你出家有什么利益，你应该讲没有利益，爱出家就出家，讲这样或那样好处的功利主义都是不对的。

这句话还有一层道理，一个人活在世间一无所求，有求皆苦，没有利害，也无功德思想，人就是应该做好事。我不敢说跑遍天下，但是在中国去过的地方不少，有一块岩壁上，看到不知是哪一位题的斗大的字——“愿天常生好人，愿人常做好事”，真是好！佛法什么法都讲完了。我觉得很多名胜古迹，好多文人题的字、作的诗，都是浪费工夫，都不如这位不知名人士题的字。有很多人学佛却还抱怨没有好的报应，你花这些精神去做世界上任何事都有利益的，只有学佛不同。学佛法是学空法，一切放下，连放下的观念也放下。大家如果用有所得之心去求无所得之法，那是完全背道而驰了。

维摩居士在这里说罗睺罗讲错了，因为问题本身已经问错了，问出家有什么功德和利益，你根据出家有什么功德和利益来回答，自然不对了。所以说，“有为法者，可说有利有功德”，对世间法、有为法来讲，可以说有利益有功德，世间法本来如此。但是“夫出家者，为无为法，无为法中，无利无功德”,无为法是没有丝毫的利害功德观念的。什么是真出家呢？

“罗睺罗！夫出家者，无彼无此，亦无中间。”真出家了，一切放下，没有我也没有他，也没有你我之间，都没有，这是人的方面。没有世间，也没有出世间，也没有半世间半出世间的中间路线。

“离六十二见。”这麻烦了，《大品般若经》上提到有六十二见，就是六十二种思想观念。外道认为这个世界有神或没有神、有常或无常等等，讲过去的世界或未来的世界等有间、无间等等，涅槃入道了以后还来不来这个世界，这个身体和灵魂是合一或不合一，这个生命有断有生死或没有生死，这些合共有六十二种观念，我们不详细讲了。这些观念我们大家不论出家在家都有的，自己不知道是错误的。好像有人学佛修道想下辈子不再来这个世界了，太苦了，这个属于神我的常见，是观念的偏差，落入外道了。虽然是外道，也是道噢！外道是歪道，不是正道。

“处于涅槃，智者所受，圣所行处，降伏众魔。”一个出家的人将这些观念思想通通放下，因此能够“处于涅槃，智者所受”，涅槃是得道的最高境界，“智者所受”是大智慧成就，不是迷信，佛法是讲每一个人大智慧成就，自性自度，盲目信仰不会成就的。所以真出家的，是大智慧的高人，才能“智者所受”，是圣人的境界，不是普通人受了痛苦觉得世间很麻烦因此出家，那就不算是“圣所行处”。出家穿了这件不漂亮的坏色衣，头发胡子刮光，就是为了破世间人爱美的心理魔障，“降伏众魔”就是降伏一切魔怨，什么魔？生死魔，烦恼魔。

历史上，在宋朝时要出家可难了，还要考试，考取了，政府给个文件，拿到了才能出家，所以叫度牒。这样出家三年以后，才能受沙弥戒。如果今天仍然推行这个制度，由我这个白衣来主考的话，就要问，根据《维摩诘经》罗睺罗问答的这一段，出家人什么受、什么处、降什么魔？依原文答出来，这三句话答得出来才算合格。

“度五道，净五眼，得五力，立五根。”度就是超越，五道是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人道、天道。“净五眼，得五力，立五根”，这些名词就不再详细讲了(五眼为：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五力为：信力、精进力、念力、定力、慧力；五根为信根等五力之根)。

“不恼于彼，离众杂恶，摧诸外道，超越假名。”“不恼于彼”，出家人剃了头，什么都不要了，穿了一件并不漂亮的衣服，为什么被世间人看不起？你也不要看我，我正想离开这个世界，你也少烦恼，我也免得痛苦，彼此都不要烦恼。“离众杂恶”，离开世间，一切错乱的坏事都不来，不作恶了。“摧诸外道，超越假名”，摧伏了一切外道的观念。

世间人常常为名所困，出家人放弃名字，取一个代号。小说上写乾隆皇帝下江南，遇上金山寺的当家和尚，这和尚不晓得他是皇帝，皇帝看他忙进忙出，就问这法师怎么这样忙，和尚说：“唉呀！当家忙啊！”乾隆就说：“我看你还是再出一次家吧！”这个道理是说明，我们在家人为名所骗，已经算不上学佛了，如果出家更被这个假名所骗，那就违背了这个出家的原意。所以出家人就随便起两个字做代号，什么明光，光明也可以，你爱怎么叫都可以，只是代号，出家要有这个精神。

“出淤泥，无系着，无我所，无所受，无扰乱，内怀喜。”跳出社会这个烂泥，既出了家，就没有牵挂，无系着，也无我，也无他，也无所受，苦也当成乐，一无所受，功德不受，空境界也不受，无空无不空。此心是绝对的清静，没有扰乱之处，内在永远只有喜悦。

“护彼意，随禅定，离众过。”永远照顾自己的起心动念，不动坏念头，乃至不动念，意念如如不动。我去年讲《金刚经》的时候说过，《金刚经》的精华就在三个字：“善护念”。什么是“善护念”？就是“护彼意”，保护你的起心动念。心念永远不散乱，随时都在禅定的境界里，叫做“随禅定”。“离众过”，是身口意离开一切的过错。

“若能如是，是真出家。”维摩居士总结上面从“无彼无此”到“离众过”一段话，告诉罗睺罗说，“若能如是，是真出家”，不是剃光头吃素的，那是另外一回事。

维摩居士骂了罗睺罗之后，“于是维摩诘语诸长者子：汝等于正法中，宜共出家，所以者何？佛世难值。”他说，好了，你们现在懂了，你们处在佛法的正法，立刻一齐出家，为什么呢？因为现在释迦牟尼佛在世，万劫千生难得碰到肉身佛出世啊！

“诸长者子言：居士！我闻佛言，父母不听，不得出家。”他们听闻佛的戒律是，如果不先得到父母的同意，是不准出家的。“维摩诘言：然！汝等便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是即出家，是即具足。”他说，你们说得没错，但是我要你们出家，不是要你们剃光头披上僧衣，你们的心真出家了，发了大乘心了，立了大愿，这一生一定要求得菩提，大彻大悟，发了这样的无上真心真愿，就是出家，就是得了具足戒。反过来说，你们即使形式上出家了，如果没有真发了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不是真出家，也不是得具足戒。这就是大乘菩萨道、大比丘的道理。在别的经典上，佛也说过，出家者是心出家。心怎么出家？就是刚才《维摩诘经》中这段话：“护彼意，随禅定，离众过。”

“尔时三十二长者子，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故我不任诣彼问疾。”罗睺罗告诉佛，当时有三十二个长者子听了维摩居士这话，都发了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所以我没资格代表你去探病。

现在剩下最后的一位大弟子，是阿难。

阿难为佛乞食

“佛告阿难：汝行诣维摩诘问疾。阿难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昔时，世尊身小有疾，当用牛乳，我即持钵，诣大婆罗门家门下立。时维摩诘来谓我言：唯！阿难！何为晨朝持钵住此？我言：居士！世尊身小有疾，当用牛乳，故来至此。”

最后，佛转向阿难，要他去给维摩居士探病，阿难也表示自己不够资格去，为什么呢？因为阿难想起从前有一次，释迦牟尼佛感染小病，要饮用牛奶，阿难就拿着钵，去到一个大婆罗门的家，想化缘一些牛奶。那时，维摩居士来了，问阿难为什么早上就跑出来化缘，因为佛门有些出家人日中一食，中午才出来化缘。阿难就告诉维摩居士，因为佛陀有些不舒服，要喝牛奶，所以现在出来化缘。

“维摩诘言：止！止！阿难！莫作是语。如来身者，金刚之体，诸恶已断，众善普会，当有何疾？当有何恼？默住！阿难，勿谤如来，莫使异人，闻此粗言，无令大威德诸天，及他方净土诸来菩萨，得闻斯语。”维摩居士对阿难说，你不要乱讲，“如来身者，金刚之体，诸恶已断，众善普会，当有何疾？当有何恼？”如来是金刚不坏之身，一切的恶果已经断了，汇集了一切的功德善行，怎么还会生病？也怎么会有烦恼？快不要乱讲了，你阿难是佛的大弟子，又是佛的堂兄弟，怎么还毁谤佛呢？你赶快走吧！不要让那些外道听到你这番粗陋下流的话，更不要让各方天人、各方净土的大菩萨们听到你这些话。

“阿难！转轮圣王以少福故，尚得无病，岂况如来无量福会，普胜者哉？”维摩居士接着说，阿难啊！世间治世帝王有福报的，都不会生病，何况成了佛的人，那福报不知比世间帝王大多少倍。讲到这里，想到我过去在大陆看过有位老人家一生没有病，我那时还年轻，他已经七八十岁了，什么宗教也不信，什么道也没有，那是大福报人。当年还有一个朋友，那时六十八岁，一辈子没有做过梦，他抓住我问：“什么叫梦？”叫我怎么答啊？你们诸位会回答吗？这都是大福人，他也不信宗教，白天常哈哈大笑，没什么烦恼，家里终年备有奉茶，给路上来往的人喝，也不收钱。

“行矣！阿难！勿使我等受斯耻也。外道梵志若闻此语，当作是念，何名为师？自疾不能救，而能救诸疾人？可密速去，勿使人闻。”维摩居士又催阿难赶快走，不要在这里给他丢人了，阿难被骂得一塌糊涂。实际上，释迦牟尼佛哪里会等着阿难拿药回去吃呢？这是什么理由？

维摩居士接着说，如果婆罗门这些外道们听到阿难你化缘求牛奶的话，他们就会想，这怎么能叫做老师啊！自己的病都医不好，怎么去度众生生老病死啊？你还是快一点走吧！不要被别人听到了。

“当知！阿难！诸如来身，即是法身，非思欲身。佛为世尊，过于三界；佛身无漏，诸漏已尽；佛身无为，不堕诸数。如此之身，当有何疾？”阿难你应该知道，一切成了佛的身体，已经成了不生不灭、不生不死的法身，不是世间思想欲念所构成的身体。“佛为世尊，过于三界”，佛是世间最为尊贵的，不只是人间的老师，也是天上的老师，已经超过了欲界、色界、无色界。“佛身无漏，诸漏已尽”，佛是没有缺点的，是圆满清净不漏的。“佛身无为，不堕诸数”，佛的身体正处在涅槃的无为道，“不堕诸数”的“数”是限量的意思。如此这样的身体，怎么会有病？

“时我，世尊！实怀惭愧，得无近佛而谬听耶？即闻空中声曰：阿难！如居士言，但为佛出五浊恶世，现行斯法，度脱众生。行矣！阿难！取乳勿惭。”阿难被维摩居士骂得无地自容，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是佛叫他出来化缘，难道是佛讲错了？这个时候，听见虚空中有声音说，维摩居士说得没有错，佛是不会生病的。“但为佛出五浊恶世，现行斯法，度脱众生。行矣！阿难！取乳勿惭。”但是佛的肉身出现在我们这个五浊恶世上，五浊是劫浊、见浊、烦恼浊、众生浊、命浊。劫浊是指各种劫难，如刀兵浊、水火浊；见浊是讲世人的思想见解都是脏的；烦恼也是浊，世人都为自己打算，西方极乐世界就没有这些脏东西。但是要走大乘菩萨道，就要五浊恶世我先入，不怕滔天的苦海。你去西方极乐世界度谁啊？只有别人度你！佛现身我们这个世界，现在故意表示人的肉体脱不了生老病死，用自己的病以身行教来说法。所以空中的声音对阿难说，你不要怕，快去化缘吧，世尊的确要用牛奶。唉！这阿难还真难了，进退两难。

佛还是有业报的，像这一次生病，还有在八十一岁涅槃时，寒风发背。又有一次，佛的脚扎进刺出血，他用神通查知是多生累世之前，他刺伤过别人，应该受这个果报，还这个账，因为成佛了，只要他身上出血，这个因果就可以了。佛经上说，“纵经千百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所以你要求少病少苦，这一生就多布施医药给人，他生自然会少病少苦。如果你只为自己打算，凡事只求自己好，恐怕这一生都没人理你，何况他生来世！

“世尊！维摩诘智慧辩才为若此也，是故不任诣彼问疾。”阿难回忆这一段遭遇，对佛说，维摩居士的智慧辩才这样高明，请不要找我去探病吧！

“如是五百大弟子，各各向佛说其本缘，称述维摩诘所言，皆曰不任诣彼问疾。”佛的十大弟子，每一位都有第一的本事，这下惨了，恐怕第二也轮不上，变成第三了！佛接着又问遍了其他的大弟子，这些五百罗汉，每一个都表示被维摩居士教训过，个个不敢代表佛去探病。

菩萨品第四

于是佛告弥勒菩萨：汝行诣维摩诘问疾。弥勒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我昔，为兜率天王及其眷属，说不退转地之行。时维摩诘来谓我言：弥勒！世尊授仁者记，一生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为用何生得受记乎？过去耶？未来耶？现在耶？若过去生，过去生已灭；若未来生，未来生未至；若现在生，现在生无住。如佛所说，比丘！汝今即时亦生亦老亦灭。若以无生得受记者，无生即是正位，于正位中，亦无受记，亦无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云何弥勒受一生记乎？为从如生得受记耶？为从如灭得受记耶？若以如生得受记者，如无有生。若以如灭得受记者，如无有灭。一切众生皆如也，一切法亦如也，众圣贤亦如也，至于弥勒亦如也。若弥勒得受记者，一切众生亦应受记。所以者何？夫如者，不二不异。若弥勒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者，一切众生皆亦应得。所以者何？一切众生，即菩提相。若弥勒得灭度者，一切众生亦当灭度。所以者何？诸佛知一切众生，毕竟寂灭，即涅槃相，不复更灭。是故，弥勒！无以此法诱诸天子，实无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亦无退者。弥勒！当令此诸天子，舍于分别菩提之见。所以者何？菩提者，不可以身得，不可以心得。寂灭是菩提，灭诸相故。不观是菩提，离诸缘故。不行是菩提，无忆念故。断是菩提，舍诸见故。离是菩提，离诸妄想故。障是菩提，障诸愿故。不入是菩提，无贪着故。顺是菩提，顺于如故。住是菩提，住法性故。至是菩提，至实际故。不二是菩提，离意法故。等是菩提，等虚空故。无为是菩提，无生住灭故。知是菩提，了众生心行故。不会是菩提，诸入不会故。不合是菩提，离烦恼习故。无处是菩提，无形色故。假名是菩提，名字空故。如化是菩提，无取舍故。无乱是菩提，常自静故。善寂是菩提，性清净故。无取是菩提，离攀缘故。无异是菩提，诸法等故。无比是菩提，无可喻故。微妙是菩提，诸法难知故。世尊！维摩诘说是法时，二百天子，得无生法忍，故我不任诣彼问疾。

佛告光严童子：汝行诣维摩诘问疾。光严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我昔，出毗耶离大城，时维摩诘方入城，我即为作礼而问言：居士从何所来？答我言，吾从道场来。我问：道场者何所是？答曰：直心是道场，无虚假故。发行是道场，能办事故。深心是道场，增益功德故。菩提心是道场，无错谬故。布施是道场，不望报故。持戒是道场，得愿具故。忍辱是道场，于诸众生心无碍故。精进是道场，不懈怠故。禅定是道场，心调柔故。智慧是道场，现见诸法故。慈是道场，等众生故。悲是道场，忍疲苦故。喜是道场，悦乐法故。舍是道场，憎爱断故。神通是道场，成就六通故。解脱是道场，能背舍故。方便是道场，教化众生故。四摄是道场，摄众生故。多闻是道场，如闻行故。伏心是道场，正观诸法故。三十七品是道场，舍有为法故。四谛是道场，不诳世间故。缘起是道场，无明乃至老死皆无尽故。诸烦恼是道场，知如实故。众生是道场，知无我故。一切法是道场，知诸法空故。降魔是道场，不倾动故。三界是道场，无所趣故。师子吼是道场，无所畏故。力无畏不共法是道场，无诸过故。三明是道场，无余碍故。一念知一切法是道场，成就一切智故。如是，善男子！菩萨若应诸波罗蜜，教化众生，诸有所作，举足下足，当知皆从道场来，住于佛法矣。说是法时，五百天人，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故我不任诣彼问疾。

佛告持世菩萨：汝行诣维摩诘问疾。持世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我昔，住于静室，时魔波旬，从万二千天女，状如帝释，鼓乐弦歌，来诣我所，与其眷属，稽首我足，合掌恭敬，于一面立。我意谓是帝释，而语之言：善来！憍尸迦！虽福应有，不当自恣。当观五欲无常，以求善本。于身、命、财，而修坚法。即语我言：正士！受是万二千天女，可备扫洒。我言：憍尸迦！无以此非法之物，要我沙门释子，此非我宜。所言未讫，时维摩诘来谓我言：非帝释也，是为魔来，娆固汝耳。即语魔言：是诸女等，可以与我，如我应受。魔即惊惧，念维摩诘，将无恼我？欲隐形去，而不能隐。尽其神力，亦不得去。即闻空中声曰：波旬！以女与之，乃可得去。魔以畏故，俛仰而与。尔时，维摩诘语诸女言：魔以汝等与我，今汝皆当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即随所应而为说法，令发道意。复言：汝等已发道意，有法乐可以自娱，不应复乐五欲乐也。天女即问：何为法乐？答言：乐常信佛。乐欲听法。乐供养众。乐离五欲。乐观五阴如怨贼。乐观四大如毒蛇。乐观内入如空聚。乐随护道意。乐饶益众生。乐敬养师，乐广行施。乐坚持戒，乐忍辱柔和。乐勤集善根，乐禅定不乱，乐离垢明慧，乐广菩提心。乐降伏众魔，乐断诸烦恼。乐净佛国土。乐成就相好故，修诸功德。乐庄严道场。乐闻深法不畏。乐三脱门，不乐非时。乐近同学。乐于非同学中，心无罣碍。乐将护恶知识。乐亲近善知识。乐心喜清净。乐修无量道品之法，是为菩萨法乐。于是波旬告诸女言：我欲与汝俱还天宫。诸女言：以我等与此居士，有法乐，我等甚乐，不复乐五欲乐也。魔言：居士！可舍此女，一切所有施于彼者，是为菩萨。维摩诘言：我已舍矣！汝便将去。令一切众生，得法愿具足。于是诸女问维摩诘：我等云何止于魔宫？维摩诘言：诸姊！有法门名无尽灯，汝等当学。无尽灯者，譬如一灯然百千灯，冥者皆明，明终不尽。如是诸姊，夫一菩萨开导百千众生，令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于其道意，亦不灭尽，随所说法，而自增益一切善法，是名无尽灯也。汝等虽住魔宫，以是无尽灯，令无数天子天女，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为报佛恩，亦大饶益一切众生。尔时天女，头面礼维摩诘足，随魔还宫，忽然不现。世尊！维摩诘有如是自在神力，智慧辩才，故我不任诣彼问疾。

佛告长者子善德：汝行诣维摩诘问疾。善德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我昔，自于父舍设大施会，供养一切沙门婆罗门，及诸外道贫穷下贱孤独乞人，期满七日。时维摩诘来入会中，谓我言：长者子！夫大施会，不当如汝所设，当为法施之会，何用是财施会为？我言：居士！何谓法施之会？法施会者，无前无后，一时供养一切众生，是名法施之会。曰：何谓也？谓以菩提，起于慈心。以救众生，起大悲心。以持正法，起于喜心。以摄智慧，行于舍心。以摄悭贪，起檀波罗蜜。以化犯戒，起尸罗波罗蜜。以无我法，起羼提波罗蜜。以离身心相，起毗梨耶波罗蜜。以菩提相，起禅波罗蜜。以一切智，起般若波罗蜜。教化众生，而起于空。不舍有为法，而起无相。示现受生，而起无作。护持正法，起方便力。以度众生，起四摄法。以敬事一切，起除慢法。于身命财，起三坚法。于六念中，起思念法。于六和敬，起质直心。正行善法，起于净命。心净欢喜，起近贤圣。不憎恶人，起调伏心。以出家法，起于深心。以如说行，起于多闻。以无诤法，起空闲处。趣向佛慧，起于宴坐。解众生缚，起修行地。以具相好及净佛土，起福德业。知一切众生心念，如应说法，起于智业。知一切法不取不舍，入一相门，起于慧业。断一切烦恼，一切障碍，一切不善法，起一切善业。以得一切智慧，一切善法，起于一切助佛道法。如是，善男子！是为法施之会。若菩萨住是法施会者，为人施主，亦为一切世间福田。世尊！维摩诘说是法时，婆罗门众中二百人，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我时心得清净，叹未曾有。稽首礼维摩诘足，即解璎珞，价值百千，以上之，不肯取。我言：居士！愿必纳受，随意所与。维摩诘乃受璎珞，分作二分。持一分，施此会中一最下乞人。持一分，奉彼难胜如来。一切众会，皆见光明国土难胜如来，又见珠璎在彼佛上，变成四柱宝台，四面严饰，不相障蔽。时维摩诘，现神变已，又作是言：若施主等心施一最下乞人，犹如如来福田之相，无所分别，等于大悲，不求果报，是则名曰具足法施。城中一最下乞人，见是神力，闻其所说，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故我不任诣彼问疾。如是，诸菩萨各各向佛说其本缘，称述维摩诘所言，皆曰不任诣彼问疾。

弥勒菩萨——什么是菩提

上一品是佛的出家弟子五百罗汉，这一品轮到了佛的大乘弟子大菩萨们。

“于是佛告弥勒菩萨：汝行诣维摩诘问疾。弥勒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我昔，为兜率天王及其眷属，说不退转地之行。”

在家众的首座弥勒菩萨，是继承释迦牟尼佛的佛位，下一次到这个世界成佛，称弥勒佛。有一部经叫《弥勒下生经》，中国的外道如一贯道等，都假借这部经，号称弥勒佛已经快要来了。其实弥勒下生还早得很呢！弥勒佛不是大肚子啊！那是他的化身，是五代时期在浙江奉化的布袋和尚，他涅槃后大家才晓得他是弥勒化身，所以中国后来造弥勒佛的像，其实是布袋和尚的像。弥勒菩萨的本像，同观世音菩萨一样，非常庄严。他现在在哪里呢？在欲界天的兜率天当天主，在那里享福。那儿有个弥勒内院，就是禅堂，是清修的地方。释迦牟尼佛当时也是如此，每一个佛一生补处，在来到这个世界成佛的前一生，是在六欲天中做天主。六欲天的天人，男女饮食同我们一样，欲望享受是很严重的，但在这个中间能够自己超脱，这就是菩萨的境界。

弥勒佛在兜率天说法，无著菩萨夜里入定，去听法做记录，早晨出定把记录整理好，就成了《瑜伽师地论》。有许多出家法师和居士们发愿，不要往生西方极乐世界，而是根据《弥勒下生经》发愿往生弥勒内院，随弥勒佛下生人间，在他手下当场悟道，这叫做“蚂蟥叮到鹭鸶脚，你上天来我上天”。例如，近代太虚法师带领的弟子，都是发愿往生兜率天，大概这里近，飞机票便宜一点，极乐世界比较远了，不过这两边都要一心不乱，这也是先决条件。

现在佛要弥勒菩萨替他去探维摩居士的病，弥勒菩萨也不敢去，他说，因为弥勒菩萨前一生在欲界天中心的兜率天里，为天王和他的眷属，就是天兵天将们，“说不退转地之行”,为他们说第八地菩萨境界，就是不动地，不退转就是《阿弥陀经》上讲的阿鞞跋致。修道到了第八不动地以上，才不会退转，第七地之前的菩萨都还是会倒退的，就是会堕落的。到了第八地的菩萨，住胎出胎还有一点把握，要到十地以上菩萨，住胎出胎就不迷了。否则，即使是大阿罗汉，住胎出胎都有隔阴之迷。

“时维摩诘来谓我言：弥勒！世尊授仁者记，一生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为用何生得受记乎？过去耶？未来耶？现在耶？若过去生，过去生已灭；若未来生，未来生未至；若现在生，现在生无住。”弥勒菩萨正在兜率天说法时，维摩居士来了。对弥勒菩萨说，弥勒，据说释迦牟尼佛当时给你授记，尽此一生大彻大悟而证道，我问你，你用哪一生给释迦牟尼佛受记呢？

受记是佛的规矩，跪着由佛摸着头顶，宣说你来生会生在什么时代，什么地区，生在什么家庭环境。佛给弥勒授记，他三大阿僧祇劫的修行，现在这一生是补处菩萨，当下一生再来到这个世界时，继承释迦牟尼佛的衣钵，登上佛位，那时候天下太平，人的寿命为八万四千岁。所以弥勒佛来的时候，是世界最幸福的时候，而释迦牟尼佛来的时候，是世界最痛苦的时候。因此我也说他二位是同参道友，但是弥勒佛做功德善事比释迦牟尼佛偷懒一点，所以比他慢一步。佛是难行能行，吃不了的苦我来吃，比较精进，所以先他一生成佛，是有这样的一个故事。

维摩居士问弥勒菩萨，你到底是用过去生、未来生，还是现在生来得佛受记呢？如果你说是过去生，过去生已经过去了；是未来生的话，未来生还没有来；如果是现在生的话，现在生也无从把握住。因为正如佛对一些比丘说过，所谓人生的几个阶段：生、老、灭。这里病不算了，病就是衰老的一个过程，人感冒一次就衰老一次，胃痛一次也衰老一次，哈哈大笑一次、哭一次也衰老一次，这些都是病。生活四大威仪实际上都是病，这个病算在老里。喜怒哀乐起心动念皆是病，是心病。身体的苦痛是身病，都会使你衰老，最后死亡。生老病死在哪里？注意！就在这一刹那，《庄子》讲的“方生方死”也是这个道理。当人生下来就是开始死亡的那一刹那，出娘胎的那个我已经死掉了，不是长大的那个我，今天的我不是昨天的那个我，今年的我不是去年的那个我，早就变去了。现代医学说，一个人身上的细胞不断老死又生出新的，新陈代谢，每十二年为一周期，全身细胞都换了。我们自己觉得如生，其实也是如死。一切都是如此，如梦如幻。

僧肇法师《物不迁论》说：“交臂非故，回也见新”，这是引用《庄子》里孔子告诉颜回的道理。两人对面擦臂而过，就这一刹那，两人都变去了，你已经不是刚才的你，我也不是刚才的我了，一切皆在生灭变化中。所以生老只有一时，佛经所以不记时的，只有一时，没有过去，没有未来。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未来的还没有来，都了不可得；现在的才说现在就过去了，也了不可得。

“如佛所说，比丘！汝今即时亦生亦老亦灭。若以无生得受记者，无生即是正位，于正位中，亦无受记，亦无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佛曾对比丘说，你的生、老、灭都在这一念这一刹那，没有过去、现在、未来。假如懂得这个，悟了这个叫悟道。所以禅宗不是道理懂了，是要证到那个境界，得无生法忍，当下生而不生，灭而不灭，现在就是，哪里去找得到？现在是什么？现在是一念转空，不要你去空它的，你造出来一个空，是第六意识境界。是它来空你的，你想停留也停留不住，过去不可留，未来还没来，一来变现在，现在也不可留。所以本空，不要你去空它，本来空你的。懂了这个，可以得无生法，懂了无生法，才真可以得到佛菩萨的授记。

无生法是真正学佛的正位，不得无生法，你一切的修持都没有入正位。所以菩萨在正位中，也无所谓受记，也无所谓得到了什么大彻大悟。我们上午讲藏密的方法，把佛像都压在下面去了，这是什么道理？是表法，破了人的法执，不但无我执，也没有法执；有一个佛，有一个法在，你还没有真解脱。真正得到了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得了大彻大悟无上正等正觉，是没有觉得自己是悟了的。觉得自己已经大彻大悟了，他就已经有了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因为无我相也就无所得。

“云何弥勒受一生记乎？”维摩居士讲了这个道理，然后问弥勒菩萨：你，据说是得了释迦牟尼佛的授记，你拿什么来受记的啊？这个问题真是鸡蛋里挑骨头！真莫名其妙，很简单嘛！佛明明告诉他是下一生，却偏要问受一生记乎？大家看文字好像很容易，你想想看容易懂吗？不容易！我们不要说前生后世的事情，太麻烦。在座各位现在在听经，你知道自己现在听经的这个心，是昨天的、明天的，还是现在的？还是过去的，是将来的？想想看。在座的各位都有相当的学历，还有到博士程度的，你这些知识程度，是当初妈妈生你下来所带的那一点呢？还是后来加上许多？从你有记忆到现在这么多的学问，又懂了吃素、拜佛、念咒子、结手印，现在有了这些本事的心灵，和你刚懂事时的心灵，是一个还是两个？说说看。

佛在《楞严经》上为波斯匿王讲八还辨见，佛问波斯匿王几岁了。王说：“六十二了。”佛问：“你是几岁才看到恒河的水？”王说：“记得是三岁时，母亲带我去拜祭时看到的。”佛说：“你现在六十二岁，由小孩变成壮年，又变成老年，虽然你的外形转变那么大，且不管眼睛老花，但你看恒河的水，那个能看的，同三岁时能看的是不是一个？”王说：“当然是一个。”佛说：“能见之性没有因年龄而有差别，见性是常在的。”所以，你现在能思想能记忆的心，这一念，它没有时间、没有空间的啊！要把握这个道理。

同样的事情，不同的说法，维摩居士问弥勒菩萨，你是一生受记吗？换句话说，你受记是下一生吗？真的有过去有现在有未来吗？过去现在未来，昨天今天明天，是人因为物理世界昼夜的不同，自己划分出来的。你昨天知道肚子饿了吃饭，今天也知道，明天也知道，这个能知之性没有时间，没有前生后世，缘起性空。

“为从如生得受记耶，为从如灭得受记耶？”大家现在活着觉得自己是生，实际上是假的，假有之生！是假有、偶然、暂时的存在，纵然活到一百岁，这一百年从宇宙的观点来看，一弹指就过去了。我们活了几十岁的人，回想自己年轻的时候，好像就是昨天一样。我们走路去某个远方，向前看觉得还有很远，等走过去了再回头看，非常短，对不对？人生就是这个道理，走过了几十年，回头一看，非常快，所以年轻人看前面，觉得前途茫茫，而老年人回头看，却觉得很短嘛！所以我们活着，不管是前看后看，一切皆空，都是偶然、暂时的存在。维摩居士这里讲“如生”、“如灭”，要特别注意，我们活着是好像活着，那个真我在哪里？你始终没有掌握到，那么这一生就都是假的，不是你的。那么死了是真死了吗？也不是的，因为如灭。如生也如灭，如去也如来，所以叫如来，也就是自性。如来这个翻译很妙，也可以说来如，好像来了，无所从来也无所从去。释迦牟尼佛好像现在不在这个世界上，走了吗？没有，无所去，无所不在叫如来。另外一个高明的翻译是真如，真如并不是有个真，好像真的，也没有假的。

“若以如生得受记者，如无有生。”维摩居士接着说，当下即是，如没有生过。

“若以为如灭得受记者，如无有灭。”如没有死。就是大家现在坐着，我讲，你听，如生如灭，前一句话过了已经没有了，空了。你说空了吗？再说，还有，你还是会听见。但是此中能听之性不生不灭，缘起性空。要在这个地方体会，那你可以学佛了，可以参禅了。

“一切众生皆如也。”皆如也，众生还求什么了生死？本来就无生无灭可言。(师敲桌面一下)咚的一下就得定，这就是如如不动，你要注意！就是这一刻，谁叫你动啊？可惜你又错过了，还好像是，哼！也是如也！再叫你就不是了。

这就是如的道理，所以一切众生皆如也。众生觉到都活着，好像这宇宙中有这一段，有那么多人经过，有唐、宋、元、明、清朝，又到现代……好像好多人都来过这个世界，也都过去了。

“一切法亦如也。”不是你去不动不摇，不是你去求的造的如如不动，它本来是不动而如如，好像来了而没有来，你活了二三十年，觉得只像是昨天的事，一切诸法皆如昨梦，皆了不可得。

“众圣贤亦如也。”观世音菩萨、孔子、耶稣、释迦牟尼佛一切圣贤亦如也，好像来过了，在哪里呢？如去亦如来。

“至于弥勒亦如也。”就是弥勒你也如也，你觉得存在吗？只像水上浮萍飘一下，在历史宇宙中一弹指就过去了。

“若弥勒得受记者，一切众生亦应受记。”如果弥勒你受记了，未来成佛，我告诉你，一切众生也应该受记，也都成佛！如果我是弥勒，就会反驳维摩居士说，“这当然如此！十方三世佛早就给众生授记了，一切众生皆有佛性嘛！”

维摩居士继续说，“所以者何？”什么理由？

“夫如者，不二不异。”你看他专门在“如”上面做文章。什么叫如？不二法门，不二就是一，不异就是没有变，没有二样。如来的“如”字你懂了，几万年的宇宙就是一时，没有时间空间的差别。你今天证得菩提了，就同过去佛未来佛一样，等无差别，他悟的是这个，你悟的也是这个。

“若弥勒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者，一切众生皆亦应得。”如果弥勒你大彻大悟了，一切众生也应该都大彻大悟，个个是佛。

“所以者何？”什么理由？“一切众生，即菩提相。”菩提不是你串成念珠的菩提子，菩提者觉悟也。我们本身就是大彻大悟，就是道，但是道的相分，不是见分，所以有各人不同的相貌，都是道变出来的现象。能变一切相貌的是菩提自性，但谁也没有迷过，哪一个不悟啊？！哼！可惜你弥勒不悟。这好像当年有和尚问我为什么不出家，我说我从来也没入过家，从哪里出啊？一出一入只是众生自己的分别而已。

“若弥勒得灭度者，一切众生亦当灭度。”如果弥勒你将来得了涅槃，一切众生同你一样也可以得涅槃。

“所以者何？诸佛知一切众生，毕竟寂灭，即涅槃相，不复更灭。”注意噢！真正佛法在哪里？涅槃是这个道的果，你现在正在涅槃中而不知啊！一念不生全体现，万念皆生也全体现，现有的现量境就是这一点境。一切众生从出生到现在，本来是不生不死的在寂灭中，哪里还要求一个涅槃灭度呢？学佛求道最后的果位是证得涅槃。

涅槃很难翻译正确，所以不翻，普通解释成圆寂、灭度或寂灭都不全对，都只是片面的。譬如极乐世界，极乐、光明、清净也都是涅槃境界。涅槃是本来清净，本来至善至美不生不灭的，其中包括的意义太多了。如果翻成中文的圆寂、灭度或寂灭，结果我们心里就把人死掉了、没有了当作涅槃。死是生死，不算涅槃。人死了，自性没有死噢！《心经》上说：“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就是涅槃。

“是故，弥勒！无以此法诱诸天子，实无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亦无退者。”维摩居士就骂弥勒，你在这里给天人说什么法啊！真正的佛法不可说不可说，个个都是佛，你不要在这里诱骗天人了，你劝他们发大乘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但是实在无心可发，一切众生此心本是大乘心，心性之体本来不生不灭，哪有退掉道心的人？但是我补充一点，他这是讲心性的体，至于我们这些众生，并没有证得心性之体的，就不要吹了。发心是佛教的名词，悟道了才真叫发心，是发明心地，不是叫你出两个钱，那个是发的出钱心。真正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是发明自己的心地，是明心见性，大彻大悟。

讲到这里，我特别要岔进来一个话题，同学们平常学习或是听修证方面的课程，像是禅观、唯识，这些修证成佛的工夫是如此之难，为什么《维摩诘经》说得那么容易，大家也觉得一看就懂了？首先要注意这个问题，不然都搞错了。《维摩诘经》所讲的都是第一义，用现代话讲是形而上道最高的一点，等于是禅宗所讲的顿悟成佛法门。在这部经里，佛的十大弟子都已成就了阿罗汉果位的，他们还都受维摩居士的训斥，挨了骂，道理在哪里？是见地的问题。

我们学佛有见惑和思惑的问题，思惑是思想的结使，是障碍迷惑我们的，有贪、瞋、痴、慢、疑。这种心理和生理上的障碍是靠做工夫修持，渐修而断的。见惑有身见、边见、见取见、戒禁取见、邪见，就是见解上、理上不透彻，不是修所能断的，是要靠慧来断。不是你工夫修得好，佛念了多少，打坐坐了一万劫，只要智慧、见地不到，是没有用的，所以见思二惑怎么才能断除要搞清楚。

有的人工夫修得很好，学佛也学得很诚恳，都很对，但是不能算他悟了，因为见惑没有断，智慧没有成就，就不可能证到菩提。思惑靠修所断的，虽然有功德有善行有禅定，纵然修到四禅八定，境界之好，当然是很不简单了，但是并未究竟超越三界；再进一层来说，修到现生小乘阿罗汉入灭尽定，几乎是超出了三界，但还非究竟，最后还要回转来，回身向大乘再学。所以大乘的经典，像《金刚经》、《楞严经》、《法华经》、《维摩诘经》、《华严经》等等，多半的记载是偏向于见地方面的事。

见地要高是可以，但我们是根本还没有登地、一点修持成就也没有的凡夫，就是所谓博地的凡夫。地就好像是一层一层的楼，要想进入菩萨地，听了这个佛法很简单，好像都理解了，然而思惑的贪、瞋、痴、慢、疑结使根根，一点没动摇，那是一点用都没有，依旧在六道轮回打滚。甚至更惨的，有狂见而没有真修持。修所断的没有到，不要谈见所断。即使你三藏十二部都背得出，生死来的时候也抵不住！那种四大分离的痛苦，你没有修持是毫无办法的。我年轻的时候也自以为都懂了，慢慢晓得严重就不敢狂妄了。我用自己吃过苦头的经验教训你们，要求证到了，才是真懂，你思想理解到了没用的。

《维摩诘经》是对已经有成就者在见地上的呵斥，我们要特别注意到这一点，否则也不用讲这本经了。我们学佛的人，晓得悟道成佛是如此之难，不如走条捷径，好好念佛去。念南无阿弥陀佛往生极乐世界，免得自己在轮回中迷了路。到极乐世界并不是成佛了，是好好去留学，在那个环境有诸佛菩萨随时讲法，也不要交学费，也无风吹雨打，多好多方便。这个问题一定要搞清楚，否则听了《维摩诘经》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学禅的人离不开《维摩诘经》，但是一两千年来，多少学禅的人，修持不到家的，最后还是要入轮回。我特别提出这一点，要注意！现在回到《维摩诘经》原文。

“弥勒！当令此诸天子，舍于分别菩提之见。”维摩居士告诉弥勒菩萨，你教化别人应该晓得教育路线，你要教他们舍离心理意识的分别心，分别菩提之见，什么是分别菩提？我们大家总认为自己是凡夫，那个菩提道是不可想象的，不知哪一天才能见到那个东西，好像穷人想得宝，一直苦到老，也没看见个宝。宝在哪儿啊？宝在你自己那里，并没有掉，个个都有宝的。《法华经》比喻为“贫子衣中之珠”，我们的自性菩提大道宝就在我们这件衣服里，不是身上穿的衣服，是妈妈给我们的这个皮囊里。妄念与菩提本来是一体之两面，所以维摩居士说要舍于分别菩提之见，当下即是菩提。烦恼即菩提，你一念放下烦恼，烦恼就变清凉了。知道自己在起心动念不对了，这一知就是菩提。我要打你了，手举起来了，心里想，不对，手就放下来了，这一知就是菩提。所以菩提在“舍于分别菩提之见”。

“所以者何？菩提者，不可以身得，不可以心得。”这里是关键之处，你打坐时闭着眼睛在那里，禅宗祖师骂你是在鬼窟里做活计！你感到黑洞洞的，没有念头，晃啊晃的，很清净，嗯，自己大概差不多了。我看是差不多该死了！那都是分别心意识境界，都在身体里找道。维摩居士说，“菩提者不可以身得”，不在身体上。那你说我都不管身体了，搞气脉守窍是外道，我不是外道，那你是哪一道？内道还是食道？他又说“不可以心得”，这一下完了，在哪里啊？维摩居士留了一手，说了一半，他说“菩提者，不可以身得，不可以心得”，我给他补充另一半：菩提也不离身，也不离心，都不在也都在。他骂弥勒菩萨，我还要骂他呢！你为什么只讲一半？你骂弥勒菩萨骗人，你自己也骗人，不过手段高一点罢了。

下文来了，一大堆，这才告诉你菩提是无所不在的。

“寂灭是菩提，灭诸相故。”这话没有错，我们身是相，心也是相，物质世界无一不是相。我们此心不跟着外面现象走，当下就清净，清净就寂灭，寂灭就菩提。《楞严经》说：“狂性自歇，歇即菩提”。哪一个人肯狂心顿歇呢？你说，我狂心歇了，一心只想修佛。这修佛的心还是狂心，狂得还更厉害，一切心都是狂心。歇是大休息，一切放下，歇就是菩提。

“不观是菩提，离诸缘故。”你说我打起坐来一片光，有时气在背上转，这都是你的意识在观察。放下就是，不观是菩提，菩提大道没有一切缘虑之心。

“不行是菩提，无忆念故。”不行不是不走路，行是五蕴的那个行。像你们打坐都在忆念，在想昨天那个境界怎么掉了？我现在是不是到了老师说的初禅边上了？都在忆念佛经的道理，不是在回想就是在妄念。何以我们清净不了？因为行蕴空不了，你想空它空不了。所以叫你们要研究唯识二十四种心不相应行法，那个动、势、时间，你想空它也空不了，这些属于行蕴。譬如你打坐时再清净，你的血脉还在流通，心脏并没有停下来，那是肉体上行蕴的作用。五蕴皆空谈何容易啊！所以说“不行”，行蕴清净了，才是菩提。

“断是菩提，舍诸见故。”小乘法门告诉我们断惑证真，就是断见惑思惑，思想观念上有任何一点怀疑都要把它断了，贪、瞋、痴、慢、疑都要断。断惑证到真如，得道了。你看，《金刚经》的另一个名称是《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就是能断，切断了。你说你出家很多年了，一切都切断了。谈何容易啊！念念之间念念断，断就是放下，就是菩提。“舍诸见”就是一切主观成见都没有了。

“离是菩提，离诸妄想故。”为什么讲离，离什么？真正学佛的人先要发出离心。出离什么地方？出离三界，是跳出尘网之心，如果连出离心都没有发起，还自称在学佛，那就是自欺欺人。真正发起出离心的人，平常是不起任何妄想的。譬如有人出家了，对灯红酒绿没有任何留恋了，但是还喜欢山水风景，虽然风景清净，这仍然是着迷，一念有情已经被捆缚住了。

爱清净同爱灯红酒绿一样是爱，一有爱念就被黏住了。你说我什么都不要了，就想住庙子。你还有庙子的观念就应该丢掉了，哪里不是庙子啊？有些同学抱怨没有地方打坐，我告诉你，厕所里都可以打坐，我有一段时间环境不好，只有一张办公桌，写东西在桌上，要打坐时把书搬开坐上去，吃饭也在这桌上，哪里不可以打坐？再连办公桌都没有了，你站着总可以吧？非坐着才能证菩提吗？你不能发起出离心，对世间有分别，这样是离尘吗？那样是没有跳出，就不行。一念出离，哪个地方不可以坐，不可以入定？

“障是菩提，障诸愿故。”障碍就是菩提，为什么呢？你把一切的愿、一切的欲求都挡开了，当下即是菩提。

“不入是菩提，无贪着故。”六根也叫做六入，人随时都由这眼、耳、鼻、舌、身、意六根进入情境，能一切处不入就证得菩提了，因为于一切处不贪。

“顺是菩提，顺于如故。”顺道而行，自然而然进去了，一切处一切时皆是如来。刚才讲，你哪里不能打坐、不能入定？要如如不动，一切处皆如如。

“住是菩提，住法性故。”当下即是就是住，说放下就放下，一念切断，就是菩提，自性本空，你不要去空它，它来空你。

“至是菩提，至实际故。”“至”是到，“实际”用现代语言讲是本体，佛学叫实际。哪里是本体？一念到了就是，本体还另外有个体吗？就在你这里，当下就是实际。

“不二是菩提，离意法故。”我们普通都把佛法当出世法，与世间法是两样，其实是一样。不二就是一。你以为修道才会有道，不修就没道，那是二。道既然不生不灭，你修它也有，不修也是有的，修与不修都是你意识思想上的差别。所以你能离开意识的法则，就是不二法门，处处都是道。

“等是菩提，等虚空故。”你能懂了一切平等，自己的本性同虚空一样相等，不是你去修到虚空，虚空是本空的，所以平等。

“无为是菩提，无生住灭故。”一切法本来都是无为，本来无生无住也无灭，你不要去找一个“生住灭”的观念。

“知是菩提，了众生心行故。”我现在讲话，你听了知道了，懂了，这一知就是道，就是菩提。所谓知了，一知道就了，了了众生的心行。我们心理的行为，是非善恶都自己知或不知。老子也讲过，“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能够知人，了解别人，算是有点智慧，但是不算是明白人，能够自知才算真是个明白人。世上明白人难找，都不自知，可是看别人却都清楚得很。最可怜的是人人苦不自知，总觉得自己了不起。

“不会是菩提，诸入不会故。”你真什么都不会的话，差不多也是菩提了，世人都太会了。会是会拢，诸入是六入，诸入都不会拢，像是眼睛看外界，见而不见就是不会，耳朵听声音，听而不听是不会，那就是出离了。

“不合是菩提，离烦恼习故。”“合”与“会”不同，不合是不黏着。例如我们看到一个人就气，那你是又会又合了。你看到人如梦如幻，不配合拢来，就是有出离感，解脱了。于一切法不黏着就是菩提，离一切烦恼习气的缘故。你对境无心，就是不会也不合，但怎么样可以修持到对境无心呢？

烦恼不单是痛苦，你看见一件事快活，这快活就是烦恼，你觉得舒服也是种烦恼。扰乱你的叫做烦，使你困惑的叫做恼。世间一切事都是烦恼，没有一件事是不扰乱、不困惑的，众生习气又偏偏喜欢找烦恼。我们有人不找烦恼的，工作完了就回家看书读经，很好吧？还是自找烦恼！同我一样，看什么书读什么经？不是本来清净吗？你说这一切我都不要，只学佛，还是烦恼！你没有成佛之前都烦恼死了。所以离一切烦恼习气，彻底离开了，就毕竟菩提。

“无处是菩提，无形色故。”菩提是没有一个地方的，不像外道说道在肚脐，这个窍那个窍。菩提道无所不在，没有形相色相。

“假名是菩提，名字空故。”假名是菩提，中国话说得道也是假名，名字是空的，不要被它困惑住。

“如化是菩提，无取舍故。”一切事物都像是电影，例如现在听《维摩诘经》，我们自己就是演员，自己也在欣赏这部电影，再过二十分钟这场电影也散了。一切是如梦如化，都在变化中，没有一个实在的。你懂了就悟道了。

“无乱是菩提，常自静故。”我们学道常常求个清净，你以为打坐就清净了吗？其实你乱得不得了，又想数息，又想结手印，又想念阿弥陀佛，你看多乱啊！真正静了就什么都没有，本来空，乱也黏不住了。不散乱就是菩提，永远在清净中。

“善寂是菩提，性清净故。”善于寂灭，寂灭比净还要进一步，本来寂灭就是菩提，自性本来清净嘛！

“无取是菩提，离攀缘故。”取就是执着，我们做人一辈子没有哪一点不想抓住的，都想取得，都想属于我。乃至朋友不和你讲话你就痛苦，因为取不得了。你的东西不见了就痛苦，因为取不得了。取是十二因缘的一个，取是最麻烦的。苏东坡自以为悟道了，一切无取，《赤壁赋》里他还是要取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自以为什么都不要，你看已经取了，已经被眼前的境界吸引住了。十二因缘都是在攀缘，人生都在攀缘，离开攀缘就无所取，就是菩提。

“无异是菩提，诸法等故。”“异”就是变化，我们心理都有个变异，认为佛堂才有佛，闹区就没有；山林才有道，厕所就无道。这都是心念在变异，心念一清净就无往不是。所以不变异就是菩提大道，一切法平等故。

“无比是菩提，无可喻故。”一切法没有可比喻的，比量境界都不是，只要当下即是就是现量。

“微妙是菩提，诸法难知故。”最后，总而言之，道微妙到不可思议，当下即是。你只有证到菩提，才可以彻底了解，一通百通，否则你用世间的心量是永远无法求知的。

你看这一大段，难怪维摩居士叫做“辩才无碍”，抓住一个题目哗啦哗啦说下来，这还没说完呢！他算客气了，要是佛来说的话，还要说下去。佛在《华严经》上说个不停，说得你晕头转向，维摩居士还只提了一点。维摩居士虽然讲了那么多，我们可以用两句话归纳：“无往而不是菩提，无处而不是菩提”,菩提大道当下即是，是也不是，不是也是。这个菩提你到哪里去找啊？

“世尊！维摩诘说是法时，二百天子，得无生法忍，故我不任诣彼问疾。”弥勒菩萨报告到这里，告诉佛说，维摩居士说了这一番话的时候，当场就有二百位天人悟道了，所以我没资格代表你去探病。

弥勒菩萨这一段为什么讲菩提讲了这么多？因为弥勒菩萨和释迦牟尼佛本来是同学，佛因为比弥勒菩萨精进，所以先成了佛。佛给弥勒菩萨授记，来生当证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而成佛，弥勒菩萨难道没有悟吗？当然他悟了。但是他最后一点尾巴脱不掉，在哪里？就是没证得菩提，当下成佛。什么是菩提？现在告诉大家，哪里不是菩提？一切都是菩提，世间法没有哪一点不是菩提，只要当下能够悟了就是。所以《维摩诘经》可以研究，也可以不研究。研究而不好好修持的人容易起狂心，以为道理懂了就对了，我再告诉大家一次，只懂道理是没有用的。

光严童子——何处是道场

“佛告光严童子：汝行诣维摩诘问疾。光严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现在轮到光严童子这位菩萨登场，所谓童子不见得是小孩，菩萨修行到了第八地不动地的境界，都称童子，表示无漏。开场白也是一样，光严童子推辞了去探病的任务，他有什么理由呢？

“忆念我昔，出毗耶离大城，时维摩诘方入城，我即为作礼而问言：居士从何所来？答我言：吾从道场来。我问：道场者何所是？答曰：直心是道场，无虚假故。”他说，“忆念我昔，出毗耶离大城，时维摩诘方入城”。这句话有个重点，毗耶离大城是维摩居士居住的地方，据佛经记载是一个社会安定、经济繁荣的地区，政治上也自由民主平等，是善人所居住的地方，维摩居士在当地的地位有点像是现代说的主席。光严童子同我们一样，喜欢到处赶道场，他正要出毗耶离大城，大概是觉得城里太闹，要找个清净的道场。那时，维摩居士刚好要进城，他二人一个要离开闹热找清净，一个正要进来闹热的地方。

光严童子就向维摩居士顶礼，问：“居士从何所来？”我们以前讲过，能称呼居士不是容易的，要有财、有德行的在家菩萨才够得上。维摩居士回答：“吾从道场来。”他晓得光严童子要去找道场。光严童子就问：“道场者何所是？”怎么才够称得上是道场？“答曰：直心是道场，无虚假故。”维摩居士开口就一棒打过来，你还想去哪里找道场啊？就在你心中啊！哪有清净烦恼之分？都是你的自心在捣鬼。与直心相对的是我们都有的谄曲心、喜欢转弯的心。譬如我们与人讲话前先笑一下再讲，这个心态动作就是谄曲、谄媚，怕人不喜欢听，先给人一个笑脸，很自然地做出来，是众生的习气。当然不是说笑是不对的，是举例子。直心是很难的，也不是说要骂人就骂，要打人就打。所谓直心者是无心，无心无念不加任何意识就是道场。换句话说，直接由心王起用，不加意识的分别就是道场，心里没有虚伪。

“发行是道场，能办事故。”发行是发心修一切善行，当我们第一念想做件好事，心动了构成行为就是发行。发行是道场，真发起心，行一切善，就是道场，因为能办事的缘故。不要学了佛就万事放下不管，离开家庭社会，找个庙子清净地方修行，那已经没有慈悲心了。学佛要度一切众生，你的家人不是众生吗？你度得了吗？自己家人都度不了，你还要度谁啊？我常说，本欲度众生反被众生度，这类的情况太多了。什么是真发心善行？能办事，自己能为众生尽心做事。

“深心是道场，增益功德故。”深心非常难，前面已经讲过深心，你们做早晚功课要念《楞严经》中阿难作的偈子：“将此深心奉尘刹，是则名为报佛恩。”但是一般人用心都很肤浅，要大智慧成就了才有深心。譬如大家觉得唯识就很难懂，它是把心的作用、心的体相，作深刻的分析。心在哪里？心脏不是心，头脑也不是心，真正能思想能作用的心你找不到，这个心王不可知，禅宗讲明心见性，你就见不到。真明白了深心，这就是道场，因为有了深心就可以修一切佛法，增益功德。大家不要以为捐了钱是做了些善事就沾沾自喜，真的大善事要有智慧来做，很难噢！有时帮助一个人，以为是善事，结果是坏事；有时不帮助一个人，看起来是坏事，反而是善事。这个处理就要靠深心，所以深心是智慧的成就。道场不是有形的，不是只有庙子是道场。

“菩提心是道场，无错谬故。”学佛发心是发菩提心，菩提就是觉悟，能够明心见性，大彻大悟。菩提心也是大悲心，爱一切人。所以菩提心以大悲为根本，以见道为菩提，是悲智双运，是大悲心与大智慧的成就。真正发了菩提心才没有错误的观念。

“布施是道场，不望报故。”真布施是一切都舍出去了，为什么布施不求福报呢？布施而不希望有果报是很难的，我们可以很慷慨地布施，过后碰到利害关系时又会后悔的。布施出去了就应该丢下，心中没这个事了，不期望什么回报。我们是不是常常听人埋怨：自己不是坏人，做了很多好事，结果却有这样遭遇！我们有没有检查自己的心理，是不是会这样？例如你对某人好，这是布施，如果你又认为某人应该也对你好，这就是下意识地期望有回报。菩萨发心布施是不求回报的，我对你好，你对我好不好是你的事，没有计较心或利害心的。

“持戒是道场，得愿具故。”学佛的人由三皈依开始，五戒、八关斋戒到沙弥戒、比丘戒、菩萨戒，这戒行修持是硬性规定的，是由外面打进内心，由外形的管理改变自己的内心。智慧不一定要依赖戒行而发，那是由内心的发动打到外面来。真正智慧成就的人，持戒一定很严肃的。小乘的比丘戒、比丘尼戒成就，是为了修持得到罗汉的不漏果。我们讲禅观也提到，外形的不漏是内心不漏的开始。大乘的持戒，是为了达到十波罗蜜(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方便、愿、力、智)的圆满成佛，悲智双运，悲不入涅槃，智不住三有(三界)。这是佛法的究竟，本来也无涅槃可入，涅槃就在自心中。

“忍辱是道场，于诸众生心无碍故。”我经常讲一句话，什么都可以受，只有气不受，不受人家的气。你们什么都可以学我，这一句不要学，学了就变毒药。不受气这句话，是教育特定人所用的方便，事实上并没有人拿气给我受。大家学佛好像越学气越大，都用圣贤菩萨的标准看人，这个也不是，那个也不是，却不去反省自己。因为不反省，忍辱也没有做。忍辱不是硬忍，大忍辱就是大慈悲，不需要忍，所以忍辱的辱并不一定是别人侮辱你。我们人生遭遇环境的痛苦，一切的不如意，都属于辱，都是忍辱的范围，真学佛就会无所谓，该如何处理就如何。真做到这样大乘的忍辱，就不会觉得受辱，也就是道场。心里对于一切众生都没有罣碍，看你和我是一样的，看仇人如亲人一样，这样自然就不会烦恼了。换句话说，要怎么去修大乘的忍辱呢？就是“于诸众生心无碍，是名忍辱是道场”，这也是一副很好的对联。

“精进是道场，不懈退故。”学大乘道的人于法随时精进，精进是勇猛地用功，懈怠是原谅自己的偷懒。真精进的人是不会懈怠的。

“禅定是道场，心调柔故。”禅定的修法始终离不开四个字：心一境性，也就是系心一缘。但是大乘菩萨道的禅定用不着系心一缘。系心一缘是为了调伏我们刚强的第六意识心念，你叫自己不要想了，它不听你的，你叫自己不发脾气也办不到。有禅定修养的人可以把刚强的心念慢慢调柔，然后再使它空掉，所以禅定是道场。

“智慧是道场，现见诸法故。”这个智慧就是般若。这一段都在说六度，简单一句话就是：六度是道场。可是他把六度分开讲。真智慧，明道了，就是道场，当下就了解，一切世间法出世间法通通是道。

“慈是道场，等众生故。悲是道场，忍疲苦故。”慈和悲是两种不同的心态。慈就是爱，看一切众生平等，看别人的父母子女如同看自己的父母子女。真做到这一点，就是慈，也就是道场。如果说，我看一切众生平等，已经不平等了，因为你有个“我”在了。悲不是悲哀、流眼泪，是怜恤一切众生，因此牺牲自己，为了有利于众生，为了救度众生，能忍受各种疲劳苦难，这是大悲心，不是坐在那里哭。

“喜是道场，悦乐法故。舍是道场，憎爱断故。”世间的欢喜不是喜，因为没有真正的欢喜。真正的欢喜是得到法乐，真达到那个境界，就是道场。舍与布施不同。布施分三种，外布施是金钱财物的布施；内布施是身心一切放空，奉献出来；无畏布施是给一切人力量、精神的帮助和支持。舍是放下，是能切断一切心念，所以舍是道场。外布施的舍，放掉财物，没有什么了不起，能够把心理上所憎爱的切断放掉，才了不起。憎是讨厌的意思，不是瞋；憎的相反就是爱，就是喜欢。你们年轻同学读过苏曼殊，事实上他并不真是和尚，是弄了个假度牒玩的，他有首诗：

禅心一任娥眉妒 佛说原来怨是亲

雨笠烟蓑归去也 与人无爱亦无憎

他用的就是这个“憎”。

“神通是道场，成就六通故。”大乘的神通不是什么眼睛看到鬼这一套，真大智慧是大神通，神而通之。因为神通智慧而成就六通(天眼、天耳、他心、宿命、神足、漏尽)。我们都有眼睛耳朵和心智，为什么不能知道天上天下、过去未来一切事？因为我们不通，阻碍了。是被什么阻碍了？是我们心理上的结使：贪、瞋、痴、慢、疑等等。把这些坏的心态洗刷干净，就打通了。六通很容易的，并不难。我们年轻读书没有人会问你念毕业没有，而是问你读通了没有。以前我们做文章，老师用红笔批两个字“不通”就丢回来。智慧没有开嘛！拿支笔会写，但是道理不对。如果能有长辈赞你书读通了，那就已经了不起了，这是通的道理。你们不要迷信神通，我们本来是通的，因为没有智慧所以就不通了。

“解脱是道场，能背舍故。”我们常说学佛的目的，第一步是学到解脱，把烦恼痛苦的包袱解掉，就像是把衣服的纽扣解开脱掉，就舒服了。人生背的包袱太多了，太平天国的石达开最后兵败逃入四川，上了峨眉山顶，说了句话留在日记里：人生到此解脱为难，只有放声大哭。这是时代英雄的心境，地位到了某个阶段，做了领袖是很痛苦的，想放下，放不下，这个经验你们年轻人是不能想象的。

前几年有位工商业的巨子，逢到生意不好的时候，我说你可以结束吗？他说结束不了，我说对。他知道如果把工厂关了，所有员工连家属有几万人的生活就会有问题，想想只有扛下去了。我说这就是大菩萨心境，你好好做下去。所以你不要以为当头子好，当头子也很痛苦，解脱为难啊！

学佛的目的，第一步是求解脱，学道家的第一步是学《庄子》的逍遥，但是我看了许多学佛学道的，往往是既不解脱又不逍遥，人生本来已经有很多条绳子绑得你解脱不了，因为学佛又加上些绳子，真是越学越可怜。所以解脱是道场，能背舍故。背是违背，背舍是指八种背舍(内有色相观外色解脱、内无色相观外色解脱、净背舍身作证解脱、空无边处解脱、识无边处解脱、无所有处解脱、非想非非想处解脱、灭受想身作证具足住)，名词就不解释了。

“方便是道场，教化众生故。”要弘法教化众生很难啊！每个人根性不同，要懂一切方法，要懂得大菩萨的方便，才能教化众生。

“四摄是道场，摄众生故。”四摄法是布施、爱语、利行、同事。学大乘菩萨道只有牺牲自己，布施出去不要求回报。爱语，第一是要关怀别人，要跟人家讲话，不是不讲话。第二是所讲的话要别人听得进。利行是所作所为都是利于人家的，不是利于我的。同事更难，为了要教化人家，即使是自己不愿意的事也只好去做，慢慢把他哄上路，所以跟他同事，他喜欢做的事你陪着他做。四摄法是菩萨的道场，由此才能包容众生。

“多闻是道场，如闻行故。”多求学、多听、多研究就是多闻。有人听经一耳进一耳出，自己觉得已经懂了，但是不能如闻行，听到的道理不能变成自己内在的心性行为。

“伏心是道场，正观诸法故。”一切修行是要降伏我们的妄想狂心，伏心就是《金刚经》的第一段，须菩提问佛要怎么样降伏其心，就是降伏妄想、心念、烦恼。能降伏其心就是道场。把妄心分别心真降伏了，智慧就开发了，看一切佛法得正观，不会得邪见。

“三十七品是道场，舍有为法故。”佛学的重点就是三十七个菩提道品，是大小乘的基础，我们同学一定要搞清楚，刚开始至少要把名字和数字记清楚：四念处、四正勤、四如意足、五根、五力、七觉支、八正道。我反复讲过很多次了，名数都记不得是很严重的。

三十七菩提道品基本是建立在四念处上，这是修行的第一步，一切禅定都从这里来，我们都讲过了。这三十七菩提道品仍然是属于有为法，但是佛法是讲无为，讲空，《金刚经》上佛说：“一切圣贤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你怎么空，怎么达到无为呢？古来要数明朝的栯堂禅师讲得最彻底了，他有句诗：“有为虚极到无为”，意思是说，把有为法修到家了，自然达到无为法空的境界。所以大家不要自认为是修大乘法，修空的，小善小事都不为，那就错了。

“四谛是道场，不诳世间故。”四谛是苦集灭道，是学佛的第一步。世间皆苦，是苦谛；众生以苦为乐，抓住痛苦当快乐，是集谛；要解决痛苦，灭尽苦、集就得道了，是灭谛和道谛。人类，甚至说一切生命，有个共同的目的是离苦得乐，都想求得享受求得快乐，事实上三界众生都是以苦为乐，把轻微的痛苦当成最高的享受，这就是所谓众生的颠倒。例如你去按摩很舒服，其实按摩是轻轻打你，打重了你就痛苦了。所以说世间一切皆苦，没有错，没有说谎，懂得如此，才真正解脱得道，离开一切苦得究竟乐，这是佛法的真义。

“缘起是道场，无明乃至老死皆无尽故。”如果抽出《维摩诘经》这一句话来考试，同学们要吃苦头了。大家都会念《心经》，对不对？其中有“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同这句话一样，包括了十二因缘。你们十二因缘记得清楚吗？高级班的同学应该一问就答得出来。如果连这些基础的名词次序都背不出，还觉得自己学问思想非常高，那才真是莫名其妙。

恐怕有些居士不了解十二因缘，我们再把它写出来：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入、六入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现在黑板上写成横的一条，其实应该写成圆圈，以无明作起点，这是十二因缘。十二因缘管三世，前生、现在、来生。大家谁记得妈妈没有生你之前在哪里？都记不得了。现在把过去切开，一个人一念之间来投胎，生不知从哪里来，死了会去到哪里，有没有把握？也不知道，统统是无明，就是莫名其妙，就是混蛋，就是糊涂。不要说生死哪里来去了，你们明天早上醒来的第一念会是什么？你有把握没有？绝对没有把握！那个念头怎么来怎么去都不知道，所以叫做无明，这是道理上的无明，什么都不知道，没有光明，没有智慧，一团黑暗。

一切众生是怎么来投胎的？就是行，行就是动，念头一动就来了。这个动力的前面是无明，莫名其妙，不知道怎么样动的。如果明了就不是十二因缘，是得菩提了。贪、瞋、痴、慢、疑，一切大烦恼、小烦恼、随烦恼，统统是一念无明。有念，生命这一念不知道何处来就是无明。佛经说：“一念瞋心起，百万障门开。”人发了脾气，起瞋心，就有障碍了。又说：“瞋是心中火，能烧功德林。”怨天怨地，愤世嫉俗，对任何人都不满，对环境也不满，种种埋怨都是瞋念。有很多人学佛，佛经读得很熟，佛学也讲得很好，文章也写得很好，样样都会，但是事情来了就不行了，结果是在那里自欺欺人。贪、瞋、痴当中，瞋是最大的无明。

小说《济公传》中写到，济癫和尚有天喝醉了，半夜里起来就大叫：“唉哟，不得了，无明发啰！”把大家都吵醒了，众和尚要追打他，他就跑，结果回头一看，庙子失火烧光了。原来他是要告诉大家火要来了，又不好明讲。

火就是瞋心，瞋心就是无明。无明缘行，我们投胎的动力是行阴。你们打坐念佛为什么杂念妄想去不掉？现在应该知道了吧！我已经讲明了嘛！因为行阴没有停止啊！它永远都在动，没有办法，等于我们睡觉时血液循环没有停止。我们不能得定，不能专一，就因为行阴的力量大得很。

无明缘行，一念无明引起这一股业力，它动性不停。行缘识，一有行动又引起中阴的意识，我们思想意识不能停，因为行阴动了，缘就是连锁的关系，一个抓住一个，一个抓住一个。中阴意识看到男女两个有缘的，三缘和合入胎了。识缘名色，一般人称名色就是胎儿，因为四大就是色，变成了有形的肉体。名色缘六入，胎儿在母体中变化，有眼耳鼻舌身意，就是六入，有了生命。六入缘触，触是内外接触起了知觉感觉的作用。触是身根来的，有了身体就有感受，譬如穿了衣服觉得冷或热，是触。触缘受，这两个有什么不一样？触是讲起作用，你两手合拢来感觉到是触，你手合拢觉得暖还是冷，到心里头去了，身心两个发生关系，那是受。

感与受不同，那能够感的是触，受是连到心理。触法有时不一定连到心理，也就是生理上叫触，可以说是医学上讲神经的反应。如果我们某一部分神经麻痹，神经反应我们感觉不到，但那没有麻痹的神经还活着的，触法还在，但你心理可没有受了，所以触跟受是不同的，否则会觉得差不多。因为受，好受的就爱，受缘爱，爱得要死就要抓住，爱缘取，我要这个茶杯、这个手表，要抓。这世界上越抓紧就越会飞掉，求不得苦嘛！人生有八苦。你越想求它，它越厉害，同物理一样，向心力有多强，离心力就有多强。天下事有时你不想抓它，它偏跑来了。

爱别离苦的背面就是怨憎会苦，你不要的它偏来，你不愿意见的人，一转弯就碰见，跑到厕所里还碰见哩！喜欢看到的人偏偏写信不回，电话不接，是不是？人生就是这样。

取缘有，因为抓住有，所以构成了偶然暂时属于你的，这就是有。其实没有真的有，一定会散去的。所谓“积聚皆销散，崇高必堕落，合会终别离，有命咸归死”，爬高了一定要下来的。东西啊、钱啊，累积多了一定散掉用掉，很多钱也是替别人累积，儿女也是别人啊！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只要有生命，总有一天会死亡的。所以有是抓不住的。有缘生，生缘老死。死了呢？一念无明，无明缘行，又来投胎了，这叫十二因缘，是圆圈。

所以要想修行得道，就要断无明，也就是要断见思二惑，断惑就证真，证到真如就得道了。所以基本上无明一念空掉就得道了，以小乘来讲就得阿罗汉了。大乘的菩萨还要进一步做到《心经》说的“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你以为切断就得道了吗？错了，那是小乘偶然的，等于“抽刀断水水更流”，是假的空。大乘菩萨毕竟空，不需要断去无明。所以断惑证真是小乘法门，大乘菩萨没有讲断，非断非常。无明没有断，而是转无明而成真如，转识成智。因为无明本身是空的，它不停留的，用不着断它。所以说“无无明，亦无无明尽”，所谓尽就是断，不需要断就空了。《心经》这一段一路无到底，“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陲……”就是菩萨境界。

维摩居士这里也讲“无明乃至老死皆无尽故”。你这才会晓得缘起性空，性空缘起。一念无明怎么样缘起而来？它自性本空，不要你去空它的，本来不存在。所以“缘起是道场”,十二因缘同无明，乃至最后老死皆无尽，不需要你去断它，是它来空你。

“诸烦恼是道场，知如实故。”小乘的修法是要断一切烦恼，断惑证真。维摩居士说烦恼本身就是道场，因为烦恼本空嘛！烦恼是心态的相状，你不被现象所迷住，那个心态是本来清净，本来是实相，你知道如实。所以“烦恼即菩提”这句话，也在《维摩诘经》里。

“众生是道场，知无我故。”他说，不用离开一切众生，众生主要指人类社会。你要跳出红尘，离开这个社会，你想躲到哪里去？你说自己什么都不要了，只要青山绿水，自以为很解脱，但是都被这些颜色困住了，是更红的红尘。众生世界本身就是道场，用不着逃避。如果没有众生，也不需要成佛了。既然没有众生，自然不需要度众生了，何必成什么佛呢？有人感叹这个世界太乱，我说就因为世界乱你才有事可做，世界不乱你还有屁用？因为有众生所以才要成佛，度众生嘛！没有众生你成佛干什么？没有对象了嘛！

“一切法是道场，知诸法空故。”一切法包括了魔法、外道法。如果魔法、外道法不在一切法之内，逻辑上这一切法就不能叫一切了。善法、恶法、有为法、无为法……无法而不在内，才叫一切法，而一切法皆是道场，因为一切法自性本空。

“降魔是道场，不倾动故。”学宗教的人都很迷信的，讲有魔啊、有鬼啊，什么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说得像真的一样。实际上魔在哪里？魔都在你心中，是自己捣鬼。所以说起心动念就叫做天魔，如你硬压下念头，不起心动念就是阴魔。或起不起，有时有念有时又好像无念，就是烦恼魔。什么是或起不起？就是“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清代有个文人蒋坦，有天听见雨打芭蕉，心绪凄迷，就在花园的芭蕉叶上写了一个句子：“是谁多事种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他的妻子看到了，就接着写：“是君心绪太无聊，种了芭蕉，又怨芭蕉。”其实，人生境界不管出家的在家的，都是“种了芭蕉，又怨芭蕉”，所以一切都是自造的。

《西游记》中描写孙悟空头上被观世音戴了个金箍，最怕唐僧念紧箍咒，一念咒孙悟空就头痛，只好听话了。最后到了西天，唐僧也取了经了，孙悟空一想，头上的金箍还没取下，就跑去找如来佛，请佛帮他取下来。佛就笑了，问他：“猴子，是谁给你戴上这个金箍啊？”孙悟空答：“是观世音啊！”佛要他摸摸自己的头上是否有个金箍，孙悟空一摸，真的，本来就没有戴上。这就是“种了芭蕉，又怨芭蕉”。孙悟空因此大悟，猴子就成佛了。人生这个头痛的圈圈都是自己戴的，每个人没事还要想个办法找个圈圈戴到头上，戴上之后，头痛极了，好烦恼啊！然后想尽办法把这圈圈脱掉，还告诉人自己本事多大能脱下这个圈圈。脱掉了不到三天，头不痛了，人就不舒服了，又来一个圈圈把头套上去。

讲回到降魔，哪里是魔？你以为打坐看到可怕的鬼是魔吗？那些魔都不可怕，就算那个魔要吃你，你给它吃下肚，两手一抠，不就抠了个窟窿出来了吗？孙悟空最惯用这个办法的，被吃下去，一捅就出来了。被鬼弄死了也好嘛！死了我也变鬼跟他打一架。这没什么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自己心中之魔，烦恼魔。唉！“种了芭蕉，又怨芭蕉”。这个很难办。所以维摩居士说“降魔是道场”，什么是真降魔？就是不动念，“不倾动故”。你不去种芭蕉，当然就不怨芭蕉了嘛！

“三界是道场，无所趣故。”跳出三界你去哪一界啊？是第四界、第五界，还是第六界？智不住三界，悲不入涅槃。已经跳出来的人自由自在，来去自由。

“师子吼是道场，无所畏故。”诸佛菩萨说法如狮子之吼，狮子为百兽之王，狮子一吼，百兽都为之头痛脑裂，所以常比喻诸佛菩萨的说法是狮子之吼，就是这个道理。也就是说，诸佛菩萨说法说真理讲正道都没有恐惧。

“力无畏不共法是道场，无诸过故。”佛有十力、四无畏、十八种不共法，都是道场，这些名词前面已经讲过了。

“三明是道场，无余碍故。”成佛得到三明六通，六通前面讲过了，三明是漏尽明、天眼明、宿命明。明比通还厉害，通不过是打通了，像阴沟一样通了；明像太阳出来，无所不照。三明是道场，没有残余的障碍。

“一念知一切法是道场，成就一切智故。”这就统统告诉了我们，什么叫真正的学佛。道场不在山上也不在庙子，就在你心中。讲了那么多，你随便从哪一点悟道都真是道场了。“一念知一切法是道场”，根本大彻大悟就是道场，到了这个境界，一切大智慧成就，成佛了。

维摩居士对光严童子一路棒子打下来，都打光了，扫光了一切。他接着说：“如是，善男子！菩萨若应诸波罗蜜，教化众生，诸有所作，举足下足，当知皆从道场来，住于佛法矣。”他说，你应该悟到这些道理，懂了“如是”，也就是懂了前面所讲的，一切学佛的人假定都懂了这个道理，应该依六波罗蜜教化一切众生。菩萨在世间所有作为，“举足下足”，就是提得起放得下，像脚走路一样，统统都是道场。你哪里去找个清净道场？菩萨道在世间举足下足，“当知皆从道场来，住于佛法矣。”佛法就在这里，哪里有道场？一念清净，当下就是道场，你又何必“种了芭蕉，又怨芭蕉”?

维摩居士给光严童子说法，这位菩萨名光严，智慧光明的庄严，这一段法都是说智慧庄严。

“说是法时，五百天人，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故我不任诣彼问疾。”维摩居士讲完时，在场同时听法的五百天人，都大彻大悟了，都懂了。所以光严童子也表示，自己没有资格代表佛。

《维摩诘经》到这里，由十大小乘阿罗汉弟子开始，一直到大菩萨弥勒菩萨、光严童子都不敢当代表。不是不敢去，如果你认为他们是不敢去见维摩居士，那同我们世间人一样，何必学佛呢？这一班人也太不伟大了。其实他们是不敢做佛的代表，可是求善知识问法是很愿意的，就是愿意当学生。所以最后只有文殊菩萨去了，文殊菩萨是七佛之师，一切佛都是他教出来的，只有靠他的智慧带领大家一齐去，这是《维摩诘经》的故事。

我们知道，《维摩诘经》这一品，讲的是大乘菩萨境界，重点在每一位大乘菩萨的见地。第一位弥勒菩萨所代表的见地是如何是菩提，也就是如何是得道，大彻大悟，悟的是什么东西。第二位光严童子所代表的见地是如何是道场。道场是修道的地方，佛教中的显教和密教将修道的地方都称道场，例如庙子、佛殿、佛堂等。有称庵或堂的，过去习惯将比丘尼所住的地方称庵，在家女居士修行的地方称堂。称寺的，就是丛林、大禅林，例如满清末年留下来的丛林，江苏扬州高旻寺。称庙的，普通把庵、堂、寺都称为庙，但是近世大陆出家人所住的地方很少称庙的，庙代表了一切神庙。道士们所住的地方不叫寺也不叫庙，而叫观，读音如灌。这些都算是道场。佛堂是道场，大殿是道场，佛的塔庙是道场。有时候在家人请法师们来念经或是放焰口，临时搭个棚子，挂个佛像，那个地方就叫道场。中国佛教的习惯，在念经做法事的地方，就叫做道场。今日的闽南语、广东话大概还有的，说某某法师做道场去了。中国的民俗观念上，一个念经、修行、打坐的地方都叫道场，这是宗教形式上的观念。《维摩诘经》却告诉我们，大乘佛法真正的道场在心，不在外形，不着相的。他还讲得客气：“缘起是道场，无明是道场”；换句不客气的话，厕所也是道场，天堂也是道场，不垢不净。只要心一念清净了，当下就是道场，就是修道的场所。

顺便告诉你们年轻的同学一个故事，现在东方的文化，尤其是禅、佛学，流通到外国，尤其美国，已经很久了。这件事算算不止二十年了，当时在美国有一位中国的老教授，他没有学过禅。在美国当教授也很可怜，随时要有新的东西补充，如果三五年没有新的著作、新的报告发表，就落伍了。其实在中国也一样，每一个读书人到老都在用功，不断地上进。因为禅开始在美国流行了，所以大学里要他把禅宗的东西翻译出来，他接受了这个任务，翻禅宗的《指月录》、《五灯会元》等等。那时他跑到日本东京去翻，碰到很多问题，日本佛教界也不能完全满足他，最后不知怎么打听，到了我这儿。我因为他是中国人，翻译到外国去的东西不要给中国人丢面子，就答应帮忙了。

后来才知道他原来也没有学佛、学过禅的。其实现在也很多这样的人，这些在国外的中国教授，每位都懂禅，唉！真是可笑！他把翻好的东西寄来要我审查，我要他一部分一部分寄过来，全文一次送来我没有时间。那时有位老道友黄居士，他现在都有九十多岁了，他英文程度很好，我那本《禅宗丛林制度与中国社会》就是他翻译的。我就请他审查，看看翻译对了没有，有问题就来问我。结果看到那位教授把道场翻译成坟墓，黄老居士很生气，就讲：这种错误怎么得了？我不改了！唉呀！我就讲，千古以来翻译的东西各种错误是很多的，你也不要生气了，还是给他改过来吧！何况，他把道场翻译成坟墓还有道理的。什么道理？中国人过去要和尚去坟上放焰口念经，盖一个棚子，就说做道场了，习惯了。这教授小时候在国内大概看过和尚在坟上念经做道场，因此他想道场就是坟墓嘛！

但是你们同学要千万注意！不要因为常识不够在外头闹笑话，你外出弘扬佛教不要变成黑扬佛教了。过去的鸠摩罗什、达摩祖师，这些大师们到中国来翻译佛经，翻译得那么好，那么准确，可不简单。过去因为有政府、皇帝的提倡，每一个翻译的地方都有千把人，很高明的人集中在一起，一个名词、一句话都研究了好几个月才确定。不是像你们现在学了几句外文，中文又只懂一点，然后就乱翻译一通，牛头不对马嘴！这是讲到道场，特别插进这一段。

我们学佛的两大观念在这儿了，怎么样才是道？就是菩提，由弥勒菩萨代表，这讲过了。第二个问题，怎么样才是修道的地方？也就是道场，由光严童子代表。修道的地方不在哪里，一切在自己的心中。前几年我要闭关，到处看地方，好多同学、老朋友都要我去他们那里，有的房子我看了就跟他们说不行。也有人要送我地，那我还要盖个房子，等盖好了，也许我闭关都该改成“闭棺”了。忽然想想，自己也傻，还找什么地方，都市里就可以闭关，我住的地方门一关就闭关了嘛！心关了就关了，到哪里才叫闭关啊？所以人家以为我去了一个山顶上，其实我就在都市里关了三年。自己把门一关，当天就闭了。不要特意找什么清净地方修道、出家，你心不清净，哪里都不清净，去哪里都没有用！道场就是这个道理。你们去找什么庙子？到庙子你才不妙呢！一样的烦恼，一样的痛苦。你真妙了以后，嘿！什么痛苦的地方都是道场。注意！这是大乘佛法的要点。

弥勒菩萨代表菩提，把道是什么搞清楚了。悟了道以后，找个地方行道，道场也搞清楚了。悟道、行道，地点也有了，现在开始修道。

持世菩萨——如何修行

“佛告持世菩萨：汝行诣维摩诘问疾。持世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我昔，住于静室，时魔波旬，从万二千天女，状如帝释，鼓乐弦歌，来诣我所，与其眷属，稽首我足，合掌恭敬，于一面立。”

现在《维摩诘经》的主角换成了持世菩萨。我们要注意，每一位菩萨的名号同佛法都有密切的关系。持世是保持这个世界，世界一切法就是佛法，在家在俗是世间，世间法就是出世间法，没有两样。做到这样才能够修持、行道。

佛转向持世菩萨，要他代表佛去探维摩居士的病。持世菩萨向佛表示他没有资格去，因为他从前住在静室修道，大概不晓得是在哪个山里，又盖了个茅棚或修个庙子，庙子里也不清净，就再找个房间，房间修成关房，什么人都不进来，就清净了。当时，大魔王波旬带了一万二千名天女来了。

你可能想，魔王为什么要带着天女？要知道，大魔王是所谓的阿修罗，还是有功德的，有相当的善行，但是瞋心烦恼不断，一切业习的种子不断。魔在古时是写成磨，就是磨难、折磨的意思。挫折、烦恼都是磨。你肚子饿没饭吃，饭就是磨。夫妻吵架，彼此就是对方的磨。后世把石改成鬼字变成魔，你就把魔想成鬼了。实际上修道人都有魔。譬如我常说自己一天到晚还受魔，但是什么天魔、阴魔我都不怕，最怕人事魔。人找你麻烦，看到真烦死了。你不要以为看到什么三头六臂、牙齿露出来的、青面的，那些一点都不可怕。人事魔最可怕了，我觉得人比魔可怕多了，这是真话，你们要注意这个道理。

另一个道理，魔跟佛是有同等力量的。基督教说上帝万能，但是为什么却不能降魔？上帝与魔鬼并存，上帝的本事有多大，魔鬼也有多大，那上帝就不见得万能了，这个最重要了。佛法也是同样道理，佛能够降服一切，最后还是降服不了魔。在《涅槃经》上说，佛要涅槃了，就问这个魔王波旬，好了，我要离开这个世界，你总该高兴了吧？魔王说，差不多，高兴，但是也不高兴。佛说，我走了五百年后，还有我的弟子，正法还可以住世，五百年后你还有什么办法来破坏佛教？这些在《涅槃经》里都有。魔王波旬回答，你老人家安心去吧！我有办法的，我穿你的衣服，吃你的饭，讲你的经。佛说，啊！你行！你厉害！这是魔破坏佛教的愿力，我们眼看着这个时代都快要来了。中国老话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魔的力量比你大。做人的道理也一样，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好事没有两样一起来的，可是坏事一来就好多接着来，这个娑婆世界就是那么痛苦。

魔鬼不稀奇，处处都是魔，人生境界能不被魔所魔住就了不起了。魔王波旬是天界的大魔王，佛在《华严经》也说过，大魔王是十地大菩萨的转变，他故意走魔王的路子来磨练人，看你能不能过关而成道。所以修行人并不必一定怕魔，经过一番魔障，道理进步一番，过了这一关你就跃进一步。

所以魔王波旬是天人境界，这是看不出来的。他带了一万二千个漂亮的天女，自己变成了帝释的样子。帝释是欲界天的天主，住在忉利天又叫三十三天的中心，就是中国所讲的玉皇大帝。持世菩萨正在静室中修道，当时不晓得是魔王来了，以为是玉皇大帝带着天人来了，还吹打着音乐。经上没有细说，但是一定还带着五彩祥光从空而降，到了持世菩萨那里，帝释率领随从向持世菩萨恭敬行礼，然后站到旁边，是那样地崇拜他。你看一个人修道到这样，你们假使打坐或念经时，不要说来了那么多天人，就来个土地公公或城隍爷给你磕头，我看你不晓得要多高兴了。老师啊！我工夫进步了，那个城隍爷土地公都来拜我了。你一定高兴得发魔了，不只是发疯。

“我意谓是帝释。”你看，修行多难，持世菩萨是大菩萨了都分辨不清，以为是天人玉皇大帝来护法了。

“而语之言：善来！憍尸迦！”就对他说，憍尸迦你来得好。憍尸迦是帝释的梵文发音，有人说天主教基督教的上帝的英文是God，就是玉皇大帝憍尸迦的名字，我说这不一定，很难讲，音是相近，但不要随便牵强附会。

“虽福应有，不当自恣。”持世菩萨接着批评他，你虽然福报大，是玉皇大帝，不要太骄傲放恣。古时中国的帝王权力多大，但是只敢说是天子，祭天时一样要跪下来，自称臣，这一套天人观念看似神话，但它构成了宇宙观念的制度，所以天人的福报比世间的帝王还要大。但是持世菩萨告诉他不要放恣，你看他带了一万二千天女，而且又有那么多音乐，排场不得了。

“当观五欲无常，以求善本。于身、命、财，而修坚法。”持世菩萨接着对他说法，他教训玉皇大帝，你还要进一步修行才行。我们出家修行的人不敢享受五欲的快乐。五欲是色、声、香、味、触，是修道人要远离的。你又有天女，又听音乐，又唱歌又跳舞。五欲福报享完了还是要堕落的，你虽有善报做了玉皇大帝，这个并非究竟，更应进一步修道向善。向上修到色界就要走禅定的路线、戒定慧的路线。你这样可不行啊！

修道的人要把四大肉身看空，观身无常。这个世间的命，欲界的命没有什么了不起，分段生死的命非究竟。就算到了色界、无色界，变易生死的命也没有什么了不起。这些不是真的命，真的命是悟到菩提证道。至于财，古代人间皇帝拥有四海，四海之内莫非王土。当了玉皇大帝，人世间乃至于欲界天里面都属于他的。人的生命身体是正报，财产物资是依报。譬如阿弥陀佛在西方极乐世界，那个光寿无量是正报，西方极乐世界国土，琉璃为地，七重行树等等，是他的依报。我们世上人有的身体有缺陷，有的特别健康强壮，这是正报。如果没有房子没有钱，那是依报不庄严。我们修行人要正报庄严、依报庄严，就要行一切善、修一切功德才能做到。有人这一生虽然生得端正，一切很好，就是没有钱，因为前生不布施的关系。

有人这一生功业大，钱也有，但是身体有缺陷，例如清朝的曾国藩，是中兴名儒，出将入相，那还得了！可是他一生受皮肤病所苦，身上像有鳞甲似的，一抓要出血的，所以有人说曾国藩是大蟒蛇投胎的。又我们晓得的有位第一等的贵妇人也是有皮肤病，一辈子治不好，没有办法。这就是前生持戒不清净所致。又比方常用花供养佛，可能他生来世会长得庄严漂亮，像花一样好看。不过你小心，好看也会找来很多麻烦，因果要注意！供养花不要发求好看的愿，这个因一不对，果就不对了。供养花的时候要求一切众生的福报，就是使人一见起恭敬心，不要只为自己。

回过来说，生命是正报，财物是依报。持世菩萨劝魔王波旬假扮的玉皇大帝，当然他不知道这是魔王，魔王的威力同玉皇大帝一样的，天人没办法消灭魔王，魔王没办法消灭天人。我们这个乱世，在佛经上来说是劫数，这时三界里天人和魔王在作战，佛经上描写开始时天人容易失败，最后天人反攻，魔王败了，就带领了无数的魔兵魔将躲到莲藕的一个洞里。魔王用他的神通，把莲藕的一个小洞变成了另外一个三千大千世界，所以天帝就找不到他了。这莲藕的洞在哪里？就在我们心中。我们的心房里也有个莲藕的洞，这是表法的道理。

像持世菩萨这样的大菩萨，事前都看不出来这是魔王，他对魔王扮的玉皇大帝说，你应该看空了，“而修坚法”，坚就是修定，再进步上进，坚固。

假如持世菩萨看出是魔王的话，他会不会还坐得住？会不会起恐怖心？这还是个问题。所以这魔王对他还留了一手，化成帝释，正面来诱导。魔对胆子小的来吓唬他，对胆子大的，像菩萨境界的吓不住，他就现出可爱的面貌。这持世菩萨对魔王的说法，是正法，讲得都是很对，是善的一面。修行人行善业道，一切清净放下。

“即语我言：正士！受是万二千天女，可备扫洒。”菩萨是菩提萨埵的简称，菩提是觉悟，萨埵是有情。菩萨觉悟什么？觉悟是悟道，有情是利他，自利利他是为菩萨。菩提萨埵在中国文化就是道人，有道的人。菩萨在中国古代有几种翻译名称，有叫开士、正士、大士。开士是开悟者。观世音菩萨又称观音大士。

魔王化身的玉皇大帝就劝持世菩萨，接受这一万二千天女作供养，可以帮你扫地啊、烧水啊、抹桌子啊。中国后来送人丫鬟说是“可备扫洒”，就是引用自鸠摩罗什翻的《维摩诘经》。

“我言：憍尸迦！无以此非法之物，耍我沙门释子，此非我宜。”持世菩萨一听，就说，憍尸迦，你不要诱惑我破戒，我是沙门，出家人，佛的弟子啊！连妻子都不娶了，还要给我一万二千个天女！我的妈呀！怎么得了！怎么拿这非法之物，要我收下作供养！沙门是译音，汉朝时译作桑门。唐朝以后就都不用了，只用比丘，因为印度不论哪一道的出家人都称作沙门，是通称，等于中国人将修道的都称道士，不管你是哪一道的。比丘、比丘尼就是特称，后来用习惯了，叫沙门也可以，可是根源要搞清楚。

持世菩萨持戒很严谨，尤其出家沙门是比丘，修苦行(头陀行)的比丘衣服不超过三件。所谓三件不是说天气冷了你穿五件不可以，三件是以袈裟为标准，批上袈裟还要露出膀子，在印度天气热可以，到了中国，尤其在天冷的地方，你怎么能只披一件呢？所以就有了海青，海青是汉朝衣冠，大袖。头陀日中一食，零碎的东西都没有了，只带个钵和净水瓶，净水瓶的梵文音译为军持。中国古代有一句名诗：“空街夜雨注军持”，就是夜里下雨，拿个净水瓶在外面接雨水。天落雨在中医学上叫无根水，医书上写熬药用无根水，就是下雨时半空中接来未落地的水叫无根水。这些都是常识，不告诉你们将来书都读不懂。

“所言未讫，时维摩诘来谓我言：非帝释也，是为魔来，娆固汝耳。”持世菩萨责怪魔王的话还没讲完，维摩居士这老兄就出现了，对他说，这不是玉皇大帝，是魔王，来扰乱你的！连是不是魔都搞不清楚！所以维摩居士第一句话就骂了他。

“即语魔言：是诸女等，可以与我，如我应受。”维摩居士气派大，就对魔王说，你怎么把这一万二千天女送给和尚？他怎么行？通通送给我才对！他照单全收了。

“魔即惊惧，念维摩诘，将无恼我？”魔王一看到是维摩居士来了，就吓死了，心想，糟糕，碰到他了，这下完了，魔王这下要折本了，就像《三国演义》说的，赔了夫人又折兵。

“欲隐形去，而不能隐。尽其神力，亦不得去。”魔王当时就想隐形，不灵，又把所有的神通使出来，仍然逃不掉。

“即闻空中声曰：波旬！以女与之，乃可得去。”这些镜头连电影都演不出来的，当时空中有个大声音就来了。波旬！叫魔王的名字，你赶快听话，把一万二千天女给他，你才走得了。

“魔以畏故。”魔王听了空中声音的警告，大概是魔王老祖警告他，没有办法，害怕了。

“俛仰而与。”这个文字用得非常美，俛仰是形容低下头又抬起头想了半天，舍不得又不得不给的样子，最后只好把天女给了维摩居士。

“尔时，维摩诘语诸女言：魔以汝等与我，今汝皆当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维摩居士就对这些天女说，你们的老板把你们送给了我，就属于我的了，第一个条件，给我听话，先要发菩提心。

“即随所应而为说法，令发道意。”下了第一道命令，然后维摩居士当场把一万二千天女作了处理，教育他们。一万二千人每个人的个性都不同，维摩居士用大神通力，根据每一个人过去的业力、现在的个性，对每一个人分别作不同的教育说法，每一个天女都觉得维摩居士在自己面前作单独教育，使得一万二千天女每一个人都发心修菩提正道。这两句话可不要随便看过去了。

“复言：汝等已发道意，有法乐可自娱，不应复乐五欲乐也。”教育完了，维摩居士说，你们现在肯修道了，有佛法清净的法乐可以享受，再不要去享受世间五欲的快乐了。我们欲界是以五欲为享受，有学佛的道友说，这个或那个是种享受。我一听，这还在魔境界里，说是信佛修道，老实讲，资格不够，只能说像那个样子。讲一句话你们出家人不要多心，大陆江浙一带，在家人有时故意称和尚为和样，和尚的样子，南方话尚、样同音。和尚是梵文的音译，意思是为人师可以让弟子道力生起，叫人和尚是真正尊敬的称呼。你们不懂，看我叫住持法师为和尚，还以为我不尊重他。

“天女即问：何为法乐？”能够懂什么是法乐的，才够资格称作居士。这里天女就问维摩居士，什么叫法乐。注意，这里正题来了。

“答言：乐常信佛。”维摩居士回答，常常处处要恭敬佛，不是只有到了佛堂才如此，自己内心恭敬，才是信佛。不是叫你拜佛像，佛教不崇拜偶像的。那些泥巴塑的、木刻的，都不是真的佛菩萨，那是表法。真正佛在哪里？在你心中。佛经告诉你，心、佛、众生三无差别，三位是一体的。佛是化身，心是法身，众生是报身。也可以说，佛是报身，众生变成化身，这个无定位的。怎么叫常信佛？怎么是真正信佛？你现在懂了吧！不是迷信，不是去庙子烧香磕头，你随时恭敬自己的心，随时恭敬一切众生，不要看不起任何一个人，才是信佛。所以说，佛以佛眼看众生，以慈眼看众生，不是以怨恨轻视的眼光看别人，才是信佛，信自己的心。你们都是信佛的，但是严格来说，诸位都不够资格。要随时恭敬自己、恭敬别人啊！

“乐欲听法。”乐于研究、听经、听说法。你说佛已经不在了，那我听谁说法呢？我们这里有五六部《大藏经》呢！你们要看啊。我书房案头上也堆着好几本《大藏经》，我每天有问题就抽出来看，随时研究。你们没有我这样用功吧！可见你们不“乐欲听法”。你说读书、看经没时间，好苦，那就不乐了。读书求学问是乐趣，谈何容易！

最近好多同学劝我，老师你不能这样搞啊！算算一个礼拜有十几堂课，老命不能这样拼啦！完了以后你还要看书、做事，每天能睡上几个钟头呢？怎么得了！我说，放心吧！我的业报还没完，死不了的。前天晚上我还告诉一位同学，我看东西处理事情是享受，你不要担心了，去睡吧！你要做到研究学问、研究佛法是一种快乐，那么你算是得其中三昧了。你们看书读经记不住，看不懂，好苦啊！我看大家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苦乎？有朋自远方来，如果家里没钱买菜招待，不亦惨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要这样我宁可做小人。

“乐供养众。”大家要反省，这就是戒律，你们供养众做到了吗？你处在团体中，满脸的怨气，满口的怨言，一肚子的怨恨，这就没有守“乐供养众”的戒律。据我所知，这里有一位同学答应为大家讲《庄子》，讲了之后大家颇有怨言，认为这位同学好高骛远，好为人师。你们没弄懂《庄子》，人家帮你们弄懂，是好事，是法供养，你们竟然这么小气。这个就要骂你们！这是犯了没有“乐供养众”。

假如别人也有过错的话，应该劝导，或者观过而知非，自己反省不要犯这个过错。因为别人犯过，就吱吱喳喳的，这是犯了口业。因为讲“乐供养众”，触动我对这件事的感想，才告诉你们。你们犯的是普通人的心理，不是学佛人的心理。自古文人相轻，千古以来文人都看不起别人。老话说，文章是自己的好，太太是别人的好，这是中国人的通病。人的心理都如此，不只是知识分子，你看佛教界里也是，批评这个法师那个居士不对，甚至骂人。佛教怎么会兴起来？都不团结。所以你们问我，某某人这么讲的对不对，我从不答复。你不提人名，说有件事这么说对不对，我或许会答复你。

文人千古相轻，我说，宗教是千古相仇。不管信的什么教，信教的人彼此是仇人啊！比文人还厉害。越是信教的，那个恨人的心理越比普通人重。佛说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结果宗教团体的人我是非特别多，我听了就烦。那么江湖呢？江湖是千古相忌。文人千古相轻，宗教千古相仇，江湖千古相忌，这几句把世故人情都说完了。

你们在这里号称修行，是不是真修行？考考自己。一个学佛的胸襟气派一定要大，能够包罗万象，对的就对，不对就不对，这种小事没什么了不起。话说回来，同学们固然不对，作者听了这些闲言闲语心中烦恼，也太没有程度了。叫你们读的《昔时贤文》，其中有一句我七八岁时就背了：“谁人背后无人说，哪个人前不说人”，哪个人背后没有人批评啊？那两个人碰到了，不讲别人的事讲什么啊？这就是人。老夫妻俩在房中讲媳妇怎样、儿子怎样，也是在讲人。所以把人世间这些东西看通了，听了那些话都是狗屁不如，这样你就胸襟大了。

我以前做过领导的，部下在我面前，我讲什么，“是”都喊得大声，背着我可就有花样了。任何人对你喊万岁，将来叛变的就是他。越恭维得厉害，越靠不住。我经常同那一班在做事的人说，绝对喊服从的人问题最大。有些翘头翘脑的，你吩咐他就这么办，他不同意，真是讨厌，可是他有他的理由，而且是对的。这时候你坐在上面的人，意志就要像刀一样，把自己这个不快的心理硬是切下来。桌一拍，好！就照你的办！这样才可以做上面的人，很痛苦啊！

本来上佛法课不跟你们讲这些的，这些课不是跟你们上的，把你们教会了也没有用。这些是给真要为人上者，或者将来能当师父的时候就有用了，做师父也要包容徒弟啊！不要说徒弟了，你的儿女也是有自己意见的，都是乖的吗？儿女、学生、徒弟都一样，只好包容，该骂的骂两句，好的要奖励，过后呢？讲句不好听的，管他妈的！反正我要死的。你晓得自己总要死的不就好了嘛！没得气了嘛！你不要以为我这不是佛法，这就是咒，即说咒曰：管他妈的！就好了。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这不是笑话，你真学了这一法就行了。

“乐离五欲。”大家学佛能真的“乐离五欲”吗？离不开吧？我有个最新型的彩色电视机，大概这两三年没有看过两次。过去我天天看电视，不是为了看电视，而是学生做了某某电视台的总经理，他要我帮他看演对了没有。现在根本没有时间看，而我看你们有时候看得两个眼睛比入定还厉害。那喜欢听音乐的，也没有离开五欲。这个时候要考验自己能不能“乐离五欲”。其实，你们在看电视，我撞见了也不出声，就悄悄地来，悄悄地走，你们将来做人父母做人婆婆的要懂这个，唉呀！小孩子们有时要让他玩一下嘛！不要管得太严了。你们喜欢看就让你看，万一发现了，唉哟老师啊！请坐啊……那不是味道，不给他知道，他也省力气，我也没烦恼，溜开了就好了，这也是为人上者要学的地方。叫你们绝对离五欲，那是烦恼的事情，要自己修到离开了五欲，然后觉得是快乐境界时，你就够得上修行了。所以要注意第一个字，是“乐”离五欲。

“乐观五阴如怨贼。”五阴是色受想行识，看这个身体像冤家一样，不迷恋它，把它放下。你们在理论上可以看这个身体像冤家，在情感上可亲得很，这个身体你能空得了吗？空不了的。众生享受的都是属于五欲之乐，佛享受的是清净涅槃之乐，但是如果贪图清净，被享受困住了，一样是魔境。要搞清楚这个道理，才能明白维摩居士为魔女说法的道理。

什么叫魔女？贪图享受之乐。什么叫魔境？贪图享受之乐，凡有所著，所执着、所贪着的，通通是魔。了解这个道理，才能了解真正大乘佛法的精义。魔女悟到了这个道理，能转过来，烦恼即是菩提，那就不叫做魔女了，成了空行天女，也是密法所称的空行母，是女性成就的境界。修密法空行母成就的，可留形住世，身体永久存在，随时来去。但是这可不是随便能修的，如果自己没有程度，算不准修来的是妖魔鬼怪，不是真正的空行母。

“乐观四大如毒蛇。”这个身体是地、水、火、风四大所组合的。这四大如毒蛇一样在咬我们，在吞噬我们的生命。生命的本身不是这个肉体，我们每天为了这个身体忙碌，为了身体而消耗精神，占去生活十分之九以上的时间，三顿吃饭，大小便，穿衣脱衣，睡觉等事，都不是为了生命所需要，是身体所需要。这身体是四大组合而成的，中国俗语说学佛的人四大皆空，就是看这身体不是我，我现在只是有几十年的使用权，而没有所有权。我不可能拥有身体的，它随时变去。虽然是暂时使用，这四大的身体还是很麻烦。等于聪明的人不肯买房子，宁肯用租的，因为买了房子麻烦多。我们智慧不能成就，菩提不能证得，都是被四大所困扰。各位每天昼夜二十四小时中，大部分是被身体困扰，不是不舒服了，就是饿了冷了，或者是身体的变化，荷尔蒙分泌失调引起情绪好坏，所以要观四大如毒蛇。

可是谁能做到“乐”观四大如毒蛇？事实摆在这里，这边的同学都学过白骨观，十个人中能观得起来的有半个吧！真观得起来一个都没有。你光观得起来有个白骨的影子不算，能定得住的十个人中有零个。讲学识、理论都吹得蛮好，工夫通通没有做到。白骨观就是观四大如毒蛇，凡是修大小乘佛法，这个修持的方法是基本的。假如有人观白骨，你问他乐不乐，很苦的啊！在那儿东搞一下，西搞一下，腿又发麻，修久了营养又不够。佛也说修白骨观要注重营养，释迦牟尼佛这话绝对是修持经验来的。

若四大能够观空，再进一步，进入妙乐境界，那才是观四大如空而得定。得定的人在定中是乐，是享受。为什么人肯入定？定是一个绝大的享受。不过，如果大乘菩萨“耽着禅悦”，贪着禅定的境界是犯菩萨戒的，因为他不能起而行之，不能行六度万行的布施法门。话虽这么说，你们年轻同学没得到禅定，腿也熬不住，就不要拿这句话来讲，自称走大乘路子，不“耽着禅悦”，看不起这小乘法门。哼！不要自欺了。先要能够修到禅定，才发大心而舍弃禅悦，那才可以谈菩萨戒，否则不能谈的。

所以说观四大如毒蛇，然后达到四大皆空，在这个境界得妙乐，得享受。据我所知，在座有些年纪大的同学，有的已有二十年以上的修持经验，你听了这个话不要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了，因为你坐起来非常舒服。其实你还是在四大中，你感觉到的是身体受阴的快感，你正在被四大毒蛇吞没而不自知，不要自以为是。要四大完全观到空，没有身体存在，没有受阴的感受了，然后在空的境界发空性的妙乐，这才是观四大空以后的妙乐。维摩居士告诉这些魔女，你们所贪图的身体上、心理上的快感，都非究竟。要得到究竟的享受与快乐，必须能“乐观四大如毒蛇”。

“乐观内入如空聚。”什么叫内入？我们身体外面有六根，大概我们所了解的只有五根，有一根也在身体上，不过在身体表层以内。眼、耳、鼻、舌、身这五根很清楚，意根你就看不见了。古人讲意根所在，是从心脏连到脑的部分，他们不知《成唯识论》说“第六意识不住身，又遍寄身中”。我们一接触到外界的东西，内在就会有反应，所以叫做内入，这就是六入：色、声、香、味、触、法，法就是思维。六入进入到身体内部，便产生了思想、情绪各种的变化。我们闭上眼睛，好像自己内部有个东西，在想，在作用，就把这个东西守得牢牢的，一般打坐都是在这里搞。其实你觉得很清净、很空，那是外法尘进入内在意根上所徘徊不去的影像。

所以我们觉得内在有个思想，来来往往，这就是意根停留了法尘的影像，就是所谓六入进到内部来。但是一般人没有观察到，现在维摩居士提出来，教他们观，所谓止观，你要观察清楚，一切六入进入内部，你以为内部有个东西能够思想，维摩居士告诉你，如空聚，假的。看起来有个东西住在里面，好像有个生命的东西，实际上是空洞的。所有的感受，一切的声光变化，到内部来，一下就过去了。假使我们死了，六入不能内聚，就是人体的死亡，我们活着时是六入内聚。但是这个六入内聚有没有个东西呢？毕竟没有东西的，是空聚，假的。

我们身体四大也是这样，感觉死人比活人重，我们抱起一个活人容易，抱起死人就比较难，为什么？他四大中的风大没有了，所以就感觉重了。譬如气球充了气比重就轻了，如果扁了的话这气球比重就比较沉重了。所以这身体内部是空聚，空空洞洞的。我们活着觉得内部有个思想，有个感受，这是假的，不要受它的欺骗。上一句“乐观四大如毒蛇”观身空，下一句“乐观内入如空聚”观心空。身心皆空，达到乐的境界，得禅定的妙乐，那是真修行，真享受。

这里每一句话都是大乘的修行法门，我们要好好观察牢记。

“乐随护道意。”怎么样能随时随地保护修道最初发心的意念？我经常告诉你们，上课时不要打坐，要看经本，不然自己在自欺。为什么？你说喜欢听课，心很清净，那同玩弄听收音机是一样的。你们自己不观察，现在年轻人做功课喜欢开收音机听，就是这个道理。你心以为在打坐，其实是大散乱，结果用这个时间好像在听课，也不看书本，在那儿打坐，听得很有意思，这叫做“秋风过驴耳”，秋天风吹过驴子，驴子同猪一样的，这个耳朵吹进来，那个耳朵吹出去了。所以智慧永远不能成就，结果这个经典也听了，那个道理也听了，一问他，写都写不出来，记也记不住。

智慧的成就，能知过去未来，是靠“随护道意”这一念。要你们看《华严经》净行品，依着意思做到就是道意。所以为什么一直要你们依《华严经》净行品来修行，可是谁做到了？我看是做到了“倒”意，不是道意，统统在颠倒中。

“乐饶益众生。”这更难了，是菩萨行，乐于在一切做人做事中修菩萨道，处处是利益他人。我们这里都标榜是学佛的人，有没有利益众生的思想呢？理论上有。我也是人，知道大家做了好事会想，啊！今天我行了菩萨道，帮忙了人。告诉你，越是书读得多、佛法听得多、佛学了解深的人，计较心就越大，简直没办法收拾。中外都一样，知识分子的做人，比愚夫愚妇更坏，因为有了知识，计较心也大，就容易意见相争，认为只有我的才对。没有知识的帮忙，人对于是非善恶的分辨就很平淡。所以有时候不用菩萨的智慧和眼光，多了知识学问反而堕落得越快。这是讲“乐饶益众生”之难，也是戒行。

“乐敬养师，乐广行施。”乐于恭敬供养师长，这很难。中国的孔孟之道讲尊师重道，但是普通社会对尊师重道做得是不够的，最注重尊师重道的是宗教。所有的宗教都非常尊师的，注重传承，但是多半只是形式上的，没有尊师的行为。现在无论是中国还是欧美社会，都不重视师道尊严。现在还有些中国的读书人，想保留过去的文化，要求别人尊师重道，真是笑话。原因在哪里？教育制度变成了学校制度了，不是从个人来师承学习，而像去到百货公司的商业行为，老师上课是贩卖知识，学生念书是选购进货知识。尤其将来声光科技发达，电脑的普及，知识的传播更不靠个人传道，所以尊师的精神只会更薄弱。

但是这个尊师的道理还存在吗？是存在的。有两点要注意：第一点，尊师重道的真正精神在于尊重知识学问本身。所以佛学里对于传法的老师视为是法身父母，给人慧命，智慧的寿命。肉身父母给的肉体，寿命只有几十年，慧命可是永远地不生不灭。例如文殊菩萨是七佛之师，连释迦牟尼佛都是他的学生，他早已成佛了。因为学生要到这个世界来成佛，就来帮忙，应化成为释迦牟尼佛面前的菩萨，这都是法身父母的道理。所以“乐敬养师”是尊重法，也尊重知识。

第二点，以我的研究，所有宗教中尊师重道最严重的是佛教，而佛教中最严重是密宗。密教对于敬养师父有马鸣菩萨著的《事师五十颂》，讲如何对老师敬养。照那个规矩，我们一般做弟子的没有一个够资格。那规矩非常严重，几乎可以说比盲目迷信还严重。东西是白的，如果老师说是黑的，就跟着老师当成是黑的，我们一般人是做不到的。

佛教的尊师精神，影响到后来的宋明理学家们，我主张你们年轻人一定要看宋、元、明、清四朝学案，可以看到儒家在宋明以后对于师道的尊严，好多地方值得效法。例如明代大儒罗近溪，学问很好，他把老师严山农接到家中，他的儿孙要为太老师招呼茶，他不准，因为是他的老师，他必须自己来，儿孙辈还没资格。可惜你们学佛的人不看儒家东西，这门户之见很严重。我常说宋明理学家等于是佛家的律宗，真讲戒律你要看四朝学案。老庄等于是佛家的禅宗。这罗近溪在《明儒学案》只写了一半，他要死的时候，学生们都赶来了，跪在老师前面，请老师多留一下。他给学生吵烦了，就同意多活一日，时间一到他就走了。《明儒学案》只记到这里，但是你就知道他可以预知时至，而且生死来去自在。《明儒学案》不愿意记载神秘的一面。根据我看到其他文献的记载，在他死后不久，他的家人还收到他自外地托人捎回家的口信，家人一问，带信人和罗近溪在外地相遇的那一天，正是他老先生走的那一天。你看，他还有化身呢！儒家诸如此类有成就的人还很多。

回头再说“乐敬养师，乐广行施”，于上而言要乐于敬养师，于下而言要乐广行布施一切众生。这里尤其要注意这个“广”字，是我们一般人所做不到的，我们偶然有点善心，都是像俗语说的：强盗发善心。大家像强盗土匪，偶然发一点善心就很了不起了。为什么这一篇都要加个“乐”字？是对魔境界而言，与世俗追求的快乐享受不同。学佛的人也在追求享受、追求快乐，但是同世俗有不同的一面，这就是佛法。

“乐坚持戒，乐忍辱柔和。”学佛第一要守戒，戒律没有什么了不起，怎么说呢？它是个生活的规范、生活的艺术。尤其是比丘、比丘尼戒，它是佛教僧团生活的规范、道德、艺术，是一种民主社会的自我约束。因为佛的弟子男的女的出家很多，如果没有共同遵守的规范，这个集团怎么样带领？除了根本戒律是属于道德性质的规范以外，很多戒律是共同生活在一起必须有的规律。能坚持遵守戒律的人是了不起的，但是难了。我们每一个人心里都有戒律，但是那个戒律可不是教主规定的，你知道吗？例如儿女或丈夫、妻子违反你的要求就不可以，那就是你的戒律。又例如你的东西习惯这么摆的，旁人给你摆得不对就不高兴，也是你的戒律。所以你看不惯别人，是因为别人犯了你的戒律。这是小戒律，不是真的戒律。

大戒律是团体的行为，道德的戒律基本上有杀盗淫，这不只是一个人认为是罪过，而是一切众生都害怕这个行为，是根本戒。其他的生活戒律是为了团体的安全。普通的戒律是什么？就是公交车后面写的：“保持距离，以策安全”。你懂了这个，就懂了戒。你们同学们不懂生活的艺术，都觉得自己是特殊的，常来找我有殊殊的要求，我看你就不值钱了，不懂事。对老师也好，对团体的主管也好，越信任你就越要守规矩，给人家做榜样，聪明的领导人一看，心里有数，知道这个人可以。假使有人在团体里不要人家告诉他戒条，自己处处严谨，保持道德规范，没有不成功的。所以礼仪的戒律是这样。

基本道德上的戒律除了居士戒、沙弥戒、比丘戒、比丘尼戒、菩萨戒以外，什么是戒律？经典就是戒律。你们没有研究律宗，律宗的根据是：所有经典就是戒律，每一条都是戒律。你以为受了二百多条的戒是戒律？那个行为太有限了，那二百多条戒，大部分的行为与印度当时的环境有关，我们不会犯的。有许多根本没有办法，我们早就犯了，连祖师爷都犯了。环境不同，时代不同，那些戒早应该改了。所以到了中国来，百丈禅师就把它改了，叫做丛林规矩。但是丛林规矩到了现代，又应该改了。要改的地方很多，时代不同了，过去是点青油灯，现在是电灯；过去吃饭时苍蝇蚊子一起来的，现在没有；现在有自来水，过去丛林早上四点钟几百和尚起来，一起在院子排队，手里拿了洗脸帕，轮流去巡堂和尚抬出来的热水桶中沾点热水，擦把脸就下去，你现在讲丛林，也这样擦吗？怕都擦成花脸了。过去丛林半个月排队洗一次澡，现在行吗？这些都是生活行为，很多需要变动，这个不是真戒。真的戒是什么？此心随护道意是真戒，念念随护道意，念念随护行为。

进一步说，真正的戒是“乐坚持戒，乐忍辱柔和”。尤其在团体生活中，几个人能够修到忍辱？反而是狠心地侮辱人家，给人家好看，认为这样才够英雄，其实处处在造孽。性情要柔和，做得到吗？性情柔都很困难，和就更难。我常观察同学们，一有什么达不到他的所望，那个眼神都横起来变成毒蛇了。告诉你们，眼跟心是连在一起的，就是起了这一念的因，在你的阿赖耶识就有了瞋毒的种子！就不得了啊！所以，学佛不是光盘腿盘得好，这些行都是戒，做不好都不行。而且不只是“忍辱柔和”，要乐于“忍辱柔和”，做到了就是“乐坚持戒”的成果了。

“乐勤集善根”，这个和上面都是连着的。坚持戒做到了，修养由外再打进来，由忍辱达到内心的柔、和，没有任何地方不使人有祥和之气，个个喜欢。学佛的人有一句话，未曾学佛先结人缘，就是学佛第一步要广作布施，先结人缘，然后结一切众生缘。但是许多人不自我反省，看到任何人都讨厌，人家看他也讨厌。为什么不得人缘？因为他心地上道德根基不够，多生累世不修忍辱，不得柔，不得和，因此在轮回中慢慢打滚吧！功德不会圆满。心性能够修养到柔，柔而到达祥和，那就人见人爱，是人人都喜欢的菩萨境界，功德圆满。要乐于在这一方面修，才是佛道。

我们晓得，一切众生平常日用之间，动坏念头比好念头多得多。前面讲过儒家等于是佛教的律宗，都讲戒律的。我们年轻的时候一定要读《文昌帝君阴骘文》、《太上感应篇》这两本书。你们年轻人没见过，我们小时候读书，书桌子旁边有一张纸，叫做功过格，这个纸上有很多圈圈，一个月一张。每天检查自己的心念行为，有不好的，就拿黑笔在圈圈里点一点，有好的，就拿红笔在圈圈里点一点，然后定期检查，到底是黑点多还是红点多。

我小时候家里请了位前清的秀才先生，按那时的说法，我家是东家，他是西席。他留过洋，可是从不说洋文，每天除了教我们读书就自己读《金刚经》。他是吃素的，所以我母亲每天都为他准备斋食。我常常觉得这先生的嘴中有香味，觉得奇怪，就问我母亲，她说一定是先生的牙齿松了，素菜中的芝麻落在牙缝里我才闻着香。我后来上课时仔细观察先生的牙，果然如此！这是一笑。但是他很诚心，有一年他留在我家中过年，他在自己房间里读过经之后，供上祖宗牌位，供上菩萨，拿出功过格，很紧张地看着，就跪着一面打自己耳光，一面骂该死！该死！我看是黑点比红点多的缘故。我那时好奇，是从门缝偷看先生才看到的，这是确确实实的事。这就是中国文化的国民道德教育，它有自己的一套。现在学校里有什么训导处，越训越盗，训得了吗？《文昌帝君阴骘文》、《太上感应篇》，我现在都还保存着。像这样修持，叫“勤集善根”。

善要下根啊！我们有时候也动了善念，动了善心，但是不入根。刚要对人好一点，善事做了一点，忽然另一种刺激环境来了，就什么都不管了，恨起来比不行善的时候还要恨，这是善根没有成就，所以修道不会有成果的。要“勤集善根”，这就是你们同学经常不大注意的三十七菩提道品，那里头特别注重这东西，可惜你们只把它当作佛学的名词。修道学佛，戒、定、慧不能完成就是功德不能圆满，功德如何圆满呢？就要“勤集善根”，行善要种下根基，深深埋根下去才能成就。

“乐禅定不乱，乐离垢明慧，乐广菩提心。”注意！要“乐勤集善根”以后才真正得到禅定。你们有的经文本子把这两句圈点成上下句，等于一正一反。所以我们修道打坐为什么不能到达禅定的境界呢？因为善根的根基不深。根基不深不能成长的，所以你们打坐做工夫有时候好、有时候坏，进一步、退三步。有时好个几天就不得了，穷人得宝，“抖”起来了，结果穷人抖起来进了精神病院，因为善根不深啊！必须要“勤集善根”以后，才能真正得到禅定之乐，永远不散乱了。实际上什么是禅定呢？行善就是禅定。禅定到了，必然念念行善。所以看你真有没有定力，只要看你有没有行善就知道了，不是看你能盘腿盘多久。但是盘腿也是要的，这是习定，练习定的基本工夫。真得定了，盘腿、放腿、走路、睡觉，无一不在定中，这要善根成就才做得到的。

有了禅定以后，“乐离垢明慧”，才能发起智慧。智慧是什么？是离一切心理上的染污，唯识学心所上的染污都离开了，心中明净。这明净不是理论，是工夫，内外光明清净。这个时候，真正的智慧不思而得，不勉而中，发动了。得了智慧干什么？大彻大悟而证得菩提，所以“乐广菩提心”，菩提是翻译名称，意思是觉悟，就是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中文是无上正等正觉、大彻大悟。这里为什么要加一个“广”字？表示不是我们一般小智慧小聪明境界。所以我这一次跟着去年讲的《瑜伽师地论》连贯下来，要你们研究《成唯识论》，就是要开发开广你们的智慧。真了解了菩提心，就知道它的体是性空缘起，而以大悲心为用。真得了菩提心，一定发大慈悲心。

“乐降伏众魔，乐断诸烦恼。”什么是魔？不是你夜里看到了鬼，烦恼就是魔，一切众生心中皆有烦恼。我常说佛学比一切学问都高明，例如佛法用的“烦恼”两个字，或者翻译成烦惑，每人每天没有哪个时候不在烦，恼是讨厌。烦恼不是痛苦，痛苦就很严重了。没有一个人不烦恼，《维摩诘经》说“烦恼即菩提”，看你能不能把烦恼转过来，烦恼转了，就清净了，就大彻大悟了，就“离垢明慧”了。烦恼就是尘垢染污，一切心态心所所起的，都是染污心理。魔有很多种，烦恼也有很多种，所以佛说“一念之间有八万四千烦恼”，这呼吸一进一出叫一念，这一念之间就有那么多烦恼，自己没有检查出来。

你们爱写文章的就可以体会，当你拿着笔在写字的时候，你观察一下(这就要有定力了)，我们的思想来得快，笔跟不上，你用电脑打字也跟不上。思想很快，一把握不住就溜过去了。你想记录自己一刹那之间有多少思想是没有办法的，尤其是思想敏捷的人。你们跟我久的同学都知道，我写东西的时候，要摆三支笔在那，写得快起来都来不及再找笔，过去了就懒得动了。你就发现，如果写不快的话，你最好的观念一下就溜过去了，过去心不可得啊。这里告诉你什么？不要当闹热听了，这是叫你检查自己的一念。你从这里坐电梯下去，只有十一楼，不要一分钟就到了，可是你在电梯里想了多少事了？你看有人坐在那里织毛线，你以为是织毛线，其实在搞烦恼，脑子里都在想别的，心都是散乱的，不得禅定。很多年轻人看书根本看不进去，你们都有这种经验了。如果你每本书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读下来，中间没有岔过别的思想，那就叫读书了。能这样专一的话，修行也能够专一。但是你做不到，都是一面看，思想一面在那里跳动，这叫烦恼。所以禅定也做不到，智慧也做不到。定就要在这个地方体会，否则你打坐都是在搞昏沉，修亥母定，亥属什么？亥属猪，要注意啊！

“乐净佛国土。”烦恼清净了，就一念之间烦恼不生，叫无生法忍，离染污心而明净，此心就是净土，净土就是佛土。《维摩诘经》说“心净则国土净”，内心一净了，佛土境界就清净了。道家张紫阳真人讲过：

不移一步到西天 端坐西方在目前

顶后有光犹是幻 云生足下未为仙

不需要往生，已经生了，也不要往，自然生，也不往，自然去。西方就在你心田中。你纵然修禅定到全身放光，也还是幻境界。你身体可以飘起来，站在白云上，还是妖魔境界，仍然是由妄想心生出来的，并不稀奇。换句话说，你心还没有清净，还在着相。不着相烦恼就转菩提了，就达到“乐净佛国土”。

“乐成就相好故，修诸功德。”这是修大乘道学佛之路，为什么要“修诸功德”，修一切功德？我们若持小乘戒、比丘比丘尼戒，走的是消极地修善，没有积极地修功德。大乘菩萨戒除了消极地为善，还要积极地修功德。所以修功德是非常积极的，修一切功德圆满才能成就一切佛法。大家早晚做功课都念“皈依佛两足尊”，哪两足？福德和智慧都满足了。福德怎么来的？修功德来的。功德成就，福德就圆满。大家学佛往往重修慧而不修功德，但是慧也没有修到，听了又忘了就是没有慧根，要能一入即三世不忘，即使是读书的博闻强记，也都是修得的。

你们同学在现代教育之下老是靠笔记本、原子笔，靠电脑，脑子永远是空白的，我最反对。我有时也靠笔记本，这是因为脑子暂时先管下面重要的，临时拜托这笔记本先帮忙记下来，等下我还是要把它记到第八阿赖耶识心田里的，这样可以拿起来就用。我不相信年纪大的记忆力就退步了，至少在我现在这年纪还否认，记忆力反而比以前还好。为什么？年纪大了功力越来越深，头脑就越冷静，记忆力就越强。所以年轻人谈不上，年轻人能博闻强记，除非他修定力有成就，或者是过去生的定力带来的。历史上讲白居易生下来就能认字，还有很多人也是这样，那都是真的。

这是讲修功德的重要，功德不成就，智慧是不会成就的。善根成就的人是有真智慧的，真智慧是真神通，真智慧是真善根。过去我们中国人讲：“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十几年以前我在大学教书就讲，“万般皆上品，唯有读书低”。这个世界每一样东西都值钱，只有知识不值钱，但是知识的代价，它的成本，比什么都高。一篇文章写下来，稿费没有几个钱，但是真正的好文章，要累积了许多时间，收集拢来许多智慧，不过写一二千字，那个成本的确很高。

几十年前我有个不识字的老乡，发了财，找我帮他写一封家书。我事情很忙，他就坐在旁边等，等急了要催我快点，就说，求你真难啊！你这写信不过就拿起笔画个两下嘛！言下之意好像我有意为难他。这一下我有点火了，也想教训他，就说：“写信就拿起笔画个两下，那你来画！”他说：“我就是不会写才求你嘛！”我说：“你晓得我给你写封信，成本多少钱吗？”他说：“这就一张纸有多少钱？”我说：“告诉你，从我妈妈怀胎那一天算起，生下来，从小养大，又读了几十年书，现在不过会替你写信，这要多少成本啊？你同我一起读书的，你怎么不会写！?”他被我骂得只好说：“是啊，我小时候不努力，我笨嘛……”

你看，智慧是不值钱，但是财富再大你买得到智慧吗？譬如你想悟道，你可以花钱请人替你去打坐吗？你可以悟道吗？所以要想悟道，还要“修诸功德”。不要以为你只打坐，什么事不管就可以了，现在有好多同学走上这个错误的路子。我真要骂人了，你能修得好我头都给你！我同你赌这个头。我不要打坐吗？我这个老头子一天到晚为你们忙得要死，什么事都要我管，连草纸都要我管，天气冷了，还要打电话上来提醒你们把窗子关好，不要着凉。我这是什么禅定工夫啊！我在当你们的孙子啊！这是干什么？“修诸功德”啊！你为什么不在这个地方去参究呢？光会在那里自己当老太爷，要读书写文章打坐，你那个文章，哼！叫做文脏！打坐叫做打堕！学佛注意啊！要修诸功德啊！

能“修诸功德”才能做到上一句“乐成就相好”，佛有三十二相，八十种好，智慧具足，福德具足，是怎么修来的？不是他六年在雪山中冰雪靠背来的，如果这样可以成佛太简单了，你打开冰箱靠个六年不就成佛了吗？不行的啊！要修一切功德才成就相好庄严。这不是我讲的，是维摩居士对魔女们说的，我不过是个传话的。

现在继续讲维摩居士为魔女说法，什么叫做魔境界？就是求快乐、求享受、求快感。维摩居士一连串说下来，说明世间的快乐并非究竟，那究竟的快乐是什么？现在继续：

“乐庄严道场。”由刚才讲的是个人的庄严体相，现在讲到道场。我们的身体是正报，我们长得白、黑、胖、瘦，不同的健康情况，都是因果报应问题，这是正报。时代社会的环境、有没有财产、住的环境甚至一切的遭遇，等等，是依报。例如阿弥陀佛有三十二相八十种好，这是他的正报庄严。因为他的四十八个大愿，愿一切众生成就，所以他成就的道场是西方极乐国土，依报也庄严。

我们做人也一样，有人一生正报庄严，现在看到这种人很少。过去在大陆，地广人多，我看过很多例子，许多叫花子相貌蛮好的，脸孔长得像佛像，有的几乎两耳垂肩，如果他去拍电影一定是一流的。但他是个讨饭的，什么道理呢？耳朵大了是长寿相，但长寿不一定好。如果看相的说你可以看到曾孙子，你先不要高兴，你可能很孤苦，儿子活得没你那么长。人要靠儿女过生活已经不是味道了，尤其是现代的人，养儿女是责任，不要有做买卖心理，期望他们还你债来养你。时代不同了，这观念要改了。我常讲，儿女向父母拿钱用，是躺着拿的；太太向先生或先生向太太拿钱用，是站着拿的；要想向儿女拿钱用，就要跪着拿了。

再说有的人正报庄严，但是依报不好，环境不好，穷苦一生。何以依报不庄严呢？多生累世不修功德之故，不做善事。所以真正之乐，前面讲要正报庄严，现在讲依报也庄严是人生最乐，是菩萨之乐，乐庄严道场。

“乐闻深法不畏。”喜欢听闻高深的佛法而不怕。为什么要怕？听起来很奇怪，如果你从事教育时间够久，就一点也不奇怪。如果你从事宗教教育、佛法教育时间够久了，更一点不奇怪。一班上课有几十个学生，其中那个笨的，你真想跪下来叫他爸爸，希望他聪明一点都没得办法。而且他真的怕，怕接受教育。一班同学有时上百人，毕业了能够在社会上成功、对家庭有好的贡献的没有几个。乐闻深法而不怕，还肯追求是很难得的。你拿真正好东西教人家，人家不一定肯接受。所以我上课能有这么多学生肯来听课，真想给他们跪下谢谢。能真正闻深法而不畏，并不容易。譬如你们想悟道，悟道并不难啊！真的！为什么人不能悟道呢？因为有一天真有那个道来到你面前，你会怕的。

我上午告诉你们，我实在很佩服那位《外婆禅》(老古出版，新版书名更改为《参禅日记》)一书的作者，以一个在国外定居的七十岁老太太，没有一个老师在身边，能够自己有这么多境界，不单是了解，而且都过得去，不断地有进步，全靠自己摸索，真不容易。昨天下午接到她的信，她每半个月定期要向我报告一次，这一次她说打坐时突然好像碰到了台风境界，风声极大，但是她晓得这是自己里面的风动。风一过了就觉得大水来了，如汪洋大海浪潮波动，她晓得是水大动了。总而言之，地、水、火、风都经历过了，最后不只觉得自己身体没有了，她早有这个境界了，而是气从每个毛孔出去了，充满了虚空，大得很，万物皆无，自己这个人没有了，什么都是云、气，自己觉得在若有若无之间，好像只有一点灵光在虚无缥缈中。我们讲得很容易，她一个人在国外家中做工夫，家里人都不在，碰到这些境界没人可问，也没有人可商量，自己会晓得这是什么，不恐惧，真是非常难。这是“乐闻深法而不畏”的道理，何况还不算是深法。

所以有的人用功修禅，有时候说入魔了，哪里有魔啊？不过是自己害怕畏惧，或者是一念贪着七情六欲境界，就走上岔路了。想起来这位《外婆禅》老太太的日记提到，她的邻居住的是位美国教授，有一天从精神病院出院回家了。一个人进了精神病院就是入了地狱，那是不可想象的，你们没参观过，不知道的。所以你们学佛修道，千万不要把自己弄神经了，被送进了那个地方就不好办了。什么病都可以生，精神病可不要生。不只是学佛的，任何宗教都有年轻人信得害精神病了，没有正知见是很可怕的。这是所谓“乐闻深法而不畏”，不但不畏，听到高深的佛法变成了十善道，变成快乐。

“乐三脱门，不乐非时。”三解脱门之乐是贪、瞋、痴都转了，声闻、缘觉菩萨到这个境界，就不乐非时之乐，是正乐。

“乐近同学。”乐于亲近同道修行的同学，过团体生活的人都知道，这句话真要做到也很难。在团体中一起修行久了，同学在一起是会不舒服的，不但环境不舒服，而且天天会有烦恼是非的。

“乐于非同学中，心无罣碍。”能够乐近同学已经不容易了，而能够和志不同道不和乃至相反意见的人相处，心里面却没有烦恼。不要说别的，即使是家里面住在一起的兄弟姊妹相处，都会心有罣碍，随时会起烦恼，何况团体中的同学！各人意见不同、生活习惯不同，障碍就更大。

“乐将护恶知识。”恶知识与善知识是对立的，佛法讲善知识是最好的，是得道的人、有道德的人、可以指导我们不会走错路的人。即使学问好道德高，如果使我们走错路，就不是善知识，是恶知识。恶知识是坏人，但是为什么仍然要保护坏人？这就是菩萨道，即使是坏的，还要保护他、照应他。

“乐亲近善知识。”亲近善知识当然是应该的。

“乐心喜清净。”维摩居士为什么在这儿讲这一句话？我们会觉得奇怪了。我们学佛修道就是想求个心清净，大家都这么想。事实上，真正到达心念空了、心清净的时候，你就不会干了。刚才讲过，其实悟道很容易，求道求到涅槃境界，到那个时候恐怕你就不干了。我们天天要求清净，真到清净了，不做了。

刚才吃晚饭时跟老朋友们谈话，谈到人生的境界。有一对学佛几十年的夫妻，在家中供养一位禅宗的老师跟着他学，过去很多学佛的人是这么学的。这老师最后在他家里面涅槃了，他还亲自给老师收拾办后事。他道家、密宗都学的，现在年纪也到了古稀的七十开外，正报依报都不错，子孙满堂。这位太太在大陆的妹妹最近过世了，先生得到了消息没有立刻对太太讲，怕她心情不好，现在当到我在场才对太太说了。我就说他：“这个也看不开！生来死去普通得很。别人可以，你学佛一生，修道一生，这个情字舍不掉，什么都不要谈。”这话是说，讲理论容易，劝人的时候好听得很，临到自己头上，鼻子就变成眼泪了，就受不了了。讲心清净，人到了老年清净很容易，什么都没有了，返老还童了，像当小孩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光屁股来到世界上，老年又要回到那个光光的境界去了。修道的人到了什么都没有的境界，嘿！还正好享受。寂寞，在一般人叫凄凉，你如果一知道这个寂寞是享受，就变成真清净了，那无比的舒服，一无牵挂。可是真清净来了你受得了吗？老实讲，你们年轻人学佛是追求好奇，清净寂灭的理论都会讲，给你寂灭一下看看，真到那个境界你受不了的。所以“乐心喜清净”并不容易，不但清净，还变成乐。清净哪里有？处处有清净，你做不到而已。

“乐修无量道品之法，是为菩萨法乐。”要乐于修行无量道品之法，不只是三十七道品而已。我们学佛，三十七道品一样都没有做到，要真正做到三十七道品之法，包括我们上面两个礼拜累积所讲的这一大堆，这叫做菩萨境界，大乘的法乐。我们查佛学字典，什么叫法乐？只是很简单的一个观念。现在《维摩诘经》记载维摩居士所讲的，只列举了一小部分的法乐，还不是全体。全体是三藏十二部，小乘、大乘、佛道、外道、魔道等等，一切的修持转成菩提的境界，叫做菩萨道的法乐。总结这一段，维摩居士是给落在魔境界人说法，魔境界是贪图世间五欲之乐，他劝他们放弃，转修出世的法乐。

“于是波旬告诸女言：我欲与汝俱还天宫。”讲到这里，这个魔王波旬就对魔女们说，我们可以回去了。大家要注意！天人也还是魔，佛学里头的魔并不是坏的，凡是贪着身心爱乐的都是魔。所以有感情是情魔，有爱魔，还有更大的欲魔，这三样是人世间大魔。天人境界就是魔，六欲天中的天人都在魔境界中。我们是不是呢？我们也是，我们就是魔，而且彼此相磨。

“诸女言：以我等与此居士！有法乐，我等甚乐，不复乐五欲乐也。”魔女说，对不起了，现在我们同维摩居士一起，得到了法乐境界，不想要世间的五欲之乐。

“魔言：居士！可舍此女，一切所有施于彼者，是为菩萨。”这魔王看到他的一万二千天女眷属，被维摩居士一个人哄走了，就请维摩居士行个好，放弃天女。还说，一切东西可以布施给别人的，才叫做菩萨。你怎么占有我这些眷属呢？

“维摩诘言：我已舍矣！汝便将去。”维摩居士说，我本来没有执着抓住他们，早就布施啦！你就带回去吧！

“令一切众生，得法愿具足。”这句话就是菩萨境界，学菩萨道的人要能满足一切众生合理的欲望。

“于是诸女问维摩诘：我等云何止于魔宫？”于是这一班魔女问维摩居士，我们跟着魔王回去了，今后怎么样在魔的境界里修行菩萨道？要注意！这是代表我们问，不管在家出家，在这个世界上就还在欲界中，饿了要吃，冷了要穿，病了要吃药的，一切都是魔境界。人怎么样在魔境界里修行？不在魔境界内修，不叫修行。

“维摩诘言：诸姊！有法门名无尽灯，汝等当学。无尽灯者，譬如一灯然百千灯，冥者皆明，明终不尽。”维摩居士回答，有一个法门叫做无尽灯，你们要学。什么叫无尽灯呢？譬如一个灯，一支蜡烛，可以点亮千百支蜡烛，一千一万支都点得亮。只要点亮了，光明永远不尽。这个道理就是无尽灯。

维摩居士继续说，各位大姊回去吧，在魔宫里修法，就是修无尽灯法门。这个道理有两个意义，第一个意义，真正的佛法在世间，不一定要出世，在这个世间留到一点佛法种子的光明，影响更大。所谓一灯可以点亮千万灯，“心灯无尽”就是这个道理。第二个意义是内在做工夫的，只要我们自己心中明白了，即使在魔境界也是好的道场，这个痛苦的世界就是西方极乐世界，还去哪里找个清净道场？这里就是了。所以一灯可以点燃百千万灯，只要一点灵光不昧，随处都是道场，魔宫里正好修行。没有魔的地方是不能修行的啊！没有魔的地方你修行修不成的，因为你不需要修行了嘛，对不对？没有魔哪需要修行？譬如夫妻相处，互相是对方的魔，在这里受得了、空得了、悟得了就是修道。家庭中各分子在一起都是魔，你磨他，他磨你。有好魔的，大家相亲爱的，这个魔是看不见的。不好的魔呢，天天吵，吵死为止。修行在魔宫里修，是大乘道，在魔法里打得过，才是成就。修道人经过一层魔障，就跳过一层道业。俗话讲，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能跳得过一丈，就更厉害了。

所以修行不是跑到庙子、跑到山里去，山里谁磨你？算什么修行？有年轻出家人要去住山洞闭关我都供养，但是我都告诉他们，你修不好的，你去三年再下山跟我做事看看。他三年打坐，跟我做事一天就垮了，就受不了。尤其我这个大魔，天天骂他这样不对、那样不对。他在山上受人恭敬礼拜，到了这里挨老师骂就受不了，这个魔境界过不去你不要修道。《维摩诘经》这一段就是告诉你，受得了魔才是道。尤其你们这些刚刚找上魔境界的，要多注意啊！古人作的一副对子：“能受天磨真铁汉，不遭人忌是庸才。”一个人出来做事如果没人嫉妒你，那这人是个笨蛋。又能干又有本事的，一定有人吃醋被人讨厌，在团体里没有人讨厌嫉妒的，就晓得这家伙一定是无用的东西。有你不多，没你也不少，这样一个人一定是个闲家伙。人做到这样一点价值也没有，这是普通的道理，不是佛法。你不要以为这两句话简单，我是一辈子拿来当咒子念的。年轻时我风头之健，各方面要打击我的很多，心里很烦，一想到这两句，就哈哈一笑，不理了，真解脱了很多痛苦，“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这不是给你们说笑话，你以为一定要什么咒语，这就是好咒语。你哪天夜里碰到鬼，把这两句一念，那鬼都跑掉！如果鬼要来迷你，证明你这个人还有点好处。如果鬼都不理你了，你这个人还有什么用处！对吧？

“如是，诸姊！夫一菩萨开导百千众生，令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于其道意，亦不灭尽，随所说法，而自增益一切善法，是名无尽灯也。”你们在魔境中修法，要把自己点亮，把智慧打开，你就是一盏心灯，在这个世间可以开导教化一切众生，可以影响多少人，都能够发无上正等正觉心。一盏灯点亮了，可以分灯千百万盏。一个菩萨自己悟道了，可以教化人家，不但对自己没有损害，自己的道理越布施出去，智慧越增加，这个道理就叫无尽灯，你们同学就要学。我这里给你们讲明，因为你们不亮，你们虽然也是灯，是熄灭的灯。

我从上个礼拜起，喉咙不舒服，发声困难，好多同学就劝我休息一阵子不要讲课了。但是我不肯停，因为同学们要学啊！还管它有没有声音，照样要它讲出来，这要点本事的啊！我吃了一大堆中药西药，一点用没有，只有不理。学佛的人，牺牲自己照亮别人，所以我不肯停，还不是讲下来了！这是告诉你们，不要自私，不要为名，不要为利，只有一番弘扬佛法的心，不要管自己，你充其量讲死了嘛！假如在这里就是讲死了也蛮好的，你们把油漆一漆，打上防腐剂，就算肉身不烂，还可以给你们卖门票收点钱，也不错，对不对？不要当笑话，就要下这个决心，无私无我，倾你所有布施出去，没有什么艰难的。学佛修道就是这么一条路子，这就是无尽灯。我看你们来学佛学道，年纪轻轻，非常照顾自己，又懒，又不肯助人，但要求起别人却非常严格，看看这个不对、那个也不对，觉得别人都不是圣贤，难道你就是圣贤吗？我看你是“剩闲”，是剩下来没有用的闲人，有你也不多、没你也不少的人。你们在家里、在社会都要帮助别人，牺牲自我没有要求，就是无尽灯的道理。当然要点亮了自己，这也重要。

“汝等虽住魔宫，以是无尽灯，令无数天子天女，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为报佛恩，亦大饶益一切众生。”所以维摩居士对魔女说，你们回魔宫去，以这个道理去修持，自己做一个照亮的明灯，影响无数天人天女都发无上菩提道心，这样才是报佛的恩。什么是报佛恩？就是大大地利益一切众生。

“尔时天女，头面礼维摩诘足，随魔还宫，忽然不现。世尊！维摩诘有如是自在神力，智慧辩才，故我不任诣彼问疾。”讲到这里，这些天女顶礼维摩居士，就跟随魔王回去了。

持世菩萨本来在道场入定，天魔就带了魔女来玩了这个花样，他的处理方式就是对魔王说，我们是出家修道的人，不可以这样。这就是一般学佛修道的人的做法，铁青着面孔教训人。维摩居士就在魔境界里游戏人间，你们千万不要带着一个宗教徒那副死相，大菩萨道要度一切众生，魔就不是众生了吗？外道就不是众生了吗？你就度不了吗？你把他们排开了，那你还算是菩萨道吗？他是坏人更要照亮他，你这个灯就要点啊！所以佛法修道在世间，不在出世间，就在魔道里修佛道，成就了才是真佛道。

既然持世菩萨也吃瘪了，佛就找另一位菩萨。

长者子善德——布施与供养

“佛告长者子善德：汝行诣维摩诘问疾。”长者子是世家公子，善德顾名思义，这菩萨的境界是修一切善的。佛要他代表去问候维摩居士的病。

“善德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但是善德菩萨同诸位菩萨一样，表示自己也没有资格去。什么理由？

“忆念我昔，自于父舍设大施会，供养一切沙门婆罗门，及诸外道贫穷下贱孤独乞人，期满七日。”善德菩萨向佛报告，以前为了纪念自己的父亲，要做功德，就设了一个大布施的法会，供养一切出家人、婆罗门贵族、外道、下贱阶级的人、孤独的人、讨饭的，布施了七天。

“时维摩诘来入会中，谓我言：长者子！夫大施会，不当如汝所设，当为法施之会，何用是财施会为？”那时维摩居士来了，他对我说，公子，真开一个大布施会，不应该像你这样办的，只拿钱和食物来布施是不够的，真布施是法布施。佛法讲法布施是智慧的布施，教育就是智慧的布施。我可不是在布施啊！我这是叫出卖。布施不容易的，我是做不到的，那硬是要牺牲自己，不论是什么人你硬是要教化他。连迦叶尊者、须菩提都做不到，都有偏向。迦叶尊者只教化贫穷的人，富贵人他不理，须菩提正好相反。所以我说我做不到，我的做法、教法只是有限的人可以接受，不能做到无遮大会的法布施，人要有自知之明啊！菩萨道法布施可不容易，法布施真做到了，才是十地菩萨的法云地，说法如云如雨似的普遍洒下来，等于古代所说“龙行一步，百草沾恩”，那才够得上是法布施的大菩萨，我们只算是开始在学习而已。

所谓法布施有时也称法供养，但是严格讲来，这两个名词是有差别的。法布施是已经有成就的菩萨自利而后利他，为人说法，度一切众生，是布施的精神。供养是以下对上而言，例如供养诸佛菩萨。但是一切众生皆是菩萨，是因地上的菩萨，都具有佛菩萨的种性，只不过是善根没有发现。所以用谦和的大菩萨境界心理来说，法布施就是法供养。学佛的人必须要修供养，在修持法门里，供养不光是理论而已。一个学佛的人随时要起供养心，也可以说是要起布施的心，不但要有实际的布施，还要有法布施。

拿世俗的观念来讲，法布施是看不见的，好像不花本钱，我心里想一想就是了。如果是这样，就变成戏论了。法供养、法布施要随时随地培养自己的心田，以清净法供养一切十方三世诸佛、菩萨、圣贤、有成就的僧伽、众生。所有的供养中，如饮食、衣服、卧具、汤药是佛经归纳为四种供养。学法的人如果自己有佛堂做道场是最好了，如果没有，家中也不方便，就不需要。心中有佛，心中就是道场，念念有佛、法、僧三宝在心中道场。开始你观想一个有形象的都可以，想象一个自己理想中的道场，用这个理想的道场随时修供养法。

讲饮食的供养，像我们当年学佛，不论如何，身边总想办法有个佛，因此就弄个佛像，是象征的作用，画的、雕的都好，自己不论吃任何东西，没吃之前都先拿起来供养佛，然后才自己吃。据说我们这里有位同学，他买回来水果都先拿去供佛，然后才吃，不论他是不是学过，以此发心就是对的。实际上诸佛菩萨不需要吃你的，你是在培养自己的恭敬心，上供养一切三世诸佛，同样地也是供养你的父母。我看过很多信宗教的人，对于他们的教主，不论是佛还是上帝，很有恭敬供养心，对于自己的父母却好像是冤家一样。你对一切众生都要供养，何况是父母？很多学佛的人，和自己的家人相处不好，觉得家人是拖累，觉得烦。这些人连自己眼前的家人都不能度，逃避到宗教里来，还说什么要度一切众生？简直是犯罪！佛经上说，事父母如佛一样的人必定得福报的。饮食的供养包括吃的和喝的，乃至我虽穷得没有办法了，泡一杯茶，倒一杯清水，也是供养。你们佛堂泡的茶叶，每天也要换几次，心情要像佛菩萨就在这里似的，不要以为今天已经泡茶供佛了，就不管了，这是自欺。衣服也是供养，乃至自己买了一块布做新衣服都要供养。

供养不只是供佛菩萨，连善知识、上师也要同样供养的，当年我们学佛都是这样做的。现在时代变了，我早就说过，现在不供养佛也不供养上师了，是我们要供养众生。不是他们来求法，是我们要跪着求他们接受法。各位同学，现在有这样的环境供养诸位，吃、住、学一切都不需要顾虑，是何等的福报啊！我常告诉你们，自己要反省，何德何能，受此供养？所以我常常讲戒律有两句：“忖己功德，量彼来处”，这是非常重要的。我们接受人家的供养，要反省检查自己所作所为有什么功德，要估计这个人对我的布施供养该不该接受。这些地方你们不是没有榜样，活的榜样都有，但是你们不知道。有时候高兴起来要骂你们，不高兴只有感叹，此乃佛所说“至可怜悯者”，愚痴得可怜。

如果你们的福德智慧资粮够了，才可以修上乘大法。上乘大法说，“诸供养中，法供养最”。刚才讲的饮食、衣服、卧具、汤药还容易理解，怎么叫法供养？就是你本身悟道啊！你证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大彻大悟就是法供养，也是真正的法布施。有人用世俗的话讲，法供养是精神供养，但是这样说并不对。最好的法供养是自己悟道，其次是此心二六时中无杂念、妄想、烦恼。是不是做得到，这是个问题。所以维摩居士对长者子善德讲法供养的道理，他说开布施大会最重要的不是拿财物布施，法布施才是真布施。

“我言：居士，何谓法施之会？”长者子善德就问维摩居士，怎么样叫做法布施的法会呢？

“法施会者，无前无后，一时供养一切众生，是名法施之会。”这文字容易懂，你一念就过去了。所以后人叫念经是背书，背书并没有错，我已经讲过了，现在你们年轻人读书都是靠笔记，哪一个背得来？书背不来智慧启发不了。佛教的背书的方法非常好，叫做诵经，诵就是读，嘴里念出来。念经为什么敲木鱼呢？木鱼是作什么用的？古人认为鱼是不睡觉的，其实鱼也是会睡觉的，但是因为鱼始终不闭眼，所以木鱼是提醒我们昼夜要清醒，不要无明，不要昏沉，不要糊涂，心目都要保持清明。敲木鱼为的是念经时每一个字都不散乱，念念清楚，这叫念诵。

维摩居士的回答，照文字字面讲，法布施的法会，连在宇宙中过去和将来生存的人都要布施，这是无前无后，同一个时间就供养了一切众生，这叫法布施。这样讲你们听懂了吗？哼，全不懂！这叫做“依文解义，三世佛冤”，如果只照着文字解释经典的意思，过去、现在、未来三世的佛都要喊冤枉了。下面还有两句：“离经一字，允为魔说。”如果你说，那我不照着经典来说，照我自己修持的方法心得而说可以了吧？但如果你说的和经律论的道理不相合，就是魔说，不是佛说。所以真正学佛的人，经要通，教理要通，宗要通，自己悟道工夫还要到，样样要俱到。再严格讲，内明要通，自己内在要得道，外学也要通，世间一切学问要通，才够得上是学佛。如果你只管自己一个人，那学佛干什么？真正学佛的人不会只管自己一个人，一定随时做利益他人之想。现在写佛学论文的人都是在依文解义，抓住一个题目，东一条西一条兜拢来，再写一些批注引证，真教三世佛都要喊冤。

维摩居士讲的法布施，在同一时间供养一切众生，没有前没有后，你做得到吗？可能吗？就算你是神经病会幻想，你如果能幻想出来算你本事大，我就印证你幻想成就菩萨。你绝对做不到的！要一念之间做到，而且不是只有供养人而已。所以你以为文字看懂了，这不算佛法，还没有深入懂得内义。

“无前无后”是要你前后际断。我们把起心动念分成三段，就是三际，譬如我一讲话，你们一听到就没有了，这是前际，下面要讲的你还没听到，这是后际。前念已灭，后念不生，当体即空。这是《金刚经》所讲的：“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你能把自己的身心烦恼、思想妄念一下前后际断，无前无后，当下即空吗？不空，怎么不空呢？无前无后没有说中间啊！中间非空非不空。说空的，前面念头过去了，没有了，后面念头没有来，中间一定是空。这个空的就是自性现前，正是有。这个有不是世间的有，所以唯识法相叫这是胜义有。这是身心修持最基本的法门。能做到一切烦恼妄念前后际断，无前无后，念念当下即是，当现前的一念清净空念，就是供养一切众生，这叫做法布施。我们做得到吗？

我们做个世俗的研究，把布施收到最小的范围。我们这个身体也是一个世界，身体上有很多众生，因为身体内部和皮肤上有很多寄生虫和细菌。身上的细胞是不是一个单独有灵性的生命？以今天的科学还不敢断定不是。假使你念念之间妄念不生，前念皆空，后念不起，当体皆空，一时之间至少供养了身上所有众生得清净、安乐，这也是法供养、法布施。

我们过去学佛的，进出自己家中佛堂都要行个礼，不只行礼而已，五体投地之后要站起来，合掌去供桌前靠一下头，还要有响声，表示额头碰到佛的脚了，这些你们没有看过。当然我现在也自然了，不过在我自己家中佛堂是如此的，也收拾得非常干净。除此之外，每次上座身子摆好了，第一念要想，一切修法不论是修观想、呼吸等等，如有所得，一切成就功德回向一切众生，不属于自己的。这个愿发了以后，第二念再空下去，或者再开始念佛。要随时随地念念如此才叫法供养、法布施，一个人几十年当中能够念念如此，才算是学佛。我们做得到吗？恐怕法供养做不到，倒是在气供养，气人家扰乱你打坐，这个那个的。

“曰：何谓也？”维摩居士讲的，善德菩萨听不懂，就请维摩居士解释。

“谓以菩提，起于慈心。以救众生，起大悲心。以持正法，起于喜心。以摄智慧，行于舍心。”你看，维摩居士一讲就又是一大堆，如银瓶泻水一般，哗……就下来，你接都来不及接。难怪十地菩萨叫法云地，说法如云如雨，盖满虚空。维摩居士是在家佛，超过十地境界，他说法自然也如云如雨。

这里他开始为善德菩萨说什么叫法布施。他说，“以菩提，起于慈心”，你以为文字一看就懂，恰恰不懂。怎么是“以菩提，起于慈心”呢？普通经典说菩提心就包括了慈心，这里怎么说不同呢？菩提者中文意思是觉悟，换句话是悟道，是明心见性。悟了道以后从内心起慈悲心，看一切众生如子女一样，如慈父爱护一切众生，这个是法布施，是法布施的一种。

“以救众生，起大悲心”，行法布施的人，随时随地心理上念念之间在如何救众生，众生有烦恼，有苦，我要如何救他，要起这个大悲心，这样叫做法供养。我们学佛的人自己要反省啊！你什么时候想过要救众生？很多人对我说：“老师，你发愿在度人哪？”我说：“去你的！什么发愿？我为了吃饭！我本愿度众生，现在是反被众生度。”你们听谦虚话听不懂，其实是骂人的话，你们学什么佛！哪里想度众生，你度了谁啊！念念想众生来度你，装个学佛的样子。所以外边人问我信什么教，我就说信睡觉，因为跟他们讲不通嘛，省得啰唆。你说我不慈悲吗？我这就是慈悲，方法不同，大家哈哈一笑。我是看对方什么人，毫无根器的人我就先跟他来这个，你拒之越远，他求之越切。你如果拉着要教他，跪下来叫他祖宗他也不听的，人就是这样的，这是方便法门。

我们反省自己是不是随时有救人的心？不要说救人了，就连肯帮助人的心有没有啊？只要人家一点不肯帮你，只要众生不供养你，就起了大瞋心。所以读经典不是容易的，你看这文字很容易，我们几时做到随时随地以救助一切众生的心情来发起大悲心？这不是要你起个念头：“我要慈悲去救助这些众生”，你有个“我”就错了，要忘我，以救一切众生，起大悲心，才是法供养。

“以持正法，起于喜心”，以修持正法的心情来生起喜心，这里都是讲菩萨四无量心：慈、悲、喜、舍，是学大乘菩萨必须要培养的心情，也就是我们必须培养的情操。我们读佛经真应该一边研究，一边掉眼泪，自己感到很难过。为什么？就拿喜心来说，一天到晚看到人家嫌烦，别人看到你也烦死了，脸孔像讨债的冤家，一点喜心都没有，你还能度众生？凡夫就是如此，你慢慢修吧！三大阿僧祇劫再来。逢人就笑也不算喜心，喜不是笑，是喜悦之心，真学佛修道的人，你看他那个神情，脸上的细胞都是使人看到就喜欢的，即使他在骂人打人的样子都是慈爱的。

喜心怎么起呢？维摩居士说要“持正法”。问题来了，什么是正法？哪个法不正啊？尤其现在末法时代，每个老师每个善知识都说自己是正统的，别人都是旁门左道。昨天才有个同学打电话给我谈起这个问题，他有一阵子没有来我这儿了，他说最近参加了很多这位法师那位居士的法会，本来以为去听一些法，结果光听到他们在批评别人，也有批评我的。他就问我，这是怎么搞的？我说：“唉！如是如是，善哉善哉。”每个人都说自己的是正法，譬如这本《维摩诘经》，大家都知道是正法，就要学习正法，末法时代哪里去找明师呢？本师释迦牟尼佛在这儿啊！他的经教都在，都是正法，为什么不好好研究？因为信不过人。

我们后世学佛的人要记得几点一定的道理：“依经不依论”，一切道理以佛经为标准，乃至《瑜伽师地论》、《成唯识论》、《大智度论》等都是次要，至于后人，尤其现代人的著作根本连看都不看了，因为他有没有修证到，都有问题。其次，“依智不依识”,“依了义不依不了义”，要研究大乘了义经典，譬如《楞严经》，是彻底的经典，有些佛说的经典是不了义，是对某一些程度不同的人作另外的说法，是不了义教。“依法不依人”，你们同学常常说我这个老师很难办，脾气又大，拍马屁拍不上，的确是的。讲到佛法，不管你对我感情如何，我始终保持一个态度，“宁可将身下地狱，不把佛法作人情”。这就是所谓四不依的法门，也可以说是四依法门，不然怕走错了路。这个四不依，在本经最后也会提到，就不先详细说了。

所以我们求师访道学佛不要情感化，绝对要理性化，求正法以四不依的法门来检查。什么是正法？譬如大乘的经教，像《华严经》、《法华经》、《楞严经》、《楞伽经》、《解深密经》、《维摩诘经》、《金刚经》等，绝对是正法，不会有错。古人说通一经一论才真正够资格学佛。唐宋时代是不能随便出家的，要通过佛学的考试，自己可以指定一本经或是一本论，他就考你这本经论，通过了，国家就发你一个证明文凭，就是度牒，不是像现在这么容易拿。若是出家人犯了法规，政府可以把度牒追回来。到了唐明皇以后，有一度国家的财政出了问题，同外国打仗经费不够，也曾经出卖过度牒。

所以经论不通，就不会了解正法。大体来讲，《大般若经》、《金刚经》、《心经》都属于般若系统，在中国的佛学系统里是属于性宗，直接讲形而上道、明心见性。另有由科学的心理入手，一步步起修的唯识系统，中国叫相宗。这两大系统，都属于正法。还有很多正法，如三十七菩提道品、十二因缘都是。再简单点说，佛法说心法是正法，凡是依心起修的都是。

由修持正法而有所得，生起法喜充满，这个是菩萨的喜心，是真正的布施。换句话说，你要度一切众生，就教他正法，不要走邪路，不要走方便法门，“宁可将身心下地狱，不把佛法作人情”。可是你们不要搞错变成悭吝心，跟你学法还非要拿红包来皈依，否则不将佛法送人情。那就变成邪法了，不要借这句话随便用啊！

“以摄智慧，行于舍心。”舍，就是放下，就是布施。什么叫放下？就是丢得开。佛法讲慈、悲、喜、舍，我们反省每一个字做到了一分半分没有？都只是嘴巴上做到而已。舍心做不到怎么学佛？你说你什么都舍掉了，哎呀！就是还有个身子！哼！那是怎么都舍不掉的，我告诉你吧，人要想舍掉外境界是做不到的，不是叫你丢开家庭儿女，家庭儿女就是道场，去哪里找清净地方？你在家中念念舍心，你的家人就是众生，就为他们牺牲不就好了吗？虽然人少，有几个就几个嘛！连为家人都不肯舍掉，不肯牺牲自我，还说要学佛度众生？你连个鬼都度不了！

什么才是舍心？“以摄智慧，行于舍心”。行，是修行。摄，用现代话说就是包括进来。乱摄可不是智慧，譬如讲布施，好多同学都有经验的，大家说起有什么人很可怜，我就同意出点钱。旁边同学劝我为什么要出钱，我说我带头啊！应该做的事就是舍。但是有时同学提到要去帮助某人，我反而说不能，你连一毛钱都不能给，要出问题的，你帮助了他，他犯的罪、造的业反而更重了。同学表面同意，背着我还是去帮他了。事后回来对我说，老师，还是你对了。这就是做善事也要有智慧的。

我们心里越放得下就越空，然后空的智慧就发起了。越放不下，智慧就越是发不起。你们打坐要想清净就是舍心，想把烦恼妄想丢开，但是丢不掉，因为没有摄智慧来修行。放不放得开，丢不丢得掉，那是般若智慧成就的问题，不是你说想硬放开就放开了。你丢不掉的啊！实际上你坐得越好就越放不开了，那个定的境界多舒服啊！定就放不掉了。这个中间的道理要搞清楚，就是摄智慧修行。佛法的智慧是空，你空得了一分，你的舍心、布施心就大一分，你空不了一分，那个不能舍的心就加大一分。

“以摄悭贪，起檀波罗蜜。”檀波罗蜜就是布施波罗蜜。修菩萨道要起布施心，这是大乘菩萨道六波罗蜜的第一条。为什么要起布施心？是为了摄悭贪。我们人都有悭吝的习惯。悭吝不是节省，节省是道德，是对自己的节俭，对人家的宽厚。如果因为我自己节省，对人家也节省，就不是道德，而是悭吝，是舍不得。悭字是心字边上有个坚字，把心抓得牢牢地，一点都舍不得。贪，是有了还想更多。

凡是众生一定悭贪，你说自己能不悭贪，不容易的。譬如我，什么都能舍，就是书不能舍，所以人家问我借书我都不借，因为常常有去无回，乃至一套书借出去，回来少了一本变成残书了。这个心理就是悭，我将自我反省讲给你们参考，大家自己要警觉。不过现在我不怕人家来找我借什么秘本了，因为我把它都印了，公诸天下，你来借十本也可以，我有几百本呢。但是，你看，这还是悭吝心。

所以修菩萨道要先修布施道，前面讲过有三种布施：除了财布施、法布施，还有无畏布施。无畏布施不花本钱的，但是大家做不到。譬如有人怕鬼，你就教他一个法子不怕鬼，虽然你的法子可能是扯谎的，但是只要他不怕了，也就灵了，这也是无畏布施。又比方有人到了极困难的地步，你没有钱帮他，就告诉他一句话：“我支持你！欠了账我替你还！”其实你比他还穷，但是，嘿！这一句话就救了他。给他精神支持，就是无畏布施。又比方有的人生病快要死了，医生说他的病是绝症，我就对他说：“你怎么相信这些医生，他懂个屁！我帮你看了相，现在一摸你的脉，你起码再活十年！没有事的！”其实我是乱说的，他听了居然就好了，我这个咒就灵了。

但你给人家无畏布施可要懂得智慧、懂得方便才行。前阵子有个老朋友打电话给我：“不好了，出大事了！我生病要死了，你不知道吗？某人某人都来看过我了。”我是真的不知道，他心理上也在希望我能去看他。他接着告诉我，自己住院了，自己家的屋子又被一辆车子撞进来，家人几乎送命。我听他的电话，差点脱口而出：“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话到了嘴边咽了回去，就说：“你全家人赶快忏悔，念《地藏经》，我明天送过来，立刻就开始念。你那个面相可以活到九十岁的，不要担心。”这都是现成的故事，给人无畏布施，法供养。

“以化犯戒，起尸罗波罗蜜。”尸罗波罗蜜就是持戒，尸罗是戒律的梵文音译。因为防止不道德的心犯罪，所以佛制定了一切戒律。戒律的修行法门就是在感化一切犯戒的众生，使他不犯戒，度他到彼岸。我们对于悭吝的人要教他布施，对于容易犯戒的人要教他持戒，这样对不对？对？你将来做法师时，可不一定要这么认为啊！你一定要懂得方便，要以慈悲为本，方便为门。悭吝的人你要他布施是要他的命，他不会听的！本来还相信佛法的，你教错了他就不相信了。

对悭吝的人，你干脆教他持戒，一毛钱不要乱花，不义之财也不苟取，他会非常听得进，就信佛了。学到某一个程度，他功德有了，智慧开了，自然肯布施了。如照佛经那么讲，教悭吝的人去布施，绝对行不通的啊！我的经验很多很多。

倒是教爱犯罪的人做布施还容易，他天天去声色场所，往往一掷千金，你要他在某个地方出点钱，他就干，这样慢慢引导他，使他自然不会犯戒。教育要懂方便，不要刻板，抓住“以摄悭贪，起檀波罗蜜”，你还檀呢！他早就弹跑了！几十年前我讲《金刚经》,《金刚经》也讲布施的，有个有地位又有学问的朋友本来天天来听，后来就不来了，后来跟其他同学聊起，他们说这个人认为我上课指着他骂，因为他有几个钱，认为我讲布施就是要他把钱拿出来给我。唉！你说，我这有什么办法！这就是众生。

“以无我法，起羼提波罗蜜。”羼提就是忍辱，忍辱可不能硬忍啊！硬忍要忍出肝病来的。我经常讲，凡是傲慢的人，就是有自卑感的人。世界上最傲慢的人是当皇帝的，而当皇帝的人自卑感最重。因此他多心病最重，这个人靠不住，那个人靠不住，这个人对我不恭敬，杀了他。一个人真做到无我也就无所谓自卑，真正绝对傲慢的人不会怀疑一切人，你看得起我要听我的，看不起我也要听我的，那是只有诸佛菩萨才做得到的“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以离身心相，起毗梨耶波罗蜜。”毗梨耶是精进的意思。我现在深深体会，自己年纪大了，有时候就懒啰！最大的痛苦是批改你们的文章和日记，尤其是过年到了，国内外的来信、贺卡，一个礼拜就成厚厚的一堆，一天拖一天，看了心里烦，可是手边事情又多得不得了，只好倚老卖老，在来信上用红笔一画就寄回去，也算答复了。同学们也不见怪，我老了嘛！这我还算下笔快的，每封信只能用上一两分钟把问题解决了就好。可是就算这样，每次一搞都是一两个钟头啊！要是像你们那样慢慢想、慢慢写，那我的妈呀！早就急死了。

为什么要讲这个事？你注意这个话：“以离身心相，起毗梨耶波罗蜜”。虽然事情办不完，可是大家这么爱护我，怎么办？有时同学们也劝我，你太累了，年纪大了，要多保重一点。我说，算了，早死早了。他们又说，你也要为我们多留一些日子好不好？道理不错，就听你们的吧，好像我还要卖个交情似的。但是，真老了吗？真是事做不完吗？不是的，还是偷懒。懒是怎么来的，有身相！有的时候，一看是重要事情，非做了不可，忘掉自己，一下也就做完了。

如果我坐下来，虽然我也没有定，但是我们总喜欢学个定，这一定就不想动了，这一不想动，世俗的事就堆了一大堆。有时只好牺牲所贪图的舒服，只好起来吧！做吧！这一下就做完了。今天早上跟他们开会还在讲这事，有位同学早上七点钟上来，看见我坐在书桌前，就说，老师那么早起来啊！其实，我昨天坐在那儿看书做事一夜。我一看快天亮了，然后接着九点钟就有事，这就不能睡了，一躺下去一定会睡个无天无地，干脆不睡！一直到中午吃过饭，我还觉得精神好得很。如果今天再不睡，一夜下去还可以到三点。身相没有什么了不起！

我看你们同学真是好懒，年纪轻轻还不如我这个老头，真不精进哪！脑子更不精进，经常看了记不得，精进一点嘛！不就记得了嘛！连我现在都还在记东西，要紧的东西靠翻笔记本多麻烦，多用几次脑筋就背来了。要背到第八阿赖耶识去，不要在脑里想，那不是背！背到不用意识就背来，嘴里就念出来，脑子里就反映出来，那就叫背来了。

“以菩提相，起禅波罗蜜。以一切智，起般若波罗蜜。”来了！你们不是最希望学禅吗？怎么打坐？打坐不是禅啊！但是要学禅定的禅，非从打坐开始不可。大乘的禅固然不在于坐，行住坐卧都在定中，即使你不学禅定的禅，学这个如来禅，也是以打坐为基础。修禅定打坐要“以菩提相，起禅波罗蜜”。菩提者正觉也，你打起坐来在身体上搞气脉、搞感受、搞境界，根本离菩提越来越远。学佛是修菩提啊！菩提者觉悟智慧之道，要参究。所以要你们研究《成唯识论》，这是参究菩提的正路。要用正思维的，不是不思维的。

你们有一点点问题，乃至用功的心理上、生理上一点点问题，就来“老师！老师！”我告诉过你们，不要问我啦！你有依赖性始终不会成功的，我死了你怎么办？你自己先参究，有了结论再来问我，那就好办了。妈妈生给你一个头脑为什么不用？智慧是正思维来的，菩提是参来的。你打坐腿麻腿痛也来问我为什么，你坐久了腿当然会痛。你真要问，就要问自己，究竟是腿在痛腿在麻，还是心在痛心在麻？去参！

有位老同学都七十岁了，二十年来，每天功课不停，一定读一卷《地藏经》，早晚一定打坐。昨天还问我，“这个真要命的啊！半个钟头嘛，腿一定发麻，怎么熬也熬不过去，是啥个道理？”我说，“这没啥道理，你熬一熬就过去了，熬不过去是心的问题，你好好参。现在如果有人用枪指着你，你一动就开枪，包你一天都熬得下来。命要紧时哪还会管腿？”不过要注意！老年人不要死熬，你出了问题去看骨科、神经科可不要怪我啊！但你们年轻同学这一关都过不去吗？你真熬过去了，气脉走通了，舒服透顶就真不想下座，宁可杀头也不愿意放腿。这些道理你要参啊！要求菩提、求觉悟、起禅波罗蜜，处处要讲智慧，不要有依赖性！这每一句经都是话头，都要好好研究，都要参，每一句里头都有深义在，你多用脑筋，多想一下就懂了。

现在接着讲法布施，这法布施拿现代的话讲就是智慧文化的布施、供养，也是道的布施。

“教化众生，而起于空。”“空”、“无相”、“无作”是大乘的三法印，“无作”在有些经典翻译成“无愿”，修大乘佛法这三点一定要把握住，其中包括了大乘修行最重要的“境”、“行”、“果”。一切都是境界，成了佛，弘扬佛法，都是境界。譬如我们坐在这里，我们心理上的感受、思想、身体上的感觉，这一切都是境界。成了佛或是大乘菩萨，他们虽然在教化众生，却不觉得自己在教化众生，不着教化的观念，不着教化的相。行无所事，过了就算，如梦如幻，这是讲自己本身。第二点，在境界上得道的人，教化众生而起于空。诸佛菩萨证道了以后，常在空定中，一切都是如梦幻空花的境界，常住此定中。如果贪着于定，认为定就是道，是错误的。所以定也空，动也空，无往而不空，念念皆在空中。所以诸佛菩萨以菩提心、大慈悲心，怜悯众生，为教化众生而出这个空的定，就是“教化众生，而起于空”。

“不舍有为法，而起无相。”小乘的罗汉最怕有所作为，什么事情都躲开，世间法什么都不管。讲小乘是客气话，讲不客气是逃避现实的人、渺小的人。人世间的责任一切不管，好像别人都该死，只有你修道是世界第一。所以小乘最后被认定是外道，是错误的路线。小乘人偏于空，认为空是究竟，实际上他没有懂空。真正了解了空就明白，静固然是空，动也是空啊！为什么怕动而专取静？大乘菩萨是真悟道的，所以“教化众生，而起于空”。小乘怕一切有为法，怕有所作为。有为法包括了世间法，世间法包括了魔法，一切外道法门，任何一切世间法门都属于有为。无为法只有一样：证得涅槃，就是空。

如果你认为有个空可以证得，可以保持这个空，就像小乘的罗汉们，天天定在这个空上，动都不敢动，起心动念都不敢，他认为这就是空，实际上是偏空。你知道自己定在空境界上，这不还是有为法吗？还是一样没有在修无为。可是他们却自以为在修无为法。世法、出世法一切唯心唯识所造，哪一样不是有为法？唯有大乘菩萨不舍有为法，因为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也是空啊！因此大乘菩萨彻底悟道的，“不舍有为法，而起无相”，不认为无相是究竟，起无相的三昧而如是利生，起这种度世之行。《法华经》说：“一切治生产业皆与实相不相违背”,世间一切有为法，做生意、种田、做任何事，统统与菩提大道不相矛盾。

“示现受生，而起无作。”小乘的罗汉们，什么都不敢动，认为一切空了就是究竟，所以没有愿力。大乘的菩萨们发愿生生世世永远在世间度一切众生。发愿是心法，心念念不可住，作而不可住，所以是无作。大乘菩萨了解生死涅槃皆如空花，因此人世间经常来，照样投胎长大成人，照样遭遇人世间许多事，照样学道、出家、入世，“示现受生”，接受生生不已在轮回中。“而起无作”，而离开了无愿无作那个偏空的境界。这些，都是佛菩萨的境界，都是佛菩萨的法布施、法供养，是真正佛法的道理。所以学佛的人了解三解脱既然是空的，当然更不会执着自己的生命，更要去弘法利生，而不是拼命求个空的境界，给自己享受、安慰，自己坐在空的境界，以为是道，这样是错误的。

“护持正法，起方便力。以度众生，起四摄法。”大乘菩萨掌握了“空”、“无相”、“无愿”修持的“境”、“行”、“果”，因此可以护持正法，使之在世间永远流传下去。什么是护法？现在出家人客气地称呼我们捐献金钱的在家人为护法，这实在不敢当。要真正做个护法很不容易，要十波罗蜜中的方便波罗蜜成就了，懂一切方法才算。譬如佛教、佛法、佛学是一个东西，我们把它分成三个来讲。

现今人类的文化世界的潮流，真是到了末法时期，没有办法可以挽回。为什么没有办法挽回？理由是二十四心不相应行法中的“势速”，是社会的趋势的关系。在这样的潮流时代中，出家、在家的菩萨们，不论是果位上还是因位上的菩萨，都在维持正法，使它住世。我常跟年轻同学讲，佛教的这个教，不跟着时代变是绝对维持不住的，世界的趋势太厉害。像我每天不断地接触到国内外新的消息资料，所以天天有新的观念和想法，看见人类社会的转变太快了，所以我说，宗教的形式不变的话是没有办法的。

但是佛法不会跟着宗教的形式而衰落，反而更昌明。现在全世界的人类，正不断地用各种方法来追求人生的究竟，佛法的价值、佛法的光辉，就会越来越高。在过去，这个护持正法的担子，纯粹落在佛教出家的比丘众身上。但是这几百年来起了蜕变，担子多半到了在家人身上，这问题是非常非常的严重。至于佛学，在世界文化的思潮里，在世界各地的最高教育机构里，佛学的课程越来越普遍，但是对于佛教，这个并不是一个好现象。能够把佛教、佛法、佛学合一，能扶持正法的，就要如维摩居士所讲的，“起方便力”才能做到，也就是要懂得古今中外一切学问，懂得一切方法。你光有方法而没有力量，就像年轻人做一切事，理想非常高，但是方法用出来没有力量。所以要得方便波罗蜜的力，那个方法用出来要有效果。

起方便力作什么用？“以度众生，起四摄法”，这很难了。四摄法大家听得多了，是布施、爱语、利行、同事四样。这个“摄”字要注意，是包含、包容别人。我们做得到多少？例如很多人，包括我在内，没有时间也没有精神来跟你说空话，这就不是爱语的精神，放弃了方便教化的机会。我虽然跟同学讲佛法几十年了，如果有人考核我，应该打零分的。从教育的方法来讲，我不够资格护持正法，因为我没有耐心。怎么说呢？假如碰上了学识修持都有了成就的，就可以很轻松地用禅宗的方法，机锋转语，灵丹一粒，点铁成金。如果是一天到晚念般若波罗蜜，还要在那边张家长李家短的，我的媳妇不好啊……我看了就烦，就没耐性了，可以说是水太清则无鱼。你们年轻法师学四摄法，一定要大大地包容。现在有好多年长的法师，我看了他们真是要五体投地顶礼膜拜，他们有这么大的耐心，能够包容，这是非常难的。要听许多厌烦、不必要的话，要说许多厌烦、不必要的话，要做许多厌烦、不愿意做的事，这就是忍辱波罗蜜。我可一样做不到。所以你们青年同学有志弘扬佛法，就要做到四摄法的布施、爱语、利行、同事。

“布施”，要做到精神布施，我看到你们做事就没有这个精神，事情一多就烦死了，同我一样。我的毛病你们都有，我的好处你们一样没有。甚至还学了我骂人的口气，这只有我能玩，别人可不能玩的。历史上有祖师把七佛的名字写在裤裆里，有徒弟也学了玩，结果下半身就烂死了。所以你们没有这个道，没有这个德，不要学这些。

大家千万对四摄法要注意，如何去包容人家，不要被人家包容，让人家原谅的人是末等人，你去原谅别人，才是第一等人。学菩萨道的人，更应该如此。布施不只是钱财，要有精神布施。你们经常学到我的缺点，我的布施你就学不到，我虽然把自己批评得一文不值，我也有很值钱的地方，你不要好的不学，都学坏的。

“爱语”，我虽然不耐烦说空话，可是还时时在说空话，譬如我讲经也在说空话。我其实连经也不愿意讲了，还讲个什么？你们老早就应该自己懂了。可是有什么办法？不懂只好讲了。这种精神布施你要学。

“利行”，有利于别人的事情，不分大小，有机会就应该帮助。

“同事”就是世间法的同事，同事之间相处不易，你去到社会上做事，每一个地方，不论是公司、政府乃至庙子，都有同事，两个人往往弄成三派。你看我不惯，我看你讨厌，只有看自己是越看越伟大。每一个人都这样，不能与人相处。

所以菩萨道的四摄法——布施、爱语、利行、同事，你自己反省，哪一点做到了？这每一点拿来写文章的话，都可以写成一部书了。中国古人所说的“敬业乐群”，就是菩萨道的四摄法，恭敬自己、恭敬别人，做任何一件事情都专心一致，没有推诿、没有烦恼地做到底，是敬业。乐群是团体群众的人与人之间彼此很快乐地相处，我们几千年都这么教育，结果几千年都没有做好，都是不合作不团结。菩萨道的四摄法是这么难，所以维持正法的人这么少。

“以敬事一切，起除慢法。”“敬事一切”的“敬”是名词，是说我们的心理状况和行为要随时恭敬。恭敬不只是心理的，是对任何一件事认真去做，非常谨慎、慎重谓之敬。要敬重自己，把自己当人看，但普通人不把自己当人看。譬如读书，总想把学问搞好，可是一读书就东想西想，不专一、不努力了，不打起精神，也不限定时间把问题研究清楚，这就是不敬事，就是不尊重自己。尊重自己之外还要敬重别人，与人相处不尊重人，就是不敬。至于敬法敬佛，真做到了吗？几时心中有佛？学佛的人心中随时随地有佛就是念佛，也不用你着相，随时把佛法的精神摆在心中就是敬。

“敬事一切”的“事”是动词，一切的作为行为叫做事。“一切”包括了善法、恶法、不善不恶法、世法、出世法。学大乘道的人要敬事一切，“起除慢法”，除掉了“我慢”，没有我，也可以说一切人、一切事都变成我，我应该替大家服务的。

大家学佛那么久，“我慢”的心理可能还检查不出来。连一个白痴都有“我慢”，但是知识低的人“我慢”心还差一点，学识越高的人“我慢”就越大，因为又加上了“增上慢”，自以为了不起，自己就算错了，也还是对的。所以学菩萨道的人要先去慢心。慢不是骄傲，慢在内心你看不出来，人的慢心挡住了自己不能成道。我几十年经验看人，有的人对我尊崇得不得了，但是他自己有没有真地学法？没有，都在“我慢”中，总找一个理由解释自己的“我慢”，因“我慢”引起不精进、心行错误。

所以大乘佛法要我们“敬事一切，起除慢法”，像今天晚上吃饭时大家说笑，有一位医生的老同学，昨天在医院忙了整晚，救活了一个病人朋友，病人醒了第一句话就说“感谢主啊”，根本不提医生。我们就说这老同学应该用个方便手法对病人说：“对！感谢主把你救回来，不过主命令我代表主来救你。”我说，对的，当一个人信宗教信得发疯时，他就得救了。但是这个不是得解脱，他只是心理上得安慰。一个人不论男女，晚年若能够安排好自己，不要人家来服侍你，是世界上第一等人。

再讲回那个病人，他感谢主就是慢，是宗教的“增上慢”,完全不感谢医生朋友帮了那么大忙。这种慢，不论信哪种教、有没有信教，都是有的。人的慢很难去除，因为自己这样的心理状况很难检查出来，要是能检查出来的话，这个人虽然没有得道，也差不多了。

“于身命财，起三坚法。”人抓得最牢的三样东西，叫做三坚，就是身、命、财。身就是身体，也就是我，是“我慢”的根本。身体还不要紧，命最要紧，假使你生病了，要把胃割掉一半，否则就没有命了，那你只有割了，身体不如命要紧。财也一样要紧，要割的时候，赶快去缴费，割完以后会想，真可惜，花了那么多钱。这三样东西，一切众生都抓得很牢。要能舍，就是真正的三坚法。

“于六念中，起思念法。”大小乘修行法门十个念：念佛、念法、念僧、念戒、念施、念天、念休息、念安般、念身、念死。六念就是十念的前六个，请问我们有念念在这中间吗？才没有。就坐在这里听经，心中也没有念佛法僧，都在思念别的事，没有在这六念中起思念法。

“于六和敬，起质直心。”六和敬是我们在团体中最重要的相处之道。和尚是僧，有时被人故意念成“憎”，成了仇恨的意思。僧伽就是僧团，出家人谓之僧，修道的谓之伽，出家的团体总称叫僧伽。三皈依中，皈依僧是皈依僧伽的意思。僧团不一定指出家，在家真正发心修持的也算是僧团。僧团相处有“六和敬”，就是六个条件，彼此和平相处，没有闹意见，互相尊重。这个敬就是“敬事一切，起除慢法”的敬。我们从经验知道，只要几个人相处，乃至两个人住在一起，就不得了，别人都是混蛋，只有自己是个好蛋。人与人相处能够做到“六和敬”，然后再扩充到这个社会，就天下太平了。

什么叫“六和敬”？第一是“身和同住”，是什么意思？你可以解释成不打架就是身和，没有一个生病的，四大调和，每人都精神饱满，无病无痛，彼此客客气气。身也包括面孔，没有坏脸色给人看也是身和。中国的大庙子一进山门就看到弥勒菩萨的笑脸，学佛就先学拉开嘴巴笑，先学假笑也好，慢慢神经拉开了，看到人就笑，总比哭好看嘛！我最怕看到同学整个人绷在那儿，这是学佛的样子吗？一点都不能使人喜欢，我看了就讨厌，笑脸总可以学吧？学佛第一步先学中国的弥勒菩萨，肚子大包容大，脸在笑。这个都学不会就是身不和敬。身不和怎么共住？身和还要注意衣冠整齐，生活整洁，自己生理行为每一点都要搞得干干净净，不使人家讨厌我。最难的是，即使别人做不到，你也要容纳他，能做到就不得了。不但学佛，与同事之间也能够做到才行。人与人之间就是相处不了，身不能和，因此就不能共同生活在一起。出家要生活在一起，第一就要学“六和敬”。

居士也一样，自己既然晓得缺点，就自己找一个山头，孤峰顶上，气吞诸方，不要说人来不到，就连鬼也来不到，那连“八和敬”都做得到，要发脾气可以一个人对着树发，那气也出了，多舒服啊！这样你也做不到！我那时一个人住峨眉山顶，“通玄峰顶，不是人间，心外无法，满目青山”，那个境界就是如此，连“一和敬”也不用。这“六和敬”真做到，天下就太平了，齐家治国平天下都做到了。“身和同住”我们谁做到了？每个人身体都不调和，多愁多病之身，都要别人照应你，你照应不了别人。所以佛说多拿医药布施，他生他世就无病无痛。我就有这种朋友，活了七八十岁，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伤风感冒，健康得不得了，也不学佛学道。不知道多值得羡慕。

第二是“口和无诤”，不讲伤害人的话，即使骂人也要有骂人的艺术，而且还要看对象。像我骂这位陆居士几十年，他从来不生气，再怎么大声骂他，还是一张笑脸，我真佩服他。他对我是“口和无诤”，这难啰！你观察这世界上很多人的长处是值得学习的。在团体中有的人嘴就不和，本来很好听的话，他讲得就不好听，真奇怪了。再不然，那嘴厉害的故意找些好听的话说，但是那些话一听就晓得，很讨厌。这口要和是要会讲话，三言两语就可以把人家的意见调和了，这是高度的道德修养，是很难的。但是这个口业也是修来的，你前生没有修口业，口德不好，你越劝，人家越要打官司。有的人一来，骂个两句，“搞什么名堂！不成样子！吵个屁！我请你们吃饭去”，别人就不吵了，毫无道理的几句话，也就解决了。这就是他前生修口业，有威德。所以要修口德啊！这是其一。

其二，嘴巴上吵来吵去没有什么事，一句话空的嘛，却抓得好紧，心里生气好几天，不只把脸气绿了，还气乌了。尤其两夫妻之间的争吵，到我这儿来诉苦，我肚子里都打好分数了，两个都不是好东西，为什么？口和就无争论嘛！不过你们在劝夫妻不和的时候要注意，他们讲另一半的不是你可不要附和，他们回头和好了，就会说起你这个中间人的不是了，这是实际的例子。口要和才无诤，这就是修行嘛！你不要以为是空话，你只会南无南无有什么用？所以大家要反省，有几个人是口和的？同我一样，一开口就使人讨厌就糟了。

第三是“意和同悦”，我们处在团体生活要注意，嘴巴不和还容易，有时口里说点假话，哎呀！我对不起，抱歉……可是肚子里却梗着，这会梗出癌症来的，真的哟！癌症就是与生闷气有关的。非常内向的人，你打他都不放个屁的人，然后脸上发青发乌，在里面生气，将来百分百得肝癌。另一种是脾气非常大的，也有肝癌的嫌疑。中国人肝病特别多，肝癌特别多，就是喜欢在心里头生闷气。因为这个民族很奇怪，表面上有个假面孔的，装作没事，心里却生闷气。意如何做到和？不但和，而且要能与人同事，能与人共同生活。家庭也是如此，你看父母与儿女之间的意见会相同吗？绝对不会。现在讲代沟就是意不和，意和就没有代沟了。

第四是“戒和同修”，这个戒不但是戒律，也包括生活上的习惯。譬如爱干净的同不爱干净的，就不容易处在一起。像我是非常爱干净的，而且爱整齐，我的东西不喜欢别人乱动乱放，有同学拿了不好好放回去，我就心里讨厌，这就是一种戒不和。但是真碰到了，又能怎么样呢？真把我东西搞乱了，你斜眼一瞪，他笑一笑，也算了，你就要想，这东西最后是会坏、会没有的，就没有事了。所以戒和才能够在一起同修。戒和，照一般的解释是大家的戒律一样的好，这怎么可能嘛？有人道德好，有人道德差一点。差一点好一点要能和最难，你看“六和敬”除了和还有敬，敬就是要尊重人家啊！这样才能共同修行。

第五是“见和同解”，见就是意见观念，人与人之间意见会不同。不要讲别的，没有一对夫妻的意见完全是相同的，但也因为两人的面貌不同、个性不同，才能结婚，完全一样是不能结婚的，结婚了会早死一个。吵吵闹闹的反而可以吵一辈子，吵完了又没事了。这种情况我看得多了，如果一直吵架的老伴走了，剩下的一个没有吵的对象也就差不多了。见和是见解相同，如何沟通来达到见和是很重要的修行。

第六是“利和同均”，利不只是钱，即使睡上下铺的人之间也有利的问题，这是个比方。利害关系之间能够和平相处是同均，平等平等。发挥起来也包括社会经济问题，这“六和敬”在佛经中是应用在僧团的生活上，实际上你们想想看，扩充起来，齐家治国平天下都在其中。你们天天要写佛法的文章，就不晓得发挥，把“六和敬”这么伟大的佛法只用到僧团中，太可惜了，这是佛的真正教育法，天下太平的大法。

现在考你们一下，“六和敬”从哪里做起？……算了，我帮你们答吧！“六和敬”有两层意义，要先从内心做起，身、口、意从个人自我做起，戒、见、利从行为扩大，由内而到外，人人自动自发，这是真民主、真自由，也是真佛法。这些大文章不去写，一天到晚钻牛角尖，做什么学问？世界不能和平，主要问题不在政治制度或是学术文化，而是在每个人此心能不能和平，因为做不到此心的和平，此心不能了、不能度，要想求家庭、社会、国家、天下能够和平，那是永远不可能的。这是人类文化的大问题，所谓人类文化，包括了一切宗教、教育、哲学、政治、社会、经济、军事，等等，不只是博物馆的古画，或是什么歌舞才算文化，文化包括了整个人类的生活和习惯。如果“六和敬”能做到了，也许这个世界就能够太平。但是很难，坦白地说，连所有的宗教团体，人与人之间相处，都做不到“六和敬”。如果有任何的团体可以做到“六和敬”，他们就值得我们顶礼膜拜，可以称作是真正的僧伽。

《维摩诘经》上告诉我们：“于六和敬，起质直心。”人怎么能做到“六和敬”的要求呢？《维摩诘经》说“起质直心”，质是朴实，老老实实，不虚伪不作假。直，是不转弯，不整人，不害人。质直心就是朴实、不弯曲的心。有些同学讲话常挨我的骂，他说起事情来不直，转了半天的弯，本题都没说到，我又忙，其实一句话就说清楚了嘛！又有的人喜欢讲些讨好的话，有弯曲心，我一听就知道。不需要向长上讨好，因为要讨好，常常会做错了事。什么是质直心？你们自己的心理都检查不出来，常在起心动念的下意识里另有目的，这是阿赖耶识带来的，也就是业力，自己都不知道，因为无明嘛！假使你能找得出来，就是修行人了。“于六和敬，起质直心”，你因为依“六和敬”修正自己的行为，就能渐渐地生起道心。

“正行善法，起于净命。”要如此自处，如此处于团体中，才是正行善法，这叫做正行法门。你们早晚课一开始都叫你修《华严经》的净行品，净行做到了才是净命，生命才是清净庄严。这些都是道德的完成，都是法布施、法供养，都是修法啊！你以为要用密宗的方式传你个咒子，教你个手印，你嗡啊嗡地念才是吗？这些密宗方法我多得是，但是我一概不用，也不传，这都是小法，大法都在这儿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密法？告诉你也做不到，告诉你也听不懂，就是大法。有形的密法很容易，像我们把千古不公开的密宗手印都印出来了，每个手印都是手语，就像是聋哑人使用的，我们用来和菩萨通话，但是这些是密教而不是密法。真正的密法就在显处，在明显的地方，可是你不懂。手印是修法，结了手印，至少你的手被拉住就不做坏事了，十根指头就是自己生命上十条大的雷达网，可以跟法界菩萨相通的。当然有些人指头生得短，有的手印把指头扳断了也结不起来，这也很苦。

那什么是正行？以大乘菩提道来讲，正行是很难的。你拜佛算是正行吗？不是。吃素算是正行吗？不是。守戒算是正行吗？不是。六度万行算是正行吗？也不是的。戒、定、慧算是正行吗？都不是的。三十七菩提道品算是正行吗？都不是！没有一样是的！什么才是？证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悟到了本来自性清净，无修无证，那才是正行。退回来说，什么是正行？什么是真正的修行？三十七菩提道品中的八正道才是正修行。大家不要以为自己在修行，谁在正修行？除了十方三世诸佛菩萨以外，没有的。我们只不过能说是在学习正行，譬如拜佛、吃素、六度万行、戒、定、慧都是修行的加行法，一切都是加行法而已。

再讲善法，善法是证得菩提，起心动念无一而不善。真正的善法是净土，内在心的净土，外在极乐世界阿弥陀佛的净土。“正行善法，起于净命”，因为正行善法，我们的生命活在世界上才算是净命。这个世界叫做五浊恶世，五浊中有一浊是命浊，所以不是净命。能把我们的生命，还不只是这个身体而已，转成净命，只有靠正行善法。五浊恶世是劫浊、见浊、烦恼浊、众生浊、命浊。

“心净欢喜，起近贤圣。”接着上面一句，“正行善法，起于净命”，能做到心念清净，于心念清净中起欢喜心，亲近善知识，就是亲近一切有成就的圣人、贤人。在中国的儒家文化里，孔子是圣人。孔子的弟子三千人，其中了不起的有七十二贤人。佛法的圣贤有三贤十圣，三贤是十住、十行、十回向，做到这三位才够得上佛法所称的贤人。十圣是初地到十地菩萨。十地之前有十信，那还是预备班。三贤是修菩萨道的资粮，有了累积资本才可以开始修行。十地是证位。好了，这个里头一共分五十几位，等于是五十几层楼，我们还在门口没进来，十信都不够。不要才学了几天佛就“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傲慢起来了，那是释迦牟尼佛，不是你。

要想亲近善知识有一个条件，要心净。但你的心不净，不是上面所说的“质直心”，是说你的心都有所夹带。好像很多人学佛打坐，目的是为了身体好，那你去吃药、去运动不更好吗？动机不对，有所夹带，认识不清，做不到心净。怎么样叫净心？就是善念不起，恶念也不生，念念清净，念念在空，修净与空的三昧，引起自心欢喜。我常说你们不要成天绷紧着脸，要学中国的弥勒菩萨像，一脸笑容。有一副对子最好的，你不要只把它当文学，它就是佛法，“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你做得到吗？“开口常笑，笑世间可笑之人”，我们就可笑啊！讲什么《维摩诘经》啊！道家也有两句话值得参考：“神仙无别法，只生欢喜不生愁”，每天都是欢喜的，自然阳气充满。

你纵然好像是起了欢喜心，只是凡夫的欢喜心，是亲近不了善知识的。在心境中有充满法喜的欢喜心境界，才可以随时随地接触善知识、亲近圣贤。很多同学修法、拜佛修持很久，好像诸佛菩萨都没有感应。当然不会有感应，因为你没有做到心净的关系，好像电线的插头没插进去，接不上电。就是子女向父母亲讨点钱，也得说几句好听的，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嘛！这虽是笑话，但是我们自己反省，一天之中能有几分钟、几秒钟对佛法起了欢喜恭敬心？没有吧！可能在家人反而比专门修的人还恭敬一点，为什么？在家人是用做生意的心理嘛！他忙了一天然后烧支香，那一下是很诚心的，要发财、儿女好……三毛本钱一支香，再加磕一个头。我要是菩萨就不理他，本钱花得太少了嘛！用不净的心理来求感应是行不通的。

“不憎恶人，起调伏心。”学菩萨道的人，上要亲近善知识，下要“不憎恶人，起调伏心”。对坏人要慈悲他，怜悯他，即使这个人真正不好，也不要憎恨他。学佛不是要度一切众生吗？善人固然要度，恶人更要度了。好人要爱护，不好的人更值得怜悯。调，是协调，伏是降伏，使他转成善心。你看在大丛林下，佛菩萨的莲花座下是些什么人在扛？当然它是表法，都是些金刚、饿鬼、死尸、毒蛇，尤其是密宗的画像更是如此，莲花宝座都靠它们扛的。万一我成佛了，这可是假定这么说的，我都不忍心让你们这些弱不禁风的善人来扛莲花座，我就需要他们这群很勇猛很坏的来扛。你看佛像就懂了，就悟道了，因为世界上有坏人，所以要佛来教化他们。没有坏人，要他来成佛干吗？要了解这个精神，佛菩萨的宝座下面都是恶鬼扛住的，绝不是善人来背的，你们善男子善女人还是回去吃饭，打坐睡觉吧。

“以出家法，起于深心。”出家是为了证得菩提成佛，因为出家所以能摆脱世俗很多的障碍和拖累，能够专心一致去修法，找出自己的本心，而起深心。可是大部分人出家是偷懒法，逃避现实，当然偷懒法也是八万四千法门之一法，真的，不是说笑，你看有好几个禅宗祖师都是以懒法成道的，但是你没有那个本事学。为什么要出家？是为了起深心。这个深心在佛典上经常出现，《楞严经》的偈子：“首楞严王世希有，销我亿劫颠倒想，不历僧祇获法身，愿今得果成宝王，还度如是恒沙众，将此深心奉尘刹，是则名为报佛恩。”出家不是让你来偷懒的。

什么是深心？非常值得研究。一般在家的大学者，就像欧阳竟无、熊十力师徒，我与他们是忘年之交，还有好几位，包括王恩洋、吕秋逸等人，他们虽然是在家人，可是终身不娶，所以他们学问成就是这样扎实。出家法不要讲戒律了，用中国道家的观念，黄石公的《素书》所讲，“绝嗜禁欲，所以除累”，为什么要出家？也就是要离情弃欲，离开世间一切情感的困扰，抛弃世间一切的欲望，这样就摆脱了一切拖累，可以专心一致用功。

讲到出家的大师，像是太虚法师、印光法师、虚云老和尚，我年轻时都见过的。当年我们学佛，比你们这些大专学生调皮多了，你们这“散”男子、“散”女人，是散开的散，是希望他们离开远一点。我们当年碰到这些真修行的法师，不顾一切，敢在大街上就跪下来拜。但是当时对太虚法师，虽然他盛名传遍世界，我们看到他却是不理的，觉得他只是讲讲佛学的，没有修持。一直到了后来，我才跟我的老师讲：“先生啊！我们看错他了，太虚法师是有修持的。”老师还把胡子一拉：“哦？真的啊？你有何所见？”

事情是这样的，当时太虚法师坐火车回南京，南京火车站欢迎他的人真是人山人海，很多还是很有地位的人，是他的弟子。这就像当年虚云老和尚，他威风也大了，连国民政府主席林森都亲自拿着香，率领文武百官跪在码头迎师父下船。这些大法师受人尊敬拥戴，真是菩萨各有各的眷属。话说太虚法师乘火车一到南京，他老先生下了车尿急了，不管前面的军民男女人等，转过身把袍子拉开就小便，状若无人，尿完了旁边跟着的人就对他说：“师父，他们都来欢迎你的。”他说：“噢！好！阿弥陀佛。”我看到这一点，心想，哎哟！这位和尚不得了啊！他对这所谓的荣耀没有动过念头，他无所谓，管你那么多男的女的，袍子拉开来就屙尿了。有些老太太女居士都不敢看，他可自然得很。你不要说他得什么大定，就算是个昏沉定也不得了啊！目中无人，都空了。这是一，因此我就开始注意了，觉得过去多年对他的成见太深了。

太虚法师的左右不用小和尚，也不摆威风，他一辈子那么多著作，全部精神都在佛经上，真是发起深心的。他旁边只用两个在家人，那时候叫茶房，现在叫服务生，他给人家薪水的。那么多人来皈依他，膜拜他，都要给供养，他一辈子持戒律不摸钱的，都是由茶房捧进去了，太虚法师绝不会到后面问茶房收了多少钱，用出去的也问都不问，这都是我们所见到的。

讲这些故事给你们听，不要说他的修持如何，就算不修持，他昼夜都在经典上，在佛学的学理上专修，就了不起了。所以，“以出家法，起于深心”啊！不只是你们，许多国内外的教授来了这里，我都把他们当小孩子，不只是年龄上的小孩子，也是学识上的小孩子，为什么？现在人读书做学问，都没有发起深心。学佛更是要起深心，也就是戒、定、慧三学都要深入。例如你们都受过戒的，我只要一考你戒，就绝对答不出来，你二百五十条戒都背得出来也还是不懂戒，为什么不去研究《大藏经》的《律藏》？古人说：“为求无事披袈裟，披了袈裟事更多。”为什么事更多呢？更要精进，昼夜专心一致在求道，找出这个深心来。出家人不清楚这个观念的，就是在逃避现实，非出家法也。

“以如说行，起于多闻。”多闻是知识学问渊博，佛法渊博，不是你多听就是多闻啊！要怎么样求得多闻呢？要“如说行”。什么叫“如说行”？就是佛在各种经典上讲的，你能做得到，能依教奉行。

“以无诤法，起空闲处。”这句话难懂啊！不要以为文字好懂。根据《金刚经》，佛的弟子中须菩提得无诤三昧，真正清净修行。无诤三昧是身、口、意无诤。人和人相处都有相争的地方，真能做到无诤，只有证得了空、无相三昧才做到。须菩提得了无诤三昧，佛送什么学位给他？乐法。得了无诤法门的人爱清净，但还不是大乘道，要“起空闲处”，不要怕入世，入世也无诤。

“趣向佛慧，起于宴坐。”宴坐就是打坐，习定。打坐是土话，例如说打水洗脸，水怎么可以打？打坐就是坐，有学生告诉我他最近“打”得很好，硬是不讲坐。当然有许多在家朋友是有打有坐的，他的打是打麻将，麻将打疲劳了就打打坐，所以他可以说是打坐。但是你们专门打坐的为什么要讲打得很好？明明应该说坐得很好，真连话都不会讲！言语表达不清楚，怎么口和？

真正的打坐叫宴坐。不依身，不依心，不依也不依。你们打坐通常是依身，歪着脖子、皱着眉的……都被身体困住了。再不然就依心，就连依个空也不对。你们都没有宴坐，是在熬坐，干熬，熬腿子。那么你说我不熬也不依，算是得定了吧，这算是佛法吗？不是的，那是定相。真正成佛是菩提智慧的成就，大彻大悟了。你要大彻大悟，不在宴坐，但是也不离宴坐，动也对，静也对，就彻悟了，所以说“趣向佛慧，起于宴坐”。

我经常对你们爱打坐的同学说，不要贪图打坐了，多去做点事培养福德吧。你福德不够想开发智慧？没有这回事啊！真正的福德是智慧！你不信吗？父母有几百亿家财，能够帮子女买到个聪明的头脑吗？做不到的！智慧不是财产或世间福德所能换来的，是要多生累积福德来的。不要讲菩提智慧，就讲普通学问，那笨的就没办法，为什么头脑如此笨？因为不修福德。智慧是福德中来的，要想证得佛道，没有习过定的人不成的。我常骂你们不打坐不修定，你们奇怪我为什么经常说来说去，我哪有说来说去？是你颠倒糊涂！教育手法不是固定的，你太老实的人教你开放，你太开放的人教你规矩，你笨蛋才听不懂。看老师上午这样讲，下午那样讲，我又不是神经病！我教育的方法是开个药，你有这个病就吃这个药，你没这个病就别吃这个药嘛，怎么这样笨！佛说一切法，为度一切心，我无一切心，何用一切法？你能做到无一切心吗？那是佛境界，你做到了就大彻大悟了。所以对那些只贪图打坐而不修行、不在行为上去修的人，我就呵斥。要修得够了，智慧才开。我自己一生体会，有时忽然智慧开朗，心想这个道理怎么会参透的，再想，原来是某件事上有些福德，立刻有报应，智慧就开了一层。就有这样严重。我告诉你，一天到晚不修福德，自私自利，拼命求自己样样好，然后还想开智慧，智慧有这样容易开吗？所以“趣向佛慧，起于宴坐”，要起来修行啊！

“解众生缚，起修行地”,“解众生缚”是自己得解脱不算数，要帮忙一切众生得到解脱，如此者昼夜不断地为人而修道，帮忙人家，利他就是利己啊！教育上都晓得“教”、“学”相长，你肯去利他就是利己。老实讲，天下没有利他的事，利他就处处利己，你们自己去体会这个道理吧！

“以具相好及净佛土，起福德业。”刚才讲过，一个人要想这一生少病少痛，相貌庄严，是要靠修来的，要前生福德修来的。你这一生多用笑脸迎人，他生来世长一个人人都喜欢的面孔。见到人用那个讨债的死相，他生来世长一个处处惹人讨厌的脸。要相貌庄严，甚至于依报的环境，进佛国土都要好，就要修福德啊！福德和功德有差别，譬如你修苦行，这是劳苦功高来的功德。福德不同，是牺牲自我，所有的利益都让给人家。行四摄法等等，就是福德，六度也是福德。修福德修智慧都要精进啊！很多同学拼命用功，想得定想悟道，但是做不到。为什么？你福德不够！例如有年轻同学要求马上闭关，我虽然答应他，但是也同时骂他，你当心会消去了福报啊！闭关要有人护关，护关的人要招呼你的生活，倒可以培福报。你在里头又拜佛又打坐，能磨出一个什么东西来？磨不出来的！你的福报受得了吗？尤其是我给你护关，因为我找人去护关的，你何德何能啊？要注意啊！学佛修行最重要是培福德，以实际行为帮助别人，不要只图自利。

我们现在继续讲法布施、法供养。一切布施以法布施为第一，一切供养以法供养为第一。上面讲到过“于六和敬，起质直心”，这就是法布施。

“知一切众生心念，如应说法，起于智业。”什么是真正的法布施？各位将来要出去弘法利生的人，特别注意自己的修养、自己的修持，要到达能够了解一切众生心念的地步，当然最好是修到有定力，有少分的他心通，一切众生起心动念你都了解，不过装糊涂不说而已，然后才好教化。了解众生的业力，了解他接受的程度，了解他的根器，应该教他修什么法。有所谓逆性顺性，鬼神所不能知。逆的教法是相反，用魔鬼的方法来教化；顺的教法是正面教，使他为善学佛。“如应说法”的“应”是感应相应，也勉强可以说是应该。“起于智业”，起于智慧的业力，使一切众生生起智慧，弘法的人自己的智慧也一天天有不同的成就，教学相长。

“知一切法不取不舍，入一相门，起于慧业。”不取不舍是中道观，譬如你学空，学偏了就成为小乘的空，就是舍。一切放下是舍法，真正一切放下是不是佛法还是问题。不取不舍，非有非空，你们这次寒假专修要注意这个问题。“入一相门”,一切法只有一相，都是法相。这也是《楞严经》教我们的修持法门，要一门深入：“归元性无二，方便有多门”，最后成功是一样的。“起于慧业”，使一切人，包括自己，智慧道理越来越增加。我们经常提醒大家，佛法的究竟是智慧的成就，不是迷信，不是功利。如果有功利的话，就是智慧的功利。不管是性宗、相宗，最后智慧的成就是无上果。

“断一切烦恼，一切障碍，一切不善法，起一切善业。”这每一条都是戒律，为什么出家？为什么学佛？是不是能断一切烦恼？以我的经验，很多人不学佛还没有多大的烦恼，真正出家学佛以后，反而不是“断一切烦恼”，好像被一切烦恼所断，像断了善根似的。学了佛烦恼更大，这是非常可悲的一件事。佛经中文翻译“烦恼”这两个字非常好，烦恼不是痛苦，痛苦有时有，有时没有；烦恼是随时离不开的。今天你一点脾气没发，喜怒哀乐一点都没有，心里头闷闷的就是烦恼，今天情绪特别高兴也是烦恼。烦，有惑乱之意，是迷惑你的。恼，是扰乱你的思维，令心不清净。

因为对这些翻译的名词没有搞清楚，在自我的字典上，把烦恼解释成痛苦，是错的。痛苦在佛学上是苦集灭道的苦，痛苦容易解除，烦恼不容易解除。喜怒哀乐一切情绪变化都属于烦恼。“断一切烦恼，一切障碍”真难，譬如我们打坐，第一个障碍是两腿不听指挥，坐久了发麻，屁股也坐不住了。你坐不住是心理障碍还是生理障碍？这要参究。为什么腿会麻，因为坐久了气血不流通。为什么不流通？因为压太久了。再推究下去，这个身体是阿赖耶识的种子业力所变的，那就是业力的障碍了。所以要除掉一切障碍，甚至除掉一切不善法，生起一切善业。这都是法布施、法供养。

“以得一切智慧，一切善法，起于一切助佛道法。”这是最后的结论，我们所有的学习，在求得一切智慧，譬如做早晚功课的四宏愿——“法门无量誓愿学”，请问大家懂了哪几个法门？不要认为你在这里跟我学禅宗啊，我不承认的，我没教过禅宗，因为这里没有人够资格学，你只能算是在学禅定，但连禅定都没学好。天天念“法门无量誓愿学”居然不脸红，我觉得你们的定力怕是太高了。这种句子我一提到心里都发抖，打寒战，难过极了。“烦恼无尽誓愿断”，断得了吗？至于“众生无边誓愿度”，不要吹牛了。我帮你每一句加个注解：“法门无量誓愿学”——太偷懒；“烦恼无尽誓愿断”——心里想；“众生无边誓愿度”——吹大牛；“佛道无上誓愿成”——慢慢来。

你注意啊！纵然得一切智慧，修一切善法，不过是起于一切“助佛道法”，是学佛的助道品而已，帮助的法门而已，等于是原料去加工而已，你还不是佛，还差得远。千万不要傲慢，不要懂一点点佛学就傲慢起来，这是最障碍道的。

维摩居士是一位在家佛，他是金粟如来的化身，也就是妙喜佛，成佛很久了。这一篇佛经，就是他当时对善德菩萨的训话，现在他作个总结。

“如是，善男子！是为法施之会。若菩萨住是法施会者，为大施主，亦为一切世间福田。”他在这里告诉善德菩萨，像我刚才讲的这些，才是真正的法布施、法供养。学大乘菩萨道的人，能够随时做这样的法布施法会，才够得上是大施主。注意！不是你出两个钱，甚至于捐个一百亿美金也不算，那只是财布施，是世间法的施主。真正的大施主是佛，布施智慧。真做到法布施了，才是一切世间的福田。

“世尊！维摩诘说是法时，婆罗门众中二百人，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善德菩萨说，维摩居士教训我这一顿之后，在当场的婆罗门众，就是印度的最高阶级的种姓，有两百人受他感化，发了无上大彻大悟求佛道的心。

“我时心得清净，叹未曾有。”善德菩萨自己听了维摩居士所说的法，就心得清净。一个人学佛第一步就是要心念清净，这很难。大家学佛不管多久了，此心能够常清净吗？

“稽首礼拜维摩诘足，即解璎珞，价值百千，以上之，不肯取。”善德菩萨当时得了利益，心得清净，就跪下礼拜维摩居士，把身上挂的很贵重的璎珞珠宝解下来供养维摩居士。当时印度规矩，身上挂了许多宝贝，你看菩萨的塑像，身上都挂满了，中国就不挂，风俗不同。可是维摩居士不肯接受。

“我言：居士！愿必纳受，随意所与。”再说一次，古代居士同法师地位是并行的，年高有德，悟了道学问好，相貌庄严，样样条件具备，才够得上称居士。现在有些年轻人给我写信，都自己称起居士来了，我看了就往边上一摆，一点道理都不懂，不管他信里写得再客气也都没有写通。善德菩萨就求维摩居士接受珠宝供养，而且随便他怎么处置。

“维摩诘乃受璎珞，分作二分。持一分，施此会中一最下乞人。持一分，奉彼难胜如来。一切众会，皆见光明国土难胜如来，又见珠璎在彼佛上，变成四柱宝台，四面严饰，不相障蔽。”善德菩萨说，维摩居士见我那么样恳求，才接受我的供养，拿到手就把它分两份。首先拿一半供养给法会上最穷的穷人。另外这一半，维摩居士把它供养给他方世界的难胜如来，这是八十八佛中的一佛，最殊胜的佛。当时在场的大众，马上看到上方出现光明国土的难胜如来，维摩居士供养在佛身上的璎珞，这时变成了四根柱子搭起的宝台，这宇宙没有阻碍，大众都看到了佛国土。

这里不是述说神话，尤其你们出家的同学，更要注意这一段。《佛遗教经》、《四十二章经》、《八大人觉经》是佛法传入中国最早的三部经，你们要去看。《四十二章经》有讲，供养十亿个罗汉，还不如供养一个缘觉，供养百亿个缘觉，还不如供养一个佛，供养千亿个佛，还不如供养一个无修无证的道人，根据本经我说，供养一个无修无证的道人，还不如供养一个世界上最穷苦的人。你看佛法是出世的还是入世的？佛法注重社会的救济。在本经中，维摩居士在法会中供养一个最穷苦的人。你能供养世界上最穷苦的人，就比得上供养一个佛。所以不要搞迷信，为什么要烧什么、化什么东西？这钱为什么不能拿去社会上多做一点好事？这就是佛法的真精神！因为你能供养下方世界这样穷苦的人，就等于供养了上方世界的难胜如来，上下是一样的。往往很多宗教徒只会向上供养佛，对于社会贫苦的人理都不理，这根本不是佛法。这里维摩居士做个榜样给你看。

“时维摩诘，现神变已，又作是言：若施主等心施一最下乞人，犹如如来福田之相，无所分别，等于大悲，不求果报，是则名曰具足法施。”维摩居士现神通，给众人看了他方世界佛土，又告诉与会大众说，假使布施的人以平等心布施供养最下等的乞丐，所做的功德等于是供养了佛，是真正种了福田。我常讲，学佛的人绝不能起攀缘心，例如看到人时心想，也许这人用得着的，也许这人可以帮自己忙的，这都是攀缘心，要无条件地布施出去。好像到过年时，有些同学想来供养我，名字也不写，红包往我桌上一放，我看了火就大，不可以这么做！当然我很感谢你的诚心，但是我不需要，我需要的是你能真地去学佛，真地行菩萨道，乃至把这点钱去社会上做些有意义的事都好。我不是不要钱，我是最要钱的人，我要做很多的事，没有钱怎么做？我宁可上课收费，出卖知识而不弘法。但是如果家境不好又有心学的人，不但不收一毛钱，还要帮他。但是对有悭吝心的人，我非要他拿钱出来不可，即使勉强他，他不高兴我也要做，这是为了使他养成布施的习惯。

维摩居士接着说，能这样布施，等于大慈悲，不是为了求果报才去法布施。你一求果报，像是做生意的心理，就完了，是错误的。

“城中一最下乞人，见是神力，闻其所说，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当时毗耶离城中有一个最可怜的人，看到维摩居士神通智慧的力量，听了他的说法，也发起了无上的道心。要注意，现实的社会中，最富贵的人不会发心学佛学道的，因为他的环境没有痛苦，没有这个刺激嘛。再者，富贵中人没有时间跟你学佛的，尤其是现代社会的有钱人太忙，可以说他们一分钟都不得空。不要说富贵的人，像我的忙碌你们就想象不到，有时眼睛在看东西，嘴里吩咐人做事，耳朵还听电话。所以我最受不了讲电话长篇大论地不停，尤其许多女性都如此，两三句话就解决的事，非要拖着讲，这都是一种习气。同样的，最下等人也不会发心跟你学佛，因为被生活痛苦所逼迫，心里没有一秒钟清净。所以一个病到极点的人，你还要他念佛是外行空话，他念的只是痛，你先把他病痛解脱了，他才有时间和精神念佛。你们这些佛婆婆佛妈妈去探病，不要乱讲外行话，病人痛得要死还能念佛的话，这个人也不用你劝了，他能把病痛丢得开，已经成功解脱一半了，他还要听你劝？他不劝你念佛已经是客气了。

记住，布施下等人、困难中的人，同供养佛一样，这是《维摩诘经》上卷最末一段的精神所在。

“故我不任诣彼问疾。”因此，善德菩萨也表示，他不够资格代表佛去探维摩居士的病。

“如是，诸菩萨各各向佛说其本缘，称述维摩诘所言，皆曰不任诣彼问疾。”其他每一位菩萨也都不敢去。

《维摩诘经》的经题是《维摩诘所说不可思议解脱经》，是这一部经的全称。怎么叫做“不可思议解脱”？我们到最后再作结论。维摩居士是一位在家佛，这是佛法大乘精神所在，真正成就不一定要出家。当然并不是说出家不对，出家解脱固然更快更好，但是在家也一样可以得成就、得解脱，真正得解脱不在生活的形式或一切的外表。

维摩居士以生病作为说法的因由，一个人有生命一定会有病。正应了佛学基本的四句话：“积聚必有消散，崇高必有堕落，合会终有别离，有命咸归于死。”假有的生命最后一定是死亡，由生到死之间，老病不过是死的前奏。所以生、老、病、死是必然的，不是偶然的，这个前因后果的关系，不需要等到后果来到才知道。佛说：“菩萨畏因，凡夫畏果”。对智慧高明的人，“因”一启动就知道结果了，因里头就含有果，普通人要到结果出来了才知道。所以菩萨怕因，不轻易种因。比如两个人讲话意见不合，彼此态度开始不对，自己都不晓得自己情绪变化，不高兴就摆出脸色，这一来就有了因，人家反应的结果当然不好。还有，跟人讲话先皱眉头，本来很好的事人家也不愿意听了。你有时跟人开个玩笑，但后果怎样有没有想过？言者无心，可是听者有意，别人不认为是玩笑。古人因为开个玩笑把命送掉的例子不少。菩萨有这样的认识，所以畏因，凡夫要刀杀到头上才知道。

像我刚才要他们关后面的窗子，因为那两位同学坐在窗口，风对着背上吹，背上脑后这些穴道风吹进去，就最容易伤风。当时还不觉得，过几个钟头或者第二天就难过了。这你们打坐千万要注意，有智慧的人坐下来会先注意到这一点。他们两位毕竟是凡夫，坐在那儿还凉快，等明天流鼻涕了，可能还不知道怎么起的。要是老年人这么一坐下来，明天可能要送医院了，伤风引起肺炎就麻烦了。

维摩居士因病而说法，菩萨有没有病啊？得了道成神仙，可以做到不食人间烟火，是可以做得到的。但是不食人间烟火还有没有病呢？照样有病！即使欲界的病不生，可是还有色界的病。初禅天的人可以做到不食人间烟火，免除了火灾，可是水灾免不掉，还是要进修。所以菩萨还是有病，不同的病。连佛跟佛见面时，也彼此问候两句外交辞令：“少病少恼否？众生易度否？”《弟子品》中也提到，释迦牟尼佛生病，还叫阿难去化缘，化到维摩居士家里去，结果给痛骂一顿。

所以我们的肉身要注意好好调养，我们有的修道朋友认为做工夫本事大了，可以调整自己的身体，结果病得一塌糊涂。你有这样大的本事吗？四大色法很难弄的，不到成佛阶段是转不了的，能够转色身，那你已经成就了，这是第一。第二，有许多人有一点点医药常识，结果自己自作聪明乱吃药，那都是自求速死，要特别注意。

卷中

文殊师利问疾品第五

尔时，佛告文殊师利：汝行诣维摩诘问疾。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彼上人者，难为詶对。深达实相，善说法要，辩才无滞，智慧无碍，一切菩萨法式悉知，诸佛秘藏，无不得入，降伏众魔，游戏神通，其慧方便，皆已得度。虽然，当承佛圣旨，诣彼问疾。于是众中诸菩萨大弟子，释梵四天王，咸作是念：今二大士，文殊师利维摩诘共谈，必说妙法。即时八千菩萨，五百声闻，百千天人，皆欲随从。

于是文殊师利，与诸菩萨大弟子众，及诸天人，恭敬围绕，入毗耶离大城。尔时长者维摩诘心念：今文殊师利，与大众俱来。即以神力，空其室内，除去所有，及诸侍者，唯置一床，以疾而卧。文殊师利既入其舍，见其室空，无诸所有，独寝一床。时维摩诘言：善来文殊师利！不来相而来，不见相而见。

文殊师利言：如是，居士。若来已更不来，若去已更不去。所以者何？来者无所从来，去者无所至。所可见者，更不可见。且置是事。居士是疾，宁可忍不？疗治有损，不至增乎？世尊慇懃，致问无量。居士是疾，何所因起？其生久如？当云何灭？维摩诘言：从痴有爱，则我病生。以一切众生病，是故我病。若一切众生得不病者，则我病灭。所以者何？菩萨为众生故，入生死，有生死，则有病。若众生得离病者，则菩萨无复病。譬如长者，唯有一子，其子得病，父母亦病。若子病愈，父母亦愈。菩萨如是，于诸众生，爱之若子。众生病，则菩萨病。众生病愈，菩萨亦愈。

又言是疾何所因起？菩萨疾者，以大悲起。文殊师利言：居士，此室何以空无侍者？维摩诘言：诸佛国土，亦复皆空。又问：以何为空？答曰：以空空。又问：空何用空？答曰：以无分别空故空。又问：空可分别耶？答曰：分别亦空。又问：空当于何求？答曰：当于六十二见中求。又问：六十二见当于何求？答曰：当于诸佛解脱中求。又问：诸佛解脱当于何求？答曰：当于一切众生心行中求。又仁所问何无侍者，一切众魔及诸外道，皆吾侍也。所以者何？众魔者乐生死，菩萨于生死而不舍。外道者乐诸见，菩萨于诸见而不动。

文殊师利言：居士所疾，为何等相？维摩诘言：我病无形不可见。又问：此病身合耶？心合耶？答曰：非身合，身相离故。亦非心合，心如幻故。又问：地大水大火大风大，于此四大，何大之病？答曰：是病非地大，亦不离地大；水火风大，亦复如是。而众生病从四大起，以其有病，是故我病。

尔时，文殊师利问维摩诘言：菩萨应云何慰喻有疾菩萨？维摩诘言：说身无常，不说厌离于身。说身有苦，不说乐于涅槃。说身无我，而说教导众生。说身空寂，不说毕竟寂灭。说悔先罪，而不说入于过去。以己之疾，愍于彼疾。当识宿世无数劫苦，当念饶益一切众生。忆所修福，念于净命。勿生忧恼，常起精进。当作医王，疗治众病。菩萨应如是慰喻有疾菩萨，令其欢喜。文殊师利言：居士，有疾菩萨，云何调伏其心？维摩诘言：有疾菩萨，应作是念，今我此病，皆从前世：妄想颠倒，诸烦恼生。无有实法，谁受病者？所以者何？四大合故，假名为身。四大无主，身亦无我。又此病起，皆由着我。是故于我不应生着。既知病本，即除我想及众生想，当起法想。应作是念，但以众法合成此身，起唯法起，灭唯法灭。又此法者，各不相知，起时不言我起，灭时不言我灭。彼有疾菩萨，为灭法想，当作是念，此法想者，亦是颠倒，颠倒者，即是大患，我应离之。云何为离？离我我所。云何离我我所？谓离二法。云何离二法？谓不念内外诸法，行于平等。云何平等？谓我等涅槃等。所以者何？我及涅槃，此二皆空。以何为空？但以名字故空。如此二法，无决定性。得是平等，无有余病。唯有空病，空病亦空。是有疾菩萨，以无所受而受诸受，未具佛法，亦不灭受而取证也。设身有苦，念恶趣众生，起大悲心，我既调伏，亦当调伏一切众生。但除其病，而不除法。为断病本，而教导之。何谓病本？谓有攀缘。从有攀缘，则为病本。何所攀缘？谓之三界。云何断攀缘？以无所得。若无所得，则无攀缘。何谓无所得？谓离二见。何谓二见？谓内见外见，是无所得。文殊师利，是为有疾菩萨调伏其心，为断老病死苦，是菩萨菩提。若不如是，已所修治，为无慧利。譬如胜怨，乃可为勇。如是兼除老病死者，菩萨之谓也。彼有疾菩萨，应复作是念，如我此病，非真非有，众生病亦非真非有。作是观时，于诸众生，若起爱见大悲，即应舍离。所以者何？菩萨断除客尘烦恼而起大悲，爱见悲者，则于生死有疲厌心。若能离此，无有疲厌，在在所生，不为爱见之所覆也。所生无缚，能为众生说法解缚。如佛所说，若自有缚，能解彼缚，无有是处。若自无缚，能解彼缚，斯有是处。是故菩萨不应起缚。何谓缚？何谓解？贪着禅味，是菩萨缚。以方便生，是菩萨解。又无方便慧缚，有方便慧解。无慧方便缚，有慧方便解。何谓无方便慧缚？谓菩萨以爱见心庄严佛土，成就众生，于空无相无作法中，而自调伏，是名无方便慧缚。何谓有方便慧解？谓不以爱见心庄严佛土，成就众生，于空无相无作法中以自调伏而不疲厌，是名有方便慧解。何谓无慧方便缚？谓菩萨住贪欲瞋恚邪见等诸烦恼，而殖众德本，是名无慧方便缚。何谓有慧方便解？谓离诸贪欲瞋恚邪见等诸烦恼，而殖众德本，回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名有慧方便解。文殊师利，彼有疾菩萨，应如是观诸法。又复观身无常、苦、空、非我，是名为慧。虽身有疾，常在生死饶益一切，而不厌倦，是名方便。又复观身，身不离病，病不离身，是病是身，非新非故，是名为慧。设身有疾，而不永灭，是名方便。文殊师利，有疾菩萨，应如是调伏其心。不住其中，亦复不住不调伏心，所以者何？若住不调伏心，是愚人法。若住调伏心，是声闻法。是故菩萨不当住于调伏不调伏心，离此二法，是菩萨行。在于生死不为汙行，住于涅槃不永灭度，是菩萨行。非凡夫行，非贤圣行，是菩萨行。非垢行，非净行，是菩萨行。虽过魔行，而现降伏众魔，是菩萨行。求一切智，无非时求，是菩萨行。虽观诸法不生，而不入正位，是菩萨行。虽观十二缘起，而入诸邪见，是菩萨行。虽摄一切众生，而不爱着，是菩萨行。虽乐远离，而不依身心尽，是菩萨行。虽行三界，而不坏法性，是菩萨行。虽行于空，而殖众德本，是菩萨行。虽行无相，而度众生，是菩萨行。虽行无作，而现受身，是菩萨行。虽行无起，而起一切善行，是菩萨行。虽行六波罗蜜，而徧知众生心、心数法，是菩萨行。虽行六通，而不尽漏，是菩萨行。虽行四无量心，而不贪着生于梵世，是菩萨行。虽行禅定解脱三昧，而不随禅生，是菩萨行。虽行四念处，不毕竟永离身受心法，是菩萨行。虽行四正勤，而不舍身心精进，是菩萨行。虽行四如意足，而得自在神通，是菩萨行。虽行五根，而分别众生诸根利钝，是菩萨行。虽行五力，而乐求佛十力，是菩萨行。虽行七觉分，而分别佛之智慧，是菩萨行。虽行八正道，而乐行无量佛道，是菩萨行。虽行止观助道之法，而不毕竟堕于寂灭，是菩萨行。虽行诸法不生不灭，而以相好庄严其身，是菩萨行。虽现声闻辟支佛威仪，而不舍佛法，是菩萨行。虽随诸法究竟净相，而随所应为现其身，是菩萨行。虽观诸佛国土永寂如空，而现种种清净佛土，是菩萨行。虽得佛道转于法轮入于涅槃，而不舍于菩萨之道，是菩萨行。说是语时，文殊师利所将大众，其中八千天子，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这一部经是维摩居士藉病说法，如何解脱生理的困扰。上卷讲佛的小乘弟子，每一位成就的优点也正是他的缺点，因此只算是小乘的罗汉，不能入佛菩萨境界。《维摩诘经》中卷第五品开始进入大乘菩萨，由文殊菩萨代表佛去向维摩居士探病。后世《天女散花》这出戏，就是由文殊师利菩萨出场这里开始的。文殊师利也翻译成曼殊室利，我二十几岁以前写佛学文章的笔名用的就是室利，我不想用曼殊，因为已经被苏曼殊那花和尚用了。后来我也不用室利了，要利就利天下人嘛！为什么只利一个房间？

文殊师利是大乘菩萨中智慧第一，他的坐骑是狮子，代表他的根基，狮子一吼，百兽脑裂。现在我们这个劫数叫做贤劫，在这个劫数里有千佛出世，释迦牟尼佛是第四位出世的佛，将来弥勒菩萨要来当教主，是第五位。第一千位成佛的是楼至佛，就是韦驮菩萨，他发愿最后成佛，在成佛之前担任护法。文殊师利菩萨是过去七佛之师，他们都受过他的教育，他同观音菩萨于久远劫来早已成佛，因为他的弟子要到这个世界上来成佛，所以他这个做老师的特地来捧场，来辅佐佛的教化，地位等于是佛的教务长。

文殊菩萨来了

“尔时，佛告文殊师利：汝行诣维摩诘问疾。”现在，佛要文殊师利菩萨代表他去探视维摩居士。

“文殊师利白佛言：世尊，彼上人者，难为詶对。”我们写信给出家的法师，或者出家人写信给自己的师父，可以用“上人”作尊称。“上人”的根源出自《维摩诘经》，唐宋学者所作的诗词送给法师的，就写赠某某上人，在《全唐诗》中很多见，大家看的《唐诗三百首》，不过是唐诗中的万分之一而已。“上人”也就是和尚，意义是人上之人，是第一等人。俗语“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就是同一个道理。

“詶对”是应酬对答。中国文化中，小孩子从小教他“洒扫应对”的基础教育，也可以叫做“应对进退”。我同朋友们说，现代人的修养失败，家庭教育要从洒扫应对开始，都没有学，以为在学校扫扫地就是洒扫。扫地要怎么扫，环境怎么样清洁整齐，都要受过严格的训练，否则是不懂的。现代的孩子好像不大管这个，现代人应对就更差！许多年轻人，甚至中年人，对长辈、对老师说的都答“对”!“对”是对平辈或小辈用的，对长辈、对老师要讲“是”！现在我也听惯了，希望他们讲“对”就好了。刚才某某同学带了太太来看我，太太坐在一边没坐端正，他就当面纠正，他可是受过严格传统教育的，但我还要帮他太太打圆场。现在时代不同了，文化的重新建立不是一两个人说说拉倒的，很难了。

讲到“詶对”两个字有那么重要，包括了应对进退。什么是应对进退？不是见人进一步行个礼，走时告退时退一步。进退是做人对一件事该做、不该做，该答应、不该答应的进退之间，其中的应对是非常难的。应对进退实在是做人的基本教育和态度，中国人叫仪礼，仪表态度是做人的基本道理。如果仪礼都不行，何况大礼！比如有某某同学再三说要做事，我让他来这里上班，他每次一来就先去打坐，那还做什么事？这进退之间就是不懂。这个进退的学问太多了，又像有些学生，进入人家的客厅，应该往哪里坐都不会，乃至吃饭拿个筷子和碗都不对，有什么办法！

文殊师利菩萨对释迦牟尼佛说，唉！这一位“上人”啊！很难应付的。一般人差一点的，到他前面动辄就要挨骂的。为什么呢？

“深达实相，善说法要，辩才无滞，智慧无碍，一切菩萨法式悉知，诸佛秘藏，无不得入，降伏众魔，游戏神通，其慧方便，皆已得度。虽然，当承佛圣旨，诣彼问疾。”文殊师利菩萨这一段话，好像是官场中对皇帝下的命令委婉表示很难，但虽然如此，还是得去。好像我常常叫同学去做什么事，“哎呀！老师啊！这……那……”的，我一听就讨厌，真不堪受教。

文殊师利菩萨首先说维摩居士“深达实相，善说法要”，这八个字就要了命。大彻大悟，得道成佛菩萨的境界，才有实相般若。实相无相，真空妙有。换句话说，维摩诘以在家居士身成佛了。他不但成佛，还能够说法，度一切众生，自利利他。我们讲教书的例子，善说同不善说的差别很大的，好多年前有位同学师范毕业之后去教化学，他用教诗词的境界去教化学，把化学公式套在诗中讲出来，非常受欢迎，这就是善说。哪像你们有些同学出去说法，站在台上两眼向前瞪，谁也不管，讲得是满口学问，但是一点效果也没有。“善说法要”是很难的，尤其在这二十一世纪，把佛法做到“善说法要”是更难的。维摩居士能做到“深达实相，善说法要”这个境界，已经不得了了。

接下来，“辩才无滞，智慧无碍”，这个“辩才”可不是强辩，而是一切问题到他前面都解决了，都不成问题，他都不用脑筋想了。用脑筋想是世间的聪明，他到了实相般若境界，那智慧就如珠之走盘。有些人很会讲话，一听就知道是歪理强辩。真的“辩才无滞”的人，只有成佛了的人。任何法门，不论世法、外道，都可以到达佛法最高峰。古德说：“正人用邪法，邪法也是正。邪人用正法，正法也是邪。”何以能做到“辩才无滞”？因为“智慧无碍”之故。

《维摩诘经》这里的每一句话都是我们修道成就的标准，真悟了道的人，就具备这些条件。大家学佛不要狂妄，自己拿每一条来对一下，能做到“深达实相”吗？能做到“善说法要”吗？能做到“辩才无滞”吗？能做到“智慧无碍”吗？拿“智慧无碍”来讲，我们这里学佛的几位，在社会上一般都觉得是智慧很高的，但是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处处在障碍，可是还觉得自己了不起，狂妄无知啊！造的是很糟糕的因！

“一切菩萨法式悉知”，一切大乘菩萨佛法，一切法门，包括外道魔道，任何一种戒律规矩，没有不知道的。“悉知”，又是一个第一次出现在这本经的词语，后来在中文信函中，尤其是长辈的口吻，常用到“来信知悉”。居然也有学生写信给我，“老师您来信知悉”，完蛋了。讲到这个，还有学生都做了大学教授了，给我的信封上写着“南师怀瑾”，南师就南师吧，算了。但他把“师”字写到边上，“怀瑾”写到中间，他以为是对我恭敬，唉！刚刚相反。信封上写“南先生怀瑾”是给邮差知道寄给谁的，“怀瑾”两个字可以偏到旁边，表示自己不敢称先生的名。但是在信的内容，你就不能把长辈的名字偏到旁边，否则极为不敬。唉！对这些传统文化教育怎么教？我真急死了！现在的教育部懂不懂这个还是个问题。

“诸佛秘藏，无不得入。”若我们问，佛法修持里面有没有秘密？有。但是对于最高的秘密，禅宗六祖答得最好，秘密在你那里，不在我这儿。一切众生本来是佛，却见不到自己的本性，这是公开的秘密，众生却不知道。比如宇宙的秘密，我们现在知道有电是很平常的，但古人几千年来就不知道。虚空中还充满了许多其他东西，是目前科学所不知道的。

大家看佛教密宗很秘密，其实不是，它都有道理的。悟了道的人来看密宗，就觉得一点都不秘密。真道并没有秘密，每个人对佛法的究竟，深入程度不同，这是人性最高的机密。唯有成了佛的人，才对一切佛的秘密统统了解。譬如，我问你们，西方极乐世界为什么叫阿弥陀佛？你说是无量寿、无量光的意思。为什么是西方？为什么东方佛土有药师如来长寿佛？那也是无量寿啊！何以南方的佛名宝生如来？是什么宝啊？宝生佛是怎么成佛的？他用哪个法门？一切佛法讲空，为什么北方是不空如来？那北方有什么啊？为什么中国文化的帝王是坐北向南？所谓南面而王，而坐西向东的却是当老师的师位？这些道理你们懂吗？我不提你们有没有想过，恐怕等你们舍利子烧出来了都不知道。所以诸佛法都有秘藏，这就是秘。维摩居士以在家佛的身份，对一切佛的秘藏、奥秘，都深入进去了，他在上方世界早就成佛了，是金粟佛，故意到下方世界来，示现居士之身。

“降伏众魔，游戏神通。”一切魔障对维摩居士都没有办法，本经上卷提到大魔王都怕他的，连带来的魔女都被他照单全收了，最后魔王只好向他投降，请他归还魔女。既然他能“降伏众魔”，为什么病魔还没有降伏？等一下我们会看到他对病魔的处理。虽然如此，有时对于世俗的魔还只好避开，一跳出红尘就避开了世俗的魔。要能深入世俗，降伏世俗的魔，就是大出家了。维摩居士还具备一切神通，一切在家、出家，世俗、出世对他而言，只是游戏而已。真的神通是大智慧的成就，这是他成道的条件，你们学佛的觉得自己有点开悟了，对一对这个条文，这就是戒条，哪一条你做到了？讲起话来言辞不清，我常训你们的：言不压众，言辞不清，条理不明。讲了半天话，要点在哪里都不知道。貌不惊人，又没有威仪。威仪不是凶样，也不是摆一副死相，而是功德成就了，一到那里就有那个气度，就像花香或电感一样发出来。

“其慧方便，皆已得度。”这是说维摩居士一切智慧、一切方便法门都成就了。文殊师利菩萨向佛报告，这位上人难办了，他是这样境界的人。但是佛既然吩咐了，文殊师利菩萨也只好去了。

“于是众中诸菩萨大弟子，释梵四天王，咸作是念：今二大士，文殊师利维摩诘共谈，必说妙法。即时八千菩萨，五百声闻，百千天人，皆欲随从。”文殊师利菩萨一答应要去，在座所有的人都要跟去看闹热。要去的有大菩萨、佛弟子、欲界天主玉皇大帝释提桓因。讲到释，中国出家人本来是保留原来姓氏的，例如从智法师姓李的话，就叫李从智。到了南北朝以后，出家人才去掉俗家姓氏，一律改姓释，是追随释迦牟尼佛的意思。跟文殊师利菩萨一起去的，还有大梵天、四天王等。他们心里想，这两位大士要对话，一定有好戏看了。同时又有八千位菩萨、五百小乘人、百千天人都要跟去。

“于是文殊师利，与诸菩萨大弟子众，及诸天人，恭敬围绕，入毗耶离大城。”文殊师利菩萨就带着他们进城探病去了。

“尔时长者维摩诘心念：今文殊师利，与大众俱来。即以神力，空其室内，除去所有，及诸侍者，唯置一床，以疾而卧，文殊师利既入其舍，见其室空，无诸所有，独寝一床。”维摩居士有他心通的，那一边大众决定要来，他就感应到了。维摩居士就用神通把房间里的东西都搬空了，这个要注意，是在点题。我们讲心房、心室，你要心念能空，才能空掉物质。刚才讲有的人一脸死相，就是脑子里空不了，业力现到外形上了。维摩居士是大富人，房子是很大的，文殊师利菩萨要来，他把房子缩小了，变成了一丈见方。后来庙子和尚住的房间叫方丈，就是这样来的。十寸成一尺，十尺叫一丈，这叫合十，我们合掌也叫合十。维摩居士念头一动，就把房间布置好了，成为空的房间，没有东西也没有侍者，只有一张床，他靠在床上。因为都空掉了，文殊师利菩萨大概也不用找门房，就一直进去，看到空的房间。这就是维摩居士用环境来表示道。可是还有一样，他还在床上。《指月录》记载宋朝有一位高官的女儿在家修道成功了，自称空室道人，后出家为尼，名智通，典故也出自于此。

文殊师利菩萨可是带着群众来的，就这么一丈见方的房间里，要容纳百千跟从大众，不知道是人变小了还是房间变大了，这就是维摩居士的智慧神通。

“时维摩诘言：善来文殊师利！不来相而来，不见相而见。”对话开始了，维摩居士说，善来文殊师利，是倒过来的语句，就是文殊师利你来得好啊！你有来吗？没有的。我们有见面吗？没有的。没有来吗？这才是真来。没有见吗？这才是真见面。这是最高的文学、最高的佛法。文字好像很容易，你做得到吗？你在这里打坐时，可不可以回家去看父亲？

宗喀巴大师十九岁在西藏出家，出家后昼夜忙于修道，母亲病了也没时间回青海老家，只有请人画了自己的像，送去老家给母亲。画像送到母亲手中，打开一看，画像中的人就开口叫妈。母亲看了非常高兴，知道儿子已经成道了。释迦牟尼佛上忉利天为母亲说法，他的弟子想念他，就用檀香木刻了一个他的像，释迦牟尼佛从忉利天回来看到自己的像，他就对像说，究竟你是我，还是我是你？他还与像彼此问讯。据说这一尊像后来流传到了中国，历代都有记载，不过近几百年就不知道下落了，这些故事就是“不来相而来”。

再看人类五千年历史，这些人都来过了，诸葛亮、刘备、曹操都来过了，我们几十年下来头发也白了，过去的事情都来过了，有没有？“不来相而来”，你要从这里去参、去体会。有位法师前几天跟我提出来要回去省亲，那我不能不准他的。他回去过了没有？他现在还坐在这里。假如今天坐飞机去美国，在地球表面位置来讲，你是去了美国；但是地球本身是转动的，从虚空的位置来讲，你又转回来了这个位置，也是“不去相而去”。懂了这个道理，生死也一样，肉体老病去了，你那个能生老病死的没有动过啊！

同样，“不见相而见”，哪里见过面？现在大家在一起上课见面，等一下就散了。所以说，世上无不散的筵席，你说散掉了，也没有散，那个影像还是在的，没有来过也没有去过。《金刚经》讲：“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永远都在这里不动。维摩居士对文殊讲的第一句话：“善来文殊师利，不来相而来，不见相而见。”不可思议解脱的道理已经给你说完了。你只懂了这个理还不算数，要能够证到了，你就算成功了，就真正懂了佛法了。

有些同学理怨，老师越忙离我们越远了。其实我们不远也不近，永远在一起。有一位美国学生真了不起，他一句中文不懂，一天早上要来跟我谈禅，谈了一个钟头，他讲英文我讲中文，最后他要上飞机了，我说请他去吃早餐，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再见时他说，老师，我们永远在一起，没有分手过。所以这个智慧不在文字言语上的。

《维摩诘经》是大乘佛法，中国讲禅宗的，乃至于讲大密宗的，都特别注重这部经。它是个顿悟法门，所有说法都针对形而上道而讲的。所以读《维摩诘经》有很大的好处，可以开发我们解脱的智慧。但是也有坏处，一般人很容易学了些口头禅，落入狂妄。例如上面讲的“善来文殊师利，不来相而来，不见相而见”，禅宗的机锋转语就是这样来的。后来就被滥用了，如有人问出家，他答，不出相而出，不入相而入，无家可出，无家可入。这类的狂话很多，文学境界很妙，自己到底没有证入，反而不好。

事实上，依形而上道来讲，道理是对的。维摩居士和文殊师利两位大士的见面，是以第一义谛的立场对话。如果了解现代科学的观念，就更可以证明佛法的真实道理。宇宙万有一切现象都是生灭法，来去、是非、善恶、生死，等等，都是相对的，都是“相”，能生诸有之相的那个，没有动过，生而不生。能使万有相对的那个是绝对的，不属于相对的。但同时也没有一个绝对的存在，一有绝对的存在，它又已经是相对的了。它是什么呢？是诸法空相。这些用物理、化学，声、光、电的道理来说明，是完全正确的。

刚才维摩居士对文殊师利说，你来了等于没有来，我们见面了等于没有见。我想到我们这里有位老同学，修了几十年了，身体老病不堪，我正在主持寒假打七的时候，他的朋友打电话来告急，后来他过世了。临终照顾他的朋友后来跟我谈：“老师，他认为自己很有把握，往生西方没有问题，你说呢？”我笑一笑说：“大概有一点吧，中间还要迷途的啊！能够再来得一个人的躯壳已经很不容易了。”这个事谈何容易！在哪里看出来呢？就在他还在世的时候，看他的定力，看他所做的事。我拿这一件事要讲的是，这位老同学过世了，走了没有？“不去相而去”。所谓看不见的是肉体而已啊！那个自性并没有动过。能够把握到这一点，就没有生离死别的苦难。一切只是相的变，自性是寂然不动的。

现在，文殊菩萨答话了：

“文殊师利言：如是，居士。”是的，居士，是这样的。文殊菩萨怕跟着去的小乘菩萨们不了解，就再加以引申：

“若来已更不来，若去已更不去。”来去只是个现象，比如你说早上的太阳到晚上就下去了，这只是对现象讲。虽然形而上是没有逻辑可言的，我们假如勉强用形而上的推理来看，假定真有个东西来了，已经来过了就没有第二次来了。宇宙的生命、万有的现象是生生不已，像流水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当我们看到第一个浪头过去了，下一秒钟看见的浪头已经不是先前的浪头了。假如我们认为浪头有来过有生过，那后面就不可能有再生的，因为后来的不是原来的那一个。同样道理，过去的东西，如果认为死亡了的话，那现在就没有死亡，因为已经死亡过了。

凡夫众生只从现象界看，认为是有来去、有生死，其实是没有来去、没有生死的，来了等于没有来。我们看自己小时候的照片，那绝不是我们，完全是两个人，那个肉体、那个一切早过去了。

“所以者何？来者无所从来，去者无所至。”什么理由呢？一切万有现象没有个来去的根源。一切宗教哲学都在追寻最初造物的是什么，是谁在主宰，最初的现象几时开始的。佛家的结论是：无始之始，像一个圆，每一点都可以是起点，都也可以是终点，而所谓始点与终点，只不过是人为的假定。宇宙的法则是圆周性的，是圆满的，不生不灭，不来不去。能生灭去来者，无生灭去来。我们坐在那里，莫名其妙地忽然想起一件事，它从哪里来的？“来者无所从来”。你如果要拼命去找它的来源，你花个三大阿僧祇劫慢慢找吧！去的呢？“去者无所至”，能去到哪里？终点也就是起点。所以，因中就有果，果中又含因，无始无终，无来无去。这也是《华严经》的道理——“因赅果海，果彻因源”，是宇宙万有的因果关系，因含着果，在果上去找因，因果是同时的。

“所可见者，更不可见。”凡夫众生因为不了解这个理，见不透，没有彻悟，只相信我们自己眼睛所见，而眼睛所见是没有真见的，看见的都是假相，靠不住的。站在凡夫境界讲，你们诸位现在看见我，我也看见你们。但是还是假的，我们第一眼看见这个现象，这个现象已经过去了，不可得。又比如我们房中的这个电灯，我们看着它好像一直亮着，学过光电的人就知道，当你刚接通电源的那一刹那，电的功能产生的第一束光，生了就消散了，因为后面源源不绝的电力，才使得这灯持续发光，那第一束光一见就不再见了。更明显的是蜡烛，你点燃之后蜡烛虽然一直发光，但是蜡烛也不断地变短小。过去认为蜡烛燃尽就没有了，现代的物理学告诉我们能量不灭，能量与质量互变，也是不生不灭的。

这个道理与心的道理是同样的，你们学佛法就不要沉迷在宗教中钻牛角尖，要了解科学可以更透彻地了解佛学，佛学是大科学。“所可见者，更不可见”，说明自然界一切物质的现象，一刹那一见之间就已经过去了，我们觉得正看着的已经变去了。你第一眼看到这个人，一刹那间这人的身体已经新陈代谢变化了。这个最明显的是看婴儿和看老人，你一个月不见婴儿他就变样了，我们也说七十岁以上的朋友，若一个月不见就要打电话问候他一声，八十岁以上的，更要三天两头打个电话。

唐人崔涂所作的一首《旅怀》诗，起首是“水流花谢两无情”，也可以用来注解《维摩诘经》的“所可见者，更不可见”。水流过去了不会再回头，江水东流一去不回头嘛！花谢了明年虽然再开，但已经不是今年的花了。所以水流、花谢这两样是毫不留情的。这首诗的文学意境很深，有些离乡背井多年的老朋友是读不下去的。下面还有好几句，今天不讲诗，就不再说了。(全文是“水流花谢两无情，送尽东风过楚城。蝴蝶梦中家万里，杜鹃枝上月三更。故园书动经年绝，华发春催两鬓生。自是不归归便得，五湖烟景有谁争。”)你们爱文学的同学更可以引李商隐的两句诗作结论：“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乃至引用到历史哲学，像《三国演义》卷首的：“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这样就懂了“所可见者，更不可见”。

第一义至高无上的道，被文殊菩萨和维摩居士两位拿来随便一番对话，真只能说是“千古绝唱”。文殊菩萨的讲话艺术一流，你们如果有人做外交官的，可以好好学他。他回应了维摩居士之后，话一转，又说：“且置是事”，就是说，这个问题我们不谈了。再谈下去，他们两个恐怕要扯一部六百卷经典了，那还得了，所以文殊菩萨赶快收场。

“居士是疾，宁可忍不？疗治有损，不至增乎？”你看，他真是最好的外交官，他问候说，居士，你这个病还忍得住吧？治疗有没有把病情改善？好一点了吧？

“世尊慇懃，致问无量。”佛非常关心，叫我代表他来问候。“致问无量”，是无限的关心和想念。这个文章你们写信就可以学了。

“居士是疾，何所因起？其生久如？当云何灭？”文殊菩萨这里的问题也是问我们大家，这就要参了。人活着就有病，为什么会生病？为什么会老？文殊菩萨问维摩居士，你这个病是怎么引起的？病了多久了？怎么样去掉这个病？在座各位可能年轻的比年老的还要多病，天天都在感冒，不是头痛就是流鼻水。现在我要问：“诸位青年法师、青年居士，是病何所因起？其生久如？当云何灭？”你们一定答复：“我也不知道怎么引起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好。”这就很可怜了，自己病了不能自疗。这就是话头，是大问题。人怎么会生病，不是问怎么得了伤风感冒或是得了癌症，不是这个问题，是问这个生命为什么会生病。

众生病 菩萨也病

“维摩诘言：从痴有爱，则我病生。”人的生命本来就是个病态的生命，宇宙万有现象也是个病态的万有现象。从文学艺术角度看，这个世界多美丽啊！红花绿叶描写得或画得多美。你写好了画好了就病了，你累了嘛！累就是病。我们不把累当作病，它就是病因。生命就是这么个生灭现象，非常疲倦。你反省一下，在人生路途中，不管你什么年纪，你随时感觉到很疲倦。也许你们诸大菩萨不感觉到，我这个凡夫随时都感觉到很疲倦。有时同学劝我多休息，我不是身体的疲倦啊！是心里疲倦，尤其和你们在一起，好疲倦。

生命有病是什么道理？维摩居士回答，他说，一切从痴所生。痴就是有情，佛经翻译众生为有情众生。我过去在大学教书，很多年轻人来问我爱情哲学，什么是情、爱、欲？我说，这三个字不管怎么分类都是混蛋，总而言之都是荷尔蒙在作怪。当荷尔蒙升华了，没有欲念了，就成了爱，爱再化掉了，就成了情。情就是痴的根本，情加浓一点就是爱。情像葡萄酒，蛮好喝但是很醉人。爱就不同了，像白兰地。欲像高粱酒或伏特加。都是酒，醉人的，是各种痴。生命就是痴来的。前面讲的那位刚过世老同学，他在临走之前还跟照顾他的朋友说，不用担心，我还有十二年好活。自以为有定力很有把握，结果连这个都不知道，还说中阴有把握，都是吹牛。中国人老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病到宁可拖着一个破烂的身体，仍留恋得不得了，也不愿意爽快地走。为什么？痴啊！

今天下午还有个老朋友，都八十岁了，我跟他说现在可以放下了，他说就还有这一件事，等搞好了就放下了。我说，从古到今哪一个人真把事情都弄好才走的？他说，是啊！我也懂啊！我说，你懂就现在放下。他说，唉！这……等这一点弄好了就可以了。这就是痴！很难了的。你能够把痴了了，就差不多了。一切都在痴中，你以为白痴叫痴啊？越聪明的人越痴！那个李商隐的诗：“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实际上春蚕到死丝还不尽，还给人去做衣服了！又如清诗，“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多情不见得讲男女之情，就是痴的表现，坏梦不容易醒，好梦想多做一会儿。后来我有位女学生，把第二句改成“好梦由来不愿醒”，改得真好！

讲了半天，一切众生都是痴。你们有学净土宗的，你想往生西方极乐世界做什么？小本《阿弥陀经》说，你只要往生西方极乐世界就永远不死了，在那边好好地学佛，也不怕没饭吃，不怕没房子住，男的还不怕讨不到太太，女的也不怕嫁不掉，因为无男女像，地方又好，七宝行树……所以你想去。我问你，你贪不贪？痴不痴？因此而发愿者，非贪即痴，这是大痴大贪。能够去掉了这个大痴大贪必然往生，净土现前。学密宗的想要往生那个佛的国土，还要神通具足，长生不老……也是痴。我常跟人讲，我干脆发愿活五百年，省得再来一次，住妈妈肚里的旅馆十个月，一辈子还不了感情债。现在想想活那么久挺麻烦的，老朋友跑光了，年轻人谈不拢，这不好办啊！到了一百岁还要被人当个活宝，放在什么地方展览，日子也不好过！修个长生不老做什么？儿子孙子都跑了，曾孙子看我这老头怎么还不死，唉！这些思想都是痴。有痴就有爱，有爱你就有病生。这是维摩居士的回答。

这里有一个重点要了解，维摩居士说“从痴有爱，则我病生”，他是说客气话，是拿自己来表演，说一个重大的道理。换句话说，这个生命就是因为有痴有情，才有爱。十二因缘里头，爱在中间，有爱则有取，都想抓住，接下来才有生，有生就有病。中国的文字也很妙，我们说“生病”，有生就有病。任何一个东西存在，就有病态。病与不病之间，是一个大哲学。文殊菩萨问病从哪里来？维摩居士答是从爱而来。爱从什么地方来？从痴而来。学佛都知道贪、瞋、痴三个字，我看大家修三辈子也难断掉。要不贪、无瞋、不痴，太难了。

讲到痴，我前几天和两个老朋友讲到有一幅翁同龢写的字，要八万块钱，其中一人立即说，便宜啊！我一听，好了，你们不要再说了，“玩人丧德，玩物丧志”，我拼命要戒这一方面的嗜好，你们两个一左一右不要起哄了。收集字画也是痴，市面上买到的字画都是前人痴心收集来的，然后被后代不肖子孙给卖了，上面还印着前人的图章……你现在买了将来交给谁啊？一切在痴中，能够无爱欲无痴情就真解脱了。所以病从哪里来？从有痴有爱来。这是第一个道理。

第二个道理严重了。

“以一切众生病，是故我病。”你问怎么生病的？大菩萨生病是为众生而生病。他说因为一切众生皆在病中，所以我非病不可，假使一切众生有一天无病无痛了，就是了了生死了，我也就没有病了。这里的我就是，有我在，所以有病。有我存在，就有痛苦，就有烦恼，就有生病。一切众生个个无我，归到本来清净元明去了，就当然不生病。所以一个人活着，想要无病无痛是做不到的，要不病不痛不生不死，除非你证得涅槃，成佛了。一切众生得度，就无病痛了。维摩居士给我们点题了，点题是点出文章的要点所在，要点就在这里了。

“若一切众生得不病者，则我病灭。”文殊菩萨你问病几时好，我这个病永远不得好的。要晓得六度万行皆是菩萨的病，慈悲喜舍也尽是菩萨的病。慈悲就是痴，喜舍就是爱。菩萨者菩提萨埵是也，虽然觉悟了，还是未免有情。菩萨是最多情的，堪称是大众情人。因此说，要不病，除非情爱皆灭，众生有病则菩萨必病。

“所以者何？菩萨为众生故，入生死，有生死，则有病。若众生得离病者，则菩萨无复病。”一切大乘菩萨没有跳出生死的。再严重地讲，诸佛菩萨都没有跳出生死，都是再来人，为什么？因为要度一切众生。《楞伽经》卷一说：“无有涅槃佛，无有佛涅槃。”佛并没有走开啊！还是再来，佛菩萨都是再来人，都在这个世间。菩萨的愿力是要度众生，所以菩萨为众生故入生死，入轮回，有本事跳出去而不跳。所以菩萨是“智不住三有，悲不入涅槃”，他已经得到了般若智慧，跳出了三界，三有就是三界，可是因为慈悲要度众生的缘故，自己不入涅槃，这是智悲双运的境界。他还在六道轮回中滚，可不一定变人啊！算不定变牛变马变虫都有的。要度众生，就得有这个本事，挑得起这个担子。算不定变了蚂蚁，被我们开水一烫就死了，他成了蚂蚁就烫得死。可是为什么要变蚂蚁？要度蚂蚁啊！必须变了蚂蚁才能说蚂蚁的语言。

既然菩萨入了生死轮回，就会有病。要想无病，除非你了生死，这个问题的答案早就有了，你没有了生死以前就会有病。所以维摩居士引申说，如果众生都了生死了，菩萨也无病了，就不需要到这个世界来了嘛！所以菩萨的病从哪里来的？对不起，也是从痴情来的，大慈悲就是痴。这些道理文殊师利菩萨当然也懂，他不过在跟维摩居士两个唱双簧，一唱一答，讲给大家听的。

“譬如长者，唯有一子，其子得病，父母亦病。若子病愈，父母亦愈。”比如有位老前辈只有一个儿子，这儿子假如病了，作为父母一定也会得病，因为昼夜照料儿子累病了，或者过分担心而生病了。等到儿子病好了，父母病也好了。在座各位有子女的，都有这种体验，只有那些未来的父母亲不知道。古人说，“养子方知父母恩”，自己当了父母才知道孝道的严重，没当过父母只是口头禅，这也是八万四千法门当中的一法，你当了父母就知道了。孝道就是对父母的爱所起的感情。

“菩萨如是，于诸众生，爱之若子。众生病，则菩萨病。众生病愈，菩萨亦愈。”菩萨爱众生就像爱自己的儿女一样，因此众生病了，菩萨当然也病了。众生病好了，菩萨也好了。众生都有烦恼，而众生有的烦恼菩萨都有，他还多一个烦恼，就是烦恼我们。这话光是研究佛学是不容易懂的，要在世法中当过家的人才懂，不经过的人是不会懂的。

“又言是疾何所因起？菩萨疾者，以大悲起。”维摩居士说，你又问我，这个病是怎么来的，唉！是大悲心引起的啊！清朝雍正皇帝题过一个观世音菩萨的香赞，可以用作说明：

三十二应现全身 拯救众生出苦津

砒霜当作醍醐用 翻将觉海作红尘

首句讲三十二应身，是引自观世音菩萨普门品，说观世音菩萨应以何身得度者即现何身而为说法。次句说观世音菩萨为了度一切众生跳出苦海。第三句说观世音菩萨慈悲心太切。最末一句是说观世音菩萨已经成佛了，但还是跳进红尘来。菩萨的境界本来是要度众生的，结果是反被众生度。

这个问题讨论到这里，文殊师利菩萨一看维摩居士辩才无碍，怕他再说下去记录起来也麻烦，赶快打住，就问了第二个问题。

空室引起的话题——空 解脱

“文殊师利言：居士，此室何以空无侍者？”维摩居士是大富贵人，为什么现在房间里空空的，连一个侍者也没有？“空室”是心空，上面已经讲过了。维摩居士把房间变成“方丈”大小，这是印度观念。中国文化叫“方寸”，还要小，就是心。中国古话说，“但存方寸地，留为子孙耕”，你心地好，会给后代子孙好的影响，有好报。

“维摩诘言：诸佛国土，亦复皆空。”你们要注意，所谓真正的净土，也没有七重栏楯、琉璃为地等景象，那是为了我们这个欲界众生而说的。真正的净土也了不可得，连净都无所谓净，那才是真正极乐世界的净土，涅槃清净。维摩居士对文殊师利菩萨说，你怎么说起外行话来了？一切佛的国土本来就是空的，心空了、念空了，佛土就现前了。

“又问，以何为空？”他们两人针锋相对，文殊师利菩萨就问，什么叫做空？

“答曰：以空空。”空就是空，你有个空的境界早不空了。下面讲到空也空。你不要以为保留一个空的境界是悟了道了，你得了个什么？你就真得了个空的。

“又问，空何用空？”文殊师利菩萨又问，既然空了，还怎么去空呢？

“答曰：以无分别空故空。”因为你不起分别心了，空也空掉了。你觉得没有烦恼，没有妄念，很清净，认为是空了，这正是分别心，正是妄念。不起分别心，无所谓空，无所谓有，把空也空了。

“又问：空可分别耶？”文殊师利菩萨又追问，空还可以分别吗？这里关键来了，文殊师利菩萨一刀就杀进去了，好像捉住了维摩居士的把柄。

“答曰：分别亦空。”维摩居士眼睛一瞪，分别也空啊！我们现在讲话、你们听话，就是分别心。分别心在哪里？不可得啊！听过了就过去了，“不来相而来，不去相而去”，所以分别本身就是空的，为什么分别不可以空？

有一个人就是在这里开悟的，是谁？永嘉禅师。他是天台宗的，他自己晓得悟了，自己信得过。但是有个同参道友劝他找人印证，威音王(古佛)之前你无师自悟可以，威音王之后你无师自悟，随便肯定下来，恐怕是天然外道。所以他就从浙江到广东找六祖，见到了六祖，围绕三匝，振锡而立。六祖与他对话时，永嘉曾回答“分别亦非意”，就是说，分别也空。六祖就说：“善哉。”

“又问：空当于何求？”文殊师利菩萨好像在和维摩居士打擂台，一拳拳打得虎虎生风。又问：怎么达得到空？这好像在替我们问，坐了半天两条腿痛得要命，空不掉喔！空在腿上求吗？还是在心中求，还是哪里求呢？

“答曰：当于六十二见中求。”麻烦事情来了，说起六十二见有一大堆，我只有补充资料给你们了。如果详细讲六十二见可以拖上几个月，这里不细说了。一切八十八结使也好，六十二见也好，我们每一个心理意识、每一个心理状态，都在其中了。见就是观念，我们心里许多主观的观念困扰着自己，解脱不了，但实际上每一个观念、每一个思想本身就是空的。妄念本身是空的，你不要另外去找一个空啊！你打坐时在找空，那个空就是妄念。你知道是妄念，它当下就空了，就解脱了。所以空要在六十二见中找。

“又问：六十二见当于何求？”文殊师利菩萨又问了。

“答曰：当于诸佛解脱中求。”所有的佛法不论净土、密宗、禅宗、天台宗，乃至五月端午的粽也好，都是要你解脱的。你被自己的感情、观念困住了，所以不得解脱。我告诉过你们，学佛要学解脱，学道就要学逍遥。结果你们学得苦死了，既不解脱又不逍遥，何苦呢？还不如去喝咖啡、看电影、跳舞好了，不是既解脱又逍遥吗？一个个举止都不得了，看到别人，哟！这样不可以的，阿弥陀佛啊！一脸怪相。文殊师利菩萨毫不放松，一个接一个的问题。

“又问，诸佛解脱当于何求？”请问，怎么解脱呢？

“答曰：当于一切众生心行中求。”只向自己内心去求解脱。你还去哪里找解脱？你心不解脱，要求别人有什么用？

这个时候维摩居士也怕了，看到文殊师利菩萨一剑一剑地杀进来，也要挡一挡了，这个对手很厉害，你会讲，他就会问。不能再给他问下去，赶快见风转舵。

维摩居士的侍者

“又仁所问何无侍者，一切众魔及诸外道，皆吾侍也。”“仁”是尊敬的称呼，写信如果相当尊敬对方，不论对方是出家或在家人，都可以称他“某某仁者”，这是很客气的称呼，而且对长辈、对平辈，甚至晚辈都可以用。他说：先生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旁边没有服侍的人吗，告诉你，我的侍者多得很，那些诸魔外道不规矩的，都是我的侍者。

“所以者何？众魔者乐生死，菩萨于生死而不舍。”为什么呢？先说什么是魔道。贪恋三界，贪恋生死，贪恋情爱欲，不知道本空而抓一切有，就是魔道。我们学佛的，常常骂这个是外道，那个是魔。自己想想看，你完全解脱了情爱欲了吗？如果没有，那就是狗咬狗一嘴毛，就是魔骂魔。被三有困住，没有跳出三界，皆是魔道。魔是抓有，所以众魔乐于生死。我们讲这个世界苦啊！要跳出苦海啊！你看，我们现在已经晚上九点半了，跳舞厅正开始热闹着，你去问问，他们不说我们是疯子才怪。他们如果来到这里，一定奇怪我们这一班疯子在做什么！他们觉得自己的人生是正常的，我们是莫名其妙的。这叫做众生颠倒，究竟是我们错还是他们错，我不敢下定论，你们去下结论吧。

众魔固然乐于生死，菩萨也不愿意跳出生死，你说菩萨是不是魔呢？这叫自愿做魔，虽然讨厌生死，还是自愿在生死轮回中度人。如果菩萨没有这个肉体怎么度人？你让维摩居士叫观世音菩萨，你看叫得来吧？你说你在梦中打坐时看到过，那是你意识的变化啊！他要现身给你看，就非变成肉身菩萨不可！这个话说错了我负责，我下地狱！所以，诸佛的肉身成就，也即报身成就，是如此之难啊！你们要懂这个道理。

菩萨为什么要在生死之流中滚？为的是要和凡夫一样，照样入胎，住胎十个月，出生后照样昏头昏脑，照样十几岁以后看个什么《禅话》，然后要打坐，忽然悟道，忽然成功，几十年后忽然度众生，然后忽然翘辫子，然后又忽然再来投胎，你说多笨啊！魔固然笨，菩萨是瞪起眼睛在笨。所以肯瞪起眼睛上当的人，是第一等人。

“外道者乐诸见，菩萨于诸见而不动。”什么是外道？心外求法叫外道。把自己那个法门、自己那个观念抓得牢牢的，念个什么神秘的咒子，可是病还照样生。现在很多人把一些西藏喇嘛当神。我在西藏时他们都对我说，大乘根器都在你们汉地。东方国土的人要往生西方，不晓得西方国土的人要往生哪一方？现在这些人一看到喇嘛，哟！活佛来了！净土有什么了不起，阿弥陀佛我都会念。我说你就是不会念！阿弥陀佛就是大密宗，你就是不懂！你有这些观念，你就是外道，心外求法，把自己的观点抓得牢牢的，把菩萨也抓得牢牢的。菩萨看一切外道魔法都可以解脱，没有哪个法门他不会的，所以他做菩萨。为什么？因为一切众生爱好不同，佛菩萨开的是百货公司，你要买啥他就卖啥，反正把你的生死了了，菩萨的目的就达到了。

“文殊师利言：居士所疾，为何等相？维摩诘言：我病无形不可见。又问：此病身合耶？心合耶？答曰：非身合，身相离故。亦非心合，心如幻故。又问：地大水大火大风大，于此四大，何大之病？答曰：是病非地大，亦不离地大。水火风大，亦复如是。而众生病从四大起，以其有病，是故我病。”众生病从四大起，四大是地水火风，这不光是佛学理论，也是研究医学的根本哲学，形成中国秦汉以后的病理学。佛说四大的每一大就有一百零一种病，比如伤风是属于风大的病，再发烧了就是火大，咳嗽有痰了就是水大。四大合起来有四百零四种病，这还是大归类。四大综合起来，就更多了。每一种病都随时可以使人死亡，如年纪大的人得了伤风感冒，稍不留意就引起肺炎，那危险就大了。佛学里有另外一套医病方法，有一些不同的方子，这些方子大部分收集在孙思邈著的《千金要方》中，是佛家乃至道家的医药。《千金要方》里面奇奇怪怪的方子很多，比如有一个禅定方，打坐吃下去容易入定。大家一听，一定想要老师把这个方子配出来给我们吃吃看。哼！你们靠药入定还行吗？但是它有没有道理呢？非常有道理，十几年前我还配过，给几个人吃了，的确有道理。可是要得到大定，那是得配合用工夫的。

“尔时，文殊师利问维摩诘言：菩萨应云何慰喻有疾菩萨？”文殊师利菩萨问，大乘菩萨应该怎么样来慰问开导有病菩萨？这意思不是我们真地去慰问菩萨，而是说得病了自己要怎么样理解，怎么样求解脱。换句话说，自己怎么样观想。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维摩诘经》里面所有提问的菩萨，包括前面的小乘弟子，依据《法华经》记载，最后都成佛了。他们目前是现比丘身，现小乘罗汉像，但是提的都是大乘菩萨的问题。世界上的人没有一个不病的，我们现在觉得自己很健康，那只是假相，都是在病中，不管你是头晕还是眼睛看不清，都是病。这个世界就是病态的，没有一个人是正常的，除了一个人，就是成佛的人。“慰喻有疾菩萨”，不只是指生病住医院的人，平常我们就是病人，这一点要特别注意，是《维摩诘经》传佛的心要。

如何对待病和病人

“维摩诘言：说身无常，不说厌离于身。”维摩居士告诉文殊师利菩萨，我们不需要别人安慰，要自己了解真正佛法在哪里。佛法都说身体无常，是靠不住的，不是永恒存在的，是随时可以死亡的。老子有一句话：“吾所以有大患，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我们的身体带给我们的拖累太大，甚至于说一切的业障，一切的痛苦、烦恼、忧悲、七情六欲，多半是由身体上来的。身体是四大组合而成，也是业报的大总汇，是业报之身。成了佛的人，这身体就转成善报的应化身。身体对我们的障碍非常大，比如你们打坐坐不住，两条腿又痛又麻，你心想清净，可是腿子不饶你，就是身体的障碍。你坐了一两个钟头，觉得疲劳，其实你心理有疲劳吗？不见得，心理的疲劳是因身体引起来的。

昨天我们几个老朋友在一起，讲到来投生有没有把握。恐怕在座的谁也没有把握，谁也不知道哪一天来投生，怎么生下来的。过去我认识的几位修道有成就的老前辈亲口对我说过，“要我再来投生绝对做得到，但是现在要我自己走，没这个本事。”当时我们听了觉得很奇怪，要投生有把握，要现在死居然这么难死。等生活的经验多了，明白了这个道理，求生固然不容易，求死也很难的。你说可以自杀的，你去试试看，投水怕冷，上吊怕闷气，吃安眠药怕死前受不了那个痛苦。前天有个朋友告诉我，他在香港一个朋友吃安眠药自杀，吃了药之后再喝酒，再吞止痛剂，就是怕痛。可见求死不容易的。你说工夫修到的人，把两腿一盘，就再见了。这要多大的定力？要有相当成就的人或者可以做到。

所以佛在世的时候，有小乘的阿罗汉证得了性空，但是这个身子还不能了，就自杀了。讨厌这个身子，烦极了，要吃饭又要上厕所，喝了水又要去屙尿，吃了喝了都留不住……佛经在戒律上讲明了不可以自杀，自杀是犯罪的。当然每个宗教都反对自杀，据说自杀的灵魂连阎王也不要，因为在他的簿子上没有登记，时间还没到你就做了逃兵，不行的。既然地下不要，天上也不收，人间又回不来，所以据说是很可怜的，比一般做鬼的还惨，漂泊无依。

因为明知道此身无常，所以许多得道的人厌离此身。维摩居士告诉我们大乘的道理：“说身无常，不说厌离于身”，这个身体没有什么好讨厌的。这句话大家听了一定欢喜，世界上没有人不喜欢自己身体的，都自以为自己漂亮，看不起别人。还不只是身体，连衣服的美丑都要争。这个身体没有什么讨厌的，因为身心是一体的，玄奘法师撰的《八识规矩颂》,对阿赖耶识有颂曰：“受熏持种根身器”，身体也是你心所变的。这一生是男是女，相貌如何，是否多病，遭遇如何，等等，都是你前面业识的种子带来的。所以“种子生现行”，一切都是业报，此身是报身。不管是什么样的报应身，这个肉身同我们的自性、自心是三位一体的，也就是真如自性、意识的心、肉体，三个是一体的。身心是一体的两面，假如认为身是无常，而厌离于身是不行的。

我常说，现在没有真正的密宗了，当年我们在西藏看到很多不知道是喇嘛还是麻辣，高明的不太多。听说现在高明的很多，我不知道，反正中国人是“远来的和尚会念经”，只要是外来的就有道。几岁大的喇嘛就有人认为是活佛转生，在那里一边抠鼻子一边吃瓜子，也是有道，是师父。哪个有道、哪个没有道，不能随便下结论，按照教理上说，转生不能算有道。学佛不要自甘堕落，我有资格讲，我去过西藏学过密宗的，过分的宗教色彩的迷信，就是自甘堕落。为什么讲到密宗呢？密宗的教理也有对的，它绝不厌恶此身。你们有学密宗的，这是出自密宗哪个经典？哪个法本？它的教理根据在哪里？你知道吗？

我们中国的文化《孝经》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就是重视此身。所以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也是这个意思，街上正在建筑的高房子，墙边是不能走的。这就是中国儒家的戒，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是一个道理。爱惜你的身体就是孝顺父母，因为父母看到子女有病痛是会痛苦的。佛教大乘戒律也有这样的含义，如果随便把自己的肉体出一点血，是等于犯了出佛身上血一样的重戒，因为此身就是佛身，算不定你明天悟道了，你就是佛的应化身了。对身体上作任何一点伤害，等于犯了大乘的杀戒。

真学密宗的人，他的洗澡水在倒掉之前还要自己先喝三口呢！你觉得脏？为什么你要讨厌自己的身体？这样做的第一个道理是不垢不净。第二个道理，你说身体洗下来的东西脏，可是你吃的东西都是这样变化来的，过去施肥的肥料是用什么做的？我在这里还没有看到过哪个学密宗的是这样做的。密宗在佛前面供养什么东西你看过没有？看过才怪呢！他连狗肉、驴肉都端上来的，你恐怕想都不敢想的，还说什么学密宗。到今天佛法的正法已经没有了，但是方便法门还是有的，如果我不坐在这个位子上，你问我：“老师，这个对不对啊？”我会说“都对”，这就是密宗。

厌离于身不对，执着此身也不对，这是中道观。“说身无常，不说厌离于身”，你去看病人不敢对他说你还是快死吧。但是我可常这样做，看到那些垂死重病的朋友，连手都举不起来了，我就拍拍他的头对他说：“你快走嘛！痛苦得要死，这个世界有什么好留恋？”有的人会说：“我走不掉嘛！”“那就念佛吧！”“我念不起来了！”“那你怎么还可以讲得出话来？”念佛念了几十年了，既然有讲话的这一念，为什么这一念不能念佛？平常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的，真是阿弥驮你这个佛。他不懂什么叫念佛，不知道念不在嘴上念，是心念之念，到那个时候，不要管嘴上能念得出四个字还是六个字，能心中念念有个佛就是念了嘛！唉！学佛几十年了，功德也做了不少，最后都是如此！平常显教、密宗，讲什么法都懂，般若真如连他家冰箱里都有，到这个时候使不上，有什么用？

我这几十年来学佛学道的名人看多了，有的七八十岁了，冬天总只穿一件衣服还会流汗；睡觉也不盖棉被，冬天只盖条毛巾，一身也湿了，两脚暖烘烘，工夫可好了。我说他搞不好会血压高，人家说你乱讲，还亲眼看见他打起坐来身子悬空呢！我只好笑笑。最后不出所料，不是血压高就是心脏病发。真修到此肉身能够成就了，谈何容易！你们谁想早死，我一定签字批准，看你能死得了吗？不要吹牛了。前两天一个老朋友进了医院，我去看他，他告诉我，医生已经宣布没法医了。他还交给我一包珍藏书，又要我在他身后帮忙关照他的太太，又向别的人交代后事。我看他这么豁达，跟他说，你还死不了的。他有点怀疑，结果真没马上死。那种不想死的，见了我就哭哭啼啼，想多活一阵子，反而很容易死，已经吓得半死了，怎么不死。

小乘专讲此身是苦，我告诉你，不一定是苦。一般讲来，学佛证道的，多半只能了了法身，到了中阴身，也就是离开肉身之后，才有成就，没有办法把这肉体的报身修到圆满。法身、报身、化身是三身，假如三身不能成就，在我的标准来看，就不能算开悟。你们打坐念头空一空，得一点定境，就以为自己悟道了，你那是悟了个食道罢了，必须要三身成就才算。“说身无常，不说厌离于身”的道理在此。

“说身有苦，不说乐于涅槃。”无常、苦、涅槃是佛法的三法印，是佛法的基础。无常、苦、涅槃，再加无我，是佛法的四根大柱子，但是佛在说《涅槃经》的时候，就完全相反，他变成说常、乐、我、净。原先的无常变了常，苦成了乐，无我变成有我，涅槃成了净。净土不是专指西方极乐世界的净土，一切众生只要悟了道，就知道他本来在净土中。小乘乃至不彻底的大乘，都是厌离苦、无常，而证取涅槃，认为证得涅槃就永远不来了。不只是一般人，连当代几个大法师都这么说。当时在大陆有这么一位，不提是谁了，他就是持这种观念，我俩单独在房间里，我痛骂他一顿，他讲了许多理由都被我驳倒了。我提醒他，《楞伽经》上讲，“无有涅槃佛，无有佛涅槃”。

你们千万不要认为能涅槃就不来了，不来你还做不到。只是给你暂时请个假，百把年不来，三五百年不来的话，已经算给你很长的假了。大阿罗汉入八万四千劫的定，在我们这个世界来说算是够久了，在其他星球世界是很短的，一下就过去了。就算入了八万四千劫的有余依涅槃，你也不可能不来，况且我们反复讲过，大乘菩萨要有“智不住三有，悲不入涅槃”的智悲双运，但是许多学佛的朋友始终搞不清楚这个观念。而时下的年轻人越来越自私，越来越小气，自我观念极重，真没办法，也就是业力越来越重了。大乘菩萨是不入涅槃的，没得休息的。所以维摩居士告诉文殊菩萨，“说身有苦，不说乐于涅槃”，菩萨说身是苦的，但是绝不逃避三界的痛苦，救世救人虽然是痛苦的事，但不会逃避。

“说身无我，而说教导众生。”既然佛法要修到无我，但是如果无我了，谁来说法？谁来讲经？谁来听法？真正的佛法在释迦牟尼佛生下来就已经说完了。释迦牟尼佛生下来走七步路，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开口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佛法就说完了。就是这个唯我独尊，每个人都是这个我，你找到了就成功了。人人有一个本性本命，这个身体的我是假的，我们说话思想都是假的。每个生命都有个真我，你的真我找到了就是佛，就“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佛讲这个话的时候，两手这样摆的，这是什么手印？你们参！

佛法处处讲无我，其实我们学佛的人不要说无我做不到，就是无身都做不到。忘掉身体还不是无我，你还有念头存在，一念之间就是我。学佛的人的我尤其厉害，处处有我，我的见解、我的学问、我的身体，这个我比普通人的还大。你看外面的人整天忙，晚上还要去玩，你问他的我在哪里，他一定觉得莫名其妙。修持的人学了佛法，再加上坏个性，他的这个我就不得了啦！认为“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还有，我最怕在大学里搞佛学社的同学了，搞其他活动的同学都很活泼，佛学社的同学往往目光呆滞，衣冠不整，言语无味，面目可憎。希望大家正视这个问题，不要搞得所有佛学社团都如此。我年轻的时候，对这些团体简直是羞与为伍。当然，我这又落入傲慢，也不对。有一年，有几个大学生要我为好几所大学的佛学社的联合活动讲演，我推不掉，但是我说明不讲佛学，就定了个题目叫《我与无我之间》。当时讲的内容没有记录下来，我主要告诉他们，学佛讲无我，谁能做得到？但是做人做事必须有我。你写一篇文章，如果无我你就写不出来了，笔都不要拿了，任何一篇文章、一个艺术品乃至绣一朵花，处处都有我。人生处处有我，我要穿什么衣服才合适？我要坐在什么位置才对？一部人类的历史文明，无我就创造不出来，佛就告诉你，“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但是在修养上叫你无我，是无小我，不要执着现在假相的我，以为是真我。

佛法的修证在于找到生命的真我，无我是个方便法门。修证工夫要放下身心，放掉我这一念，才可以证到涅槃清净自性；在起用上，想成佛成菩萨，就要有我。你看，佛也有我嘛！阿弥陀佛的我是西方极乐世界的形态，东方药师如来的我，他的国土和阿弥陀佛的世界的我不同，北方不空如来，他的佛境界同别的佛又不同。十方三世诸佛各有各的佛国土，各有各的我。佛佛道同，方便教化，起用功德不同，愿力不同，作用不同。此我与那我彼此无妨，归于一个大我。学佛这些道理没有搞清楚，一天到晚无我，你无个什么我？我与无我之间要去好好参究。

维摩居士这里漏了个消息：“说身无我，而说教导众生。”没有此身，无此我，谁来说法？释迦牟尼佛现在真是无我了，他归到那个大我去了，我们看不见他，他也无法来说法，只好靠他的弟子们替他宣扬。所以必须要有肉身在此才能教导众生。这些都是中道义，要搞清楚。

“说身空寂，不说毕竟寂灭。”此身是空的。我们常引白居易的诗“饱暖饥寒何足道”，那是无我，“此身长短是虚空”，这个身体不管活一百岁还是二百岁，总归要走的。但这是偏于小乘的观点，得道的人证到空了，身体死亡了以后他到哪里去？涅槃是寂灭，可是他永远不来吗？没这回事，释迦牟尼佛和诸佛都是再来人，否则怎么叫大慈大悲？所以大乘菩萨不说毕竟寂灭，不说永远寂灭不来。

以上这几段，维摩居士是说了无常、苦、无我、空这四个法印。

“说悔先罪，而不说入于过去。”学佛第一步先忏悔过去的罪业，怎么样不入于过去？不被过去困住了？用中国文化来解释，最简单的就是：“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犯了错，但从此不再犯，也就是颜回的“不二过”。六祖在《坛经》上讲忏悔，忏过去之罪，悔是未来永不再犯。像你们常常“二过”，口口声讲忏悔，都是在骗人骗自己。真是大丈夫的人，连“忏悔”两个字都不讲，他就是痛改，对自己毫不客气的。

这些道理都是大道理，因病而说法，只有文殊师利菩萨问得出来，只有维摩居士答得出来。一个代表出世的大士，一个代表在家佛。我们这里的章同学写了一篇文章，强有力地提出来维摩居士是真正传佛心印，是真正禅宗的传统。这是绝对的正知正见，我支持他。这就是研究佛学。

现在维摩居士藉生病，一个善问，一个善答，刚才所讲因为众生有生命就是病，这个世界就是个病态世界，我们的生命是病态的存在，解脱了这个病态就成就。但是解脱了，这个病态就没有了吗？有！能解脱了，这病态的生命就变成最美的生命，至真至善至美，这个世界就没有什么遗憾，也没有无常、苦、空、无我，就是释迦牟尼佛的国土。不相信，你看一下人造卫星高空所照这个世界的照片，你才知道这个世界的可爱，比他方佛国土还要可爱。你说你在下面觉得这个世界脏得很，这是这个世界的尘渣子，包括我们，都是这个世界的灰尘渣子。这里比净土还要好，不是只有干净的香的一面，还有脏的臭的一面，有它特殊的味道。

所有其他的佛经典，对这个世界都是厌恶悲观的，认为人生是痛苦的。《华严经》则不然，主张这个宇宙一切的一切都是至真、至善、至美。如何做到呢？只有一念明心见性就做到了，你就看到真实的一面。换言之，我们现在看到这个世界生、老、病、死，无常、苦、空、无我，是一个影子。你没有看到这些现象的后面是常、乐、我、净。《维摩诘经》中这一段，他们二位唱的双簧，是在说明一个佛法的至高无上哲学道理。

“以己之疾，愍于彼疾。”这是学佛的精神，因为我身体不好而同情别的身体不好的人。这一生多病多苦的人更应该慈悲，不要光坐在这里，要多到外面去帮忙贫苦的人。你们学佛的居士们以为出两个钱就好了，叫你去医院，去收容残障儿童的地方，你绝不肯去，绝不慈悲，这是个事实。在医院或贫苦地方，只看到修女神父去服务的，几乎没有看到佛教徒。很多佛教徒讲慈悲的道理比谁都多，只有对自己是真慈悲。人生谁无病痛无苦恼？如果自己是近视的人，你就要想办法为近视的人服务。因为自己有病，你就要多照顾病人。可是我看到的，自己有病的人，不会照顾病人，都是先照顾自己，我第一。

“当识宿世无数劫苦，当念饶益一切众生。”因为自己有病，就晓得前生种的因不好，多生累劫不怜悯病苦中人、不布施药。越自私的人，他生来世越是多病多灾多难。这一生多布施，他生来世长命百岁，无病无苦。佛法处处是因果，你这一生一直在病中，是前因不好。若不从前因忏悔，再因生病而更只顾到自己，这个现行又变他生来世的种子更不好了。我从小多病，现在也多病，合了杜甫的诗：“多病所须唯药物，微躯此外更何求。”而我每次病了都有高人送药方，名药名医都来了，大概因为自己多病，肯结善缘吧。所以我也喜欢给人吃药，你有病我给你吃药，你以为我好心？不是好心，是想求得来生一有病就有人给我吃药，对不对？还是做生意的办法。笑话归笑话，你能如此发心多施医药，不要等到来生，你此生就可以转了，变成少病少恼。可是你们当中肯布施别人医药的不多，接受人家布施的人太多，甚至有的人经常在这里拿药，吃了哪几种药自己又不记住，有病再来找我，我忙得不得了，要你自己去拿药吃，又不晓得吃什么，那你就该死吧！

维摩居士在这里告诉我们，自己为什么会生病？应当认识是你过去世无数劫的痛苦累积而来。因为如此，你现在就应该也想到众生的痛苦，要发愿去帮助一切众生，这就是佛法。我一再说，经典就是戒律，我们对照一下，做到了吗？有时同学们告诉我，老师，我前几年就是这样做的。我说，是吗？可是你今天有这么做吗？你这么告诉我不是等于在打自己耳光吗？你为什么不永远这样发心，这样做呢？

“忆所修福，念于净命。”要忆念自己如何去培养福，像刚才讲的，你要反省为什么不能持续精进下去，为什么过去有做，现在不做？你们年轻人光想求慧，想开悟，是求不到的，因为你没有福报。福德是修善行来的，你没有去做善行，只有在消福。《金刚经》讲的两件事，就是福德和智慧，但是它强调福德之重要，有大福德才有大智慧成就。你再去看看，就会懂了。你天天在偷懒在消福，这样哪能成道？没有这么便宜的事！得道是多生累劫无量细行而来的。

“念于净命”是要念念做到什么是净命，能修到净命，这个色身就转了。我们现在的命是五浊之一的命浊，是不干净的。你再参看《阿弥陀经》的西方极乐世界，就知道什么是净命。西方极乐世界里也有鸟，可是那边如果没有业力怎么会有鸟？经典告诉你，那都是诸佛菩萨的化身，纵然化成鸟还都是在念佛念法念僧，都是净命而来。我们学佛修持到净命的境界，报身可以长存世间，就是佛的弟子们有所谓的“留形住世”，我们在前面曾经提过。

“勿生忧恼，常起精进。”你注意，这不是劝世文啊！都是做工夫要修的。我们日常人生都是在烦恼忧心的境界中，这里叫你勿生忧恼，念念常起精进之心。

“当作医王，疗治众病。”学佛的人应当发心成为大医王，大医王就是佛，不但能治人肉体的病，还能治心理的病。

“菩萨应如是慰喻有疾菩萨，令其欢喜。”这一篇就是佛的戒律规矩，要这样去探病。全篇说明了生命的真谛，也说明了慰劳病苦的真谛，也说明了修持的真谛。

“文殊师利言：居士，有疾菩萨云何调伏其心？”这个世界是个病态世界，那么应该怎么样调伏其心，怎么观心？

“维摩诘言：有疾菩萨应作是念，今我此病，皆从前世妄想颠倒诸烦恼生。无有实法，谁受病者？”这一段就是教你要观想什么，参什么，这是学佛的人在病苦中最需要的东西。

前几天我去医院看位老朋友，这一位你们都认识的，他修行打坐有四五十年了，平常工夫很好，他的师父还是有神通的。这朋友佛经道理都懂，结果风瘫了，现在躺在医院话都不能讲。我进去把他手一抓，就问：“怎么样，好点了没？”他那时眼泪就掉下来，想讲但讲不出话来。我告诉他：“不要讲话了，你学佛那么多年，到这个时候还放不下这个身子！你要走就快走！要活就拿出勇气活着！空掉这个身体的观念就会好的。”我接着说：“我懂你的想法，理论你都懂，工夫也用了几十年，到现在你觉得为什么会这么苦，工夫岂不是白用了？都在后悔中。”最后我告诉他：“没事了喔！过两天就好了！”再指着告诉他：“万一要走，从这里走！”探病却叫人家快走，大概也只有我这种人。上一次看一个心脏重病的朋友也是如此，我告诉他，你早点走吧！我也许还活个几十年，你再来我还可以抱你，还来得及，何必留恋这个烂身体呢？

但是，这些学佛修持几十年的人，到了最后还是舍不得这个老朽不堪的身体。他如果要活下去也可以，把这个身体空掉，观身无常，观空。病就病嘛！病你的嘛！病就是魔，那个魔到结果是什么？横竖是死嘛！你这样观，反而好得快。如果你忧心忡忡，这个那个的，你就病得越来越重，中了魔的诡计了。

学佛要真看开，不是空话，你们年轻人几十年以后就知道了。学了一辈子佛，如果临死之际用不上，你何必学佛修道呢？就算冒充也要痛快一点嘛！刚才讲的那位风瘫的朋友，我虽然告诉他没事了，可当时一点把握都没有的，生死无常，你只好看得开了。你可不要把这个当笑话听了，真佛法就是要你提得起放得下，真看开了，这一下就过去了。有什么难？

维摩居士告诉你，病从哪里来的？都从前世种子生现行，业力果报带来的。比如前生懒惰，这一生就给你胖一点，多拖累你一下。这不是理论啊！都是真的。都是“从前世妄想颠倒，诸烦恼生”。肉体上的病还没什么严重，最严重是心理的病。比如感冒了头痛，你心里觉得好像越来越痛，那就真不得了啦！了解了这个心理，就解脱了，知道都是一念来的，这一念是虚的，是自己欺骗自己，是“无有实法”的，都不真实的。你现在用力掐你的腿一下，觉得痛吗？你那个能知道自己痛的，是不会痛的，不要被骗了。你将来生病了，就用这个办法对治，你懂了就解脱了。痛、苦是没有实法的。像我昨天只睡了两个半钟头，我现在头是晕的，可是到了这里都要丢开的，不管了。再累再忙，了不起就是死掉，“将此深心奉尘刹，是则名为报佛恩。”奉献完了就好。

你们年轻同学一天到晚抱怨身子不好，你怎么会不病？你的心已经在病了！一切唯心造的。像现在课堂上，好多同学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其实他脑子是昏的，一句都没有听进去。他的能知之性，被这头脑气脉昏的现象困住了，如果能知道是这个身体四大的脑子在昏，我把这个能知之性脱开身体，它就拿你一点办法没有，一下子脑子就清爽起来了，它魔你不到了。生老病死都是魔啊！你觉得头昏脑涨记忆不好，都从妄想颠倒诸烦恼生，都无有实法，这里头是空的，没有痛苦，没有难过。

能参通了这个，“谁受病者”，谁在受病？再告诉大家，据我的了解，古代修道成功的人，多半是年轻时多病的，因为多病所以肯研究自己，才成功了，反而活得长。无病无痛的人，他不在乎，所以死得快。算八字的知道，如果这人身子有点毛病反而好，“带疾延年”，反而长寿。“谁受病者”，也就是无我，这理论你都知道，到了有病的时候，你的这个“我”却比平常更难解脱，这时真要参通“无有实法”，本来空，死也空，空也空。

“所以者何？四大合故，假名为身。四大无主，身亦无我。”为什么呢？这个道理不用学《维摩诘经》就应该懂了。我们身体是地、水、火、风组合而成，像这个房子由水泥、钢骨、砖头、瓦块、木料拼凑组合的，假名为房子。地、水、火、风都不是我们的主人，身体里没有个真我。我，是谁呢？在这个身上，也不在这个身上。有位禅师的偈子——“五蕴山头一段空，同门出入不相逢”，我们的主人翁，那个做主的、能知的，不在这个身体上。

“又此病起，皆由着我。是故于我不应生着。”病是怎么来的？由于一切众生执着我相，由于我执，所以有病。大家平常都懂这个道理，但是有病的时候就过不去了。因此，《维摩诘经》告诉我们，有病的时候正好学佛参禅，这个时候能参通才可以了生死。懂了这个道理，就不应该执着我相。

“既知病本，即除我想及众生想，当起法想。”理论上知道一切唯心，不用维摩居士讲，各位学佛的早知道了，病本在心。但你真有病痛，这个心空不掉，我相丢不掉。这个心起了我相、我想，才有这生病的感受，越来越严重，也是业报。既然知道是业报，就空得掉，但是大家知道而做不到。做不到就不要空谈这个理，说得一定要行得，否则就犯了妄语戒。要去除我想及众生想，应当起法想，就是要参透佛法的事理。

念与解脱

“应作是念，但以众法合成此身，起唯法起，灭唯法灭。”这里传大家一个观想修法，在生病的时候，应该起一个念。这个念不是思想，但是离不开思想，所以叫思念，有那么一个作用，它可以离开身体而存在。你们有发高烧的经验吧，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你什么都不想了，但是你晓得现在自己病了，那个就叫做念。我们现在坐在这儿想来想去的，都是妄想，不是念。到临死的时候，“南无阿弥陀佛”这六个字，或者“阿弥陀佛”这四个字都没有了，但是这个念头要挂着。

念又可以说就是相思病，这是广义的相思病，不只是男女之间的想念。你那炒股票想发财的心理也是念，时时关心股票的价格。你有没有去想呢？没有，但是心里又随时放不下来，这就是相思病，就是念。你把这种恋爱、炒股票的念转为念佛，也就可以成就了。这个念成就了，等到身体四大分离的时候，你把身体放开，让它痛苦，但是把握到这个念，一刹那之间，嚓！一下，就像乌龟脱壳了，就飞上天了。这一念坚定了，没有不往生西方极乐世界的。一般人念了一辈子佛，到了临死就不知道这一念，因为身子的痛苦或者脑细胞烧坏了，没有办法把“南无阿弥陀佛”这几个字串起来，但是那个能念佛号的，一念到这个就是了，不需要把每个字串起来。你见过阿弥陀佛的像，到那个关头，一念之间就是这个像，能做到这样，即使不往生，再投胎来的时候一定相貌好人又聪明，绝不会堕落。这个时候的念不是无知，不是妄想。

维摩居士要你起这个念，观“众法合成此身”，到这个时候要晓得这个身体是靠不住的，“起唯法起，灭唯法灭”，念念在佛法中，不管一切生灭。今天生病，明天好一点，这都是生灭法，就是虚妄、空的。

“又此法者，各不相知，起时不言我起，灭时不言我灭。”一切因缘自生法是各不相知的，比如我们从医学常识知道，身上有白血球、红血球，但这是理论，你真地知道吗？你碰伤一块地方，有细菌进入，白血球就立刻把这个地方包围起来，这是谁下的命令？比救火队动作还快。身子里头忙得很，你知道吗？诸法各不相知。这是其一。你再体会一下，我现在这句话讲完了，下面一句我要讲什么？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们思想前一个念头跑到哪里去了，自己都不知道。后一个念头还没起来，要想什么，自己没有把握，它突然会冒出来的，所以诸法各不相知。这像流水一样，前一个浪头起了，它不知道后一个浪头；后一个浪头起了，它也不知道前一个浪头去了哪里，各不相知。但是一切众生，尤其是不学佛的人，在不相知中偏要求相知。

因为一切都是缘生的，所以“起时不言我起，灭时不言我灭”，像我们的念头，像物理世界一切的变化，都是如此。生病也是这样，你感冒了，就是诸病各不相知，来时不言我来，去时不言我去。你几时会感冒，你根本不知道。你吃药医好了，几时好了也不知道的，感冒走时又不会通知你一声跟你道别。讲到政治也是，社会中每一分子都各自独立的，起时不言我起，灭时不言我灭。你在这个道理上参通了，不管你学显教还是学密教，都会有成就的。

“彼有疾菩萨，为灭法想，当作是念，此法想者，亦是颠倒，颠倒者，即是大患，我应离之。”生病也是个缘，什么缘？病缘。有时人生个小病玩玩也蛮好的，尤其是忙中人，很想偶尔生个小病，就可以推掉很多事。有时听说某要人病了，什么病？政治病，藉生小病躲避一下。这个道理你们年轻人还不到这个境界，要用生病来躲避，可见人生多么痛苦了。

懂了诸法各不相知的原则，都是缘起的，缘生缘灭的，你就成功了。可是你又被法困住了，被理困住了。就像我说许多学佛的人，一脸佛相，满口佛话。有同学讲电话，跟对方说要“供养”什么东西，我在一旁听了就骂，讲什么供养，讲把东西给了人就是了嘛，偏要用供养，为什么满口佛话？学佛久了以后，讲起话来就用另外一套术语，这就是学佛不通。大乘菩萨学通了的，嘴里没有这些术语。什么“般若”、“供养”、“布施”、“因缘”都是术语，你跟不懂的人就不能用这一套，要用普通的话来讲。很多朋友对我说，来这里跟你聊聊很好玩，可是你那些学生不正常。我说，对！这些学生不正常，满口佛话，一身佛气，非要做个庄严的样子出来，多讨厌！所以社会常看我们这一群人是疯子。

学了佛法容易被法困住的，任何一行干久了就有职业病。像我当老师当久了，就爱骂人了，看人都不对劲。我一出去到外面就随和得很，像前一次，人家一定要请我吃饭，还请了教育部的次长作陪。吃完了饭，这位次长对我说：“老师啊！我学了个东西，你终席没有喝过一杯酒，没有吃过一点东西，没有说过一句话。”人家敬酒我也要举杯做个样子，每一道菜我也沾一点就放下了，人家说什么我就说“好，好，是啊，是呀，谢谢”。我绝不会像你们一样，摆个道貌岸然的死相，犯职业病。人家恭维我世界闻名，我就说没这回事。说我学问好，我就说我是跑江湖的。说我懂禅，我就说“我只懂馋，来来来，快吃，快吃”。

我一再说，学佛是学解脱，学道是学逍遥，结果很多学佛的人既不解脱又不逍遥。维摩居士告诉我们要解脱要逍遥，怕你被法困住了，所以他跟着说：“此法想者，亦是颠倒，颠倒者，即是大患，我应离之。”你学佛学得满嘴佛话，满脸佛气，那就是众生颠倒。本来好好一个人，又油漆上这么多东西。人生已经被很多绳子捆起来了，结果想解脱这些绳子，又到解脱绳店里买了些绳子，菠菜(般若)啊、金菇(真如)啊，再往自己身上捆。所以说，法想也不对，法想也是颠倒。一念颠倒就是大毛病，还是要丢离。

“云何为离？离我我所。”怎么离呢？第一，先无我。像我刚才讲的去外面吃饭的例子，在那个场合就那个样子。离我，不要端起个样子，有的青年，他的衣冠打扮，处处就是表现我，讨厌死了。人到无我是非常好玩的，行云流水。去买菜的地方就买菜，去吃饭的地方就吃饭，到了做官的地方你就是官，到了该做狗的地方你就是狗。第二，要离我相，也要离我所，我所有的一概放掉。我相我见是根本，像身体是我所，好像是属于我的，可是毕竟不属于我，因为还是要还给天地的。

“云何离我我所？谓离二法。”怎么离我、离我所？要离开两个东西。

“云何离二法？谓不念内外诸法，行于平等。”那两个东西，一切放下，不念内也不念外。你们用功不是念内就是念外。闭着眼打坐，都念内做工夫，喔哟！气脉动了，放光了，不得了。你正是禅宗祖师骂的“黑漆桶”，你以为是无我，其实全在我中。再不然，睁开眼，就被外相转动，我所就来了，我所见的，我所听的。所以要离我、离我所，怎么离？要离内外二法。那要离到哪里去？不在内不在外，难道在中间？不，是要“行于平等”。

这“行于平等”四个字看起来好像很明白，如果你工夫不到，根本就不会真懂它的意思。“行于平等”是眼睛张开，在外法的时候，不觉得在外，也就是忘我了。一做到一念忘我，就无所谓内外中间。眼睛闭着，在静在定的时候，也不觉得是静是定，连这个境界也拿掉了，这个观念、这一念拿掉了。如此就无所谓内外，行于平等，你们要好好去体会。

“云何平等？谓我等涅槃等。”再进一步问，什么是平等？上面叫我们无我，你无到哪里去啊？你天天无我无我的，包你疯了，你做不到无我的。我中就是无我，这是“我等”，平等。我讲一声我，一声讲了就没有我了，我本空嘛！什么是“涅槃等”？涅槃就是我，那个就是大我，真空了那个空就是我。《维摩诘经》说的都是大法，悟进去了是彻底地成就，不是理论啊！经典会看了，可是没有到心上来是没有用的。你以为离开了身体，空了以后才得个涅槃吗？一切众生本来皆在涅槃中，没有另外一个涅槃啊！《楞伽经》告诉你，“无有涅槃佛，无有佛涅槃”，涅槃在哪里？涅槃就在现在。什么是寂灭？《法华经》告诉你，“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现在即在寂灭中，从生到死并没有动过。

“所以者何？我及涅槃，此二皆空。”什么理由呢？我本空，涅槃也空。得道了，空也空的。有个空的境界就已经是我见了，而且这个空的境界是我所，我所起的，我造的。学密宗的修持得那么辛苦，见光啊！不得了啦！我说你五块钱买个电池，立刻放光！那都是所起行相，非究竟的。

“以何为空？但以名字故空。如此二法，无决定性。”什么叫做空？空不是有一个境界的，你有一个空的境界就完啦！就是我所，就着相了。空是个名词，你知道了就放下。有人听了放下就又有了个放下的境界，有人说，他这一堂坐得很好，在放下的境界中，你说他放下了吗？空与无相无念只是学理上的名称，你抓住个境界，已经不是了。

“得是平等，无有余病。唯有空病，空病亦空。”你得到了这个道理，寂灭是空，生死也是空，念念皆空，也没有空的境界可得。正如我跟你们讲的准提法，“亦无虚空之量可得”。你真达到这个境界，虽然有病也等于没有病。但是学佛的人有个大病，比住医院还痛苦，是空病，抓住一个空。你看有些居士，你告诉他做这件事可以多赚钱的，他说：“哟！我们学佛的人是不贪利的。”但是他要不要利呢？“有时要的，要吃饭嘛！”通通是矛盾的，被空所困。所以空病是菩萨的大病，要空病也空，空的境界都放下。

禅宗有位天王道悟禅师，他开悟了，有次得罪官府，官府派人把他抬起来丢到水中，衣服都没湿，大家马上就皈依他了。他临死时生病，“哎哟！哎哟！”叫痛。徒弟受不了，请他不要叫了，再叫下去给外边听到，大家脸都丢光了，师父神通到哪去了。他说，喔！这样啊！我现在叫痛，还有个完全不痛的你知不知道？徒弟说，不知道。他说，你过来，我教你。徒弟凑过来，他在徒弟耳边说：“喔哟！喔哟！懂了吗？”徒弟说不懂。他把枕头一摔，腿一盘，就走了。你去参参看，参懂了你就懂《维摩诘经》这个道理了——“唯有空病，空病亦空。”

如何调伏 除病

“是有疾菩萨，以无所受而受诸受。”你懂了吧？“哎哟！哎哟！”是痛的，“喔哟！喔哟！”是不痛的。大菩萨境界，“以无所受而受诸受”，感受境界在他已经无受了。换句话说，“哎哟！哎哟！”同唱唱歌一样的。这徒弟太笨了，他可以请师父痛起来时换成唱歌，师父一定干的，反正都是叫嘛！得了道的人你看不出来的，同凡夫一模一样，冷的时候他会冷，热了他会热，痛的时候，该叫的还是叫，不叫时就不叫，就是《中庸》的道理——“喜怒哀乐之未发之谓中，发而皆中节之谓和。”

“未具佛法，亦不灭受而取证也。”所以，悟了道的人等于未悟，但是他毕竟是悟了的，可是表面上是凡夫，你不知道的，他只是不具备叫做出家相的那个佛法。大乘菩萨，一切皆在世间法。诸佛菩萨真得道的，包括释迦牟尼佛在内，没有不来的，这个世界不来，别的世界他早去了，不逃避的。想离开这个痛苦烦恼的世界，想得定清净，想住山修道，都是邪见。大乘菩萨亦不灭受而取证涅槃，不证空寂，因为诸法本空嘛！哪里证个空寂？你觉得有个空寂那是你的心假造的，是小乘的法门，《楞严经》把它列为五十种阴魔最后十阴境界的魔，是外道之见。今天晚上吃饭时，有个同学讲，他怕来不及学佛法了。你慢慢来，包你来得及，什么是来不及？你赶个什么啊？要赶到涅槃去啊？真正学佛法，一定要在这个地方搞清楚，搞不清楚，你所有学的佛法都成了外道之见，有如此严重。所以说“亦不灭受而取证也”。

维摩居士怕上面讲的大法印你听不懂，现在退一步来说，自己生病了，有苦，要怎么去思想呢？我这一点苦固然是苦，想到世界上同我一样生病的、痛苦的，太多了，怎么去帮助他们？有些人做生意垮了，对我说要找某某人帮忙，因为某某人有钱。我就告诉他，你全错了，世界上真正同情穷人的是穷人，你找穷朋友帮忙，不要找有钱人，因为穷朋友知道穷的痛苦，可能还会借一点给你。所以生病的人要人同情，就去找个病人，伤心人对伤心人还差不多。你去找那个运动场上打篮球的人，请他们停下来同情你，那一脚就把你踢开了。

学佛的人身体有病痛时，知道病痛的苦，所以要去救助病痛的众生，这就是菩萨行。我叫你们同学要发心，去医院看那些残废和得了绝症的人，讲了半天也没反应，这就是禅宗讲的“皮下无血”，你参一下，什么生物皮下没有血的？告诉你吧，那是冷血动物。

“设身有苦，念恶趣众生，起大悲心。”要念着地狱、畜生、饿鬼乃至人道中有病的众生，菩萨道就在这个地方起行，不是去那个莲花世界起行。到莲花世界是留学去的，到了极乐世界，证得阿鞞跋致菩萨以后，都到十方国土广行菩萨道。菩萨专向恶趣众生而来，越苦难的时候越要来，也就是你们天天念《楞严经》的偈子，“五浊恶世誓先入”，能做到吗？只有嘴无心也不必念经了。

“我既调伏，亦当调伏一切众生。”我自己把病治好了，也要治好一切众生。我所要的，想到别人也要。我有苦难，还念别人的苦难。我有好处，要想到给大家都有好处。

“但除其病，而不除法。”只去除众生的病，这个修法不除去。

“为断病本，而教导之。”为了要断除生病的根本，以自己的经验，以自己的行为，实际去教导一切众生。

“何谓病本？谓有攀缘。从有攀缘，则为病本。”什么是生病的根本？是攀缘，就是我们的思想，一个念头接一个念头，像爬楼梯一样，一阶一阶上来。我们的心一天到晚在攀缘，要想求财、要求子，要这要那。《西游记》中用猴子来代表这攀缘心，猴子不抓东西不舒服。因为有攀缘所以就有病，求东西求不到就有痛苦，就生病，是病的根本。

“何所攀缘？谓之三界。”大攀缘是三界，我们普通在欲界中攀缘，要名，要利，要好看，一切都要。昨天有位同学来这里，他在为佛教做事业，做得很痛苦，又没有帮手。我问他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停下来？他说怕人家笑。我说学佛的人，称、讥、毁、誉、利、衰、苦、乐，八风吹不动，你管人家笑不笑？要做的时候也不要人赞叹，直道而行。这就是在欲界攀缘，好名、好胜、好强。贪图清净是在色界攀缘。连清净都不想，逃避了一切的一切，就跑到了无色界去了，还是在三界中攀缘。攀缘心不断，病不能去，生死也不能了。

“云何断攀缘？以无所得。若无所得，则无攀缘。”怎么断攀缘？一切无所求，没有要求，只有布施出来就算了，不想要求回报，身体和生命尽量布施完了。“将此深心奉尘刹，是则名为报佛恩。”你们要真实做到，不要嘴里光念，连吃这一颗米都有因果的。至少要把这两句话进到心里去，能做到了，起而行之就是菩萨行。

“何谓无所得？谓离二见。何谓二见？谓内见外见，是无所得。”《大智度论》上龙树菩萨告诉你，菩萨的打坐叫“宴坐”,是“不依身，不依心，不依于三界，于三界中，不得身心，是为宴坐”。你们要学禅，打坐就要做到这样才成功。也就是离内外二见。

“文殊师利，是为有疾菩萨调伏其心，为断老病死苦，是菩萨菩提。若不如是，已所修治，为无慧利。譬如胜怨，乃可为勇。如是兼除老病死者，菩萨之谓也。”维摩居士告诉文殊师利菩萨，这个心调伏了，就可以断除老病死苦，这就是菩萨得的菩提大道，大彻大悟。如果不是这样，你修了一辈子也白修的，永远不会智慧成就，永远也不会有利益。就好像与冤家敌人战斗，要一拳把他打下去就成功了。你修行所得的智慧就是你的勇力，若你没有智慧，又不懂法门，修了半天只是盲修瞎搞。敌人战不胜，攀缘妄想烦恼都断不了，还修行个什么？你永远是失败者，永远是个可怜人，上要诸佛菩萨可怜你，下要一切众生可怜你。所以必须修行调伏这个心，断除老、病、死，就是所谓菩萨修行治病。

佛法标榜是为了解决众生的生老病死，一般人是为了逃避生老病死而信宗教，但是不管信的是什么宗教，都没有能逃得过生老病死，这是事实，拿什么理由来解释都是空话。我有一次在医学院演讲时指出来，现在大家争论究竟是西医好还是中医好，在我看来没有一个医生可以医好病的，中国人有两句古话：“药能医假病，酒不解真愁”。不管怎么高明的医药，只能医假病，死是真正的病，谁也医不好。医药尽管发达，人还是不断地在死亡。假使有医药可以医好人的病的话，人就死不了了。大家仔细研究的话就知道，一切的道、一切的法门、一切的修持，都是在健康的时候讲的，真到了老病死来的时候，这一切的法门就都用不上了，只有死。

我最近感冒了，而且病得很重，生病就准备要死，有同学问我病得如何，我还说笑，“快了，快了。不是快好了，是快死了。”他们觉得奇怪，我怎么讲得那么轻松。学佛的人第一要念死，念死不是念，是随时准备死，人命无常。这个念死是个确实的工夫，健康的时候讲念死，讲自己很看得开，不在乎，都是自欺欺人的话。真到死的时候你看不开了。死的时候能看得开，就一笑而去。

那么我们讲学佛修道能解脱生老病死，这个问题不是很严重吗？看起来这个世界上的人都在自欺。正如同我常引用的三句话，讲人生一辈子做三件事：自欺、欺人、被人欺。佛法究竟灵不灵呢？生老病死究竟如何解脱？我们要注意是“解脱”，现在维摩居士正要为我们讲这个问题，文字非常容易，意义非常难懂。能懂得了这个道理才有资格去死，才有资格去脱离病苦。

念病非真非有

“彼有疾菩萨，应复作是念，如我此病，非真非有，众生病亦非真非有。”有病的菩萨，当你在生病的时候，“应复作是念”，重点在这个“念”，不是嘴里念佛的念，那只是念的一种表象。当你生病时，比如头痛，你想要它不痛，要它舒服，做不到。那个感受你并没有去想它，可是怎么也摆脱不掉，那就是念。你感冒了，你思想还照样在想，那个感觉身上难过的，并不是思想的，那就是念。一定要清楚认识什么是念，如果把念当做是心理的普通状态，是错误的。心理的普通状态是不会停留的，比如我在讲，大家在听，这个在佛学名称叫妄念。妄念等于是漂在水面上的一层油似的，不会停留。水会流动是表面一层，深水层是不动的。我们的思想也一样，在表面漂动的是妄念。“妄”，因为它虚妄，不实在，所以你用不着除妄念，你不用对它客气的，它根本就不停留的。比如你现在一边听我讲话，你思想不能集中，一边还有很多事情在想，这个是妄念，它不会停留的，不停留所以是“妄”。

那个真正的“念”是你去不掉的。比如刚才讲的你生病的不舒服感觉，那个念头去不掉。其实那个还是妄念，不过比较妄念起来，那个是念的根。所以这个念不是第六意识的分别念，是第六意识接近到第七意识，意识的根。念是很麻烦的事。学佛的人口口声声说要念佛，为什么大家念佛不得力？都是在妄念的念，没有念到真正的念。真念佛的正念起来的念，那连“阿弥陀佛”四个字的佛号都没有了。心心念念挂到了，那叫做念。比方我们欠了某人的债，或者吃素的人想吃荤又不好意思，叫你心里不要想吧，唉！这念头实在又挂到心上，这就是念。又如许多学佛的人说自己不要名不要利，依我看来很多都还在求名求利，他自己都不明白，那个东西叫做念。

三十七菩提道品是以四念住为根本，其他都是从四念住来的，乃至所有修持方法也是以四念住为根本。四念住归纳起来就是两个东西：生理和心理。念身的感受是苦，和念心的思想无常，下面都是解释，实际上就是念身、心两个东西。身心两个东西合起来就是一个人。所以我们修菩提，要从这一念开始。

我们把这个“念”字解决了，现在回到原来这句经文：“彼有疾菩萨，应复作是念”，生病修道的人，应该重新起这个观念。注意！是要“重新”，生病的时候痛苦得要死，怎么会重新起来这个观念呢？这就是切实的工夫了，就是上次提到过天王道悟禅师给人丢到水里去，在水中还会浮起，后来临死为什么还叫痛？这里面是个大问题，大家要在这里参。禅宗有很多这样的典故，比如有些祖师，没有悟道以前，打坐时有百鸟衔花来供养，天人送食，悟了道之后，这一套都没有了。照我们想法，是不是不悟道比较好？悟了道反而没有那么大神通。

天王道悟禅师临死时告诉徒弟，喔哟喔哟是不痛的，这跟叫哎哟哎哟到底有什么不同？你们要好好去参。当我们生病的时候，这个感觉到痛、很难过的时候，你有一个东西没有在痛、没有在难过。你觉得自己很难过的那个是念！那个没有在难过、没有在生病、没有在痛苦的，大家不晓得知不知道？我们要在这里用功，才能够懂得佛法。

比如我们这里有一位同学，他一直感觉到身体不好，有病。依我的看法，他一点病都没有，他什么地方有病呢？他的念有病。自己感觉到有病，拿现在的话讲是心理病。我断定他没有病，但要他先去医院做健康检查，结果今天把医院报告拿回来了，什么病也没有。所以一切是唯心所造。我们修行的工夫就在怎么把这念的力量转过来，才是学佛，八万四千法门就在这一下，这是真工夫。

所以“彼有疾菩萨，应复作是念”，生病修道的人，应该重新起这个观念，什么观念呢？“如我此病，非真非有，众生病亦非真非有。”这是感受方面的问题。大家会念《心经》，开始就讲到，“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这是五阴解脱。生病最痛苦是受阴，像这次我感冒一身骨节都酸痛，动一下都痛。还好我先用了些药把肺保住，否则这把年纪得了肺炎一定报销了。虽然如此，这个周身痛只好挨了，这就是受阴的痛苦，要能观“受不异空，空不异受，受即是空，空即是受”，那是真工夫了。这个时候想阴没有受痛苦的，照样起作用，你想医生，想吃药。那个痛苦的感受是受阴上的，就是所谓苦受乐受。病也是在受业报。这个时候如何求得解脱？要念转，这不是空洞的理论，要真实的智慧观察。这时你念什么咒啊，甚至连药师佛的师母都请来，痛的时候受阴照样痛。

那么佛法岂不是不灵了吗？灵的。你这个时候要用止观的观想，如何转这一念的感受，《维摩诘经》讲的就是这个东西。他叫我们怎么转呢？“如我此病，非真非有，众生病亦非真非有。”所谓病苦，都是感受方面的，同样地，你念了一堂佛下来，觉得好清净好舒服，对不起，你还是在玩受阴感觉。你念了一堂南无阿弥陀佛，把浊气叫出来了，烦恼也叫完了，没得力气了，身子觉得清净了，这是感受清净，是靠不住的。所以很多念佛的人，到临死的时候，这个受阴整个在痛苦中，佛都念不起来了，这我看得多了。这个时候没有什么工夫的，你想要恢复平常打坐念佛的那个清净工夫，你不要做梦了。那个工夫到哪里去了？工夫在病中，就在痛苦中。你能认清楚这一点就可以成佛了，可以解脱了。

这个时候要观“如我此病，非真非有”，这怎么说呢？病的时候确定是真的，痛就是痛，难过就是难过。但你要晓得那个病痛“非真非有”，你要能观察自己的心理，不去配合这个感觉，那要真工夫的，完全要在病中去体会。你不去配合这个感受，那个感受就站不住了。虽然站不住了，你还是在病中，但可以马上做个测验，假如你原来在发高烧，你能够拿开这受阴的感受，那个体温立刻就降下来。现在医学研究也说病只有三分，你的心理观念加上了，就变成十分。所以你要观察自己这个病不是真的，是四大假合不调和来的，是空的。这是讲菩萨境界，众生呢？“众生病亦非真非有。”都一样的，很平等。

解脱的工夫在作观，要仔细观察自己身心的状况，这是一念来的，这一念解脱，病痛就减轻了。这是第一种作观的方法。第二种作观的方法，如果平常修密宗净土的，把别的境界，佛的境界能够用第六意识观得起来，这个病痛也减轻了，受阴减轻了。所以这个观有两重意义，一个是真正的观察，一个是作观想。

“作是观时，于诸众生，若起爱见大悲，即应舍离。”菩萨同众生一样会生病，但是菩萨生病的境界不同，菩萨病的时候要放掉大悲心。念念有大悲心在，这个同凡夫的爱见是同一个力量。这个话好像很矛盾，学佛的人本来应该先培养大悲心，但慈悲过度了就是爱见，不得解脱。所以菩萨过度的慈悲而不具解脱观念，慈悲就成了菩萨境界的病。要能够解脱，才能够起大悲心。当然，这是菩萨境界，不是凡夫境界。凡夫境界中，这个大悲心是爱见的根本。

什么是爱见？众生对三界里头每样东西都喜欢，都不肯放。学佛修道人的爱见心理比任何人都严重，我们为什么学佛修道？因为我们贪恋这个生命，想修到不生不灭。对不对？坦白检讨自己，是不是想修到比一般人好？实际上这就是爱见心的根本。这个爱不只是对名利对物质世界的留恋而已，对道业上贪着这一念的心理就是爱。爱形成了见，古人把爱与见联合起来，产生一个佛学名词叫爱见，见就是观念，爱见就是爱的观念。工夫越好的人爱见越深，认为只有打坐才是道，其他事情都在扰乱我修道，所以什么都不管。他的爱见堕落在禅定，堕落在清净面。清净面就是菩萨的爱见。

爱见不能解脱是病痛的根本，一切病痛从爱见生。十念法中的念死，是第一个修行解脱法门，随时知道一切“有命咸归死”，就不会有爱见的贪恋，不会以为学佛可以留到不死。有人问我，为什么他的祖父长年念佛吃素结果还得了癌症死了。他讲得好像有无比的怨恨。我反问他，学了佛就可以不死吗？学了佛就可以不生癌症吗？不可能的。得癌症只是死亡的方式之一，别的死亡方式还很多呢！

“所以者何？菩萨断除客尘烦恼而起大悲，爱见悲者，则于生死有疲厌心。若能离此，无有疲厌，在在所生，不为爱见之所覆也。”《维摩诘经》所讲的爱见，第一个是指修道的人而讲，我们懂了《维摩诘经》再自我反省，就晓得自己所谓学道都不是正见，都想求得长生不老，几乎没有例外，因为众生业力根本的这个爱见不能脱。所以维摩居士同我们讲，大乘菩萨道为了“断除客尘烦恼”，因此而起大悲心。这话怎么讲呢？众生身心所受的痛苦是因为“客尘烦恼”而起的。“客尘烦恼”在中文的经典里，首先是见于《维摩诘经》，是鸠摩罗什法师翻译的创作，在后人的文学作品中被大量引用。这个名词后来也被《楞严经》惯用。我们心理上的思想来来往往是不停的，因此被比方成过客。好像客人进进出出你家里，但是他毕竟不是主人，他不停留的。所以妄念叫做“客尘”，它引起的不是痛苦，而是烦恼。我们往往把烦恼当成是痛苦，烦恼是使你很烦，苦恼，并不是痛苦。生病了发高烧难过，那是痛苦，是苦受，不是烦恼。我们平常的心理状态，只有烦恼没有痛苦。烦恼是因为妄想而来，是表面的这一层。

所以菩萨的修持是为了断除一切众生的“客尘烦恼”，为什么要断除它？因为众生自己不认识这个妄想是“客尘”，它不停留的，你用不着怕它，它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你也留不住它，想过了它就跑掉了。这“客尘”是引起你的烦恼，你如果认清楚这一点，一笑置之，它就不会给你烦恼了。但是众生不知道，所以菩萨悲悯众生，起大悲心。“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就是这两句话。但是大悲心起了之后，我们学佛的人的通病也犯了，因为最大的烦恼就是“客尘烦恼”不能停止，既悲痛众生也悲痛自己的烦恼不停，因此产生一个反作用的心理，就讨厌这个生命。就是“爱见悲者，则于生死有疲厌心”。所有学佛的人都会陷入这个观念。尤其学禅宗的人，抓住“以无念为宗”的鸡毛当令箭，以为打起坐来什么思想都没有就是道。当你有了清净的爱见，落在这样错误的见解中，对于生死就有疲劳、厌恶的心理。常听到学佛的人讲，只要悟道了，下一生再也不到这个世界来了。或者说，这个世界可恶极了，我死了只要往生西方极乐世界。这是学佛人的通论，都是逃避，是错误的心理，不是佛法的正见。

菩萨于生死是没有疲厌心的，“若能离此，无有疲厌”，这才是真解脱。对生死不感觉到可怕，不感觉到疲劳，不感觉到厌倦。“在在所生，不为爱见之所覆也”，十方世界，六道轮回，任意寄居，都可以往生，都去做客，都敢去。这就是菩萨的解脱，大乘佛法的境界，智悲双运，智不住三有，悲不入涅槃。诸佛菩萨永远是再来人，真得了涅槃的人，生生世世永远在这个世界，永远在三有中救助一切众生。“爱见悲者，则于生死有疲厌心”是小乘。

缚与解缚

“所生无缚，能为众生说法解缚。”真正悟了道的人，生而无生，在十方世界，六道轮回，任意寄居，但是永远在解脱境界中，随时来去自由，没有束缚。因此才有资格为众生说解脱法门。一切佛法告诉我们的方法，就是如何得解脱，不被爱见烦恼所困住，如此而已。

“如佛所说，若自有缚，能解彼缚，无有是处。”这里引用佛的话，佛在好多经典都说过的，如《华严经》、《大般若经》，至于论上就更多了。换句话说，这也是个戒律。善知识如果自己没有得解脱，他说法能解脱别人的爱见烦恼是不可能的。真正说法的人，必须念念发心求证佛法，自己证到解脱的境界，才能为众生说解脱的佛法。

“若自无缚，能解彼缚，斯有是处。”这是佛的戒律，自己得了解脱，然后说法，为众生说解脱的法门，这个才是对的。

“是故菩萨不应起缚。”所以学大乘菩萨道的人，说任何一种法门，不应该使众生加一条绳子。一切法门都是使众生得解脱，怎么求得解脱就是我们要学的地方。假使任何佛法不能得到解脱，正法都变成魔法了。

“何谓缚？何谓解？”现在维摩居士要告诉我们，什么是被“客尘烦恼”所束缚，怎么样去解脱。

“贪着禅味，是菩萨缚。以方便生，是菩萨解。”在座许多做工夫的老朋友要注意了！一天到晚贪着打坐，一层一层工夫，气脉通了，又看到光了，又看到各种境界，都在禅定里玩弄。你任何的境界，在禅宗大德看来都是“光影门头”。什么光影？那都是你心光所变化的，唯心所造的，都是你第八阿赖耶识心理的投影，不是真实的境界。真实的道是无境界，不管你气脉、四禅八定，都不过是唯心所造的。修得成的东西，不修就坏得了，那不是道，那是工夫。工夫你造得出来，多打坐一定练得出来。贪着清净境界，是菩萨的束缚，是学佛的错误。要如何解脱呢？“以方便生”，方便也可以说是一种方法，也可以说能够洒脱，不被禅定境界，不被工夫境界所困，就是菩萨解脱。以方便的法门出定，生起什么呢？生起大悲心，不贪着禅定之乐，要为众生起行。生起方便法门是菩萨的解脱，专对解脱禅定而言。

“又无方便慧缚，有方便慧解。无慧方便缚，有慧方便解。”贪着禅定的工夫，没有用智慧方便来放弃这禅定的工夫，就是无方便慧，就是菩萨的束缚。有方便慧，就得解脱。再进一层，方便还容易，智慧很难。比如有钱都可以做好事，但是并不一定真做了好事，我经常发现，拿钱去做好事反而害了人。有时候我们觉得做了件大善事，它的后果是大恶事。有时慈悲一个人反而害了他，比如教育儿女，爱的教育是方便，你没有智慧的爱，会害了儿女一辈子。无慧的方便是一种束缚，要懂得方便必须有智慧。

“何谓无方便慧缚？谓菩萨以爱见心庄严佛土，成就众生，于空无相无作法中，而自调伏，是名无方便慧缚。”什么是无方便慧的束缚？我先说对不起了，现在很流行念佛往生西方极乐世界，根据《阿弥陀经》，西方极乐世界有七宝行树、七功德池……一大堆，那边一本万利，不花一毛钱，你只要拼命念他，什么宝贝那边都有了。诸佛菩萨说了西方极乐世界这个方便法门，是救度众生最好的法门。可是我们一般念佛求往生西方的众生，都是“以爱见心庄严佛土”。我念了一万遍了，我吃素三十年了，我往生一定挨到阿弥陀佛身边去了。我们检查一下自己的心理，都认为自己是上品上生，这是一种学佛的。还有一种学佛的，我看了就怕，他眼睛里、心里有一把佛的尺子，看到人就比一下，哎哟！这个不是菩萨啊……他们都是着了“以爱见心庄严佛土”，以此心理成就众生，嘴里讲空、无相、无作，实际一点也不空。劝人家不要着相，自己什么相都着。讲一切无作法，自己又作又要解脱，我要回去拜佛了。这就是无方便慧的束缚，学佛而被佛法困住了。

我的老师袁先生有一次告诉我，世界上任何魔都好办，只有一种魔，谁都降伏不了的，什么魔？佛魔。被佛魔到了。他就是指这个。菩萨以爱见心庄严佛土的心理，与凡夫的心理一样，爱见就是贪念，结果变成以贪念心庄严佛土，成就众生，还自以为在弘扬佛法，在度众生；这个样子才是如法，那样不如法；我这个才是佛法，他那个不是佛法。跑到宗教团体去，听了这种话头痛死了，都是没有方便智慧，不学佛还好，学佛以后，反而加了一条绳子，捆得更厉害。

针对这一种学佛的心理，要怎么解脱呢？

“何谓有方便慧解？谓不以爱见心庄严佛土，成就众生，于空无相无作法中，以自调伏而不疲厌，是名有方便慧解。”念佛就是念佛，只问耕耘不问收获。我经常提醒同学注意佛国禅师作过一首非常好的《华严经》五十三参的偈子：“有时且念十方佛，无事闲观一片心。”这是真正的净土法门。如果用这两句解释《维摩诘经》，第一句话就是“庄严佛土”，第二句话就是“方便慧解脱”，真的念佛，真的学佛就是这样。往生西方极乐世界并不是逃避的意思，而是去求深造，深造之后还是起大悲心，回到六道轮回中，广度众生，这是真正的有方便慧。

《维摩诘经》这一段，是我们修净土、修密宗、修有相法门最重要的参考，否则我们虽然学的是佛法，走的却是邪魔外道之路，不能得正解脱。

学佛主要在求解脱，但是解脱好像并非究竟。解脱以后是为什么？是为了证到不生不灭的法身。普通佛经中提到不生不灭的法身，可是并没有提到不生不灭以后我们是常在的，没有这个观念。只是我们自己有这个观念，认为只要证到不生不灭，就不生不死永远常在了，这是很自然会加上的观念。佛法只说不生不灭。怎么样不死呢？本来无生，就当然也无死，生与死是两边相对的话。可是去掉两边就又有一个中间的观念，认为是永远存在的，那又变成落边了，落在长生的边见。中国道家有长生不死的观念，可是长生是没有的事，也没有长死的事。生与死，生与灭，都是两头的观念。一切凡夫众生从无始以来，落入我见的爱见里，想要抓住一切，所以会认为不生不灭就是永远存在的。如果你说解脱之后就是空，他又会加一个观念，可以躲在空里面不来了。好像厌恶万事，想找个空间躲起来，一个人清净。不要忘记，你躲到一个空里去，那个空仍然是个境界，还是有，不是真的空。只不过暂时偶然落在空上，比较上会觉得空比一切的有舒服一点，但是还落在边见上，被自己爱见的习气所束缚而不知道。

学佛不管是修哪个法门，一沾到一点爱见的心理，这个佛法就不究竟了。我们前面一再提到“以爱见心庄严佛土”，比如念佛法门，我们研究了《维摩诘经》，就明白那是个方便法门。佛的国土有没有呢？的确有，像西方极乐世界，东方药师佛琉璃光世界，从我们的观点看来，几乎是一样的，琉璃为地，有种种的庄严。如果把佛经当哲学或科学的研究，就会觉得很好玩，说了半天还是没有逃过这个世界的范围，什么莲花、七重栏楯，但是没有说七重哈不栏楯，因为没有这个东西。各种经典形容，都是用人的意识习气中觉得最美的东西，最清净、最好的东西。为什么呢？这是佛的方便法门，引导教化众生。因为你不晓得如何解脱这个世界上的烦恼痛苦，佛拿个东西教化你，用无量的方便，善说一切庄严佛土法门。

凡夫众生因为自己无始以来的爱见心作祟，就牢牢抓住了佛土境界的东西。我们真要反省，这个是解脱吗？它是方便而已，并非究竟的。换句话说，我们往生那一个国土不过是留学深造而已，你往生佛土算是成佛了吗？不算的，成佛在于了心，心解脱。往生以后，受到佛法僧的教化，拿到真实的学位而成就，我这么讲是个比方。菩萨“以爱见心庄严佛土”，是为了“成就众生”,“于空无相无作法中，而自调伏”，要你自己调伏一切爱见心的习气烦恼而成佛。但是因为我们的爱见心作祟，就执着了他方佛国，如果是这样，就是无方便慧缚。

“何谓无慧方便缚？谓菩萨住贪欲瞋恚邪见等诸烦恼，而殖众德本，是名无慧方便缚。”学佛有戒、定、慧三个阶段，我常说，学佛的最后目的是慧解脱，智慧的成就，证得不生不灭的法身。这一点千万要注意。学佛不是迷信，不是宗教情绪的成就，那些只是学佛的方法而已。但是智慧的本身也有毛病，一执着就变成毛病。“无慧方便缚”，是自己学佛因为没有智慧而进入了病态，这是讲哪些呢？就是“菩萨住贪欲瞋恚邪见等诸烦恼，而殖众德本，是名无慧方便缚”。一切凡夫众生都可以称为菩萨，甚至也可以称诸位是佛，不过是因地上的菩萨，因地上的佛。好像法律规定，国民具有被选举为国家元首的资格，至于谁可以当选，要看他平生的努力，看他的学问、道德、行为够不够。他虽然当选为元首，他还是国家的国民。这是用来说明一切众生，生来个个具备做菩萨的资格，即使他是外道乃至魔，他的善根被烦恼习气所掩盖，有一天他把黑幕拉开了，恢复他的自性光明，他也能成佛。这是佛教真正的精神。所以佛眼看一切众生最究竟处，对魔外道没有差别，绝对的慈悲，绝对的平等。

佛法要我们这些菩萨，去除贪、瞋、痴、邪见来修，我们反而是以贪欲瞋恚邪见来修菩萨道。简单的例子，我们在佛堂念佛，如果有人的衣着在我们看起来不如法的话，就会一面念佛一面瞪他一眼，瞋恚心就来了，因为我们认为这样才对，他那样就不对。纵然在弘法在利生，心中贪瞋痴等烦恼一点没有动摇。大的例子也有，有些人发菩萨心发得过头，看到朋友或家人不信佛，气得睡不得觉，讲人家会下地狱，那个态度就是瞋恚心。如果拿宗教情绪来看，会觉得他是好的佛教徒，但是在我看来，他很可怜。你学你的佛，别人做他的人，各有各的路，你学佛究竟对了没有，别人做人究竟错了没有，都是问题，不要用一个尺码来看全世界所有的人。老实说，朋友或家人，可能就是看了你这神神经经的样子才不信佛的。这就叫做“无慧方便”，所以把自己束缚起来了。虽然也是行菩萨道，因为自己没有智慧方便，因为以贪欲瞋恚邪见等(包括心理各种状态，包括《百法明门论》各种心所而起的烦恼)来“殖众德本”，虽然是做好事，但还是有所夹带。应该以无所求、无所愿、无所得的心情来做好事，才是真正的菩萨在“殖众德本”。

我常说我最怕年轻人找我学两样东西，一个是《易经》，一个是学佛。要学佛的人我都劝他们中年以后再来，该结婚生子的就赶快。而且真要学佛就要放下一切，至少有个短时期要放下。有的人不肯放下，还以功利心来求佛法，希望对他的事业有帮助。这我就不懂了，我学佛一辈子了，对我的事业没有帮助，我也不求帮助，要这样的心情才可以学佛。没有这个认识，不但学佛，学任何宗教我都反对。我为什么反对年轻人学《易经》呢？钻进来爬不出去，就很麻烦。我开玩笑说，这两样东西最好都不要学通，学佛没有悟道之前，可以想象悟了道以后的美妙境界。《易经》没有学通前，可以沉醉在学通之后上知天文下通地理的境界，但是真到了这个境界，日子过得多没意思，就像是晓得出门会被人打，门都不敢出了。

“何谓有慧方便解？谓离诸贪欲瞋恚邪见等诸烦恼，而殖众德本，回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名有慧方便解。”怎么样是有智慧方便而得解脱？要离诸贪欲瞋恚邪见等诸烦恼，你要注意这个“诸”字。贪欲不只一种，贪男女、功名、富贵、睡、吃等都是，多得很。比如我喜欢看书又喜欢买书，对书比对什么都爱惜，经过几回战乱，丢了好多书，所以曾经发愿不再买书，这真是好大的愿，唉！不到三个月又开始买书。觉得自己真可笑，这是习气，也是贪欲。真学道这些都应该要丢下。“为学日益，为道日损”，什么是学问？是妄想之所生，也都要丢掉。不过你们年轻人可不要抓住这句话，就不看书了。我甚至有时到了无书可读的地步，手边那么多书全读过了，这个时候，读书的欲望来了也很痛苦。我对字画也很喜欢，但是一件不留，因为我老太爷从小就教我，聪明人喜欢古董字画，笨人才收藏古董字画。我们学佛一定要检查自己的诸种贪欲，如果这种地方检查不出来，你尽管在学佛，也统统是病态。

再下来是要离诸瞋恚，瞋恚也是很多样的，不要认为自己的小脾气不算什么，大小是一样的，都是习气，转不了就解脱不了。

再来是离诸邪见，最后加重语气“等诸烦恼”，这些都是烦恼根本。这些文字都容易懂，但你深入研究一下，这里头解释多了。你研究出来，成了《维摩诘经》专家，就著书了，贪欲包括了哪些，列个名单，瞋恚有哪些，这个名单同那个名单画一条线，做成个图表……人家一看，学问好，佛学通，可是又落入贪欲。贪这个东西就丢不掉，脑子钻进去了，夜里都在想那个图表，在那个名词上，永远不得解脱。

这有慧方便解要如何得呢？要回向。我们解释佛经的名词，最困难的是“回向”，禅宗的祖师爷说回互。大家念完佛经以后念两句回向，那是口头回向。比如我们为父母亲念经，最后也要念一个回向的句子。有同学问我究竟什么是回向，这同学的学问很好的，难道他连这文字都不懂吗？绝对懂的，可是他还要问，是真问题。其实回向还真难懂。你说做了功德之后，回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不是还是做生意的心理？还是有所求心，不过所求的目的不同而已。

佛法这个“回向”的名词，翻译真是好。回向就是轮回，轮回就是回旋，回互，也就是无始无终，终而复始。你懂了物理的道理，我们的心本来就有回向的功能。换句话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个报就是回向。我经常要你们留意科学，科学越通，佛法越昌明，佛法是真正的科学。回向是本位不动，旋转的道理，有向心力也有离心力。我们念经为父母做功德，你只要这个念头一起就已经回向了，不是在回向之外更加回向。

我们行一切佛法，修一切佛法，不要被法所缚，要有这个智慧，才能够真得到佛法的利益，求得解脱。

接着，维摩居士另起一个题目。

有病菩萨该如何

“文殊师利，彼有疾菩萨，应如是观诸法。”他对文殊师利菩萨说，一切有病的学佛的人，应该像上面所讲的，观一切的法。为什么来问病会牵扯到这么多佛法来？这个我们都讨论过了。因为生病，身体的病怎么来的？由念而来。念又怎么来？念由心造。因为心理不正常，慢慢形成身体的病。所以依佛法的医理，一切的病都是心理来的。像我们现在，都有“老”病，生老病死的“老”，这就是个病态，这个病态的过程是由业力来，业力怎么来？从心来。病由业生，业由心造。了心以后，就没有病，也没有生老病死，所以都要回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维摩居士对有疾菩萨说，应当要这样子来观。

“又复观身无常、苦、空、非我，是名为慧。虽身有疾，常在生死饶益一切，而不厌倦，是名方便。”这里告诉我们一个实际的行为，就是一个实际的修法。他说，最重要的一点，我们随时随地要晓得，我们的肉身，这个业报之身，本来是无常的，所以生老病死是很自然的。前几天看见有个同学头发有些白了，我们一直以为他很年轻的，一问他年纪，不知不觉都四十八岁了。他说白头发拔了又生出来，很麻烦。我说我还恨自己头发白得不够快，一头白发多漂亮，还可以装成有道之士，古人形容是“童颜鹤发”，鹤发就是白头发。看通了人生，生老病死是很自然的。

我现在去理发时，看到个现象很有趣，有些男士去染头发，染得乌黑，还修指甲，一搞一两个钟头，有这个时间浪费不如回家打坐。这染头发在中国古代就有，而且还有染胡子的。人不论古今中外都怕老，老就老了嘛！老有老的漂亮，死也有死的漂亮。真是没有气派！经不起老！人不要怕死。古人有首诗：

白发新添数百茎 几番拔尽白还生

不如不拔由他白 那得工夫与白争

他的白头发拔了又生，后来大悟了，不如不拔，哪有时间跟这头发争呢！

讲了半天，就是要观身无常，这个肉身从出生时就开始一天一天死亡，就算活了一两百年，不过是把死亡的时间拖后而已。这个观身的观，不是要你做什么特别的观，是了解的意思，要你了解这个生命肉体的存在本来无常，是苦的根本，要观身本来空，无我。你也许会说，这些话不用说了，我们学佛那么久，都懂了。对不起，为什么重复说？因为大家虽然了解，可是没有真做到。如果一下做到了，就成功了。不管多么会说无常、苦、空、无我，一点都做不到。哪里做不到？心做不到。心念真做到了，一放下就对了。

维摩居士说，观身无常、苦、空、无我是慧解脱，这里有个关键，有很多同学修白骨观，有几位年轻的还修得很好。我常对他们说要注意，白骨观要观好，观不起来不算数。观起来一定，就不用打坐，自己白骨架子随时随地观出来了。出来之后，进一步要白骨放光，然后观空。一切都是唯心所造，如果造不出来，你的佛法就是空话。观空了以后就没有人问我：“老师，我观空了以后怎么办？”哼！观空了就给你一个耳光，观空了还要怎么办！还要问？你就是空不了嘛！可是，这样观成了，放光、空，然后定在那里，这样算解脱了没有？这是定，不是慧，不是慧解脱。那个境界，还是第六意识所造的。话说回来，你还没有做到就少吹了，必须要经过这个修持。真正的解脱是慧解脱。这里说观身无常、苦、空、无我，不是白骨观那个观想的“观”，是理念上的“观”，本来此身无常，本来此身是苦，本来此身是空，本来无我，这是慧解脱。

可是你要注意，不要认为这样你就懂了这个慧解脱，你又错了。你必须要“定”修到了，然后“观”透彻了，才是定慧解脱，才是究竟。得了慧的人怎么行菩萨道？“虽身有疾，常在生死饶益一切，而不厌倦，是名方便。”明知道此身无常、苦、空、无我，可是不怕入轮回，不怕生老病死，生生世世情愿再来，愿意吃这个苦头，愿意受这个罪，救度利益世间一切众生，不生退却心，才是菩萨的方便慧。所以诸佛菩萨的大愿，也可以说就是诸佛菩萨的方便慧，也就是菩萨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小乘的人比菩萨聪明，知道不可为，这个众生度不了何必度？就不管了。菩萨道是明知道众生不听话，要跟他千年万年乃至多少劫都跟下去，总有一天使他听话，自己这样做是很痛苦的。

“又复观身，身不离病，病不离身，是病是身，非新非故，是名为慧。”这里特别重要，了生死是怎么了？所谓的“坐脱立亡”，跟人家打个招呼说自己要走了，腿一盘就死了，本事是大，可是不一定了了生死。他可以是生死来去自由，不一定可以了生死。了生死的道理，就是《维摩诘经》现在讲的这一段。

维摩居士告诉大家，要这样去看这个身体：只要有肉身的存在，就一定随时有病。肉身是由地水火风四大类组合，依现代医学观点，是由九大系统组合。坐久了想站起来，坐得难过了就是病，是坐病。站久了有站病。打坐久了腿发麻也算是病，你把腿放了，觉得舒服，又成放的病，放久了又想盘起来。给你躺下来，躺久了你又受不了。这就是“身不离病”。

接下来他说“病不离身”，两对四个字好像是一样的，其实有两层意义。前面一句说有肉身就有病，但是如果你工夫到了，不一定要打坐，只要方便智慧观察透了，由慧而得的定境，能空掉肉身，也就是受阴、行阴得解脱，病就沾不上了。因为病就是业报，病魔是限于一个范围的，没有了肉体之身，病魔就魔不上了。我们没看过虚空会生病，它空的，沾不住。所以要注意这“身不离病，病不离身”八个字，它有两层意义不要轻易看过去了。

再进一步的第三层意义“是病是身”，我们凡夫众生有这个身体存在，这生命本身是业报之身，就是个病态的存在，病就是身。

下一句难懂了，“非新非故”，我们所有生的病，比如今天感冒了，不是今天得的，无始以来就有感冒在里头，不是新来的。但是这个病也不是过去都有的，非故，是刚刚来的。这个文字就是这样说的，但我一直提醒大家，《维摩诘经》文字看来容易，其实是最难懂的，跟《楞严经》一样，文字翻译得太高明了。这“非新非故”，用白话翻译是这个病跟身体的关系不新也不旧。昨天感冒，今天好了，真好了吗？没有，病根还在。只要此身还在，你的病根就在。再进一步，身的病根在哪里？在心。此念未空，只要贪瞋痴慢疑悔这些根本业力未空，此病就还在。你现在觉得没病没痛，其实还在病中，“身不离病，病不离身，是病是身，非新非故”。如果能够离开这个病态的生命，就归到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涅槃清净，法身道体，清净圆明。所以千万要注意这几句话，透彻到极点。这就是禅了，要参了。懂了这个才是真的般若智慧。

“设身有疾，而不永灭，是名方便。”这几句话更严重，分两层意义。假设我们身体有病，菩萨不求无病，这就叫方便。修行人以病苦为师，身体太健康的不能成道，病苦是修道的亲因缘，你看看《高僧传》，看看历代的神仙传，所有有成就的人身体都不大好，十个中间有七八个少年多病。因为多病，他对人生的看法就深刻，会害怕，就追求脱离生老病死。因此得道的人多半是疾病中人，尤其是道家的人物，一个个都懂医药。因为自己多病，想要救命，久病就成良医了。玄奘法师的传记记载得很清楚。龙树菩萨的系统非常注重医药，孙思邈的《千金方》就吸收了龙树、耆婆的药方。玄奘法师到印度时，还见过龙树菩萨的弟子七百岁。龙树菩萨的这个弟子还有两个徒弟，各一百多岁，据说，他要玄奘法师跟他学，先学医药二十年。玄奘法师不干了，他说自己是发愿来取经的，二十年就要回去，不能为了学医药而违愿。我们读到这里，心里就很难过，合掌赞叹玄奘法师！要换了我们，宁可留下来跟活菩萨学医了，中国有没有佛法同我什么相干？玄奘法师行的就是菩萨道，刚才讲的菩萨不厌倦生死，所以“设身有疾，而不永灭”,菩萨不求无病，这是第一个意义。

第二个意义，真正学菩萨道的可以做到不死，可以做到无病。刚才讲的龙树菩萨的系统，比如密宗，修法是先求肉身的长寿。因为三大阿僧祇劫的修行，在轮回里容易昏迷，容易走错路，所以他宁可走这个路线。再说佛在涅槃之前也问过阿难三次，你看怎么样？我可以使这个色身留下，但是在众生的果报上来讲，是应该走了。佛经上记载，阿难三次都好像被魔迷住了，所以像没有听见似的。等佛宣布要涅槃，阿难跪下来哭了，说佛不应该走的。佛告诉阿难，已经问过你三次了，如果当时你说要留下，我就留下了，现在机缘过了。但是我们要问，佛为什么要玩这个花样？干什么一定要等这个机缘？这里头有道理的，学过唯识的就知道，所谓二十四种心不相应行法，是意识心没有办法把握的。比如对一个真正修定的人，修真正密法的人(不是现在这些念咒子、想一下红的绿的观音、手里弄一下手印的密宗)，将死亡时，身体是有一个征候的，到了那一点，只要控制那一点一个时辰，等于现在的两个钟头，就可以再过多少时间的劫数。这就是做工夫定力的关系了。当然不是那么简单，但是有这个方法，不然，佛法老是讲道理而没有方便，又何必学佛法呢？所以诸佛菩萨“设身有疾，而不永灭”，不让他有病，不让他走掉，是可能的，真的。

一般学者认为《楞严经》是伪经，其实《楞严经》都有消息给你的，消息在哪里呢？《楞严经》的消息在十种仙道里，是五十种阴魔之外，这个不是魔，也不完全是外道，《楞严经》把他列为十种仙道。这十种仙道中，有些人念咒语的，有些人练什么工夫的，有些人炼药的。所以也算是外道，佛说他们未证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楞严经》自己叫做密因，是密宗的经典，它有个秘密在里面，我们读佛经不要被佛瞒过去了。反过来讲，这十种仙道如果他有这个工夫本事，他又得正觉，那是什么个说法呢？那就是佛了嘛！很简单。乃至他走外道法门的，你看密宗很多修法是外道修法，虽然走了迂回路，可是他走到这里一转入正道的话，他得道证入了，改邪归正总没有错了吧！这就是秘密。

所以说，维摩居士跟文殊师利菩萨讨论身的病，最后有秘密，就在这里“设身有疾，而不永灭，是名方便”。真正的佛法自己是可以治病，唯心所造。《大藏经》当中也有佛说的治禅病的经，你们都不看，都请一个人帮忙读了——给书虫去吃了。里面都有的，佛告诉我们如何治病，乃至天台宗利用数息治病方法都有，只是我们订了《大藏经》，并不去好好研究。

我们研究《维摩诘经》，要再三反复地复习，像古书这些经典，看一次二次三次就认为自己看过了，那等于完全没有看。古文的经典为什么要背？“好书不厌百回读”是古人的读书方法，同一本书每一次读起来的理解都不同。现代人读书多，知识是渊博了，可是学问越来越差，因为没有深入，“好书不厌百回读”的精神没有了，一本书以为看过就好了，读两三遍就觉得浪费了。

假如今天来考你们《维摩诘经》，问你文殊师利向维摩居士问疾这一段有几个重点，这就要命了，我相信全堂要交白卷了，可见没有研究过。你们现在翻开这一卷，文殊师利问他，第一个，菩萨如何有疾？假使有病要如何慰喻？维摩居士答复，第一个，菩萨对于身有病的安慰，第二个，身在病中自己的观念怎么样安慰，怎么样解脱。这病就是个法门，它是生命的一个现象，生老病死都是生命的现象，都是一个过程，从早上到晚上，再到天明，每一分秒都是过程。在这个过程中，身心所感受的遭遇都不同。

你看，文殊菩萨在前面曾问他：“居士所疾，为何等相？”再问：“菩萨应云何慰喻有疾菩萨？”再问：“有疾菩萨云何调伏其心？”维摩居士答，因为此心着我，然后要如何了心，了念……这些都是重点。我们不照古代分科判教的方法去搞，那是在作文字分类归纳。现代西方作论文的方法，要有纲目，觉得了不起。佛教在唐朝以后已经开始作分科判教了，比西方的写作方式还要严谨。分科是作科学分析，判教是把佛学的教理批判归纳。现在几乎没有什么人能真正了解正统的天台宗分科判教，没有人下这种工夫了。我们不走分科判教这条路，走实修，走科学方法研究的路线，就要注意每一点，再分好几个要点，像我刚才问的题目，你总要能答出来。大家平常读佛经，读过去就算了，对于这个要点不留意，如果能抓住这个要点，对修持同佛学的用功，那关系就太大了。我在此提醒你们青年同学特别注意，否则你只在搞皮毛而已。

有病菩萨如何调心

“文殊师利，有疾菩萨，应如是调伏其心。”现在又进一层，我们生病了，身体感受痛苦，这个受阴和其他四阴——色想行识，都是这个心所变的。等于一只手有五个指头，实际上都是一只手。生病当中正好用功，我上次提到，你要体会你的思想里头——思想也是心的作用——并没有痛苦，可是思想被感觉拉着走了。如果能把心的思想的痛苦拿掉，感受的痛苦就轻七八分了。再把感受也去得掉的话，此身等于无病了，但其实身上还有是病的。行阴的解脱就很难，比如是细菌感染的病，你定力虽然高，能把心的思想和感受拿开了，可是细菌还在你身内，它的作用还在，它还跟着行阴在跑。你要行阴空得了才行，那就要谈《楞严经》了，行阴空得了就差不多了，当然还有识阴在。

有个同学听了，认为有病就把受阴拿掉，以为跟想阴没有关系的。怎么没关系？关系很大，你的感受也是想阴来的，五阴同是一念。不过我们讲粗的思想，比如生病发高烧，它两个好像是分开的，身体感受的难过好像和思想没有关系。你没有病的时候这两个好像分不开，稍稍有点用功经验，有病当中分开就明显了，病中是最好用功的时候。

刚才上面的几段是讲如何调伏其身，接下来维摩居士和文殊菩萨讲如何调伏其心。这个问题还没讨论完，我们讲了很久，他们两个当时谈话就是一下下。第一个提出来对身有病的看法，第二个提出来有病当中的念，这里头就有问题了，思想同念头的差别，就是心、意、识三个的差别。你生病了，身体随时觉得难受，你不想它，你的思想还在想别的，想喝茶、想欠了人的账、想怎么做生意赚钱，可是你身体还是感到难过，这个是念，念是念念不会忘的。这些心理状况，身上的感觉，一定要分析清楚，深入研究佛学佛经对自己才受用，不然何必浪费时间研究这些？要研究这些东西，是对自己的生活生命有用处，所以才花时间做这个学问。

有疾菩萨应该怎么样调伏其心呢？

“不住其中，亦复不住不调伏心。”这难办了，所谓明心见性，是心的道理。上面是说如何调伏其身，如何调伏其念，但是不论身体也好，念头也好，自己如何安慰、解脱，都在这心的范围。现在又讲如何调伏其心了，又重复了。“不住其中”是使这个心不在病中，很难了。我们生了病，普通感冒发烧还不算痛苦，假使生重病要开刀，像小说《三国演义》写关公手臂中了毒箭，需要刮骨治疗。关公没有上麻药，一边让华佗刮骨，一边还在跟人下棋，他有修养的，用下棋把精神移开了，这是小说写的。世界上也真有这种人，一九四八年在基隆，我一个侄子在工作时，胳臂被机器夹伤了，那个时候那个地方的医疗条件是很落后的，不像今天。当时他被送进医院，医生说要切断，但是没有麻药。这小伙子壮得很，就说那切断吧！结果人家要找绳子把他绑起来，他说，不要绑了，我不动也不叫就是了，切吧！结果血都流了好几桶。我当时不在场，后来问他痛不痛。他说，怎么不痛呢？痛又能怎么办？有什么好叫的？只好咬着牙不叫了。我过去在大陆也看过，部队里的年轻人，说勇敢真是勇敢，死就死了，乃至有的土匪被拉上刑场还在笑的。不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他会调伏其心，把心拿开了，太不容易了。

现在的青年人有许多的毛病，经常身体不好，都是自己心造的心理病。你能够调伏其心，不会生心理病的。如何“不住其中”，此心不在病中，很难的。如果你有个头痛牙痛的，你能空得掉吗？做不到的话你学佛都是空话，自欺欺人。佛学是非常实际的东西，你用不上还搞这个东西，不是浪费时间吗？

如说完全“不住其中”是了不起，真解脱了，真达到空了吗？不是的，还是要用一点工夫的，要住在调伏其心。这是菩萨行，但还没有成佛。你纵然随时可以把心拿掉，空了，跟病脱离关系，但你不用一点工夫，不用一点定力，是做不到的，所以还是在用心中。不住其中，还是在用心中，“亦复不住不调伏心”，反过来讲，这个时候还是在调伏其心，还要用力用功，才能做到与生病脱离关系。理由在哪里？

“所以者何？若住不调伏心，是愚人法。若住调伏心，是声闻法。是故菩萨不当住于调伏不调伏心，离此二法，是菩萨行。”住在不调伏心的，是凡夫，一般笨人。普通人生病，当然是痛苦了，痛起来就叫哎哟，这个很自然的。但这是愚夫心，跟着现象走，不调伏心就是普通人的心理。

声闻，就是小乘，他有禅定工夫，腿一盘，空了这个念头，就没有感觉了，把身和心分离。他把病用心理的影响压下去，是把受阴的感觉压下去。这时病还是病，肉身还没有转。纵然此身得到神足通了，五种神通具备，仍然没有办法逃过生死。

我们知道有些有道的高僧或是密宗的活佛，他们最后是得癌症死的。你不能说他们得了癌症就没有道，不能这么说。癌症是身上的病，道是在心中。但是你也不要迷信，有朋友去锡金参加一个活佛的火化，回来后告诉我，火化前太阳旁边现出彩色的光晕，火化时冒出一股黑烟，是活佛骑在狮子上的样子，火化后又有很多舍利子。我听了就一直说，好，好。等朋友走了，旁边的学生觉得奇怪就问我，老师你只点头说好，其他话都不说，是为什么？唉！我当然要赞叹，其他不用对这位朋友说了。锡金那个地方纬度高，过去我在云南的山区走过的，那个气候之好，在那种地方，太阳月亮周围经常有彩晕是普通的事。又好像说某某人写佛经之时，大地震动，现六种震动，真是有道啊！我在这间课室讲课，也是碰过好几次地震的，都是瞎扯，什么鸟衔个花掉下来，学佛不要迷信。以前这里有一位年轻的美国小姐，她什么流行的功都练，最近在美国突然死了。你们同学搞什么气功的特别要注意，越注重有为法的，越容易倒下来。

佛的弟子中，目连尊者神通第一，佛经常告诉他不要玩这个啦！神通也是无常的，目连尊者的神通还得了，他可以把他方世界的星球一把抓来给人家看，像水晶球一样。最后他要死的时候，想要逃，天上地下都躲不掉，只好来告诉佛，无常到了，生命要结束了。佛说，告诉过你神通是有为法，无常是不能躲避的，一切圣贤不避它的，顺其自然吧！目连尊者神通虽然大，他没有修转身法。我们前面提过，佛有四个弟子留形住世，还在人间，不知道你们诸位当中哪一位就是。他们修的这个法，有这个成就，一切唯心造的。法门无量誓愿学，一般学佛的人嘴里这么念，事实上这也不肯学、那也不肯学，结果哪一样也学不好。

上面说愚人住不调伏心，声闻人住调伏心，菩萨走中道“不当住于调伏不调伏心”。小乘人住于调伏心就一切不动了，万事不管了，他只要在定中，不敢起爱欲心，也不敢动任何念。声闻道以利己为先，菩萨道以利人为先。菩萨不应当住于调伏不调伏心，调伏与不调伏都是两边，非中道。菩萨这样也行，那样也行。有时诸佛菩萨同凡夫行一样，你看我们本师释迦牟尼佛，生病照样吃药，还让阿难为他去化缘。他八十一岁的时候，风寒发背而死。你说他是病死的，可是把他装在棺材中他还把脚伸出来，等他的得法弟子迦叶尊者赶到了，他再把脚收进去，所以他死了没死还是个问题。

菩萨走中道路线，“离此二法，是菩萨行”，离开调伏与不调伏、空与有，这是菩萨道的修持。

什么是菩萨行

“在于生死不为污行，住于涅槃不永灭度，是菩萨行。”大乘菩萨道，现身于生死道不会被染污，可以留形住世，也可以随时跑路，这些工夫见地都有了。万一他涅槃走了，也不会永远不来，可以随时再到这个世间，慈悲利世。

“非凡夫行，非圣贤行，是菩萨行。”菩萨入于中道，你们看不出来。你们说在打坐或是梦中看到菩萨，你哪里看到菩萨？我学佛一辈子，没有看到过菩萨，我说的是老实话。但是我学佛一辈子，到处看到都是菩萨。菩萨就在人间，很多。菩萨非凡夫行，但是他同凡夫一样，你自己不到那个境界你是看不出来的。他也不标榜自己是个圣贤。悟了同未悟，得道同未得道，你看不出来，这是中道。既不做一个平常人，也不做一个非常人，如果被你看出来是非常人，这菩萨就成了萨菩。

现在中外都在捧寒山、拾得，如果现场他二人站在你们当中，诸位菩萨还理他们，我就服了你。他两人挂着绿鼻涕，牙齿疏落，头发散乱，不晓得有多脏，衣服也破烂，你不躲他们才怪呢！可是这类人物不多，我们当年都接触过，你跟他接触了，就会觉得他非常干净。我本身有爱干净的毛病，可是在他们面前就只好跟他们玩了，我还有个贪图心理，小说神仙传看多了，他们的鼻涕说不定是仙丹，吃下去长生不老，就大胆忍住，要我吃什么就吃吧！你不要看庙里塑的菩萨那么庄严，身上又挂了那么多宝饰，但是真菩萨不是那么好看的，你拜不拜？恐怕挨到你旁边站，你还嫌他又脏又臭。我当年跟个叫花子跟了他一个月，因为我认为他是有道的，他坐在大便堆里讨饭，最后虽然没有办法追出来，到现在我还认为他应该是有道的。当时他要到饭就分我一点，我双手接过来吃下去，不过我还没因此而得道。朋友都劝我把这些回忆写下来，这些故事讲给你们听，就是说真正有道之士非凡夫行，你细细观察，他同一般人不一样的。但是也照样地吃饭，照样地上厕所，照样地生病，非圣贤行。

“非垢行，非净行，是菩萨行。”不垢不净，一切凡夫的垢行都沾染，也都不沾染。不特别标榜学佛的样子，非净行，但是他处处净行。

“虽过魔行，而现降伏众魔，是菩萨行。”虽然超过了魔的境界，但是还实现降伏众魔。病就是魔，被细菌感染了，细菌就是魔障，为什么会受传染？受传染就是被魔障障住了，就生病了。菩萨道是超过了一切魔行，对魔避免和厌恶，是修行阶段的小乘境界，真正能够成魔的人才能够成佛，佛跟魔是一体的。善念和恶念是一体的两面，好像手心和手背，阴暗与光明。真正得道的人，超过了阴暗与光明，不受阴阳所拘束，也不受魔佛所拘束。生老病死是魔，烦恼是魔，心中结使如贪、瞋、痴、慢、疑，都是魔。大菩萨看魔外道与佛道没有分别，但这不是凡夫能做到的。

“求一切智，无非时求，是菩萨行。”这文字里问题来了，所以读佛经要留意。菩萨求一切智慧，怎么叫“无非时求”？难道要以时求？不是时候不能求？“无非时求”是没有任何时间限制的，也就是随时随地要求智慧。

戒律有讲到“非时食”，早晨吃饭是天人食，中午是人佛吃饭，晚上是鬼道吃饭。照戒律，人是过午不食，过午吃饭就是“非时食”。为什么？用科学的理由才能解释这个道理。佛经的解释“非时食”是方便，因为要配合当时人们的知识智慧。我们这里吃早饭，美国那里在吃晚饭。哪一边是早上，哪一边是晚上，这是根据你在地球上的位置是向太阳还是背太阳而定，是由地球自转而来的，但以整个地球来讲，是没有绝对的早上和夜里。再者，各地人生活习惯不同，有的国家人注重早餐，有的注重中餐，有的注重晚餐。即使在中国内地各处也有差异，有些地方的人一天吃六餐，三餐之间加两顿点心，夜里再吃宵夜；有些地方的人一天吃一顿，吃两餐被认为浪费。这样说来，哪个才是“非时食”？当然，黑夜里是许多昆虫和野兽活动进食的时间，比白天活动的生物多太多了，夜里是他们的世界，这就是业力不同，感受不同。

总之，关于“时食”、“非时食”的研究，是很有问题的。中午是以太阳当顶为准，但是台湾的中午和西藏的中午差几个钟头，台湾的出家人中午吃饭，西藏还在早餐呢！现在佛法在科学时代要留意科学，否则有些宗教的东西，你自己都解释不通就不通下去了。有修养又有知识的人听你这样讲，站起来就走了，也不会批评你，因为谈都没办法跟你谈。

“求一切智，无非时求，是菩萨行。”这是说菩萨求智慧求学问，随时随地都在求，没有松懈的，精进不懈。大家不要读错了这一句话。

“虽观诸法不生，而不入正位，是菩萨行。”菩萨道的人已经证到了一切法本来不生不灭，本来无生，但是他不住在无生，不住在空的境界里。空和无生有差别的，我是方便讲法。他虽不住在不生，但还是住在生生不已中。“不入正位”的“正位”就是无生法忍，如果住到无生法忍，他就不起用，也不来慈悲布施，接近于声闻道了。

维摩居士告诉文殊菩萨，一切菩萨在病中要如此调伏自心，这个病是大病，世人都是在病中。佛经说一切众生皆在做梦，生命就在做梦，所以叫做大梦，这个也是大病。

“虽观十二缘起，而入诸邪见，是菩萨行。”行菩萨道的人观十二因缘都了解了，“而入诸邪见”，也就是一切魔外道法也都会。

“虽摄一切众生，而不爱着，是菩萨行。”摄是包含、包容，菩萨是慈悲的，爱一切众生，度一切众生，但自己不会被爱这个观念所困住，不落入贪爱心理，随时在解脱中。

“虽乐远离，而不依身心尽，是菩萨行。”菩萨与声闻缘觉一样，也会乐于远离。《金刚经》中的须菩提是佛十大弟子之一，他谈空第一，是阿兰若行者，就是修出离道，有出离心，厌恶三界。小乘罗汉的肉体寿命到了就走了，念也空了。我非常欣赏大阿罗汉要入涅槃的四句话：“我生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办，不受后有。”但菩萨虽然乐于远离，不会“依身心尽”。

在本经前面的《弟子品》中，讲到佛要弟子们去问病的时候，第一位是舍利子，维摩居士和他讨论过宴坐，也是我们学佛的人一个重点观念。

今天在座很多人求真修实证，不论大家学打坐、学定、学参禅、学密，不能得定不能证得的第一个困难，就是不能远离身心的作用。随便学哪一个法门，身体的感觉去不掉，也就是身体的障碍去不掉，妄念思想不能清净，不是不能停止，停止了就成了断见。因为身心都不能远离，所以连最基本的法门都不能证得。远离身心是初步的佛法，所谓性空，以唯识的道理，第六意识的念空，才能证得。以菩提道的次第来讲，这个时候是证入空性的入门。

所以，本经开头，佛叫舍利弗去问疾，舍利弗不敢去，就是为了宴坐这个身心的问题，受了维摩居士的呵斥，挨了骂。什么叫宴坐？我们所有修定的法门，不论大乘、小乘、不净观、白骨观等等，打坐通称为宴坐。真正的宴坐，如龙树菩萨在《大智度论》上提到，“不依身，不依心，不依于三界，于三界中，不得身心，是为宴坐”，与《维摩诘经》的道理一样，是大乘佛法。我们要反省了，不照古代研究经教的方法，而从实际的研究方法讨论，我们不能证得空性的原因，是因为一切都有所依，厌离心生起还是个普通心理，要修证工夫真做到了不依身、不依心，连那个不依空的境界都还要放下，这才够得上说是在打坐，才真正是学佛的入门，才是基本的成就。

经文这一句“虽乐远离，而不依身心尽，是菩萨行”，这是说声闻道要远离身心，但是这还是偏空了，并非究竟，究竟是要能“不依身心尽”。你要远离到哪里去啊？就算你有定，能像一般人讲的打坐出神了，神识离开肉体，这样的远离非究竟道，即使做到出阳神，还不是佛道。阳神是道家名称，佛道两家许多人修行都有了这个工夫，很多同学和外面的人都问过我，问得太多了我也懒得答。

现在有的青年搞灵魂这一套，走上出神这条路，打坐起来自己觉得离开身体了，这种是出阴神，但还不是真的。真的出阴神要肉身气脉通了，气脉通了的确可以健康无病，也可以不需要饮食，入定时心是可以离开身体的，《楞严经》形容这境界如飞鸟出笼，很舒服，很轻灵，我们现在觉得痛苦是因为身体的障碍。工夫做到这样，他可以在我们这儿大家头顶上转一转，乃至坐在我们身上，我们也没有感觉，可是他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清清楚楚，也能摸到我们，是真实的，不是像做梦。如果你们打坐时昏昏迷迷像做梦，看到了什么，以为就是出神，那可严重了，那是精神分裂，不要搞错了。

什么是阳神呢？色身整个转化，气脉通了。这又要讲到四大本性，什么是四大本性？地水火风。譬如我们听呼吸，依风大起修，修到最后是性风真空，性空真风，最后是空的，没有方所，没有固定的位置，它体性自空。火大起来是“性火真空，性空真火，周遍法界，宁有方所”，这是《楞严经》的原文，无所不在，像电一样，虚空中有电，但我们手中不会触电，可是一摩擦就发电了，就是这道理。依四大本性身体通了，心物合一了，然后此身可以不坏，那么他在那头打坐，还可以另出一个身体来听课，两个身体同时可以讲话，乃至三个四个都可以分身出去，那是阳神。几时可以修到呢？慢慢来吧！修道想即身成就，要多方面的法门，显教密法一概融会，真正把身心投进去求证才行。

我常说，佛法讲理论是一回事，讲修证是科学的法门，必须实证的。昨天有位同学问我，他修持已有二三十年了，他现在常常到达没有念，自己的呼吸也停了，就感到害怕。我说他中了彩券特奖，可惜又都丢掉了。念空了的话，呼吸自然停了。呼吸往来是生灭法，四大往来都是生灭，气住脉停才是定的境界，那个时候为什么还求个气呢？他说根据教理不是要心息相依吗？我告诉他，那是初步入门的，既然到达了，此身一丢就定住了嘛！还亏他搞了几十年。这所以告诉我们，为什么学佛要把教理研究清楚，否则往往走入歧路。

你乐于远离身心，纵然修得很高，超过了阳神的境界，还是小乘之果，没有证得菩提大道。那所谓大乘法何在呢？注意是要虽乐远离，“而不依身心尽”，并没有抛弃这个肉体，这个色身，也没有抛弃这个起用的心，非断非常。

现在很多人喜欢玩所谓天眼通，你注意他是否闭着眼睛用劲“看”东西时脸红红的，小心得高血压。真正天眼通都不用打坐，一边讲话一边看得清清楚楚，不是定起来才看得见，没有这回事。父母所生的肉眼能观十方界，是自然的，不需要离开这个肉体。像《心经》上说，“无无明，亦无无明尽”，就是大乘佛法。“尽”是梵文翻译过来的写法，如果用传统中文写法，这里“尽”字也可以放在上面，就成了：不尽身心而乐于远离。鸠摩罗什法师是佛教文学的泰斗，用南北朝的文笔翻译，美极了，把中国文学和印度文学合而为一了。你们因为中文的基础没有，所以佛经看不懂。佛经都是白话，没有一句文言，是当时的白话，即使后世读来，也不应该有困难。

维摩居士说，要这样才是大乘菩萨修持的道理，他每一个要点都提出一个问题，每一个问题都是破解我们修持佛法的观念。凡夫把这幻相的身心当成真实，声闻道知道这个不真实，所以由戒定慧入门来修持，以远离这个幻象的生存为道果。大乘道再进一步，说远离这身心还不是道果，真正道果不需要远离，就是这个身心就可以证入菩提，所谓不二法门，这就是菩萨行。

“虽行三界，而不坏法性，是菩萨行。”虽然还在欲界、色界、无色界三界中转，但是不坏法性。他是跳出了三界，是跳到第四界吗？没有第四界。教下讲“界外”，不是讲第四界，不在三界中，即在三界中，是名界外，是圣贤境界，佛菩萨境界。

初学佛的人都希望跳出三界，尤其根据小乘经典，必须要跳出三界，不跳出三界还修持个什么？跳出三界要怎么跳？九次第定把修持的方法讲得清清楚楚，各种禅定乃至各种宗派，譬如天台宗、俱舍宗、成实宗，应该如何断惑证真跳出三界，都讲得清清楚楚。不只是打坐工夫到了就行的，若是起心动念，贪瞋痴慢等烦恼、无明的习气没有转变，仍然是跳不出来的。

工夫到了像四禅八定那个境界并不太困难，一般凡夫练气功的都做得到。修行的真困难是习气心念见思惑难断，断一层见思惑习气烦恼，配合修定的工夫，就是跳出三界的次序，我们也讨论很多了。我经常问大家，跳出三界外要去哪界？佛说过有第四界吗？我们可以说是有个圣贤境界，是假设的，得到所谓界外之界的圣贤境界，他在哪里呢？还是不离三界，可又不住三界。因此无以名之，是假设的界外之界，所以虽行三界，而不坏法性。真悟道了，诸佛菩萨都是再来人，还是在三界中度一切众生，又不坏法性，等于没有来过，所谓妙湛总持不动尊，来而不来，去而不去，这才是菩萨行。

透过经文我们了解到，菩萨就在人间，只是你不认识罢了。我最近和几个朋友闲谈，回想起很多我的朋友其实都是菩萨，他们的行为，盖棺论定，真是菩萨。乃至这边有位沈居士，平常一来我就训他，去年来跟我拜年时，说他自己的身体坏透了，都是病。我就讲他，他说，老师你不用替我担心，不要紧的。下楼他和别人讲，老师替我在担心，我往生西方是有把握的。结果死后烧出了舍利子，他的朋友来告诉我，他讲有把握不假，兑现了。我讲，他本来就是再来人，我平常训他骂他是别有道理，你不懂的。这些圣贤再来的，都在人间。再严重地讲，诸佛菩萨在哪里？《楞伽经》告诉你：“无有涅槃佛，无有佛涅槃。”自性本来涅槃，到哪里证个涅槃？十方三世诸佛一切菩萨，都可以说是再来人，你不知道而已。再来都是在三千大千世界中转来转去，以大慈悲度众生。

这更是我们居士要效法的，在家的不要说跳出三界，连欲界的最低层都没有跳出来。但是真学菩萨道你就要严格地做到：虽住世间而真能舍掉。舍掉不是要你去出家，尤其好多六七十岁的老年朋友，怎么还那么舍不掉？这些世俗的事务都可以摆开了，你心要能摆脱得了，做了一辈子，到晚年应该都看透了，摆脱不了还算什么学大乘菩萨道？

“虽行于空，而殖众德本，是菩萨行。”虽然在空的境界中，但是处处行有，每一个细行都做，善是要累积的。“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是《易经系辞》的话。所以叫人“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不管小乘大乘，都崇尚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三法印，一切修行人不论在家出家，起心动念要念念归空。如果做不到这一点，我代表在家的居士讲，就不算是修行人。看人的行为，就要在起心动念为人处世之间去看，能空掉的，什么事情算了就算了，想都不用再想的，这个起码要能做到啊！这虽然不是性空境界，却是行空的行门，提得起放得下，放掉了就放掉了。前天一个朋友说：“我辛辛苦苦，一百万就这么没有了。”我说：“你贪嘛。”他否认，说只是想放点利息吃饭。我说：“这不是贪是什么？就一点也是贪！要贪就有果报的。原来那一百万本来也没有的，有什么稀奇！”一个学佛的人还这么放不掉，起码要行于空，本来一切皆空。

可是有一点，你最后证到了真空，偏空之果的小乘罗汉声闻有个大毛病，不肯动，不肯修功德，不敢起行。因为真到了空是很乐很舒服的，这种乐境恐怕你们青年同学没办法了解。但有一种同空差不多的，有点空的影子，你们想不想学？想。就是睡大觉。当然这不是真空，可是真舒服，懒得起床。其实睡觉还不是空，只算是空的第三重影子，还不是第二重反映，人睡下去都不想起来，何况真证到了空。所以贪着于定，贪着于空，是犯菩萨戒律的，因为菩萨道是起行，可以说是入世，入什么世？就是“虽行三界，而不坏法性”。一切菩萨证到了空，第一，不会被空耽误，不会贪着于空的境界，性空要起用，真空要起妙有。第二，更不会偏向于空，落在顽空之中拨无因果。

所以菩萨“虽行于空，而殖众德本”。注意这个“殖”是繁殖的“殖”，这个“殖”包括了很多东西，譬如培养细菌、养鱼、养牛、养羊，生出更多来，是“殖”。怎么“殖”呢？就是“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莫以善小而不为，莫以恶小而为之”。小善不要放弃，言行上的小善都要修持好。

真正行菩萨道的人要念念归空，还能做到步步行有。要善护念，起心动念遍行功德，不是万事不管，反而更管事，为什么？要入世，“殖众德本”。

“虽行无相，而度众生，是菩萨行。”在座的各位，佛学都研究很深，经典也看了不少，看到这一句要想到《金刚经》所说，“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同时，也要参考达摩祖师另外一个法本所传的达摩四行观(报冤行、随缘行、无所求行、称法行)。换句话说，一切好事做了就做了，心里留都不留，若想我今天做了件好事帮了人了，那早就着相了，不是无相行。所以虽行无相而不被无相所埋没，虽度一切众生而不着相，是菩萨行。

“虽行无作，而现受身，是菩萨行。”“无作”在有些经典翻成“无愿”，这两个不同文字的翻译，在佛法的意义上都对，因为愿力必定是心理的起行，用现代名词是心理行为。“虽行无作”是一切皆空，过去不留，作了等于不作。这个话使我们想起永明寿禅师引用古人的四句话：

修习空花万行 安坐水月道场

降伏镜像天魔 证成梦中佛果

他悟后起修，一天做一百零八件佛事，他忙得很。与黄教宗喀巴大师一样，前面讲过，他为了弘法分秒都不空闲。你们年轻同学不要学我，一定要做到宗喀巴大师这样。他两个人都是菩萨行，明知空、无作、无相，还是发大愿，生生世世再来。再来是很苦的，要投胎，长大，刚刚讲经说法不到几年就报销了，然后还要再来，真麻烦。可是菩萨不怕这麻烦，所以才能“虽行无作，而现受身”，这才是菩萨行。

“虽行无起，而起一切善行，是菩萨行。”这个话更难翻译了，怎么无起呢？起心动念是凡夫法，甚至可以借用禅宗大珠和尚的话，前面已经说过，“起心是天魔”。不起心动念好不好呢？你们有人走这个路线，打坐坐到一个念头不起，“不起心是阴魔”。第三句话，“或起不起是烦恼魔”，等于非想非非想境界。除了这三个路线，你看如何不是魔障。换句话来讲，我们现在说起心动念是凡夫法；不起心动念是天人境界或声闻法，偏空的；菩萨道呢？提起即用，放下便休，起于不起，了无罣碍。“虽行无起”，不起心动念而起用，“起一切善行”，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前两天我考过你们沩山禅师的四句警语，我要你们千万注意，必须背得——“实际理地，不受一尘；万行门中，不舍一法”，这就是菩萨道。放下的时候不着一尘，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譬如要上座了，我就要入休息定，放下万缘，不着一尘。要起而行，要用了，是万行门中，不舍一法，一点小善都要注意。这个道理懂了，就明白维摩居士说的“虽行无起，而起一切善行，是菩萨行”。

“虽行六波罗蜜，而徧知众生心、心数法，是菩萨行。”这句话中的两个心字之间要顿一下，不要连起来读成了“心心数法”。上面的心代表本体之心，下面的“心数”是指心理作用状态，也就是心所。现在问题又来了，你做到了六波罗蜜当然是菩萨道，但是此地经文却说，你纵然做到了六波罗蜜还不是菩萨的全道，因为六波罗蜜还是偏向了出世法，是升华的向形而上走，是为了证得实相般若的一个次序。也可以用禅宗话讲，六波罗蜜做到了只能入佛，还不能入魔，还不全。

所以大乘境界要十波罗蜜，要多加了方便、愿、力、智四波罗蜜才差不多。这里告诉我们一个全的不二法门：修六波罗蜜是只向上修，是出世法，还要向下，要懂入世法才全，才是菩萨道。佛十名号之一是“正徧知”，注意是双人旁的“徧”，在这里与普遍的“遍”不通用。佛既然是“正徧知”，他不但懂出世法，也懂入世法，不过我们的教主，本师释迦牟尼佛是表相，走的是出世的路子，实行给你们看。成佛的人是全的，不但懂出世法，当然也懂入世法，而且不但懂佛法，当然也懂魔法。菩萨能“徧知众生心、心数法”，对凡夫众生乃至其他动物的心理状况都懂，不只是懂人类而已。

“虽行六通，而不尽漏，是菩萨行。”你们很多同学都想学神通，还有很多人写信来问。学佛修道想得神通，都是做生意心理。问你为什么学打坐，都是想健康长寿，不是吗？然后想神通，最好的会讲是想大彻大悟，那你去大彻大悟嘛！为什么来找我呢？还不是当投资生意，以功利心来的，对不对？你说那不来找老师要怎么办，你找你自己啊！菩提在你那儿，不在我这儿。我讲的都是真话，你不懂有什么办法。

这两天有位在花莲的年轻居士，一封一封的限时信寄来，信写得真好，好像真地大彻大悟了，显教密教都学过了，恭维我一番就要我给他印证。我回信说，你老兄的信写得真好，当今世上没有大善知识，你找我就错了，我什么都不会，对不起了。他今天回信说，好极了，你自称什么都不会，给我启发很大，我觉得前面给你写的信都是过错，有一天如果我什么都不会，那就不用来看你了，我在这儿向你顶礼了。嘿！他虽然狂妄，这也了不起，我就把这信用红笔一圈，不用答复了，就算了。

你们青年人都想学神通，现在维摩居士传给你，什么时候才修得成神通？要漏尽，什么叫漏尽？就是《俱舍论》告诉你的，贪、瞋、痴、慢、疑五个根本烦恼，加上身见、边见、邪见、见取见、戒禁取见这五见，达到此心绝对没有这些习气了，就叫做漏尽。不是你们年轻人以为不遗精不漏丹是漏尽，这只是最基本的而已，是道家的说法，是对付这个身体用的。能三年不遗精不漏丹，烧出来能有舍利子一点不稀奇，那是色身上的事。其实正确的应该叫坚固子，不能叫舍利子，除了佛以外，不可以叫舍利子。这种不漏没有什么稀奇，如果你梦境中仍然有念就还是漏。维摩居士露消息给你，要漏尽了才真得天眼、天耳、神足、他心、宿命、漏尽六通。但是就算是六通具足，还只是小乘之果，菩萨道就严重了，要“不尽漏”而得六通。请问诸位要怎么得？去参。

“虽行四无量心，而不贪着生于梵世，是菩萨行。”为了节省时间，这慈、悲、喜、舍四无量心的名相就不详细讲了，不懂的可以请教这里出家的同学。根据小乘理论，修成四无量心是修得梵行。梵是什么意思？毕竟清净谓之梵，修持到相当程度才能到梵天。梵天是什么天？我告诉诸位，根据佛法，是青天，是蓝色，是密宗画的药师佛那个青色，像碧海一样。我干脆把密宗的秘密都告诉你们，气脉真通了的人，自己身体的内部一天到晚都在梵天的青天中，同药师佛那个身体一样的。那就是中脉通了，中脉无脉，不是有形的血管。到了这个境界当然祛病延年。当然不是人变成了蓝色的，你看了怕都怕死了，还可能有肝病。那境界是万里青天，一点云都没有，那当然无念。

所以修四无量心应该处处清净心，是梵天的行为在做事，但是没有贪于梵天境界而不来。我经常告诉诸位同学，真得了道一定更谦虚，不会像我这样狂妄自大，不会的。我这样没有道的人才会经常吹吹牛、骂骂人。如果摆出一副大师样子，要人礼拜才传个道，那也可以免了，他得的道也有限的。菩萨道是不会自命高尚的。

“虽行禅定解脱三昧，而不随禅生，是菩萨行。”我学佛，是当科学来求证！一定要证到空，不证到空我不一定信的，我可以承认这一套理论是对的，但是讲事实我非自己经验到不可。所以讲四禅八定你就要修到，但是你要注意，你禅定修到了，不一定能解脱，你可能又会被禅定境界所困，能不为所困，才得了解脱道。得了解脱道又不一定是得了三昧，三昧很难翻的，不是你家的三妹四妹。三昧是译音，勉强用中文翻是境界，但还是不能完全表达，只是理论性的意思，就是你身心的感受，不是凡夫境界，是瑜伽境界。《瑜伽师地论》有十七地，都是诸佛菩萨的境界，因此定、三昧的境界不止一个，诸佛菩萨有无量三昧。譬如你打坐念佛，念到一心不乱，这是念佛三昧之一，到了念而不念，不念而念，也是念佛三昧之一。念到大势至菩萨的法门，净念相继，也是念佛三昧之一。打坐坐到了空，也是三昧。不空，观明点定住了不想下座，也是三昧。入了光明定不想下座，也是光明定三昧之一。

所以得了四禅八定不一定得解脱，得了解脱不一定入三昧，要注意，禅定、解脱、三昧，三个范围不同。真修佛法的人都要会，都要证得，大菩萨们都到达的，所以虽行禅定解脱三昧，而不随禅生，不被禅定境界困住。禅定境界是非常迷人的，四禅八定都是乐，离生喜乐，定生喜乐，离喜妙乐，乐得不得了，你不贪吗？即使不得定，你打坐时心情轻松，那一座坐得好，有谁要你下座做点事你不晓得会多烦呢！还会骂人是魔啊，有魔障。有人吹牛说不贪，你到了那境界再说，如果你“不幸”得了四禅八定，可不要贪着啊！

三十七道品与菩萨行

接下来是三十七菩提道品的境界。三十七菩提道品的重点统统在四念处上。四念处是身念处、受念处、心念处、法念处，我们常把它当做是佛学的理论看过去了，都觉得自己懂了，实际上，四念处包括了一切佛法大小乘修持的基本。首先我们拿现代学术方法来讨论四念处，第一是念的问题。念是什么？大家都晓得，一切凡夫的思想，起心动念就叫做念，普通名称是念头，人的思想、感觉等等谓之念。佛学的观念就叫它妄念，所谓妄，是因为这些思想感情虚妄不实，靠不住的，它漂浮不定，变化无常。念是代表了我们内心的感觉、思想、感情等等。

修行的法门是把这个念转化过来。如修念佛法门，你如何去念佛。念佛就是把这感觉执着的作用转化成念佛。讲到念佛，我们知道佛法修持法门归纳起来有十念，念佛、法、僧，念戒、念施、念天、念休息、念安般、念身、念死。《增一阿含经》有个偈颂：“佛法圣众念，戒施及天念，休息安般念，身死念在后。”所有小乘的禅观法门都没有超过这十念的，修持起来应该先念死，真正修行人应该随时觉得自己已经死了。譬如打坐，一上座要万缘放下，不放下，此心不死，所以就看作此身已死，万缘也就放下了。所以念死应该是第一，也是基本的，但是它在十念法中排最后，因为世俗观念认为念死不好，所以不排在念佛法僧等等之前，而万缘放下就是念休息。

我们一般修行的，只晓得念佛，但是真正念佛法门搞清楚没有就难说了，讲不好听的，恐怕搞清楚的还不多，几乎没有什么人可以念到小本《弥陀经》讲的一心不乱境地。至于能做到大势至菩萨讲的净念相继境地的，那更少了。一般念“南无阿弥陀佛”可不是净念相继，这一句有好几念了，“南”是一念，“无”是一念，“阿弥陀佛”是四念，一字一念。真正的念佛法门是很难的。如果要谈观行的止观念佛法门，诸位就要先留意《佛说观佛三昧海经》，然后学佛的一切行。此外如密宗的观想佛像，也都是念佛法门。

讲到念法，那就更多了，八万四千法门都是佛法，归纳起来如何念法呢？譬如念般若性空缘起中道观，理就是法，禅宗讲参也就是念法。

至于念僧，譬如崇拜传法的上师，藏密修法的人要先念皈依上师、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四皈依。为什么比显教多一个皈依？其实皈依上师也就是皈依僧，它为什么分开呢？因为佛法讲师道尊严，我们能有佛法，都是因为有本师释迦牟尼佛教我们，后代的僧众，就代表是佛的弟子，代代相传。这个问题只能大概这么说了，否则一讲开了可以写几十万字的书。

念戒同念佛、法、僧是一个东西，戒体一念不生，净念相继，戒到了，定也到了，慧也到了。大乘菩萨戒中有菩提心戒，证到菩提，心戒就可以完成了。念施是念一切放下，什么都舍掉了。念天做什么？我们要明白，能够不轮回转生入地狱、饿鬼、畜生下三道，而进入人道已经很难了，要进入天道真是谈何容易。不要以为你在学佛，就看不起天道了，我是连看到个土地公像都要合掌的，他至少是人中善人，鬼中善鬼，这就值得尊敬了。能升到色界天甚至无色界天，你没有戒、定、慧的修持，没有十善业道的修持，没有那么容易的。

念安般是念出入息，像天台或密宗的法门以呼吸入手。呼吸的梵文原文是“安那般那”，有时汉文翻成“安般守意”,“安般”是“安那般那”的简称，“守意”是心念与出入息配合为一，不分离，是定境。真修到“安般守意”，初念住了，已经了不起了。

四念处的念身，宗教界对这个修持法门争论很厉害，彼此像冤家一样。看到道家练身体的、守窍的，就骂是外道、魔道。但是密宗也有在身体上练的，所以显教就说密教是魔道，密教又看不起显教。实际上佛法有念身的法门，道家许多东西是从佛家偷来的，可是人家加上修持的经验，就成了另一法门了，密宗也一样。道家和密宗的法门可以归纳成四个字：“内照形躯”。如果我们把“内”字换成“观”字，就会接受它是佛家东西了，实际上是一样的。佛法里的白骨观、不净观等等，就是“内照形躯”。

念身不净是学佛的基本，可是我们反问，不净观真观得起来没有？这是学佛的第一步，打坐时做不净观，自己“内照形躯”，眼睛开也好，闭也好，一定了，反照身体五脏六腑，看得清清楚楚，观清楚了再丢开。我们这里有些同学观起来了吓一跳，原来自己的内脏如此之脏，自己都觉得恶心，这不是虚幻做梦，硬是看得很清楚。到这个时候，你去看经典的不净观记载，才知道佛说的话半点都没有错。白骨观如果观成了，每一个细节看得比X光还要清楚。我上次生病，有医生朋友很关心我，带了好多仪器来帮我量血压、作心电图，结果正常，别的地方也都正常，他就想要我去照X光，我只好告诉他，我没事的，不用了，告诉你吧，我如果连自己的身体内部还看不清楚，要靠什么X光，那我岂不几十年白玩了吗？又有一个朋友要介绍一位八十岁的老中医来给我把把脉，我也婉拒了，人家年纪大了，不要劳动他了。此外，这个身体用了这么多年了，自己觉得没什么毛病还很高兴，万一他看出什么大毛病来，心理一定受影响。这是笑话，道理是念身观照到自己是清清楚楚的。如果自身内部的血脉气机循环都看不清楚，最基本的不净观、白骨观观不起来，那么修持四念处的第一步念身就有问题。如果这一步都有问题，以后一路的渐修要怎么修？

念身不净，从不净观、白骨观开始，千经万论都跳不出这个范围。如果说你本事很大，不走这个路子，走的是禅宗，一悟就是，不要谈不净观、白骨观，念头一动自然就呈现出来了，那才叫悟。同样地，修密宗的观想，他所有的画像，单身的或是双身的，旁边都有骷髅，再不然手中拿着、身上挂着人骨，或是脚下踩着死人骨头，这表示如果基础白骨观不成就，你所有密法都不用修了。这是密宗的大秘密，我今天为大家揭穿，不然你们看不清楚，或者看了害怕。这是念身的重要。

再来是念受，观受是苦。讲教理看佛经往往就看过去了，可是都没看懂。受就是感觉，你觉得气脉动了、吃饱了胃胀、身体舒服与否、打坐腿发麻、坐着昏沉，这些都是感觉，你能离得开这感受吗？这是基本修持啊！观受是苦，一切苦乐都是苦，你不能够离开，那打坐的工夫再好，还是在受阴境界中。不要以为任督二脉通了，头顶发跳了，请问你没有感觉到头顶怎么晓得那儿在发跳？既然明白是在受阴境界中打转，观受是苦，还不赶快舍掉？！这念还是在受阴境界中，没有跳开来。

观心是观心里的妄念。观法，心里的思想、意识状态、各种思想法则，一切都是无常，念念皆空，前念已过，后念不起，当下即空，是不是做得到？如果做不到，那这四念处一点基础都没有，下面的其他三十七菩提道品都免谈了。

证到果位还是小乘法，还没有证得菩提。《维摩诘经》始终在不二法门里，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什么是不二？小大不二，小乘、大乘一样的，就是一个菩提道；世俗法与出世法不二，所谓真俗不二。

“虽行四念处，不毕竟永离身受心法，是菩萨行。”这话怎么说？从小乘来讲，做到四念处是证到空了，不受后有，这个世界不来了。感受的痛苦也没有了，得了涅槃之乐，心念不起作用，住在空这一边，四念处成就，证了果位，离了身受心法。但是菩萨道是要“不毕竟永离身受心法”，已证得涅槃还能够跳出来，也可以说，他既跳出来也没有跳出来。这里把三十七菩提道品拆开来讲，讲的是一个真俗不二。不要自称是大乘道而不讲小乘，你如果小乘都做不到，罔言大乘！小是大的基础。大乘的修法一定要先做到小乘的四念处，但是不是永断身心，不是永求寂灭，出世入世不二，才是菩萨行。

下面三十七菩提道品就念过去不细讲了，要点都一样。

“虽行四正勤，而不舍身心精进，是菩萨行。”四正勤：未生善令生，已生善令增长，未生恶令不生，已生恶令断。

“虽行四如意足，而得自在神通，是菩萨行。”这里特别挑出来讲，你们喜欢神通的要注意。四如意足是欲如意足、念如意足、精进如意足、慧如意足。足是满足，是如意的满足，爱如何就如何，等于是孔子说的“随心所欲而不逾矩”，他到七十岁才敢这么说。你修佛法，算不准很年轻就得了四如意足。欲如意足的欲不是世间一切欲，你修行要求法、求定、求慧，这就是欲，不过这是正欲，是善欲，是好的。在座的各位都想悟道，搞了半天有几个悟了？没有悟，这个欲望，这个希望就没有达到。而悟了道，能真正大彻大悟，一切自在的有几个人啊？达到了才是欲如意足。

念如意足呢？你念佛做到了一心不乱吗？如一日如二日就不说了，能如一分钟、如一小时、如数小时一心不乱吗？念不能一心不乱，意识想不乱，但是做不到，就是念不得如意。所以四如意足谈何容易！如果能念到一心不乱，做到像赵州禅师那样，二六时中(就是昼夜二十四小时，白天、夜里各六个时辰)老僧除两餐粥饭之外，无杂用心处。他能做到这个境界，八十岁还到处参访，人家问他为什么还要参访，他答说因为未能打成一片。他谦虚啊！还说没有达到如意足。我经常说笑话，赵州和尚这个话真了不起，但是如果碰上他老和尚，还要打他一棒，为什么？不用功！他还会被两餐饭牵走了就不对，要吃饭不知道食处才打成一片。这虽是笑话，也是真的，要如此用功才能算精进如意足。慧如意足更难了，你听经听过了能记得吗？上星期讲的，这礼拜就忘了，慧也不能如意，所以学什么都不成。

这是大概解释了四如意足，我是不照教理解释，为了让你们很容易了解。《维摩诘经》并没有说得了四如意足就得六神通自在，不要乱加解释啊！因为得到了四如意足，心念才可以得自在神通，得的是这个神通，不是六通五通的。那何以叫做神通呢？你加两个字——“神而通之”，就懂了。现在大家拜一切的神祇，不论是菩萨、关公、土地、妈祖，都叫做拜神明，神明就是神而明之。后世把虚字省略掉了就成了神明，也就是神而通之的神通。得了四如意足，而不走出离的小乘路线，因为神通自在，所以入世无碍，这就是大乘菩萨行。

“虽行五根，而分别众生诸根利钝，是菩萨行。虽行五力，而乐求佛十力，是菩萨行。虽行七觉分，而分别佛之智慧，是菩萨行。虽行八正道，而乐行无量佛道，是菩萨行。”这些句子的重点是“虽行”，是说虽然修行小乘的法门，可是不妨碍走大乘路线。以上是三十七菩提道品，我们不细讲，自己去研究。

止观到涅槃的菩萨行

“虽行止观助道之法，而不毕竟堕于寂灭，是菩萨行。”问题来了，这是现在国内外都流行的，如何求定。不管是内道或外道(内道是佛法的内明之道，心外求法的叫外道，不要把外道看成党派)，乃至求健康长寿的，都想打坐得定，但往往不是光修止就是光修观。止观双运合起来修，才是佛法正路。止观是个名称，例如上面讲的十念法门都是止观，密宗修的也都是止观，禅宗的参禅也还是止观，参话头止在一念上，就是止，话头提起来参究就是观，没有一法能离开止观的。所谓修定、白骨观、安般法门等等，都是止观。

不过我们这些众生们，修了半天，不要说得观了，能真得止的都很难。得止就是得定，举个例子，盘起腿来七天七夜不起来，管你有没有悟道，有得止的工夫，就算不得止也硬熬，熬得住也熬止了，做得到吗？所以大家不要骄狂了，说自己学这个门学那个门的，你能得止吗？以密宗来讲，我走遍康藏，密宗的喇嘛们当中，得止的不多，能止观双运就更难有了。

再拿天台宗标榜的六妙门来讲，由数息到随息，由止起观，由还到净，这六个步骤有几个人做到了？大家充其量坐起来自认为这一座坐得不错，啊！数息数了三千多了。你数了一万多也不过加上利息而已，呼吸是生灭，以生灭心计数字，我问你要数到哪里去？数到得止就不用数了，赶快随息。随到气住脉停，就要赶快起观。一念之间很快就观起来了嘛！你尽在那儿数，做什么？是学会计，还是算利息？然后尽在那儿搞呼吸，真可怜啊！六妙门确实是妙门，依此修行必有成就的。这天台显教就是密教，可惜大家不珍惜，要另外去求个密法。佛法没有秘密的，这六妙法门就明明白白告诉你了，这个你不求，反而希望花钱求密法；我收你一千万然后传你个秘密好了，什么秘密？就修止观嘛。

但是止观修成了还只是个助道，不算得道，纵然四禅八定成就了，还只是助道品罢了。佛在《楞严经》说：“现前纵得九次第定，内守幽闲犹为法尘分别影事。”这里我插进来说，宋徽宗时代，四川嘉州龙渊寺内有一棵大树被吹倒了，树根中间有一空处，有个和尚在里面打坐，众人惊讶不已，有人敲引磬引和尚出定，他自称法号慧持，出定后问众人他哥哥慧远法师何在。原来他在晋朝时在这里入定，几百年后到了宋朝，才因大树被风雷吹倒而出定。纵然能入定几百年，仍然不是内明之道，只是意识境界。

所以止观法门还是助道之法，这是站在大乘菩提道立场看小乘法门，只得了有余依涅槃，尚非般若解脱。纵然修得了止观助道之法，但不落于空的一边，才是菩萨道。若你耽着禅定，不肯起行愿，是犯大乘菩萨戒的。不过你不要拿这个话来当借口，叫你上禅堂打坐，就说不愿犯菩萨戒。

“虽行诸法不生不灭，而以相好庄严其身，是菩萨行。”这里说已经修行到了不生不灭的境界，照理讲应该是好得不得了。前念已灭，后念不生，当体即空，明知诸法不来也不去，就解脱了。修解脱道之人就懒得修行了，那样的话，功德福德就不会圆满，因此色身也不成就。要功德福德圆满了，诸恶莫作，众善奉行，才相好庄严，此其一。我们再说个笑话，常有些太太们穿戴得珠光宝气，问我这样是不是不对。我说你看大殿上的观世音菩萨、文殊菩萨，身上挂得比你多得多了。菩萨道就是这样，“虽行诸法不生不灭”，一切解脱，可以走寒山、拾得的路线，穿粪扫衣，但是为了弘扬菩萨道，“而以相好庄严其身”，所以口红尽管涂，珠宝随便戴。在小乘戒律中，戏曼歌舞是犯戒的，大乘菩萨戒则准许，只要是以此兴功德，以此利众生，就不犯戒，也是大小乘精神不同之故。

“虽现声闻辟支佛威仪，而不舍佛法，是菩萨行。”大乘菩萨虽然现声闻身，证罗汉果，或现缘觉身，证辟支佛果，很有威仪，但不像大乘佛法得三十二相八十种好。大乘何以有如此成就呢？除了智慧，第一要行愿，不修福德不能得相好庄严之身，所以千万懒不得啊！光是偏向修道的话，连一半都成就不到，这又是一个题目。

“虽随诸法究竟净相，而随所应为现其身，是菩萨行。”刚才讲的六妙门也是六个程序、六个层次，一数息、二随息、三止、四观、五还、六净。唯心净土现前，也是净。修净土宗的净念相继与一心不乱，严格说来是两回事，勉强讲也可说一样。为什么再提出这个呢？诸法究竟净相达到了，八万四千法门中我们提了两法，六妙法门最后是净。第二个，念佛阿弥陀佛的净土法门，我为什么这样提？净土不只是阿弥陀佛有，譬如东方药师佛有琉璃净土法门，十方三世诸佛都有自己的净土法门，我们本师释迦牟尼佛在娑婆世界也有净土的一面，这要研究了《观佛三昧海经》就知道了，到了《维摩诘经》后面也知道了。

我们学佛的实在很势利，佛给我们介绍了西方极乐世界的阿弥陀佛，你只要念他一声就得好处，劝我们赶快念啊！这是我们导师教的，结果我们拼命去念“南无阿弥陀佛”，就没人先念一句“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谢谢他的介绍。用世法看，我觉得好势利啊！所以我宁可念“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其实呢，佛佛道同，没有差别的，都有他净相的一面。

真达到净相是究竟吗？非也。这与认为空就是佛法究竟，一样是错的，偏了，不够圆满。所以净相可以入佛而不能入魔，可以出世而不敢入世。所以“虽随诸法究竟净相”，不落在净的一面，同观世音菩萨一样，“而随所应为现其身”救世救人，应以何身得救度者，即现何身而为说法。应以下等身得救度者，即现下等身而为说法，因为不净也不垢。此所谓真正直指人心，不二法门在此。

“虽观诸佛国土永寂如空，而现种种清净佛土，是菩萨行。”观行成就，乃至入定，亲证一切佛的国土永寂如空，以为是究竟，其实还是小乘境界。有一个寂灭，有一个空，就已经不空了，不清净了。寂灭和空也要舍掉，“而现种种清净佛土”，才是菩萨行。这是告诉我们不垢不净的道理。

“虽得佛道转于法轮入于涅槃，而不舍于菩萨之道，是菩萨行。”最后讲到了佛道究竟，真正学大乘佛法之人，虽然证得佛道，虽然自利成就，也能转法轮利他，也可以随时入涅槃，不生不灭、不去不来，但是真正大乘佛道，只两句话：“智不住三有，悲不入涅槃”，是智悲双运之法。智是般若成就，代表法身证得，解脱了，般若、法身、解脱，三样都圆满了，因此可以“不住三有”。但是大乘菩萨念念在慈悲中，虽然证得法身而跳出三界外，因为悲心而永远不入毕竟涅槃，生生世世在无量三千大千世界六道中度众生。

讲到这里，维摩居士不说下去了。

“说是语时，文殊师利所将大众，其中八千天子，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当时文殊菩萨所带领的大众，有出家在家众，有天人天龙八部，可是，说这一段不二法门时得利益的只限一种人，是八千天子，只有欲界天以上的天人才有这种智慧，能听得懂。因为听懂了，就发大乘心。

我一再讲，《维摩诘经》翻译得太好了，文字容易懂，但是每次愈读愈害怕，每一字每一句里包含的意义太多了，但是大家都被文字盖过去了。

不思议品第六

尔时舍利弗，见此室中无有床座。作是念：斯诸菩萨、大弟子众，当于何坐？长者维摩诘知其意，语舍利弗言：云何？仁者为法来耶？为床座耶？舍利弗言：我为法来，非为床座。维摩诘言：唯！舍利弗！夫求法者，不贪躯命，何况床座。夫求法者，非有色受想行识之求，非有界入之求，非有欲色无色之求。唯！舍利弗！夫求法者，不着佛求，不着法求，不着众求。夫求法者，无见苦求，无断集求，无造尽证修道之求。所以者何？法无戏论。若言我当见苦、断集、证灭、修道，是则戏论，非求法也。唯！舍利弗！法名寂灭，若行生灭，是求生灭，非求法也。法名无染，若染于法，乃至涅槃，是则染着，非求法也。法无行处，若行于法，是则行处，非求法也。法无取舍，若取舍法，是则取舍，非求法也。法无处所，若着处所，是则着处，非求法也。法名无相，若随相识，是则求相，非求法也。法不可住，若住于法，是则住法，非求法也。法不可见闻觉知，若行见闻觉知，是则见闻觉知，非求法也。法名无为，若行有为，是求有为，非求法也。是故舍利弗，若求法者，于一切法应无所求。说是语时，五百天子，于诸法中得法眼净。

尔时长者维摩诘问文殊师利：仁者游于无量千万亿阿僧祇国，何等佛土，有好上妙功德成就师子之座？文殊师利言：居士！东方度三十六恒河沙国，有世界名须弥相，其佛号须弥灯王，今现在。彼佛身长八万四千由旬，其师子座，高八万四千由旬，严饰第一。于是长者维摩诘现神通力，即时彼佛，遣三万二千师子之座，高广严净，来入维摩诘室。诸菩萨、大弟子、释、梵、四天王等，昔所未见，其室广博，悉皆包容三万二千师子座，无所妨碍，于毗耶离城，及阎浮提四天下，亦不迫迮，悉见如故。

尔时维摩诘语文殊师利：就师子座，与诸菩萨上人俱坐，当自立身如彼座像。其得神通菩萨，即自变形为四万二千由旬，坐师子座。诸新发意菩萨及大弟子，皆不能升。

尔时维摩诘语舍利弗：就师子座。舍利弗言：居士！此座高广，吾不能升。维摩诘言：唯！舍利弗！为须弥灯王如来作礼，乃可得坐。于是新发意菩萨及大弟子，即为须弥灯王如来作礼，便得坐师子座。舍利弗言：居士，未曾有也。如是小室，乃容受此高广之座，于毗耶离城，无所妨碍。又于阎浮提聚落城邑，及四天下诸天龙王鬼神宫殿，亦不迫迮。维摩诘言：唯！舍利弗！诸佛菩萨，有解脱名不可思议。若菩萨住是解脱者，以须弥之高广内芥子中，无所增减，须弥山王本相如故。而四天王忉利诸天，不觉不知己之所入，唯应度者，乃见须弥入芥子中，是名不可思议解脱法门。又以四大海水入一毛孔，不娆鱼鳖鼋鼍水性之属，而彼大海本性如故，诸龙鬼神阿修罗等，不觉不知己之所入，于此众生亦无所娆。又舍利弗，住不可思议解脱菩萨，断取三千大千世界，如陶家轮，着右掌中，掷过恒沙世界之外，其中众生，不觉不知己之所往。又复还置本处，都不使人有往来想，而此世界本相如故。又舍利弗，或有众生乐久住世而可度者，菩萨即演七日以为一劫，令彼众生谓之一劫。或有众生不乐久住而可度者，菩萨即促一劫以为七日，令彼众生谓之七日。又舍利弗，住不可思议解脱菩萨，以一切佛土严饰之事，集在一国，示于众生。又菩萨以一佛土众生，置之右掌，飞到十方遍示一切，而不动本处。又舍利弗，十方众生供养诸佛之具，菩萨于一毛孔，皆令得见。又十方国土所有日月星宿，于一毛孔，普使见之。又舍利弗，十方世界所有诸风，菩萨悉能吸着口中，而身无损，外诸树木，亦不摧折。又十方世界劫尽烧时，以一切火内于腹中，火事如故，而不为害。又于下方过恒河沙等诸佛世界，取一佛土，举着上方，过恒河沙无数世界，如持针锋，举一枣叶，而无所娆。又舍利弗，住不可思议解脱菩萨，能以神通现作佛身，或现辟支佛身，或现声闻身，或现帝释身，或现梵王身，或现世主身，或现转轮圣王身。又十方世界所有众声，上中下音，皆能变之，令作佛声，演出无常苦空无我之音，及十方诸佛所说种种之法，皆于其中，普令得闻。舍利弗！我今略说菩萨不可思议解脱之力，若广说者，穷劫不尽。是时大迦叶，闻说菩萨不可思议解脱法门，叹未曾有。谓舍利弗：譬如有人，于盲者前现众色像，非彼所见。一切声闻，闻是不可思议解脱法门，不能解了，为若此也。智者闻是，其谁不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我等何为永绝其根？于此大乘，已如败种，一切声闻，闻是不可思议解脱法门，皆应号泣，声震三千大千世界。一切菩萨，应大欣庆，顶受此法。若有菩萨信解不可思议解脱法门者，一切魔众无如之何。大迦叶说此语时，三万二千天子，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尔时，维摩诘语大迦叶：仁者！十方无量阿僧祇世界中作魔王者，多是住不可思议解脱菩萨，以方便力故，教化众生，现作魔王。又迦叶，十方无量菩萨，或有人从乞手足耳鼻、头目髓脑、血肉皮骨、聚落城邑、妻子奴婢、象马车乘、金银琉璃、砗磲码碯、珊瑚琥珀、真珠珂贝、衣服饮食，如此乞者，多是住不可思议解脱菩萨，以方便力而往试之，令其坚固。所以者何？住不可思议解脱菩萨，有威德力，故行逼迫，示诸众生，如是难事，凡夫下劣，无有力势，不能如是逼迫菩萨。譬如龙象蹴踏，非驴所堪，是名住不可思议解脱菩萨，智慧方便之门。

现在开始讲《不思议品》。我们研究佛法的人随时都会讲到“不可思议”这个用语，大家千万要注意，“不可”是逻辑，讲方法，佛法是不可以用思想去讨论它、研究它，方法上是“不可”。但是一般人往往理解成“不能”去思议，佛可没说过不能思议，所以你们青年同学不要误解了。佛法是不可以用普通的思想学问去讨论、研究能懂的，硬是要用修持实证来的。

“尔时舍利弗，见此室中无有床座。作是念：斯诸菩萨、大弟子众，当于何坐？长者维摩诘知其意，语舍利弗言：云何？仁者为法来耶？为床座耶？舍利弗言：我为法来，非为床座。”维摩居士和文殊菩萨刚才的对话告一段落，八千天子发了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这个时候舍利弗眼睛向周围一转，发现维摩居士的房间空空的，没有座位，脑子里想：这么多大菩萨来了(当时像观音菩萨、得大势菩萨、弥勒菩萨都来了，不过在这儿都没有讲话)，同一群弟子要坐在哪儿呢？

你们还记得跟着文殊菩萨去的有多少人吗？答不出来就是不用心，这是基本的，翻回去看。房间只有一丈见方，后来唐代出使天竺的王玄策到毗耶离，经过此室，用笏板量过，只有十笏，所以称“方丈室”。玄奘法师的传记有记载，他亲自到维摩居士的这个房间。

舍利弗刚一想，维摩居士有他心通，立刻就知道了，于是他问道：喂！舍利弗，你是为求法来的，还是为座位来的？

在此，我顺便跟你们谈个八关斋戒律的问题。你们居士可以听，因为我是居士也可以讲，进一步就不能谈了。沙弥戒是不准坐高广大床的，为了这一条戒，我发现好多年轻人实在很可怜，有个年轻同学因此在地板睡了两年，因为他认为高的床、宽的床不能睡。我可以负责任告诉大家，讲错了愿下地狱，下二十一层，永不翻身。如果我讲对了，那么很多人就错了，害死人了。制定这一条戒律，是要初学佛的弟子先学会谦虚，不准坐高广大床，意思是不准坐上位！文字要搞清楚，床在中国古代就有，我家乡老祖母的床比一个房间还大，床是由西域来的，椅子原来叫床。中国原来没有椅子的，秦汉时人都是席地而坐，到了魏晋才由西域传入椅子，那时叫做胡床。高广大床是地位很高的人、领导人坐的，那个床又高又宽。胡床又有个名字叫脚床，床脚可以折拢起来的。打坐的叫绳床，草绳编的，可以折起来带出去，佛图澄禅师就经常坐在绳床上打坐。所以这戒律是要沙弥学谦虚，并不是说不能睡床铺。为了这件事，许多年轻人不敢睡床，怕犯戒，弄块窄窄的木板铺在地上睡，连翻身都不行。

现在念了《维摩诘经》应该明白了，舍利弗想的床座指的是椅子，否则那个方丈的房间岂不又要摆椅子又要摆床的。不要搞错了！我特别提出这一件事。

舍利弗答复说：我是来求法的，不是为了坐好椅子来的。大家学佛都是为了求法，有的人拼命学个法，像咒子、手印、工夫等。古今中外学法，一开始多半是学打坐，也有点窍，教你守住的，都算是传法。各地方传法是大事一件，有第三人在还不传，有的要发毒誓不准外泄，否则天打雷劈。像我这样随便指出穴窍位置可不得了，所以每逢打雷我就有点怕(众笑)。佛教中藏密要求法也是不得了的事，我和已涅槃的章嘉活佛、甘珠活佛过去常有往来，和他们说笑，说学密宗是富贵法。比如学个咒子，第一要磕头如捣蒜，这个很平常。然后要献哈达，这是古法。哈达都是绸子做的，拿到了也不知道如何处理，当裤腰带太宽，当围巾太薄。能当上活佛的，收到的哈达就堆积如山。

当年我在杭州读书，年纪还小，班禅活佛来到了灵隐寺，依密宗规矩他先顶礼佛像，三拜后起身右绕一圈，头还碰一下佛坛，表示碰到佛足了。然后他就要献哈达，因为佛像非常高，他就玩了个把戏。只见他从怀中拿出一条黄色哈达，很长的，轻轻用手一送，哈达就飘上去，挂在佛像脖子上了。这一下子，当天皈依的人不计其数，活佛就活了。这是什么道理呢？就值得一参了。若是气功，这工夫也了不起的。这是我当年挤到人群最前面，亲眼看到的，绝不是靠机械作用，当时看到的人很多的。这是讲到哈达，想起这一件往事。再说求个法，在献了哈达之后还要供养，供养不是十块二十块钱，都是很重的，要依你的经济能力表示你的诚意。所以我说学密宗是富贵法，假使要学遍密宗的法，可以说不管你有多少财产，也会学光的。

讲了半天的废话，回头讲求法。究竟什么是法？这是个重大问题。大家都想求个法，好像求到了就可以立地成佛、立地成仙。现在《维摩诘经》在这里指示我们，什么是真正的法。法在哪里？就在你自己那儿。现在法在哪里？就在《维摩诘经》上。上卷讲到皈依佛，如何是佛的净土，中卷(第五品—第九品)讲皈依法，如何求法。

有些话我经常在重复，有时会岔开很远，原因是四个字：语重心长。话是啰唆，有时刺激了人。我的用心是爱护青年同学们，希望能续佛法慧命，续中国文化慧命。你们年轻同学一定要先把中文弄好，中文学不好，自己祖先传下来的法宝你就打不开。佛经就是法宝，我们这里好几部《大藏经》，不知有多少宝在里头，谁去求了？只有书虫在求。这你不求，偏要向外求。《维摩诘经》文字翻译得太好了，文学的境界好，你不要轻易地就看过去了。

如何求法

“维摩诘言：唯！舍利弗！夫求法者，不贪躯命，何况床座？”维摩居士说：喂！舍利弗！真要求法的，连自己身体性命都可以不要，你还问椅子在哪里！二祖神光向达摩祖师求法时，把手臂都剁下来了，达摩要他条手臂干什么？这是二祖表示自己的志气，为了供养佛法僧，没有别的可供养，不惜躯命供养。你们读密宗密勒日巴祖师的传记，他是宋代的人物，他的出家修行多苦啊！十几年住山洞没饭吃，比佛祖六年雪山修行还要苦，一身长出绿毛来。衣服也没得穿，后来总算他未婚妻和自己妹妹为他化缘得了一些布，才做了个衣套来覆体。师父要他独立盖栋房子来供养，他费了几年时间挑土石盖起房子，师父又叫他拆掉重盖，还不准别人帮他。拆了又盖、盖了又拆，毫无怨言，为法忘躯。学密宗的人都以他为标榜，但是有几个人真做到像他一样？他为求法受到莫名其妙的磨炼，但是从未反悔。

看到《维摩诘经》这句“不贪躯命”就要往这里想。可是我们学佛学打坐的，哪个不想求长生不老？又想通奇经八脉、头上放光。十个来的人有五双是为了身体而学佛，都在身体这四大上做工夫，没有一个是“不贪躯命”的。还有的人来向我发牢骚，他学佛二三十年怎么还生这种病，好像我该为此负责似的，我只好说我还没见过一个不死的人。所以《维摩诘经》还是没看懂嘛！真为学佛法，求个心地法门，能知道心地法门不在身上，不在健康长寿上，不在内外中间，能“不贪躯命”的，这个世界上还真不多。

对佛法的认识，首先一定要正确，所以禅宗讲见地。沩山禅师告诉仰山两句重要的话：“祗贵子眼正，不说子行履。”眼正是讲见地，就是观念要正确，行履是工夫。如果观念不正确，你的工夫做得再好也没用。只在身上做工夫，这个肉体是有生老病死的，会过去的，不是佛法。如果见地对了，行履也有，这个肉体虽然会过去的，但是比较少病少恼。要想做到无病不死，是要有特别法门的，但是佛自己都不肯去做。所以佛与佛相见，还要互问“少病少恼否，众生易度否”。你们年轻法师学了这一句，将来彼此写信也可以用上，可是不要讲“信徒”易度否，那是神权用语，佛教用的是“信众”，众生平等，顺便一提。

“夫求法者，非有色受想行识之求。”色、受、想、行、识是五蕴，我们都知道的。简单地为新来的同学讲一下：色法包括物质、生理方面，四大都是色法。受，是感觉方面，身体和心理有感觉谓之受。想，是心理的思想。行，包括了肉体与心理内在的思想，还包括外在的空间和时间，行就是一种动转，宇宙万象随时在动，分秒不停。打坐虽然入定了，心脏还会跳，血液在循环，就是行阴没有停，到三禅以上气住脉停了，行阴还不能真算停止，只是暂时用自己的功力把它切断而已。这就要了解唯识的二十四种心不相应行法，那是意志控制不住的。换言之，生命的原动力是行阴。识，八识都属于识的范围，这里有专门的课程研究《成唯识论》，现在不多解释了。所谓五蕴，包括了生理与心理，包括知觉与感觉，这样讲你就比较容易懂了。五蕴，是五个区分，代表了生命的身心全体。

维摩居士说，真正想求法的人，不在色受想行识上面去求，也就是说不在身心上去求法，刚才也说“不贪躯命”。

“非有界入之求”,“界”是佛学名词，共有十八界，眼耳鼻舌身意，是生理的各种机能的六根；色声香味触法，是外在与生理机能相对的六尘，六根与六尘中间有界限吗？没有的，眼睛看着手表，马上就看见了。眼睛与手表之间真没有界限吗？绝对有的，用中文说是“间不容发”，连根头发那么细微的距离都谈不上，研究物理的人就知道，这中间是有界限的，所以佛法定十八界不是偶然的，不是为了理论上的差别，是有实际上、科学性的差别。所以，六根、六尘，加上中间的界限，共有十八界。这个界限中又有个秘密，佛法为什么说有十八层地狱？这个属于数理哲学的范围，与《易经》的数也有关联，佛法说的各种名词数目，七觉支、八正道等，这数目字都不是乱定的，其中有最高深的道理，因此，学过数理哲学的人，学起佛法就很容易。

“入”是十二入，眼耳鼻舌身意和色声香味触法，六尘有时又叫六入，但六尘和六入又不一样，古代大师翻译时非常痛苦，用尽心机，不过用六尘比较文学化，用六入则科学化。你看着手表，究竟是手表进入眼神经视线，还是眼神经视线到手表这儿？这是个问题。学科学的人要这么问，学佛的人要参就得这么参。是手表在放它形象的光进入我的视觉，然后视觉神经到脑，因此才了解到有手表吗？还是眼神经放射视觉到手表，才觉知到手表？有的人可能觉得这么参太啰唆，看见就看见了嘛！但是真学佛的人，应该要在这里参究。翻译成六入就有根尘进入的作用。

鸠摩罗什法师的翻译真好，这里六个字概括了十八界六根六尘，我们表面对佛学名词熟练，一看就懂。但是假定把《维摩诘经》翻成英文还是这样翻的话，是绝对不通的，将来一定会有用外文翻译中文佛典的，现在有些人在做，都很粗浅。我们看有些汉朝、南北朝初期翻成中文的佛典，有些都不通的。后来一次又一次地改革，到了唐朝，玄奘法师还要重翻，精益求精。所以现在中文翻成英文的佛经，都很有问题。

还有你们要注意，《汉英佛学大辞典》的很多名词翻译是不通的，你们青年同学只会用《汉英佛学大辞典》翻译英文，是你们不好好读书。《汉英佛学大辞典》的作者自己在序言中讲，他是在创作，把佛法名词根据梵文翻成英文，不能算数，希望后来有人能利用并加以修改。可是几十年过去了，也不见有后起之秀发这个大愿，真正去编一本英汉或汉英的佛学字典。佛教界天天讲要做功德，这是佛教文化的大事业啊！哪个来做？你看一本普通的《汉英字典》，修改再修改了多少次，可是佛教界这一本书，几十年没有人动过。

我可以预言，三五十年之后，是大翻佛经的时代，如果照鸠摩罗什法师的中文直翻成外文是不行的，愈翻愈不懂。梵文同西方文字一样，一句一句非常啰唆，到了鸠摩罗什法师，晓得中国民族文化怕繁琐，就浓缩成一句话带过去了。一部《大般若经》六百卷，非常长，其实浓缩成中文二卷也够了，可是玄奘法师不敢浓缩，就成了六百卷。

“非有欲色无色之求。”欲界、色界、无色界合共三界，不在三界里头求法。

根据维摩居士告诉舍利弗，所谓真正求法，不在色上求，你们打坐看到光，不要觉得有什么，光也是色，同佛法不相干，是你用功经过的境界。记住《楞严经》的话：“不作圣心，名善境界”，碰到好的境界，不要认为自己进步了，得道了，这才是好事、才是进步。“若作圣解，即受群邪”，如果看到光、气脉动了，或者见到佛菩萨现前，自以为了不起，那就叫走火入魔了。为什么抓住境界就是魔道呢？《金刚经》上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有所住即受群邪，即入魔障。

所以真正佛法，不在色上求，不在受上求。今天有位外国同学打电话来，问题解决不了，气脉通不过，骑着车子自己人都不见了，就怕了。我告诉他这是个感受，是一定的过程，中国儒家讲变化气质，不只是理论上讲讲的，是在做工夫上，气是气机，质是身体物质，修养好了的人身体硬是会变化，脱胎换骨。道家讲就是气脉变动，到某个阶段是会如此。修行用功，胆子不要那么小嘛！我自己的经验，走在路上忽然走不动了，现在人可能会认为是心脏病发作了或中风了，我就不管它，走不动就死在这儿，万一被车子碾过去都无所谓。有时甚至走着走着，觉得身子倒过来了，头在下脚在上，我都不理。碰到这情形，我把身体一丢，“不贪躯命”，充其量殉道而死。我就告诉那位外国同学没有事的，但是这几天不要骑车子，气机在夹脊通不过，一定会有这阶段的，不稀奇。然后就请他找朱文光，贴两副膏药，帮他快一点通。

这些事说明，我们做工夫都被身体感觉困住了，所有修持方法也都在感觉上打滚，这就要注意了。应该照见五蕴皆空，不要搞受阴境界。

我们参禅做工夫，多半是在想阴里做工夫。密法的各种观想都是意识境界，在想阴里。这种路线对不对？不能说不对，理由等一下再讨论。

至于行阴就不大容易懂了。举个例子，有位同学本身是教书的，他一边学道家，一边学佛，走无为路线。他喜欢读《大般若经》，他说有时念着念着就到了一个很好的境界，自己都讲不出来，那时他经也不念了，这一舒服真万缘放下，空灵境界可以维持好几天。他就怕自己走错了路。我说这很好，就这么走下去。这还是行阴境界，不过他不作圣解是对的。

识阴境界更难懂了，非要有很深的禅定工夫，至少要到了初禅以上，慢慢可以讨论识阴的问题，我们在此不再详谈。

所以说“非有色受想行识之求”才是真正在求佛法，我们自我反省一下，有哪一个学佛不是在这五阴里转呢？谁能够跳出五阴？能够跳出五阴就对了。但是在五阴上求法修行对不对呢？初步是对的，道理何在？好比你要做个桌子，“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要把木工做好，就要有锯子、斧头、钉子这些工具。以修行来讲，六根、五阴就是工具，所以从色受想行识入门并没有错，但是不要被它们所转，不要执着这些境界。如果执着在色受想行识的境界，以为这个是佛法，那就错了。

我们要了解《维摩诘经》所讲的是上乘的大乘菩提正道，是证得菩萨道的究竟之论，你初步从色受想行识入手没有错，到最后应无所住就对了。

刚才说的“非有界入之求”，是把五阴再分析变成十八界。例如打坐时心中念佛，是在意识界里修，你作观想也是在意识界里，这在密宗叫生起次第，意识上本没有的东西把它生起来。好像观想佛，密宗非常注重形象的佛，或雕塑的，或绘画的，每个人要有个小坛场(就是道场或佛堂)，或称坛城或曼达拉(曼荼罗、曼陀罗)。打坐时佛像要对着自己眉心位置高度，叫瞪目视佛，看佛像眉尖明珠，看久了慢慢也忘记看了，眼睛也不看了，一切忘了，就是观佛眉尖的明珠入定。传这样的修法已经是不得了的，你们该欠我哈达和供养了，我这么随便讲出来了，所以我碰到打雷就怕。

讲正经的，我的观念不同，道是天下的公道，法是天下的公法，不属于我的，只要诚心来学的，我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来磕头供养那一套。我和许多老喇嘛说，有一天我会把密法全部公开的。他们说要得到我本尊许可才行，就是要有文殊菩萨、佛答应。我说：放心吧！早答应了。佛要度众生嘛！有什么秘密呢？为什么一定要磕头要供养？但是学人不诚心，也是学不到，学到了也不会修，也等于白学。

总之，观佛像这个法门是从十八界的眼界来修，必须修得生起次第，意境上生起，无中生有，但是要先把佛像看清楚，影像留住才观得起来。你说，这不是着相了吗？显教说要断除一切妄想，不错的，但是在妄想没有断除以前，你只好借用妄想。所以一心不乱是加重妄想，怎么加重呢？把所有的妄想集中在一点上了，他的理论方法是以楔出楔。古代盖房子不用铁钉，用的是木钉，叫做楔，要取出先前打入的木钉，就再打入一支木钉，把先前的钉子推挤出来，叫做以楔出楔。我们用功时妄念断不了，如何清净呢？只有把所有的妄念集中在一点，叫做系心一缘，把所有的心都放在一点，念佛法门也是这个道理。

以楔出楔还有个比方，面粉洒散了怎么收拾？就拿一把面粉沾湿了，捏成一团，再用这一团去黏散开的面粉，就可以黏光了。修行的方法也是如此，由系心一缘开始。用这方法去观想佛像，观得起来时，在意境上，身心内外就是佛像一尊，在密宗就叫做生起次第的成就。无中生有，由真空生妙有，再由有归到空。把所有的面粉黏成了一团，然后把这一团丢掉，一点面粉也不剩了。从有归到空，叫圆满次第。所有的修持方法就是这个原则，没有第二个原则的，这也就是不二法门了。

所以分析五阴的求法之后，最后的成就不落在十二根尘，不落在眼根，不落在色尘，等等之间。好了，这两句经文我们了解了，维摩居士传的法我们也懂了，可是到达这个程度是学佛法的成就吗？没有。有句成语说，修道的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三界是佛家的话，五行是道家的话，这是说修道成仙成佛了。道家讲的五行是从物理入手，所以用金木水火土物质来代表；佛家文化从心入手，所以是讲色受想行识，道理是一个。离开欲界的边缘，还要再进一步，跳出色界、无色界。我们学佛的人要随时反省自己的起心动念，今天去庙上磕头供养，为自己求福报，这是欲望，还是在欲界中求。做了好事想得善报，这也是欲。因为我修行，来生想要好一点，这是大欲，比做生意还功利。以此求道，何道能成啊！

超越了欲界，在色界中求，或在光明中，或求无念得清净，一定八万四千劫，还在无色界，都没有跳出三界之外。因此说“非有欲、色、无色之求”，你看这经文，你如果要把它翻成外文可不要简略，不要乱翻。唐朝时有位居士想注解佛经，去见南阳慧忠国师，忠国师嘉许他能发心，然后让小和尚拿碗水，碗中放七粒米，碗上摆双筷子，问居士知不知道这什么意思，居士不懂。忠国师就说，连我这老和尚的意思都不懂，你能懂佛的意思吗？还想注解佛经？

“唯！舍利弗！”这里维摩居士再起一段话。他为什么要再叫一次舍利弗呢？在古文作文时，这一句话会被先生用红笔给你杠掉的，你重复了。这要了解佛经是对话录，这是表情，是个层次，是个阶段。如果是电影，维摩居士讲到这儿，会看一下舍利弗，看他懂了没有，然后说：喂！舍利弗，我再告诉你。

“夫求法者，不着佛求，不着法求，不着众求。”上面说真正佛法不在五阴中，不在十八界中，也不在三界中求。再进一步说，也不在佛、法、僧三宝。这里要注意这个“着”字，是黏着的意思。“众”是指僧伽、僧众，也可以是单一个僧，一个比丘就可以代表古往今来一切十方三世圣贤僧。真正的求法，执着佛、执着法、执着僧也错了。但是你不要读了这一句，就不皈依三宝了，那是妄语，你没有到这个境界。这里讲的是上乘的不二法门，真正的解脱道。

“夫求法者，无见苦求，无断集求，无造尽证修道之求。”这是讲也不着于苦集灭道，声闻众的四谛法门。很多人说因为看通了人生皆苦，所以出家学佛，这是见苦而求道，换句话说是在逃避，觉得世间太苦，所以要出家离苦得乐。前面一句要你不“着”求，这一句换了一个字，要无“见”苦求，无“断”集求，无“造”尽证修道之求。

所以叫你们文字不要马虎过去了，《维摩诘经》最容易看懂，最容易马虎。一般人发心修道是见苦、怕苦而求，大乘菩萨无见苦也不求乐。

苦与不苦很难讲的，推开佛学，我讲个哲学的道理。我在学校里讲比较宗教的研究，说到所有的宗教哲学对人生的看法都是悲观的，认为世界是凄惨的、该厌恶的。他们都站在日落西山的观点看世界、看人生，天要黑了，悲惨呀！不管回教、道教、基督教，都如此，所以就来兜揽生意了，好像旅馆的人站在门口拉客人，宣扬自己旅馆可以收容人，设备好，专管死人的事，不要怕死。中国文化不然，它不看日落西山，看日出东方，生生不已。宗教家是站在殡仪馆门口的，中国文化是站在妇产科门口的，哈！又生出来一个了，生生不已，生死是昼夜的两头。

那么，宗教与哲学思想为何如此呢？从大乘佛法来看，宗教与哲学思想是落在小乘的苦集灭道范围里。所以，真正佛法是“无见苦求”，见是观点。像《华严经》看这世界是没有苦集灭道的，永远是至真至善至美的一真法界。

“无断集求”，断惑证真是小乘境界。大家打坐最苦恼的是妄想杂念断不掉，都以为能把妄想杂念完全切断，断惑证真就悟道了。断集求是不去追求，就没有无明烦恼了，这里为什么说不要去断它呢？妄念如同李白的两句诗：“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真是千古名诗。同样道理，你想断去妄念得清净，那断去之念就是大烦恼，因此告诉你“无断集求”。

“无造尽证修道之求”,“造”依古书的读法如“超”，这句话是要你不要以为断尽一切无明烦恼就证得道了，那是小乘的法门。譬如永嘉大师的话“了即业障本来空，未了还须偿夙债”，这是永嘉大师的真话，大小乘都一样，人生都是来还夙债的，还完了就好了，像对儿女的债，就乖乖地去还吧！

这是维摩居士的第二段话，他说：喂！舍利弗，真正的求法，不着佛法僧三宝去求，不着于苦集灭道而求。然后他自问自答：“所以者何？法无戏论。”为什么如此？真正的佛法没有“戏论”。怎么叫“戏论”？中文的“戏”字本来有两个，看电影、看唱戏的“戏”字，用的是虚字边加个“戈”字，表示是虚假的。现在通用这个“戏”字，是小孩子在玩的游戏，是玩耍的。佛法讲“戏论”，是指小孩子开玩笑的话，玩笑的话不是实际的。什么是戏论？佛法的“空”、“有”，主张空是真正的佛法，这就是戏论；讲有，一定要修到什么果，都是有为法，也是戏论。“非空”、“非有”还是戏论，非空就是“有”嘛！非有又是“空”嘛！都是文字游戏。

所以清朝的大思想家顾亭林就说，佛经像是一桶水，倒入另一桶中，再倒回来，只有一桶水在两个桶里倒来倒去，一个空的，一个有的。虽然他这是批评佛法，但有他的道理，你如果佛法搞不通，就成了这样。所有的佛法、所有的论辩，在逻辑上离不开这“空”、“有”、“亦空亦有”、“非空非有”四个方向。维摩居士讲真正的菩提大法，要把戏论扫掉。

禅宗讲“离四句绝百非”，就是要离开这四个方向。也有人以为《金刚经》上有好几处四句话，像“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等，但不是这里所说的四句。这里说“法无戏论”是告诉你，真正的法不在“空”、不在“有”、不在“亦空亦有”、不在“非空非有”的戏论。

什么不是求法

“若言我当见苦、断集、证灭、修道，是则戏论，非求法也。”执着了苦集灭道四谛法门就是戏论，就不是佛法。这很严重了，《维摩诘经》所批驳的苦集灭道，是小乘佛学的基础，但是我们不要上维摩居士的当了，告诉你：戏论也是佛法。是什么佛法？方便法门。要明白世界上任何教育手段的本质都是诱导法，都是用哄的。诱导就是佛法讲的方便法门，固然从无上佛道观点批驳戏论，但戏论也是佛法，是方便法门。《涅槃经》上说：“指黄叶为黄金，为止儿啼而已。”小孩子哭了，就拿个黄叶哄他，说是黄金，他就不哭了，不哭就好了嘛！就是用诱导的方法使他不哭，不受这个烦恼。一切佛法也都是“指黄叶为黄金，为止儿啼而已”啊！

我在峨眉山庙里闭关时，第一天入关，在大殿上看到了明朝末年禅宗破山祖师的对联，觉得这个字之好，是一气连下来的。和尚告诉我是破山祖师亲笔写的。不但字好，对子作得也真好：

山迥迥 水潺潺 片片白云催犊返

风飒飒 雨洒洒 飘飘黄叶止儿啼

真高明极了，全部佛法的道理都讲完了。

“唯！舍利弗！法名寂灭，若行生灭，是求生灭，非求法也。”这里牵涉到对佛法认识最基本的问题。根据本经，真正佛法是自性寂灭的。涅槃有时也翻成寂灭，还有一个翻法叫圆寂，这都是不得已的翻法，整个涅槃的意义只表达了十分之一。

一提到涅槃或是寂灭，普通人就联想到死亡，什么都没有了。其实涅槃真正的意义包括了常、乐、我、净，四个要点。涅槃在印度不只是佛教用语，婆罗门和其他宗教都有用到涅槃，而且是指神妙不可思议、无上安乐、生生不已的意思，也不是指死亡。中文把涅槃翻成“圆寂”，现在来看，实在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圆”有圆满、包含一切的意思，既充实又空灵，不一定是空，也不一定是有。“寂”不一定是没有，是代表干净、宁静、安详。

涅槃有时又被翻成无为，是借用了《老子》的名词。《老子》讲无为并不是没有，也不是不动，所谓“无为者无不为”。你可不要多加一字，变成无为者无“所”不为就糟了。用而不用、动而不动是无为。但是无为还是不足以完整翻出涅槃的意义，到了唐代的玄奘法师，就分开成“有余依涅槃”和“无余依涅槃”(古人也翻成“有余涅槃”、“无余涅槃”)。在无为的观念再加上有、无，使道理更清楚。佛法最高目的是证得涅槃，不是学死亡。小乘所证得的道偏向于空，认为得了空就什么都放下了，在空的境界而不动，这个在佛法是属于“有余依涅槃”。比方说人睡着了，也什么都不管了，但是睡眠不是死亡，是生命的一种状态，在睡眠时，身心内外一切事都仍然存在，所以虽然在睡眠时说放下了一切，但不是彻底休息。“有余依涅槃”就是用来如此形容小乘的证果境界，还是有剩余的，还有连带的。大乘的佛果是无余依的，毕竟空的。

维摩居士对舍利弗说，“法名寂灭”，真正佛法所求证的是寂灭，寂灭是圆满清净、安详安乐的，有时这个境界用之于佛土，就叫做净土。可是一般人学佛，对这第一义谛没有认清楚，都在生灭法中做工夫。严格说来，不论哪一宗，所修的法都在生灭法上转。比方，念佛就是起心动念，用念头在念。思想念头是生灭的，前一念灭了，后一念就接上来了。譬如我们在讲话，在听话，也都是生灭法，当你听到这声音，这个观念就过去了。一切的心行(心理行为)以及知觉状态，完全是生灭法。念佛、念咒、观想法门，都是求佛法入门的方便，抓住了这种方便，当做是佛法的究竟就糟了，修一辈子也不能证到涅槃之果。天台宗有数息法门，到了唐朝，道家吸收了这个法门，归纳成四个字：“收视返听”，把眼神回转来，内观、内照，耳朵听呼吸。后来到了西藏密宗，就演变成修气脉，那方法就多了。十七八世纪东西方交流之后，西方国家也流行起来，医学上有用听呼吸治失眠，乃至催眠。这也是生灭法。宋朝诗人陆放翁也是学天台宗的数息观，他有一名句：“一坐数千息”,这大概要两个钟头左右，可见他每次打坐比一般人久得多了，他的工夫也不错。实际上，这与道不相干的。像很多年轻同学说，他念佛几万次或者数息上千下，我就问他是否在做会计？光搞数字做什么？依六妙门要数息、随息、止、观、还、净，我们前面讲过了。

所以维摩居士告诉我们：“若行生灭，是求生灭”，与求佛法背道而驰。《楞严经》上佛说的名言——“见地不真，果招纡曲”，你动机、观念不正确的话，你用各种方法去修，都是在走冤枉路。《法华经》也说：“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这个“法”用现代的话来说，包括了一切理、一切事、一切物。《法华经》这句话说，宇宙万有一切的现象是此生彼灭的，它的本来是清净的(所以是“自”)，用不着你去求个清净。用《法华经》来对照《维摩诘经》这句话，就很清楚了。

我岔进一个禅宗故事，你们参参看。有位禅师读到《法华经》这里就悟了，他告诉一同参禅的道友说，佛讲的这句话只讲了一半，什么理由呢？“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只讲了法身的清净面，没有讲法身的起用，是留给我们去参的。大家不服，要他把下一句讲出来，他就说：“春至百花开，黄莺啼柳上。”他露了消息吗？有的，涅槃境界是生机活泼的。

“法名无染，若染于法，乃至涅槃，是则染着，非求法也。”真正佛法本来就没有染污的，既然自性本来涅槃清净，不是凡夫善恶业果所能染污上去。假使你认为自性是受染污的，因此我要去掉染污而证得涅槃，就又染污了，染污了清净。虽然去了恶念，又被善念盖上，也是染污。就比如我们的眼睛进不得沙尘，纵然是名贵的黄金粉，放进眼睛也是受不了。《维摩诘经》这里是破除小乘观点，小乘要去恶念染污，要断惑证真。大乘是要努力行善去掉恶念，但最后善念也空，把它舍掉，善果回向一切众生，自己一无所留，善恶两头都不取，用不着断惑，自性本来清净。

“法无行处，若行于法，是则行处，非求法也。”《维摩诘经》这里，每一句话的层次愈来愈高了。刚才他告诉舍利弗，自性本来寂灭的，不要以生灭心求寂灭之果，会走错路。又因为自性本来寂灭，所以它不受一切染污，恶法、善法都不可染污它。这是两个层次。现在是第三个层次，真难懂了。“行”有三种读法，有读如“形”，有读如“杭”，也有读如“恒”。像《普贤行愿品》，就有人坚持要读成“恒愿”。其实，每种读法都是对的。大多数的佛经是唐朝年间翻译的，唐朝时的中文发音，比较接近今日的客家话或广东话，“行”字就是读如“杭”。不论怎么读，意义是一样的，这是顺便提到。

中国文化讲五行，《易经》也讲“天行健”，行代表着运动的观念。佛法的行是很难了解的，前面讲五阴时稍微提过行，用现代话讲是本能的活动，这样你会比较容易了解。身体的本能也会恢复健康，所以生病不吃药，硬熬一熬有时也会熬过去了，因为我们身体的本能是新陈代谢、血液和气脉运行，这就是行阴的作用，永远在转。修持到行阴停了，那就是禅定得到了，气住脉停，呼吸停止，甚至毛孔呼吸也停了，血液不循环。那是三禅定以上的境界，不过这时识阴还没停，虽然呼吸停止了，脉也停了，脑还没有死，脑神经还有微波的，这都是现代医学可以证明的。

维摩居士讲“法无行处，若行于法，是则行处，非求法也”,这是什么行？不是我们刚才讲的行，但有连带关系。这里是讲行愿的行。一般人讲自己在修行，认为修行就有功德，这就像讲自己念了一百万次往生咒，好像有了大笔银行存款，往生时可以提取，是一样的心理。这就是行法，是佛法也没错，是人天乘果的修行。但是依《维摩诘经》所讲的第一义谛菩提大道，执着于修行为修行，就错了。所以大乘的修法就叫你随时要回向，要施舍出去。你能施舍给一切众生，实际上一切众生也会施舍给你，这就是今日常用的标语：“我为人人，人人为我”。尽管去布施，布施完了，这个力量会回转给你。如果执着了行愿为究竟，就被修行法门(行法)所绑住，是不会证得彻底的涅槃之果。所以大乘菩萨要行愿也空，空不是没有，是舍、放下。因此，维摩居士说“法无行处，若行于法，是则行处，非求法也”，问题就出在执着了。行处法也是意识境界，不是真正求佛法。

有些朋友来问，我打坐三年了，怎么一点成果都没有？我告诉他，这又不是在做生意，不能用时间来计算。见地观念到了，也许刹那之间你就悟道了；见地观念不到，八万劫也没有用啊！这是第三层的说明。

接下来是第四层。

“法无取舍，若取舍法，是则取舍，非求法也。”刚才讲“法无行处”，虽然在修行中，也不以为自己在修行。因此大菩萨虽然在作六度万行，心理没有自己在作菩萨行的观念。如果有了这种观念，就着了相，非菩萨道。但是，我们听到这里就会产生一个观念：法是有取舍的。取舍什么？学佛法修行如果不抓住修行，不自己抓住修行的功德，要舍，这岂不是又落入一边了？落入有取有舍了，也不是究竟，不是中道观。因此维摩居士更进一步说“法无取舍”，他对舍利弗真是苦口婆心啊！步步叮咛，一层一层上来。如果有取舍，就非求法了。

初学佛的同学们，常常对法有取舍。取舍在哪里？有些人执着净土，大骂禅宗、密宗。学禅宗的人说净土是愚夫愚妇笨人学的，我要学最高的。执着密宗的又说只有密宗才是至高无上的。这种观念都是功利主义，也像是去买菜，专挑又好又便宜的。结果常常忙着赶道场，学了密又学禅，好忙啊！我过去也是这么忙过来的，后来恍然大悟，也就不忙了。当然我不是悟道，是悟到自己赶得太辛苦，干脆万缘放下，我还是我，多安详呢！

所以“法无取舍”，青年同学记住这句话，少走冤枉路。《金刚经》也告诉你，一切法皆是佛法，哪怕你只拜佛也会悟道。

我小时喜欢作诗，我父亲就给我一本书，要我背里面的诗。我一读很欢喜，父亲说，这是附近一间庙子的和尚作的。那位师父是打鱼出身，一个大字不识。他不知什么因缘忽然出家了，经也不会读，就整天拜佛。那庙子地面是石块铺的，他拜了九年，石块都拜出印坑来了。后来他又忽然不拜佛，去睡觉了，一睡睡了三年，中间有时连睡几个月动都不动的。他师弟在他屁股上放碗水，第二天再看都没翻掉，还以为他死了，好在他师父知道他是入定去了。三年以后，他作文章作诗都会。这是我亲身见到的，说明你拜佛或用什么法都好，只要诚恳，专心一致，系心一缘，制心一处，无事不办。你搞净土，又参禅又学密，到处找能让自己快一点成就的法门，好像在买股票一样，是一无所成的。一门深入的话，诚恳拜佛也会悟道的。佛法其实很简单，制心一处，无事不办，专一就成功了，不要念“多心经”啊！记得《金刚经》告诉过我们：“是法平等，无有高下。”现在再上一层。

“法无处所，若着处所，是则着处，非求法也。”真正佛法没有固定地点的，这个“处所”，小而言之指身体上的，像道家或密宗守窍，三脉四轮，都在身体上搞，这成了法有处所。如果气脉感受是佛法，那你死了肉体没了，感受没有了，那佛法不是完蛋了吗？这个生意不能做啊！大的处所，例如密宗观虚空，观蓝天，观日轮。这些都是方便法门，非究竟。如果认为这是第一义谛，那犯了法有取舍，犯了法有行处，犯了法着处所。佛法是活泼泼的，你着了处所是呆板的。“处”是十二处，眼耳鼻舌身意和色声香味触法。念佛是意处在念，观想也是。无上大法是无处所，用有处所之心求佛法，已经被处所困住，不是真正求佛法。

刚才休息时间有一位道友找我讨论，他学佛很多年了。他说现在什么都对，就是觉得好像放不下，所以没有多大进步。我说，这个问题正是现在讲的，刚才不是听过了吗？所以你听经要拿到心上来用得到，不然就白搞了。“法无取舍”，你觉得一定要放下了才是，这就有了取舍，本来就是放下的。譬如有人说自己的心无法空灵，你们现在专心听我讲话正是空灵嘛！否则你怎么听得进去，对不对？本来不用放下，自然是放下的。你有一个放下之心就有所取舍了，就是行于法，行于生灭法，行于取舍法，也是行于染污，因为你认为放不下是染污了，法是没有染污的，自性本来寂灭。这位道友问：那么该怎样呢？我说，就是这样，没有那样，这样就是这样。如果你真到了这样就是这样也差不多了。

所以一般人修持都有取舍心，或者求清净，或者求放下。放下是个名称，你上座了想我要放下！放下！早就放不下了。因为你有一个求放下之心，这个念头挡住了，就有所取舍。那你问，我这么坐在那边岂不是傻不棱登？嘿！就怕你不傻，真傻了蛮好。世界上的人都太聪明了，所以找了许多烦恼，真求傻而不可得。所以我说这一位道友是现身说法的菩萨，我们藉这个机会，给大家再把《维摩诘经》这一段讲了一次。

“法名无相，若随相识，是则求相，非求法也。”第一义谛、真正佛法是无相的。我常说，一般人以有所得心来学佛，想求无所得果，是背道而驰。所谓“相”，是佛学名词，用现在的话讲，普通人都想求一个境界，尤其是学密法的。有的人天生个性如此，这种人来找我，我就说，你不要跟我谈，最好去学密宗。他一听，眼睛都亮了，还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你脑子里充满了神秘主义。很多人都是好奇，有神秘观念，打坐修道就想求个境界，若是没有境界，还要埋怨为什么没见放光、没这没那。他这是求有相法，而佛法是无相的，非境界。有个境界就有染污，有所取舍。无上大法是“法名无相”的。“若随相识”，你以为境界是佛法，“是则求相，非求法也”，那是错误的。

“法不可住，若住于法，是则住法，非求法也。”这更要注意了！刚才讲无相的道理，大家研究过《金刚经》，其中谈了很多，我就不再多说了。现在很流行禅宗，大家都知道六祖悟道的故事，他未出家前大字不识一个，听到别人念《金刚经》中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就有所悟了。当然后来见了五祖，所谓三更入室，才真地大彻大悟。这里《维摩诘经》也是说“法不可住”。

讲到这里，我要告诉你们，现在研究佛学最好的办法，近百年来的著作最好不看，包括我的在内。不是说这些完全不对，而是最好读原经。这不只是研究佛学，做其他学问也应该读原典。读了原典熟了之后可以“以经注经”，会融会贯通。像我们读到“法不可住，若住于法，是则住法，非求法也”,《金刚经》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就可以注这里了，或也可以用《维摩诘经》这句话去注《金刚经》，就清清楚楚了，后人的著作就变多余了。

清乾隆年间的大学问家纪晓岚，他奉皇帝命编成了《四库全书》，共三万六千多册，不过其中有不少已被古人烧了。纪晓岚编了这样的巨构，自己没什么著作，他自言再写什么书！古人都说过了，何必再多余来浪费纸张呢？这是真话，书读多了就不想写了，有时自己认为发明了什么大道理，一查，古人早就说过了，只有气自己不如古人了。研究原典就有这个好处。

前几天看了一位在国外的同学寄来的日记，他写平日修行都不错，有一次就很不对劲，最近他自己找到出路。这是不在一起的好处，常在老师身边会依赖性太重，一有问题就找老师问。那位同学忽然想到白骨观中讲过要“易观”，修行做工夫要“知时知量”最重要。同吃饭一样，你吃饱了不能再加一碗。譬如做数息观，你不要老数下去，只要觉得呼吸到了息的境界，马上就要放掉数，跟着就要用随息了。随到心息相依，马上要换成止的境界，就是要“易观”，马上变更方法。所以“知时”是要知道什么时间要换，“知量”是知道够了。你练气功尽练下去就成了蛤蟆功，肚子鼓得那么大，越练脾气愈大。《大学》讲：“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就是要不断地进步，今天的成就不算数，你满足于今天的成就就是退步。

“法不可住”，你停留在一个境界，抓住某一点，“若住于法，是则住法，非求法也”，也不是佛法，法无定处。佛也告诉过我们，“诸法不定”。不论你学哪一宗的，对了就用一用，明天不对了，这一宗就暂时摆一摆，后天又拿来用，你的目的是求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证取佛道，不被这些方法所困，才是真正学法。

接下来维摩居士快要作结论了，你看他说法是有层次的，不要把他当做平面的一篇读过去了。

“法不可见闻觉知，若行见闻觉知，是则见闻觉知，非求法也。”佛经分类中，《维摩诘经》在《大藏经》中不归在般若类。《维摩诘经》这一段内容的要点，在《大宝积经》里也有。《大宝积经》就是大杂烩，像百货公司，什么都有，不能归般若，也不能归法相唯识。真要研究佛学，大宝积部的经典应该多看，所谓净土三经，也包含在大宝积部的。

像这样的佛经分类，很合现代人的用处，把人生用见、闻、觉、知四个字概括了。见是眼睛所见的，闻是耳朵听到的，觉是感觉状态，身上感受，知是知觉状态，思想观念。打坐时觉得腿麻、气脉发动了，是感觉状态的范围。看到光是见的范围。观音法门是听的范围。《维摩诘经》告诉我们，真正的佛法是不能用见闻觉知去求的。大家反省一下，不论你学哪一宗，都是在用见闻觉知求佛法。常有人告诉我他做了个什么梦，我一开口就骂他，又来痴人说梦，本来是梦幻空花，还没有睡醒。见闻觉知就是在梦中，你求个境界，看见什么了，听见菩萨给你说法，都是在做梦。

真正佛法不在见闻觉知上求，假使在见闻觉知上去修佛法，那是凡夫境界，非求法也。凡夫都在见闻觉知中转，各位现在号称听经，我冒充讲经，都在见闻觉知境界中。修行还在这上面转，就走冤枉路了。放下，就在这个地方放下，放下了，不以见闻觉知为是，也不需要放下见闻觉知，不以见闻觉知为非。现在结论来了。

“法名无为，若行有为，是求有为，非求法也。”开头讲自性本来寂灭，最后讲自性本来无为。是不是很有层次？这就是以经注经的办法，你不要靠老师了，就把本经读熟就好了。释迦牟尼佛就在你的前面，他就告诉你了，为什么不去求呢？这里的结论是无为法，以有所求心，求无为无所得之果，是颠倒众生。一切修行都是在有为当中求，是求有为法，非求法也，不是真正学佛。

我们形容维摩居士说法是如银瓶泻水，哗啦啦就倒出来，停都停不了。他说法的气概像庄子的文章，不知道哪里来，只可借用李白的名句“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来形容。

“是故舍利弗，若求法者，于一切法应无所求。”最后吩咐舍利弗这一句，同《金刚经》一模一样。真做到一无所求，就是如来大定境界，像我家乡那位和尚，他睡三年就是在定中，醒来只觉得是弹指间事，因为他完全静止了，无所求了。

“说是语时，五百天子，于诸法中得法眼净。”什么是“法眼净”?《金刚经》提到五种眼，佛眼、慧眼、法眼、天眼、肉眼。如果有人脸上长了五只眼，你看了非把他当怪物不可，不会认他作菩萨。但是天人境界不一定啊！其他星球上众生，不一定长得像我们这样的，密宗画的佛像有那么多只手，像蜘蛛似的。天人看我们可能觉得我们臭美，难看得要死。我们认为是美食的，天人连闻都不敢闻的，好像我们看到狗吃大便似的，境界不同嘛！我们如果真有修持，肉眼就具备了五眼，这是真的，《法华经》上说，“父母所生眼，悉见三千界”，你真到了，天眼、慧眼、法眼都会有。

你们年轻人喜欢谈密宗的，真照密宗规矩，弟子要去找已证了道的具德上师。随便找一位上师的话，弟子是犯戒的。上师传法给弟子，如不是功德具备的话，上师也是犯戒的。那么怎么选呢？又没有法眼。只好靠自己多生累劫的法缘，做人做事求法要依正因。你种的因正，所得的果，法缘自然好。我常告诉你们，多结人缘，多做好事，多结法缘。像我对密宗的法，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因为我的愿力是：法应该属于众生公有，道是天下的公道。你有那个资格一定传你，但是如果你不是那个功德就免谈了。因此我这一生的法缘也很好，有时碰上了还硬要我学，一定要把秘本塞给我。后来想想何以如此？应该是同我个性有关，我什么秘本拿到就把它印了，不印就断了，我不守密的，要我守密就不要传我。

法眼就是说人真有眼光，认识得很清楚。维摩居士把佛法真正的道理告诉你，但是跟文殊菩萨去的共有三万二千人，而能得到法眼净的，却只有五百天人，除此之外，舍利弗有没有得法眼净，我们不知道。其实他当然得了，他是佛弟子中智慧第一，早超过法眼净了。其他有的人听了还是听了，仍然不懂。可见得法眼净之难，得法眼净者是相等于菩萨功德，一看佛经就知道，哪是方便法门，哪是究竟法门。

师子之座

现在我们要讨论《维摩诘经》的这一段，一般人的观念认为是在说神话，像演电影，或者把它当宗教信仰。事实上这一段非常难研究、难了解，必须要先了解《华严经》的菩萨境界、《大方广菩萨十地经》、性宗(般若)、相宗(唯识)的道理，才能彻底了解这一段。

“尔时长者维摩诘问文殊师利：仁者游于无量千万亿阿僧祇国，何等佛土，有好上妙功德成就师子之座？”这平实的文字中包含了许多问题。

“仁者”这个称谓，是佛教界客气尊称平辈或师友之间所用，是从鸠摩罗什法师翻译《维摩诘经》之后才出现。例如唐代六祖在《坛经》中也常客气称呼他人为仁者。仁者就像是中国人老师写信给弟子，比较谦虚，会称对方为贤弟、贤契、贤者。维摩居士以“仁者”称呼文殊师利菩萨，非常恰如其分。

他说，你文殊师利菩萨“游于无量千万亿阿僧祇国”，可见文殊师利菩萨经常在十方上下一切佛国经行、供养、礼拜中。由这一句想到，我常劝年轻同学早晚要念《普贤行愿品》，培养自己的愿力与心境。当你在念诵礼拜之时，不是只对着一尊佛像，自己此心心量扩大，遍礼于十方三世一切诸佛菩萨，要作这样的观想，这里“观”要读如“灌”，带有灌注、一心不乱的意思。在一念之间，要观想出来，在十方三世一切诸佛菩萨之前，都有我在顶礼。如此修行成就了，可以在一念之间遍游一切佛国，这是个修持的法门。例如小本的《阿弥陀经》或是《无量寿经》都告诉我们，往生西方极乐世界有上品成就的菩萨，不会是光躲在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加持之下，好像逃难，什么地方都不敢去，诸大菩萨于一念之顷，能遍游十方世界，供养一切佛、一切法、一切僧。何以到了西方极乐世界的大菩萨有这样的成就呢？就是我们初步学佛的人，要以《普贤行愿品》的教导为基础的原因。

维摩居士在这里等于也是在赞叹文殊师利菩萨智慧功德成就，念念之间“游于无量千万亿阿僧祇国”，千万亿只是小数目，虽然在我们人世间来讲已是很大，但是不要忽略前面还有“无量”，加上“无量”就更不止千万亿了。“无量”摆在前面是外文翻过来，倒装的佛经文学笔法，特别美，唐宋以后也为中国文人所模仿。

接着他起问：“何等佛土，有好上妙功德成就师子之座？”这个“等”字包括了智慧成就、福德成就的平等。这“何等佛土”用白话来说就比较麻烦了，相等于哪一个佛、哪一种地方、哪种功德智慧成就的佛土。这个“土”字，照古本会在右上方加一点，应该读如“度”。所以中国古书有写国度的，干脆直写了，是尊称人家的国家。现代的外交辞令都用“贵国”，而自谦称“敝国”，这也是中国的文化传统，你们年轻人要留心。所以“西方净土”也应该读成西方净“度”。

“好上妙功德成就师子之座”，这可不是什么工厂制造的家具，这个座位首先在本经中有个点题，念经时不要就这么读过去，忘记了这个点题，下面都在讨论这个座位的问题。这个座位是师子之座，是修持成就、功德智慧成就的上师的座位，不是木头也不是大理石做的，非轻非重，不高不低。我们年轻时读经，一看只晓得是座位，不会注意这文句中的内涵。读经绝不能马虎，一个字也不能放过，你能做到这地步，那么每读一次经，对你的修证、理解就可以深入一层。

“文殊师利言：居士！东方度三十六恒河沙国，有世界名须弥相，其佛号须弥灯王，今现在。彼佛身长八万四千由旬，其师子座，高八万四千由旬，严饰第一。”维摩居士问，在何等佛土有这样的师子座，文殊师利菩萨立即就答出来了，代表他智慧成就等同于佛。

维摩居士称文殊师利菩萨“仁者”，前两天有位出家的同学来，他口口声声称我老师，我就告诉他不要叫我老师。我与他相交这么多年了，去检查一下我写给他的信，从没把他当学生，不是称他“贤者”就是“仁者”，或者是“法师”。一个居士就要尊重三宝，不管他程度如何，能够剃光头，穿上这衣服，就比你难能可贵。这么一想，世界上任何人就都值得尊敬，何况出家众？你们可不要学我骂人，我有时吼吼他们出家同学，是恨铁不成钢，希望他们能马上大悟，成为大菩萨，为佛教弘法。但我写信写条子给出家同学，从来不称他“某某老弟”，对比丘尼我都称“某某师”。

你看，文殊师利菩萨有他的身份，称维摩居士为“居士”,这些地方你都要注意，鸠摩罗什法师翻译的时候，一个字都不随便的。

文殊师利菩萨讲，由我们这个世界为中心，向东方一直走，“度”是经过，究竟走多远？如果佛是在今天说法，会讲经过了多少光年。可是，两三千年前的大众没有光年的观念，只有用“恒河沙数”来比方，这是佛法的创作，其他的文化、宗教都没有。一个数量到了无法计算的地步，只有用比喻的，这是佛法“因明”的喻。这里虽然大家都了解，但我还是不厌其详地再提起大家注意，印度最大的河流是恒河，恒河中有多少沙子，谁也没法计算。

文殊师利菩萨讲的还不是一条恒河，而是三十六条恒河那么多沙数的国家。像现在坐飞机去美国要十几个小时之久，这只是一个地球。一个地球在佛经上，勉强只能算是一个国土，完全不是中国、美国、日本这种国土的观念。实际照大乘说法，这一个太阳系才是一个国土。拿这个观念看，就更大了。平常为了怕我们凡夫的心量无法接受，也会称人世间的国家为国土，真正佛法所称国土，是佛的国土。

文殊师利菩萨说，向东方一直走，经过了三十六个不晓得多少的单位。这些数字，我还没有见过有人写过一篇关于佛经数理哲学的论文，因为一般人不懂数理哲学。佛经里头那么多的数字，三界、四念、八正道等等，这其中都有大学问，也包含了佛法修持的大奥秘，与《易经》的数也有关。可是，一般研究佛学的在这方面比较欠缺，往往略过这些数字。历代高僧中只有两三个懂的，唐代的一行禅师，天文、地理、相术都通的。他学禅又学密，是唐代密宗三大士善无畏、金刚智、不空三藏的嫡传弟子。一行禅师是唐明皇时代的人，唐明皇也是从善无畏上师修学密宗的。相传一行禅师死后很多年，人家挖了他的坟，看见他的头骨变成了金色，一敲居然还发出金属声，就去请问一位高僧，高僧说这个人前生一定大有修持，而且修的是密宗。一行禅师在唐明皇之前涅槃，唐明皇曾经问过他国运。一行禅师说得很妙，陛下在我死后会有万里之行。后来安史之乱，唐明皇逃难到四川了。

佛经一提到活龙活现神通的表现，一定在东方，这与象数有关。譬如提到长寿佛、药师佛，就在东方。一说到与生命生生不已有关的神通功能、无量功德，就提到东方。这些都是佛法里的奥秘，是真正的大密宗，不是我们西藏或日本那些了，那里的密宗也没讲这些，因为他们不懂。所以菩萨要学五明，这些是包括在因明里的，因明不是光讲逻辑辩证的道理。这里面有大学问，懂了就可以帮助各位修持的进步。

文殊师利菩萨说，往东方走过三十六个不可知的单位，有一个佛世界，那个世界真叫什么名字待考，不过为了方便我们这个世界的众生了解，用了个代号，把它称为须弥相。好像我们这个世界以须弥山为中心，我们整个地球只是南赡部洲而已。北俱卢洲并不在这个地球上。所以一般写的佛学概论问题大了，可以说不懂佛教的科学。有的讲北俱卢洲在西伯利亚，真莫名其妙，那东胜神洲岂不是在日本或美国了吗？不是这个道理的！你们青年同学将来去弘法，一碰到这个就成了大问题。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这个地球在大乘的佛法里只算是南赡部洲。上面说过，严格讲起来这个太阳系统才是娑婆世界，一个太阳系统才是一世界，不是普通人所理解的这个地球世界。

须弥山在我们这个世界是最高点，文殊师利菩萨所讲的这个在东方的世界，崇高而伟大，无以名之，就叫做须弥相。这个世界的佛，佛号也就叫做须弥灯王，是形容这个佛的功德智慧成就，无比的光明伟大；而且，这个佛没有涅槃，现在还在。为什么没有灭度？大家如果把《维摩诘经》这一段，配合《药师经》、《法华经》来研究，对你们的修持一定有最好的发现。

这一位佛身长八万四千由旬，不知道有多高大，由旬是度量衡的长度。再注意，佛经经常用到八万四千这个数目，又是个大问题。印度人过去不注重历史，所以要研究印度史，还要好好研究中国的《大藏经》。他们对时间也不重视，所以提到过去就说“一时”。由于对数字也不重视，所以说“八万四千”表示多数。但是这个八万四千还是有它的道理的。

这位佛的座位，也高达八万四千由旬，装饰得非常漂亮。这是个什么座位？要搬这个座位到我们的世界来，没有运输工具可以装得下。这个是“师”子座，不是“狮”子座，是大师的座位。这个消息是由文殊师利菩萨泄露，去搬的是维摩居士。

“于是长者维摩诘现神通力，即时彼佛，遣三万二千师子座，高广严净，来入维摩诘室。”注意！维摩居士称文殊师利菩萨为“仁者”，文殊师利菩萨称维摩居士为“居士”，现在记录经文的人称维摩居士为“长者”。古代能称为长者、居士的人要具备十个条件，是年高德劭有道行的，不是随便称呼的，现在当然没这么严格了。佛涅槃时，把护法的工作交代给国王、大臣、长者、居士。

这里只说维摩居士“现神通力”，并没有说他的手伸得好长，不要自己想象。他现神通力，立刻就送来了三万二千个师子座位，不多不少，正是跟着文殊师利菩萨前来的大众人数。不要忘记，这时房间里面，还有维摩居士自己的床座和那么多的人。

“诸菩萨、大弟子、释、梵、四天王等，昔所未见，其室广博，悉皆包容三万二千师子座，无所妨碍，于毗耶离城，及阎浮提四天下，亦不迫迮，悉见如故。”“释”、“梵”要分开，不是一样的。释不是说出家人，是欲界天的天主，名帝释，等于中国的玉皇大帝。梵是色界天的天人。四天王是保护这个世界的护世天王，是帝释天之下的。

各大菩萨和佛的弟子们，包括这些天人们，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座位。那么多那么大的座位，都可以容进维摩居士一丈见方的房间。

毗耶离城是维摩居士所居住的地方，经考据是在恒河之南，地处温带，是非常富裕的都市。当时的印度分成很多个国家，毗耶离城可以算一个小国家，是个民主自治的地方，没有长官，也没有公务员，也不需要法律，人民依道德自律。维摩居士是城中民选的领袖，是当地的长者。毗耶离城这个地方，并没有因为进来这么多师子座位而觉得拥挤。甚至于阎浮提(我们这个世界)四天下，都没有觉得空间膨胀了，大家安然如故。这里头不是说神话故事，是说悟道的人的修证工夫境界。

这里想起有位同学去了美国，写信来提到件趣事，说美国都市空气不好，有人去高山装了新鲜空气到瓶中，卖到都市来，你买了打开瓶子也不见有空气出来。如果多买几瓶在房间中打开，会觉得空气变好了，大概也是心理作用，可是也没有见到瓶中空气把原来室内空气挤出去。可以用这个例子去了解《维摩诘经》现在讲的境界。其实这个境界，就是禅宗的话头，要参一下。

“尔时维摩诘语文殊师利：就师子座，与诸菩萨上人俱坐，当自立身如彼座像。”当时，维摩居士就一摆手，请文殊师利菩萨上师子座，又请诸位菩萨上座。他很客气地称菩萨为“上人”。出家弟子对自己的师父可以尊称上人，在家居士皈依了某法师，也可以称法师为上人。上人这称号的来源，也是首次出现于《维摩诘经》。唐代很多诗人，如韩愈，作的文章都题的是赠某某上人，一看就知道是送出家人的。

维摩居士也告诉他们，要坐上这个师子座有个条件，要“当自立身如彼座像”。立身究竟是说站直身子，还是抽象的立身？中文有“立身处世”，人如何自己尊重自己站起来，在中文叫“立身”。我要求同学们要懂得做人做事，就是“立身处世”。你活在这个世界上，要晓得自己为什么活着，应该做个什么人、做什么事。这是“立身”的问题，用现代话是要把自己的立场搞清楚。在家是在家的立场，出家是出家的立场，做生意就有做生意的立场，学生有学生的立场，都要搞清楚。

后人怎么注解这句话我们不管，注解是个人的意见，本经翻译者鸠摩罗什法师不加任何注解。我们光从这几个字的表面意思看就严重了，他要菩萨们站起来，像那座位的形象。那糟糕了，不能坐了！前面还请人上座，现在又要人站着，不是不通吗？难道是经文翻得不通？没有可能的，他文字用得极好，一个字都不能动的。维摩居士是要求诸位大菩萨现在的境界要达到须弥灯王佛那个境界，才能够坐上那座位。当自立志修道，智慧功德成就，有了智慧神通，不是普通的五通，是般若神通，那样就立刻转身了，“如彼座像”，像须弥灯王佛那个坐姿而坐。

我们打坐就是毗卢遮那佛的坐像，可是，须弥灯王佛的坐像是怎么样的？这就要注意了，要研究密宗佛像了，他同毗卢遮那佛一样，只是手印不同。

“其得神通菩萨，即自变形，四万二千由旬，坐师子座。”得到了智慧神通的菩萨，听了这话，当场一念之间立刻就变了，身体无比的高大。不过比八万四千差了一半，这是坐像，所以只有一半高。你看佛经在文字上没有一点漏洞。

“诸新发意菩萨及大弟子，皆不能升。”菩萨有大小，分十地，再前面还有十信、十住、十行、十回向，等等。新发心的菩萨没有这个神通，佛的一班大弟子像舍利弗等，也都上不去，只能“高山仰止”了。好在没有戴帽子，否则仰头一看会掉了帽子。

“尔时维摩诘语舍利弗：就师子座。”你看，这文章翻译多好。前面维摩居士对文殊师利菩萨和诸大菩萨上人很客气地请他们上座。对舍利弗这些弟子，就回过头来，哎！你们也坐啊！

“舍利弗言：居士！此座高广，吾不能升。”舍利弗吃瘪了，只好说，对不起，这位子太大了，我没有神通，上不去。连号称神通第一的目连尊者在内，这些弟子一声都不敢响，不敢在这个场合来耍二乘阿罗汉的神通，他们没有大菩萨神通。什么是大菩萨神通？根据佛经，大般若即神通。要大般若的成就，智慧成就。在《大智度论》中，文殊菩萨也说过，真正大神通就是大智慧，就是般若。天眼天耳等五通是小神通，还是生灭法，非究竟。所以，即使智慧第一的舍利弗，都上不了这大师座位。

现在很多人都成了大师，连我都有人称为大师，真让我脸红，甚至变绿了。当年我们学佛时，看见出家人都称某某师，已经很客气了。今天出家人随便都称法师了，甚至连法师也不够，又是导师又是大师的，再过几年怕大师要加一点变太师了，再下去，“太”字那一点要是点到上面去就糟了。可见现在的人好虚荣，我们老头子看来无限感慨。我几十年写信写字，具名都是剃光头的，只有“南怀瑾”三个字，因为头发都白了，要过分客气自称老弟也不好意思，要自称老师那更狗屁了。我哪有资格！我是永远做人家徒孙的人。所以不要乱给我加什么大师、导师的头衔，不可有此心。

舍利弗上不去，因为要那么大的智慧和神通，我们不晓得修多少大阿僧祇劫作也不到。维摩居士就讲一个方法，立刻可以到，任何众生凡夫都可以到，只要发此一心、动此一念都可以到。

“维摩诘言：唯！舍利弗！为须弥灯王如来作礼，乃可得坐。”他就要舍利弗以一心不乱、至诚的一念，向东方世界须弥灯王佛顶礼，就可以上去了。这也是《普贤行愿品》的第一条。注意啊！维摩居士没有叫大菩萨下跪顶礼，是要他们长高。对这些弟子则是叫他们要低下，然后才可以上座。

没有骄慢心，而且要有至诚恭敬佛法之心，只这一念就可以上这个座。就这么简单。这个师子座说难还真难，普通的神通上不了，要大菩萨神通才上得了。但是真那么难吗？其实也很方便的，任何人很谦虚地万缘放下，至心顶礼佛菩萨就到了。当你这个头磕下去的时候，就已经有那么高了。如果你是菩萨境界，高还要高才能上座。这就是话头，是佛学，是真正的佛法，要我们谦虚。一切都在你一念之间，放下它，对一切众生谦和，视之如佛，你就可以到这个位子。

“于是新发意菩萨及大弟子，即为须弥灯王如来作礼，便得坐师子座。”听了维摩居士的教导，他们就顶礼了，这一顶礼下去，大概还没起身就已经坐上那位子了。经文也不说他们是坐电梯还是直升机上去的，但是你把经文前后仔细一读，就非常明白了。当这些弟子们一磕头，一谦虚，至心以求，就上座了。所以《维摩诘经》同禅宗的关系太大了，禅宗大师用的许多语句，都是出自《维摩诘经》。日本人研究，认为中国禅宗是受了老庄的影响，老庄的影响是小部分，其实也不是影响，是与老庄的机锋相同而已。但是禅宗没有离开过真正的佛法，要说真受影响，就是《维摩诘经》了。学禅乃至学密的人，都要注意《维摩诘经》。

佛经处处教我们自谦，不要傲慢，贪瞋痴慢疑，这个“慢”字会挡住我们一切成就，非常重要。众生本来就有我慢，不要学了佛法，加了佛法的观念，变得我慢更重，成了增上慢，那就太可怕了，永远上不了这个座。这是要点，千万不要有增上慢心。

现在大家都入座了，一个不剩。应该还有一句，经文上虽然没有写，但是我用四个字说出来：“各安本位”。本分上就是这个座位，本分上就是道，本分上就是佛法。此时，三万二千人，各安本位。都坐好了，非常安隐，不是安“稳”。佛经上都是用安隐，不是印错了。实际上隐字的意思通于稳，但是不同。除了安详稳当之外，隐有一切放下、一切皆空的味道。后人有的自作聪明，印佛经时把它改成安稳，是不对的。

“舍利弗言：居士，未曾有也。如是小室，乃容受此高广之座，于毗耶离城，无所妨碍。又于阎浮提聚落城邑，及四天下诸天龙王鬼神宫殿，亦不迫迮。”这里翻译得非常高明，我们读起来好像在看场电影一样。可以用中国文学一句话说：“维摩居士方丈一会，俨然未散。”你把这经读通了，仔细去念，你会到那个境界，好像自己当时在场一样。

舍利弗上座了，像个小学生似的，提出一个问题，居士啊！从来没有过的啊！他不说我从来没有过，否则又要挨维摩居士的骂，以你这个年纪、你这个小神通，怎么会有这个经验！他说这么小的房间，能够容纳那么多伟大的宝座，并且对毗耶离城没有妨碍，大家坐在这又很宽，这大小中间的差别奇怪极了。不但对毗耶离城没有妨碍，大至对我们的这个世界(阎浮提)，小至对乡村(聚落，如北方所讲的屯、西南人讲的场)、对城市(城邑，城是有城墙的，邑是没有一定范围的)，扩而言之对四天下(南赡部洲、北俱卢洲、东胜神洲、西牛货洲)、对诸天(三界二十八天)、对龙王鬼神宫殿，都不挤。

讲到诸天，顺便一提。明朝亡国后，在太湖一带有一教派，自称诸天教，是吃素供佛的。教主相传是崇祯皇帝的公主，在北京破城时，被皇帝砍断一条手臂，她逃出后出家，创立日月教。日月就是明，为了避满清而取名诸天教，其实骨子里是朱天教的意思。

在佛教庙宇内常看到一个标语——“不二法门”，也就是《维摩诘经》的重点。像做生意的讲不二价，就是没有两样的价格。不二法门是没有二个法门，只有一个。换言之，世界上的真理只有一个，没有第二个。我们学佛法是追求真理，怎么是不二呢？这就很严重了，谁也没有做到真正的不二。《维摩诘经》讲不二，出家在家一样，修与不修是不二，解脱与不解脱一样，世界上的一切只有一个，没有二个。不二法门本身就是个话头，学佛真达到不二法门，可以说已经把握住入门基础了。这不是理论，要真实证到。

解脱——不可思议

维摩居士提出一个证入不二法门的方法，第一就是解脱。维摩居士提出的是不可思议解脱法门，不可用理论推测的。一切众生被烦恼痛苦的绳子所束缚，例如生死就是一条绳子，为什么生了又死，为什么生来的命运自己做不了主，随外境而转。我们活着，就受外在环境、历史、文化、政治、社会、家庭乃至自己身体的影响，自己始终不得自在。这还是大的绳子，还有许多小的绳子，要求名求利、要结婚、要求学，都是。你不想捆这绳子也不行，都在这圈圈中打滚，永远跳不出来。不过你不要讨厌它，有时候这条绳子还难找，比如青年男女找对象，明明知道这条绳子算不准是上吊的，可是还不容易找到呢！连这找不到的心境也是一条绳子。

所以人生最难得是解脱。佛法告诉我们，诸法无我，诸行无常。理论懂了，就是解脱不了。小乘的方法是求自我的解脱，但是不彻底。大乘是要彻底求解脱。不论大小乘，都有五个次序：戒、定、慧、解脱、解脱知见(解脱后所知所见)。在解脱知见的发挥里面，有大小乘的差别。这是简单地讲，严重地讲有五乘的差别：人乘、天乘、声闻乘、缘觉乘及菩萨乘的解脱。

真解脱了以后是真自在，那真是观自在菩萨了。人生最苦是解脱不了，为形象一切所拘束。解脱了不是没有了，是法身清净成就，就是无始以来的本来面目就清净圆满。学佛要得法身，必须先求得解脱。

我们如何解脱呢？不是方法，不是靠工夫好，也不是买得来。六祖在《坛经》中说：“唯论见性，不论禅定解脱。”为什么？见着法身达到本了，就不入末。许多学禅的人见解成什么样都不管了，并不是正途，法身也没有现前，了不起只从人情中解脱。我常说有些同学个性太拘束了，不好意思同人讲话，做什么事也不好意思，这就需要人情解脱。那种不在乎的气魄也不容易学的，手受伤了需要截肢，能说要砍就砍吗？麻药也不用上了，那是真解脱了。痛还是痛的，但是不是练了武功，而是心念解脱，舍条手臂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有的同学认为自己解脱了，但是处处拘束，习气若改不了，何以说解脱？何以讲禅？

我常告诉同学，真正佛法的成就，是智慧的成就，是般若的成就。解脱不是靠工夫，四禅八定、三明六通都是加行，是加工的程序。所以般若、法身、解脱，三者不可缺一。我们几十年看到过的，有些学显教的或学密宗教理的学者，例如欧阳竟无居士，他的老师杨仁山居士，等等，他们的佛学真好，是我们一般人所不及的。佛学好有什么用？习气不改，生死到来不得解脱。佛学是文字般若，也是般若的一种，但是毕竟没有得到真正解脱。所以有般若没有解脱，法身不得清净，不得圆满。有些人不研究佛学，专门做工夫、参禅，常常在清净境中，好像是法身清净，那不是真法身，是偏空之果，因为他没有般若，始终被清净的境界绑住了，又是一条绳子。有法身没有般若智慧，也是不圆满。

有些人，当中有学佛的有不学佛的，他人生很潇洒，万事看得开，他成就了吗？没有。因为他认不到自己本来的面目，因为没有般若，没有证得法身。

讲圆满成就的成就，也是一条绳子，我们为了讲话方便，在言语表达时不得已借用这名词。以上所讲都是《维摩诘经》最精彩的一段，不可思议解脱法门的前奏，是为了帮助了解主题。

上次讲到，维摩居士心念一动，就从东方不知多远的地方，借来了三万二千那么多高大的座位，居然全摆在他一丈见方的房间内，又容纳那么多人。因此舍利弗才有这样的问题。现在维摩居士回答他。

“维摩诘言：唯！舍利弗！诸佛菩萨，有解脱名不可思议。若菩萨住是解脱者，以须弥之高广内芥子中，无所增减，须弥山王本相如故。而四天王忉利诸天，不觉不知己之所入，唯应度者，乃见须弥入芥子中，是名不可思议解脱法门。”他说，一切佛菩萨有一个解脱法门，叫做不可思议。注意！维摩居士并不是说诸佛菩萨有不可思议解脱法门，如果这文字是这么翻的也对，可是意义就两样，变成是以不可思议为重点。而现在的经文，是以解脱为重点，但是这个解脱法门是不可思议的。

他说，诸佛菩萨不是偶然到达这个解脱境界，是“住”在那里，还不是小乘的“定”在那里。“定”和“住”，在佛经上是两个概念，不可以相互替代，定只是一个点，譬如旋转中的陀螺，虽然在动，但是中心在一点上，就是“定”。“住”就不然，那个陀螺也不转了，就摆在那里不动了。

佛经说须弥山是我们这个世界中最高大的山，一般人认为就是这个地球上的喜马拉雅山，我是不同意的。若须弥山就是喜马拉雅山，那南赡部洲就是印度，中国就是东胜神洲，中东和欧洲就是西牛货洲，西伯利亚就是北俱卢洲。几十年前有位大师写的《佛学概论》就主张西伯利亚就是北俱卢洲，佛经描写北俱卢洲几乎是天人境界，是很舒服的。西伯利亚极为穷苦，哪里是北俱卢洲的样子？那佛经岂不是妄语？难怪以学者看来，佛经都是谎言。所以，不要误认须弥山是喜马拉雅山。佛过世之后，有些小乘经典这么说，但也是很含糊的。

老实讲，真正的须弥山是个形容，勉强说是代表地球的地轴也不正确。据我的了解，佛经上说，太阳和月亮是须弥山的一半，在须弥山的中间，根据《华严经》，须弥山应该是银河系统。所以须弥山这个问题非常严重。

刚才吃饭的时候，萧主任也跟我说，非要加强年轻法师的外语课程不可，否则将来到国外开不了口，怎么弘法？在未来的世纪，外语能力非常重要。你看当初鸠摩罗什法师，以一个中亚僧人来到中国，他就是把外语搞好了，才能弘法。我说这要靠各人立志，玄奘法师当年去印度留学，也是要能精通梵文才有这样的成就。未来的科学会更昌明，如果你出去弘法，仍然沿用须弥山是喜马拉雅山的观念，真会让人家笑掉大牙的，连佛法的光彩都失掉了，人家就不会有兴趣听佛法。这些地方看起来是小事，其实是佛法接触到现代最紧要的地方，必须要搞清楚。你“闭户称王”，关起门来自称最高最好的学问可以，开了门可不行的。今天的科学文明造成了繁华，也开展了混乱，不是偶然的，不是简单的，不要忘了外面的现实。这是我谈到须弥山，顺便给大家一点鼓励，不要随便讲话，被知识分子听了，会被斥为胡闹，连基本常识都不够，怎么去谈最高般若？

须弥山是世界的中心最高的山，照佛经三界天人的组织，欲界天的太阳月亮系统是须弥山之半。如果诸佛菩萨住在这个解脱境界的话，那么以须弥山之高之广之大，“内芥子中”,把须弥山放到芝麻大小的芥菜子之中，“无所增减”，须弥山没有缩小，芥菜子也没有放大。这句话一听很容易懂，气派也很大，他说这是不可思议的解脱法门，请问我们要如何解脱？我们连把自己身体放进火柴盒都做不到，你说懂了佛法得了解脱，你来解脱看看。如果你做得到，外出旅行装在口袋就可以了，飞机票都省了。这都是问题！佛经说解脱，要怎么解脱？如果说佛经只是形容而已，那佛经就是谎话。佛是无妄语的，我们相信真得解脱的人是做得到的，并不是一定把身体放进火柴盒里，这其中有深刻的道理。

住解脱法门菩萨——空间

维摩居士说，诸菩萨真住在解脱法门，所以“以须弥之高广内芥子中，无所增减”。你们学禅宗的同学要注意了，瞎吹是没用的。近来外面很多人找我，这个求开悟，那个求印证。我有了个罪名，变成了什么禅宗专家，禅宗又不是我的，我不懂禅，更没有开悟。我真想到报上登个广告，我是个说书的，不过我说书的时候，很努力给大家说就是了。下一句话更重要。

“须弥山王本相如故。”这个“王”是形容须弥山是最高大的山，是一切山中之王。全句是说：登菩萨之道真得解脱之人，住在这个境界里，把须弥山放入芥菜子中，须弥山没有缩小，芥菜子没有放大，为什么呢？因为须弥山王本来就是如此。他原文就是这样，你不要看前人今人的注解，否则就被别人拉走了，你要看原典。但是这句话怎么办？他说“须弥山王本相如故”，须弥山本来不增不减，可大可小，非大非小。这又是什么道理？这里还没有完。

“而四天王忉利诸天，不觉不知己之所入。”佛经说须弥山是这世界中心，日月围绕须弥山之半，四大天王就在这日月的圈子放大一点的地方。忉利天是欲界的中心天，比日月系统又高一层。释迦牟尼佛的母亲因为有生佛的功德，所以身后升到忉利天。忉利天又叫三十三天，不是像高楼有三十三层，而是有三十三个联合的区域，其中的主席是帝释天主，中国称之为玉皇大帝，他好比统领三十三路天人诸侯。

我是没有时间做这件事了，但我希望你们同学能用白话文好好写一篇三界天人的论文，把大小乘佛经、律论参透了，马上再翻译成英文，我包你卖大价钱，人家会惊异，两千多年前佛就已经有如此科学的宇宙观。现在科学进步了，别的宗教的天堂观念已无法令人信服了。佛说过，这个宇宙的星球多至不可数的，所以科学会帮忙弘扬佛法。因此你们应该走科学路线，但是你们也不肯研究这些常识。我天天在着急，每星期要写四五种不同的文章，每天晚上十二点写到两三点，写得自己头在哪里都不知道了，可是极少会写错字的。这个本事你们要学，怎么学？要解脱。当写到头昏脑涨时，已经忘记了这个头了，死掉算了，眼睛也不要了，就要肯牺牲自己。这是闲话，你们年轻，好好研究，佛法有太多的好东西。

四大天王是东西南北四个天王，你们到庙子可以看到他们的像，有拿雨伞的、拿宝剑的、拿琵琶的，等等，那都是象征。我到现在还在与学科学的同学研究，为什么晴空是蔚蓝色的青天？若乘太空船离开了地球，看到窗外却是漆黑的，所以蓝天是在这黑圈子以内，再过去这黑圈子，外头又变成亮的了，这物理世界奇妙得很。这天何以是蓝色？我们晓得太阳光是有七彩的，这又讲到《易经》数字了。红到极点变成橙，橙到极点变成黄，黄到极点变成绿，绿到极点变成蓝，蓝到极点变成靛，靛到极点变成紫。那么蓝天是太阳光照所生的吗？这还是问题。

佛经的说法是，南天王天庭的阶口是青蓝色的琉璃构成，所以我们看到的蓝天是南天王天庭阶口的反映，但是其他世界看到的却不一定是蓝天。这在《大藏经》里有，怪我定力不够，当年在四川时读到，但没记住是出自哪一本经。(按：《大藏经》八十五册疑似部《妙法莲华经·马明菩萨品第三十》)

其次，你们气脉全通了的人，打坐定的光中若是蓝天，青蓝色的光，那美得很。所以密宗的药师佛画像是蓝的，不过颜色不对，太蓝了，好像是人生了肝病似的。可是，世界上没有一种颜色可以显示出那么清净庄严的蓝色，为什么药师佛画成蓝的？因为中脉通了的人，可以得长寿的人，他内中同天庭的蓝色是一样的。这是真的，你们年轻人自己说气脉通了，有这个境界吗？

上面提到了四天王天、忉利诸天，包括了民间天文常识的三垣、二十八宿、三十六宫，都“不觉不知己之所入”。须弥山包括欲界天的天人了(注意，这里没有讲到色界)，这些都纳进芥菜子里了，可是自己不觉得进入了一个小地方。一切众生和须弥山被放进一粒小芥菜子里头，自己都不知道，只有什么人知道？

“唯应度者，乃见须弥入芥子中。”只有应该得度的，就是有成就的菩萨，得了般若能看到一点清净法身，他们才见到那么大的须弥山进入了那么微小的芥菜子中。换言之，只有明眼人看到了，其他人都不知道。这就叫做“不思议解脱法门”。我们看得很热闹，不知道他在讲些什么，中国文学后来就有“芥子纳须弥”的用语。

禅宗有个公案，宋朝有位居士，这居士是有功名的，能考得功名总是有相当学问的。中国文化一直到清朝末年，所谓正途出身的，是说由秀才到举人、进士、选翰林、外放做地方官，一二十年的学问功名下来，第一步可能只放个县长等级的官。这样子的人在自家祠堂里，会写明是进士出身。以前做官的出门可威风了，前面有举牌子的，鸣锣开道的，大家都知道是进士出身。这是正途出身，比非正途出身的就好像高了一级。像今天讲学历，同是博士、硕士，大家会比某某是哪所大学毕业，某某是留学某大学，是一样情形。

回头再说这个居士，他去请问一位禅师，问道：须弥纳芥子是很平常，但芥子纳须弥就让人难信。禅师一笑，问他：听闻居士读书万卷，是否确实？居士答是。禅师就说：一万卷书如何装得入居士身中？这居士马上就有所悟了。当然这还是道理上面的悟，只是理解上的懂，禅宗说这是知解中的，在理论的解释、推理中去了解，真实的境界般若，还是没有证到。

这是古人的例子，现在就要用科学的道理了。譬如小小一块肉，其中有多少细胞？乃至小小一个细胞上，可能有多少细菌？每个细菌又可以再分下去，它生命里还有生命，这就是“芥子纳须弥”的道理。再例如人身上的血管，接成一条有多少公里长？一秒钟血液流动几公里？心脏跳动平常自己听不见，除非你捂住耳朵听，但是从科学上讲，跳动声应该是其大如雷的。理论上我们可以说是有这种事，芥子可以纳须弥，大可以纳小，小也可以纳大。

我们晓得有大小，就是我们的痛苦，所以不能得解脱。譬如大家打坐，经常有两个东西忘不掉：时间观念和空间观念。空间观念像是学道的一定要面对东方打坐，学佛的又要面对西方。大小是人为的，时空、内外都是相对的。去掉了这些人为的、相对的观念，你才真得到不可思议解脱，明心见性才算有一点影子了。

现在年轻人好谈禅，这也就是禅的道理。禅不是空谈的，要实际证得的，能够一念放下就解脱了。一念放下，不是你打坐时闭着眼睡觉，万事不管，那只是第六意识不起活动，而你血液仍然在流。你坐了一两小时起来，自己也知道坐了很久，一看表，嗯，这一堂坐得蛮不错。你白坐了！连时间观念都没有忘掉。念，不是只讲第六意识的，一念放下的念是指下意识不动念。这个道理了解了，才能真正放下大小、内外、时空，才到达了解脱法门。这是《维摩诘经》的重点，就有这么严重。下面仍然是这个题目。

“又以四大海水入一毛孔，不娆鱼鳖鼋鼍水性之属，而彼大海本性如故，诸龙鬼神阿修罗等，不觉不知己之所入，于此众生亦无所娆。”娆是困扰。对年轻同学的粗心大意，我常常很生气，现在来帮你们仔细读经。你看，上面是讲到山，现在讲到海。山代表了什么、海代表了什么？这都是问题。佛经的写作方式，记载佛的说法、大菩萨的说法，不是偶然。

现在讲四大海水，这个同须弥山一样，过去小乘经典讲四大海水以印度为中心。现在可以地球为中心：太平洋、大西洋、北冰洋、南冰洋。地球上水最多，陆地上山地多，平地最少。四大海的海水，进入一个毛孔中，连带四大海水中的生物，鱼、鳖、虾等等，都进去了，却丝毫不觉得入到了那么小的地方，仍然觉得自己的世界很大。为什么呢？因为四大海到了毛孔中并没有缩小，“本相如故”，没有大小分别。海里的龙、鬼、神、阿修罗(这些是低层的阿修罗)，都没有觉得自己跟着海水进到毛孔中。“于此众生亦无所娆”，大海这些众生，因此也不觉得苦恼。

我们现在晓得，陆地上有的，海里都有，而且比陆地上还多，所以科幻小说写地球的中间还有个世界，实际上国外也在作这方面的研究和探索。我觉得这些科学幻想很有意思，因为根据佛经和中国道家思想，这个地球是个活的生命，在地表下面是另有世界的。像《华严经》，就是龙树菩萨从龙宫取出来的，而龙宫的佛经藏书，不晓得比我们这世界多多少。现代人固然是不愿相信，但是即使是研究海洋学的，也不敢断定海洋最底层究竟面貌如何。深海是漆黑一片，那儿的鱼是自己会发光的，深层的鱼是不会游到中层或上层来的。这有点像欲界、色界、无色界分为三层。有个同学常去南沙群岛潜水，他给我带了好多贝壳珊瑚作纪念。他说每次潜到水下，觉得那个世界是无比的干净、漂亮，甚至可以在水底打坐。每次若不是氧气没有了，真不想上来。当然他说的是在浅海，不是深海。佛说三千大千世界，每个有每个的世界。一个蜂巢对蜜蜂来说，就是一个国家或社会。

《维摩诘经》上面讲高山，这里讲海水，代表什么？我们不作结论，大家自己去研究。假使拿我们身体来讲，高山就是骨架，四大海水就是血液。

“又舍利弗，住不可思议解脱菩萨，断取三千大千世界，如陶家轮，着右掌中，掷过恒沙世界之外，其中众生不觉不知己之所往。又复还置本处，都不使人有往来想，而此世界本相如故。”这都是实证的菩萨境界，所以我要先说明，要彻底研究《维摩诘经》的大乘菩萨境界，就要研究《菩萨十地经》，看看这十地菩萨是什么境界，同时要配合《华严经》有关十地的说法，然后才会了解。

一个三千大千世界就是一佛国土，是一个佛的教化所到的范围。三千大千世界怎么计算的，在前面已经讨论过了，但是我仍然要说，佛他老人家在几千年以前，是怎么有这么先进的天文宇宙观，我真只有顶礼了。在从前科学不发达的时候，佛这么说真会被人当做是在吹牛。到了现代科学昌盛了，对佛法是更加信仰了。

这里说，大乘菩萨住于不可思议解脱的境界里，他手这么一抓，就把三千大千世界拿下来，像做陶器的人在捏陶土一样，拿在手里玩；然后把三千大千世界一抛，抛过不知多远的距离，这厉害吧！可是这三千大千世界，其中的众生却不知道去了哪里，然后又把三千大千世界放回原处，众生都觉得没有动过。为什么？这世界本来面目就是这样，它没有动过，这是不可思议境界，是不二法门。

看了这段，真要佩服他的境界，若在几百年前讲，绝不会相信的。现在大家都知道地球会自转会公转，我们不觉得有动，海水也不会倒出来，在南半球的人也不觉得是倒挂着的，这个都和地心引力有关。我们坐在这里听一堂课，整个地球已经不晓得移动了多少距离，但你也可以说没有动过，仍然坐在虚空中。这也是为什么我常要参禅的同学注意，为什么《楞严经》说“妙湛总持不动尊”？为什么北方佛是不空如来？为什么阿弥陀佛是西方？为什么生生不已的都是在东方？这些都是话头。你不要以为参禅只是参一句“念佛是谁”，那太小气了。佛法里这么多大话头参通了，那么你的禅大概有些影子了。

现在提过了三个不可思议，一个是须弥山高山，纳入芥子，没有大小之别。第二个是四大海水纳入一毛孔，就像《楞严经》说：“于一毫端现宝王刹，坐微尘里转大法轮”，在一根毫毛的尖端有一个佛的国土，在一粒灰尘中说法。第三个是三千大千世界，无论怎么样地折腾，在空间上不觉得动过。接下来讲时间。

住解脱法门菩萨——时间

“又舍利弗，或有众生乐久住世而可度者，菩萨即演七日以为一劫，令彼众生谓之一劫。”一切众生根器不同，有的众生对世间留恋得很。我接触到有些人有种想法，他们认为这个世界不知道有多可爱，对于许多宗教讨厌这个世界，就觉得很奇怪。你们可能认为这是愚痴众生，可是我投他们一票，这个世界本来也不错嘛！这世界是释迦牟尼佛的国土，我们看到很丑陋的一面，没看到很美的一面，本经在后面也会说到很美的一面。大乘菩萨反而是愈多苦难的地方他愈要来，好的地方他反而不去。

对于乐于住世而可度的众生，菩萨就可以把七天变成一劫，把短的时间在感觉上拉长，因为他要长嘛！为了要度他，使他感到过了一劫。

“或有众生不乐久住而可度者，菩萨即促一劫以为七日，令彼众生谓之七日。”相反地，有的众生认为世界太苦了，不如早日离开，菩萨就把一劫变为七天，使他感觉上变得很快就过去了。

时间、寿命的长短是没有一定的，是唯心所造，唯心所变。人在欢乐中，时间过得很快。有的人做生意比较得意时，会希望能再多几年。痛苦中的人，像受刑的人、医院中的重病者，是度日如年。这就是唯心的道理，要参究的。《维摩诘经》中处处是大话头，“念佛是谁”，是我，没什么好参的，要参就参大话头。

这里也牵涉到后世学佛的人要“即生成就”和“即身成就”的问题。“即生成就”是禅宗所标榜的，这一生就可以顿悟成佛。密宗标榜“即身成就”，这个业报之身转化成佛的色身，父母所生的肉身转化成圆满的报身。显教对于禅宗所标榜的“即生成就”已经觉得有问题，对于密教标榜的“即身成就”更难同意。根据教理，由凡夫来学佛，要经过三大阿僧祇劫才能成就，不可能有“即生成就”的，更不承认有“即身成就”。禅宗所依止的《楞伽经》提过“劫数无定”，所以学禅的和学密的就主张，安知这一生不是最后一生？但是这种气派也很狂妄，据我几十年看到过的，大部分标榜这一生就是最后一生的，都不大圆满，更没有看到一个报身圆满修成的。

所以不要读了《维摩诘经》这一段而自我傲慢，修行毕竟要从实际来的。可是在实际的修行中也不要气馁，佛说劫数无定，地数也无定，所以《楞伽经》也说初地等于十地，十地等于二地，二地等于七地。这十个地给它颠倒一番，十地菩萨等于无地，不是无地自容，是说一切地、一切时间都在一念之间。所以一念得解脱，劫数也无定。

住不可思议解脱菩萨所能

“又舍利弗，住不可思议解脱菩萨，以一切佛土严饰之事，集在一国，示于众生。”证到了不可思议境界而能够得解脱的菩萨，可以把一切佛的国土中最庄严的事(例如极乐世界的庄严、东方药师佛世界的庄严)，集中到一个国家，给众生看到。以凡夫眼光看来，这事连凡夫都能做到，也许古人会怀疑，但是今日科学进步、商业发达，任何国家都有可能把其他国家好的东西集中到一处，做成模型展览。凡夫能做到，佛菩萨当然更没问题，不需要怀疑，这是第一层。但是我们真到达证到，就要注意“住不可思议解脱菩萨”是先“住不可思议”的，这话好像很容易懂，但要能证到不可思议非常难，证到能得解脱也非常难，这是第二层，也可以说是两步工夫。

我们先解决不可思议，诸佛菩萨有不可思议智慧，有不可思议的神通，有不可思议的功德。一切众生也有不可思议的聪明，有不可思议造业的神通，有不可思议善恶的功德。这不可思议在什么地方呢？我们经常做个比方，譬如我们对自己就不可思议，你明天会做什么事，想得到吗？谁也想不到。你下一个观念，心中想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明天后天人生遭遇如何？不知道。不知道就是不可思议，是凡夫的不可思议，你没有办法去推想，即使自己先做了安排，到那个时候，时空变了，环境不同了，完全不如理想。我常和年轻同学们谈人生境界，几乎没有人活着时能真达成自己理想的。假使有人能做到，这个人的福德非常高了、非常够了。

若问为什么人达不到自己的理想，因为自己的心意识不可思议，何以如此？大家回想自己的人生境界，理想比事实美多了。比如你期待明天要去郊游，自己就在想目的地景致如何如何，真到了那里，又累又渴，不那么好玩。这里就要参了，为什么会不可思议？你真参通了这个，达到解脱就很容易，因为人生的理想永远不可能实现，那都是梦幻。我们大梦幻中的小梦幻更不能做到，理解通了，自然解脱，不被自己欺骗。

“又菩萨以一佛土众生置之右掌，飞到十方遍示一切，而不动本处。”这文字很好懂，菩萨境界的人得到不可思议，把十方世界的佛国，右手一抓，放在手掌上，然后自己飞到十方世界给大家看，十方世界的这些众生，他们自己觉得动都没有动。只有住不可思议得到解脱的菩萨，才做得到这些。古人看《维摩诘经》觉得是神话，一切都不是神话。现在凡夫也做得到，用一个录像机把全世界都摄录下来，以凡夫的智慧，透过物质关系，也做得到。以菩萨的神通智慧，绝对更容易做到。现在这里若有一位肉身菩萨，他就可以表演给你看，但是他一表演就会走了，不到一个钟头立刻就要走的。他不能留，否则要找他的人不知有多少，烦都能把他烦死了。所以肉身菩萨是不露神通的，事实上，这是唯心的功能，都可以做得到的。

“又舍利弗，十方众生供养诸佛之具，菩萨于一毛孔，皆令得见。”这一条好像毫不相干，其实很相干的。供养与布施不同，对下是布施，对上是供养。现在认为拿钱就是供养，当然钱是流通的，可以买到物质的东西。佛经上讲供养，归类起来有四样：衣服、饮食、卧具、药品。包括了穿的、吃的、睡的，尤其是调理健康的药。

实际上我们吃饭也是吃药。你们看济癫和尚的小说，他有一次去逗一个医生，故意问医生包子馒头治什么病，医生不知道，他答说是治饿病的。这里说，住不可思议解脱菩萨，在一毛孔中都看得见十方一切众生供养佛的东西。那是真做到的，不用一毛孔都做得到的，如果修持观行到了的话。我常说你们修白骨观的，连一根脚指头都观不起来，不要说观到白骨在放光了。做到了的人，自己本身白骨的毛孔放光是很自然的，放光了之后，在黑暗中能看东西也很自然。为什么？我们自己的身心本能，就具备了这样的功能。

庄子说过：“瞻彼阙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可见他也到达了这个境界。真达到空境界的人，在一个空洞的黑暗房间里都会放光，那是在定的境界，吉祥圆满。所以在一毛孔中看见十方一切众生供养佛的东西，那是当然。即使现在我们凡夫，透过显微镜，也可以看见细微世界；透过电视，也可以看见远方世界如在目前。

“又十方国土所有日月星宿，于一毛孔，普使见之。”这只要得初禅定的人都办得到，自己在定境一观(不是肉眼观)，整个天地身心都在前面。中国古书常说日月星辰，什么是辰？现在的同学们，即使得了高等学位的，可能都会被考倒了。日月星辰是四样东西，与日月星宿一样吗？不一样的。中国古代天文学有所谓二十八宿，就是二十八个星座。太阳的行度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度多，不用日子计算，而用干支计算。十个天干加上十二个地支，变成甲子、乙丑、丙寅等六十花甲，这是计算宇宙天文的行度，在天体上叫做“缠度”，是天体在虚空中的行度。每一个月的每一天，晚上星座在天空出现的位置都不同，“宿”就是晚上住在的那一宫，住在天体的那个范围。“辰”是在早上观察星座的位置，每一个月的每一天亦不同。

中国古代的天文是世界第一，了解天文就需要数学，中国古代的数学也是第一，可是现在中国的科学却是落后的。好几年前，我们的童子军去参加世界童军大会，别的国家的童子军晚上都能认得星星，我们的童子军就认不出来，真是遗憾。今天下午有位同学问到我这个天文的问题，我要他先去读《史记》的《天官书》，再配合现代的天文学去研究。以前带兵的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黑夜之中行军，没有方向没有时间，怎么走呢？只有靠着天空星座的位置判断。

这句经文讲十方国土一切日月星宿，想想看，那个范围有多大！但都在一个毛孔中可以看见，这是菩萨境界。现代的太空科学家用高倍的天文望远镜，用一小点，虽然未必看得见十方国土一切日月星宿，也可以看见许多银河系统、星云，使得凡夫的智慧也追近了菩萨的智慧。佛经上有句话：“诸佛菩萨智慧神通不可思议，一切众生业力也不可思议。”把一切众生的业力翻过来，就变成诸佛菩萨智慧神通，所以由凡夫成佛，就在一念之间一转而已。但你转不过来，能转得过来，“即生成就”又有何难？

风 火 音声

“又舍利弗，十方世界所有诸风，菩萨悉能吸着口中，而身无损，外诸树木，亦不摧折。”菩萨境界可以把十方世界所有诸风一口气吸入自己的肚子，肚皮也不会胀起来，而最难的是，外面的树木没有了空气也不受损害。这个真无法想象，我主张现代青年同学要开发新的路子研究佛经，不要走老路子，老的注解现代人不大容易接受，只会让佛法落伍。一定要走科学路线，我是不懂科学的，你不要听我在乱讲，我只是有一点皮毛常识，不过在刺激大家要去注意。

比如我们研究这一句经文时就要想到，地球的大气层愈到外层愈稀薄，最后就没有气了，这星球之间没有气的真空地带在《华严经》叫做“香水海”，并不真是海。现代人知道，乘太空船去外太空，外头全黑的，也没有空气，所以太空船要带氧气。“太空”是现代名词，不要和佛学的“太虚空”混为一谈，这是两个观念。好了，照这句经文讲，有神通的菩萨一口把地球上的气吸进身内，可是外太空星际之间没有气，要到另一个星球才可能有气。请问这个神通要怎么吸？此其一。假使我们有科学知识，再来看佛经就愈看愈有趣，问题愈来愈多，也愈来愈相信佛法。

所以各位不论在家出家的，一定要有“综合科学常识”，学物理、化学、电机的是专门科学，没有综合。综合科学是有这些专门学科的基础，作总结论的，是门新兴科学。

第二个问题，我们到非常高的山上去，那儿空气稀薄，平地人去了，呼吸会感困难，是不是得道菩萨把空气吸进肚子，把那一段空也吸进去了？

表面上看，《维摩诘经》讲的这些境界好像是神话，实际上，真有禅定工夫的人绝对能体会到，到了三禅以上气住脉停时，硬是有这个境界。马祖接引一个人称庞居士的庞蕴时，庞蕴问：不与万法为侣者是什么人？马祖说，等你一口吞尽西江水，再同你说，庞蕴因此悟道。西江是江西一带的水，谁能够一口吞进呢？一般讲禅学的，都是讲理论，人一口吞下一碗水都做不到，怎可能一口吞下西江水？但这个是实证的境界。刚才露了一个消息，要到三禅以上气住脉停时，这些境界就可以体会了，才知道佛经没有一句空话。

“又十方世界劫尽烧时，以一切火内于腹中，火事如故，而不为害。”十方世界劫数尽了就会烧起来，这是佛经提到三灾八难中的大三灾之一。小三灾指人类世界的刀兵、瘟疫、饥馑。大三灾是火、水、风灾。比方地球要毁坏时。

第一个灾难是火灾，等于古书说的十日并出，地球烧成了灰，一直烧到初禅天界。这是电能，发热。你们打坐时觉得身上发烧，这些同地水火风都有关系。这种灾难在过去有没有呢？汉武帝时，根据正史，佛法是在七八十年甚至一百年后才传入中国，其实早在秦始皇时代，已经有印度的和尚来过。汉武帝时，佛教至少已传入蒙古地方，当时出征蒙古所俘虏的人，身上就带有佛像，汉书上叫“金人”，就是佛的铜像。汉武帝在云南修昆明池，地下挖出黑泥，不知是何物，汉武帝就问道家称为神仙的东方朔，东方朔故意装不知道，说要找西域来的番僧来问。等找来番僧，他说是前劫之劫灰。也就是说，这世界在若干千亿万年前，世界末日焚烧时剩下来的东西。是什么？就是煤炭。现在我们也知道，若是纯度高的，经过冷冻压缩的，就成了金刚钻。你看两千多年前佛家，竟然已经有了这样的知识！

第二个灾难是水灾，世界都被水淹了，这不是普通的洪水，淹到二禅天界了。这同我们做工夫有绝对的关系，我常要求同学们注意这些，不要光弄大乘佛学空洞的理论，说了半天，既不能得解脱又不能得实证。现在科学界担心的是，生态气候的变化，导致南北极的冰山融化，整个世界会淹没，到时喜马拉雅山可能变成一个小海岛，或者没顶也可能。人类到时就灭亡了，照佛经说，全世界的人口，仅剩了五百个好人做人种。我们做工夫时，身内发胀发麻都是水大作祟，水大作祟生的病，如高低血压、糖尿病等，包括守戒的漏。地水火风四大，每一大各有一百零一种病，共有四百零四种病。

到了风灾来临时，三禅天也毁了。这些同我们做工夫、色身四大的变化有密切的关系。这些道理都要参通，否则做工夫到了某一阶段，是什么原因都不知道。

现在经文讲到十方世界火劫来的时候，菩萨可以把一切火收容到肚子里，而火的燃烧功能一点也没有毁坏。我们当年看的武侠小说，还珠楼主写的《蜀山剑侠传》，里头就有这些，书中主角就是把劫火放在手中搓揉，把它搓小了放入袋中拿走，所以世界人类没有受害。我们看了，就知道作者对佛经和道书都看得很熟，所以有这么多的幻想资料。胡适之反对文言，可是他自己也爱读《蜀山剑侠传》。

“又于下方过恒河沙等诸佛世界，取一佛土，举着上方，过恒河沙无数世界，如持针锋举一枣叶，而无所娆。”我们要注意，佛经每一句经文都不是随便编的。他说大乘菩萨可以从我们这个世界下去，穿过了地球，过了不知道多少星球，抓了在下方的某一个佛土，拿回来向上送，又过了不知道多少星球，等于一根缝衣服的针顶住一片枣树的叶子，就那么轻松，然而对这佛土上所寄生的众生，却毫无妨碍。借用现在的例子，人类去到月球，把那边的石块挖了回来，也把地球的美国国旗插了上去，看起来轻而易举，也是人的不可思议的智慧与力量。但只能到月球而已，其他的星球我们人还上不去。用佛法的实证工夫来讲，如果禅定境界没有达到上下连成一体，即所谓得定，没有达到一念不生，是做不到的。在密宗是要中脉通了才行。这里讲用针尖顶一片枣树的叶子，不是芭蕉叶，也不是菩提叶，是有它的道理的。

上面都是拿物理世界做比方，接下来是另一类了。

“又舍利弗，住不可思议解脱菩萨，能以神通现作佛身，或现辟支佛身，或现声闻身，或现帝释身，或现梵王身，或现世主身，或现转轮圣王身。”住在不可思议境界的菩萨，能够以神通现身做一切的佛事。他或者变成佛，或者佛没出世时的缘觉佛，或称辟支佛。辟支佛是翻音，用禅宗祖师的话是“无佛处称尊”，因因缘而悟道，在孤峰顶上弘法十方。譬如天台宗祖师智者大师的师父慧思大师，他只在山顶“气吞诸方”，不下山弘法，他门下有个智者大师，够了。等于六祖门下出了个马祖就够了。声闻是罗汉，帝释是欲界忉利天天主，梵王是统领初禅三天和欲界的天主，世主是人世间的皇帝，转轮圣王是统治世界的皇帝。

《观世音菩萨普门品》提到的三十二应身，同这一段是一样而又不同。这一段说住不可思议境界的菩萨，随时可以出世入世，现佛身或帝王身。《华严经》讲过，治世(太平盛世)的帝王是十地菩萨转世。所以三代的尧、舜、禹都是十地菩萨的化身，这就是功德智慧，就是神通。

“又十方世界所有众声，上中下音，皆能变之，令作佛声，演出无常苦空无我之音，及十方诸佛所说种种之法，皆于其中，普令得闻。”佛陀说：一切音声皆是陀罗尼。所有的音声，都是普贤如来根本咒“唵阿吽”的变化妙用，三个基本音声演变来的。在我们人而言，“唵”是头部音，“阿”是喉部胸部音，“吽”是腹部音，分别发于人身的上、中、下部。中国讲发音有平、上、去、入四声辨音，是齐梁之间的沈约等人根据华严字母创立的，推动了诗词韵律的发展。四十二个华严字母，有声母、韵母之不同。所以我特别请到一位老法师，来教你们学华严字母。真通了华严字母的梵唱，学起外语就容易了。

中文本来没有注音的，东晋鸠摩罗什等法师来到中国，对这方块字很头痛，就根据梵文字母，创立了切韵的办法，就是拼音，用于翻译佛经。也有学者研究认为，是东汉末的服虔或者三国魏人孙炎，根据印度的梵文字母拼音之学创始反切法的。切韵原来叫翻切，也叫反切，翻译的翻字是由翻切来的。隋炀帝很通音韵，可是他讨厌这个“反”字，因为当时老百姓要造反，就把反切改成了切韵。到了唐宋时，就又叫做反切。这种唱念音声之学，到现代变成了音韵学，成了专门的学问。

三国时曹操的儿子文学家曹植，他有天夜里，忽然听见空中传来音乐，清雅极了，他听着就像到了不可思议解脱境界似的，就循着声音找到水边，因为他的音乐造诣很高(当时另一位音乐造诣极高的人，是东吴的周瑜，人说“曲有误，周郎顾”,他走在路上，听到有人弹奏走音，就一定会回头望去。当时这些人的才华不得了。另一位是荆州的刘表，你不要以为他懦弱，他可是易学的大家，只是政治玩不好)，晓得这不是中国本土的音乐，就把它记录下来，成了《渔山梵唱》。

现在的国语是北方的发音，没有入声，与去声混合了，但是作诗作词还是要分清楚的。这一段经文讲的上、中、下音，代表了平、上、去。他说，把世界一切的音声，以住不可思议解脱菩萨的神力，都可以变成说法的声音。《阿弥陀经》上说，西方极乐世界一切鸟、风、树等的声音，都在念佛、念法、念僧。我们这个世界所有的声音也都在念佛、念法、念僧，只是我们凡夫被烦恼妄念挡住，听不见了。烦恼妄念一空，住不可思议解脱境界，听世界一切音声，都在演说无常苦空无我之法，都是法音清净。这要自己得了解脱才能够知道。

到这里，维摩居士就赶快收场，再说下去就太多了。

“舍利弗！我今略说菩萨不可思议解脱之力，若广说者，穷劫不尽。”注意这个“力”字，到达这个境界，见地工夫到达了，就具备法力。若再说下去，用一个劫数来说都说不完的。

“是时大迦叶，闻说菩萨不可思议解脱法门，叹未曾有。”这时换了一个主角讲话，大迦叶是佛弟子头陀行第一，也是禅宗第一代祖师。他听了菩萨不可思议解脱法门，叹未曾有，从来没有听过这等事。

“谓舍利弗：譬如有人，于盲者前现众色像，非彼所见。一切声闻，闻是不可思议解脱法门，不能解了，为若此也。”大迦叶以师兄身份，岔进来对师弟舍利弗讲话，比方有一个人在瞎子面前放电影，瞎子是看不见的。所以这个境界，除了住在不可思议解脱境界的大乘菩萨，一切声闻罗汉，听到这个法门，根本不能懂，智慧程度的差别，就是这个样子。

“智者闻是，其谁不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我等何为永绝其根？于此大乘，已如败种，一切声闻，闻是不可思议解脱法门，皆应号泣，声震三千大千世界。一切菩萨，应大欣庆，顶受此法。若有菩萨信解不可思议解脱法门者，一切魔众无如之何。”大迦叶又说，上面讲的不是声闻境界，真有大智慧的人得悟此理，个个都要发无上正等正觉之心，都会想求明心见性，得了明心见性，就会了解此心不可思议，得大解脱。他讲给舍利弗听，也是给其他的弟子们听：我们为什么要走小路，把大乘的善根永远断绝？我们非常惭愧，我们这样的修持真如同焦芽败种，像烂掉的种子，永远也不会长出芽来。一切走小乘路子，只求自了的人，听到这样不可思议解脱法门，应该大声地痛哭流涕；一切大乘的菩萨听了不可思议解脱法门，应该无比地高兴欣慰。

“顶受此法”，字义是把这法门放在头顶上。我要讲一下这宗教仪式，大家都很马虎了，时代不同也难怪。很多在家出家的同学，对于佛经佛像很马虎，随便放。虽然说这是书，你就算带到厕所看也可以，但是不然，我们当年接手一本佛经，一定会放头上顶礼；受一尊佛像，一定也先请到头顶上再拿下来，规规矩矩的。就算你们有时拿起来顶礼，但只是摆个样子，一点也没有诚意。

若菩萨有信解不可思议解脱法门的，一切魔障均奈何不了他。再进一步说，也同时解脱了一切佛法的束缚，才是真解脱。固然解脱了魔，但还被佛法束缚，就是没有真得到不可思议解脱法门。

“大迦叶说是语时，三万二千天子，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大迦叶这么说时，一同来的三万二千天子，都发了大乘心。

这时，维摩居士就找上了大迦叶，对象变了。京剧中有这一场，出场人物都戴着罗汉像的面具，唱功不多，但做功很多，每个罗汉不同，这样的京剧恐怕以后不会再看到了。

魔王 大菩萨 解脱

“尔时，维摩诘语大迦叶：仁者！十方无量阿僧祇世界中作魔王者，多是住不可思议解脱菩萨，以方便力故，教化众生，现作魔王。”因为大迦叶懂，他到底是禅宗的第一代祖师，所以维摩居士告诉他，十方世界中作魔王的，都是十地以上的大菩萨。《华严经》讲两个对立的，十方世界治世的转轮圣王，是十地以上的菩萨才来。但是能与佛对抗的魔王，也是十地以上菩萨所演变的。所以“魔王”这个名词谈何容易啊！禅宗祖师会说，某人的境界可以入佛了，但是还不可以入魔。要魔佛两边都不着，才是得真解脱，然后也可以成佛，也可以成魔。

原始佛经翻译过来时，魔字本来用“磨”，是磨练的意思，经典常用“磨罗”。后来加上宗教观念，就把它变成魔鬼的魔。这其中的观念是有差别的。

这里维摩居士好像是在推崇魔道，他是讲大魔王，不是小魔王。严格地讲，谁是大魔王？十方一切圣贤、一切教主，才是真正的大魔王！没有这个境界是不能成圣人的。

接下来讲什么是魔王大菩萨境界。

“又迦叶，十方无量菩萨，或有人从乞手足耳鼻、头目髓脑、血肉皮骨、聚落城邑、妻子奴婢、象马车乘、金银琉璃、砗磲码碯、珊瑚琥珀、真珠珂贝、衣服饮食，如此乞者，多是住不可思议解脱菩萨，以方便力而往试之，令其坚固。”修道的人都怕魔，对不对？但是真修道的人要拜魔，求魔来磨你，魔还不肯来呢！你能受魔王折磨要多大的福气啊！真受得了魔，打过了这一层，你的道理就跃进一大步。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魔的力量比道还大。如果你磨不过去，你的道只高一尺而已，魔可是有一丈高。如果你能把魔降伏了，就跳了九尺，你还不干？有便宜还不晓得占，可见众生没有智慧。

这里说，魔在哪里？给你反对、给你刺激、给你烦恼的都是魔。十方世界有无量大菩萨现身作魔王，故意要人家这样那样，要人家的手脚、财产，要了以后还打你、笑你。真做菩萨是什么都可以布施的。布施身体的手足、血、皮、骨等，比较容易。比如血库缺血了，要你捐血，你会同意。要你把房子捐出来，干不干？舍不得了吧！这还不算，要你把太太或先生让出来，恐怕你会动刀子了。然后还有你的车子、首饰等，都拿出来。有人专门来向你要，其实都是菩萨变成魔王来试你。

中国文化有几句话，跟这段经文是异曲同工，我前面讲过了，你们也记了笔记，但是还记不住：“能受天磨真铁汉，不遭人忌是庸才。”你们出去做事，受不了人家嫉妒打击；我说我为你高兴，还有人嫉妒打击你，如果你窝囊的话，就没人要嫉妒打击你了，这代表你没什么了不起嘛！

许多人为了财产纠纷烦恼，清朝安徽桐城有条“六尺巷”,据说是当时宰相张英张廷玉(之父)家中土地被邻人盖墙侵占了三尺，家人通报在京中的宰相。宰相并没有去向地方官吏打招呼，而是回一首诗给家人：

千里修书只为墙 让他三尺又何妨

长城万里今犹在 不见当年秦始皇

这事被邻人知道了，就还他三尺地，又再退让三尺，所以就成了条六尺宽的巷子。实际上，这位宰相书读得多，可能是学唐末杨玢劝家人相让的例子。杨玢在尚书任内，快要告老退休的时候，他在故乡的旧屋地产，有些被邻居侵占了。于是他的家人们要去告状打官司，把拟好的起诉书送给他看。杨玢看了，便在后面批说：

四邻侵我我从伊 毕竟须思未有时

试上含元殿基望 秋风秋草正离离

这些是中国的例子。我常说，中国宋明以后的理学家讲规规矩矩做人，是佛教的律宗，老庄道家是佛教的禅宗，讲解脱的。举这些例子，你说菩萨在哪里？不一定在庙子，不一定在宗教中，社会上很多人行的就是菩萨道。倒是穿上宗教外衣的人，常常听闻佛法的人，却做不到。社会上很多不信宗教的人，我看了肃然起敬，他们真是菩萨。

维摩居士说，种种来磨难你的都是菩萨，所以你们夫妻感情好的是好菩萨，感情坏的是坏菩萨，都是菩萨！你把另一半当是菩萨，就解脱了！

“所以者何？住不可思议解脱菩萨，有威德力，故行逼迫，示诸众生，如是难事，凡夫下劣，无有力势，不能如是逼迫菩萨。譬如龙象蹴踏，非驴所堪，是名住不可思议解脱菩萨，智慧方便之门。”为什么菩萨才能做魔王来折磨人？因为住不可思议解脱菩萨才有这个威德力。威德是从福德来的，魔王一定是有大福德大享受的。像你们连饮食都艰难的话，要做魔王还做不了呢！只有魔王才有资格来迫害众生，使你向善，这也是杖头出孝子的道理，反的教化是能成就人的。但是你如果不具备威德力，就不能这么做，言不压众，貌不惊人，讲出来惹人反感，你还是做正面的菩萨吧！没有这个条件，不能做魔王去迫害人的。比如龙象，踏下去就有力量，小驴子是不能比的。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维摩诘的花雨满天（下册）/南怀瑾讲述.—北京：东方出版社，2010.10

ISBN 978-7-5060-4016-7

Ⅰ.①维… Ⅱ.①南… Ⅲ.①大乘 佛经 研究 Ⅳ.①B942.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195091号

维摩诘的花雨满天（下册）

南怀瑾 讲述

责任编辑：孙 涵 胡喜云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东四十条113号

邮 编：100007

印 刷：鸿博昊天科技有限公司

版 次：2010年10月第1版

印 次：2017年5月北京第12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25

字 数：241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4016-7

定 价：39.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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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世代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了扎实的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人生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歌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问源回到大陆，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维摩诘经》，全称《维摩诘所说经》，又称《不可思议解脱经》，因主人公为维摩诘居士而得名，是大乘佛教的主要经典之一，着重阐扬大乘般若性空的思想，强调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本位即可解脱成佛。该经阐发了“心净则佛土净”、“在入世中出世”、“无在无不在”等思想，倡导了众多“不二法门”，是佛家影响魏晋南北朝学术文化最大的一部要典，并为佛教各宗各派尤其是禅宗的发展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资源和方法论依据。因此，长期以来，《维摩诘经》被视为与整个佛法、佛教、东方文化，尤其是中国文化关系最大、影响最深、历史最久的一本经，也是广大学佛修证者最希望读懂也最应该读懂的一本书。但是，古老的原典经文对于今天的读者来说确有难度。所喜南怀瑾先生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在台北十方书院讲解《维摩诘经》，明白晓畅，平实易懂。二十多年后，2005年由台北老古文化公司出版《花雨满天维摩说法》一书。今天，经正式授权，已和南先生合作出版多部著述的东方出版社首次出版该书的简体字本（上、下），以饷广大读者。遵照南怀瑾先生的嘱咐，简体字本特改名为《维摩诘的花雨满天》。

南怀瑾先生说，他讲授该经的用心是爱护年轻的读者，希望能续中国文化慧命。因此，在讲授中，他反复强调学佛应先从做人学起，第一要学谦虚，多结人缘、多做好事、多结善缘，指出想成佛要先自度，自度的道理在于慈、悲、喜、舍。他将所有佛法的基本道理归结为四句话:“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要求学佛者在修持时勇于帮助别人。他着重讲授了修持的方法，具体说来即是要熟读佛经原典、“以经注经”。更注意将《维摩诘经》与《药师经》、《法华经》、《楞严经》、《金刚经》、《普贤行愿品》等经典相对照，并经史相参地将佛教与中国传统文化进行了比较，指出中国宋明以后的理学家是佛教的律宗，老庄道家是佛教的禅宗，认为中国文化是站在妇产科门口，看日出东方生生不已。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南先生推崇佛法里包含的科学因素，一向主张以科学路线弘扬佛法。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一部《维摩诘经》包含的不仅仅是此岸或彼岸，读懂了它，你就能真切感受到《花雨满天维摩说法》给我们带来的“漫天花雨”，它不仅仅飘落在我们生活的这个红尘，也不仅仅飘向我们向往的那个天堂，而是一切一切无限的时间和空间。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陆续推出南怀瑾先生作品的简体字版，其中既包括世有公论的著述，更有令人期待的新说。对已在大陆出版过的简体字版作品，我们亦进行重新整理和修订，力求贴近原讲原述，还原作品原貌。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东方出版社

二〇一〇年八月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观众生品第七

幻观

空观

真实境界

真空妙有

什么是慈

什么是悲

什么是喜

什么是舍

如何了生死

天女散花黏罗汉

天女说解脱

天女说一乘佛法

维摩丈室八特点

女转男的问题

生死问题

悟道问题

佛道品第八

行非道 通佛道

菩萨行的反面示现

什么是如来种

大罗汉的感叹

普现色身菩萨发问

大乘菩萨如何饶益众生

大乘菩萨的应化

讲述《维摩诘经》回顾

入不二法门品第九

法自在菩萨——生与灭

德守菩萨——我与我所

不眴菩萨——受与不受

德顶菩萨——垢与净

善宿菩萨——动与念

善眼菩萨——一相与无相

妙臂菩萨——声闻心与菩萨心

弗沙菩萨——善与不善

师子菩萨——罪与福

师子意菩萨——有漏与无漏

净解菩萨——有为与无为

那罗延菩萨——世间与出世间

善意菩萨——生死与涅槃

现见菩萨——尽与不尽

普守菩萨——我与无我

电天菩萨——明与无明

喜见菩萨——喜金刚成就

明相菩萨——种性转变

妙意菩萨——眼与色 妙观察

无尽意菩萨——六度回向一切智

深慧菩萨——三解脱门

寂根菩萨——佛与法众

心无碍菩萨——了生死问题

上善菩萨——身口意三业

福田菩萨——福行 罪行 不动行

华严菩萨——由我而起

德藏菩萨——有所得与无所得

月上菩萨——暗与明平等

宝印手菩萨——涅槃与世间

珠顶王菩萨——正道与邪道

乐实菩萨——真实与不真实

文殊菩萨——无有文字语言

香积佛品第十

想吃饭的菩萨

众香国的佛与香

化身菩萨取食之旅

香积佛介绍维摩居士

上方菩萨来访维摩居士

永远吃不完的饭食

香积佛如何说法

释迦佛如何说法

维摩居士说如何学佛

十种善法的修持

菩萨成就八法

菩萨行品第十一

维摩诘领众前往礼佛

香积饭香何时消

什么能作佛事

佛法就在魔法中

佛土为何不同

阿难不敢自谓多闻

众香国菩萨问法

佛说如何修持

也说菩萨行

超越小乘 不尽有为 不住无为

见阿閦佛品第十二

什么是佛境界

维摩居士从哪里来

维摩居士为什么来

妙喜国来的佛及一切

愿生妙喜佛土

法供养品第十三

自在神通 绝对实相

天帝的愿心——供养 修行

供养如来与修行的福德

转轮圣王及其千子

佛说法供养

也是法供养——修行

四不依 随顺法相

王子月盖守护正法

贤劫中的千佛

嘱累品第十四

佛对弥勒菩萨的交代

两种菩萨

弥勒菩萨的承诺

阿难受命记录

观众生品第七

尔时，文殊师利问维摩诘言：菩萨云何观于众生？ 维摩诘言：譬如幻师见所幻人，菩萨观众生为若此。如智者见水中月，如镜中见其面像，如热时焰，如呼声响，如空中云，如水聚沫，如水上泡，如芭蕉坚，如电久住，如第五大，如第六阴，如第七情，如十三入，如十九界，菩萨观众生为若此。如无色界色，如焦谷芽，如须陀洹身见，如阿那含入胎，如阿罗汉三毒，如得忍菩萨贪恚毁禁，如佛烦恼习，如盲者见色，如入灭尽定出入息，如空中鸟迹，如石女儿，如化人烦恼，如梦所见已寤，如灭度者受身，如无烟之火，菩萨观众生为若此。

文殊师利言：若菩萨作是观者，云何行慈？ 维摩诘言：菩萨作是观已，自念：我当为众生说如斯法，是即真实慈也。行寂灭慈，无所生故。行不热慈，无烦恼故。行等之慈，等三世故。行无诤慈，无所起故。行不二慈，内外不合故。行不坏慈，毕竟尽故。行坚固慈，心无毁故。行清净慈，诸法性净故。行无边慈，如虚空故。行阿罗汉慈，破结贼故。行菩萨慈，安众生故。行如来慈，得如相故。行佛之慈，觉众生故。行自然慈，无因得故。行菩提慈，等一味故。行无等慈，断诸爱故。行大悲慈，导以大乘故。行无厌慈，观空无我故。行法施慈，无遗惜故。行持戒慈，化毁禁故。行忍辱慈，护彼我故。行精进慈，荷负众生故。行禅定慈，不受味故。行智慧慈，无不知时故。行方便慈，一切示现故。行无隐慈，直心清净故。行深心慈，无杂行故。行无诳慈，不虚假故。行安乐慈，令得佛乐故。菩萨之慈为若此也。

文殊师利又问：何谓为悲？ 答曰：菩萨所作功德，皆与一切众生共之。何谓为喜？ 答曰：有所饶益，欢喜无悔。何谓为舍？ 答曰：所作福祐，无所希望。文殊师利又问：生死有畏，菩萨当何所依？ 维摩诘言：菩萨于生死畏中，当依如来功德之力。文殊师利又问：菩萨欲依如来功德之力，当于何住？ 答曰：菩萨欲依如来功德力者，当住度脱一切众生。又问：欲度众生，当何所除？ 答曰：欲度众生，除其烦恼。又问：欲除烦恼，当何所行？ 答曰：当行正念。又问：云何行于正念？ 答曰：当行不生不灭。又问：何法不生，何法不灭？ 答曰：不善不生，善法不灭。又问：善、不善孰为本？ 答曰：身为本。又问：身孰为本？ 答曰：欲贪为本。又问：欲贪孰为本？ 答曰：虚妄分别为本。又问：虚妄分别孰为本？ 答曰：颠倒想为本。又问：颠倒想孰为本？ 答曰：无住为本。又问：无住孰为本？ 答曰：无住则无本。文殊师利，从无住本，立一切法。

时，维摩诘室，有一天女，见诸天人闻所说法，便现其身。即以天华，散诸菩萨、大弟子上。华至诸菩萨，即皆堕落，至大弟子，便着不堕。一切弟子神力去华，不能令去。尔时，天问舍利弗：何故去华？ 答曰：此华不如法，是以去之。天曰：勿谓此华为不如法，所以者何？ 是华无所分别，仁者自生分别想耳。若于佛法出家，有所分别，为不如法。若无所分别，是则如法。观诸菩萨华不着者，已断一切分别想故。譬如人畏时，非人得其便。如是弟子畏生死故，色声香味触得其便也。已离畏者，一切五欲无能为也。结习未尽，华着身耳。结习尽者，华不着也。舍利弗言：天止此室，其已久如？ 答曰：我止此室，如耆年解脱。舍利弗言：止此久耶？ 天曰：耆年解脱，亦何如久？ 舍利弗默然不答。天曰：如何耆旧，大智而默？ 答曰：解脱者，无所言说，故吾于是不知所云。天曰：言说文字，皆解脱相。所以者何？ 解脱者，不内，不外，不在两间。文字亦不内，不外，不在两间。是故舍利弗，无离文字说解脱也。所以者何？ 一切诸法是解脱相。舍利弗言：不复以离淫怒痴为解脱乎？ 天曰：佛为增上慢人，说离淫怒痴为解脱耳。若无增上慢者，佛说淫怒痴性，即是解脱。舍利弗言：善哉！ 善哉！ 天女，汝何所得？ 以何为证？ 辩乃如是？ 天曰：我无得无证，故辩如是。所以者何？ 若有得有证者，即于佛法为增上慢。

舍利弗问天：汝于三乘为何志求？ 天曰：以声闻法化众生故，我为声闻。以因缘法化众生故，我为辟支佛。以大悲法化众生故，我为大乘。舍利弗，如人入瞻卜林，唯嗅瞻卜，不嗅余香。如是，若入此室，但闻佛功德之香，不乐闻声闻、辟支佛功德香也。舍利弗，其有释、梵、四天王、诸天、龙、鬼、神等入此室者，闻斯上人讲说正法，皆乐佛功德之香，发心而出。舍利弗，吾止此室十有二年，初不闻说声闻、辟支佛法，但闻菩萨大慈大悲，不可思议诸佛之法。舍利弗，此室常现八未曾有难得之法。何等为八？ 此室常以金色光照，昼夜无异，不以日月所照为明，是为一未曾有难得之法。此室入者，不为诸垢之所恼也，是为二未曾有难得之法。此室常有释、梵、四天王、他方菩萨来会不绝，是为三未曾有难得之法。此室常说六波罗蜜、不退转法，是为四未曾有难得之法。此室常作天人第一之乐，弦出无量法化之声，是为五未曾有难得之法。此室有四大藏，众宝积满，周穷济乏，求得无尽，是为六未曾有难得之法。此室释迦牟尼佛、阿弥陀佛、阿閦佛、宝德、宝炎、宝月、宝严、难胜、师子响、一切利成，如是等十方无量诸佛，是上人念时，即皆为来，广说诸佛秘要法藏，说已还去，是为七未曾有难得之法。此室一切诸天严饰宫殿，诸佛净土，皆于中现，是为八未曾有难得之法。舍利弗，此室常现八未曾有难得之法，谁有见斯不思议事，而复乐于声闻法乎？

舍利弗言：汝何以不转女身？ 天曰：我从十二年来，求女人相了不可得，当何所转？ 譬如幻师化作幻女，若有人问：何以不转女身？ 是人为正问不？ 舍利弗言：不也，幻无定相，当何所转？ 天曰：一切诸法，亦复如是，无有定相，云何乃问不转女身？ 即时天女以神通力，变舍利弗令如天女，天自化身如舍利弗，而问言：何以不转女身？ 舍利弗以天女像而答言：我今不知何转而变为女身。天曰：舍利弗，若能转此女身，则一切女人亦当能转。如舍利弗，非女而现女身，一切女人，亦复如是。虽现女身，而非女也。是故佛说一切诸法，非男非女。即时，天女还摄神力，舍利弗身还复如故。天问舍利弗：女身色相，今何所在？ 舍利弗言：女身色相，无在无不在。天曰：一切诸法，亦复如是，无在无不在。夫无在无不在者，佛所说也。

舍利弗问天：汝于此没，当生何所？ 天曰：佛化所生，吾如彼生。曰：佛化所生，非没生也？ 天曰：众生犹然，无没生也。舍利弗问天：汝久如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天曰：如舍利弗还为凡夫，我乃当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舍利弗言：我作凡夫，无有是处。天曰：我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无是处。所以者何？ 菩提无住处，是故无有得者。舍利弗言：今诸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已得当得，如恒河沙，皆谓何乎？ 天曰：皆以世俗文字数故，说有三世，非谓菩提有去来今。天曰：舍利弗，汝得阿罗汉道耶？ 曰：无所得故而得。天曰：诸佛菩萨，亦复如是。无所得故而得。

尔时，维摩诘语舍利弗：是天女已曾供养九十二亿诸佛，已能游戏菩萨神通，所愿具足，得无生忍，住不退转，以本愿故，随意能现，教化众生。

现在开始讲第七品。我们要把握本经一个观念，《维摩诘经》的重点是不二法门的解脱，不二法门是无所谓出世入世、修道与不修道。佛与众生，本来已经解脱了，没有人束缚你。真得了解脱，就可以证得法身了。法身本自清净，何以能证得清净呢？ 必须有解脱的般若。所以解脱、法身、般若是一体的。把握了这个重点，再来研究第七品。

这一品有个重点，在《金刚经》里佛也提过这个问题，佛说：“所谓众生者，即非众生，是名众生。”一切众生本来自我解脱的，本来在道中。因为我们不能得解脱，《金刚经》最后提出结论：“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怎么去观呢？ 本来是个大法，可是因为我们不了解，把它变成了小法了。把大止观变成了小止观，所以怎么观也观不起来。这个观是心观，心解脱了是正观。如何心得解脱？ 要般若正观，也就是正念。如何是非众生？ 他告诉我们非众生并不就是佛，反过来讲，众生即非众生，也无所谓佛不佛。有个佛的观念存在，就不是佛，又变成众生了。

幻观

“尔时，文殊师利问维摩诘言：菩萨云何观于众生？”行大乘菩萨道，怎么样看众生？ 我们学佛的人要先检讨一下，普通一提到“众生”这名词，我们就想到猪牛狗马，或者别人。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也是众生，对不对？ 这是我们常犯的错误，我们就是众生，这是第一。第二，行愿时犯的错误是，大家都知道要度众生，对于自己亲近左右的人，像是父母、夫妻、儿女、朋友，却非常怨恨，度不了自己身旁的众生，只有结怨。这是要好好反省的。

鸠摩罗什法师的翻译都是用“众生”，到玄奘法师就是用“有情”，甚至有的地方他连“有情”都不用，而是用“补特伽罗”——“数取趣”。我们看到鸠摩罗什法师翻译的“众生”，就要参考玄奘法师的翻译。在梵文中，“众生”是指现象，就像是一盆花的花朵，而“有情”是指花的根，因为“众生”是因有情欲而来的。到宋朝以后，有时就把两种翻译连起来用，成了“有情众生”，就把这名词的意义表达了三分之二。不过还有一个意义没有包括：数取趣。所以在《成唯识论》还是用音译的“补特伽罗”。

观众生就是观自己，自己观成了，再观一切有情众生。观是真实工夫，硬要止观做到了。例如小乘与大乘共同修法的白骨观和不净观，我几十年来大声疾呼，我们在末法时代不要忘了佛的本法。白骨观和不净观真地修好了，显教各种的止观、各种定力三昧，密教的各种法门，就都通了，非常非常的重要。很多密宗画的佛像，脚下就踩着个死人骷髅，莲花生大士手里拿的就是骷髅杖，再不然普贤菩萨手上托的是天灵盖，就是要你先把基础的白骨观和不净观修好了，才能进一步修转化的法门。

为什么讲到这里呢？ 修白骨观的人由一根脚趾头开始，把自己观成白骨的修法成就了，然后观一切众生都是白骨。这只是成就了初步止观的观，还没有到达真正大止大观的境界。到达白骨化光，连光也空，与虚空合一，才是白骨观的成就，这还是止观的初步。由此证得各种果位，是小乘的基点，化空以后，由此起行愿，一步一步走入大乘般若境界。

《维摩诘经》上讲的“观于众生”，就是由这个止观扩充到大的实相法门，不是理论。现在看维摩居士的答案。

“维摩诘言：譬如幻师见所幻人，菩萨观众生为若此。如智者见水中月，如镜中见其面像，如热时焰，如呼声响，如空中云，如水聚沫，如水上泡，如芭蕉坚，如电久住。”这些是佛经常对现象界用的比喻，佛学上有所谓“十比喻”，就是这里用的。《维摩诘经》文字流畅，我们常就这么看过去了。文学境界正是落在“有情”的“情”上面，修道的人看到好的诗词歌赋，就不应该被它骗走了，要拿智慧来念。反而是研究唯识这些智慧的学问，却要用情感来看。一切学问成就的巧妙就在这里。

现在维摩居士用比喻的法门，是比方，不是真的。但是这比喻又是真的，因为是止观的境界，这个印象真达到了，你的定力就够了。他说比如“幻师见所幻人”，幻师是变把戏的，用今天的话是像拍电影时的摄影师。你们都用过照相机，不见得搞过电影，在摄影棚中拍摄一天下来，自己都不知道在搞什么了。我们看到的电影都是他拍下来的，他拍了后只看这个画面，不是在看戏，那个心情是不一样的。“幻师见所幻人”就像是这个心情。从止观来说，不管你用什么法门，数息、念佛、观想，到了这时候，一幕一幕的境界就出来了，乃至看自己的身体也如此。此时，你不要忘记“譬如幻师见所幻人”，不是真的。认为是真的就被骗了，入魔了。说是假的吗？ 不是假的，梦幻也是真的。这个里头需要般若了，需要解脱了。

菩萨观一切众生，乃至观自己的身心，从四念处开始。这四念处是大小乘基础的基础，不能动摇的。我们再提一次：“念身不净、念受是苦、念心无常、念法无我。”要观到自己身心真如幻境，就是正止观了。

“如智者见水中月”，这里要注意“智者”这两个字。看水中月是佛的八万四千法门中的一种。禅宗的祖师们常讲在水边林下行道，中国佛教画观世音菩萨在南海上打坐，都是水观或观水中月，是真实的修法。不过要修过这个法门的师父指导，否则容易走入幻境。在水边或海边看月亮，很容易就忘掉身体了，忘掉了我，忘掉了一切，好像水中的月与我身心浑然一体。观成功后，离开了水月现场，意识上还随时在水月境界中，心境无比清净，无比清凉，立刻得到解脱。但是要注意，譬如幻师见所幻“境”，不要认为自己成功了，那样马上很多妄想境界就来了。书读得多的人幻想愈多，比如王阳明的诗：

险夷原不滞胸中 何异浮云过太空

夜静海涛三万里 月明飞锡下天风

王阳明当时受奸臣刘瑾迫害，要追杀他。他那时正在学天台宗的禅，他逃到一处躲起来，故意留下一对鞋在水边，追杀他的人以为他投水了。这时他心中平静，看空了生死，这首诗的气派极大。飞锡是讲智者大师的典故，大师到了天台山，在两山之间，将锡杖一丢，就乘锡杖而飞过。你看你们个个听得眼睛发亮，在领受这诗的境界，如果修定修观到了这个样子，就已经是魔障了！ 是什么魔障？ 文字魔障起来了。你说自己也没有打妄想，但你这境界一起来就是魔障了。所以修止观是不容易的。你虽然没有起男女之欲，也没有求名求利，文字魔也是魔，就障碍住你了。

这里讲的水月观等等都是梦幻观，是真工夫。密宗叫做幻网三昧，有专门修这个的法门。在显教有《梵网经》，只提这个法门。

“如镜中见其面像”，这在密宗也有这种法门，但是不可以多修。比如在修准提法也偶尔会露一点消息，打坐时坐在镜子前面，自己看自己，不用半个钟头，你身体就没有了。你们听了不要自己去玩啊！ 玩不好同我没有关系的。这种看自己的法门在密法是大戒，不是有大功德的人不能修的，修不好就是精神分裂。修得好就化身成就，看到镜中的人变成了我，自己这肉体就丢开了，看一切众生就如梦幻。这是提一点影子给你们听，不是全部的修法，只是证明显教的佛经，都是实际修法的真事。

“如热时焰”，你在大热天时看马路，尤其是在高速公路上，看到前面像是水一样的幻象，就是“热时焰”。佛经上说，我们人类的水，在饿鬼看起来是火，他不敢喝的，在天人看来又是脏的东西。这是看你从谁的观点在看，所以物质界没有一样东西是真实的。我们看到的高楼大厦，在物理大师的眼中就不一样，可见世上东西都是“热时焰”。你打坐到某个程度会流汗，有时候牙痛，头发胀，那是里面发炎，不是打坐坐出来的，是你身体内部本来有毛病，因为静极了，把里面的病逼了出来，这对身体是有益的，但是因为信心不够，就乱投医。这个时候的用药，同一般的用法是两样的，一般医生不知道，药吃下去更不对，打坐就变成病了。

“热时焰”是讲有时你打坐看见了什么境界，自以为得了天眼通，认为看见的都是真实的。当然不是的，是你身体内部所存的“热时焰”，由于后脑神经的气脉不通所引起的。所谓气脉不是空气之气，是属于血液循环的流行。因为流行不通透，就发出这些光影。有人修止观的，到了眼睛，眼睛发红，到了耳朵，耳朵发炎。这是修止观的热时之焰，是假象，你一概不理就进一步了，就可以得如幻三昧，进去了。

“如呼声响”，是空谷回音，声音一出就回过来是响。空谷回音，你们去到山野中，如果要躲雨时，不要随便入山洞，佛门规矩是要先拍掌，如果山洞有回音，立刻就要退出来。古代是说这代表了洞中有妖怪，实际上，山洞或是一间房中有回声，代表着空气不能对流。如果有对流，就没有回声，这是科学道理。空气不能对流当然不好，废气容易积聚，容易被闷死。声响的作用在于此。

念佛、修观音法门的人碰到这个境界就要返闻闻自性，许多又学念咒子、又学止观、又学听呼吸的人，甚至从印度传过来的、现在全世界流行的超觉静坐，念咒子念惯了，到了相当程度，耳朵里经常听到有人跟你讲话，很多人就这样变神经了，例子特别多。事实上，“呼声响”的幻观法门是修行上必经之路。搞错了以为是耳通，耳朵里听到跟你讲的事都很灵验，有的人就出来玩神通、卖钱了。了解的话，就要把握《维摩诘经》这一段——“譬如幻师见所幻人”，智者观之皆如梦幻空花。那样你可以修正止观了，那声音也马上就没有了，就会进到自性真空的境界。如果不懂这个道理，就被幻象的声音迷住了，这就是小说讲的走火入魔，这魔都是你自己变的，哪里有什么魔！

“如空中云”，这个观法在普通地方不能修持，要住山顶的人才能修，要在孤峰上打坐，也不能跏趺坐，要用狮子坐，手撑着，观云海而入定。慢慢自己的身体化做一片云，受阴就空了，很容易进入空幻三昧。

“如水聚沫”，这修法也真有的，同上面说的水边林下修法不同。据我了解，水聚沫的法门是不大肯传的，因为据佛经上说，这法门是龙宫的修法。不过这消息在《楞严经》也露了一点，二十五种圆通法门中就有一位菩萨是修水观的。中国隋朝时有位比丘是修水观的，在《神僧传》上有记载。这比丘在房中作水观，有人来叫他吃饭，看不到人，但是整个房中都是水，有人就捡了颗小石子投入水中。师父出定之后，觉得胸中痛，像有个东西在里面。等叫来人了解了事情经过之后，就吩咐等一下再回去房中，从水中把石子捡出来。于是比丘重回房中作水观入定，徒弟捡走了石子，他再出定就好了。你们听了笑，这不是小说啊！ 是真工夫，你修成了就到了如幻三昧。

“如水上泡”，这同“水聚沫”是两个特殊修法，是龙宫的修法，是水族众生修的法门。

“如芭蕉坚”，我告诉你们一个经验，我可算是个笨人，但是又可以说是很聪明。为什么这么讲？ 我常说世界上成功的人，都是最聪明的人走最笨的路，一定成功的。聪明的人走聪明的路，百分百失败的，你们很多年轻同学都犯这个错误。我当年读佛经，讲芭蕉，当然我是看过芭蕉树的，但是不懂佛经的比喻，就去砍了株芭蕉树，然后硬把它扒开，才看到中间是空的。岂止是芭蕉树，世界上万物的中心都是空的。比如桃子的核，你把它敲开左右两半，中间也是空的;我们吃的米粒，中间也是空的;我们头发的中心也是空的;这就是佛法。有骂人的话“空心大佬倌”，是说人空洞不实在。

“如芭蕉坚”的修法在哪里呢？ 修气脉色身成就了的人就到这个境界，他觉得身体是个皮囊，中间是空的，随时都在无念的境界，身子也空了。一切红教、白教、花教，走气脉修法的法门，就是这个法门。

“如电久住”，芭蕉不是坚的，电也不久住的，这里鸠摩罗什法师他翻得妙啊！ 电闪一下就没了，但是它真的是有，你不要看一刹那，一刹那就是千秋，千秋就是一刹那。这种修法是看光，修到了光与我都合一了，进到了空的境界，就是如幻三昧。

《维摩诘经》这里用佛经中的十种比喻，既很秘密，也很明显地告诉我们，菩萨如何观众生而达到如梦如幻真实的三昧境界。为什么鸠摩罗什法师翻译时把十种比喻做了些变化？他没有提“如梦”、“如幻”，因为这里本身是幻观。这是否梵文原文如此，我就不知道了。

马祖的弟子南泉禅师说：“时人见此一株花，如梦中相似。”这都是真实境界，你必须修持到这个境界才行，不是把鼻子一扭就悟了，你纵然把鼻子割了也不行的。

下面是空观。

空观

“如第五大，如第六阴，如第七情，如十三入，如十九界，菩萨观众生为若此。”这些是空话，以佛学本身的名词，破一切修佛法的执着。比方他说第五大，佛学只有讲到四大;只有五阴，没有第六阴;只有六情，没有第七情;有十二入，没有十三入;有十八界，没有十九界;这些都是空观，是没有的，不要自己加上。

这个话很妙，我们学佛的人专门搞幻想，大家参禅打坐，心里有个幻想，以为入了定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思想念头都没有了，一般初学的人都有这样的想法。这是佛告诉你的吗？真是这样的话，何必学佛呢？ 吃安眠药去学死人就好了。佛也没有告诉我们入定以后眼睛看到什么、耳朵听到什么，他只告诉我们修定。修定是个什么境界？ 修定是证空观。还有人看了六祖在《坛经》中说“无念为宗”，搞了几十年也找不到无念。也不想想就算是无念了，充其量也不过是无想定。无想定不是佛法，佛也曾经修到了无想定再把它丢掉了，为什么你现在要去求无想定呢？ 所以要真正了解佛法，不要去空想。佛法也说要跳出三界外，哪里有个第四界？ 有，教理上有，叫做圣贤界，那是个假定的名称。诸佛菩萨是不出三界不住三界，随时在解脱三界。你真跳出了三界，去了第四界，佛也没说第四界在哪里。教理上的圣贤界只是名称，例如特别好的人是圣人，但是他还是人啊！ 就是这个道理。

我们读了这一段经文要自己反省，大家都在那里幻想。大家修定，千万要把握修止观。如何是止？ 系心一缘，才是正止正念。因此念佛的人行住坐卧中都要净念相继，方是正念。如此说者是佛说，非此说者，必是魔说。

维摩居士说的第五大、第六阴、第七情、十三入、十九界，都是空的，一切众生空活着，在那里空想，做些空事。如果般若观慧不清楚，修行也是空事。所以“菩萨观众生为若此”，本空，一切皆空。再下来又不同了，讲的是真实境界，要特别注意。

真实境界

“如无色界色，如焦谷芽”。无色界应该没有色了，但是他用的字很妙——“无色界色”。大家要特别留意研究唯识，研究华严。到了无色界，是有色还是无色？ 还是有色的，这是《百法明门论》所说的：“法处所摄色”，是真实的。我们凡夫所处的，是佛所说的欲界。过了欲界，欲转化成光明，就是色界，此处所讲的光明不是这个物理世界的光，太阳月亮的光还是物理世界的光，色界的光是不同的。无色界还是有色，是法处所摄色，是自性光明来了。这自性光明是无相光，不是欲界、色界的光，是意生身之后的境界，妙观察智中所起的光色，就是佛的光色身，是真实的。因为众生修持没有到这个境界，所以佛在显教经文中不多说，但是显教的《维摩诘经》还是露了一点消息：“无色界色”。

前面那几句第五大、第六阴都是没有的，下面讲的都是有的。“如焦谷芽”，焦了的谷子还会发芽？ 嘿，就会发芽！ 禅宗有句话说：“冷灰里爆豆”，要大死一番才能大活。《法华经》说的焦芽败种好像永远没办法，真做到焦芽外面都打死了之后，那法身就种起来了。在物理上，焦芽只要有一点生机存在，它还是会发芽。比如说，煤炭已是烧焦了的东西，它怎么还会生火呢？ 又比如，垃圾堆也可以发电。这些道理在《楞严经》也露了消息：“性火真空，性空真火，周遍法界，随众生心，应所知量，循业发现。”你有修持工夫，它就出来了。众生有这妄想的业力，它也引发了。

沩山随侍百丈很久。《指月录》记载，一日百丈在打坐，当时应该是很冷的天气，沩山虽然站在旁边也自己在用功。百丈看机缘到了，就要沩山把火拨一下，火可能要熄了。沩山就去拨，拨了一下，就回报百丈说，已经没有火了，他心里可能还埋怨百丈为什么不早吩咐。百丈就自己下座去拨，居然找到了一点火星，就指给沩山看，这一下，沩山开悟了。后人因此作了个偈子：“深深拨，有些子。平生事，只如此。”“深深拨”是要好好用功，去参透、去观透。“有些子”是这个消息才会来。就是这么回事。

所以“焦谷芽”不是没有的东西，你不要以为《维摩诘经》这一路下来都在讲没有的东西，他可是有几个转接的。上面十种比喻是讲幻，修梦幻观。接下来，从第五大到十九界，是修空观。再下来是讲真空妙有，用天台宗的止观来讲，中观的境界出来了，非空非有，即空即有，是真实的事。何以见得？下面经文都告诉你了。

真空妙有

“如须陀洹身见”，须陀洹是初果罗汉，斯陀含二果，阿那含三果，阿罗汉四果。初果罗汉证到了以后，贪瞋痴慢疑就薄了、淡了。但是贪瞋痴慢疑薄了淡了就可以证果吗？ 证果不是工夫，不是修养，是般若见地。贪瞋痴慢疑等是属于小乘的思惑。你纵然贪瞋痴(慢疑还不算)薄了，还不见得证果。我们看古人或今天，很多出家人的修养都到了这个境界，没有贪瞋痴了。即使现在课堂上的诸位，贪瞋痴也很少了，但你只在这一个钟头里没有。不要认为我这一句话是玩笑，你即使能在一分钟里保持没有，已经了不起了，这就是功德。但是这不能算证果，你的见地不到，见惑没有去。见惑是什么？ 身见、边见、邪见、见取见、戒禁取见，这些观念是最难去的。虽然你心中没有动贪瞋痴之念，但见惑这些观念去不掉，就是止观的观不到，就不能证果。

所以须陀洹能证果，不论他修白骨观、不净观、念佛，他的贪瞋痴已经伏下去了(还没有断)，破了身见。所以劝诸位赶快修白骨观，身见真空了，可以证须陀洹果，这是正面。《维摩诘经》用了反面，把正面消息告诉我们了，他说“如须陀洹身见”。证到须陀洹应该是绝对没有身见的，对不对？ 所以他是反面告诉你要去掉身见。

“如阿那含入胎”，阿那含是三果罗汉不还果，本来是不会到这个欲界来入胎了。但是三果罗汉还有没有身呢？ 有的，在色界天，那不是胎生，在大乘来讲是化身，在小乘来讲是了脱分段生死，还在最轻微的变易生死，没有彻底了生死。不要认为不入胎就了了生死，这仅是对欲界而言。普通修持想不再到这个世界来的话，必须要证到三果、三禅天的境界。禅定工夫到了，贪瞋痴慢疑才能够伏下去，但是如果见地不透，还是不行的。见是最重要的，所以我常要你们留意三界天人，八十八结使。配合教理与修持，才是二十一世纪振兴佛法的路线。《维摩诘经》还是用反面，衬托正面的道理：要到了阿那含果，才能不再来这个人间。

“如阿罗汉三毒”，贪瞋痴叫三毒，到四果罗汉的境界，贪瞋痴就根本降伏了。可是真不起了吗？ 没有。本经下面天女散花一段，把阿罗汉没有大解脱的一面露出来了，“余习未断”，习气没有断。贪瞋痴三毒还是暂时伏下去而已。要把余习完全断了，除非回心走入大乘菩萨道，入世来修才行，在出世法中是断不了的。

十几年前快二十年了，有一位年轻的法师在此地的一个山洞中打坐，没有人供养，经人介绍给我，我就供养他。他每个月要下山来我这里，拿些米和日用品带回去。过了近一年，我就告诉他，你这样修是不会成功的，也悟不了道。因为你是修行人，我供养你有功德，但是你缺德了。他说：老师，我不会辜负你的期望，我在山顶上已经是无欲境界。我说：你算了吧！ 不要吹了！ 我带你去声色场所，你还能保持在山顶上的境界才差不多。你在山上可以，一入世统统垮了。他问我是怎么看出来的，我说你来到我家中，书架上都是佛经，你看也不看，只坐在客厅看茶几下面的画报，就凭这一点我就看穿你了。他当场忏悔，后来跑去香港还俗，也结婚生子。

所以说，三毒纵然到阿罗汉境界被伏了下去，不回心向大乘，不在世俗的大火烘炉里锻炼，是过不了关的！ 哪有这么容易！ 所以要学地藏王菩萨的精神，就是硬要在那里面锻炼。禅宗祖师的偈子叫你们要记得：

剑树刀山为宝座 龙潭虎穴作禅床

道人活计原如此 劫火烧来也不忙

你的禅堂在哪里？ 就在剑树刀山上。那个股票市场就是龙潭虎穴，搞政治的就是坐在剑树刀山上，学道的人就应该在这上面磨炼。

“如得忍菩萨贪恚毁禁”，恚是埋怨心，怨天尤人是恚心。瞋心是更强烈的怨恨心。得忍辱波罗蜜的菩萨没有瞋恚心，绝对不会犯这个戒的。禁就是戒。维摩居士说，修梦幻观的人，得忍辱波罗蜜的菩萨犯了贪瞋戒(没有讲痴)是反面说的。为什么他六度中只提这一条，其他都不提？

你看《金刚经》，明明是在讲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重点却是在布施和忍辱，布施到了内布施就是般若，中间最重要的是佛拿自己作例子，佛在多生前被歌利王一刀一刀慢慢割死而不动念(如项羽的自刎是大英雄气派，但还是不能与佛的气度修持相比)，说明忍辱波罗蜜的重要。做到布施、忍辱这两项，般若波罗蜜自然成就。做不到这一点，就不能成就。

得忍菩萨还有痴不？ 有的，大乘菩萨瞋恚念头都断了，无比地慈悲众生，这一念慈悲就是痴的根本。我说话负责任的。

“如佛烦恼习”，正面地讲，成了佛是绝对没有烦恼习气的。反面地讲，对不住，还是有一点点烦恼习气。佛与佛见面也要问：“众生易度否？ 少病少恼否？”这可不是我乱说的，所以学佛成道难啊！ 学禅的人是不可离开《维摩诘经》的，但是如果学禅的人笼统地去读《维摩诘经》就糟糕了，因为你的工夫见地都要拿这个经来核对的。

“如盲者见色”，瞎子哪能看见颜色？ 嘿！ 绝对看得见。《楞严经》就露了消息，瞎子固然看不见我们看见的颜色，但是他有他的境界，他看见的是黑洞洞的，眼识的习气还是在的。

“如入灭尽定出入息”，到了灭尽定绝对没有出入息了，是讲鼻子没有出入息。《八识规矩颂》讲入定的境界——“眼耳身三二地居”，眼耳身这三识在二禅都还有，鼻子的呼吸没有了，嘴也不起作用，不讲话了。就是到了灭尽定，没有了出入息，心脏跳动也非常缓慢，可是皮肤的呼吸还是有的。因为入灭尽定的人，暖寿识，身识没有离开。如果离开了就入了无余依涅槃。所以这里讲的还是真空转妙有的实际修持。

“如空中鸟迹”，空中鸟飞过去是不留痕的，不留吗？ 留的。闪电都有痕迹的，鸟总没有闪电快。刹那即千秋，到那个境界是没有时间长短了，但它是有痕迹的。现在科学用红外线照相，就可以照到鸟在空中飞过的痕迹，你离开了座位几个钟头，用红外线一照座位，还可以照到你的痕迹。

“如石女儿”，石女在古代是有生理缺憾的女性，到了今天，开刀就可以解决了。

“如化人烦恼”，化人有两种说法，普通当做是影子，影子好像没有烦恼，也有的，它是跟着我们的，我们皱眉，它也应皱眉。这还不算，只算是逻辑上的强辩，真实的化人是化身，修成了的人可以有意生身。这意生身的化身有没有烦恼呢？ 碰到有些境界照样会有轻微的烦恼。化身回不到色身上，或者化身回不到法身境界时，化身还是有烦恼。等于我们意境上，烦恼里面还有烦恼，有时梦中觉得自己还在做梦。

“如梦所见已寤”，这真是梦中梦了，不是说梦醒了，是梦中觉得自己已经醒了，其实还在做梦，大家都有这个经验吧。所以，这个境界是有的。

“如灭度者受身”，这严重了。完全得到灭尽定的人，他死后色身被火化了，你说他能不能再投胎？ 能。诸佛菩萨都是三界再来人，他们悲不入涅槃，智不住三有。他们的再来“如灭度者受身”，需要色身再来人间，随时随地在梦幻观中。

“如无烟之火”，这是最后的结论，无烟之火在今天是有的，电能发热都是无烟的。

“菩萨观众生为若此”，菩萨观一切众生，乃至观自己在世间，一切如梦如幻。这其中内容包括了幻观、空观、中观，得到空观以后才能得到真空生妙有，即空即有的观法。

现在《维摩诘经》的中心问题来了，从现在开始是文殊师利菩萨与维摩居士对话，问到佛教中心的慈悲喜舍。经文的原文说得最多的是慈，悲喜舍都没有多谈。这里是一个大问题。

什么是慈

“文殊师利言：若菩萨作是观者，云何行慈？”文殊师利菩萨问，学大乘佛法的菩萨，怎么行慈？

“维摩诘言：菩萨作是观已，自念：我当为众生说如斯法，是即真实慈也。”维摩居士答：菩萨要自己随时有这个心念存在，什么心念？ “我当为众生说如斯法”。佛法讲度人，怎么度？ 以法施使人精神解脱，超越生命的束缚，这是真正的慈。下面再引申慈的深义。

我答应过好几个同学要讲一下什么是有情，学佛是不是要做到无情？ 如何达到无情？ 这又连带到究竟有我无我的大问题，这个问题在前面提过了。再来是出世与入世的问题，出世怎么跳出？ 大乘讲入世，入世怎么入？ 我正想作个专题来讲，刚好碰到《维摩诘经》这一段讲慈悲，我暂且先不讲维摩居士是怎么说慈的，这等到下次再一个一个来讲。我们先了解慈悲，普通社会上讲到佛教，就有两句流行的俗语：“学佛以慈悲为本，方便为门。”过去佛教界里面，出家人也流行两句相反的话：“慈悲生祸害，方便出下流。”这是丛林中对品德的要求。

什么叫慈悲？ 慈与悲是分开的概念。等于在春秋战国以前，道与德是分开的，到了汉朝以后，道德就连起来用了，但也不是后世的要求。宋明之后道德变成很死板，甚至目不能斜视，这种理学家所造成的道德观念，只是中国文化的一部分，并不能代表整个中国文化。慈与悲在中国固有观念中，几乎是连在一起的;但是在佛经中，慈是慈，悲是悲。现在把慈悲当做口头用语，连有人倒杯茶给你，也会谢说：慈悲！ 慈悲！

佛教有两位菩萨代表慈悲的：弥勒菩萨代表慈，所以他被称为大慈氏，这也就是他佛号的含义;观世音菩萨代表悲，平常念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是对的，但是严格说来，他是代表悲的。

男性父爱的扩充，是慈的基本;母爱的扩充，是悲的基本。两者性质完全不同，但是爱心是相同的，不同的是发出来的作用。我们都做过人家的子女，这里大概有一半以上的人还做过人家的父母，应该可以体会到父母爱的不同。妈妈打孩子，一边打一边哭，是悲。父亲打孩子，心中固然难过，就少有哭的，甚至闹到脱离父子关系，其实还是爱子女的，这是慈。

现在讲有情与无情。学佛要怎么做到没有情？ 我多次提到，中国文化用两句话概括了仙佛之道：“不俗即仙骨，多情乃佛心。”佛毕竟是多情的。古代有位很高明的善知识，他融会了儒释道三家，然后专心皈依佛法，他说：“我佛世尊，一代时教，只为一切无情众生说有情法尔。”这话说得多么深刻！ 换言之，我们说，学佛要做到无情，但是众生本来都是无情的，更没一个多情的，所以佛出来是为无情众生说有情法的。这话说得非常高明，是第一义谛的话，佛要度尽一切众生，你看他多情不多情？

这个情的发挥，就是慈悲，做忠臣孝子就是多情人，做严父慈母也都是情的作用。佛法的慈悲就是多情，是解脱的多情。有情解脱了就是大慈悲;执着解脱，把解脱当做究竟，也正是多情，正是自己被情所困。

了解了这些道理，我们再来看经文的内容。

“我当为众生说如斯法。”以说法度人，用文化教育使人精神得到解脱，生命得到升华，是“慈”的第一个条件。

“行寂灭慈，无所生故。”慈悲用了，无所不用。禅宗有个公案，讲到两师兄弟都悟道了，他们一同外出行脚参方。古代的行脚僧都随身带个方便铲，既可以挑行李，又可以行慈悲，见到尸体方便埋掉。他们走着，其中一个看见有个人死在路上，就念阿弥陀佛，用方便铲把尸体埋了;另外一个看到了，理都不理，继续行路。旁人看见了，就去问这师兄弟的师父，为何两个开悟弟子的行为如此不同。师父就说，那个动手埋的是慈悲，不理的是解脱。他并不批评哪个对哪个不对，这个道理要去参。

这里讲“行寂灭慈”，既然寂灭了还有什么慈？ 寂灭就是进入涅槃，万缘放下，一切了不可得。但是了不可得才是真慈。为什么？ 把一切杂念、妄想、烦恼、习气统统清净了，情近于无情，是真慈。下一句话“无所生故”，就是“行寂灭慈”的答案。譬如《红楼梦》写林黛玉葬花，其中有名的一句：“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你说林黛玉是为花还是为人生伤心呢？ 花落还会花开，是自然规律，本来寂灭，所谓生而无生即是寂灭，寂灭不是死亡。他说这是真慈。

“行不热慈，无烦恼故。”问题来了，《维摩诘经》的重点是解脱，没有得到解脱之前，你所有的爱心也好、慈悲也好，都会变成烦恼，因为是凡夫的情。凡夫最欣赏的是热情，实际上是烦恼。普通讲情是指情、爱、欲三项，是一体的，实际都是欲。用这观点来研究佛学，小乘佛经主张要离盖去欲，大乘不了义的佛经要离盖了情，了义的要转情。不热之慈就是情、爱、欲完全转化了，就是大慈悲。一切众生不论是忠臣、孝子、严父、慈母，乃至儿女痴情，都是给人家“热”情，是绝对的烦恼，增加人的痛苦，像热锅上的蚂蚁。

岳飞的《满江红》大家都念过了，那就是他的情。他另有一首诗：

经年尘土满征衣 得得寻芳上翠微

好水好山看不足 马蹄催趁月明归

他一年到头都在带兵打仗，军服上都是尘土，好不容易回到池州，是当时南宋偏安政府的首都，他就到翠微亭一游，翠微亭在一座小山上，风景还没看够，晚上又要匆忙回部队了。这首诗充满了感情，是忠臣的慈，欲界中的情。

其次，梁启超所标榜的爱国诗人陆放翁，也有首名诗：

衣上征尘杂酒痕 远游无处不销魂

此身合是诗人未 细雨骑驴入剑门

这也是忠臣的情感升华成了文学境界，是欲界的情，会带给人烦恼的。

再提一个，清代康熙朝有名的文人纳兰性德，是满族人，他父亲叫明珠，是康熙初年的名宰相。这位少爷是八旗子弟中的顶尖人物，文学高，佛学高，但是才气这么高，三十几岁就死了。他的一首充满热情的词，给人家给自己都带来烦恼：

忆江南 宿双林禅院有感

心灰尽 有发未全僧 风雨消磨生死别 似曾相识只孤檠 情在不能醒

摇落后 清吹那堪听 淅沥暗飘金井叶 乍闻风定又钟声 薄福荐倾城

他描述自己心灰意冷，心境上出家但还留着头发，世间感情只在表面上好像冲淡了，到了晚上，只有对着似曾相识的孤檠，檠是蜡烛台，每天的生活只有对着这个老朋友，人世一切都变去了，这种情境令人受不了。“情在不能醒”，懂了他这文学境界的人，可能读起来会很难受，特别会勾起自己生离死别经验的感慨。诗人文学的情境，都是人的心理上有情，是情绪不稳定而发出来的。

他的另一首《忆江南》：

挑灯坐 坐久忆年时 薄雾笼花娇欲泣 夜深微月下杨枝 催道太眠迟

憔悴去 此恨有谁知 天上人间俱怅望 经声佛火两凄迷 未梦已先疑

他讲在夜里点灯坐着，人坐在灯下想事情，想到少年的事。这里他极可能在想一位长辈，或者他母亲，不见得在想情人，这情感是那么充沛。想到母亲当年带着一群丫环照顾他，夜深了，月亮已落下杨枝，就催他早些睡。现在年纪大了，一想心里就难过。“经声佛火两凄迷”，有的同学在做法事时，香赞一唱就眼泪掉个不停，人就进入那个感情境界，还没入梦已经疑了。我看有些老居士经常去赶法事的，他们已经习惯了“经声佛火两凄迷，未梦已先疑”，这也是情。

慈悲就是情的转换，把情、爱、欲解脱了，无条件地爱护一切人，连爱的观念都没有地去帮助一切人，这是慈，这种慈是不给你烦恼。但是文学境界多情的常给人烦恼，比如有个名句，你们爱文学的可能遍查典籍也找不到出处，其实出自一本小说《花月痕》，你们可能很少人读过。它用的名句很多，假托男女情感描写社会百态，其中就有两句：“多情自古空遗恨，好梦由来最易醒。”已经成为中国文学的俗语了。

这小说的作者是清代的魏子安(名秀仁，字子敦)，福建人，是位名士，在小说上的化名叫韦痴珠。到了后两句：“岂是拈花难解脱，可怜飞絮太飘零。”已是佛学境界了，你以为读懂了，其实不见得。什么是絮？ 杨柳树在三四月开花，它的花很轻，飘飘荡荡，所以“水性杨花”是骂人的话。杨柳的花就是絮。为什么说“可怜飞絮太飘零”？ 宋代与苏东坡同时的有位法师，他正打坐时，有文人想逗他，找了几个歌女到他面前表演艳舞，这法师也边笑边看。演完了后，他问人这是在干什么？ 大家晓得他境界很高了，就请他把境界写下来，他写道：

禅心已作沾泥絮 不逐东风上下狂

小说写的是出自这个典故。这禅师虽然在看歌女，但是同看几个二三岁小孩在玩是一样的心境。

没有解脱了的感情，纵然是行大乘菩萨道，都是给众生烦恼。有时你爱别人，但被爱者并不幸福，给自己给别人都是烦恼，这不是慈悲。佛法讲慈悲，不管你多情与否，引起别人烦恼的都是罪过。所以，“行不热慈，无烦恼故”才是真慈悲。

上面引的这些诗词，都是文字般若对于情与无情的了解。再举雪窦禅师的诗句：“太湖三万六千顷，月在波心说向谁。”这境界非常高，是至情。像《普贤菩萨行愿品》：“虚空有尽，我愿无穷”，也是至情。所以情与无情之间，转化了才是真慈悲。慈是有情的，不是无情的，不过它的情是解脱的、扩大的。历史上中外文学充满了男女之情，你看各种小说，他非加上这东西不可，这就是人的社会，是情欲世界。再举个纳兰性德的词句：“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不多情。”这都是属于热恼的情，不是真正的慈。根据《维摩诘经》，这个情用到慈上，要：

“行等之慈，等三世故。”佛菩萨的情是平等的慈悲，怎么平等呢？ 平等到前一生、这一生、下一生，没有时间的阻碍，慈爱永远存在，于三世平等而行慈。

“行无诤慈，无所起故。”“无诤慈”在《金刚经》上也见过，须菩提得无诤三昧。什么叫无诤？ 我看到有同学身上挂着禁语牌，不讲话，有人找你说话就指一指身上的牌子，别人就不同你讲了。但是这牌子只挡住了外面的，自己的心内还在诤。要内在心念无诤了，就没有善恶是非的观念，一味地平等行慈，才是无诤之慈，因为本身不起念了。

明代苍雪禅师悟道之后，在山上住茅棚，几十年不下山，自己写了一首诗挂着，有人来了就指一指，说法就说完了，其中最有名的两句：“不是息心除妄想，只缘无事可思量。”他说，不是在用工夫或者听呼吸硬把妄想除掉，你想除妄想的心就是烦恼心，妄想是永远除不了的，“只缘无事可思量”就是六祖讲的“无念为宗”。到了这样境界所起的慈心，就是无诤之慈，因为无所起之故。

“行不二慈，内外不合故。”什么是不二？ 不二就是一，为什么还有内与外不合呢？ 慈，当下即是，不管外境，不管内在。上面讲“行等之慈，等三世故”，没有时间的差别。“行不二慈”，是没有内外的差别。内外是亲疏的差别，比如依儒家的道理，唐朝的大儒韩愈，他力排佛法，造成儒家与佛家的争论。孔子讲的“仁”就是慈，儒家也主张慈悲，但是他们抨击佛家的慈悲思想没有立足点，儒家讲的慈悲就有立足点的，是慢慢扩大圈子的。儒家讲亲亲、仁民、爱物，要亲我亲而及人之亲，先爱自己的家人，有余力再爱别人的家庭，扩而充之到社会、国家、天下。

因此儒家反对佛教。他们经常提一个故事，假设释迦牟尼佛和孔子在河边，见到他二人的母亲跌到河里，释迦牟尼佛会先去救自己的母亲还是孔子的母亲？ 如果他先救自己母亲就不慈悲，应该要平等行慈，如果先救孔子的母亲是不孝。孔子就会先去救自己的母亲，再去救释迦牟尼佛的母亲，这是亲我亲而及人之亲必然的道理。

《维摩诘经》讲要“行不二慈，内外不合故”，内外不合就是内外不分，那么碰到上面这个问题怎么办？ 除非你有神通，可以一下子同时救起二人，但是普通凡人只有走亲我亲而及人之亲了，在现实的时候就是行现实的慈悲。

“行不坏慈，毕竟尽故。”永远存在叫不坏，有人生病了，你想行慈悲，你能医好他，让他永远不死吗？ 如果不能，何以讲去行不坏之慈呢？ 答案在“毕竟尽故”。一切万有，有生就有灭，毕竟是空的。不坏不是现象的不坏，是法身本体的不坏。这里有个主题，以法布施，“行不坏慈，毕竟尽故”。

“行坚固慈，心无毁故。”真正慈悲要爱一切人，使众生得永远的坚固。这坚固是说把慈心扩充，没有自己毁坏慈心。有的人慈心过了头，把自己身体搞垮了，发脾气受不了，就毁坏了慈心，那是不坚固。

“行清净慈，诸法性净故。”真慈悲是清净行慈，一念清净就是大慈悲，自然就是慈心。

“行无边慈，如虚空故。”这要配合《普贤行愿品》，但是立足点要承认儒家是对的。佛法起行的层次在大乘戒律，你研究了就明白，佛法所讲起行是同儒家一样，由小点慢慢扩大。经典告诉我们的是原则，戒律讲的是行为。一步一步，到了最后是行无边之慈，有如虚空。

“行阿罗汉慈，破结贼故。”“结”是结使，代表了习气，我们现在说人的个性不同，每个人的烦恼也不同，是哪里来的？ 各人天生的结使不同，像打了一个结，这个结使力使我们成了今天的形态。结使是烦恼之贼，烦恼的根本就是习气、习惯来的。得阿罗汉是破了一切结使之贼的人，是小乘的果位。若从大乘来看，阿罗汉是不慈悲的，因为阿罗汉是绝对无情的，要慧剑斩情丝，断惑证真，一切根本习气烦恼都断了。这是瞋心与偏见，只以清净为道，不清净的就不敢碰，所以不以烦恼做道场。《维摩诘经》说“烦恼即菩提”，烦恼就是修道的道场。阿罗汉不敢在烦恼中修道，所以要破一切结使。阿罗汉固然是瞋念到了极点，但这也是大勇、大精进。能把大精进翻过来就是大慈悲。这里转了两个弯，所以说“行阿罗汉慈，破结贼故”。因此大阿罗汉就是佛菩萨，《华严经》就提到，只有佛才够得上称大阿罗汉，破尽一切烦恼即是度尽一切众生。

“行菩萨慈，安众生故。”先有了阿罗汉的慈悲，破除了烦恼结使之贼，能够跳出世网(世界一切法像网一样)，才能行菩萨之慈，使一切众生得安乐。这是佛法的中心，你看这一句讲到这里，刚好在这一篇的中间。要先能出世才能入世，不能得解脱而一味行慈悲，会被这个世网网住。所以古人讲：“世网攫人不自由”。

“行如来慈，得如相故。”佛的慈悲与阿罗汉、菩萨的慈悲统统不同。佛的慈悲是“得如相”，慈悲、不慈悲都是不二。前面提的故事，那埋葬路边尸的禅师是慈悲，撒手而去的禅师是解脱，一切皆如。怜愍是慈，解脱也是慈，这是佛境界。

“行佛之慈，觉众生故。”这是佛的行，以觉悟度化一切众生。

“行自然慈，无因得故。”既然慈悲，没有对象，没有什么特别原因，慈悲就是慈悲。

“行菩提慈，等一味故。”什么是菩提慈？ 大彻大悟，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什么是一味？ 修与不修，行与不行都是一味。一味在显教与密宗都非常重要，在禅宗讲是打成一片。赵州和尚到八十岁还到处行脚参访，这不一定是参学，也可以是弘法。人家问他为什么，他答只为打成一片。什么是打成一片？ 他说过，除二时粥饭以外(出家人过午不食，所以不讲三餐)，无别用心处。在密宗的修持叫一味瑜珈，也是打成一片。行菩提之慈，昼夜都在慈心的境界里，就是一味。

“行无等慈，断诸爱故。”上面讲平等的慈悲，现在加一层：无等，没有可以相等的慈悲，不是世俗的爱心。去年有些人在刊物上打笔战，争论该不该用西方文化的爱字来翻译佛法的慈。同学来问我意见，我说这是多余的。用了也没有错，例如《圣经》中的爱字也不是爱情的爱，是仁慈的爱。这样争论只是名词问题，是宗教情绪作祟，被世网绑住了。用现有的英文名词也是个方便，只要解释清楚就好了，不要如此小器，这哪里是不二？ 都三了。行无等之慈，断诸爱，这个爱是欲爱，欲界色界的爱心不是慈悲。断了一切爱，换言之是扩充了爱心，是真的慈了。

父母爱子女算不算慈悲呢？ 当然算，那该叫爱还是叫慈悲，就随便你叫了。父母爱子女是无条件的。有人问孔子什么叫孝，孔子答：“父母唯其疾之忧。”这好像牛头不对马嘴，他是说了解父母亲看到子女生病的那种心理，就是孝道。我从小到十一二岁之前一直在多愁多病中，看到花落了都会哭一场，一到了热闹地方也掉眼泪。当然后来就没这回事了，我反省起来，父母照应我够痛苦了，到了自己为人父母时，体会更深，“养子方知父母恩”啊！ 孔子的回答要你当了父母才会懂，你了解了父母那种担忧痛苦的心理，能同样用这种心理回转来照应父母，就是孝道。这也就是西方人讲的爱，儒家讲的仁，佛家讲的慈。佛家讲的慈是高一等，是无等的、形而上的法身之慈，非一般世俗的爱心能比，是“断诸爱”的。

“行大悲慈，导以大乘故。”你看，慈和悲是分开用的。大悲是母爱的性质，永远不疲倦。在座的蔡先生讲过一个他年轻时亲身经历的事，当年日本侵华，他要前往重庆，经过湖南时，有两兄弟用床板抬着生病的母亲逃亡。后来母亲一定要兄弟俩自行逃亡，把她放下来，如果不照办就是不孝。儿子不肯，母亲硬是自己从床板上滚下来，不久就断气了。两兄弟痛哭流涕，把母亲埋了。这是大悲心的一种，大悲之慈。

所以诸佛菩萨弘法世界，导以大乘。度人有时被写成渡人，也可以啦！ 比喻用船渡人。什么叫度？ 就是上面说过的，“我当为众生说如斯法”，使众生的生命和精神升华得到解脱，就是法布施，“行大悲慈，导以大乘”。以现在漂亮的话来说，就是以文化哲学来救世界。

“行无厌慈，观空无我故。”行慈悲是没有满足的时候的，所以说“虚空有尽，我愿无穷”，没有厌足。为什么？ 自性本空，空的境界是没有停止的，也不能划一条界线，那是无量无边的。

“行法施慈，无遗惜故。”法布施本身就是慈，这一段所讲的一切行为做法就是慈，不是在行为之外还有一个流眼泪的慈悲心。法布施是精神、文化思想的布施，一切都施出去，毫无保留。所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是法布施的慈悲。

“行持戒慈，化毁禁故。”持戒本身就是慈悲。大乘菩萨戒要做到一切行持作为不给人家烦恼，不令任何一个众生痛苦，要从利他方向出发，这就是持戒的慈。

“行忍辱慈，护彼我故。”忍辱不只是忍受别人对自己的侮辱，那只是一极小部分的含义。菩萨行的忍辱是行人所不能行，忍人所不能忍，这是学佛的基本精神。比如我精神不好，但是为了帮助别人，把精神不好忘记了，先利益他人要紧，就是忍辱慈。保护他人，自己也没有损失，也就是保护自己。生命本体是自他不二，自己与他人是没有差别的。像你拜佛，这佛像是泥巴做的，你拜他，他也不会长大。但是因为拜他，实际上拜了自己。自他不二，自己是对佛法起了恭敬心，不是对偶像，这就自礼礼他了。

“行精进慈，荷负众生故。”你们打坐硬忍受腿子麻、痛，认为是在精进，这属小乘的。大乘菩萨的精进是要挑起一切众生的痛苦和危难，对社会、天下有责任感，肯为别人牺牲自我。

“行禅定慈，不受味故。”打坐叫做习禅，是用来练习进入禅定，它本身不是禅。但是不论如何，我常告诉你们，打坐是不花本钱的享受，是休息。因此会愈坐愈坐出味道来，人懒了，往往借打坐逃避俗事，又表示清高。这只是凡夫的禅，非究竟也。比这高一点的，是小乘的禅定，就是四禅八定。你真到了四禅八定境界，行住坐卧都可以在定中的，因为在定中有无比的快乐。设想，如果修道这么痛苦，谁去追求禅定呢？ 大乘的禅，是“不受味”，任何感受都不着了，不只是痛苦的感受放弃，一切乐感受、清净感受、解脱感受统统不要。耽着禅悦是犯了大乘菩萨戒律的，因为你贪恋清净安逸，一个人住茅棚岩洞，放弃了利益他人的责任。所以不耽着禅悦是很大的慈悲。

“行智慧慈，无不知时故。”不论小乘大乘，学佛最高目的在智慧的解脱，不是迷信崇拜，也不是贪恋清净。“无不知时”，做任何一件事都知时知量，是行智慧之慈。该骂人时就骂，该笑时就笑，人家吃饱了就不要再请他吃。换言之，真正的菩萨行为是非常懂事的行为，做的事刚好是人家需要的，也是人家接受得了的。你们修八万四千法门，也要知时知量。到了某个境界就要赶快变动，不变就错了。例如一念清净了就要开始动，否则清净久了就成昏沉了。

“行方便慈，一切示现故。”诸佛菩萨以化身神通示现，你能够写篇好的文章，出一本好书，能影响到许多人，就是你的示现。这像是有千百化身，是说法的办法之一，比起对着一小群人说法的功德要大。佛过世后数百年，马鸣菩萨出世，他的文章同诗词，影响了印度千千万万人都想去修道出家。因此，国王还要同他交涉，不要他再写下去，影响太大了。这就是方便示现。本院的法师用佛曲音乐帮助大家进入宁静的境界，都是方便的示现。

“行无隐慈，直心清净故。”菩萨行没有保留，无所隐瞒，一切坦白，但要能不使人起烦恼才行。有的同学很直，但是直得没有智慧，直得像把刀，使人痛苦，就不是直心清净了。

“行深心慈，无杂行故。”菩萨的慈，是自己心田没有丝毫动念，乃至于无梦，打坐所起的境界都是祥和境界。你们梦中或者打坐时生起恐怖境界，不是外来的也不是魔，而是你生理、心理的反映。比如你看到了毒蛇，就是你自己毒辣的心没有去掉，这是阿赖耶识的反映，就是要行深心慈悲的道理。

“行无诳慈，不虚假故。”修菩萨道的人没有欺骗人的，但是可能会有善意的诳语，那是一种方便。比如知道老朋友快病死了，若你就这么直爽地告诉他，就犯了“直心清净”的戒，不是真慈悲。这时只有方便了，你可以劝他多休息，能多学佛、拜佛，其他万事不管，算不定会好起来。这是善意的谎言，是上面说的行方便慈。所以你要能一条一条地参合活用，不是呆板地去理解。

“行安乐慈，令得佛乐故。”这境界很高了，成佛的境界就是真正的慈悲，使一切众生能够得到安乐。在这世界上能得到安乐是非常难的，一个人一天当中没有几分钟、甚至几秒钟，能够真正在安详快乐中的，不是这里不痛快，就是那儿烦恼。吃饱了饭坐着看电视，还一面看一面想事情，都在烦恼中。真正的安乐是涅槃，是常乐我净的境界。佛教化众生的目的，是使众生最后能成佛，令他们永远得到佛境界的快乐。

“菩萨之慈为若此也。”这才是菩萨的慈。这一段是维摩居士答复文殊师利的问题，什么才叫做大乘菩萨之慈。《维摩诘经》这里讲的都是戒律，你不要以为经典和戒律是分开的，那就完全错误。我们经常挂在嘴边称人家慈悲只是应酬话而已，没有想到究竟的义理。这里每一句都有个“行”字，慈是做出来的，不是用讲的。

什么是悲

“文殊师利又问：何谓为悲？ 答曰：菩萨所作功德，皆与一切众生共之。”慈与悲是分开的。维摩居士对于“何谓为悲”的答复很简单，绝对没有自私就是悲心。像天下雨，或是出太阳，绝对没有想留给自己用，普遍地施给一切众生，不分好坏。功德代表善的成就，有功劳有辛苦是功，有建立有所得是德。现在人问人家有没有时间，过去我们是问人家有没有工夫，工夫就是代表时间，有时也写成功夫。功德是佛经借用的，原文出自《尚书》。我们常说人功德无量，但是一经说出来就有量了。菩萨所作的功德无量无边，因为他自己不要，“皆与一切众生共之”。回向就是这个意思，以你修持、念经、礼佛等的功德，与你亲属一切众生等共之。

学佛的人有四种最根本、最重要的行为：慈、悲、喜、舍。有的同学面无笑容，一副来讨债的样子，再不然就是一张瞋恨的脸孔。我要你们学佛第一步，先学弥勒菩萨那个欢喜佛的笑容，尤其打坐时两条腿在痛，你就一边痛一边笑嘛！ 笑上三年，你笑惯了，你就不讲话脸上都有笑容的。笑有什么好处？你一笑就神经肌肉都松了，打坐咬紧牙齿，何苦呢？ 念佛喊得那么痛苦，搞什么东西嘛！

学佛这基本的四个行为，要倒转来先学舍，一切放下。这个字做不到，那当然也喜不起来。第二学喜，再来学悲，最后是慈。尤其这个喜很重要，有的同学志大才疏，要想救世界，算了！ 你先把自己脸上的细胞救好，松一点，带点笑容。“未成佛道，先结人缘”，脸上带笑，别人想打你骂你都算了。我告诉同学们，我学遍所有武功，最后学到一种天下第一拳，就不用再学其他拳了，现在传给你们，有人要打我骂我，我就拱手跪下，“你都对！”就行了，这是无往而不胜利的。你没有人缘，还能度谁？ 我常告诉大家，只怕你不成佛，不怕没有众生度。要成佛要先自度，自度的道理就在慈、悲、喜、舍这四个字了。

什么是喜

“何谓为喜？ 答曰：有所饶益，欢喜无悔。”帮助人的、利益人的，决不后悔，就是喜。有时大家做了好事又后悔，像是布施一百元，后来想想，其实八十元就可以了，就后悔了。贪、瞋、痴、慢、疑、悔，为什么悔在根本烦恼中有这么重要？ 每个人一天到晚都在后悔中，比如吃饭，多吃了半碗，饭后要吃消化药，后悔多吃了，这也是悔。真正的喜心是布施出去了就忘了。我常劝同学不要向人化缘，四川人讲，“劝人出钱如钝刀割肉”，让人愈想愈痛，不是功德啊。

有个故事说孙悟空成佛之后，世界上出了个魔王，神通本事比孙悟空还大，大闹世间。大家公推孙悟空来降魔，孙悟空来了一看，这个魔王我老孙降伏不了。就去找观音菩萨，观音菩萨在打坐，懒得理，叫他去西天找佛。佛就找了一个小沙弥，给了他一个小小的黄包袱上路。小沙弥去找魔王，魔王正待发作，小沙弥请他先看个东西，就从黄包袱中拿出化缘簿，请魔王写个名字，魔王一看就跑了。连魔都怕这个，你们不要随便去化缘。

这个“欢喜无悔”非常难，你帮助过的人后来对不起你，你一定愈想愈后悔当初去帮他。能做到“怨亲平等”，才是功德。

什么是舍

“何谓为舍？ 答曰：所作福佑，无所希望。”我常说，一看到宗教徒就怕，当然我不是宗教徒，更不是佛教徒，因为我不够资格，我不是慈悲喜舍，一副魔王面孔。我为什么怕教徒呢？这些人一到他们教主的像前，就下跪求平安求财富，都是求。如果这些教主、神明因为人家拜了就保佑他们，那第一就犯了贪污罪，收受贿赂。宗教应该是好的人你要救，不好的人更要救，拜了他要照应，不拜他的也要照应才对。所以这些宗教徒的心理很可怕的，都是有所求。大乘菩萨是一切放下，施与人家的恩惠记都不记，没有任何希求，所作的功德自己不求回报。乃至你打坐修行都不求成佛，只求自己心中的安详，因为自己的安详能影响到他人也生安详，如此而已。

即使对自己的子女也是持这样态度，我的孩子都去了海外，我同他们说，父子因缘到此为止，因缘是前生的事。我很抱歉，没有钱给你们，只能送你一张文凭，你从此也不用当我是你的父亲，我是公仆，路死路埋，不用你孝顺。

如何了生死

“文殊师利又问：生死有畏，菩萨当何所依？”这是一个大问题。人生都在怕中过，今天怕明天，年轻怕老了，老了怕死。最大的问题是怕死，死了到哪里去？ 生又从哪里来？ 刚才讲了个四川土话：“劝人出钱如钝刀割肉”，四川人风趣的话很多，他们还有句土话：“除死无大事，讨饭到了家。”人生除死以外再没有大事，穷到了去讨饭，是穷到家了，没有再穷的了。如果讨饭都讨不到，那就是第一句，就是死嘛！ 这句话比皇帝的气派都大，人生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

生死是大问题，众生在生死中都有恐怖。尤其到断气的时候，几乎没有一个人肯死。这是真的，我看多了。有一次一个老朋友从医院打电话给我，要我去一趟，因为他马上就要走了。我去了，他说，这几年受了你的影响，对生死看得淡了。但还剩下几十万块钱，要我帮他决定是土葬还是火葬。我听了火冒三丈，但硬忍下来了，就告诉他，你学佛几十年，还写了许多书和文章，像是悟了道的，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还这么不通？ 佛说一火能烧三世业，你死了剩几根骨头还要装个棺材运回家乡埋葬，为什么不把这钱用来做点好事？ 当然是火葬嘛！ 他勉强点了头，但是后来还是交代用土葬，把剩下来的钱全部用掉。

唉！ 这种事我看多了，中国人有句老话，“好死不如恶生”，最痛快的死都不愿意干。我常去看临死的朋友，人将死的时候味道很难闻，有股尸气，每次去都是准备生场病的。

文殊师利菩萨在这里问怎么样了生死，学佛的人死后到哪里去。这个问题要详细地讲，起码好几个钟头。真得道的人一念空，到死的时候很容易明心见性，中阴身最容易得道悟道。学佛的人常爱讲自己要修好就可以不用来了，我就问，你要到哪里去？ 你有去西方极乐世界的文凭吗？ 能不能去得了，拿不拿到入境签证，还是问题。你能念佛念到一心不乱，那还有希望，否则这入境签证批不批就难讲了。对不念佛的人，你死了不来，不来是去了哪里？ 所以叫你们修白骨观，作空观，你修得成，到时一脱离身体，一空灵马上认得，就定住了。几千年几百年不来，在这里定住很舒服，那是可以。没有这本事就不行了。不过大乘菩萨还不住在这样空灵的境界。现在根本的题目来了。

“维摩诘言：菩萨于生死畏中，当依如来功德之力。”这个话是密宗了。从表面文字看，是说菩萨于生死中，靠如来的功德力量来接引。佛当然是会接引你的，但你平时不烧香，靠临时抱佛脚是没有的。万一如来正巧感冒了，没能来接引你，那你去哪里？

什么是如来？ 这就要注解了。你们念过《金刚经》的，如来代表一切众生、一切佛的自性本体，“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不来不去，不增不减，不生不死，如如不动，当下即是，是如来境界。你没有功德成就，就做不到如如不动，就空不了。所以，了生死要依自性如来，不是靠释迦牟尼佛、阿弥陀佛。“当依如来”，这如来一方面是代表佛的名号，所有的人成了佛都是如来，另一面是代表自性。了生死要依自性，自己的生死自己了。功德不是出钱布施，而是自己明心见性，修持到了，福德智慧就成就了，才可以了生死。

因此你可以了解，真正了生死非大彻大悟不可。往生西方极乐世界不是大彻大悟，是去留学的，因为那边有几位大师：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大势至菩萨，他们昼夜都在授课，去了是跟他们修习，还是要等你功德到了，见到自性如来，才算成就。

“文殊师利又问：菩萨欲依如来功德之力，当于何住？”文殊师利菩萨真厉害，一步步追问。要了生死必须见到自性，既然要见自性，“当于何住”？ 住就是定。大乘不讲定，讲住，是停留的意思。你们虽然没有开悟，但是能不能回答“当于何住”？ 没有人回答？ 太谦虚了，我帮你们答：“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可是维摩居士的答复不用《金刚经》的说法。

“答曰：菩萨欲依如来功德力者，当住度脱一切众生。”他说，应该住在什么境界呢？ 是住在度一切众生境界。这同《金刚经》有什么两样？ 《金刚经》讲：“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对不对？ 六祖在《坛经》上也告诉你，众生要“自性自度”，自己起心动念，乃至自己身上的细胞细菌，都是众生，都使他处在同于空的境界，见到空性。

“又问：欲度众生，当何所除？”文殊师利菩萨又问了，要度心中一切的众生，应当除去什么？

“答曰：欲度众生，除其烦恼。”你们天天课诵都念“自性众生无边誓愿度，自性烦恼无尽誓愿断”，只有自救，没有佛菩萨可以帮忙你的。

“又问：欲除烦恼，当何所行？”文殊师利菩萨又问，要断烦恼应该修行什么法门？

“答曰：当行正念。又问：云何行于正念？ 答曰：当行不生不灭。”当下就是，不是很明白吗？ 我们这儿有位张居士，他写了一篇文章《传佛的心印——维摩居士》，我特别欣赏，是别人没有写过的。

“又问：何法不生，何法不灭？”文殊师利菩萨又再追问，怎么样叫不生？ 怎么样叫不灭？

“答曰：不善不生，善法不灭。”维摩居士慢慢有点向边上走了，只好方便度众生。不善的念头就是恶念，不生。善念头就是正念，不灭。这就是六祖《坛经》所说的无念法门。我们一再说过，无念不是没有思想，无者是无妄想，就是这儿说的“不善不生”。念者是念真如，就是“善法不灭”。

“又问：善、不善孰为本？”文殊师利菩萨又问，善与恶的思想来源谁做了主，哪儿是根本？

“答曰：身为本。”善念恶念是从你现有生命的身体上来。

“又问：身孰为本？”那身体又是以什么为根本呢？

“答曰：欲贪为本。”身体是由男女两性欲念而生，这一路是从问生与死，讲到生命的来源。

“又问：欲贪孰为本？”这个世界是欲界，其中的万物不论人、昆虫、植物、矿物都是阳阴两性的欲念来的。所以他要问，贪欲的根本是什么？

“答曰：虚妄分别为本。”还是由思想观念来的，思想观念是空不了，永远空不了。

“又问：虚妄分别孰为本？”你们同学要问问题就要这么问，一步一步追。

“答曰：颠倒想为本。”颠倒妄想是虚妄分别的根本。

“又问：颠倒想孰为本？ 答曰：无住为本。”刚才提出来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我们的思想是不停留的，无所住。所以你们打坐时拼命想把思想停住，这真是吃饱了饭没事做。思想要你去停它的吗？ 是它来停你，知道吗？ 我们活了一辈子，哪个思想留得住的？ 你办桌酒席、拿个钩子去钩，思想都留不下来的！ 每个念头就像我讲话一样，讲过了就没有。你坐在那边，来个思想怕什么？ 它根本不会留在那里的，本来无所住，要你去空它干什么？ 自性本空，不是你去空它，是它来空你，本空嘛！ 你想空就已经不空了，你有这个念头就是颠倒妄想。你不要求空，也不要求不空，思想本来空你的，它不会留在你家里，所以你可以很安详，当下即是嘛！ 要通这个道理才是。

“又问：无住孰为本？ 答曰：无住则无本。文殊师利，从无住本，立一切法。”维摩居士对文殊师利菩萨毕竟客气一点，如果是对阿难或是舍利弗，可能就要骂“咄！”了。“无住则无本”，告诉你无住，空。空还有个本吗？ 他接着告诉他，一切法本来无住。

所以你说《地藏经》念一千遍了，放在哪里啊？ 你说每天念一万声佛，是放在保险箱还是存银行了？ 本来无住啊！ 如此功德遍一切处，也无功德可得，是名真功德。

这一段好好去体会，学禅、学密、学什么都到了家了，是佛法最中心处。

现在到了有名的“天女散花”这一段。

天女散花黏罗汉

“时，维摩诘室，有一天女，见诸天人闻所说法，便现其身。即以天华，散诸菩萨、大弟子上。华至诸菩萨，即皆堕落，至大弟子，便着不堕。一切弟子神力去华，不能令去。”

中国本土也有类似的天女故事，唐代有位李长者李通玄，他是唐太宗的后代，是皇族身份，他没出家，但是也没有在家，是完整注释《华严经》的第一人。他带着《华严经》和纸笔墨，到山中找个地方写注，碰到一只老虎伏在地上，他跨上虎背，老虎载他到了个山洞，他就住进山洞里写，日夜有两个天女轮流送饭给他，为他点灯。还有一位道宣法师，在终南山上住茅棚，也是天女供养。《高僧传》上这一类记载很多，道家也有这类的记载。

维摩居士房间里有天女，平常是隐形的。这个时候，维摩居士房中的天女出现，就在空中散花了，当然不是人间的兰花梅花，是天花，不是传染疾病的天花。天花洒在菩萨的身上都黏不住滑落下来，而在声闻众的大弟子，例如大迦叶、阿难、舍利弗、目连尊者等，花就黏上身了。这些弟子们就慌了，花黏在出家人身上犯戒，也不好大动作把花抖下来，否则又犯了威仪戒，真不知如何是好。有神通的使尽神通，练气功的就发功，但是都没有用。

“尔时，天问舍利弗：何故去华？ 答曰：此华不如法，是以去之。”这时有天女就问舍利弗，为什么想要除去身上的天花。他回答，出家人不好戴花。像我们小时候唱的：女人戴花，观音菩萨;男人戴花，乌龟王八。

“天曰：勿谓此华为不如法，所以者何？ 是华无所分别，仁者自生分别想耳。”天女告诉他，你不要这么想，为什么？ 这不是世间的花，没有香臭、美丑、善恶的分别，你觉得戴花犯戒，是你自心分别，唯心作用。

“若于佛法出家，有所分别，为不如法。若无所分别，是则如法。”天女继续教训这些声闻弟子，你们跟佛出家学佛法，起分别心就不是佛法，修到无分别心才是真正佛法。起分别妄想才是犯戒，就不如法，没有分别妄想才如法，才算是守戒。你们受过戒的，尤其要注意。

讲到这里，想起当年有位西藏来的法师，我们一同去一位居士家中。到吃饭时间，居士想起没有为法师准备素菜，这位法师就说，出家人无所分别。他意思是没关系的，也是可以的。他的确是可以这么做的。第一，他是西藏来的密宗法师，习惯上可以的。第二，他的修持的确到了这个境界，别人不能。

“观诸菩萨华不着者，已断一切分别想故。”菩萨大都是在家人，出家人天天早晚所礼拜的都是在家人，众菩萨中只有地藏王菩萨是出家相，百千万亿菩萨都是现在家相，身上还穿的戴的一大堆宝物。罗汉相就拘谨多了。《维摩诘经》讲的是不二法门，真正佛法不分出世入世。但是宗教界却把出家和在家分别得很开，不通到了极点，这是六通之外的第七通，叫不通。还有，大部分的佛经注释是居士写的，像李长者、傅大士，现代的欧阳竟无，他们今天还在的话，恐怕也要挨出家人的批评。菩萨身上不黏天花，因为菩萨断了分别妄想。

“譬如人畏时，非人得其便。”例如人有害怕的心理，就容易被鬼所魔。所以人如有正气，没有恐惧心，连鬼也奈何不了他。前天本院有位出家同学回乡下，在山中追随一位比丘尼师父，她写信给我说到这位师父，一人住在山洞中几十年，没有什么高学历，是真修行人，连鬼都被她吓跑了。人如果怕鬼，一定有鬼，你给这种非人有隙可乘，它就来了。你正气一来，它就没了。我一辈子想看鬼都看不到，遗憾之至。当年我有一个同学说他住的地方有狐狸精，晚上连人带床都给抬出去了，讲得活龙活现。另一个同学武汉大学来的，身患肺病，就自告奋勇去住他的房间，反正自己有病，狐仙来了就跟它走。但是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你不怕它，它无机可乘，就是这样。

“如是弟子畏生死故，色声香味触得其便也。”如果怕生死，怎么了生死？ 好看的要看，好听的要听，好吃的要吃，连生都了不了，怎么去了死？ 碰到外面一个境界你就动念，贪瞋痴就起了，受了六尘六根干扰，怎么了生死？

“已离畏者，一切五欲无能为也。”无恐怖心者，一切境界就不能动摇他。五欲就是大魔，色声香味触者，大五欲是也，另有小五欲，是笑视交抱触。“已离畏者”，正气浩然，就算在五欲中打滚也没有关系，都魔不到你。

“结习未尽，华着身耳。结习尽者，华不着也。”“结习”首次出自《维摩诘经》，此后在中文中就经常用到。修到阿罗汉境界，虽然能不动念了，但是那个根根没有断，是压制住的，那个叫“结习未尽”。像男罗汉碰到女性，想看而又不敢看，愈是如此，心中已动念了。倒是菩萨境界就算盯着看，反而没事，因为他见而不见。结习未尽，所以天花黏身，大菩萨结习已尽，所以花不黏身。

《老残游记》有首诗好极了，其中一句：“刹那未除人我相，天花黏满护身云。”有时我起了烦恼，发了脾气，就想到这句诗，自己是天花着身了，就笑一笑。

这一段天女散花，最重要的就是“结习未尽”。结习就是《俱舍论》的八十八结使，一点点根不刨掉，结使就没有断除。

《维摩诘经》代表的是佛法中心的解脱法门，学佛目的在如何求解脱，怎么样才能解脱生死、解脱烦恼、出离三界、找到自己生命的本源。本经对解脱法门说了很多，但是本经最重要的秘密是有几个重点：成佛不在于出家或是在家，没有出入之分别，能解脱者在世间能解脱，出世间也解脱。出入自如才是自在，否则永远得不到自在之身，所以叫不二法门，没有出家在家、出世入世之别。

维摩居士的方丈大小房间中，可以容纳三千大千世界，容纳那么多的人和那么多巨大的座椅，没有时间和空间的分别。一千多年后玄奘法师的传记《慈恩传》，就记载玄奘法师亲自到维摩居士的方丈房间的经历，我们前面讲过了。我们人人都有方丈之室，你自己找不到，找到了就成功了。

天女散的花，掉在大菩萨身上都落了下来，唯有落在声闻众的弟子们身上就黏住了。这是什么花？ 花有很多的，有名利之花，有男女爱欲之花，等等。天女后来告诉舍利弗，天花着身是因为这些弟子大阿罗汉们的结习未尽。他们虽然有修持，但是阿赖耶识的根根没有刨掉，结使的余习没有去掉。我们前面讲过有位禅师看歌女跳舞的公案，禅师说：“禅心已作沾泥絮”，他的境界已经是天花不着身了。

另外一个公案，一位老太太供养一位禅师三年，有一天，老太太叫帮禅师送饭的女孩故意坐到禅师身上抱住他，看他的反应。女孩照做了，禅师动都不动，只说：“枯木倚寒岩，三冬无暖气。”表示自己毫无欲念，这境界好吧？ 但是天花落在他身上还黏不黏着？ 还是会黏的，因为他的欲念是修持工夫压住的，余习未断。所以老太太知道了之后，恨说自己三年白供养了一个痴汉，就把茅棚烧了，赶走禅师。这是为什么？ 难道老太太想要法师破戒？ 参参看这公案！ 称为公案是因为天下的人都要了解。

再有一个公案，有位禅师去向一位居士化缘，这位居士不简单，已经大彻大悟了。居士就开条件，要能回答得了就供养，他问：“古镜未磨时如何？”过去镜子是铜做的，没有打磨的古镜当然不能照了。禅师答：“黑如漆。”再问：“古镜已磨又如何？”禅师答：“照天照地。”这答案听起来很好啊，可是居士立刻摈斥禅师。你看这回答哪有错呢？ 这就是禅宗。禅师吃了棒子，现在话是说他吃瘪了，不是用香板打人。他回去用功，三年后又来了，居士就再问他这两句话，他答：未磨时是“此去汉阳不远”，既磨后是“黄鹤楼前鹦鹉洲”。好！ 居士立刻供养他。这是什么话呢？ 你懂也好，不懂也好，这就是禅。

这三段公案与天花着身都有关系。还有件事，相传是禅宗的起源。有一天释迦牟尼佛拈起一枝花，望向弟子们，众人皆不明白佛是什么意思，只有迦叶尊者破颜微笑，破颜是讲原本严肃的面孔化成微笑。佛就宣布把正法交付给迦叶尊者。所以禅宗的起源是一朵花，这个花和天女所散的花是不是同样的花？ 这是个很重要的关键。注意啊！ 这些公案我可没有说答案啊！ 不要说我为你们作了结论，那我是会去法院告你的。可是你们诸位要去找答案。

天女说解脱

“舍利弗言：天止此室，其已久如？”舍利弗挨了天女的训，就转了个话题，他问天女来到维摩居士的房间有多久了。

“答曰：我止此室，如耆年解脱。”这是禅宗式的答案。耆年是年高德劭的人，就是老前辈之意。我们知道，舍利弗虽然皈依佛，他年纪比佛大，佛三十二岁出世弘法时，舍利弗已五六十岁了。他早就出家在外面当人家的老师了，在印度称沙门，是对离家修道者的通称。佛教出家称比丘，本来不混用的，但是后来翻译成中文却不分了。舍利弗皈依佛之后，就带了自己的弟子一起过来。迦叶尊者、目连尊者也是同样情形。这些在经典上少有提及，但是在律宗部分就有详载。

天女在此尊称舍利弗为前辈，舍利弗问她在这边多久了，她回答说，同您老前辈得道的年龄是一样的。舍利弗究竟解脱了没有，在本经看起来还是个问题。天女答得很巧妙，您得道有多久了，我就在这儿有多久了。

“舍利弗言：止此久耶？”舍利弗就再问，那么天女你在这儿有很久了吧？

“天曰：耆年解脱，亦何如久？”天女又刮他一次胡子，请问前辈得道也很久了吧？

“舍利弗默然不答。”舍利弗没办法接下去了。

“天曰：如何耆旧，大智而默？”天女就差点没把舍利弗连眉毛都剃了，问舍利弗，前辈是有大智慧的人，为什么不说话呢？

“答曰：解脱者，无所言说，故吾于是不知所云。”这句话说明舍利弗只是在“理”上解脱，而“事”上的解脱，至少在当时还没有做到。我为什么这么讲？ 这从经典上很难看出来，研究戒律才知道，舍利弗虽然得道了，晚年身体很不好，这就成问题了。中国近百年来，研究佛学的人不大管经典，而钻研戒律，因为这上面很实际。舍利弗的答话是说，得了道的人是“言语道断，心行处灭”，无话可讲，佛说“不可说”，所以他没话讲。这“不知所云”成语也是源出自《维摩诘经》，又是鸠摩罗什法师所创作的中国佛教文学的名句，现在成了骂人的话，指人说话没有中心，不知道在讲些什么。

“天曰：言说文字，皆解脱相。”天女的回应刚刚和舍利弗的观念相反。不说话就解脱了吗？ 说话同样是解脱啊！ 再进一步，说与不说都是解脱，为什么落入一边去了？ 落入一边的人，在禅宗祖师来讲是“担板汉”，背了块板走路，只看到空，没有看到有。舍利弗的答话犯了逻辑上的错误，马上被天女抓个正着。

“言语”就是“文字”，心中的念头经过嘴巴表现出来就是言语，其实和思想是一个东西，如果用文学表现出来，就叫做文字。

“所以者何？ 解脱者，不内，不外，不在两间。文字亦不内，不外，不在两间。是故舍利弗，无离文字说解脱也。”天女自问自答，真得解脱了是既不在内，也不在外，也不在中间。明心见性得道了，心在哪里？ 不在内，不在外，也不在中间，无所在，也无所不在。同样的，文字也不在内，不在外，不在中间。比如写一封信，要表达自己的思想，当写成白纸黑字了，这文字是你吗？ 不是你，那是文字，同你不相干。你说不相干，我读了你的信，你的感情、你的思想就在纸上，不能说没有你。但是文字与你当下即空，信写完了，虽然有文字痕迹，你的念已空了，是不是？ 所以，舍利弗，你不要落入一边，认为说话就错了。说话就是解脱，言语本空，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这一句话说了当下就没有了，不要你去空它的。你要去空它，就是妄想了。

“所以者何？ 一切诸法是解脱相。”什么理由？ 一切世间出世间法，它当下本是解脱的，你想作工夫求解脱，就着相了，就不算解脱。

上面这一段讲解脱，非常重要，是一切精要所在，自己用功不论修密宗还是显教，你记住，一切诸法是解脱相。

“舍利弗言：不复以离淫怒痴为解脱乎？”出家的同学们要更加注意了，佛涅槃后，佛弟子以戒为师。戒有好几种，例如比丘、比丘尼戒是规规矩矩的，称为“别解脱戒”。那么中国佛教用的四分律、五分律、十诵律又有什么差别？ 这是佛的弟子们后来分了宗派，各个对戒律的不同见解。唐代的律宗确定了中国的比丘、比丘尼戒是依四分律。至于菩萨戒，中国用的是《梵网经》的菩萨戒，在西藏的菩萨戒，是依《瑜伽师地论》弥勒菩萨的传承为本。

这些学问研究起来很大，但是所有比丘戒的第一条是戒淫，菩萨戒第一条戒杀，中间差别意义大得很。鸠摩罗什法师所翻译的其他经典都是“贪瞋痴”，唯有在《维摩诘经》中用“淫怒痴”，为什么？ 这是个大问题，牵涉到翻译的历史背景观点。

大家知道鸠摩罗什法师的故事，中国为了请他来，灭了两个国家，这是世界文化史上从来没发生过的。鸠摩罗什法师到中国时已三十二岁，中国已经改朝换代，前秦亡了，姚兴立了后秦。当时曾有西域一位大阿罗汉对鸠摩罗什法师的妈妈预言，鸠摩罗什法师有佛的相好，如果到三十六岁仍不婚，可即生成佛，若结了婚，也是佛门龙象。姚兴迎到了鸠摩罗什法师，就有了那种希特勒式的优生学想法，非要他留个种子下来不可，就硬派了十二个宫女陪侍他。

鸠摩罗什法师究竟有没有成婚我们不知道，但是当时跟着他的和尚有些也想有样学样，被鸠摩罗什法师看在眼里。一日，鸠摩罗什法师就请所有的和尚来吃面，但是面碗里盛的是针，没人敢吃，只有法师把碗端起来把针吃下去了。他显示要有这样的本事，才可以另当别论。这是有名的“罗什吞针”故事。

西藏第五代达赖喇嘛，是人王而兼法王，是转生的活佛。到了第六代达赖喇嘛，就有许多风流韵事，我们在前面也提过一些。曾缄有诗就说：“罗什吞针不讳淫，阿难戒体终无碍。”前一句就是引鸠摩罗什法师的典故，后一句出自《楞严经》开头，阿难受摩登伽女引诱的一段。

天女讲，一切诸法都是解脱相，舍利弗觉得诧异，就问：难到修行不用离开淫、怒、痴也可以得道解脱吗？ 换句话说，不用出家也能成佛吗？

“天曰：佛为增上慢人，说离淫怒痴为解脱耳。若无增上慢者，佛说淫怒痴性，即是解脱。”这里很严重了，尤其年轻同学，千万不要曲解经典原意，不要拿这句作招牌就去放肆，你没有吞针的本事的。贪瞋痴慢疑是我们生来就有的业习种性，贪瞋痴你们都了解，慢是我慢。现在都讲人要有自尊心，这是漂亮的名词，实际上就是我慢。不要说人，连动物都有我慢的，“螳臂当车”讲的就是。自尊心的反面是自卑感，但是天下没有人有真正的自卑感，所谓自卑感是傲慢的反面心理。你们懂这个心理吗？ 因为很傲慢，格老子，我还怕你吗？ 暂时让让你罢了。看起来内向的人都是傲慢的，都有自卑感的。有自卑感的人都是很傲慢的，这逻辑就是这样。脾气大的人往往自卑感重，特别怕被人看不起，习气就如此。

我慢是众生的通病，我疑也是众生的通病。如果没有我疑的习气，一读《维摩诘经》就成佛了。凭“一切诸法是解脱相”这一句就成佛了。你读了《维摩诘经》，道理懂了，自己想这不过是理论，到底还没有证到，对自己就多疑。

再回来讲什么是增上慢，慢心是本有的，因为外缘而更加骄慢。学问好的人就觉得自己了不起，这是学问的增上慢。年龄大了看不起年轻人，是年龄增上慢。有了钞票，就有了钞票增上慢。那么又穷又丑又孤苦的人，应该没有增上慢了吧？他有的。格老子，我穷到了极点，谁都不在乎！ 还是增上慢。

天女回答舍利弗，佛是为了增上慢的众生，说一个方便法门，要先处理了淫怒痴才能得解脱。但是对没有增上慢的众生，淫怒痴即是解脱。后面这句话对不对？ 你们点头的人慢一点，淫怒痴不是解脱，淫怒痴“性”，即是解脱。不要漏了这个“性”字。这是说淫怒痴的本体即是解脱，淫怒痴和慈悲喜舍都是一念的变化，淫怒痴这一念翻过来，即是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又翻过去就是淫怒痴，是一体的两面。比如说水泡了茶，汁就成了茶，水酿了酒就不是水了，但是茶和酒的自性还是水。所以淫怒痴是一种心理行为的变相，佛并不是说淫怒痴即是菩提。差一个“性”字就完全不同。这个字掉不得的，掉了这个字你就要掉下去很远喽！

天女说一乘佛法

“舍利弗言：善哉！ 善哉！ 天女，汝何所得？ 以何为证？辩乃如是？”“善哉善哉”在佛经里常用，但不是鸠摩罗什法师的创作，首先出自《列子》。善哉就是“好的”，是赞叹之词。舍利弗对天女说，你究竟得到什么境界，可以如此辩才无碍？

“天曰：我无得无证，故辩如是。所以者何？ 若有得有证者，则于佛法为增上慢。”天女说，我什么都没有，因此能说。若是觉得自己得到了证到了什么，就是增上慢。你们今天打坐坐得不错，就觉得有工夫了，然后看不起别人，怎么半小时都坐不住？ 这就犯了增上慢，是犯菩萨戒，还不是比丘戒，很严重的。有任何一点看不起别人、批评别人的心理，早就犯戒了。“自赞毁他”是菩萨戒第一条大戒。有的人只自赞而不毁他，这也不行。真有学问的人，反而变得很平凡，“学问深时意气平”，不觉得自己了不起，如果不意气平，那就是半罐子水了。世法、出世法都一样。真得道的人，决不会觉得自己有所得、有所证。

“舍利弗问天：汝于三乘为何志求？”舍利弗再问天女，于声闻、缘觉、大乘三乘中，你想走哪个路线？

“天曰：以声闻法化众生故，我为声闻。以因缘法化众生故，我为辟支佛。以大悲法化众生故，我为大乘。”天女说她不一定走哪个路线。

“舍利弗，如人入瞻卜林，唯嗅瞻卜，不嗅余香。”瞻卜林是檀香林，一个人进了瞻卜林，只闻到瞻卜林的香。

“如是，若入此室，但闻佛功德之香，不乐闻声闻、辟支佛功德香也。”同样道理，到了维摩居士的丈室，就没有三乘大小的差别，只有一乘佛法。

“舍利弗，其有释、梵、四天王、诸天、龙、鬼、神等入此室者，闻斯上人讲说正法，皆乐佛功德之香，发心而出。”释不是指出家人，是帝释，欲界忉利天的天主，道家观念中的玉皇大帝。梵是清净的意思，此地是指色界大梵天的天主。四天王是欲界中最低层天的天王。诸天是二十八宿的天人。这等等的天人，能有此因缘、功德、智慧进入这个丈室，做了居士的入室弟子，都闻到佛的一乘正法功德之香，都发出了大乘心。换言之，没有小乘的众生，都是大乘根器。

“舍利弗，吾止此室十有二年，初不闻说声闻、辟支佛法，但闻菩萨大慈大悲，不可思议诸佛之法。”天女告诉舍利弗，自己在此丈室十二年了，没听过维摩居士说过小乘法门，说的是佛法正统一乘道。《法华经》也是一乘道，没有三乘之分。

维摩丈室八特点

“舍利弗，此室常现八未曾有难得之法。”天女现在告诉舍利弗，维摩居士的丈室有八个特点。这个八同唯识的八识、显教的八正道、净土宗《阿弥陀经》的八功德水，都有关联，要好好参究。

“何等为八？ 此室常以金色光照，昼夜无异，不以日月所照为明，是为一未曾有难得之法。”这个房间中常发金色的光。我们来用世间法研究，但是也没有离开佛法。人脑中动什么念头，现代科学已经可以用光照得出来了。思想非常纯净的人，照出来是青蓝色带金色的光。《维摩诘经》尚未传到中国之前，中国不说“方丈”而说“方寸之地”，指的是心，比较一下这两个，就大概了解了。

维摩居士的丈室中，不分昼夜都放金色的光，不靠日月去照的，这是什么光？ 是自性的心光。在禅宗来讲，得了初关开悟的人就应该有自性心光。到了这个境界，有三种现象一定出来的：第一，身轻如叶，不用修白骨观，一身的骨节都软了，妄想杂念习气也柔软了。第二，昼夜常明，白天夜里都没有昏沉，都在光明中。第三，夜睡无梦，因为醒梦一如。你修行到达什么程度，用这个测验一下就知道了。

“此室入者，不为诸垢之所恼也，是为二未曾有难得之法。”第二个特点，到了这个房间能够成为入室弟子，换言之，真正能证悟到(不是理解到)心地法门，就没有一切世间的染污烦恼。人到了这种境界，古人有名言形容：“烦恼无由更上心”，想故意造一个烦恼都不可能的，即使他在喜怒哀乐中，也都没有烦恼的。

“此室常有释、梵、四天王、他方菩萨来会不绝，是为三未曾有难得之法。”第三个特点，到了这个房间，随时与三界天人及其他国土菩萨息息相关，时通往来。

“此室常说六波罗蜜、不退转法，是为四未曾有难得之法。”第四个特点，在这个房间里，都是讲大乘第八菩萨地的境界。到了八地以上，都到了离戏的境界，什么是离开一切戏论？ 禅宗祖师们讲“离四句绝百非”，四句是：空、有、非空非有、即空即有。《心经》上说：“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也是四句。在禅宗，真到了离戏，才是破初关，也叫做破本参。当你还在用功、参话头，是算专一瑜珈的境界。话头破了，不用自用，功行自然现前，才到了“离四句绝百非”、离戏的境界。但是，还没有到家。

“此室常作天人第一之乐，弦出无量法化之声，是为五未曾有难得之法。”第五个特点，我们只有在文字上跟诸位报告了，因为是很难理解的。这房中常常听到非人世间的天人音乐，就是庄子所说的天籁之音，而这音声自然会说佛说法说僧，“弦出”是弹奏出的意思。你们打坐用工夫到某个程度，耳中会听到音声，或者是音乐声，或者是对你在说话(甚至有时还很灵验)。这时你可不要着相，一着相就成了神通的弟弟——神经了。这时极需要知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要一概不理，这是用功的境界，不是天耳通，也不是天乐之音。真正天籁之音，要到了大般若智慧的境界才算，到了初禅和二禅自然会露消息。诸位要好好修定，小乘的禅定是非常重要的，没有这个基础你不用去学禅宗。

“此室有四大藏，众宝积满，周穷济乏，求得无尽，是为六未曾有难得之法。”第六个特点，不是功德圆满的人是做不到的，这个房间什么都没有，可是任何的金银珠宝顺手一抓就出来了，要多少有多少。所以维摩居士可以不断地布施，比中国传说中的聚宝盆还要厉害，都是我们大家最希望的。这是做得到的，但是要多生累世不断地布施，才有可能有如此的果报。

“此室释迦牟尼佛、阿弥陀佛、阿閦佛、宝德、宝炎、宝月、宝严、难胜、师子响、一切利成，如是等十方无量诸佛，是上人念时，即皆为来，广说诸佛秘要法藏，说已还去，是为七未曾有难得之法。”第七个特点，在这房间中，维摩居士心中一念，要请哪一尊佛来说法，就请得到那一尊佛，来此说法完毕就送客。这太方便了。

“此室一切诸天严饰宫殿，诸佛净土，皆于中现，是为八未曾有难得之法。”第八个特点，如要西方阿弥陀佛极世界净土、东方药师佛琉璃净土、或者任何一个佛的净土，只要一念，就都呈现在这房间中。

维摩居士的丈室，所有这八种未曾有难得之法，我们也都有，因为我们没有证得，就翻不过来。翻得过来，这方寸之间就都具备。所以六祖告诉我们，“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一切都具备。

“舍利弗，此室常现八未曾有难得之法，谁有见斯不思议事，而复乐于声闻法乎？”所以天女对舍利弗说，这房间有这样八种难得的功德，有谁在这里见识过这样的境界之后，还会愿意去修小乘呢？

女转男的问题

下面开始要讲到女人相的问题。世界上一切的文化和宗教，从古至今都是重男轻女的。到了近世的西方文化演变，尤其是美国代表了西方文化一个很重要的环节，稍稍开始有点不同，男女好像变得比较平等了，其实也不见得。有趣的是，许多宗教虽然重男轻女，但是到最后还是归到女性身上去了。像道教最后最大的是瑶池圣母，是玉皇大帝的妈妈。天主教最崇拜的是圣母。在佛教，最为大众所依的观世音菩萨，是以女身度众生的。这都是代表了母爱。

佛法素来讲平等，但是在戒律和规矩上，对女性还是有等差的，有平等中的差别。尤其是讲到修行，女性就必须先修到能够转成男身，才能成佛。一般素来是这么说，唯一不同的，有几本经典，一是《维摩诘经》，还有一本是很少见的《佛说月上女经》，以女身而成佛，与释迦牟尼佛问答，为佛所默然认可。第三本经是唯识法相宗最重视的《胜鬘夫人经》。这几本经真正讲到男女平等。

现在回到《维摩诘经》舍利弗和天女之间的问答，这些就不用一字一句地解释了。

“舍利弗言：汝何以不转女身？”舍利弗问天女，既然这么高明为何不转女身？

“天曰：我从十二年来，求女人相了不可得，当何所转？”天女答，你问得好，我以十二年的时间，研究自己身体是不是女人，我找不出来自己是女身，要怎么去转？ 你们在座的女同学，可能连十二秒都不要，就知道自己是女身。这“了不可得”，也是首见于《维摩诘经》，其后被禅宗祖师所常用。

为什么提十二年？ 这是一个秘密，普通讲修行成佛要三大阿僧祇劫之久。肉身要成就，老老实实去修，一步都不走错，一点都没有障碍，要十二年才能转变色身。不是一定女转男身，那个是很难的，但是可以转成童身，七八岁的小童之身。你中间有一步走错了，就要重新来过。

道家修持讲百日筑基，一百天的基础要打稳，但是多数人都办不到。百日筑基之后，第二步是十月怀胎，用温养的工夫来长养圣胎。再其次要三年哺乳，九年面壁，差不多也要十二年。我算过这个账，我们从六岁开始读书，如果念了十二年书，还没入大学，也就可能找不到什么理想的工作。假如修道十二年可以成仙，还是这个比较划算。百日筑基是很困难的，我们学佛的人不讲这一套，但是我们讲戒定慧，能入定一百分钟都了不起了，不要说一百天，这个基础都没有的话，所有佛学理论都是空谈。

再从现代新陈代谢的观点来看，我们的身体大约每十二年，内外细胞就全部换过一次。中国传统文化每十二年称一纪，一世是三十年，到了现代，把这两个字合起来成为了“世纪”，根据西方观念，一世纪就是一百年。十二年一纪是太阳系统一个转变的周期，一年又有十二个月。十二这个数字的学问很多，需要专门作一个课题讨论，我们就此打住。

“譬如幻师化作幻女，若有人问：何以不转女身？ 是人为正问不？”天女回答，比如变魔术的人变出一个女人，假使有人问这化出来的女人为什么不转成男人，这问得对吗？

“舍利弗言：不也，幻无定相，当何所转？”舍利弗答，不可能，一个假的、幻化出来的女人是不能转的。依佛法说，我们的肉体是幻化不实在的，是无常的，无常就是不会永恒存在的。无常是对现象会变去而言，而《易经》所说的变化，是指宇宙永远不停地在变的原则，这两者略有不同。

“天曰：一切诸法，亦复如是，无有定相，云何乃问不转女身？”天女说，世间万法也都是无常，没有定相，为什么你眼中的我一直是女身？ 我看你却不会永远是男的，为什么你还问我怎么不转女身？

讲到这里，我要回答有位同学几天前提出的一个问题，中国禅宗的丛林制度还是依佛的戒律，是重男轻女，因此禅宗同其他宗派大寺庙的规矩一样，没有比丘尼当方丈的。过去没有比丘、比丘尼合住的庙子，丛林就更不可能了。比丘尼庙子的方丈，还是由比丘挂名出任，但他本人不来。比丘尼的丛林，极少有开堂说法的，所以比丘尼还是要去比丘的庙子听法，听完就走。比丘在天黑无法赶路的情况下，才准许到比丘尼的庙子挂单，但只准在大堂上打坐，不可入寮房。

禅宗有位比丘尼，法号叫末山，她认为自己大彻大悟了，可以当方丈，就开堂说法。这在当时是革命性的一件事，在禅宗语录以外的记载上，很多人像赵州和尚这样的大禅师，对此事都反对，其中有位灌溪和尚就去找末山尼，态度非常桀骜不驯。小尼姑通报了，末山尼就让人去问灌溪，究竟是为游山玩水而来，还是为法而来？ 灌溪答，当然为法而来！ 而且如果问法输了的话，自愿在你的庙上作园头(就是管菜园的)，种菜三年供所有人吃。于是末山即刻开堂，打钟击鼓，召集众人上殿。末山尼升座，就与灌溪展开对话。他们开始说的一些我们就略过不提，灌溪问：如何是末山(末山是地名)？ 答：“不露顶。”这两句话很平凡，末山风景就如此，就是本地风光。但是他们问答之际可没有字字推敲，很自然就出来了，开悟的人文字般若就不同的，可以出口成章。

有僧人曾问夹山禅师：“如何是夹山境？”夹山答：“猿抱子归青嶂岭，鸟衔花落碧岩前”看来是表面风光，讲猿猴抱小猴子的景象，其实是说修道工夫，表示自己已证果，没有男女相了。法眼有首偈子：

理极忘情谓 如何有喻齐

到头霜夜月 任运落前溪

果熟兼猿重 山长似路迷

举头残照在 元是住居西

中间一句“果熟兼猿重”，描写果子熟了，猿猴爬上去摘果子，把树枝压弯了;“山长似路迷”说深山中愈走愈走不到底，山路崎岖，常常怀疑自己可能走错了路。这是讲修证的艰辛，所以真得了一分道果，自己的恭敬心就增加一分，做人做事行为举止就愈恭敬。

末山尼气派大，她说自己已经成就，不露顶了。灌溪听了就再问：如何是末山主？ 就是舍利弗问天女的问题。末山尼就答：非男女相。灌溪跟着问：何不变去？ 末山尼就大声骂，不是神又不是鬼，变个什么？ 灌溪就跪下来拜，等于承认末山尼是大彻大悟了，也规规矩矩地在庙外搭了个棚子，做了三年园头。

这一段是禅宗内讲男女差别比较有名的故事。第二段就比较不那么精彩。马祖的弟子邓隐峰禅师，俗姓邓，他是大彻大悟了的，解脱逍遥非常自在，常常玩些神通。你们同学供舍利子，有时长了一颗出来就大惊小怪，如果碰到隐峰禅师，非被他刮耳光不可。他听见有人求舍利子，就拿把梳子在头上刮两下，就有舍利子掉下来。他临死时还表演了一招，倒立起来涅槃了，而衣袍竟然还贴着身上不会垂下来。他有个妹妹，成就比他还要高，听到哥哥涅槃的怪相，就跑来骂他，生前已经不正经了，走了还要玩把戏，给我站起来！ 邓隐峰禅师居然就倒转回来，站起来再死。

中国历史上有两位还俗的和尚，都影响了一个时代。一个叫刘秉忠，是元朝忽必烈的国师，和耶律楚材一样。忽必烈统一中国时，少杀了很多人，就是这一位还俗的和尚从旁运筹，保住了很多生命。还有一位还俗的和尚叫姚广孝，是明朝永乐皇帝的军师。永乐帝以叔叔的身份，打倒南京的侄子，也就是朱元璋朱和尚的后代。永乐统一了中国，姚广孝也官封太师，他虽然还俗，可是始终并未成婚，也始终没有做官的派头，还是个和尚的样子。姚广孝回家看姊姊，姊姊闭门不见，说自己只有一个出家的弟弟，没有一个还俗的国师，并且誓言永远不相见。这也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就看你们女同学哪天能发心，把这些女性的资料集中起来，编一本女性的《指月录》，这些都是很好的资料。

禅宗记录的女性被问到为什么不转女身时，是用智慧的语言来答复，《维摩诘经》的天女却玩神通了。

“即时天女以神通力，变舍利弗令如天女，天自化身如舍利弗，而问言：何以不转女身？”天女意念一动，用神通的力量，把自己变成舍利弗，而把舍利弗变成了天女，然后问舍利弗，现在你为什么不转女身呢？ 这里，如果你不把它当神通，当做个寓言来看，其中就有两重问题。天女的这种神通是属于自在心通，还不是六通当中的第五通神足通。第六通漏尽通只有罗汉才有。心通是大小乘菩萨修到相当成就的都有，可以概括了六通(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神足通、漏尽通)。但是六通却不能概括了心通。

“舍利弗以天女像而答言：我今不知何转而变为女身。”舍利弗说，我不知道怎么会转变成女身了。这个话你要注意，同生死来去都有关系的。佛教的基础建立在三世因果、六道轮回上，这也是个生死的问题。人怎么生、怎么死，怎么变成男人、女人，这个问题应该先了解。

“天曰：舍利弗，若能转此女身，则一切女人亦当能转。”天女说，舍利弗，如果你能转得了这女身，则世界上一切女人也能转。

“如舍利弗，非女而现女身，一切女人，亦复如是。”像你舍利弗，明明是男人，为什么偏偏现出女身？ 一切女人之所以得女身，或男人得男身，自己是没有办法做主的。如果做得了主，就得道了。

“虽现女身，而非女也。”虽然现女身，这只是形相上的，在本性上是没有男女差别的。当一念不生之时，是完全没有男女相的。换言之，这个肉身，也就是报身，才有男女相的差别。生命自性的法身，是没有男女相的。法身报身都成就了，就可以行千百万亿化身。真正悟道的成就是三身的成就，才是大彻大悟。法身是自性之体，报身是自性之相，化身是自性之用。诸位女同学要知道，真正悟了道，虽然是个女身，但是不是女人。

“是故佛说一切诸法，非男非女。”这是这一段话的结语。

“即时，天女还摄神力，舍利弗身还复如故。”此时，天女(其实是位大菩萨化身)就再用神通力，还舍利弗他原来本相。

“天问舍利弗：女身色相，今何所在？”天女就问舍利弗，你现在又变回男身，那女身的相到哪里去了？

“舍利弗言：女身色相，无在无不在。”这一下舍利弗因受天女接引，于大乘佛法开悟了。他说，所谓男相女相都一样，无所在也无所不在。

“天曰：一切诸法，亦复如是，无在无不在。夫无在无不在者，佛所说也。”自性不在内、不在外、不在中间，无所在也无所不在。明心见性要找的，就是这个“无在无不在”。这一句话首见于《维摩诘经》，现在不只是佛教界，连天主教、基督教讲上帝讲神，也用“无在无不在”。这原因是过去几十年中，他们花了很大力气研究，把佛教和道家思想的要点都翻译过去了，所以就引用上了。因此，你们如果不去研究其他的宗教，一提就说人家是外道，那就很笑话，也不知人家外到哪里。尤其年轻同学有志去国外弘法的，你对人家新的神学用语和观念，还不能不知。人家已经能把佛经上的“无在无不在”用得很好了。

天女引佛所说的“无在无不在”，是佛法中最高的不二法门。前面这一路下来，我们讨论的有几个要点。第一个，是十二年作工夫的问题。第二个，讲生死之间的问题。第三个，罗汉有隔阴之迷，这有三种情形：一是入胎就迷了，二是入胎不迷但住胎迷了，三是入胎住胎不迷但出胎迷了。

我现在再讲一下人的生死的问题，但还只是讲人道，天道、畜生道等是不同的。刚才休息时还有几位道友在讨论，是否能预知死期，要怎么走。有一位说，他已经同意将遗体捐给医院做解剖教学，器官还能再用的话，就移植给需要的病人，这样最不给自己家人添麻烦。原来他还是做生意的办法，当然这样的发心布施是很难得的。

要讲生死的问题会用掉太多时间，我们不能详细讲。人的入胎要有三缘和合，要有中阴身(普通讲灵魂)，还要有男性的精虫和女性的卵子刚好结合。虽说四大本来空的，但人身难得，没成道之前，还非要靠这个身体不可。入胎之际，精虫要和数亿个兄弟姊妹竞争，才能和卵子结合。佛比喻人身难得，如茫茫大海中一只盲龟从水下浮上来时，刚好钻入了一个漂浮在海面上车轮中间的空洞。

人在入胎之际，是中阴身被非常强烈的欲念所吸引，这不是你左右得了的，这个欲念一起，再同这男女有因缘，就被吸引来了，没有空间的阻碍，这就是业力。该成为女性的是受男性(也就是将来的父亲)的吸引，这一刹那就成女胎，成为男胎则是受将来的母亲所吸引。这该生男身或女身，不是你做得了主的。舍利弗在前面说，怎么自己做不了主，忽然变成了女身，就是这个原因。所以我们修道作工夫要随时注意，白天在起心动念处下手，练习做得了主，不要生贪心、瞋心，不要散乱昏沉，不要起慢心，才是修行的第一步。进一步要连在睡梦中也做得了主才算，否则真一点把握都没有。但是你不要去试，你拼命想在睡梦中做主，那一定睡不着，因为你不做主才睡着了。

能在梦中醒中都做得了主，就是一念清明，灵明不昧，修行才能算有把握。这只是讲修行，不是修定，还不算悟道。你们在修行的，不论是什么法门，要知道自己有没有进步，不要来问我。你只要问问你自己，在平常起心动念处能做得了多少主。比如你忽然遇上很大的刺激，心中很烦很气，你看看这个气多少秒、多少分钟可以过，还是几天、几月，甚至几十年都忘不掉。假如你这些贪瞋痴能在几秒钟马上平下去，那已经了不起了。平下去不算，还要做得了主。大乘小乘修行的路线都从这里开始，然后达到般若智慧的成就，才能完全做得了主。这做得了主的境界，就是观自在，真做到了自在。我们修行一定要注意三界天人表，尤其是色界天的有顶天，又名大自在天，那是绝对自在的，是十地以上的菩萨。

生死问题

“舍利弗问天：汝于此没，当生何所？”舍利弗问天女，当你离开了这个世界，会去哪里往生？

“天曰：佛化所生，吾如彼生。”天女答，一切佛的化身怎么生，我就是那样生。在华严境界来讲，一切众生皆是佛的化身，我们都是，没有人是凡夫，也没有人是佛。一切佛，十方三世诸佛，皆是毗卢遮那佛的化身，毗卢遮那佛代表的是法身。你们拿的《梵网经》，其中的主佛，卢舍那佛，就代表报身成就佛，他在《梵网经》中所说的戒，是为千佛而说，所以一切凡夫众生就是千佛的化身。禅宗也提出：“心、佛、众生，三无差别。”

所以我们往好的方面来说，一切众生就是佛的化身。化身是怎么来的？ 这境界就和中国固有文化相同，“生生不已”。以华严境界说，在世间说法的释迦牟尼佛，是毗卢遮那佛的化身，说法的因缘满了，所以化身就涅槃了，是有生灭的。但是他的法身是不生不灭的。《法华经》说佛在说法时，地下涌出多宝如来的无缝宝塔，因为佛的顶礼，宝塔开了，多宝如来在其中，请释迦牟尼佛上来，分半座给他，代表肉身化身各占一半。《法华经》所以是佛法中的大经，因为是修报身成就。我们此身虽然是幻化，但是这个身上也是多宝如来，还有很多用处，修持得好可以做到即身成就。当然这很难的，千古以来能修到报身成就的是少之又少。

禅宗祖师当中，有好几位修到了报身成就，比如临济禅师，他三十多岁时就当大和尚，因为太年轻，怕声望不够，所以有两位已经悟道了的克符和普化禅师，还特意去皈依临济以孚众望。后来等临济成了宗派了，普化要走了，普化就告诉跟随他的弟子，自己要在某日在某地入寂。后来一看去的人太多，就改了一天。结果还是很多跟的人，但是少了一些，他就再改一天。如此改了几次，跟随的人少了许多，他终于决定可以走了，就自己跳进棺材。大家抬起棺材时觉得很轻，一望没有人影，只听到空中传来他平时摇的铃声。他这就是报身有成就的。

“天曰：佛化所生，吾如彼生。”天女说，化身是无往亦无来的，不进也不出。

“曰：佛化所生，非没生也？”舍利弗再问，佛的化身不是此没彼生的吗？ 也就是说在这里入寂了，再去别的世界投胎。

“天曰：众生犹然，无没生也。”天女教训他，一切众生根本没有生的，没有此生彼灭的。

我们这一段插了许多补充，讲得比较零碎。现在总结一下，这一段一个是男女相的问题，一个是生死问题。我们学佛是要了生死，但是一般人有个错误观念，认为了生死就不来了。你不来是要去哪里呢？ 出了三界哪还有第四界？ 你问了了生死还来吗？ “无没生”，无去也无来。诸佛菩萨因为了了生死，所以敢在三界六道中游戏神通，在生死苦海中度人，没有来与不来的问题。

我们错误地以为了了生死的人，他知道时间到了，走了就了了。这不是了生死，而是修持定力很够。所谓了了生死，现生修持得定，晓得从这个肉身走了，要去三界的哪一界、哪一道，自己可以做主。像初果罗汉往生去了欲界天和色界天之间，还要七返人间，才能证得涅槃，还是有余依涅槃。这是了了分段的生死，生死一段一段的，前生、这一世、后一世。本来生命是没有段数，无去也无来，自性本体无所在也无所不在，但是我们没有见到自性之前，要先了分段生死。分段生死了了，变易生死还未了，要到了大阿罗汉境界才了了变易生死。念佛往生西方，还是在分段生死中。了了变易生死，就不是出胎入胎，而是化身。

悟道问题

“舍利弗问天：汝久如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舍利弗再问天女，你还要过多久才会真地大彻大悟成佛？

“天曰：如舍利弗还为凡夫，我乃当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天女说，譬如你舍利弗是已经证了阿罗汉果的，如果哪一天你退位成为凡夫，我就成佛了。因为得道的人不会再退为凡夫，换言之，天女本来已经开悟了，用不着再开悟。因为本来面目个个都是佛。

“舍利弗言：我作凡夫，无有是处。”舍利弗答，我不可能退为凡夫的。

“天曰：我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无是处。所以者何？菩提无住处，是故无有得者。”天女说，我本来没有迷过，何必再求悟？ 什么理由？ 菩提无住处，你想要找个住处就错了。所以要得道是得个了不可得。菩提者觉悟也，不是你去买的菩提子。

“舍利弗言：今诸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已得当得，如恒河沙，皆谓何乎？”舍利弗再问，如果成佛是无所得，那么过去、现在、未来无数成佛的，是得什么？ 这该怎么讲？

“天曰：皆以世俗文字数故，说有三世，非谓菩提有去来今。”天女说，这是为了凡夫俗子而说的，是说法的方便。宇宙没有所谓昨天、今天、明天的时间，没有来去、三世、十方。得了道的没有过去、现在、未来。

“天曰：舍利弗，汝得阿罗汉道耶？”天女再问舍利弗，你是得了阿罗汉道了吗？

“曰：无所得故而得。”舍利弗答，因为我到了“什么都没有了”，无所得，所以佛印证我得道了。这是了不可得，若还有个工夫有个境界，就已经不是了。

“天曰：诸佛菩萨，亦复如是。无所得故而得。”天女说，所以一切诸佛菩萨的得道，同你所答的一样，得个“了不可得”。可是我们打坐学佛的人，都是以有所得心来求个无所得果，因此背道而驰，白忙一场。

“尔时，维摩诘语舍利弗：是天女已曾供养九十二亿诸佛，已能游戏菩萨神通，所愿具足，得无生忍，住不退转，以本愿故，随意能现，教化众生。”这时候，维摩居士这位主人出来讲话了，他告诉舍利弗不要闹了，天女是位大菩萨，过去生已供养过九十二亿佛，资格比你老得多了，随时可以变女相男相，神通境界来去自在。而且他所愿具足，修持到了八地以上的菩萨境界，得无生法忍，不退转了。因为他的愿力同情女性，随时可以现女身，教化众生。

一切法皆是形相，形相不是体。自性的本体没有男女相之别，只要一念放下，自己就忘掉此身是男是女，此中无男女身的。男女相都是人为的。

佛道品第八

尔时，文殊师利问维摩诘言：菩萨云何通达佛道？ 维摩诘言：若菩萨行于非道，是为通达佛道。又问：云何菩萨行于非道？ 答曰：若菩萨行五无间，而无恼恚，至于地狱，无诸罪垢，至于畜生，无有无明憍慢等过，至于饿鬼，而具足功德，行色无色界道，不以为胜。示行贪欲，离诸染着。示行瞋恚，于诸众生无有罣碍。示行愚痴，而以智慧调伏其心。示行悭贪，而舍内外所有，不惜身命。示行毁禁，而安住净戒，乃至小罪犹怀大惧。示行瞋恚，而常慈忍。示行懈怠，而勤修功德。示行乱意，而常念定。示行愚痴，而通达世间出世间慧。示行谄伪，而善方便随诸经义。示行憍慢，而于众生犹如桥梁。示行诸烦恼，而心常清净。示入于魔，而顺佛智慧，不随他教。示入声闻，而为众生说未闻法。示入辟支佛，而成就大悲，教化众生。示入贫穷，而有宝手功德无尽。示入形残，而具诸相好以自庄严。示入下贱，而生佛种性中，具诸功德。示入羸劣丑陋，而得那罗延身，一切众生之所乐见。示入老病，而永断病根，超越死畏。示有资生，而恒观无常，实无所贪。示有妻妾婇女，而常远离五欲淤泥，现于讷钝，而成就辩才，总持无失。示入邪济，而以正济度诸众生，现遍入诸道，而断其因缘，现于涅槃，而不断生死。文殊师利，菩萨能如是行于非道，是为通达佛道。

于是维摩诘问文殊师利：何等为如来种？

文殊师利言：有身为种，无明有爱为种，贪恚痴为种，四颠倒为种，五盖为种，六入为种，七识处为种，八邪法为种，九恼处为种，十不善道为种。以要言之，六十二见及一切烦恼，皆是佛种。曰：何谓也？ 答曰：若见无为入正位者，不能复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譬如高原陆地，不生莲华，卑湿淤泥，乃生此华。如是见无为法入正位者，终不复能生于佛法，烦恼泥中，乃有众生起佛法耳。又如植种于空，终不得生，粪壤之地，乃能滋茂。如是入无为正位者，不生佛法。起于我见如须弥山，犹能发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生佛法矣。是故当知，一切烦恼为如来种。譬如不下巨海，不能得无价宝珠。如是不入烦恼大海，则不能得一切智宝。

尔时，大迦叶叹言：善哉！ 善哉！ 文殊师利，快说此语，诚如所言，尘劳之俦，为如来种。我等今者，不复堪任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乃至五无间罪，犹能发意生于佛法。而今我等永不能发。譬如根败之士，其于五欲不能复利。如是声闻诸结断者，于佛法中无所复益，永不志愿。是故，文殊师利，凡夫于佛法有反复，而声闻无也。所以者何？ 凡夫闻佛法，能起无上道心，不断三宝。正使声闻终身闻佛法，力无畏等，永不能发无上道意。

尔时，会中有菩萨，名普现色身，问维摩诘言：居士，父母、妻子、亲戚、眷属、吏民、知识，悉为是谁？ 奴婢、僮仆、象马、车乘，皆何所在？ 于是维摩诘以偈答曰：

智度菩萨母 方便以为父

一切众导师 无不由是生

法喜以为妻 慈悲心为女

善心诚实男 毕竟空寂舍

弟子众尘劳 随意之所转

道品善知识 由是成正觉

诸度法等侣 四摄为伎女

歌咏诵法言 以此为音乐

总持之园苑 无漏法林树

觉意净妙华 解脱智慧果

八解之浴池 定水湛然满

布以七净华 浴此无垢人

象马五通驰 大乘以为车

调御以一心 游于八正路

相具以严容 众好饰其姿

惭愧之上服 深心为华鬘

富有七财宝 教授以滋息

如所说修行 回向为大利

四禅为床座 从于净命生

多闻增智慧 以为自觉音

甘露法之食 解脱味为浆

净心以澡浴 戒品为涂香

摧灭烦恼贼 勇健无能逾

降伏四种魔 胜幡建道场

虽知无起灭 示彼故有生

悉现诸国土 如日无不见

供养于十方 无量亿如来

诸佛及己身 无有分别想

虽知诸佛国 及与众生空

而常修净土 教化于群生

诸有众生类 形声及威仪

无畏力菩萨 一时能尽现

觉知众魔事 而示随其行

以善方便智 随意皆能现

或示老病死 成就诸群生

了知如幻化 通达无有碍

或现劫尽烧 天地皆洞然

众人有常想 照令知无常

无数亿众生 俱来请菩萨

一时到其舍 化令向佛道

经书禁咒术 工巧诸技艺

尽现行此事 饶益诸群生

世间众道法 悉于中出家

因以解人惑 而不堕邪见

或作日月天 梵王世界主

或时作地水 或复作风火

劫中有疾疫 现作诸药草

若有服之者 除病消众毒

劫中有饥馑 现身作饮食

先救彼饥渴 却以法语人

劫中有刀兵 为之起慈悲

化彼诸众生 令住无诤地

若有大战阵 立之以等力

菩萨现威势 降伏使和安

一切国土中 诸有地狱处

辄往到于彼 勉济其苦恼

一切国土中 畜生相食

皆现生于彼 为之作利益

示受于五欲 亦复现行禅

令魔心愦乱 不能得其便

火中生莲华 是可谓希有

在欲而行禅 希有亦如是

或现作淫女 引诸好色者

先以欲钩牵 后令入佛智

或为邑中主 或作商人导

国师及大臣 以祐利众生

诸有贫穷者 现作无尽藏

因以劝导之 令发菩提心

我心憍慢者 为现大力士

消伏诸贡高 令住无上道

其有恐惧众 居前而慰安

先施以无畏 后令发道心

或现离淫欲 为五通仙人

开导诸群生 令住戒忍慈

见须供事者 现为作僮仆

既悦可其意 乃发以道心

随彼之所须 得入于佛道

以善方便力 皆能给足之

如是道无量 所行无有涯

智慧无边际 度脱无数众

假令一切佛 于无量亿劫

赞叹其功德 犹尚不能尽

谁闻如是法 不发菩提心

除彼不肖人 痴冥无智者

现在开始讲第八品“佛道品”，这一品是讲什么是大乘佛法的正道。中国文化中，一切的最高境界，习惯上用“道”这个字来代表，佛道乃佛之道。

行非道 通佛道

“尔时，文殊师利问维摩诘言：菩萨云何通达佛道？”文殊师利菩萨问维摩居士，大乘菩萨修道，怎么样才是真正通了佛道？ 我们常用“通”这个字，古人问读书不问懂了没有，而是问通了没有。有人读书学位很高、学问佷好，但是不见得通了，而成了个书呆子，只有知识，而不能实用到做人做事上去。古人骂这种人是迂腐子，学问好文章也写得好，但做人做事就一无是处。现代这种人更多，电视的知识、学校的知识、世界的知识都蛮好，就是不会做人做事。换句话说，就是不通。由通而到达，更难。达是到达，通达佛道是证得了。

“维摩诘言：若菩萨行于非道，是为通达佛道。”这问题很严重了！ 维摩居士说大乘菩萨证道了，他的行为是不合道的。菩萨行于逆道，不是顺道的做好人做好事，菩萨的行为表面看来一无善处，乃至是大恶，其实是走逆道的教化。这个逆道的道，与佛道的道观点是不同的。

禅宗祖师说过，有人的修行见解可以成佛，但不可以成魔。这么说好像魔的成就要比佛高，因为佛行顺道，而魔是行逆道。所以大乘说，非要十地以上的菩萨才有资格做魔王，倒转乾坤，把天地都翻过来，这种境界不是普通人所能行的。十地以上的菩萨才可以做治世的帝王，所以有时他们的行为看起来像个魔王。这个道理是佛法的密行，例如密宗有一种修法是金刚密迹，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或所能了解的，因为外形都同一般的想法相反。

“又问：云何菩萨行于非道？”文殊师利菩萨问，所谓大乘菩萨道的非道修行是怎么样的？ 维摩居士就回答了一长篇。

“答曰：若菩萨行五无间，而无恼恚，至于地狱，无诸罪垢。”像这样的行于非道不是简单的。大家听了可不要乱做人做事，说自己是菩萨道行于非道，那就真是非道了。

造五无间之业是重罪，犯了这样重罪的人要下无间地狱，永不得超生。五种无间地狱的罪是弑父、弑母、弑阿罗汉、出佛身血、破和合僧。入了无间地狱一定有极大的烦恼痛苦，也就是恼恚。维摩居士说修菩萨道的人，即使进了无间地狱，也不觉得烦恼痛苦。他即使入了地狱，并没有罪过，也没有脏的东西污染他的心。佛法里有两位菩萨给我们做榜样，一个是地藏王菩萨，他永远在地狱中度众生。另一个是佛的堂兄弟提婆达多，他一向与佛作对，生生世世处处想要害佛。有一次从山上推石头下来，压到佛的足趾出血，他虽入了地狱，却觉得那里的快乐胜过三禅天之乐。佛说提婆达多虽然与他作对，其实是佛的老师，是逆行佛道来磨炼佛的，促使佛快快成道。所以佛在《法华经》中为提婆达多授记，当于来生成佛。

行逆道比顺道还难，你要想行逆道，但是有没有提婆达多的本事？ 他在地狱觉得胜过三禅天，无恼恚，无罪垢。有这个本事，才敢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就是菩萨道。我们普通修道只看正面，墙壁正面的白是很容易看到的，整个墙壁的黑，黑里有亮有光明你看不出来，那正是菩萨道的逆道。有行菩萨道的却杀人如麻，其实是在度众生。要懂这个境界就要读《华严经》，经中讲到善财童子去参访一位菩萨化身的皇帝，他残暴不堪，杀人如麻。善财童子看了吓死了，皇帝却说自己在清凉度人，叫善财童子不信的话跳入火坑试试。空中的菩萨也叫善财童子跳，他一跳入火坑，结果真是清凉之地。善财童子五十三参中，正面的菩萨没有几位，外道、魔王、妓女都有，都是行于非道而通达佛道的。

所以，佛法不一定在高山、在清净的地方，或在庙子，真正大菩萨可能嘴里一句佛也没有，不要用宗教的外形去看世界看人。社会上到处有菩萨，即使狗牛马这些畜生当中都有。像有位出家同学去了南部的庙子专修，她写信告诉我那里有只白公鸡，赶都赶不走，整日啄中发出“陀佛、陀佛”的念佛声，众人称奇。

佛法还是在世间的，六祖说：“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社会上无处没有佛法。虽然佛教说末法时代佛法要没落了，可是佛在大乘经典上根本没有讲末法、像法、正法。佛法在世间是不生不灭的，真理在世间是不会变的，不过在不同的地方和不同的时间，表达有所不同而已。它不一定是这个形象，也不一定是这个宗教，但所行的都是佛道。

“至于畜生，无有无明憍慢等过。”人为什么造业会变成畜生？ 因为无明、愚痴、昏沉、没有般若智慧。我常告诫大家，打坐不要把昏沉当成了入定，果报是变畜生道的猪。你以为证果了，结果证到屠宰场去了。不要以为昏昏沉沉无所知是空，是无所住，这样下去头脑愈来愈差，记忆力也没有，愈来愈成白痴，果报也是变畜生。骄傲我慢、瞋恨心重，心中有毒的话，果报是变成毒蛇猛兽。

大菩萨也会投生入畜生道，这是为了方便去教化畜生，不是无明憍慢的果报，而是慈悲心，这叫做行于非道。所以有人问我信什么教，我说是信睡觉。我没资格做佛教徒，因为我这个人样样都不对，虽然不是太坏，但绝对谈不上是好人。真正够标准的好人，行正道顺道很难。由顺道而行逆道更难，只有菩萨才有资格行逆道。他虽然在畜生道中度众生，可是无无明，也无无明尽，已经没有无明、不无明了，当然也就没有憍慢，而是绝对的慈悲。因为有大慈悲心，所以才敢入畜生道度众生。

“至于饿鬼，而具足功德。”唯有菩萨道敢在饿鬼道中度化众生。饿鬼是下三道(地狱、畜生、饿鬼)中的众生。这鬼可不是中阴身，在佛法中，人刚死亡尚未再投生之前，这中间存在的叫中阴身。鬼是已经到了鬼道了，不是普通讲的灵魂，其中的种类很多。据我的了解，有些细菌类的生物，可以让人生病痛苦，是属于鬼道的。有形但不是肉眼能见，还有些是无形的。鬼道比我们灵光，这墙壁、门都挡不住，是滤过性的。

饿鬼道是很可怜的，那个子比我们大多了，世界上很多东西是饿鬼道的。大海中的鲸鱼，它的全身对人类都有利用价值。从它的观点来看，是很可悲的，那么大的身躯，喉咙却很细，永远吃不饱，一辈子处于饥饿状态。佛经形容饿鬼的身体大，喉咙细得像针。我们常常去医院也看到些病人无法吞食，只有用根管子插入食道喂食，当然我可不敢说这些病人是饿鬼道的，但是看了真是无比难过，按照佛经的说法，就是过去生的业报所致。

我们人世间的饮用水，看起来很清纯，可是看在天人眼中却是无比的浊秽。所以中国的道书说在地底有种石浆，像是石头流出来的牛奶，是天人喝的，我们如果能喝上一口，身体会变得像玉石，永远不吃饭也会长生不死。此外在仙山中也还有石水，据说在广西境内就有。

饿鬼永远口渴，看到了水想喝，但是无法喝，因为烫嘴。你听着像神话，其实不然。普通的水加热到了沸腾，手一碰就烫坏了，如果将水冷冻，手碰了也会冻到，这是物理作用。为什么饿鬼喝水会烫？ 这就是业报的物理作用。饿鬼是因为平时不做一点功德的业报，功德不只是用钱布施，是“诸恶莫作，众善奉行”。童子军的口号“日行一善”就很好，我们每天一定要做点善事，不论大小。大家每天能做到童子都能做到的事吗？ 还说在修道，多惭愧啊！ 菩萨因为积聚了无量功德，因此敢在饿鬼道中度化众生，这就是菩萨道。

“行色无色界道，不以为胜。”这也是逆行菩萨道。正修佛法的人讲的是戒、定、慧的工夫，要断欲，要上升，要超脱欲界。修行不论大小乘，要是没有到禅定的境界，都是白修持一场。禅定的定境是什么呢？ 就是断一切妄想烦恼，断贪瞋痴慢，修到三禅天的境界才升到色界。这个在学唯识的课程中已经讲了很多，希望大家特别注意。超过了色界就到了无色界。到了色界已不是肉体的身，而是以光色为身，一片光明。到了无色界，生命仍有，但不是我们欲界、色界所看的光色，等于儒家的《中庸》所说的“上天之载，无声无臭”，那就是无色界。

成了佛虽然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但是并没有个第四界，是去了哪儿？ 是三界六道任意自在，是大自在。他的行为虽然是在修色界、无色界的清净道，但不以为胜，不自以为了不起。假如自以为得道了，那就入魔了。真得道的人此心是很平凡的。

菩萨行的反面示现

“示行贪欲，离诸染着。”行菩萨道的人，有时表现得比一般人的贪心欲念还要重，这欲是广义的，不只是男女之欲。等于善财童子的五十三参中，有位大菩萨叫做无厌足王，他对一切都贪求，没有满足的时候。其实我们学佛就是学无厌足路线，比如大家早晚念诵的四弘誓，就拿其中一句：“法门无量誓愿学”，请问你学了几种法门？ 要你学这样不干，学那样太难了没有时间。真要学佛法的就要学“无厌足”，世间、出世间学问无所不知，没有自满的时候。

你们同学自以为什么都来听听，但是不染着。那可是学到畜生道去了，无记就是愚痴，是很严重的。不染着是得慧了，然后丢开了。你不慧就谈不上不染着，是无明。所以菩萨道表现的是贪欲但不染着，你在歌舞声色场合，都有可能会碰上这些人的，你不要轻视任何一个众生啊！ 《华严经》的赞词有云：“三德已明贪欲际，酒楼花洞醉神仙”，法身、解脱、般若是三德，有了这三德，明白了贪欲的边际，才有资格去酒楼这些地方。菩萨已经证得菩提，即使在贪欲仍然没有染污心。

“示行瞋恚，于诸众生无有罣碍。”行菩萨道的人，天天发脾气骂人，但是内心是慈悲的，对一切众生是没有怨恨的。等于是父母老师，为了孩子好而打骂，但内心可是在流泪的。

“示行愚痴，而以智慧调伏其心。”行菩萨道的人，比众生还要愚痴多情，其实表现出来的愚痴只是方便。他的作为只是“欲令入佛道，先以欲钩牵”，众生都为欲所困，他不能不用欲来化欲。

“示行悭贪，而舍内外所有，不惜身命。”行菩萨道的人，以布施利人为第一，但是在行逆行的时候，比铁公鸡还要小儿科，悭吝得不得了。当年虚云老和尚严格执行过午不食，吃过中饭会亲自巡视厨房上锁，看见一块锅巴都会收起来。跟他修行很苦，没有本事是吃不消的。你能入定的话，胃的消化迟缓，身体热量消耗很小。不然啊，那个胃空空地吊着，变得面有菜色，脸上是发青的。难怪在禅堂中，听到要打七不知有多少和尚来挂褡，因为每天可以有七顿吃，禅堂都变成馋堂了。

讲个禅堂的故事，一天晚上禅堂中僧人在打坐，其中有个是肉身罗汉，他的邻褡(坐在身旁的僧人)肚子饿得咕咕叫，罗汉就碰碰这邻褡说：喂！ 要不要吃？ 厨房有锅巴。僧人答要。罗汉手一抓，就空手变了块锅巴出来给了邻褡。第二天大和尚上堂，说：昨天晚上犯戒了的比丘出来！ 偷锅巴的比丘认了，大和尚就说，下去客堂。比丘去了客堂，跪着挨了香板，然后赶出山门。大和尚并不是为了少一块锅巴，而是这比丘显神通犯戒。你说大和尚有没有神通？ 他坐在方丈室中，怎么晓得禅堂上几百人之中有人偷了个锅巴？ 现在很多人还没真神通就玩起来了，手有点烫就说可以帮人治病，这不是真神通，不要乱玩。

学佛法是学做很平凡的人，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地做事，在那做事的环境中如何利益人家、帮助人家，就是修行。不要古里古怪地，整天闭目盘足，好像很神的样子，干什么呢？ 真正行菩萨道，虽然示行悭贪，而舍内外所有，牺牲自我不惜身命，才是真行菩萨道。

“示行毁禁，而安住净戒，乃至小罪犹怀大惧。”行菩萨道的人，有时外表行为看起来处处犯戒，毁坏了戒律，而实实在在内心比守戒的人还守戒，甚至于连一点小的疏忽都不敢。

“示行瞋恚，而常慈忍。”虽然在愤怒中，而内心大慈大悲，忍辱一切，这都是菩萨密行。

“示行懈怠，而勤修功德。”外表看起来懒散，其实随时在定中，历代禅宗祖师中就有很多这样的例子。他在定中修功德，怎么修？ 这是菩萨的密行，不是我们能了解的。他可能化身出去，成为各种各类众生，去做功德。

“示行乱意，而常念定。”外表看起来很忙乱，不似修行人，但是真正佛法就在你一天忙乱处得定。成天吃饱了没事，在这里盘腿，其实是在散乱中，非但没有功德，反而是罪行。

“示行愚痴，而通达世间出世间慧。”外表看起来很愚痴，可是世间出世间一切学问都有，智慧成就第一。你们在社会上走动多了，会碰到有的人看起来是笨人，默默不言，但一讲起话来极高明，就是孔子说的“夫人不言，言必有中”，这夫人不是讲人家的太太，夫是个虚字。所以说，你怎么知道他是不是菩萨？

“示行谄伪，而善方便随诸经义。”外表看起来是在拍马屁、奉承人或作假，可是都是方便。有的人说话中不提一字佛，但是讲的都是佛法。我常希望你们同学能走这种菩萨道，尤其是今天这个时代，一讲宗教人家就头大。你可以不用说教的方式嘛，宣扬佛法不一定要讲佛经。可以把佛经变成电视剧、电影、笑话，只要把真理放进去了就是弘扬佛法。说不好听的，这就是“曲学阿世”，把真正的佛法做了改变，来拍世上群众的马屁。但是，行菩萨道的人不怕这些罪名，他宁可谄媚众生，用善巧方便的手法，去表达佛法的精义。但自己要有修持，有善巧方便，才可以不照老路子走，否则你不要轻言佛教革命。

“示行憍慢，而于众生犹如桥梁。”外表看起来憍慢。有些老辈人走的就是这个路线，譬如欧阳竟无居士，那他之憍慢，脾气之大，额头的血管都是蓝色的，这样相的人脾气一定大，连太虚法师来看他都不肯接见，憍慢到了这个程度。可是他真慈悲，有人不向他跪拜，一定会被痛骂，但是你还没跪到地，他已经跪下来拜你了。你说他还要人拜他吗？ 他是拜人的。虽然憍慢，看不起任何人，可是你真的至诚向他求问，你跪下来了，他那么大年纪跪得比你还快，膝盖头着地还有声的。若是出家人拜他，他一定会提醒人家比丘戒律：出家人不可拜白衣居士。他虽然这么讲，你可要知道，大乘菩萨戒却要礼拜善知识的，善知识是不分在家、出家，男女、老幼。虽然菩萨示行憍慢，那是度众生的桥梁，以憍慢为教化。

你们学禅宗的有没有把禅宗语录都看完了？ 不要说把几千种语录看完，能把《指月录》、《五灯会元》、《传灯录》好好研究完的都没有一个。这些大禅师们的手法个个不同，有用骂的、用打的、用宽大的、用打坐的，乃至用睡觉的、用悭吝的，太多了。他们是用种种的善巧方便“于众生犹如桥梁”。学佛要度人，什么是度人？ 你做人家的桥梁是度人。度人的方法太多了，不只是劝人出家才是度人，那是做理发匠度人。度人是做众生桥梁，助他渡过苦海，解除他的烦恼痛苦，甚至进而使他证得菩提。

“示行诸烦恼，而心常清净。”外表看起来比一般人还烦恼痛苦，而内心常清净。我想起当年陪同我的老师去四川遂宁，当地有所好大的寺庙名叫东山寺。那香火之盛，每年香会时，四川一省有一百多个县，恐怕有一半的县都有人来朝圣。那里有位得道的和尚叫疯师爷，名气很大，很不容易见到。他一年到头住在厕所里，那可不是现代的厕所，过去山间的厕所就两条板，秽臭得不得了，苍蝇一大堆。他就在那里打坐，我们要爬到厕所给他磕头。我跟着我老师去见疯师爷，想看看他是怎么有道法的。

那个庙子在山上，坐轿子也要一个钟头才上得去，路两边都跪满叫花子要钱。我老师先告诉我要多带些钱，上山时就一路分。老师告诉我，你看这一路上有多少大菩萨在里面。我问他，是哪一个啊？ 他就骂我，蠢东西，这还要问我？ 统统都是！ 我还以为菩萨大概是会放光的，身上挂有宝饰的，这下挨骂了。照我老师讲，这些菩萨都在烦恼痛苦中，他就是给你做警惕的榜样，把不好的下场给你看。我老师还叫我钱不可以丢给人家，要一个个好好地放。我只好要轿夫放低一些，好够得到放钱。老师是要我干脆不坐轿子了，可是我装迷糊，懒得下轿，这就是憍慢。我心里可是怕走不上去，看不到疯师爷了！ 可是，就这么一个动作，自己都要反省，才是修行。

大菩萨的心地法门清净，本是没有烦恼的，可是为了表示与世间众生一样，故意做出来的，这就是“示法”，表示佛的法相法行。这个与众生一样的做法，也就是菩萨道“四摄法”(布施、爱语、利行、同事)其中的同事。可是大菩萨虽然外示一切烦恼相，而内心深处是没有烦恼的，永远是清净的。

“示入于魔，而顺佛智慧，不随他教。”外表看起来像是走魔道，可是真正是行佛之道，不会入魔的教化。近几年来，我常收到许多国内外的来信，询问我对某某人有神通或某某人所提见解的看法，这使人为难。我的规矩是，如果有人问我某一件事，或者我会答。但是如果问我，某某人是这么说的，问我认为对不对，那我是不答的。一牵涉到人，我绝不答复，否则就是犯了菩萨戒的“自赞毁他”。中国老话说文人千古相轻，我改了几个字来形容宗教界，就是宗教家千古相仇，彼此攻讦不休。跑江湖献艺卖膏药的，就是千古相恨，等于做生意说同行是冤家。学佛第一个要学谦虚，例如济癫和尚，已经成就了，仍然装疯卖傻，让人家看不起。

我讲这一段，是因为有很多朋友要我出来公开密法，我都推说没有时间。不过我一向的愿力是将所知的密法公诸于世，佛无密法，可是公开了更秘密，你也看不懂。六祖说得好，“密在汝边”，秘密在你那里，不在我这里。佛说一切众生自性就是佛，大家都是佛，可是你怎么成不了佛呢？ 这就是大秘密，不是老师能传给你的，要你自己找出来。

世界上各种秘密法门，原来都是魔道外道，这是真话。经过龙树菩萨的整理，把佛法的中观正知正见，装进了世间流行的秘密法门，因此形成了各种密宗法门。如果修习秘密法门而没有佛法的正知正见，那是很危险的，一定走上魔道，绝无例外。密宗的宗喀巴大师就标榜中观的正知正见，所以你们学密宗的要注意了，不是学个咒子、学观想就是密法，那只是见、定、行三法印当中行的一种。真学密法，要先通显教的教理，得了中观正见才可以修持这些法门。你学密宗而不清楚中观正见，那已经走入了魔道，你不必来问我了。

大乘菩萨纵然走入魔王的国度，他还是佛，不是魔，永远不会跟魔走错了路。

现在再提醒大家，《维摩诘经》讲的是解脱法门，重点在见地。见地在经教是见道，能见道以后才能修道，但也可以说见修要同时。拿大乘的真正修法，也就是所谓无上乘的密道，有三个大法印，在密宗叫大手印：见(见地)、定(修持)、行(起行)。要想学佛成就，这是必然的道理。见道之后的修道法门有百千三昧，都是在定。小乘的四禅八定是佛法与外道的共法，大乘的定是不共法，因为要慧入，要有智慧进来后修道。百千法门的定是无往不定、无时不定、无处不定，也无定相可得。要得如来正定，就还要起行。没有久住而不行者，佛也不住涅槃，无时无地不为利世利他起大菩提心、大悲心。

要成佛，这三个大法印的重点还是在行。如何做到？ 例如六波罗蜜，这要起而行之，不是光谈理论，或只是观想了事。但是只有行而没有见地，就是只有功德没有般若，那还只是凡夫法。有般若而没有功德，也永远不圆满。所以见、定、行都不可缺。

《维摩诘经》的佛道品，讲的是见地的大手印，不要轻易地把它当做佛学理论，那样自己的心地修持就用不上，修定时就不能得力，佛学只成了凡夫知见。最低限度，就抵不住生死、抵不住病痛。没有真见地、真修持、真行愿，是拿生老病死没奈何的。我们读这一篇会觉得文字很容易懂，但是行起来就很难。愈容易看得懂的，我们内心反而愈战战兢兢，因为难以做到。

大乘菩萨道是要在入世中出世，用现在时髦的话来说就是：以大宗教家的精神，做社会福利的事业。如果你到西方社会弘法，你的表达方法就要借用他们的习惯用语，才容易让人明白。

“示入声闻，而为众生说未闻法。”大乘菩萨绝不走小乘的路子。大家都知道的永嘉禅师，是通两个宗派的杰出人物，他修天台宗的止观而悟道，又得到六祖亲自印证，也能算是禅宗。他在《证道歌》中讲到：“大象不游于兔径，大悟不拘于小节”，有人看了就认为可以马马虎虎，不用守戒律了。这是大错，这里的“小节”是指小乘道。声闻道、缘觉道都是小乘。为什么叫小乘？ 以刚才提出的三法印来看，第一是见小，所见有限。禅宗大师形容小乘是担板汉，形容担着条板走，只看得到前方而已。第二是行小，行愿小，只想逃避现实、成就自己、了生脱死，不敢入世。见小、行小，因此定也小，所以只成就了出离三界的小乘无漏果而已。

声闻和缘觉之间也有程度上、层次上的差别。声闻乘比缘觉乘还要小。坦白讲，佛的弟子中，声闻乘和缘觉乘的人，大部分(并非全部)是出家众。当然也有大乘菩萨示现为出家众的，例如地藏王菩萨。

那么，究竟什么是声闻？ 就是依赖性，都靠世界有善知识、有佛出世，追随他们的教化而不能自悟自了。因为是由听闻教化，熏习自己的菩提种性而悟道的。他们是小乘基本的群众，例如本经中的舍利弗、大迦叶就是。佛在世时，对声闻众讲四圣谛，他们由此证入菩提的不计其数，因为他们亲闻佛的音声，容易入道。四圣谛的苦、集、灭、道是大家耳熟能详的，但是只当理论，结果四圣谛成了“四剩谛”，一点用处也没有。

真正四圣谛是不容易讲的，各位出家众要想发心了解什么是真正的四圣谛，就要好好研究舍利弗、目连尊者的经教，譬如论部的《毗婆沙论》，他们都有论述如何由四圣谛很快证果位的方法。我常感叹，佛法仍在世间，并没有到末法时代，经教还在，只是我们不肯努力。如果肯努力，等于亲见了舍利弗和目连尊者。我也知道有人修行之外，还努力研究舍利弗和目连尊者的著作，因而经常有感应的。

但是，以大乘菩萨道来看，声闻众的法是不圆满的，所以他们甚至连佛说的大法都听不进去。例如《法华经》开头，佛正在说法时，小乘声闻的比丘就退席而去，听不进大法。

大乘菩萨为了教化根基小的声闻众生，就方便示现声闻身，但是毕竟是走大乘的大路。这就好像是一位了不起的大学教授，愿意降低职位，去做幼稚园教师，可以教孩童他们未曾听过的大道理。

“示入辟支佛，而成就大悲，教化众生。”这和上一句是同样的道理。辟支佛是梵文的译音，意思是缘觉，有时也被译成独觉。在无佛出世的时候，甚至佛经也不存在了，他由于多生累劫的修持，能够由因缘成就，例如看到落叶、听到水声等因而悟道，无师自通，独觉于世间，他的层次比声闻乘高，证得性空的面比声闻乘大。详细的道理各位去上《法华经》的课，其中都有的。所以严格说起来，辟支佛才能算是自了汉，一般的罗汉只能算高级的凡夫。

讲到这儿，想起多年以前在基隆，有位已过世的道友一定要拉我去看扶鸾，据说济公和尚显灵。我去到那里，他们正在开沙盘，结果就真写出了我的名字，还写了一首诗。基隆以多雨出名，那诗写道：

细雨濛濛天晚晴 海山一角觅知音

时人不识余心乐 踏破芒鞋访到今

写罢，这乩盘就停笔不写了，他们就说济公走了。这首诗好像是赞我，在场的人就有些惊奇，我就说瞎扯瞎扯。今天那位道友的夫人来看我，所以想起这一段。其实小说中写的济公和尚的故事，只有小部分是真的，大部分不是他的，而是梁武帝时志公和尚的故事。可是到今日济公和尚可是名闻中外，在欧美都有济公坛，有些地方扶鸾的一上来，就马上要酒，有时酒杯一端上鸾坛就干了。你说真有这事吗？ 要是我在场，一定会骂一声魔道，他一定不敢喝。

在西湖灵隐寺有尊济公和尚的像，手中还拿只酒杯。过去每天庙上要给他供一杯酒，第二天就干了。后来寺中来了位高僧，他要严格执行戒律，就去像前骂：活着时不守规矩，走了还要供酒，取消！ 济公和尚夜里居然托梦给庙中全体和尚，说老和尚骂得对，以后不要供酒了！ 这是在灵隐寺流传的故事。济公和尚其实是大菩萨，但是故意示现辟支佛身，正如《观世音菩萨普门品》所说，“应以何身得度者，即现何身而为说法”，是同一道理。

“示入贫穷，而有宝手功德无尽。”许多青年同学常问，出家人或在家人如何学佛？ 现在这句经文的话，就是告诉我们学佛的形象和办法。他说大乘菩萨平常示现自己非常穷，虽然身上没有钱，但是随时可以撒手千金布施他人，这就是“有宝手”。密宗有个法门叫做宝手金刚，修好之后，把手伸进去一个盒子，要拿多少金银就有多少。这句经文真正的意义是，行菩萨道的人虽然自己很穷，然而为了他人，什么都可以布施出去。菩萨要能随时有钱用，而不用担心怎么来的，非多生累劫无量布施功德不可。

过去有位朋友，他身上从不带钱，因为他名气很大，去什么地方只要签个账就可以了。这境界现在大家都有，有了信用卡也不用带钱，都成了宝手菩萨。

“示入形残，而具诸相好以自庄严。”大菩萨有时示现残疾的形象，但是他的内在具足一切相好庄严功德。《庄子》中提到好多人，例如支离疏，他们外形不成人样，可是男女老幼没有人不喜爱他、不尊重他的，这就是个例子。

“示入下贱，而生佛种姓中，具诸功德。”这一条在当时的印度尤其重要，因为社会的阶级分明，甚至到今日仍然有阶级之分。所以佛在当时能提出众生平等的口号，还不只是人类彼此之间的平等，实在是革命性的主张。佛当时所带领的僧团，主管纪律的弟子就是贱民出身，而受管理的众人如迦叶尊者、舍利弗等，都是家世显赫，可见佛确实做到了平等。

这里说，大菩萨的行径虽然示现出生于下贱阶级，但是一切众生平等，皆有佛性，不受社会的阶级划分所限，具有与佛同样的庄严功德。所以六祖悟道后所讲的五句偈中，有一句是“何期自性本自具足”，自性中具备了一切功德、智慧、神通、三昧。

“示入羸劣丑陋，而得那罗延身，一切众生之所乐见。”人生本来是“百年三万六千日，不在愁中即病中”。即使小小的不舒服，头痛、腰酸、疲劳、想睡，都是病。羸是有病瘦弱，劣是天生不健全。丑不用解释，不过丑和美没有标准的，看惯了的话，丑也不丑了，何况每个人的审美标准又不同。陋是不具全，像是特别的高或矮、特别的胖或瘦。

那罗延身，就是天人中金刚力士不坏之身。中国道家把适合修道的地点分为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佛家也有类似的说法。山东的崂山据说就是这样的道场，经常有神仙在此聚会，那罗延窟据说就在那里。身体不好的同学要注意，就怕你不修持，如果见道了，得了正定，行愿成就，去修那罗延法还是可以修得金刚不坏之身。每个人要自己发心立志。菩萨入世修持，示现多病丑陋，但是修行成就了，得那罗延身，就会是一切众生所乐见。

当年我有位皈依的师父，他是真罗汉来的，可是面孔长得非常怪。他眼睛奇大，大到要戴平光眼镜遮一下。鼻子像把大蒜，嘴也奇大，上弯到脸颊上，耳朵小得像颗棋子，眉毛只有短短的两点黑。他的相貌如此，可是我们成天喜欢亲近他，觉得他很庄严。他每天不洗澡，一年到头只穿同一件衲袄，照讲是很脏的，可是他决不让你觉得不干净，甚至他住的地方还有一股清香味。他身上还有虱子，有时他坐着会动一下，就是虱子咬了，但他决不会伸手去抓。有个同学看到他衣领上有只虱子，就一把抓住。他忙叫这同学不要杀生，还把这虱子放进他裤腰中。这都是我亲自经历到的。

我这位师父妙不可言的事太多了，他说他曾花了两年多，从四川三步一拜，去山西五台山朝山。可是到了五台山，他拜的路线走错了，应该从前山上的，他居然绕到后山攀顶，那个坡陡得不得了，他也这么一路拜上去了。前一天晚上，山顶庙中的方丈梦到文殊菩萨对他说，明天早上后山有个活罗汉来了，要全寺郑重欢迎。第二天一早，方丈率全寺僧人披袈裟夹道等候，结果迎到了他。他还莫名其妙，死也不肯承认自己是活罗汉，但是众人仍然簇拥着他上大堂用斋。他的活罗汉称呼，原来是这么得来的。

更早的时候，他在成都的宝光寺，管了三年的茅房。过去的厕所不是现代这个样子，管茅房真的是整天与大粪为伍。过去在丛林下，上大解不是用草纸揩，而是用竹片刮。用过的竹片不丢掉，几百僧人每天要用，怎么来得及削？ 所以用过就投入水桶中。管茅房的每天就要把用过的竹片洗干净，晾干再放回茅房。他每洗过竹片，就拿在自己脸上刮一下，看看竹片是否光滑，怕把僧人的屁股刮破了。他这种修行，是真修行，我们哪里能比？

像这样的师父我有好几位，另一位用舌头刺血写了一部《华严经》，还把两根指头用布缠起来沾油烧了供佛，成了八指头陀。看了这样的出家人，我两个膝盖再傲慢也非跪不可，管他收不收，我就自己跪下皈依他了。所以你们连皈依也不会，还要先问肯不肯，这又不是谈恋爱，有什么肯不肯的。你恭敬他就皈依他嘛！ 这是你的事，他不收是他的事，学佛连一点气派也没有！

我介绍的这些师父，他们一年到头都不生病，样子虽丑可是庄严无比。硬是不洗脸，脸也不脏。虽然身上长了虱子，可是我们却不会嫌他们，可爱到了这个程度。我亲自体验到，修行人的功德庄严，会影响到众生对他的观感到如此的程度。

“示入老病，而永断病根，超越死畏。”人老真可怜，不是你们年轻人想象得到的;病得可怜也不是你们能想象的。有的大乘菩萨以老病示现，作为教化。年轻人有智慧的，看到了，能生起警觉之心，同时对老病者生起大慈悲心，能付出无比的爱心去照应他。

实际上，修行菩萨道是可以永断病根的，维摩居士在本经上表示有病，实际上他没有病，是在藉病说法。菩萨断了病根，度了生老病死的苦海，了了生死，示现老病只是为了教化。所以我常提醒同学，依佛所教，查遍三藏十二部，真要了生死，唯一的修持法门就是白骨观与不净观。

“示有资生，而恒观无常，实无所贪。”什么是资生？ 就是为生活做各种不同的生意、不同的职业，也就是谋生。要谋生就必须要入世，因为入世了，才有可能供养出世修行的人。行菩萨道的人，虽然在社会上做一切的事业，拼命地赚钱，他心里知道，一切都靠不住。钱财资产只是暂时属于我而已，毕竟不是我之所有，老病来的时候，什么办法都没有，所以“恒观无常”。懂了这个道理，虽然在谋生，一点也无所贪，没有据为己有之愿望。

“示有妻妾婇女，而常远离五欲淤泥，现于讷钝，而成就辩才，总持无失。”古人是多妻制的，中外皆如此。菩萨现居士身，有家庭生活，但是他内心的境界没有五欲的染污。换言之，他不会陷下去，淤泥是陷下去的。他永远是出离的，是跳出去的。他做人做事老老实实，不会太过精明锋利，反而显得木讷。但是真牵涉到佛法时，却又辩才无碍。怎么样才能做到辩才无碍呢？ 要你的修持成就陀罗尼，就是总持法门。古人有一目十行，博闻强记，悟性特别好，学过世间出世间一切法，学过不会失忆，更不会无记，这样就是总持无失。不是像我们，读了经就忘了，听了过后也忘了。你可不要马虎，要好好忏悔，这就是无记业果，多生累劫失念，所以这一生记忆力差。要忏悔，求多闻，不然来生更笨。

你不要用陶渊明形容五柳先生的句子“读书不求甚解”来自解，故作潇洒。学佛可不能这样，一定要多闻强记。有了定力以后，记忆力更强。你如果自以为打坐入定，什么事不知不记，你那个定境就要多研究，可能是到了无明定境。这个千万不可有的，这时就赶快要修观了，不要只修止。也有的连观行也不应修，而是要修休息了，休息不是无明，不是昏沉，要搞清楚。各种法门要晓得对治。

“示入邪济，而以正济度诸众生，现遍入诸道，而断其因缘，现于涅槃，而不断生死。”大乘菩萨示现邪门的行径，而真正是为了使众生改邪归正，只是表达的方法不同。他旁门左道都来、都会，为的是度一切众生，就是前面讲过的，“应以何身得度者，即现何身而为说法”，也就是“现遍入诸道，而断其因缘”的道理，佛的成就不是入于涅槃就不来了。

“文殊师利，菩萨能如是行于非道，是为通达佛道。”大乘菩萨能做到这样子，表面上看起来不是走修行之路，才是真正地修行佛法。

什么是如来种

“于是维摩诘问文殊师利：何等为如来种？”维摩居士讲完了，现在他反过来向文殊师利菩萨提问题了。以世间法来讲，任何东西都有个种子，下了种子才能开花结果。我们为什么学佛？ 在什么地方学最好？ 根据佛经，佛说在这个世界学最好，十方三世一切诸佛，都要到这个世界来留学，因为这里有烦恼、有痛苦、有善、有恶、有磨炼的机会。极乐世界好是好，但没有磨炼的机会。天人在天界中也太享受，也用不着解脱痛苦烦恼，因此在他方世界学佛，成就得很慢，成就也不大。我们这个世界叫做娑婆世界，意思是堪忍，这个世界的烦恼痛苦很多，众生在这里能够忍受生老病死，因此容易成就。

“文殊师利言：有身为种，无明有爱为种，贪恚痴为种，四颠倒为种，五盖为种，六入为种，七识处为种，八邪法为种，九恼处为种，十不善道为种。以要言之，六十二见及一切烦恼，皆是佛种。”文殊师利的回答是颠倒话，成佛晓得这个身体是四大假合的，但是没有这个身体不行，要借它修行，所以“有身为种”。无明和有爱是不好的，是烦恼的根本，我们不能悟道，因为念念皆在无明中。这个世界的生命是由爱来的，有贪爱则有欲。学佛本应该破无明得正觉，转爱为慈悲，可是没有它们做种子还不能成佛呢。

接下来的贪恚痴、四颠倒、五盖、六入、七识处、八邪法、九恼处、十不善道，都是学佛的种子，众生为了要跳出这些烦恼痛苦，受了不好的刺激，所以要学佛。文殊师利的结论是：“六十二见及一切烦恼，皆是佛种。”六十二见是以色、受、想、行、识等五蕴法为对象，起空、有、亦空亦有、非空非有等见，五四共成二十见;以色、受、想、行、识等五蕴为对象，起有边际、无边际、亦有边际亦无边际、非有边际非无边际等见，如是二十见，连上面共成四十见;以色、受、想、行、识等五蕴为对象，起有去来、无去来、亦有去来亦无去来、非有去来非无去来等见，如是二十见，连上面共成六十见;此六十见又加上根本的色心二见，共成六十二见，就是六十二种见解，是世法上一切不同的见解。佛法要解脱了这些见解，才得大般若智慧成就，所以文殊师利说，它们是成佛的种子。

“曰：何谓也？ 答曰：若见无为入正位者，不能复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维摩居士问，你这么讲，要怎么解释呢？ 无为就得了道入了正位，成佛了。涅槃就是无为之道。文殊师利回答，假使是已经得了道的人，就没有什么好谈了，谈不上要发心，要大彻大悟了。像我们大家在这里是来学佛，如果我们都悟道了，那还讲什么《维摩诘经》？ 用不着来讨论了嘛！

“譬如高原陆地，不生莲华，卑湿淤泥，乃生此华。”佛教的标记是莲花和卍字，莲花生在干净的土里是不会开花的，一定要在又湿又脏的泥中成长才会开花。它生长在最脏的地方，可是生出来的花果却绝对的圣洁，不带一点脏。学佛的精神是要学莲花，不是学它花的干净漂亮，是学它的根栽在最苦最脏的地方。你们不要以为跑到我们这楼上的佛堂中，弄个棉垫子打坐就是学佛，你要去泥巴中打滚，要入世才能开花结果。文殊师利在这里，就用了这个比方。

“如是见无为法入正位者，终不复能生于佛法，烦恼泥中，乃有众生起佛法耳。”同样道理，已见了道的人，已经是佛了，还成个什么佛？ 众生要在烦恼中自利利他，功德圆满，智慧圆满，才能成佛。

“又如植种于空，终不得生，粪壤之地，乃能滋茂。”上面一个比方用的是莲花，要种在污泥中，才会开花结果。莲花的另一个特征是花果同时，开花的时候莲子就在里面。别的花大半都是先开花才结果，只有莲花是花果同时，代表大乘菩萨一旦悟道了，就证果位。

现在文殊师利比喻小乘罗汉，他以为证到空就好了。把一颗种子丢在虚空中，永远不会发芽。要把种子丢到最脏的土中，才会成长。这也就是说，得罗汉果位的人证到了空，也不会再进步的。

“如是入无为正位者，不生佛法。起于我见如须弥山，犹能发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生佛法矣。”所以说，得了道的人，不用再谈成什么佛了。一般说成佛之路都是被我见挡住了，要先空我见，再空法见，才能成佛。这里文殊师利却说，宁可有我，即使这个我见大如须弥山，我慢贡高到了：格老子，我非要成佛不可！ 文殊师利你宁可保留这个我见，这样还能够大彻大悟成佛。像小乘罗汉，虽然没有我见，只得了半边空，认为这就是佛法，反而不能成佛。

所以禅宗有句话：“宁可执有如须弥山，不可落空如芥子许。”例如这里有位同学，自以为已经空了，不需要再修了。当然他还没有到家，可是这样就会有严重的偏差，连诸佛菩萨都拿他没办法。其实你认为空，那个正是我见，是见地的偏差。所以劝人学佛常以念佛为稳当，规规矩矩走“有”的法门。要走般若空的路子，非真有大福德大智慧是做不到的，只会走入狂了，连个定都做不到。《维摩诘经》上讲的这个道理，对大家修行会有很大的帮助。你落入了偏空，那就转个三大阿僧祇劫再来，白走冤枉路。

“是故当知，一切烦恼为如来种。”所以如果没有了烦恼，还修个什么？ 修行正是因为自己有妄念烦恼，没有妄念烦恼拿什么修行？ 故说一切烦恼是修行的种子。

“譬如不下巨海，不能得无价宝珠。如是不入烦恼大海，则不能得一切智宝。”如果众生不入烦恼大海，则不能得一切至宝。众生学大乘佛法，就要不怕入世，能入世才能证入正道，才是大修行人。不是躲入山林茅棚，一个人清清静静闭关修行，充其量，到顶了，你证个罗汉已经了不起了。纵然能一定就八万四千劫，很舒服了，可是八万四千劫之后，你非出这个空定不可。出定之后还要回心向大乘，圆满一切功德，才能真证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所以大乘佛法要众生修行，这行就是行为，什么行为？ 是入世的行为，要在烦恼中行。譬如布施，钞票给人家，把自己的肉割给人家，是会痛的，但是这是牺牲自己成就别人。自己虽在病痛中，看见别人有病，就忘了自己的病，先为别人解决问题，这才是菩萨道。要在烦恼中起行，才能成就一切功德。功德赚到了，自己不要，还回向给众生，才能得大般若智慧成就，得一切至宝。

所以大乘佛法是入世的，但是入世仍为了出世。入世愈深，成道也愈快。你拍球时，愈用力拍下去，球反弹愈高。有人问佛，不到八地(不动地)的菩萨还会不会堕落？ 佛说，当然会。再问，菩萨堕落了怎么办？ 答，菩萨不怕堕落。譬如拍球，堕得愈深，弹出得也愈快。

维摩居士与文殊师利对话到此处，引起了另外一位小乘弟子大迦叶大阿罗汉的感言。

大罗汉的感叹

“尔时，大迦叶叹言：善哉！ 善哉！ 文殊师利，快说此语，诚如所言，尘劳之俦，为如来种。”他赞叹文殊师利菩萨，说得痛快，说得对极了，真正的佛法就在世间的尘劳中。“尘劳之俦，为如来种”，这名句是出自《维摩诘经》，为后世文学所常引用。俦是同伴、同类，就是白话“这一些”的意思。尘是代表世间，这个世界上都是尘，你爬上高山看下来，都市都是笼罩在一片尘雾中，物质愈文明，空气愈染污。劳是形容众生在尘世中的劳苦奔波，所谓“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所以佛经中也有把我们这生命翻译成“劳生”，为什么我们劳劳碌碌一生，自己也找不出答案。可是虽然是尘劳，你可不要想脱离，就在其中才能修习一切的功德智慧。

“我等今者，不复堪任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乃至五无间罪，犹能发意生于佛法。而今我等永不能发。”大迦叶说，我们这些小乘的人很可怜，住在定中都不肯入世，就永远不能证得大乘的佛果，还不如下无间地狱永不超生的众生，他们如果一念忏悔了，重新发心修道，还能够成佛。可是我们以为空是究竟，永远发不起大心来。

“譬如根败之士，其于五欲不能复利。如是声闻诸结断者，于佛法中无所复益，永不志愿。”譬如五根(眼耳鼻舌身)坏了的人，就什么声光色都不能见不能闻了。我们修小乘证空的人，把无明烦恼这些结使都切断了，就再也得不到佛法的利益，所以会沉迷在空境中，不肯动，也不肯入世了。

民俗相传，说宋仁宗是金身罗汉下凡的(他事实上也真是一位好皇帝)。当年玉皇大帝看到这赵家的王朝开始出问题，一查原来赵家和佛祖的因缘很深，就报给佛去办。佛就去问大迦叶所带领的五百罗汉，看有哪一个肯发心下娑婆世界去当皇帝。但是这些罗汉证得了空，全部在打坐，谁也不肯动。只有一位金身赤足尊者忽然一笑，佛就派他去。所以宋仁宗从来不喜欢穿袜子、穿鞋子，常赤脚跑来跑去。他出生时，哭得特别凶，皇后从宫外请来了一位高僧，高僧就对他说：哭什么？ 你当初不要笑，现在也不用哭了！ 结果他就不哭了。故事说他下凡之前，特别要求文武两个大臣辅佐，结果玉皇大帝就派了文曲星包公、武曲星狄青给他。因此仁宗在位时，宋朝天下就非常太平。他去世时，全国百姓，连远在山区的，都为他戴孝，是历史上少见的。因此谥号仁宗。苏东坡悼念他的诗说：“先皇何止活千人”，他的功德太大了。

回过来讲，我有时也劝现代年轻人不要学佛，学了佛嘴上能说，菩萨道就做不到，学了个懒，什么都不肯干。胆子也学小了，什么都不敢干。借打坐念佛为名，什么都不做。还有，学小器了，看别人都不对了，都不是佛法，只有自己对。所以希望年轻人先从做人学起，学佛是要济世救人的，济世救人时，有时不免必须杀人，你敢挑得起这个担子吗？ 佛法还有句话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连把刀都不敢拿，还放下个什么！ 你没有这个种嘛！

当然，年轻人还是应该学佛的，但是要先学修行，日行一善是起码的。做好事有时会被人家骂，等于莲花种在淤泥中，你要不怕被骂，只问此心。做好事也要有智慧。

“是故，文殊师利，凡夫于佛法有反复，而声闻无也。”大迦叶继续说，所以我们得道的罗汉还不及凡夫。凡夫对于佛法有时糊涂有时清醒还好些，我们永远清醒，反而不想动了。

“所以者何？ 凡夫闻佛法，能起无上道心，不断三宝。正使声闻终身闻佛法，力无畏等，永不能发无上道意。”他说，为什么？ 可惜我们落在小乘果位的人，以空为究竟，一辈子对于佛法如何证得菩提，如何证得佛十力、十无畏等，永远不行。

小乘罗汉要几时才行呢？ 先住定八万四千劫再回心发心，从大乘道一步步再修，才能成佛。但是如果他能在空定之中，一旦明了这非究竟，从横的过来，他立刻就达到八地菩萨以上的修持。这是小乘可以走的捷径，这道理就要研究唯识，研究《俱舍论》了。

《维摩诘经》讲到这里差不多过了一半了，在这前一半有几个重要的问题要注意。第一，维摩诘虽是个在家居士，但他说的佛法是为在家人和出家人而说的，佛法本来就是不分在家和出家。第二，大乘佛法在世间，这并不是说非在家不可，不是这个意思。在这个尘劳世间就可以出离，证得菩提，不受任何形相的拘束。在这重点之下，有几个故事式的情节要留心，大家需要去研究，用禅宗的术语说，是要去参究的。不是经文听过了，文字了解了就算数的，文字了解了不算数的！

起初，本经是维摩居士由生病开头的。任何生命的存在，就有生老病死必然的过程，为什么会生病？ 我们坐在这里觉得自己没什么病，其实都是在病中。这是一个根本的问题，病同生死是连在一起的。答案在经文中，但是你要自己去好好体会。

其次，三万二千人，怎么能全部挤进了维摩居士方丈大小的房间？ 这是个什么境界？ 当然，理论上可以讲，方丈代表了这个心。管你是代表心也好、性也好，我们要如何证到这个境界？ 这不是空洞的理论。除此之外，还有个座位的问题，这方丈的房间，容纳了东方须弥灯佛的师子座，高八万四千由旬，共三万二千张师子座，这又是个什么境界？

再来就是天女散花，为什么花洒下来不着在菩萨们身上，而黏在阿罗汉身上？ 这个问题在理论上都懂了，当然我们连小乘罗汉的境界也够不上，连小定小慧都谈不上，小乘的止观也没有，因此做人做事、起心动念处，样样皆着，没有做到无着无依的境界。如何能做到天花不着于身呢？

跟着是男人女人的问题，为什么有男女相？ 这色身的相，关系有多大？ 究竟男身真是男人，女身真是女人吗？ 你深思下去会发疯了，觉得都不是，那究竟是什么？ 我常说，为什么这女性留了长发，在嘴唇上涂一下，眼睛上画一下，就好像两样？ 为什么把头发剃了就不同了？ 这男女身相，同我们欲界众生的关系有如此之大。

《维摩诘经》讲了一半就有四五个话头，大家不要听热闹，听过算了，那这《维摩诘经》是白研究了。这《维摩诘经》的文字好懂，不过我现在正在发心，也有道友发心出钱，后世的注解不用，只把鸠摩罗什法师和当时参与翻译工作的大法师们对于《维摩诘经》的见解，集中起来成为《维摩诘经集注》。另外也有道友们发心，在整理《维摩诘经》念诵的节本。这工作看起来不困难，但是做起来很麻烦。在校对各种本子时，有时为了一个字要查很多的版本。连我们现在手中的这本《维摩诘经》，也有许多错字。第一个封面字就错了！ “维摩诘”被印成了“维摩结”，岂不是笑话！ 各位青年同学将来发心印经时，这些地方是不能马虎的。(编按：南师当时讲经不是用佛教出版社版本)

上面讲了《维摩诘经》好几个要点，现在下一个要点来了。

普现色身菩萨发问

“尔时，会中有菩萨，名普现色身，问维摩诘言：居士，父母、妻子、亲戚、眷属、吏民、知识，悉为是谁？ 奴婢、僮仆、象马、车乘，皆何所在？”当时在维摩居士的道场中，有一位叫做普现色身的菩萨在场。显教四大菩萨是普贤菩萨、观世音菩萨、文殊菩萨、地藏王菩萨，一样都是古佛。成佛的资历比释迦牟尼佛早，因为释迦牟尼佛到这个世界成佛，他们古佛就化身为菩萨来到这世界，辅佐释迦牟尼佛教化众生，所以普贤菩萨也叫普贤如来。密宗的金刚萨埵，就是普贤如来的化身，他的像有单身的也有双身的。

有时候佛经中出现的普现色身，与普贤是同一种像，但是不同意义的化身。普贤是无所不在，以行愿为标榜，没有在家出家之分，是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乃至你睡觉也可以悟道，打坐也可以，走路也可以，在厕所中也有他，上自净土下自秽土，天堂地狱，无所不在。所以《普贤行愿品》中说：“虚空有尽，我愿无穷。”那么，普现色身菩萨呢？ 我们晓得法身就如同虚空，是无所不在的，这个墙壁里也有虚空。凡夫的色身是受业果报应之身，佛菩萨的色身是虹霓之身。普现色身菩萨是讲他的色身，是入世的，不是法身，是大家都看得见的。

普现色身菩萨问维摩居士两个问题，第一，你的亲人、眷属(眷属范围广泛，凡是同你有关系的都是，所以每个人在世都有眷属，连出家人也有眷属，他的师父、徒儿等都是)、吏民(维摩居士居住的毗耶离城的官吏和居民)、知识(包括善恶知识)，这些人都是谁？ 第二，你所拥有的奴婢、佣人、各种交通工具，摆到哪里去了？

第一个问题是，每一个人在世上都有那么多的关系，没有办法脱离，即使你是单身一人仍然如此，没有其他的人你自己也没法活，人就离不开人的环境。第二个问题牵涉各种生活必须使用的财产物资。

维摩居士就用了很长的偈子回答他。

“于是维摩诘以偈答曰：智度菩萨母，方便以为父，一切众导师，无不由是生。”你问我父母是谁，般若智慧的成就，就是真正学佛人的母亲。我们有的人修七俱胝准提佛母法门，准提佛母是无男女相的，准提法的成就是证得菩提大智慧的成就。般若智慧的成就是一切佛菩萨的生身之母，生这个法身、报身、化身。你们有学密宗的，对修气脉有兴趣，气脉不成就而能明心见性是无有是处，你明心见性开悟的那一刹那，气脉一定也成就了。你那么着相地修气脉，教理不通，智慧不够，是没希望成就的。你以为通了，只是受阴境界的感觉，是假的。成佛不是迷信，不是盲修，而是大智慧的成就。因此龙树菩萨著了一部《大智度论》。有了智慧，还要有善巧方便，包括了一切的修法，样样可以成佛，所以说以方便为父。

一切众导师就是一切佛，是天上地下一切众生的导师。一切佛无不是由智慧和方便所生。这里一开头就把大乘佛法的重点告诉我们，光是盲目的崇拜和迷信不是究竟的佛法，那只是凡夫初步走向正道的加行法，是经由慢慢熏习走向智慧功德和善巧方便之路。等于我们等电梯上楼，按下了钮而已，电梯还没有来。

“法喜以为妻，慈悲心为女，善心诚实男，毕竟空寂舍。”学佛的人以何为家庭？ 这不一定是世俗的家庭。法喜充满就是夫妻，你有配偶的却不一定快乐。什么是法喜？ 菩萨内触妙乐，得到大定，不是小定，身心内外充满喜乐的境界。慈悲心是自己真正的女儿。善心诚实是自己真正的儿子。有善心一定对人对事处处诚实，修行就是修这个。不只是会打坐、会气脉动了、会放光了、会烧香礼佛，这些只是善巧方便的初步加行法门。

经典这些文字很容易懂，但是懂了文字不是我们研究《维摩诘经》的目的，是要用经典来比对自己日常的思想行为。我们把对自己世俗家庭的夫妻、儿女自私的爱转过来，就法喜充满，慈悲心发起，善心充满，这样才是真正的家庭眷属。但是这个家在哪里呢？ 这个家是“毕竟空寂舍”。自己常在本性空的境界中，这才是真正的家。禅宗祖师说，这样才叫做“归家稳坐”。昨天有位同学来找我，说自己对空性之理了解了。我说，你不要胡扯，了解理论有什么用？ 真正理到了事一定到，要住在性空境界里，就是无往不定、无时不定、无处不定。那才是法喜充满、慈悲心圆满，毕竟空寂，这个，才是我们的家，才是我们的妻子儿女。

“弟子众尘劳，随意之所转，道品善知识，由是成正觉。”普现色身菩萨刚才问维摩居士的第二个问题，你的佣人财产到哪里去了？ 这是他的回答，尘劳是他的佣人。尘劳是尘劳烦恼，中国文学形容这个世界是红尘，这是中原文化，因为中原地带是红土高原，风沙一起，空中都带有红颜色的尘埃。现代的都市，像台北虽没有风沙，但是空气污染，就不是红尘，而成了乌尘。尘是指这个世界，劳是指这个世界中的众生劳苦。在尘劳中的众生，每天都有无数烦恼。佛说众生在一念之间有八万四千烦恼。何谓一念？ 一呼一吸叫做一念。你说自己没有这么多烦恼，对不起，那是你检查不出来而已，那还不够资格谈学佛。尽管你在研究佛学，也到处去听经，什么活动都有份，只不过是个佛油子，佛教中的老油条，一点用处没有，对自己都认识不清楚。要是自己起心动念可以检查出来，你学佛可以算入门了。

维摩居士说尘劳就是我的弟子，我利用尘劳烦恼促成我道业成长，怎么说我没有佣人？ 我到处有佣人！

回教的教长叫做阿訇，是回文的称呼。这研究起来也很有意思，在咒语中一切大的东西都是阿字音，是开口音，像基督教祷告结束说阿门，嗡阿吽，阿弥陀佛，阿訇。有个回教的故事说，有位国王打猎射中一只鹿，鹿带着箭逃走，逃至一个山洞，有位老阿訇在其中修道，阿訇就用自己的衣服盖住鹿。国王的随从有位将军追至，就问阿訇有无见到受伤的鹿。问了多次，阿訇都不理他。将军就说，再不开口我杀了你。阿訇就张开眼问，你是不是某人(他直呼国王的名字)的部下？ 将军大怒，说阿訇对国王不敬。阿訇说，国王也不过是我奴隶的奴隶，为何不能叫他的名字？ 将军正想杀了阿訇时，国王驾到了，将军把经过禀报，说阿訇欺君。国王就问阿訇为什么这么讲。阿訇说，所有的人都是做了欲望的奴隶，当国王的欲望是要统治天下，国家强盛，你难道不这么想吗？ 而我这修道的已经不用听欲望的了，它现在要听我的。你这国王要听欲望的，所以你是我奴隶的奴隶，并没有错。国王听了表示同意。阿訇就说，那只鹿跑了，不要再追杀它了，不要再做欲望的奴隶了。国王至此大为折服，就拜阿訇为师。这个回教的故事就可以用来说明“弟子众尘劳”。

学佛用工夫就在下一句“随意之所转”，自己不要为情绪烦恼所困住，要把烦恼思想转过来，转烦恼成菩提。维摩居士说可以随意转烦恼，指挥它像指挥佣人一样。

他接着说“道品善知识”，三十七菩提道品、四念处、四正勤等，都是他的善知识。“由是成正觉”，学佛的人必须走这条路才能得道，才能大彻大悟。你去搞气脉、画符念咒……这些都不相干。而是要能在尘劳烦恼之中，随意之所转，转烦恼成菩提，修习三十七菩提道品(就是三十七种修佛道的层次)，如果不走这条路，不管你修什么法门，永远不会有真正的成就。

“诸度法等侣，四摄为伎女，歌咏诵法言，以此为音乐。”这里维摩居士讲什么才是生活的享受。诸度法门(六度，亦可以扩充至十度)就是最好的道伴，是同参的道友，随时要参究的。我们做什么事都要在六度上打个转身，看它是否相合。四摄法(摄是包含，四摄是布施、爱语、利行、同事)是学佛的人用来娱乐自己的。古代文化，大富人家、王侯府邸养有自己的歌舞班，其中的歌舞女郎叫伎女，不是现代在大众场合作秀的歌舞明星。讲起来古代当大官的，可比今天的政府官员威风多了，出巡时要人清道，闲杂人等赶开。不像今天还要走入群众，到处和人握手，还拜托投我一票。时代太不同了。

像清朝乾隆时期的才子袁枚，二十几岁考取功名，做了两任县长就辞官了。相传他把与《红楼梦》有关的房子买下来，叫小仓山房，是非常享受的。有人问，只做了两任县长，不贪污哪有钱住这么好的房子？ 那当然有“贪污”了，不过是合法的、公开的。满清时代像县长这样的地方官，有规定的，钱你可以拿的，此外不能贪老百姓或朝廷一文钱。所以说，“一任清知府，十万马蹄银”，那时即使是做个清官，退下来也有余钱享受，买一大片地，起个庄园也不稀奇。现在的地价这么高，还要交土地税，当个清官可买不起了，宁可出家算了。

讲到这个伎女，并不是妓女，在古代没有坏的含义，伎同技术的技相同，是讲艺术的技术。唐代的诗人杜牧，被皇帝派至洛阳，那是当时国家经济商业最繁华的都市。他被派任分司御史，是个不大不小的官位，监督地方行政。当地有位退休在家的前任高官，生活奢靡，违反了政府限制官员铺张的禁令，还养了一批歌伎。一日高官在家大开筵席宴客，杜牧不告而至，酒过几巡后，杜牧就向高官要了他家中最好的歌伎带回去，还作了首即兴诗：

华堂今日绮筵开 谁唤分司御史来

忽发狂言惊满座 两行红粉一时回

你看他这红包要得大不大？ 帝王时代的官，居然就是这么做的，今日还当风流韵史流传下来。

维摩居士以四摄为伎女，他唱歌听歌吗？ 有的，他咏诵法言，法言就是佛经，他念诵经典作为音乐。所以我们早晚的念诵有用唱的，是歌咏诵法言，以此为音乐。

“总持之园苑，无漏法林树，觉意净妙华，解脱智慧果。”维摩居士是当地的大领袖，应该有个很大的后花园。你们年轻人没看过，大陆上很多旧日王府宅邸，都有很大的花园。像北京的雍和宫，是雍正皇帝还在当世子的时候所住的宅邸，规模就那么大。这还不算大，我当年在四川，看过几个部队的军长公馆，那可有好几条大街包围起来的范围。我和朋友说笑话，我最想做的事是到这些大公馆去做门房。这看门的大爷住的房子，起码有我们这讲堂四分之一大，他整天坐在里面，跷着腿抽烟喝茶，访客到来，还要先递名片给门房下面的小佣人，才转到门房手中。然后他还要眯着眼打量打量访客，识相的马上还送上一个红包，他这才进去通报。这份工作多好，有吃有住，没事打打坐修道，还可以摆威风，又可以收红包。

讲回维摩居士，他说自己的花园就是通达一切法门，总持法门。咒语也叫总持或陀罗尼，总持就是抓住了纲要，一通百通。花园中的树木就是无漏法。证得无漏果的人，一切神通自在，要观想任何境界，这境界立刻现前。要和佛菩萨讲话就真能通话，不是你们做梦打坐所看见的幻相。

园林中的花是念念清净、念念不迷，是八正道中的正觉成就。所以《法华经》的妙莲花，是意的成就。学佛到了明心见性，悟道了，佛经上称为“意解心开”，就是这个道理，没有了烦恼习气的结使。拿密宗着相的观念，是“脉解心开”，因为心轮有八条大脉和许多小脉，比如八瓣莲花。

学佛是求解脱，如果有一点事就想不开，有一点烦恼就去不掉，那学个什么佛？ 自己要反省。维摩居士说自己得了智慧的果实，所以处处得解脱。你们何以气脉不通？ 因为色身不得解脱，总有身体的感觉存在。何以不能得解脱？ 因为智慧没有成就，智慧成就了，气脉自然也通了。你智慧还没成就，不要吹嘘自己已通任督二脉，小心出问题。就算你通了，道家称为转河车，你要转到什么时候为止？ 要通到哪里去？你答得出来吗？ 不要乱搞了，你因此反而更不能得解脱，与学佛的目的相违。说学道嘛，你也没得个逍遥，整日哭丧着脸，为何学佛学道呢？ 不学还好，一学就得了狭心症，心量愈来愈小。

我们现在继续讲维摩居士为普现色身菩萨所说的偈诵。偈诵是一种佛教特殊的文学体裁，偈诵的用处是把经文的意思作个归纳和浓缩，以便于记忆。《维摩诘经》这一段偈诵，包括了全部大乘佛法的内义。

“八解之浴池，定水湛然满，布以七净华，浴此无垢人。”这里的重点在最后一句。我们学佛修行就是要学到无垢，一切善法恶法都不受染污，而真正得解脱了，这是佛境界。所谓无垢就是自净，是真正的净土，绝对的清净圆满。维摩居士说，用八解脱法门，洗练自己身心。八解脱不只是理论，是要用身心实证来的。解脱与道家的逍遥是一个意思，不为烦恼所困，但也同样不为佛法的观念名称所困所束缚，才是真正得解脱。然后才能得如来大定，无往不定，无处不定。有解脱而无定，那解脱是狂禅、狂慧;有定而无智慧的解脱，那定也是外道定，都是不对的。

这里说“八解之浴池，定水湛然满”，重点在“湛然”。凡夫何以不能得定？ 这有两种情况，一是生理心理的散乱，二是生理心理的昏沉。能既不散乱又不昏沉就是定，是清楚的，是湛然的。不是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愚痴定，那成了畜生禅了，是很危险的。天台宗永嘉大师告诉我们，真得定了才可以入世，才可以做人做事，像“止水澄波，万象斯鉴”，在止水澄波的境界中，外界一切现象仍然物来相应，没有不知不明的，这才是定。也就是大家早晚课诵所念一句出自《楞严经》的“妙湛总持不动尊”。

参禅的人开口唱念这一句时就会想，唱时是否算动念？话头就来了。等于有个故事说一个小孩去拜佛，在大殿上对着佛像屙尿，他当然被僧人所骂。小孩就说，十方三世都有佛，我要向哪里屙呢？ 所以在唱这一句时，动念了是凡夫，不动是木头。动与不动之间就是佛法的真谛，也就是要参之处。动与不动都是寂然而定，永远清明，没有染污。

纵然到了这个境界，也才是佛法入门，还没有圆满。在禅宗算是第一关而已。因为只能空，不能有。所以“定水湛然满”了之后，还要进一步“布以七净华”，七净华就是七觉支。“浴此无垢人”这样去修持，去洗练自己，最后才修证到清净无垢。

“象马五通驰，大乘以为车，调御以一心，游于八正路。”普通人有了财产地位，当然会有交通工具，过去人类是降伏动物做交通工具，动物很可怜，这是人类可恶之处。古印度是用象和马做交通工具。中国从上古到近代都用马，古书也有用车马数量表示财富地位的，所谓百乘之家，千乘之家。乘是车子，古时以四匹马拉一车叫一乘。千乘之家就养有四千匹马，还有驾车的、乘车的战斗人员、照料马匹的人，声势之大，可想而知。

修行的人以五神通为交通工具，为什么只说五神通？ 因为第六通是漏尽通，就不动了。修行的人以大乘之道为车，大乘在梵文作摩诃衍，就是大车之义，是形容用语。驾车的车夫在古代称调御士，是调服驾驭车马，现在叫驾驶员。修行人能一心不乱，随时在定中，就是最好的调御。不能得定就是因为不善于调御。

我不止一次提醒大家，要切实注意三十七菩提道品，由四念处一直到八正道，有三十七个条例的程序，是大小乘道、显教密教共通的修行之途。例如四念处是念身不净、念受是苦、念心无常、念法无我，我们普通只把它当做佛学名词记住算了，没有用到工夫上，这就不是学佛。佛在世时，何以有那么多的弟子立刻证入大阿罗汉？ 因为他们基本是修四念处的。四念处怎么修呢？ 念身不净，所以要修白骨观或不净观，真正观成了，一切生理上的感觉，不论是痛苦还是快乐，全消了，因此很快成就。佛虽然已不在世间，他的修持法门全都留下来了，不需要另外去找。要好好地去研究经典。

怎么样才算“好好地研究”？ 就看你的智慧了。法门都在经典中，你读了而用不上，其奈经典何！ 佛也拿你没办法。《维摩诘经》这里所说的，依然离不开大小乘所共通的三十七菩提道品，随便哪一点抓到了，都可以到家的。

“相具以严容，众好饰其姿，惭愧之上服，深心为华鬘。”这完全是在讲学佛人内心的修养。佛讲一切法无相，尤其在《金刚经》中，明确讲“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心经》也讲“诸法空相”。既然强调无相，为什么又说成佛的人有三十二相八十种好呢？ 净土经典也讲佛菩萨“相好光明无等伦”，为什么？ 在解脱道上，一切无相才能空，才能证到形而上本体。相好庄严还是由功德来的，所以要修一切功德，学会看相就知道，世人很多人都是讨债的面孔。讨夫妻债、讨儿女债……满街都是这种不友善的面孔，很多机关单位中服务的人也是，一个欢喜的相都没有。有的人的相貌是“对面不见耳”，从正面看不到双耳，相学上说是富贵之相。但这还要其他条件配合。

“相具”是外表相貌具足圆满，真得定、得道的人，即使最丑的相也转庄严了。我在前面提过，自己在参学经验中，遇到过许多这样的例子。有些小说也写得对，说入定的人宝相庄严，脸相变了。如果打起坐来，满脸苦相，背还窝着，说入定了，那是绝无此事的。真得定了，色身气脉必然通的，所有神经细胞自然会松开(不是散掉)，脸色自然是端正柔和的。所以相好庄严是从功德来的，什么功德呢？ 戒定慧的功德。修心能改相，这是必然的。

维摩居士说“相具以严容，众好饰其姿”，得了定的人，身心都起变化，儒家说变化气质，自然与一般人不同了，并不用什么其他特别的打扮。我提醒过大家，不要认为学佛了，外形就可以邋遢，你仪容还是要端正。你看，没有一个佛菩萨像是不装扮的，身上挂的戴的满满的。只除了一位，地藏王菩萨，他是出家相，可是他的头发刮得比鸭蛋还光，也是装饰。但是过分重视外形也是不对。所以真修行，不装饰或过分装饰都不对，因为不合中道。

身心能转变，一切功德庄严就具备了。这要随时修惭愧心，就是谦虚，就是随时反省自己的过错，这就是惭愧心。真正知道惭愧的人，是正修行人。惭愧是我们修行最重要的一件衣服，随时忏悔反省，改进自己，修到功德圆满时，身心自然会转变。虽然没有修到三十二相八十种好，但是一定与众不同。所以说“惭愧之上服”。

“深心为华鬘”，用深心做所戴的花饰。深心是般若，深心是佛境界，佛能穷一切智，通万法之源，所谓天上天下无所不知。等于是中国文化的儒者，“一事不知，儒者之耻”。真儒一定学问渊博，无所不知，这就是深心，是最好的装饰。

“富有七财宝，教授以滋息，如所说修行，回向为大利。”对一个修行的人而言，不论在家出家，什么是财富呢？ 七觉知(信、戒、惭、愧、闻、舍、慧)的正道修行即是财富。但是如果自以为悟了道，有了大财富，不肯与别人分享，你的道也完了。为什么世人崇拜成道的人？ 因为成道的人可以成为我们的老师，指导我们修行。如果他只想成就自己，那我们就用不着供养他了，这只是一个没有道的自私的人，连基本罗汉成就都谈不上。

所以，得了道的人，要“教授以滋息”，好像是存钱生利息，教授他人，看到别人能够有所成就，心中有无比的欣喜。孔子的学生说他“好学不厌，诲人不倦”，就是如此，但是太难做到了。我们教书久了的人，想想实在很惭愧。“得天下之英才而教之”是人生三大乐之一，如果碰上了天下之笨才，就成了人生之一大苦也。可是你能放弃愚痴的人吗？ 那就不是教育者的心情，不是菩萨道。虽然骂，虽然生气，还是要教，这叫做我的妈呀！ 有时觉得这么叫还不够深度，应该叫我的外婆呀！即使教出来的学生跟自己一样的程度，老实讲，并不快活。禅宗说：“见与师齐，减师半德。见过于师，方堪传授。”可是虽然找不到这样的人才，还是要教下去的，这才是诲人不倦的精神。

“如所说修行”，这是维摩居士谦虚的话，也是告诫我们学佛的人，要如佛所教导的去修行，不是光搞佛经的思想。修行是修正自己的行为，但修行不是为了自己的成就，是要回向，也就是要布施出去。譬如我们现在讲佛经和在听佛经，假定有什么功德，都要回向给一切的众生。有什么利益自己不占有，就是回向的精神。只要有布施，一定有回向，你抛出去的力量多大，回转来的力量就多大，利人就是利己，也就是标语说的“我为人人，人人为我”。回向就是大利，你能把一切布施出去了，你还怕会饿死吗？ 就算饿死也好，你的尸体还可以布施给蚂蚁、细菌，又再回向下去，那可真成就了。

“四禅为床座，从于净命生，多闻增智慧，以为自觉音。”大小乘佛法都是以戒定慧为基础，以四禅八定为根本。我们看到近百年来，佛法愈来愈衰落，原因在于修行人证果的太少，空口说理论的愈来愈多。真修四禅八定的人没有，连初禅定都得不到。维摩居士在此提出来，我们修行人要以四禅定为基本的床座。

为什么修禅定而不能得定？ 因为没有得净命。你要非常注意这个净命。我们是怎么活着的？ 有两个部分，一是身体，一是心念。任谁都想活长久一些，可是我们现在这世界上的命是浊命，这个时代是五浊恶世(劫浊、见浊、烦恼浊、众生浊、命浊)。我们的命生来就是浊的，身心内外没有一样干净。能修成白骨观不净观的人，基本上是修得净命，气质都变化了，身上的细胞、骨节都变白净。其实我们死了，骨头是没法变得纯白的，都会带黄褐色，就是业重，除非是真修到白净。密宗讲气脉修成就了，这个色身转了，才能够得净命。

为什么打坐连初禅都到不了？ 就是因为肉体气质没有转化。维摩居士这一句偈子，就把秘密告诉你了：净命而生禅定。由禅定而得智慧，但是要得到智慧必须要多闻、多看、多记，所以说“多闻增智慧，以为自觉音”。自觉就是明心见性，证道了。要先自觉才能觉他。真讲修行，就不要轻视世间、出世间一切的学问知识，这都属于多闻增智慧，正是培养你悟道的法音。

“甘露法之食，解脱味为浆，净心以澡浴，戒品为涂香。”由定而生慧，自然可以得到有如甘露的无根水，甘是形容微带甜味但又不是太甜的味道。得禅定的人说是得到诸佛菩萨的甘露灌顶，也可以说自己为自己灌顶，自己的口水都是带甘味的。到了这地步，就不太在乎一般的饮食，因为自己在甘露法食之中，也自然得到解脱，烦恼少了。即使心中故意想着最痛苦的事，也不起烦恼。但是虽然解脱了烦恼，可是离解脱生死还早。即使有人可以做到告诉大家自己要走了，也真的就走了，他还不算是离脱、了生死。这只是定力工夫够了，能解脱分段生死，还没能解脱变易生死。

学佛有三样缺一不可的：解脱、般若、法身。要有般若成就才得真解脱，解脱圆满了才得法身清净。换言之，不得解脱，般若不会圆满，法身不会清净。而法身空性的影子都没看到的话，也不会得般若，也不会得解脱。

这里说，有禅定的定慧等持的甘露，以解脱的浆液滋润自己生命。这个时候自然没有烦恼，自然念念在净土，净心洗练自己，用持戒作为抹在身上的熏香。我常说笑，做菩萨要先会抽烟，否则被人家供奉起来，烧香熏得脸都黑了，不抽烟哪里受得了。尤其中国特别喜欢烧香供佛，有句乡下人话说，“烧香不敲磬，菩萨不相信;烧香不放炮，菩萨不知道”。把菩萨讲得很势利，这都是民间迷信。

佛经上所说的香有多种，有烧香、涂香、抹香、熏香等。我们这个禅堂平常很少烧香，用一种喷的檀香代替。烧香会染污空气，烧得太多邻居还会出面去告你，其实真正供养佛菩萨，用心香最好。得定的人，戒律自然清净，这就已经供了香了，这就是心香。所谓心香一瓣，你在佛前一站，两手合掌礼拜，心中一念清净，就是礼拜，是真正的香供养。若你礼拜下去，心中还有一点烦恼，就是不干净的礼拜。真正礼拜，心中无所求，无所念，无我相，也无礼拜之相，就是心香供养。所以为什么上香供佛要上三支呢？ 三支就代表了戒香、定香、慧香。

“摧灭烦恼贼，勇健无能逾，降伏四种魔，胜幡建道场。”刚才讲到了心香一瓣，要怎么成就呢？ 非修定不可。所以戒定慧，定在中间。真得定了，不要讲戒了。得定了，既不散乱又不昏沉，就无戒可犯，那是真守戒了，是性戒，自性清净为戒。起心动念如还会有烦恼妄想，纵然守戒，守的也是不干净的戒。虽然不干净的戒也是有功德的，但是守得痛苦，因为是用压制的。这功德不是道念的功德，有道念的人，对于声色犬马、钱财富贵是不动心的，看见了等于没看见，用不着压制心念，看黄金与狗屎一样。

五代的诗人杜荀鹤，是杜牧的后代，他写过一首诗：

利门名路两无凭 百岁风前短焰灯

只恐为僧心不了 为僧得了尽输僧

名与利都是没有凭据的，一般人都在追求。生命短暂，就算活了百岁，也只像是风中的烛火。只怕出家也不能了此心，若能了心，天下人都输给出家人了。

经中这一句偈子是说，能够摧灭了烦恼之贼，可以得罗汉果位，是大勇士，超越一切，可以降伏四魔(烦恼魔、五阴魔、死魔、天魔)，建立弘扬佛法的道场。

“虽知无起灭，示彼故有生，悉现诸国土，如日无不见。”上面讲到罗汉证空，定在空性。何以罗汉还是算小乘呢？ 因为只见到性空而不能起有，虽然勇健无比，放得下，但提不起;可以出世但是不敢入世。到了大乘境界，见地不同了。虽然知道诸法不生不灭，为了示法(就是为尚未开悟的众生证明佛法)，而由真空生妙有，展现十方诸佛一切国土，如同日出，没有看不见的。现代天文知识告诉我们，宇宙之中不知有多少太阳系统。同样地，诸佛菩萨的国土，也不知有多少。在念这一句经文的时候，不要忘了是十方三世一切诸佛，多得很，无不现前。乃至在这桌上的洞眼中，都可能有一佛国土，这是没有智慧功德成就的人所不能了解的。所谓大而无外，小而无内，华严境界是重重无尽的。这本《维摩诘经》所表现的，都是真空起妙有，像一丈见方的房间能容纳三万二千张天一样高的座位，以及天花着身等等。

“供养于十方，无量亿如来，诸佛及己身，无有分别想。”这是真讲工夫了。我讲一下自己的经验给你们年轻同学参考。我在杭州的中学读书时，交了一位和尚朋友，他拿本《金刚经》给我，一定要我念。我这个人在这方面可能与你们不同，既然朋友一定要我念，我就念吧，而且是用最笨的方法，老老实实去念。我那时住学校宿舍，早上一定四点起床去操场练工夫，练完了有时再钻回床上，和大家一起睡到吹起床号再起床，就是有这一股傻劲。现在早上又要多个活动——念《金刚经》，我就一人躲到会客室去念，当然也不希望别人撞见，认为我老土落伍，居然读起佛经来了。

老实说，刚拿到《金刚经》时，我根本不明白内容，不过心里就生欢喜，管他是般若还是菠萝，也不去找佛学字典，就这么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念了下去。这样念到第四天，念到“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我就没有了，经典也没有了，都空了。我觉得奇怪，就不念了，跑去找那位和尚，告诉他我把《金刚经》念跑了。他是学禅的，见了我就向我道恭喜。我说我不再念了，他也说不必念了。

后来我又找到一位师父，问他要怎样去学佛？ 他说学佛一定要发愿，然后早晚作功课。我表示敲木鱼诵经我做不到，他给我一本《普贤行愿品》，要我早晚念，培养心愿。你们学密学显的，有没有磕满十万个大头，拜十万次佛？ 每天香花水果佛前供养个三五年不断？ 没有的话，不要求通什么气脉。还有没有起码读一万遍《普贤行愿品》？ 我相信你们在家出家的都没有做到！ 我当年学佛可是十多年如一日，再忙也要做。即使我到现在，还是有个自己的佛堂，虽然有学生偶尔会帮我供佛，但是每次清理佛堂，我一定自己动手。

你们拜佛时还做不到无念地拜，所以一拜下去，心中要观想到十方三世亿万不计其数一切佛前，都有个我在礼拜供养。这都要能观想得出来。所以说“供养于十方，无量亿如来”。尤其是学密宗的，如果观不成功，也就不要吹牛学密了，不如买瓶蜂蜜喝喝多好！

如此拜佛，拜到后来，心佛众生三无差别，我拜十方三世一切如来，一切如来也在合掌拜我这因地上的佛。我们现在虽然还不是佛，可是都有成佛的因，谁说我们不能成佛！ 如果连这样的气魄都没有，那也不用学佛了。因此说“诸佛及己身，无有分别想”。

根据《普贤行愿品》，我们供养十方诸佛，也就是供养我们自己。道理就是心佛众生三无差别之故。

“虽知诸佛国，及与众生空，而常修净土，教化于群生。”大乘佛法主张心佛众生三无差别，自体本空。虽然本来是空，可是起行时是修有，即空即有，即有即空，明白有是幻化的，不真实的。所以修净土而着净土之相，则非究竟，因为佛土也空。因为众生没有证入自性空相，所以用“有”法来教育众生。这就是《维摩诘经》所说的大乘佛法的最高境界，不分出世与入世。

“诸有众生类，形声及威仪，无畏力菩萨，一时能尽现。”这句偈子对我们的见地很重要。修行的成就是证到即空即有，妙有真空的境界。用唯识的道理来讲，是证到缘起性空，性空缘起。一切众生的形体、声音、姿态(行、住、坐、卧是四大威仪)各个不同，现象差别很大。但是一切众生自性的本体却是一体的，没有两样。这个“一切”的也是假名，因为在言语上不能不这么说，可不要真当成有具象的东西。譬如同样是电流，通过了电灯、电视、扩音器，所表现出来的相不同。这也只是比方，我们的自性毕竟不是电。

尽管众生各类千奇百怪不同，无畏力菩萨可以在一时之间使他们完全呈现出来。这位菩萨的神力如此之大，但是我们都没看过他的塑像，对不对？ 这要了解，佛经上菩萨的名号，代表的是他的功能，学大乘佛法的人不应在佛菩萨名称上着相。例如过去有些人的名字中有土、水、火等字，就很可能是因为要弥补五行欠缺的缘故。现在比较少人这么做了，但是又流行什么姓名学。也有人非常信风水的，像我就不来这一套，专找所谓不好的地方去住。道理是，在德不在命，在心不在行。所以这些术数之类，你说看起来好像有关系，真有关系吗？ 也不一定。懂了道理就能安之若素。

讲到菩萨的名号，无畏力菩萨是哪一位？ 我看就是诸位，大家犯戒时好像什么都不忌畏。有人找你帮忙出点钱，就要好好算算，怕自己不够用，这时就成了有畏力了。有畏就有所顾虑、有所计较、有所打算，这就是凡夫。真修到无畏，就是大解脱。所以无畏力菩萨是等同虚空，在空的自性中，才可以亿万类众生同时呈现。了解这个道理，你们年轻同学学禅定，想神通，不用来问我，我不会告诉你，我也没神通。你本来很通嘛，会自己搭车子到这里来听课，吃东西下去也没有大便秘结，为什么还要去学鬼道？ 要学，可以啊！ 通从定发，先求定。哪一种定才发得了大通呢？ 见了自性真空，明心见性了，自然就是通。

我们虽然还没有到达这境界，但是依佛所教，信受奉行，依此发愿，久而久之，功德成就，自然可以到达。

“觉知众魔事，而示随其行，以善方便智，随意皆能现。”修大乘佛道的菩萨不怕魔，也不怕邪，因为自己精通邪魔外道。如果仅通佛事，而不通魔事，就不叫做佛。仅知有善念，不知有恶念也不叫做佛。就像有人只有在白天看得见东西，到了晚上就看不见东西，那不是健康的人。有成就的人常在一片光明中，不论什么邪魔外道，光明一照，全都变成了佛道了。所以说：“正人用邪法，邪法也是正。邪人用正法，正法也是邪。”又譬如一把刀，医生用来动手术救人，也可以被用来伤人。刀的本身没有善恶之别，差别在用的动机。

诸佛菩萨要度一切众生，善人恶人都要度。因为要度恶人，甚至会示现魔行，这就是四摄法，用现代话来说，是教育的方法手段。摄是摄受，就是包容。再重复提一次，四摄是布施、爱语、利行、同事。讲到爱语，我小时候读的课外读物《增广昔时贤文》，你们应该去读，其中有一句：“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这句话可以作两种解释，一种是：碰到人总要打个招呼嘛，不要理都不理，这是爱语的表现。另外一种解释，是自己人生经验丰富了以后才知道的，也要谢谢当时的先生们不愿意讲穿。说句笑话，这两句话给情报工作的人来用却很好。讲到利行，就是凡有利于他人的事就去做。同事就是别人喜欢做的事，就一同去做，用这个方式引领别人，走上正途。

常见有人一定要勉强他人做事，例如找人一起去庙子烧香拜佛，别人不去就说人家业障重。换了我在年轻的时候，恐怕会揍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人？ 伤自己口德，况且是不是业障还难讲。行菩萨道不应这么做，比方你找人去听《维摩诘经》，人家想打麻将三缺一。好！ 我就牺牲，陪你打牌，但是你要下个礼拜陪我去听经。这四摄法要做到真难，我就做不到，所以我没资格做佛教徒。有时真是累极了要休息，偏有人要来谈话，如果说对不起没时间，那犯了戒了。能忍着疲乏，陪他坐下来谈，即使他不是真有需要，满口空话，也耐心听了，这才是菩萨行。这真难了，虽然做不到，然而心向往之。

这四摄法是一种诱导教育，像是在哄众生。所以说“觉知众魔事，而示随其行”，了解这道理就会明白，真正修行不在山林中庙堂上，要在魔境中修。明代人瞿世耜诗中有句名言，我在自己诗中也借用过，注明是借句的：“欲坚道力凭魔力”，经过一次魔障，道力更坚强。我写的下一句是“始信逃名是重名”，后来才相信原来不想名，反而变得更出名，逃名反成了求名，结果更糟，天下事有时真是逃避不了的。名和利本是魔境界，什么是魔？ 没有那种什么三头六臂的魔，如果真有的话，我还会觉得挺稀奇的，一点不可怕。任何一点事使你沉醉、使你着迷的，都是魔。譬如我爱读书，即使坐在书城中，也会发愁没有新书可读，以修道境界来讲，这不也是魔吗？

大菩萨魔佛不分，不怕魔，因为得了智慧的解脱，“以善方便智，随意皆能现”，他可以随意成佛或成魔。其实我们也做得到，例如我们都做过人家儿女，这里也有很多人是为人父母的。当父母的有哪一个不爱儿女？ 爱的时候就是佛。有时严厉督促儿女向上，就成了儿女之魔。同样地，菩萨有时会成为众生之魔。魔道是逆的教法，教育不一定要用善教的。等于后人讲苏东坡“嘻笑怒骂皆文章”。因为诸佛菩萨得了方便波罗蜜成就，所以能成佛，也能成魔。

“或示老病死，成就诸群生，了知如幻化，通达无有碍。”讲到魔，众生有四个大魔：生魔、老魔、病魔、死魔，尤其是老病死。很多老朋友吹牛，说自己看得开，什么也不信，什么也不怕，但是一讲起他们的身体，血压高了，老花眼了，还是会难过的，这就是魔。学佛修道是为了生老病死之苦，古今以来有谁了了？ 假如可以了老病死的话，人类早把地球站满了。只有成道的大阿罗汉，才可以了生死之魔，只有了了生死，什么老病就都谈不上了。

平常人一切生活上的努力，都是为了怕这魔境界，想逃避它、防止它而努力，可是谁也没做到。我常跟医生朋友们说，你们不论是中医还是西医，反正没有一样医药可以把人医好的。《增广昔时贤文》说：“药能医假病，酒不解真愁。”其实只有一种病是真的，就是死病。要死的时候，不管什么药都医不好。

了了老病死的大阿罗汉住在哪里呢？ 住在常寂光土，不一定住在西方极乐世界。

菩萨在哪里呢？ 不一定在大殿上庙子里，但你不要听成庙子里没有菩萨，你们诸位都是菩萨，而且现在菩萨最多的在殡仪馆，为什么？ 他们亲身示范，凡是人都有老死。有的菩萨故意显示老的可怕，我们有些老朋友九十多岁了，过去地位高，钞票多，现在老病无依，送进养老院还要嫌环境不好，真是痛苦。

最近有位老前辈道友过世了，给其他道友很大的刺激，心想，唉呀，某人都走了，我们赶快用功吧！ 这就是示老病死，成就众生。

但是，菩萨虽然示老病死，仍然“了知如幻化，通达无有碍”，他非常清楚生老病死都是如梦如幻，不真实的。所谓生灭世间，一切皆如梦幻空花，他早已了生死，一切通达，没有障碍，只不过在现象上表现生死，是一种教化的方法。

“或现劫尽烧，天地皆洞然，众人有常想，照令知无常。”上面讲的菩萨道境界，还是以人乘为本的。现在开始说明心物一元，精神世界与物理世界是一体的。学佛明心见性，悟到自己的本来，是法身的成就。我们现在的肉体，有形象的是报身。山河大地物质世界，也不是与我们相对而立的，是报身的依报所依附的。研究哲学的人讲心物一元，大体是讲报身与依报之间的事，再进一步才谈到法身本体。至于万有一切，包括所有众生，都是同一法身的化身。成佛的人，法、报、化三身一定都成就的。这就是法、报、化三身的大道理，是佛学的基本观念。同时告诉你们，有同学发心要建丛林大庙，丛林大庙大殿之上所供的，同样的佛像有三尊，为什么？ 那是代表法、报、化三身。又例如庙子的大门称山门，也有写为三门的，意义不同，代表的是戒定慧。要成就三身，得先从戒定慧修起。想起过去见过的大丛林，有的真大，整个山头都是，每天负责关门的要骑马一路关各殿山门，到下午五点就骑马出去关山门，回来时天都黑了。大丛林殿上供什么佛像，供什么位置，都是有道理的。像杭州灵隐寺，大殿上有三尊佛，转到三尊佛的后面，就是观音菩萨，唯有成佛了，才能真起大慈大悲，于苦海中救度众生。用建筑和佛像的布置，把佛法的道理都说明完了，不止只是建筑的艺术而已。

现在我们再回头看这句偈子。“或现劫尽烧，天地皆洞然”，物理世界是靠不住的，我们现在知道，这个地球也是会毁灭的，如同我们的肉体经历生老病死，物理世界要经历成、住、坏、空。世界性小灾难是小劫，大灾难是大劫，那时地球就毁灭了。劫又分水、火、风，这同我们的修持也有关系。例如有同学觉得身上发热，这不一定是病，有可能是本身火的功能发动，但你要有智能，能分得清，不要生病发烧时，却自以为是工夫境界，那样工夫就倒了。

菩萨境界有时示现大劫来临，地球都烧尽了，天地都在大火中。这个时候众生痛苦悲嚎，有如落下了无数个原子弹。“众人有常想”，众生都希望这肉身长存，天地常在，要依报庄严，亿万年不变。实际上不可能的，一切是无常。此时菩萨用智慧光明照向众生，帮助他们知道无常，“照令知无常”。水、火这些都是生灭法，是现象，水、火从哪里来？ 知道了就找到了本体。

“无数亿众生，俱来请菩萨，一时到其舍，化令向佛道。”假定这世界乃至他方世界所有的众生，都来请这位菩萨，这位菩萨就同一时间在每一个人的面前出现，教化他，使他心向佛道。这本事之大，能同时化身做不同的事情，多好！ 这不是不可能，纵然有人可能做到，还不能算是智慧成就的神通，不是真佛法境界，只是幻化。真神通是本性功能自然如此，我们每个人的前面都有一位菩萨，随时在那里，没有离开过。在哪里？ 在自己心中，心即是佛。了解心佛一体，就知道这经文并没有扯谎。我们用空气做例子，把经文改成：“无数亿众生，俱来请空气，一时到其内，化令向佛道”，那你就懂了。大家鼻子一吸，空气就来了，全体同时呼吸，各不妨碍。用光明做比方也可以，都是自性本体功能之所生。所以“无数亿众生，俱来请菩萨，一时到其舍，化令向佛道”，佛菩萨岂止来到众生面前，更进入所有众生心中，我们一念之间，自己都念念见到佛。佛在哪里见？ 不用跑到山上去，就在自心之内。

大乘菩萨如何饶益众生

“经书禁咒术，工巧诸技艺，尽现行此事，饶益诸群生。”本院同学可能常埋怨，我安排那么多功课，什么都要大家学，要学医，乃至命相，当然还要打坐……怎么有时间修行呢？ 我说这就是修行啊，是大乘菩萨道，样样都要学。“经书”不止是佛经，包括世间一切学问。“禁咒术”，包括内外道一切咒语。像道家的画符，要用支新的毛笔，要有朱砂，早上起来向着东方，吸几口大气，一口喷在笔上，蘸上朱砂，然后屏着气一笔把符画完。道家说，不会画符，为鬼所笑。有时候同学非要我帮着画个符不可，但又不好意思要我那么郑重其事，我为了省事就用钢笔，甚至用圆珠笔画了。我画什么？ 就写个“南”字，请大家不要闹下去了。

禁咒、禁术在密宗、道家叫做禁制，有工夫道力的人把不好的事封锁住，制伏它。在大陆有人要传我一个法，有人身上生疮，他一口气念一串咒子，用手隔空在病人疮上一抓，再往门上或树上一抹，那里就流出血来，生疮的地方就好了。你说他是魔术也好，幻术也好，那个病人真好了。他还能治骨折，不过要斩一只鸡，用鸡的骨头，在骨折地方敷些泥巴上去，两边弄个竹子一夹，念个咒，不出半日，病人就可以走路了。这一套就是禁制。这人一定要我跟他学，叫我拨一百天出来练，我哪有时间花一百天学这个！ 他还把一本秘笈硬塞在我口袋里，叫我读，可惜这本秘笈也不知道塞到哪个角落去了。

我看你们有人动念了，想到我那儿去找出来学。不用了，你们学不会的，因为你们同我一样，都太聪明了。那种咒是什么东方来个红孩儿，头戴红缨帽，身穿大红袍……之类的，我们不会信的。但是以一个没读过书的愚夫愚妇，用起来就是灵。这其中就有个道理了，究竟他是符灵还是咒子灵？ 都不是，是心灵！ 是精神的力量，信了就生力量。我们这个头脑不信，读起来总有一丝怀疑，就没有用了。所以文明愈进步，这套东西愈没落。其实你们要学佛成道简单之至，我传你个秘诀，保证有用，要学吗？ 传给你们真可惜了，就是学“笨”！ 最老实的，说信就信了，大丈夫嘛！ 这就成功了。所以《华严经》告诉我们“信为道源功德母”，诸佛菩萨一切法门只有一个字，唯信能入，你一信就进去了。所以一切宗教都强调这一点，信就得救，错不了。有的同学一边学着修，还跑来问我这法门对他灵不灵？ 一开口问这句话，就该打三百板，他已经没信心了，何必问呢？ 何必修呢？ 都是妄作聪明。

其实不只是学佛，世界上一切事情也是如此，你看成功的企业家，他就是信，一头栽下去就做下去了。可是我们这些聪明人做不到，所以不会成功。

“工巧诸技艺”，这包括的就多了，化学、物理、电脑、水电、木工……你什么都要学，一切学问都要会。“尽现行此事”，每一样东西学到了家都可以入道。学菩萨道的人为什么要学那么多学问技艺？ 为了要“饶益诸群生”，不是为自己，是为了帮助别人，解决人家的困难。这也是大乘与小乘的区别所在。在座受过比丘、比丘尼戒的就知道，什么看相算命、术数等，在小乘戒律都禁止的。到了大乘戒律，这些不但不犯戒，还是功德。有冲突吗？ 没有的，大乘道是大人之用心也。真是大人，就是前面讲过的：“正人用邪法，邪法也是正。邪人用正法，正法也是邪。”小乘的戒律是防止性的、消极性的，要避免为恶。大乘菩萨道则不然，纵然是魔事都敢做，这要多大的气魄、多大的愿力、多大的能力！ 因此，大人者能成其大事，若是小人，他们做些小事就好了，不要好高骛远。

所以我要你们同学去学医，救人最方便，能为人解除痛苦，起码总该会针灸，万一将来到了贫苦地区，既没有好的医疗设施，病人也没钱买药，你随身带着一包针，能帮人减轻些痛苦，不是功德无量吗？ 但有的同学今天发心学医，明天学相术，后天又学个什么，最后只学会了睡觉，做的都是空事。以大乘来讲，就是犯戒了，发心不真实！ 是儿戏，自欺欺人，小心得不好的果报。

“世间众道法，悉于中出家，因以解人惑，而不堕邪见。”这更难了，要到各宗教团体去出家，现在世界五大宗教起码都要入门。真正佛教从来不排斥其他宗教，还包容所有宗教。目前世界上有上百种宗教，有的很邪的。但是就算是邪，也是道，也是路，虽然一时走歪，还可以走回正路的。旁门也是门，左道也是道，不过是可怜走迂回了。主要的五大教都是使人为善，教人做好事的，至于最高的道理对不对，那个我们不谈。《维摩诘经》这里讲大乘菩萨就有这个气魄，即使是邪教也加入他们，为什么？ 就在他们当中教化，引导他们走上正途。但是你自己要能够不被外道迷住而堕落，才做得到。

“或作日月天，梵王世界主，或时作地水，或复作风火。劫中有疾疫，现作诸药草，若有服之者，除病消众毒。”上面讲过心物一元，菩萨在哪里？ 你们吃素的小心，那青菜就是菩萨的肉，是真的，心物一元，你不要以为自己没有杀生。你吃的鱼、肉，尽是菩萨的肉，不过你不知者无过，他正是要你吃，吃了他帮你入正道。所以大乘菩萨道的人，有时候现身做太阳、做月亮、做天人。有时候成为色界天大自在天主，一身白衣，也就是基督教所讲的天主。有时候转生做世间的帝王，所以《华严经》说大魔王与治世帝王、太平盛世的帝王，都是十地以上的菩萨投胎转生的。善王好做，魔王难当的，没有那个功德和气魄，谈何容易！

或者有时候化成大地、化成水、风、火，变成了物质。我们人活在世上，这四样一个不能少的。甚至于到劫数来了，各种怪病就多。这话我说过无数次，十九世纪威胁人类的是肺病，二十世纪是癌症，二十一世纪是精神病，现在已经开始见到很多精神病人。等科学更发达了，又会有什么怪病，还不知道。佛说等到这个世界快要毁灭的末劫时代，连草木都可以杀人。现在农作物的农药洒多了，我们吃的果菜都可能会慢慢杀人的。这个时候菩萨化身来了，就现身化作草药，你服下去，病就好了。看了这经典，真令人感叹，菩萨这样的行为，我们怎么做得到！ 他心愿多大啊！

“劫中有饥馑，现身作饮食，先救彼饥渴，却以法语人。”到了有饥荒之劫的时候，菩萨化身变成饮食，供养一切众生，先解决饥渴的问题，再以佛法教化众生。

“劫中有刀兵，为之起慈悲，化彼诸众生，令住无诤地。”到了有战争的劫难，菩萨就起慈悲，化身来消弭战争。常有人问我，现在世间这么乱，诸佛菩萨和上帝怎么不来？ 我就说，诸佛菩萨和上帝被关起来了，被谁关起来了？ 大势至菩萨。这是定业的问题，明代的苍雪大师说过，“佛也此时难救世”，佛到了某个时候，也无力救这个世界，因为世界的众生一定要受劫难果报。诸佛菩萨和上帝也束手无策的，要这个劫难转过来就好。但是，不要说世界历史，中国历史中好几次在劫难中，有好几位高僧像邓隐峰和尚，在兵马交锋的时候，他在双方头上飞锡而过，下面的人看了都跪下来，受感化而自动退兵。

“若有大战阵，立之以等力，菩萨现威势，降伏使和安。”碰上有大的战争，菩萨就现出无比巨大的金刚之身，站在敌对两边的中间，可以降伏双方，带来和平。你说真有这境界吗？ 很难说的。

“一切国土中，诸有地狱处，辄往到于彼，勉济其苦恼。”文字很容易懂，就不用翻译了。这等于是《普贤行愿品》的愿力，是学大乘菩萨道都应该有的愿力，不只限于地藏王菩萨。一切学大乘的人，都要发愿到最苦难的地方去度众生。我认为这已经变成学佛的人的口头禅了，实际行为却是逃避苦难，专挑清静的地方去，只住没人打扰的地方。完全违反了大乘的原则。另外，我觉得学佛的人，也把发愿两个字变成了口头禅，好像嘴中讲过要发什么愿，就有交代了。这种愿都是空发的。读了《维摩诘经》这一句偈，要起惭愧的心了。

再说，经典中所描述的地狱，还不算太可怕，其实人世间到处有地狱，比经典中的地狱还要可怕！ 你看人间一切的苦难，都是果报。例如，你去到医院，不用去手术室，即使在头等病房中，就算地位再高、财产再多的人，还是要受果报的。再看看自己本身生老病死的遭遇，都是像地狱般的痛苦。学大乘菩萨道的人，对苦难中的众生，能够有一份力量帮助别人，就应该去做。我们看学道的朋友们，遇到有人需要帮忙时就逃避，甚至会非常狠心地说，那是假的，不要理。这种心理和行为，可能比不学道的人还要糟，真应该深深反省。

“一切国土中，畜生相食噉，皆现生于彼，为之作利益。”释迦牟尼佛讲过他以身饲虎的本事(也有经典翻成本生)，他在多劫以前修行时，看见老虎饿了，就舍身喂虎。在经典之外，真有人做这种事的。我在峨眉山认识一个人，他原来是位邮政局长，忽然出家了，出家后没有受戒，也不去山上的大庙，他找了个非常小的庙中的出家人当师父，每日打坐念佛。那个庙子环境很差，到了晚上蚊子多得不得了，他却只穿条短裤打坐，对蚊子布施。我起初觉得反感，他当年还是交通大学毕业，地位也不错，怎么思想还是这样落伍？ 养蚊子干什么？ 不是在培养害虫吗？ 去见他时真快认不出人了，一脸的红点。我就消遣他说，老兄喂蚊子之乐，乐乎？ 他笑笑，念句阿弥陀佛，不回答。我们好多人在场都问他、劝他，他始终一句阿弥陀佛。最后我说，算了，人各有志，只是不晓得蚊子觉得我们这位朋友的肉是酸是甜。他仍然是阿弥陀佛。我们从小庙辞出时，内心非常感叹，他毕竟不是个普通的迷信的人，当年大学毕业生的文化程度很高的，比你们现在的大学生不一样。他地位也可以，又不是盲目出家。过了三个月传来消息，他进了医院了。原来他被蚊子咬得发病了，情况很严重，却不肯走，被几个朋友硬是架到医院去的。在医院中他还说很怀念蚊子，他不在庙子中，不知道蚊子会不会饿死。这不是笑话，是我亲自看到的真人真事，讲到这个偈子想到他。至于他的行为对不对，我不愿意批评，但是他的愿力是真的，值得向他顶礼膜拜。而且据我所知，他被蚊子咬时会对蚊子说，阿弥陀佛，你们吃了我的血，快快超生吧，将来不要再变蚊子了。这结的善因缘和造的功德，真不知有多大。假如今天不是因为讲到《维摩诘经》这一句偈子，这件几十年前的事情我早忘了。我讲出来可不是鼓励你们去喂蚊子，这要特别交代清楚。

念到这一句偈子，讲到畜生为了维持自己的生存而去吃别的生命，我们要自己反省，人类也是一样的，我们统统吃，尤其吃畜生。人的行为不见得比畜生可爱！ 这又想到这里山中十八罗汉洞的那位法师，他洞外的悬崖下有一条大蟒蛇，常与法师为伍。法师说起第一次遇到这蛇之时，心中初时很怕，本想逃跑，后来一想，如果蛇要伤他要吃他，就布施蛇吧，这么一念就不怕了，就坐着不动。大蛇在他身上游动却没伤害他。以后法师打坐时，大蛇也会在法师身上爬过，相安无事。我听了就对法师说，还好你当时没动，否则搞不好蛇反而会咬你。再者，你当时的心念平和，如果动了杀机的话，动物本能就会感应到，对方的杀念就会起来的。

所以人类是有兽性，畜生道就在人身上，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高，有时起心动念连畜生都不如。吃荤的朋友要注意，你的所为不就是畜生相食吗？ 算不定吃到菩萨肉了，你觉得好吃，这些账都会记下来的。所以菩萨道之难行，有时候真是不敢看经典，我们哪里能算学佛？ 就算刚才讲的那位法师，如果蟒蛇是来舔你，你定得了吗？

“示受于五欲，亦复现行禅，令魔心愦乱，不能得其便。”在家人学佛是在五欲境界中修行，维摩居士比喻是在火中生莲。火里不会长莲花，莲花是生在水中的，这是代表修持工夫，密宗就有火中生莲的特殊修法。世上五欲都是火，尤其是人欲的笑、视、交、抱、触(小五欲)，代表男女之欲，更是火。宋代的名儒朱熹，他对后代的文化影响非常大，宋、元、明的读书人一定要根据他的注释作文章，否则考不上功名。但是我对朱熹的评价是正反面各一半，在我的《论语别裁》中，好多地方反对他的注解，虽然不好意思痛骂。他对中国文化究竟是功还是过，是个问题，他个人的品德当然很好，这我是佩服的。他当年有个年长的朋友下放到岭南，多年之后得到平反回来，却娶了个年轻女子，朱熹很不以为然，写了首诗送给朋友：

十年浮海一身轻 乍睹梨涡倍有情

世上无如人欲险 几人到此误平生

这诗我们在前面也引过的，要注意的是后面两句，“欲”这一关难过啊！

欲不单是男女之欲而已，譬如色欲和情欲就不同，色欲是看到异性受吸引，但是这个色，什么才是漂亮是没有标准的。情欲比色欲严重，情欲不是被色引起，是由感情引起的。色欲难了，但相对还比较容易了，修持工夫够了，就可以了色欲，可是情欲是更难了。

我们生命在欲界中，在欲界中修行，就是在五欲中修。五欲就是火坑，在火坑中修行谈何容易！ “几人到此误平生”，不止男女之欲，各种引诱你起烦恼、起贪瞋痴的，没有哪一样不是欲。即使修道人贪图山林清静环境修道，也是欲，因为离开清静就不行了。欲让你贪着清静，到了执迷，非这个不可，已经是痴了，到了闹市就起了厌恶之心，又犯了瞋了。

但是如果五欲当中都不敢去，五欲的关都过不去，你修什么大乘佛法？ 维摩居士讲，大乘菩萨要“示受于五欲”，他自己是现居士身，与五欲接触，“亦复现行禅”，可是在五欲中也示现给世人看，他还能在其中修行得定。五欲中到处是魔境界，大乘菩萨在五欲中修行，不但没有被魔住，反而磨到了魔，“令魔心愦乱”，魔的心都乱了，“不能得其便”，起不了魔障。

这里问题来了，魔还会心乱吗？ 魔的心里本来是乱的，所以扰乱别人也扰乱自己。给人家烦恼痛苦，也给自己烦恼痛苦的就是魔。但是行菩萨道的人却可以成为魔之魔，能做魔之魔的，就是佛。所以这里没有明确地讲，就是魔佛一体。禅宗祖师常批评弟子只能成佛，不能成魔。所以只能做二乘道的善知识，不足以做大乘道的善知识。大乘菩萨是既能成佛又能成魔，魔佛道中都是他的莲花世界，这才是菩提道的正果。

了解这个道理，就晓得真正大乘道是要在五浊世界、五欲中去修，面对现实地去修。而且面对现实连跳出来都不用，如果还要跳，就已经不是大乘菩萨了，大乘菩萨就坐在五欲当中，把它变成净土。

“火中生莲华，是可谓希有，在欲而行禅，希有亦如是。”这是跟着上面的一句，赞叹大乘菩萨在五欲中修行成就。我们可以肯定地说，真正大乘菩萨，如不在五欲中修，绝对不会成就的。这其中的道理，需要专题研究，我们在此就不再发挥了。你们有些人或者马上会想到密宗的双身修法，那还不是这个，双身修法只是低层欲界中的修法。还有高层欲界的修法，修到欲念能够化，化不是离，化出来了才是火中生莲华，这是《维摩诘经》的比方。

这几年受西藏密教流行的影响，有些同学修习密宗，就跑来问我关于拙火的事。拙火是由瑜珈翻译来的，拙就是笨，拙火就是笨火。那是不是还有个灵火？ 不是的，我们生命本身有一股力量，拙火是在我们这个肉身报体上的力量，它一辈子没有发动，人死了就没有了，所以说它笨拙。瑜珈有时画一条灵蛇，潜伏盘据在我们身体的海底轮，没有经过修持，这灵蛇永远不发动。瑜珈术形容它是条蛇，不是真有条蛇在身上，所以也有翻译成灵能，这比较进步。灵能一发动，非得定不可。你们学密宗的想打开身上三脉七轮，灵能不发动是打不开的。学禅的人开悟的话，心轮就开了。心轮有八条粗脉，细的不算，所以说心轮是八叶莲花。悟道了就意解心开，或说是脉解心开。悟道了一定灵能发动，中脉通了。又一种翻译叫灵力，那更好。一边翻成拙，另一边翻成灵，只是译法不同，因为密宗流行，就把大家搞糊涂了。但是我讲的这种密宗还不是黄教、红教、花教，所谓噶举派、宁玛派这些。

那么这拙火、灵力、灵能，在我们的修持上也有吗？ 绝对有的。那么密宗不同于显教吗？ 绝对同的，否则不叫佛法了。那拙火在显教叫什么？ 就是四加行的煖，得煖。修密宗的认为拙火发动了，丹田之下海底之上就应该发烫了吧？ 很多人来到我这里，态度傲慢，说自己拙火已发动了，我只笑笑说好。这个好不是赞许，是我不下论断的回答方式。后来有位某某委员身份的多年老友，告诉我他修习密宗，拙火发了，下腹暖暖的，颇为自得。因为他是老友，我只好直说，这是病，不是真拙火，要他最好去医院检查一下。他一听大为光火，但是最后果然病发，全身发热，医生均检查不出病因，只好来问我究竟是什么病，我说是骨蒸。他怕热，到了最冷天的时候，连一条薄的被单也盖不住，换了别人，那一定吹牛工夫有多好了。

真正的拙火发动得煖是什么呢？ 就是三昧真火。什么是真火？ 这就要教理通达才行。《楞严经》告诉过你：“性火真空，性空真火。清净本然，周遍法界。随众生心，应所知量……起遍世间，宁有方所。”它没有固定的位置，你一定说它在丹田之下就完了。等于常有人来问我气脉的事，我不胜其烦，身体好像是个皮袋，里面都通的，外表有九个孔。你吸口气下去，能说这口气停在皮袋的中间吗？ 你给橡皮球打气，能控制气只停在皮球中心吗？ 能做得到吗？ 气进去了是周遍的，如果你感到丹田那边聚成一块，对不起，很可能有肠癌！三昧真火也是如此，火也只是形容词。你愈是念头空了，三昧真火愈发得起来。发起来如何呢？ 寒暑不侵，冷了不怕，热了也不怕。这是真的，是生命的本能，这是三昧真火。

真火就不同了，真火发起有没有发热的火光呢？ 有，你定力够了，到四禅八定成就了，到了那一天，与世界的因缘尽了，像经典写的一些大阿罗汉，要走时一定，自己发起三昧真火把身体烧化掉。后世人何以做不到呢？ 这就要说到了大乘佛法兴起后，大家不在四禅八定切实下工夫，所以三昧真火发不起来。

在教理上说四加行的煖，是把烦恼习气转化了，也通。但是按实际修持工夫来讲，煖是三昧真火发起了。怕热、发烧都不是的。我这是很诚恳地告诉诸位，但我是一介凡夫，只是把所知有限的道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贡献出来。你平时单独找我谈这些，我实在没有时间一一答复这些闲话。今天讲到火中生莲，顺便一提。

定力够了，四大就能转了，到那时灵明之中因缘熟了，要走了，念头一动，性火真空，性空真火，在空性中一念起，四大的火大一加强，就来了，哪里还需要送去火葬。

所以火中生莲的境界确实是有的，要真做到了空，真空生妙有，四禅八定工夫到了才有。我很注重四禅八定，不要尽是参话头，玩弄机锋转语，不管你走佛法什么宗派，没有禅定基础，什么也不用谈。你到了这境界，岂止生莲而已，观想虚空法界都是莲花。而且不止是意识的观想，而是阿赖耶识的动念，那就变成事实了，真可以让一切众生都看到莲花充满虚空，那是风大的功能。你去学密宗，就是学死了也得不到秘诀，我把秘诀告诉你，是心风得自在，心息得自在者，一念观想就成真实。你再问，怎么样能心风得自在？ 我只好说，等哪一天我怎么怎么了再告诉你吧，不要着急。你们有几位学密宗的小青年，要特别注意我这几句话，不要去盲目乱练了！

维摩居士说，“火中生莲华，是可谓希有”，他说火中生莲华是稀有而不是没有，所以语带双关地说“在欲而行禅，希有亦如是”，在欲的境界里修禅定，也是同样的稀有难得。

“或现作淫女，引诸好色者，先以欲钩牵，后令入佛智。”大乘菩萨化身示现为淫女，就是在声色场所中的女性，以男女之欲引导好色之人，慢慢引导他入佛道。我们看《维摩诘经》很先进，这样提出来。《华严经》中也有，善财童子五十三参，其中一位菩萨，大善知识，就是淫女。这个道理也是延续火中生莲华而来的。也就是观世音菩萨《普门品》的大愿，“应以何身得度者，即现何身而为说法”。这段偈子也可以说成“应以淫女身得度者，即现淫女身而为说法”，也补充了《普门品》之不足，因为《普门品》只说了三十二应身，其实还有百千亿的无量应化。

读了这个偈子就明白，大乘菩萨道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则，年轻的同学特别要注意，就是千万不要轻视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众生。即使这个人现在或过去是淫女，也不要看不起她。所以大乘菩萨戒的第一条是“自赞毁他”，轻视人就犯了这条戒。我对同学们说过，真正的菩萨戒绝对禁傲慢，要绝对谦虚，因为谦虚到了极点，反而是无上的崇高。不轻视任何众生，这是何等的谦虚啊！ 这也就是菩萨道。不要因为学了佛法，就看这个行为不对，那个行为不合佛法，都看不惯，这就犯了根本戒，是没有资格学佛的。

我们看到别人做了世俗中认为是低下的工作，你怎么知道不是菩萨在火中生莲华，在度人？ 你轻视他，你就造了恶业。如果他不是，那更值得我们同情他的堕落，就更不应该轻视他。

前面这三个偈子是相连贯的。接下来的又是一转。

大乘菩萨的应化

“或为邑中主，或作商人导，国师及大臣，以祐利众生。”这是讲入世的，讲大乘菩萨的各种应化身不同，随处都是佛道。六祖说：“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在家世间法中，处处有菩萨境界的人，处处有菩萨修行的人，这同三十二应身是一样道理。“邑中主”是都邑地区的领导人，“商人导”，拿现在话说是资本家、企业家或者是经济学者。“国师”是帝王之师，“大臣”是高级干部。所以菩萨到处都有，各行各业中都有。

“诸有贫穷者，现作无尽藏，因以劝导之，令发菩提心。”上面四句偈子讲权位，这四句讲财势。大菩萨是要发财的，你们同学最好多发财，最好是像明朝大财主沈万三那么有钱，连开国皇帝朱元璋都要妒忌，说他富可敌国，不过他终究被朱元璋没收了财产，下放到云南就死了。讲到这里，想起四十年前，我和我的袁老师意见不同就在这里。我老师认为，弘扬佛法还是要走传统的路子，要帝王、王者、大臣、居士发心，才可以振兴。我说时代不同了，今后文化和佛法的弘扬，要建立在平民基础上，推动的力量，不能也不是靠帝王或国家领导的权位，而是靠资本家的钱财。几十年下来，看起来好像还是我的意见对了。

然后我还跟我老师提出另一个相反看法，在今后的社会，弘扬佛法不那么简单了，要真行菩萨道，就得一手拿佛经，另一手抓只老鼠。为什么抓老鼠？ 密宗的财神手中都抓着老鼠。要一手布施钱财，一手布施佛法，就是财、法二施，等无差别，才能弘扬得开。后世的年轻人学佛，是要有钱供给他才来，要不然他来学你这个干什么？

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的发展，是两个相等的力量，代表着未来众生的两个心理，他眼睛看着佛像，也看着后面的钞票。是啊！ 我看阿弥陀佛顶上有点红红的，好像就是这东西。所以要财、法二施才能行，这也意味着未来浊世众生的业力之重、之可怕。这意见对不对，由诸位评断吧。

维摩居士在这里讲，真要弘法度众生，大菩萨有时现身成大富人，财法都平等布施，使贫穷的人受到帮助，劝导他们发菩提心。

“我心憍慢者，为现大力士，消伏诸贡高，令住无上道。”贡高在佛经上比较少见到，祖师的语录中常用。什么叫贡高？贡是形容词，同拱。贡高是自以为了不起。《老子》说“虚其心，实其腹”。人要做到虚心实腹，这有好几层意思。依禅定工夫来说，虚心是没有杂念，头脑和心脏部位没有杂念。实腹是禅定三禅境界的气住脉停，道家所谓的三丹田充满(头脑是上丹田，心口是中丹田，小腹是下丹田)。另一个道理，思想空灵，只要饭吃得饱，没别的要求，这是凡夫的世间法。与虚心实腹相反的，是禅宗祖师骂人的话。“空腹高心”，说人气往上提，思想不定，多心怀疑，搬弄是非，心气浮在上面，三丹田空空的，定不住。

我慢，憍和慢是佛学名词，佛经的原文是“憍”，后世用的“骄”是将错就错，憍是心憍，同马没有关系。憍是人眼睛往上望，目中无人。慢不同，是内心的傲慢，外表看不出来，尽管嘴上说人家好，内心觉得还是自己好。憍和慢两种不同，表现于外在的，外形的气势态度是憍，而内在的是慢。读书要注意，为什么这里不说众生心憍慢，而说我心憍慢？ 鸠摩罗什法师的翻译是一字不苟的，凡是憍慢的人一定是我见重的，所以是我心憍慢。

如果有贡高我慢的人，菩萨要教化他，就现金刚大士之身，威摄憍慢的人，使他回心无上道，这是逆化而不是顺化的手段。这就想到中国历史中有许多侠义之人，孔子没有说他们，但司马迁写《史记》，特别为他们列传，非常之推崇。侠客不是太保、流氓，用刀子捅人，这不是侠客行为。因为天下有许多事情，道德解决不了，法律解决不了，阿弥陀佛没得办法，观世音菩萨来也只好掉眼泪。只有侠客来了，格老子，我拳头大，你这种做法我就拿下你的脑袋。好了，问题解决了。

“其有恐惧众，居前而慰安，先施以无畏，后令发道心。”这也是侠义道，同前面两个偈子连成一气。布施有三种，财施，是外布施;法施，是内布施;无畏布施，没有几人做得到，就是这里所说的无畏。你要做无畏布施，自己先要有大乘菩萨的气派，有些同学听到个鬼字，就吓得比老鼠还不如，你怎么布施无畏啊？

我们讲这个长偈已经很久了，现在再重提一下。《维摩诘经》的中心是讲大乘佛法不离世间，不论出世、入世，在家、出家，只有一乘道，没有三乘，也没有五乘。《法华经》讲的也是这个道理，所谓的三乘或五乘的分法，都是方便的法门。在《华严经》把这道理说得更完备。这个偈子所讲的是全套的佛法，如何不离世间修行，直到出世间的成就。现在继续下去。

“或现离淫欲，为五通仙人，开导诸群生，令住戒忍慈。”一般人学佛学道，最有兴趣的就是神通，因此很多人得了神经。还有的人搞成一脸乌气，说自己看到了什么，耳朵听到了什么，以为这就是神通。都不是的。但这些事有没有灵呢？ 有时有的。小事非常灵，大事保证不准，因为非正神通也。神通的生起有修通、报通、依通、鬼通、妖通五种。因为修行作工夫，走戒定慧的路子而得的神通是修通。因为过去多生累劫的修行，这一生生来就带来的神通是报通。

你们年轻人接触的人不多，我有三句口号，是把古人的两句加上一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交一万个朋友。”做到了或许对人生能有些了解。因此我各种朋友很多，我的一生像是接待员，专门陪人谈话，那很痛苦的，躲人也躲不开。有时烦起来溜到一个地方关门不见客，不到三个月，又是宾客盈门。譬如我刚来台湾时，住在基隆的一间旅馆中，昼夜不出房门一步，三个月下来，我房间的房门昼夜都是开的，访客不断。

我因为交友多了，看的人多。有位前辈的画家朋友，他天生是鬼眼通，他不用翻什么眼珠、眯眼睛的怪相，随时可以看见鬼。他说鬼有什么稀奇？ 走在街上到处都是，有时还从我们的肚子穿过去。愈闹热的地方鬼愈多，冷静的地方反而少。我们跟他去别人家中做客时，就先警告他不要乱看，他如果老朝着那边看，那边一定有东西。有时他还会讲，这个穿着清朝的衣服，那个大概是这家人的祖先，还坐在客厅中。你说听了能不让人毛骨悚然？ 不过他有一个好处，那时躲日本人空袭，我们就跟着他躲，他看到哪边无头鬼多了，那边就可能会落炸弹，只要跟着他跑就没事。他虽不研究佛学，讲鬼的情形和佛经上说的一样。这就是报通。

另外有一位过去的朋友，他曾经是个军阀，后来做过省主席、总司令，地位很高。他有一次悄悄告诉我，眼通是真有其事的，他自小就可以看见空中有很多人在走路，而且空中的人很少穿现代的服装，脚下也不是踩着云。但是他到了结婚那一天就看不见了，这就是问题，所以修通要由修行戒定慧而来，淫是破戒的。

鬼通是有灵鬼附在有鬼通的人的意识上，而他自己不知道，还自以为是得了道。这一类的人很多，我有一位老朋友，他什么都会，听到哪里有人看相有神通的，他就去看。如果说的都对，他就心中念“唵嘛呢叭咪吽”，那人就即时不灵了，只好对他说，老先生，我不看你了。这就是鬼通。

妖在佛经上称非人之类，无色无相。他附在人身上就是妖通，妖通比鬼通的力量大，但都靠不住，你不要信。

真神通是诸佛菩萨、大阿罗汉明心见性之后，不思而得，不勉而中，是大智慧的成就。

神通的种类有五种，是佛法与外道都有的共法。五通是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神足通，不论练任何工夫，得定了，或者会得一通，最高的可以得五通。通从定发，你不要认为打坐就是定，打坐是准备修定的基础。有了天眼通之后，天耳通就跟着来了。天眼通和天耳通是一种，他心通和宿命通又是一种。有他心通的人，你心里在想什么他都知道，而且不止你一个人，好几个人的念头他都知道。再高层次的神通，连佛在说法都听到，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已经悟道了，这和悟道是两回事。宿命通是前生的事都了解，知道自己这一世是什么因果而成为这样子的。

我朋友当中有宿命通的也有好几位，有一位老前辈朋友生于清朝末年，文章学问都好，也写得一笔欧体字。我们都只知道他前生是宋朝欧阳修，但是他说自己这一生的前生最差，是一条狗。不过只做了两个月的狗，他就自己生气，气死了。他还说，变狗的时候看到大便都觉得是香的，挺诱惑的。

神足通是最难的，你们看的《密勒日巴尊者传》，过去翻成《木讷记》，因为密勒日巴祖师就叫做木讷祖师，既翻了音，又形容他老实诚恳的样子。密勒日巴最后修成了不是在空中飞吗？ 这就是神足通。

佛法除了这五通还有一个第六通：漏尽通，这是不共法，外道可以修成五通仙人，但无法修到漏尽通，如果修到了，他就证得大阿罗汉果了。漏尽通是六根不漏，不来也不去，见思惑烦恼顿断，一念不生，念念无生，是智慧的成就，就是悟道。

修五通的第一要求是离欲，所以比丘、比丘尼戒第一条要戒淫。广义的欲包括一切的贪、瞋、痴，狭义的欲只两样东西：饮食、男女。孔子也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欲界众生的生命就这么来的。告子也说：“食色性也。”要想得定，必须从生命起头的饮食男女而来，如何能在欲中离欲？ 这就是前面所讲的，如“火中生莲”，是很难的。因此在家修行就特别难，要加好几倍的功力才行。

真想修到五神通，除了要修到戒定现前，还要修到慈。守戒很严，如果没有慈心配合，还不是戒。为什么？ 戒律讲求规规矩矩，持戒的人，看人家不严谨，往往就会动瞋念。讲道德的人往往瞋心重，把善恶是非分得很清楚，其实是大瞋心。你说那不要分别善恶是非好了，那又成了大糊涂蛋、大痴人。所以得定必须持戒，而持戒必须配上慈忍，定力成就才能证得五通。这还没有证得菩提，因为神通不是道。所以菩萨戒不准表现神通，除非他马上要走了，那可以玩一下神通，给世界上的人见识一下，证明佛法是真的。为什么不准现神通呢？ 因为会把众生搞迷糊了，以为神通是道。神通最容易迷人，等于我们迷上了钞票，以为钞票就是财富。金钱只是财富的一种工具，真正的富有并不在钱多。

所以，有了五神通，是非善恶太清楚而没有慈忍，不能容众，就会成为阿修罗，天人都做不成。阿修罗就是瞋心重，就是魔。男的阿修罗瞋心重，女的阿修罗痴念重，情痴得要死。不过也不要看不起阿修罗，阿修罗还是很有福报的，他和天人一个是仁慈和蔼，一个是瞋心痴念重。天、阿修罗、人还算是上三道，佛教有许多护法的大神，都是阿修罗，他也不是一天到晚发脾气，有时是很有善心的。你得罪他，他就发脾气了。可是菩萨不同，不论你对他如何，他始终都是好好对你。

所以维摩居士教化人，不是只用一种方式，是看人的根器而定。对于想成为五通仙人的，他就现离淫欲相，以此开导众生，使他立于戒、忍、慈。忍辱不是说忍受侮辱，你不要曲解，我们在前面也说过了。你买了奖券不中奖，后悔白花了钱，就是不能忍辱。一切不如意就是辱。修定时起了妄念，能切断它就是忍。中国老话说“慧剑斩情丝”、“提得起，放得下”，都是忍辱。

这一句偈子透露了一个消息，你想修神通的话，就要修戒、忍、慈，能离淫欲得五神通正定，就成为仙道。仙道不容易的，修成了要去哪里，心念一动就去了。

“见须供事者，现为作僮仆，既悦可其意，乃发以道心。”帮忙别人就是供养。只供养佛菩萨，而不供养众生，也犯了戒，犯了拍马屁戒。学佛有这种心理就不对了。所以，看到有人需要帮忙，就现身作僮仆去帮忙。别人自然高兴，也可劝他学佛，是教育诱导的方法之一。我经常鼓励青年朋友去教书，真教育家要牺牲自己，是很痛苦的，与职业教书匠不一样。我难道不想在家睡觉，为什么到这里来和你们卖弄嘴皮子？ 就是因为这是个责任，不是针对任何一个人的责任，只要是应该做的，再累都要做。

“随彼之所须，得入于佛道，以善方便力，皆能给足之。”行菩萨道的人，不论出家、在家，出世、入世都一样，看他的需要，引导他进入佛道。做好事也需要智慧，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都要靠般若，要有善巧方便。善巧方便很不容易。我们一般只讲方便，方便就是方法。度人就是教化人，你度人要度他到哪里去？ 是要影响他，要教他人就要有善巧，要懂得方法，才使他能得到满足。

“如是道无量，所行无有涯，智慧无边际，度脱无数众。”现在这长偈子快要到作结论的时候了。我们在上面讲了好几个礼拜，接下来的内容，是讲学佛就要这个样子。这个“道”不是菩提道，是讲各种原则。各种的道、各种的法门无量无边，大乘菩萨道所走的路，所应该做的事，是无边无涯，没有一定的范围。你说非要怎么样才是佛道，就已经不是佛法了，佛法是圆融无碍的。所以说“如是道无量，所行无有涯”。

总而言之，学佛不是迷信，也不是修一切善法之功德。功德是修佛道必备的资粮，成就是由智慧而来。因此要具备无边无际的智慧，要善巧应用各种的方法，才能“度脱无数众生”。

“假令一切佛，于无量亿劫，赞叹其功德，犹尚不能尽。”纵使让一切佛(还不是菩萨)经过无量劫数，赞叹一个大乘道的菩萨如何度人的功德，都是说不尽的。前天有位朋友打电话问我，他要送一份礼给泰国国王，准备了一尊名贵的观音菩萨像，但是又担心泰国是小乘佛教的国家，可能不合适。我说送观音菩萨在东南亚都是可以的，但是要他先数一下菩萨像有几只手，他先算十六支，后来再数一次，是十八只。我说，你搞错了，这应该是准提菩萨像，不是观音菩萨。我当时正在开会，没法和他细说。到了晚上，他到我家里，我正巧有一本刚买的五百罗汉像，就顺手交给他，用这个送泰王好了。再一想，这样的礼怕太薄了，就又找了一本中文的《仁王护国般若波罗蜜多经》，等于恭维一下泰王是仁王。这样一配，刚好。

就是这么样的一桩小事，也要应用智慧。学佛不要学成糨糊，整天昏头昏脑地诵经拜佛，那些只是佛法的加行而已。真正的佛法在世间，你讲话、做人、处世，没有哪一点不要用心，没有哪一点不要尽心而为，都要用到善巧方便。《维摩诘经》说“如是道无量”，你们每天念“法门无量誓愿学”，外道魔道你都应该要学、要会，你才能教化外道、教化魔。大乘菩萨道是不要走上一条窄路。

“谁闻如是法，不发菩提心，除彼不肖人，痴冥无智者。”因此维摩居士讲了那么长的偈子，他下结论说，谁听了这样的道理，还不发菩提心的话，那真是不像人了。你写信给父母要自称不肖，千万不要写成不孝，那是父母亲去世了的人的自称。自称不肖是形容自己没有父母亲那么好，不配做他们子女之意。你写信给老师也可以自称不肖生。《维摩诘经》这里写不肖人，就是说不像人，那不像人像什么？ 就不用答了。这种人也是冥顽无智慧的可怜人，对他要起慈悲，并不是放弃他。

这个长偈到此结束，这是《维摩诘经》的中心所在，要多注意。另外，我讲这个《维摩诘经》拖得太长，乱七八糟的东西讲得很多，把修行和各方面的知识介绍给大家。现在趁这个机会回顾一下。

讲述《维摩诘经》回顾

《维摩诘经》是本很有意思的经典，很有意思这话不对，还不足以形容，应该说这本经是真正的大乘佛法，是在世间法中成就的佛法。有两部佛经对中国的佛法影响最大，一部是《维摩诘经》，一部是《法华经》。后来的禅宗、密宗，都离不开这两部经的观点。

如果把《维摩诘经》当小说来看，它的编排次序也很有意思。开始是维摩居士生病了，佛很怀念他，要派人去探病。大弟子众没有一人敢去，这位居士很可怕的，大弟子都挨过他的骂，每个人都被他刮过胡子，算不定连头都是他剃的。大菩萨们也怕兮兮不敢去，只有文殊菩萨勉强愿意代表佛去，因为他是七佛之师，地位同佛一样。这里要注意，维摩居士是在生病，你说一位得了道、有成就的人会不会生病？ 这是很严重的事。学佛是想了生老病死，结果，出家的释迦牟尼佛、在家的佛维摩居士，两人都不能离开病。故事由问病开始，既然还有病，就还有生死，这个重点要把握。

去到维摩居士方丈大小的房中，文殊菩萨带领的三万二千人居然都进去了，然后见了面就谈生病。我们要研究，学佛有了成就的人，在这个物质世界会不会生病？ 一般学佛修道的人，第一个目的是袪病延年，口头上可能不承认，你也不用谦虚了，哪里不是这样？ 再就是想得神通，最好出国也不用飞机票，多半都是有这些目的。

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有生命就有肉体，有肉体就有生老病死。学佛法就是学解脱，解脱生老病死的束缚。问病的这一段，就是在反复讨论这个严重的问题。

讨论了半天，这三万二千人站着听文殊菩萨同维摩居士讨论，这位居士可是半躺在床上，可能说了五六个钟头都不止了。维摩居士就向另外一个世界借座位，那个世界的座位有八万四千由旬那么高。维摩居士一下子弄了三万二千张这样大的座位到他的房间来，居然也都容纳进来了。可是众人之中的大阿罗汉们，包括神通广大的目连尊者，却因为座位太高了，跳都跳不上去。后来维摩居士教他们一个方法，就坐上去了，这是为什么？ 又是一个话头。

大家坐上去了，就讲如何修行自心，对付自己的思想情感烦恼。这是修行第一步，大家打坐念佛最感烦恼的，就是此心不能安。维摩居士透过对答的方式，把这个问题交代了。这一段就是“不可思议品”。

正讲到不可思议精彩的地方，维摩居士家中有一位天女现身，散下天花供养大家。花落在这些罗汉们的身上就黏住了，可是花在菩萨身上就黏不住。这花代表着什么？ 虽然证到了阿罗汉，天花仍然黏身，因为结习未尽，习气业力的根根没有消灭(这也是现在有人争论带业往生或是消业往生的问题)，潜伏在那里，所以还不是真正的解脱。这个地方非常重要，我们普通人尽管学佛修行，这结习一点都没动，甚至更加重了，那个我见、见取见等等，更厉害，造业更重。这个道理没有参透，是不可能成功的。

由于天女的散花，引起了佛的出家大弟子舍利弗(他就是《心经》中的主角)和天女的对话，他问天女来到维摩居士的家中有多久了。天女就告诉他无始无终的道理，不要问这个多久的问题。然后舍利弗问天女，既然有那么大的神通，为什么不变成男人？ 天女抓到机会了，舍利弗因为是小乘罗汉，还有分别心，还有男女相之别。因此，天女当场把舍利弗变成了女人，自己变成了舍利弗。这个又是佛法的大问题，自性到底有没有男女老幼之相？ 解脱了生病问题、生死问题，现在还有个两性男女老幼的身相要如何解脱，才能说得道。

这还没有完，故事发展到此，大家还没有吃饭，可能连茶都没喝到一杯。你们各位听了肚子饿吗？ 我们讲《维摩诘经》都有半年多了，经中的各人还是饿着肚子在听。这其中高潮迭起，维摩居士和天女先后现了神通，跟着维摩居士又说了个长偈，下面又是一个重点来了，但还不是高潮，高潮等到吃饭时再来。

接下来的重点是不二法门。不论是佛法还是世间法，道只有一个，没有两个。只有表达的方式不同，每个人的理解不同。对于外道或其他的宗教，不要轻视人家、排斥人家。只要是教人为善的，都有可取之处。只能说每人的机遇、理解、需求不同，说不定人家将来的成就超越你这自称学佛的呢！ 所以，不要轻视任何一个众生，真理只有一个，现在就开始讲“入不二法门品”。

入不二法门品第九

尔时，维摩诘谓众菩萨言：诸仁者，云何菩萨入不二法门？各随所乐说之。

会中有菩萨名法自在，说言：诸仁者，生灭为二，法本不生，今则无灭。得此无生法忍，是为入不二法门。

德守菩萨曰：我、我所为二。因有我故，便有我所。若无有我，则无我所，是为入不二法门。

不眴菩萨曰：受、不受为二。若法不受，则不可得。以不可得，故无取无舍，无作无行，是为入不二法门。

德顶菩萨曰：垢净为二。见垢实性，则无净相，顺于灭相，是为入不二法门。

善宿菩萨曰：是动、是念为二。不动则无念，无念即无分别。通达此者，是为入不二法门。

善眼菩萨曰：一相、无相为二。若知一相即是无相，亦不取无相，入于平等，是为入不二法门。

妙臂菩萨曰：菩萨心、声闻心为二。观心相空如幻化者，无菩萨心，无声闻心，是为入不二法门。

弗沙菩萨曰：善、不善为二。若不起善、不善，入无相际而通达者，是为入不二法门。

师子菩萨曰：罪福为二。若达罪性，则与福无异，以金刚慧，决了此相，无缚无解者，是为入不二法门。

师子意菩萨曰：有漏、无漏为二。若得诸法等，则不起漏不漏想，不着于相，亦不住无相，是为入不二法门。

净解菩萨曰：有为、无为为二。若离一切数，则心如虚空，以清净慧，无所碍者，是为入不二法门。

那罗延菩萨曰：世间、出世间为二。世间性空，即是出世间，于其中不入不出，不溢不散，是为入不二法门。

善意菩萨曰：生死、涅槃为二。若见生死性，则无生死，无缚无解，不然不灭。如是解者，是为入不二法门。

现见菩萨曰：尽、不尽为二。法若究竟，尽若不尽，皆是无尽相。无尽相即是空，空则无有尽不尽相。如是入者，是为入不二法门。

普守菩萨曰：我、无我为二。我尚不可得，非我何可得？见我实性者，不复起二，是为入不二法门。

电天菩萨曰：明、无明为二。无明实性即是明，明亦不可取。离一切数，于其中平等无二者，是为入不二法门。

喜见菩萨曰：色、色空为二。色即是空，非色灭空，色性自空，如是受想行识。识空为二。识即是空，非识灭空，识性自空。于其中而通达者，是为入不二法门。

明相菩萨曰：四种异空种异为二。四种性，即是空种性，如前际后际空，故中际亦空。若能如是知诸种性者，是为入不二法门。

妙意菩萨曰：眼色为二。若知眼性于色，不贪不恚不痴，是名寂灭。如是耳声、鼻香、舌味、身触、意法为二。若知意性，于法不贪不恚不痴，是名寂灭。安住其中，是为入不二法门。

无尽意菩萨曰：布施回向一切智为二。布施性即是回向一切智性。如是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回向一切智为二。智慧性即是回向一切智性，于其中入一相者，是为入不二法门。

深慧菩萨曰：是空，是无相，是无作为二。空即无相，无相即无作。若空无相无作，则无心意识。于一解脱门，即是三解脱门者，是为入不二法门。

寂根菩萨曰：佛法众为二。佛即是法，法即是众。是三宝皆无为相，与虚空等。一切法亦尔，能随此行者，是为入不二法门。

心无碍菩萨曰：身、身灭为二。身即是身灭，所以者何？见身实相者，不起见身及见灭身。身与灭身，无二无分别，于其中不惊不惧者，是为入不二法门。

上善菩萨曰：身口意业为二。是三业皆无作相。身无作相，即口无作相。口无作相，即意无作相。是三业无作相，即一切法无作相。能如是随无作慧者，是为入不二法门。

福田菩萨曰：福行、罪行、不动行为二。三行实性即是空。空则无福行、无罪行、无不动行。于此三行而不起者，是为入不二法门。

华严菩萨曰：从我起二为二。见我实相者，不起二法。若不住二法，则无有识。无所识者，是为入不二法门。

德藏菩萨曰：有所得相为二。若无所得，则无取舍。无取舍者，是为入不二法门。

月上菩萨曰：暗与明为二。无暗无明，则无有二，所以者何？ 如入灭受想定，无暗无明。一切法相，亦复如是。于其中平等入者，是为入不二法门。

宝印手菩萨曰：乐涅槃不乐世间为二。若不乐涅槃，不厌世间，则无有二。所以者何？ 若有缚，则有解，若本无缚，其谁求解？ 无缚无解，则无乐厌，是为入不二法门。

珠顶王菩萨曰：正道邪道为二。住正道者，则不分别是邪是正。离此二者，是为入不二法门。

乐实菩萨曰：实不实为二。实见者尚不见实，何况非实？所以者何？ 非肉眼所见，慧眼乃能见。而此慧眼，无见无不见，是为入不二法门。

如是诸菩萨各各说已，问文殊师利：何等是菩萨入不二法门？

文殊师利曰：如我意者，于一切法无言无说，无示无识，离诸问答，是为入不二法门。

于是文殊师利问维摩诘：我等各自说已，仁者当说，何等是菩萨入不二法门？

时，维摩诘默然无言。

文殊师利叹曰：善哉！ 善哉！ 乃至无有文字语言，是真入不二法门。

说是入不二法门品时，于此众中五千菩萨，皆入不二法门，得无生法忍。

什么是不二法门？ 中国的庙子中，到处看到门口写着“不二法门”，就是出自《维摩诘经》。讲到庙子，现在出家人不愿意人家称他和尚，喜欢人家称他法师。过去称出家人和尚是尊称，一个丛林之下，只有方丈可以称和尚，其他都称某某师。现在都变了，和尚不愿意当，要当法师。我常感到中国的佛教很滑稽，和尚与居士，常彼此互争，都忘记了佛法是不二法门，只有一乘道。结果争来争去，你到庙子礼拜的菩萨都是在家人，菩萨中只有地藏王菩萨是出家的，这就是话头了。结果跪倒拜在家菩萨，但又拼命反对在家人。在家人反对和尚，可是我们释迦牟尼本师是和尚啊！ 真是莫名其妙！ 庙子中常用的语言都是在家人所讲的，例如“不二法门”、“方丈”都出自《维摩诘经》。我们要懂得“是法平等无有高下”的道理，不论身份，只论是否真正学佛。是，就要恭敬。就算不是，也要恭敬。你是真正学佛的，就要看一切众生如父母、如佛，诸位千万要注意！

不二就是一嘛，你说“一个法门”，好不好听？ 讲“不二法门”，文学味道就好多了，这就是文字般若，文字好，可以把境界提高。所以我们写文章弘扬佛法时，有时在夜深灯下，为了要确定一个句子，乃至一个字，拿着笔半天想不出来用什么字，就有这么痛苦。所以杜甫讲过：“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例如，你写一篇新闻报导，以为没什么大不了，但是一字一句之错，对社会可能有很大的影响，是有因果的，文字般若就有如此重要。

“尔时，维摩诘谓众菩萨言：诸仁者，云何菩萨入不二法门？ 各随所乐说之。”我们前面好几个礼拜所讲的经文，都是维摩居士一个人说的，大概他说得口也干了，就赶快转话题，要在座的大菩萨们发表意见。

维摩居士看到在座的诸位大菩萨，称呼他们为诸仁者，是很客气的称呼，等于现在演讲时说“诸位”。然后他出题目考人了，请大家以自己的心得说说看，大乘菩萨要怎么样才可以证入不二法门？ 不二法门就是一个，真理只有一个，没有分三乘几乘的，那只是个方便说法。但是我们一说“一个”就已经不是一个了，因为一个是相对于二个来说的。所以到了中国禅宗，连“一个”都不讲了，问什么是道？ 道就是“这个”，是没法开口说的，讲了一就有二了。

这下子维摩居士可以休息了，听听人家怎么说。

法自在菩萨——生与灭

“会中有菩萨名法自在，说言：诸仁者，生灭为二，法本不生，今则无灭。得此无生法忍，是为入不二法门。”第一位领头站出来的是法自在菩萨，他的名字表示他一切佛法都通了，都成就了，于法自在。换句话说，他也可以变成外道身或魔王身来说法。在佛经中还有文殊菩萨有这个资格，文殊菩萨代表了大智慧，他是七佛(包括释迦牟尼佛在内)之师，早已成佛了，因为学生们要来当校长，他只好来教书，捧学生的场。有一次释迦牟尼佛说法，木鱼敲了一声，佛还没开口，文殊菩萨就说，“谛观法王法、法王法如是”，随即宣布下课，已经说法结束。佛是一切法王，也称空王。空王等于中国人称孔子为素王，素王也是空的，虽然没有真正的子民、国土、钱财、权力，但是他的影响万古长存，是帝王中的帝王。东方有圣人，西方有圣人，都是一样。

这法自在菩萨就等于文殊菩萨一样，于法自在，相似于佛。他讲的这一段很严重，你们研究禅宗，这个地方要同六祖《坛经》等配合起来参究。他说，生与灭相对为二，能生灭的那个“能”是不生不灭的。以物理世界做比喻，我们看到这个电灯，接通了电源就觉得是一直在亮，其实这个放光是一个不断、极迅速的生灭现象，你去看电表在走，就是生出了又消耗了，它是生灭法。可是宇宙间的能源是不生不灭的，你找到了这个源就懂了佛法。你能达到这不生灭境，初步的禅就懂了。这可不是什么看到桃花、青蛙跳井悟道了，都是些空话、口头禅、野狐禅。可是世面上有些书写的就是这种禅，如果论起因果，是很可怕的。

我们插进来讲什么是野狐禅，唐代百丈禅师在江西说法，这说法可不是讲经，是没有经本的。说法等于是现在的演讲，丛林中说法者在大堂中要登上一个台子坐下，大家站在下面听。百丈说法时，下面有好几百人听法，以当时人口比例来讲，等于现在几万人了。百丈注意到在听众中有一位老人，三年中每会必到，而且每次听完法之后都最后离去。后来百丈就问起老人，老人自称是后山来的狐仙化身，过去身曾经是个出家人，因为说法时说错了一个字，就堕成野狐仙五百年的果报，并且请百丈禅师为他解脱。百丈就问他说错了什么？ 老人说当年有人问他，大修行人还落不落因果报应？ (你看人家学禅的问话就是那么简单直接，你们学禅的同学问起问题来之啰唆，真把我缠死了。)他回答说，不落因果。就是说，得了道的人不受因果报应了。他因此就受五百年野狐身报应，他尚不知道错在何处。百丈就说，好！ 你问我！ 老人就问，大修行人还落因果否？ 百丈答：不昧因果！ 答案就差一个字，你们去参参看。老人听了立即跪下，自称已经得解脱，并请百丈禅师以出家人礼仪为他火化遗体，就告辞了。

第二天，百丈上堂宣布，有位同参道友在后山迁化(死了，离开了这个身体叫迁化)，召集全体僧人去作功德，为道友荼毗(火化之义)。僧人就都换上袈裟，同百丈上后山，果然在山洞中有一只死狐，有小牛那么大，就以比丘的礼节将它火化。这就是野狐禅的典故，警惕我们没有悟道的人，不要随便乱谈禅，你谈谈看！ 变狐狸还算是好的，变成别的更惨，那不要说百丈了，就算再来个万丈也没办法。

真证得初步禅，见到了不生不灭之地，一切法本来不生不灭的。看花开花落，你说落了吗？ 没有，年年春依旧，能开能落的那个不在花上。所以禅宗祖师说：“明年更有新条在，挠乱春风卒未休。”它生生不已，永远无止尽，也可以说是灭灭不已，能生能灭。

就说我们这个念头，你们参禅打坐，只想把自己念头按下去，不起妄想，你在生灭法上磨什么？ 你管它来也好去也好，你知道念头能来去的那个，本没有动过啊！ 一点不要用力的，念头来了，你按个什么呢？ 你像是在水中按葫芦，按下去又浮起来，坐了半个钟头，唉，好累！ 你当然累嘛，你在用工夫按念头嘛！ 在生灭法里头打滚，心在参加运动会，心累啊。你知道生灭来去本不相关，法本来不生不灭，你懂了就得无生法忍。无生法忍是生而不生，万缘放下，一念不生，自然把生灭法切断了。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就叫做进入不二法门，只有这一个，没有第二个。

就算你打坐时有个清净的境界，这个现象是生。把腿一放，下座后同以前一样，那个清净的境界没有了，就是灭，这仍是在一生一灭中，说你在修行，那是自欺欺人的话。真修行人要得无生法忍，静也清净，动也清净，醒着、睡眠，行住坐卧，都在清净的境界中，那才可以说大乘佛法算是入门了。

生灭是一种现象，不生不灭就不是现象，是心性的自体，要见道才能了解。用唯识来说，生灭是相分，见到不二法门，见到不生不灭而能起生灭的本体，是见分。真见了道，见分到了，生灭心就不起分别了，如如不动入无生法忍，就是自证分。

我们的心理状况，一切的思想感觉，譬如一池清水，或是平静无波的大海，这是本性。大海起了波浪，每个波浪都是生灭，一个浪起了又消了，下一个浪又起了，就像思想，一个念头接着一个念头，这个是生灭。你觉得是动态，可是也不是动态，波浪是水，平静无波能起波浪的也是水，水的自性没有动过。所以说，“全波是水，全水是波”。

小乘怕生灭法，硬想把思想妄念灭了，什么都没有了，认为这是得定。其实错了，你思想感觉没有了，那还是个波浪，是什么波浪？ 是平潮，不是高高低低的潮水，可是平潮也是潮水！ 如果认为这样是道、是空，是属于小乘的偏见。所以小乘的人不敢动念，如此空定，最多八万四千劫。我们凡夫看好像是很长久了，觉得很羡慕，可是在定中的人感觉只像弹指一般，就像睡了一觉醒来而已。睡醒了还是心动了，还是生灭法，所以不是大乘的解脱。

大乘的解脱是要知道生灭就是不生灭。我们现在在说、在听、在看，都是念头在生灭。能起生灭的这个是没有动的，也没有生，也没有灭。不起分别心，管你生也好灭也好，如如不动，就得无生法忍，入不二法门。这不只是在盘腿时如此，要在入世，尤其在不为自己，为别人忙乱之中，处处体会这点，才是真正修大乘。

禅宗用文学来表达就很有意思。大家都知道五代时有位李后主，他诗词都很好，不过成本很大，造就一个大文学家而成为一个亡国皇帝。他是亡国之君，痛苦很深，所以诗词就很好。还有一个亡国之君隋炀帝，他也是对文学有兴趣，又嫉妒下面的人文学比他好。不止帝王，几乎所有的领导人，乃至一间公司的主管，都怕下面的人本事比他高。如果不能干的人，主管嫌你能力不够，太能干了又会嫉妒你，这就是人类的毛病。

五代南唐的冯延巳作了一阕词，讲“吹皱一池春水”，本来水面平静无波，春风一吹，水面就皱起来了。后来他上朝，中主李璟就问他，“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同你什么相干？我们就借用这一句，改成“吹皱一池春水，生灭干卿底事？”如果用禅宗祖师的手法来说，若有人问：要如何修到无生法忍？他就可能会答：“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 下去！”这就讲完了，生灭就是不生灭。

刚好像我们现在讲经，教室外面的声音很大，都传进来了(此时室外有人大声说话)，对你有没有妨碍？ 没有？ 好！ 你从这里懂进去，修行就对了。此心不起分别，外头的吵闹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没有什么值得厌恶的。听念佛的声音同吵闹声音一样的，“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如此一笑，佛法就在前面，你还去哪儿找？ 非烧香打坐不可吗？ 学佛就是解脱自在。你看，外面现在又不说了，对你一点没有妨碍。如果你起个念头，我们在听经，他在干扰我，那你的心里就起烦恼痛苦，经也听不进，什么都乱了，最好就是“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的不二法门。嘿！ 这在密宗来讲，就是传你大手印了！大手印不是武打功夫或气功，大手印就是大心印。

德守菩萨——我与我所

“德守菩萨曰：我、我所为二。因有我故，便有我所。若无有我，则无我所，是为入不二法门。”这是第二位起来报告的菩萨，他名字代表了道德成就。任何众生一有了生命，就由根本业力带来了我见，见是观念。如果这个见能够解脱，就差不多了。学佛的人讲无我，都要别人无我，自己还是有我。无我还先别讲，能忘身，忘掉自己身体，就很难了。我每天很忙，有时疲累到了觉得头和脚位置都颠倒了，累到这样程度，晚上还要来这里上课。我是随时准备下一秒钟就倒下去的，充其量走了，根本把身子丢开了，死在医院和死在路上差不多，也不是差不多，是完全一样。该做什么事就要做到死前最后一秒钟，把身忘了，你就没有事了。所以一切烦恼痛苦是由身而来，老子说：“吾之有大患者，为吾有身。”身体这个障碍是非常大的。

能把身见丢开了还不是无我。真无我是身见、空见都没有了才是。学佛的人要修到无我，谈何容易！ 学道的人，像你们很多人学气功的，常来问我，我都说很好，这不是敷衍你，是真话。练气的工夫有两百多种，你学不完的，我也没时间教你，都是用鼻子和嘴巴在玩。但是你说能玩到不死吗？ 没有的，呼吸还是生灭法！ 吸进来一定呼出去，是不能停留在身体哪一个部位的。想要气住丹田是不可能的，女人尤其不能这么练，会血崩，子宫会出毛病。男人去玩，会把肚子练得又厚又大，算不定跑个什么东西进去，是什么东西不讲了，讲了吓死人。道家讲练精化气，练气化神，练神还虚，最后得道了就粉碎虚空，连空都不要了，这不是同佛一样吗？ 谁叫你去气住那里，还会怕漏气吗？ 气越漏掉越进来。所以这些练功的人没有智慧，都在自欺。不过我当年也是这么玩过来的，懂了之后，去你的，我没有时间搞这个了。

因为有我，就有我所。什么是我所？ 太太是我的，儿子是我的，财产是我的，名誉是我的，全是我的。不信，你把旁边同学的《维摩诘经》拿过来，他一定说这是我的，我所就来了，我之所有。中国人常说钱财是身外之物，譬如有人借钱给别人，不期望人还，说钱财是身外之物，你用我用都一样。这个人就了不起了，好像得道了。但是牵涉到他的身子就不同了，这个身子还是我的。他只把第二层所有看空，基本所有仍然看不空。甚至有人能在生时慷慨捐出自己的器官给急需的人，这个人可以学佛了。大家能做到吗？ 还不要讲身子，要你牺牲一点点利益为别人，恐怕都做不到。很多学佛的人，故意逗他一下，要个他喜欢的东西，他马上就没有道了，变成了阿修罗。

“我所”是由有我而来的，那这个我在哪里呢？ 我不是指这个肉体，如果医生说你要挖掉眼睛才能保命，你一定同意牺牲眼睛。再告诉你连嘴巴也要拿掉，你也会同意。因为这器官只是我所，不是我。我究竟在哪里呢？ 这就要找了。佛说了四十九年法，都告诉人无我，到了他要走之前，告诉大家有我。我们只好苦笑，他老人家怎么这样哄人！ 他一出世，就宣称：“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到了悟道之后，出来当了教主，就处处告诉人家无我、无常、苦啊、空啊。涅槃之前才说：“常、乐、我、净”，完全相反了。这是什么话啊！ 其实他没有骗我们，他此时告诉我们，不生不灭所以是常的道理，得到了这个真我，永远是净土，净土就在这里，永远是极乐的。你研究佛的一生，拿来做话头，参究参究就明白了。

此地，德守菩萨为大家说，我与我所是对立的，凡夫放不掉这个我，所以有我所需要，我的存在……都来了。“若无有我，则无我所，是为入不二法门。”注意，他没有说无我是不二法门，你说有我、无我都可以，这叫不二。禅宗就说是这个，这个就是那个，没有名称的，连不二法门都不说了，你懂了就是道。

不眴菩萨——受与不受

“不眴菩萨曰：受、不受为二。若法不受，则不可得。以不可得，故无取无舍，无作无行，是为入不二法门。”不眴是眼睛瞪着，眨也不眨一下，也不左右看，这其中就是修持方法。这位菩萨的眼睛昼夜不闭，像鱼一样。所以敲木鱼代表像鱼一样，昼夜精进。禅宗三祖的《信心铭》有几句话：“眼若不寐，诸梦自除。心若不异，万法一如。”你们学禅的，应该能够随口背来，不用脑子去想。他说，如果眼睛不昏沉，就不做梦了。不止是夜里做梦，我们白天瞪着眼睛都在做梦的。心中不起分别念，入不二法门起无生法忍，就不生不灭万法一如了。

有的同学我教他修个法门，他们都在自欺，自以为懂了，自以为是对的，我就懒得管了。真学佛要有大丈夫气概，真对了就一路深入进去，一修就到底，哪有这么多的啰唆。学佛是上上智人学的，一般的人，你不管怎么修，这一生种一点善根，少犯一点毛病，来生好一点而已，真谈佛道是谈不上的。你说那个人得定了，气脉通了，不要瞎扯，在我面前走两步路就看出来了。那个眼神定了吗？ 气脉通了吗？ 一看就知道了。

受，是受阴，是身上的感觉和心理上的感觉，领纳谓之受。现代人讲的享受，就是受阴。气脉通不通也是受阴作用，搞气脉都是在玩弄感觉。什么是不受？ 例如睡觉睡得很沉，冻了也不感觉，到真冻醒了感受才来。实际上你睡着时，感觉还是有的，不过你的意识进入昏迷状态。温度低了，你睡着了也自动会缩成一团，下意识还是在感受。觉得打坐坐得好，很舒服很清净，在一片光明中，这已经很难得了，可还是在受阴境界，还在感觉。等感觉感受也空了，又高了一个层次，但还不算大乘佛法的究竟。不眴菩萨说，感受和不感受是相对的。完全没感觉不是佛法，吃麻醉药不是更快吗？ 修持到了仍然知道感觉，但能空得掉，不受一切，清净不受，连空也不受，那才是不可得的境界;也就是六祖说的“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达到了不可得的境界，就无取也无舍。用不着把空、清净抓得牢牢的，这个是取。大家学佛都在取舍之间，这是做生意的心态，看能赚钱就做，不能赚钱的不做。今天拜佛了，好清净，就认为自己只能这么做，要你换个方式，就不行了，这就是有取舍了。取一法而舍一法，抓住一面也抛弃另一面，那不是大乘佛法，还是在感觉境界中玩而已。有什么清净与不清净？我们坐在这里，一点也不清净，有个老头子坐在那儿吹牛，还有外面车子往来的声音，哪里清净得了？ 可是你们觉得坐在这里很舒服，这受与不受是唯心作用，都是自己玩出来的。若你不取不舍，就可以达到无作无行。

无作是大乘的三法印之一，你作工夫就是在造作，你天天向某一方面作，当然这一种感觉就来了。能到了无作无行境界，自然非常自在解脱，这样叫做入不二法门。

注意，这是第三位作报告的菩萨。《楞严经》上有二十五位菩萨向佛报告自己的修行经验，所以《楞严经》是非常可贵的。《圆觉经》上有十二位菩萨报告自己的修行经验，都是在向后人传法。现在《维摩诘经》有这么多菩萨出来作报告，不过都只讲原则性的东西，也是很好的。

德顶菩萨——垢与净

“德顶菩萨曰：垢净为二。见垢实性，则无净相，顺于灭相，是为入不二法门。”这位菩萨的道德修养到了顶了，这是抽象的观念。讲实际的工夫，大小乘有个共通的工夫法门叫做四加行：煖、顶、忍、世第一法。其中的顶，是在生命身体有实际的工夫。所以德顶不止是抽象的，还说明他实际工夫到了顶的境界。

脏和净是相对的，学佛的人想往生净土，认为我们这个世界是秽土。佛也说这世界是五浊恶世，一点没有好留恋的。但你不要被释迦牟尼佛瞒过去了，他因为在教幼稚园，只好那么讲，叫小学生要注意卫生，小心细菌。但是什么是真的干净，什么是真的脏，那是很难讲的。你去餐厅吃饭，端上来的很香，你去厨房看看;你爱吃蜜饯的，去做蜜饯的地方看看，苍蝇都在上面屙屎呢。

所以垢净都是唯心的。佛说我们这个世界是污浊的，但是，他在别的经典上又说这个世界是干净到极点了，在本经上就曾这么讲。尤其要想快快成佛，就要到这个世界来，比去西方极乐世界成佛快。因为这个世界有坏，就有刺激，容易回头。你们常抱怨环境不好，同学不对，这个那个的，这都是菩萨跟你在一起的啊！ 就是因为有好的坏的才能刺激你，不要只要求人家都是好的，人家都是好的话，你就没法成佛了。

了解了垢的实性，就无净相。你觉得香水好闻，直接去闻香精，一定受不了那个味道，香精要掺薄了才变成香的。乾隆时有个回族的妃子叫香妃，其实是身上的体味重。所谓净土也是脏的东西变出来的。我们身上的衣服有化学料子的，那化学提炼出来的东西本身是很脏的。见着了垢的实性，就无所谓干净不干净，没有了净垢分别的观念，就是顺于灭相，就是入不二法门。没有真垢的，也没有真净的，垢净都是唯心作用。

善宿菩萨——动与念

“善宿菩萨曰：是动、是念为二。不动则无念，无念即无分别。通达此者，是为入不二法门。”夜里叫做宿，过去中国的天文有分二十八宿，就是星座到晚上投宿在某一个方位，这叫做星宿，是某星座到晚上出现的方位。但是这个方位不是固定的，从初夜到天明，它的位置是一直在变，每月的每一天也不同，所以也可以由观星宿在天体上的位置，知道日子和时间。当年在四川的乡下，旅馆都有副对联：“未晚先投二十八”(是二十八宿，不过故意不写宿字，这个地方晚上可以早点睡觉投宿)，“鸡鸣早看三十三”(是三十三天，早上可以早点动身)，这是内行人写的。

善宿的意思是这位菩萨真得到好的休息，得定了。你们想得大休息，得大乘定的，要注意他的报告了。大乘的定不是念佛、念数息、念止观的小乘修法，而是以无门为法门。你能够腿一盘，以无门为法门，好了，那已经得定了。再者，有本事的，打坐时睡觉，若真睡着了不会点头的。图画中的老僧入定背是弯的，这哪有入定？ 我叫这做弯弓定，月如弯弓，少雨多风。你真能睡个七天七夜不动，也差不多了。一般人称这是睡着，如果是睡着了，能七天七夜不动吗？

动和念是两回事，妄想谓之动。你们搞数息的，我告诉你不用数了，一天二十四小时呼吸多少次，医学上已有统计了。念佛也算是念了几万遍了，那么多万遍，你存在哪家银行了？这都是动相。

念不动了，身就不动了，就得定了。定了的身子一定会端正的，不如此就不对了。所以讲气脉也还是有道理的，气脉通了使你强身，身若不强，你坐着弯腰驼背的，坐个一万年也枉然，这都是秘诀。真的不动了，妄念不起，就无念了。我问你们，打坐坐得很好为什么要下座呢？ 你说时间到了，这是身体觉得时间到了，还是心里觉得时间到了？ 你以为是腿不舒服了该下来了，其实是心的问题。以前说过，假使有人用枪指着你，敢动一下就杀了你，你两条腿再麻也不动了，所以是心动。

所以“不动则无念，无念则无分别”，到了不起分别境界，就是得定。这不光是打坐如此，日常做事时也要能如此，不起分别，做了就把它放掉了。所以有时同学问我刚才讲些什么，我还要他讲给我听，因为我讲了就丢了，好像上台卖唱一样，唱完了就算了。要无往而不定，无时而不定，才真是大乘佛法。

善宿菩萨告诉我们什么才是真正的定和休息。像这一位同学，坐在这儿一面听，一面看书，还一面在摇椅子，心都不能专一。你在这地方要体会，可见都是在散乱中，自己不知道，要能体会这个净念才行。

善眼菩萨——一相与无相

“善眼菩萨曰：一相、无相为二。若知一相即是无相，亦不取无相，入于平等，是为入不二法门。”善眼同不眴有什么差别？ 所谓佛以慈眼观众生，所以画佛不难，可是要画佛的眼睛真难。我要一位同学替我画张菩萨像，过了两个月画好了，我看了一下，觉得差不多了，但是交代他点睛的时候千万不要随便，好坏都在此了。尤其是画佛像，眼珠子点对了，跟活的一样。我要这同学点睛前吃三天素，沐浴净身后，打坐静下来，等灵感来了，拿笔就点，包他成功。善眼是有智慧之眼，看一切都通达了。

看相的人，看人心地如何，智慧如何，是先看眼睛。就这么一对眼睛有千万种不同形态，但是不论什么形态的眼睛，修行到某一个程度时，善眼就出来了，自然变得慈祥。你们抱怨眼睛不好的，要知道那是可以经由修行转的。眼睛不好就是病，病由业生，业由心造，能转心就能转业。若此心不能转，又有什么用？

善眼菩萨的报告说“一相无相为二”，佛法中有个大法门叫做一相三昧，另有一个法门叫做一行三昧。什么是一相？就是禅宗祖师说的“打成一片”，行住坐卧都是那个境界，这也就是一相三昧。若你只是上座有禅，下座无禅;口中有禅，心中无禅，那有什么用？ 就算你在修行，尽管你在说佛法，也是造业，算不定错误引导人家，一字之差五百年野狐身啊！ 有当老师的同学要特别注意，误人子弟是罪过无边的。像我当年有几位老师把我误了，可是我还是很尊敬他们。前些年香港一位同学印了一篇不署名的文章给我看，我顺手用红笔在上面改了几处，其后这位同学说忘了告诉我，文章是某人写的，我一听，那人不是我十几岁时候的老师吗？ 想想这位老师，当年我很崇拜他，现在看起来是有些地方是不通的。

相，就是境界。念佛有念佛的境界，止观有止观的境界，学密宗观想有观想的境界。学密宗的观想，每一个坛城(道场之意)观想起来不同，每一个佛像观想起来也不同。

我们学佛修行要能做到不着相。怎么样是不着相？ 就是不跟随一切现象而转。如果以为现象只是我们身心以外的现象，这样的观念对佛法是不够深入的。我们反转过来看，内在的一切境界也都是外相;换言之，自己心性之体所起的一切现象都是外相。例如，有人打坐，因为生理上的气机，地水火风的作用与心理上的宁静，拿物理观念说，彼此摩擦，就看到一切境界。这些境界都是相，是外相，不是道体。这种外相多半是由于生理的不平衡而引发的。如果认为这种现象是道，久而久之就入魔了。这个魔不是什么鬼，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最后搞成精神分裂。这个道理就是因为自己着相。

到了没有境界了，就是无相，这是与一相相对的，就成了二法门。实际上，无相还是相，空也是相。无相是空吗？ 这只能勉强这么说，真正说来，空也是相。所以《心经》上观自在菩萨说：“舍利子，是诸法空相。”

那么无相在哪里呢？ 无相在有相中。这比较难悟进去了，“一相即是无相”，因为相是生灭法，不住的，了解了，当下即是，一相就是无相，不用另外再去找个无相。但是也“不取无相”，所以你守住个空也不对，你起心要取个无相就又着相了。其实，一相也可，无相也可，正如同我常告诉大家的：“有时且念十方佛”，起有相念佛之心，必定往生西方极乐世界;“无事闲观一片心”，是无相境界，是禅。这是禅净双修。如此有相无相“入于平等”，没有矛盾对立，那就是入不二法门。净土与禅、净土与密，都是不二法门。

我们做个实验，你看书上这个“二”字，大家都了解两横是二的意思，这是因文字相而意识到它代表的意义。你如果不通过思想意识，只盯住看“二”，过了一阵子，你会认不得了，不晓得是什么。因为这两横是个观念，所以你看这个字懂它的意思，联想到“二”的观念，后面是有个意识的作用。这个文字本身在我们眼前是个相，它本来是空的。你打坐想证得空相，很容易，就写个大大的“二”字放在眼前盯着看，看了一阵就不知道在看什么了。所以一切现象本身就是无相。

这一品中，讲了许多不二法门的道理，很多都可以用现实体验，进入道体的境界，你们自己要留意。

妙臂菩萨——声闻心与菩萨心

“妙臂菩萨曰：菩萨心、声闻心为二。观心相空如幻化者，无菩萨心，无声闻心，是为入不二法门。”妙臂的名号形容佛法有两只手臂，一是小乘声闻乘，一是大乘菩萨乘。大乘道可以出世也可以入世，小乘道绝对出世。如果小乘道入世了，就不再是小乘，已转入大乘了。

大乘在梵文的翻音是摩诃衍，摩诃是大的意思，后世照巴利文翻音就成了马哈，摩诃衍就成了马哈亚，就是大车子的意思。中文翻译就不直接翻成车子，而用了“乘”字，也有车子的意思，但是更着重装载的意义，有交通工具的功能。装载量多的，就翻成大乘;心境狭小见解不大的，就翻成小乘。两者的目的，都是为了解脱人生烦恼而到达超越世俗的真实地，所以乘大车子去也可以，乘小车子去也可以。当然，乘小车子的容易小器，路旁有人想搭车，因为车小载不动，只好拒搭。可是乘大车的菩萨，只要路旁有人招手，他就停车，甚至你不招手，他还停到你面前，邀你上车。

大小乘就是佛法的两只手臂。没有小乘，显不出佛法的清高。但是光清高也没有用，那是放在山顶上欣赏用的。大乘菩萨道不是标榜清高的，它能藏污纳垢，包容一切，好的坏的、善的恶的，无所不容纳。菩萨心以大慈大悲为主，这是菩提心的基础。菩提是梵文觉悟的译音，因为中文的觉悟不能全面表达菩提的意义，所以保留译音，不翻译。学佛的人不能悟道，就是因为没有深切地发菩提心的缘故。大乘菩萨悟道成就之后，更是以大慈大悲为行门，来爱护一切众生，这就是菩萨心。

声闻心是自了汉，就是老子说的“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也是出离心，对世间一切厌离，采取眼不见心不烦的态度。所以声闻偏向走空的路线，躲在清净中，万缘放下，一念不生。我们在家人，有时厌烦了，小乘之念不觉油然而生，真懒得管了，懒得管就是放弃，想躲到山中闭关去，这种就是小乘的心理。一般人都十分欣赏这种心态，中国有无数的诗词都歌颂这样的境界，充满了小乘思想。譬如，“闭门不管窗前月，吩咐梅花自主张”，“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又如《桃花源记》及《五柳先生传》等文章，都是。

再如前几年，美国“嬉皮”圈中很流行崇拜寒山和拾得，据说他二人一个是文殊、一个是普贤的化身。寒山作的一首偈子：“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洁。无物堪比伦，教我如何说。”更是广受学禅的人所喜爱，你打坐用功能到达这个境界，就了不起了。但是，这个境界是声闻心，小乘的境界。用庄子的话来说，就是“澡雪精神”，干净如白纸，一粒灰尘都没有。我们都很希望能到达这样的境界，可是纵然到了，还是声闻心，不足以入菩萨道。

福建漳州保福本权禅师见到许多人喜欢寒山这个偈子，就对大家说，这偈子所表达的是清净面，是法身一边的事，够不上圆满报身和千百亿化身。旁人听了不服气，就请他说说自己的境界。他就说：

吾心似灯笼 点火内外红

有物堪比伦 来朝日出东

这个偈子表面看是反寒山的，是二法门，实际上，灯笼和明月是不二的，真悟进去了，可以把两首偈子合拢来。寒山讲的是法身的清净面，这位禅师讲的是法身起用的一面。道家有位成仙的人，他仙逝之前写了首诗给他的弟子，最后一句是“心头热血比丹红”，我当年读了这句诗，非常佩服，这是一个得道之人应该有的心。

妙臂菩萨在这里说，大乘的菩萨心与小乘的声闻心是对立的，是二。可是不论大乘小乘，起心动念之际反观内照，没有一个真实的东西。正如《金刚经》所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没有大乘小乘的分别，这样就入不二法门。

弗沙菩萨——善与不善

“弗沙菩萨曰：善、不善为二。若不起善、不善，入无相际而通达者，是为入不二法门。”弗沙是译音。对这些菩萨们所作的报告，大家可以参考老古新出版的《维摩诘经集注》，里面收集了传统注解。我介绍的方式是用现代的观念，使大家容易修证。

其他的经典或者会用“善、恶为二”，此处鸠摩罗什法师却翻成“善不善为二”，这是《维摩诘经》常见的笔调。不善就是恶，但是不用对立的“恶”字，而用否定的“不善”，意思是比恶还坏，文学上也比较美。你们搞翻译的同学，要留心佛经上这些句子的文学技巧。

我们一般人的心理，都是将善恶分得很清楚，例如小孩子看电视，常会问父母剧中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其实这个善恶的观念只存在于形而下的世间，但是在形而上的道体上，不但没有恶，也没有善的存在。真正得道的人，善恶两头都不起。若能不起善与不善的念头，就进入空无相的本际，而通达佛道，进入不二法门。

所以，有时我们到有些宗教团体或是教育团体时，原本以为是很清净的，哪知道更烦，听的都是人我是非。为什么如此？ 因为没有做到无相，仅在外表追求道德行为。中国宋朝时理学发达，理学就像是佛教的律宗，讲的是做人的道德规矩。可是宋朝后来积弱不振，党争不断，与理学的发达不无关系。都是君子与君子、小人与小人之争。究竟谁是君子，谁是小人，搞不清楚。结成许多派别，互争学术和行为善恶的意见，国家也完蛋了。后世对这些理学家的评语讲得好：“无事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一点屁用也没有！ 平日道貌岸然，头头是道，到国家出了大事，一点办法也没有，只有上吊投海的份儿。

师子菩萨——罪与福

“师子菩萨曰：罪福为二。若达罪性，则与福无异，以金刚慧，决了此相，无缚无解者，是为入不二法门。”师不是狮子，是人天之师。罪就是普通讲造业，福是修福报。人有福报是善行来的，遭遇烦恼是宿世业力和今生的行为来的。罪与福相对，同善与不善有密切关联，人活着都是受罪，尤其是年纪大了，更会受生老病死之苦。完全无病无痛，心境永远是快乐的，这是最大的幸福。能这样就是福报中人，福报不一定是钱多或是地位高，钱财愈多，权力愈大，他的烦恼可能比一般人更多。

所以什么是罪，什么是福，很难下定义。中国儒道两家的观念看来，什么是幸福？ 知足常乐就是。人能安于现实就是幸福，但是人类的心理，不论古今中外、男女老幼，统统是不安于现实的，这是人的通病，所以统统没有幸福。真正的幸福在哪里？ 就在禅宗讲的，“当下即是”，就在现在这一刹那。你现在有张椅子坐，手中有本《维摩诘经》，不管它是二是不二，就把心一放，哪管你是讲佛经也好，歌星唱歌也好，安于现实马上就舒服了，这一下就是福，就在一念之间，这就是不二。

刚才搭一位同学的车过来，他开上一条刚刚修好的公路，然后告诉我这一条叫马杀鸡路，我被搞得摸不着头脑。他解释因为路修得不平坦，车子开过去，一路在颠，就像公路在给我们按摩，我听了哑然失笑。如果换一个心态，那不一边开车一边骂施工的单位才怪，这就是个安于现实的例子。由这个罪与福讲到马杀鸡，你看它明明是受罪，给人又捏又搥的，还要吩咐师傅重一点。嘿，再重一点就痛死人了，轻微的痛和刺激，我们把它当享受，在受罪当中求福。可见罪与福只是我们观念的区别，因一念感受不同而生，它们的本性是一个东西。

再举一个例子，东南亚盛产的榴莲，号称是水果之王，但是很多人连闻那个味道都受不了，不用说吃了。我生平第一次吃是二十多年前在国外，招待我的朋友极其隆重地端出来时，那个气味真不敢恭维。但是同桌一班德高望重的朋友都说这是珍品，劝我试试。既然如此，我就把心中负面观念拿开，当成是好吃的吃。头三口真不好吃，不过我装作好吃的样子，到了第四口，我吃出滋味来了。从此就敢吃榴莲了，每次碰上了也吃个一两口。这真像是北方人吃臭豆腐一样。你能把感受观念拿掉，受罪与享福都是一回事。

有位同学开始带人学静坐，他告诉我有一个问题，学静坐的人真到了空的境界，每个都会害怕的。我说，你们是穷小子发了财就忘了穷。一切众生都怕空的，都抓着个有。《金刚经》说，如果能在空的境界来临时不怕的话，这人的善根是过去生亲近了无量佛所种下的，空对他实在是一种享受。一个人单独过生活，那种寂寞和无聊，能够当成享受才能学佛。享受与不享受，罪与福，只是在一念之间，不是两样，如果当成两样就是有分别心，是不能学佛的。

能了解这个道理，就不是普通的智慧，是金刚慧。金刚是形容颠扑不破的意思。有这样的智慧，自然不受一切相对理论所束缚，连解脱束缚的观念也没有了。如此，是入不二法门。

师子意菩萨——有漏与无漏

“师子意菩萨曰：有漏、无漏为二。若得诸法等，则不起漏不漏想，不着于相，亦不住无相，是为入不二法门。”现在慢慢地走入佛法修持的正题了。修持佛法得道，是得无漏果。佛法同一切外道所共有的神通有五种通：天眼通(现代有人称第三眼)、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神足通。不共有的是第六通，就是漏尽通，是外道做不到的，若是外道也修到了漏尽通，那就不叫外道了。

什么是漏？ 我们的六根都在漏。这一代年轻人眼漏很厉害，近视眼特别多，在电视和日光灯影响之下，眼睛的精力损耗特别大。不知道你们怎么样，我读书非要用普通的灯不可，日光灯对我来讲，闪动得太厉害，眼睛受不了。当年我每天看二十卷经，几乎除了吃饭、上厕所、睡眠之外的时间统统在读书，真做到了手不释卷、眼不离卷，字又那么小，还要做笔记，这么弄下来，眼睛也没弄坏。当年的灯是油灯，用一小盘花生油和棉灯芯，如此而已。现在的灯很亮，很多书用全白的纸印，这样也会伤眼。所以我们出版的书，都不喜欢用太白的纸，外行的人还问我们，为什么用比较差的纸印书？

我们的生命就一直由六根在漏，不要以为只有漏丹叫漏。除了前五根，你的思想烦恼不能停的话，意根也在漏，当然不能成道。得阿罗汉就是得无漏之果，是真正入定，六根不动了，内外皆绝。达摩祖师在嵩山面壁有四句话，是小乘法门的极顶，也是无漏法门的境界：“外息诸缘，内心无喘，心如墙壁，可以入道。”一切外缘都放下了，内在连呼吸都不动了，内外皆绝，就心如墙壁，才可以证入无漏的境界。这境界就是小乘无漏果的极果，能做得到前面三句话，至少袪病延年不成问题，而且可以由小乘入于大乘道。

大乘菩萨是入世的，其实入世的菩萨随时都在漏，无时无刻不在消耗。譬如有同学出去教书，回来后对我说，老师，我现在才知道你的痛苦，教笨学生之痛苦，真不如自杀算了！ 我对他说，这就像人家说，养子方知父母恩。他接着说，第二个痛苦是身体吃不消。他还不到三十岁，身体都快垮了，漏得非常厉害。道家说法是，“开口神气散，意动火工寒”——你再好的工夫，开口讲几十分钟之后，工夫就垮了。烧饭的火候要够，如果一下生火，一下灭火，自然无法成事。修道也是一样，教书不能不动思想，动了意，火工就消了，道也修不成了。大乘菩萨入世是利人，不是为了利己，全盘牺牲了自己，一直都在有漏的境界。

所以有人问我，耶稣是不是菩萨？ 我说绝对是菩萨，他只是表达的形式不同，所以不要用宗教外形来看人。在那个时代背景，他要劝人为善，只有那个办法，最后牺牲了自己。他最后讲，自己是为世人赎罪，这种心境是没有埋怨痛苦，是行菩萨道。我觉得他的伟大，是最后被钉上了十字架，流出来的血是红色的，表示自己是普通人。所以行菩萨道是有漏的，要达到无漏之果，只有行小乘禅观的路线。

但是小乘罗汉的果位并非究竟，即使入定，终究要出定。出定就会明白，小乘的这个有余依涅槃非究竟，必须由小向大，转向大乘。所以师子意菩萨说，有漏与无漏是对立的境界，如果了解到真正大乘菩萨就是在有漏有为法中证得无漏无为法的道，就证得平等法门，不起有漏、无漏的分别，不着于小乘的清净、非出世之相，也不着于大乘的非入世之相。既然不着相，入世出世都一样，这就是入不二法门。

净解菩萨——有为与无为

“净解菩萨曰：有为、无为为二。若离一切数，则心如虚空，以清净慧，无所碍者，是为入不二法门。”净解菩萨是表示，真正到达了诸法皆净的境界。解是见解、知解，我们学佛就是为了得到知见上的解脱。

《金刚经》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有为法是有所修为，凡是有所依持的方法都是有为法。例如念佛、数息，或是静坐时用意识求个空的境界，都是有为法。一切的世间、出世间法都是有为法。大彻大悟、成佛的人，才真正到达无为法。无为大致分两种：有余依涅槃，习气没有完全断根，依空为究竟，是罗汉果;无余依涅槃是佛境界，一切习气净尽，“净解”了，是大无为境界。涅槃翻成中文有时候就是无为。

一般观念以为，修有为法的不是外道就是魔道。例如守窍、练气脉、念咒扶鸾等，有所作为的皆是有为法。世间观念是把有为、无为分开的，真证了道的人，看有为无为只是观念的问题，皆是唯心所造。假如真能心如虚空(这是彻底的虚空，不是意识造出来的，否则又成了有为法)，就能够将有为无为合一。换句话说，就可以出世，也可以入世，都没有妨碍。何以达到呢？ 就是要有清净慧，绝对清净的智慧，以智慧而得解脱，这个就是不二法门。

那罗延菩萨——世间与出世间

“那罗延菩萨曰：世间、出世间为二。世间性空，即是出世间，于其中不入不出，不溢不散，是为入不二法门。”那罗延是梵文的音译，那罗延菩萨就是金刚大力士菩萨，等于密宗的金刚藏菩萨。这名称代表颠扑不破的意思，在任何时间环境都不会被打倒。显教表现的菩萨，多半是慈眉善目，眼睛半开半闭的，这是顺世之法，顺应世间人的观念，认为修道的人应该这么善良的。显教认为，用恶眼瞪人都是犯菩萨戒的。但是菩萨也有走逆法的，因为光是善良不能教化所有的人，有时要用相反教法，显金刚怒目相，让人看了畏惧，因而不敢起妄念。手段不同，目的却是一个，都是为了教化众生。在山东青岛有个名山叫崂山，本来是道教圣地，佛教传入中国之后，有些得神通的大阿罗汉发现，这崂山也是得道菩萨的道场，因此崂山就叫做那罗延窟，有时看到有些书的作者称成书于那罗延窟，就晓得他是在崂山写成的书。

前面讲到净解菩萨对有为无为法达到了不二，不起矛盾，然后能够入世。大乘菩萨都是走入世法，所以佛教所塑的菩萨像，几乎没有出家相的，除了地藏王菩萨，这我们提过很多次了。真正要入世，必须具备金刚颠扑不破的精神，就是那罗延菩萨报告的境界。

一般用二分法看出世和入世，如何做到那罗延菩萨所讲的出世和入世不二呢？ 要靠内在的修养。当我们在入世的时候，一切的作为、起心动念，要能当体即空。用禅宗的话讲，叫当下即是。你入山修道，在没有见到空性之前，入了山仍然有烦恼。如果在入世中做得到当念即空，不受世间法影响而动摇，用不着入山已经出世了。就是说身不出家，心已经出家。在世间而念念本空，既不散乱，又不昏沉，心中没有紧张忙乱，这样叫做入不二法门。这位菩萨的名号就告诉了我们他的修持路线，是不离世间，修出世间法，而最终成道。这也是六祖在《坛经》中所说的，“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

善意菩萨——生死与涅槃

“善意菩萨曰：生死、涅槃为二。若见生死性，则无生死，无缚无解，不然不灭。如是解者，是为入不二法门。”这位菩萨的名号很容易了解，但是这个善意还有另一层意义：善于了解意识的应用。意识解脱了，妄念就已经空了。拿唯识来讲，悟道人的第六意识就不叫第六意识了，而是转识成智，变成了智慧的境界，叫做妙观察智。这里的善意，是讲妙观察智的作用。善意菩萨是意识已经转了的人，可以了生死，分段生死是绝对了的。

我们欲界的凡夫，都在分段生死之中。我们的生命本来是永恒不绝的，但是在现象上看有生死，活了几十年就走了。这在整个生命上看来，是个分段的作用，因此也就有轮回。修持有定力的人，就超越了分段生死，到了色界以上。这样了生死了吗？ 例如古代常见记载有人可以预知什么时候要死了，就先通知别人，到时两腿一盘就走了，很自在，现代这样的人不多了。一般人看来，能修行到这个地步，好像是了生死了，其实还不一定。他能了这欲界的分段生死，还未必能了根本的变易生死。变易生死是很细的，由色界到无色界是变易生死，我们不详细报告了，大家离这境界还早，现在只要先有个概念，分段生死和变易生死总合起来都属于生死问题。

真正能彻底了生死的，只有成佛的人，证得涅槃。涅槃不是死亡，是不生不灭。生死和涅槃是两个对立的现象，你们很多人喜欢学禅，讲悟道，悟了作什么？ 悟了就证得涅槃，了了生死。当然你们同我一样，讲了半天不但不能了生死，连病都不能了，还随时在感冒中。当然，禅宗祖师们悟了道就没有生病，没有感冒了吗？ 不见得，也会有病。我佛如来也曾有病。但是虽然在病中，在老死中，与一般未悟道的凡夫毕竟不同，同中有不同，共业中有不同的别业。

真正的涅槃是不生不死，如果说是道家的长生不死，那不是涅槃，还是要再来的。长生不死是生死两头中间的一小段，在大问题里头，他还是在生死中，这个观念要分清楚。

真证到涅槃的人，是像学佛人常说的“跳出三界外”。我们可以问一个假设的问题，你跳出三界后，是要跳到哪一界？佛法只有讲三界，如果“没有”可以算界的话，那它就算第四界了。可是“没有”怎么算是界？ 那么要跳到哪里去，就值得研究了。所以了生死证涅槃，涅槃究竟在哪里？ 涅槃就在生死中，这个有为世间就是涅槃，不生也不死。

生死在何处了？ 生死就在生死自性中了。生死是一个现象，能生能死的那个东西不在生死中。所以说“若见生死性，则无生死”，也用不着去了生死。生死只是形态上的生死，自性上没有生死。人生最恐怖的问题就是生死，如果这个问题解决了，就没有烦恼的束缚。既然没有束缚，我何必求解脱呢？ 既然没有怀疑，我何必求真理呢？ 既然没有障碍，我何必修道呢？ 了了生死的人，在生死自性中就是解脱，没有东西绑住你，也就不然不灭，不然就是不生。能够这样理解的，就是入不二法门。

唐末五代有位秀才居士张拙，去向石霜禅师问道，禅师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我叫张拙。禅师说，找个巧都找不到，哪里来个拙呀！ 他就悟道了！ 也不用修白骨观或是念“唵嘛呢叭咪吽”。他悟道后就作了一首偈子：

光明寂照遍河沙 凡圣含灵共我家

一念不生全体现 六根才动被云遮

断除烦恼重增病 趋向真如亦是邪

随顺世缘无罣碍 涅槃生死等空花

佛法到了中国，变成禅宗就用文学的境界，几句诗词把最高深的佛道表达完了。这偈子的最后一句，说的就是涅槃就在生死中，就在烦恼中，有自性清凉之地。证到这个境界的人，就可以如《楞伽经》所讲，得“意生身”，真得了“意生身”，就是善意菩萨的境界。

现见菩萨——尽与不尽

“现见菩萨曰：尽、不尽为二。法若究竟，尽若不尽，皆是无尽相。无尽相即是空，空则无有尽不尽相。如是入者，是为入不二法门。”现见菩萨在《华严经》上也有出现，他就是普贤菩萨的境界。普贤就是无所不在、无处不在。普贤菩萨在哪里？ 就在你眼前。你说没有看到骑着六牙白象的普贤菩萨，他算不定就在你口袋中，普贤菩萨是无所不在的。

“尽”是边际，尽就是到底，不尽是永远不到底。尽与不尽，在观念上是对立的。“尽若不尽，皆是无尽相”，真正悟了道的人，悟见自性本空，那所谓到底、不到底，都是不到底相。到底、不到底，是我们人为的观念，这宇宙是无量无边的，现代的天文常识都知道，这虚空是无尽的，太空中像我们这样的银河系统是算不尽的，同佛经所说的一样。何以称它是无尽？这无尽相就是空。你们说今天打坐比较空，我就了解，你那个空，大得像个小洞而已。空！ 那只是你意识的一点清净境界。你那凡夫境界的意识透不过去的，你怎么幻想也透不过去的。能透过去你就解脱了，那就可以了解一点无尽相。

听了现见菩萨这一句话，空也好，不空也好，都是真空相。你打坐就不用求个空了，就那么一坐不是蛮好嘛！ 是真的哟！你真的能这样放下就差不多了，不要另外求一个放下。问题是你们一上座都求一个放下，因此永远放不下。现见菩萨告诉你，无尽相就是空，空就是无有尽，无有不尽。无所谓到底，无所谓不到底。你能够有这样的信念和理解，就是入不二法门。现见用白话来讲就是现实，他告诉你这法门，就在现在这里，懂了就可以证入。无量无际讲了半天，就是空嘛！ 空在哪里？ 空就在这里！ 怎么空得了呢？ 你不要空就空掉了。不要空的那个就是空的，空的那个就是不空的。这样我们就无法了解了，只好付诸一笑，你真的一笑，就空了。只可惜你不是真的一笑，所以不得解脱。

普守菩萨——我与无我

“普守菩萨曰：我、无我为二。我尚不可得，非我何可得？见我实性者，不复起二，是为入不二法门。”普守就是定，不动明王，不动者真定。

我与无我是两个对立，真见到空性了，当然已达到无我的境界。空了哪里有我？ 不像我们，打起坐来拼命想求无我，但是这个我还是很大的。怎么去空这个我？ 佛法讲智慧的解脱，不是盲目的信仰。“我尚不可得”，哪里还有个我？ 你找找我看，这身体没有一处是我，每个细胞每个器官都是零件，都可以拿掉，身心内外都没有我。你对这个身体只有几十年的使用权，此身只是我之所属，毕竟非我之所有。凡夫都认为此身即我，但我可不在这身上。身外我究竟在哪里？ 不可知，找不到，这就是话头，去参、去观。

既然我都没有，我都找不到了，那何必去找个无我呢？ 就像是同学打坐几十年，求不到空，既然空求不到，格老子，不求你空了，腿子一盘睡觉去，嘿！ 反而对了！ 可惜你没有这个本事。反正空不了嘛，那就算了，我就不空了。你试试看，你不空也做不到。真做到你就成功了，就是这个道理。

你看《维摩诘经》这里写得多好，它同中国的禅宗有绝对的关系，中国的佛教文学，从这本经出来以后大变了一番。“我尚不可得，非我何可得？”文字用得真好。如果用“无我何可得”，味道就变了，一字之差就差远了。你们在这种地方要多研究，文言文就会变好了，白话文也变好了。

“见我实性者，不复起二”，见到我的本性是空的，不用你去空他的，那我与非我就不会对立，这样是真见道，是入不二法门。

前面几位菩萨一路讲下来，先是见道，然后是修道。到了这里，普守菩萨讲的是定的工夫。现在在定的境界中，又转到了另一位菩萨。

电天菩萨——明与无明

“电天菩萨曰：明、无明为二。无明实性即是明，明亦不可取。离一切数，于其中平等无二者，是为入不二法门。”电天是这位菩萨的名号。中国古代的神话讲打雷的神是雷公，闪电的神叫电母，他们是否有婚姻契约就不知道了。

“明”是指有相的，如定中的光明境界。在教理上讲，无明是指愚痴无知;在事上，也就是工夫上讲，无明就是黑暗。禅宗祖师经常骂人无明，是“黑漆桶一团”，上座时两眼一闭，前面黑乌乌的，什么都不知道了。修持只要稍有定力，自性必然发光。

明与无明是对立的。可是光明从哪里来的？ 是从无明实性来的——“无明实性即是明，明亦不可取”。有些人用功时见到点光，就自认为不得了啦，以为快要得道了。好啊！ 马上进入神经菩萨境界了。电天菩萨告诉我们，光明是从无明来的，阴极阳生嘛。《楞严经》告诉我们：“净极光通达，寂照含虚空。却来观世间，犹如梦中事。”要修定，净极了，自性光明就开发了，到了这个境界再回转来看世界，才觉得如梦如幻。所以学佛如不想作工夫，就一天到晚在散乱中，散乱也就是造恶业。这怎么成道啊？ 不可能的。

但是你真做到光明现前了，明也不可取。《金刚经》告诉我们一个原则：“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电天菩萨也告诉我们：“离一切数，于其中平等无二者，是为入不二法门。”离开一切相对的观念，在明与无明之间，平等不二，是入不二法门。他连怎么用工夫都告诉我们了。

喜见菩萨——喜金刚成就

“喜见菩萨曰：色、色空为二。色即是空，非色灭空，色性自空，如是受想行识。识空为二。识即是空，非识灭空，识性自空。于其中而通达者，是为入不二法门。”这本经的排列次序是很严密的，刚才电天菩萨的光明境界之后，就是喜见菩萨，就得喜了。以密宗来讲，是喜乐金刚的境界，喜是心理上的喜悦，没有忧悲苦恼，当然也没有那讨债的面孔。乐就一定轻松，是快乐。

喜见菩萨讲的这一段很重要，到这一步，已经是菩萨地的初步欢喜地。大欢喜境是很难达到的，喜乐金刚是很难修的。这一段话，等于把二百六十字的《心经》解释完了。色，包括了物质世界，地、水、火、风四大，都是色，这是有形的。无形的呢？ 唯识上的八触(动、痒、轻、重、冷、暖、涩、滑)所生的色，意境上所生的色(法处所摄色)也包括在内。例如男女之爱，好色，觉得漂亮或不漂亮，就是色法，虽然不是四大，但也不离开四大。喜欢艺术、喜欢山水也是好色。

色空，能够把色证到了空，真是太难了，不要吹牛了。但是色法的本性是空，不相信吗？ 有个办法，你找个喜欢看的人，整天跟着看，包你看不到半个钟头就厌了。世界上谁最漂亮？ 自己最漂亮，对不对？ 在镜子里看自己愈看愈美(有同学不同意)，不是？ 那你是菩萨了。你试试，只要在镜子里看自己看上三分钟，那个就不是你了。你不要害怕，有时好像身体都没有了，是很恐怖的。但是有人会利用这个方法进入空定的境界，不过要赶快把眼睛闭了，不要再看镜子，再看下去会疯了的。不疯至少也灵魂出窍，很严重的。实际上，这有科学根据，透视注意力集中一点会使你空掉，要注视自己，不要动，也不要去分析自己的眼睛、鼻子、嘴巴，盯住看，这一下就没有了。不但镜中的影像没有了，自己也没有了。

做到了这一步，你就可以了解到色空无我，就晓得色即是空。色的本性自然就是空的，不用你去想办法让它变空，所以色即是空。《心经》上又加一句“空即是色”，也是“非色灭空”。不是把物质毁坏了变成空，而是色相的本身就是空。有一句流行的古话说，“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一点都没有错。你说花好看，同花本身有什么关系？ 是你自己着迷。因此庙子里的菩萨都塑得很庄严，你为什么不着迷呢？ 因为你有恭敬心在。换了是位小姐，男生看了就着迷了。

受(感觉)、想(思想)、行(生命本能活动)、识(意识)也同色一样，合起来叫做五阴。五阴都是一念变出来的，是意识变出来的。所以接下来讲识空为二，意识是有，空是没有，看来是对立的，其实识即是空。为什么叫你们修白骨观？ 要解脱成道非修不可，是了色阴境界很快的法门。色阴境界一了，下面四阴很快可以跟着了啦。

“非识灭空”，不是用意识境界造出来一个空，如果用意识境界灭了一切妄念达到空，那是非究竟的。因为意识本身自然就是空的。如果是修证的工夫集中而通达的话，自然达到喜金刚的成就，心中会有无比的喜，比你中了什么彩票都要开心。所以，要能证到空性，才能真正得喜。

明相菩萨——种性转变

“明相菩萨曰：四种异空种异为二。四种性，即是空种性，如前际后际空，故中际亦空。若能如是知诸种性者，是为入不二法门。”明相不是指光明相，是明白、悟了一切相的意思。

地、水、火、风四大种性没有固定的，它本性是空的，为什么？ 因为种性与心念的作用是一样的。念头分成前、中、后，在教理上也叫三心，是出自《金刚经》的过去心、现在心、未来心。过去心是前际，未来心是后际，现在心是中际，所以又叫三际。学禅宗的人讲三际托空，就是讲把这三个念头的边际解脱了，在这中间呈现一段空灵，就是当下即空，也是此地说的“中际亦空”。

所谓四大种性是跟着意识观念来的，意识就是一念。假定这个人当下一念空了，那么色身四大种性就空了。所以说色身是可以改变的，但是无法用外力帮助，必须自己内心见道，一念之间了知四大种性的空相，如此叫做入不二法门。

妙意菩萨——眼与色 妙观察

“妙意菩萨曰：眼色为二。若知眼性于色，不贪不恚不痴，是名寂灭。如是耳声、鼻香、舌味、身触、意法为二。若知意性于法，不贪不恚不痴，是名寂灭。安住其中，是为入不二法门。”这位菩萨是讲修持的境界。前面已经有位菩萨讲意识境界，现在又来一位，讲悟道以后的境界，第六意识转成了妙观察智。

凡夫不能成道，是因为意识被妄念思想遮蔽、困住了。那么，诸佛菩萨悟道了，还有意识吗？ 照样有的。有位学唯识的师父问六祖，这八识转成四智证得三身，要如何转？ 这个一转太难了！ 凡夫顺着转，所以轮回，能反着转，就成佛。六祖告诉他，“但有名言无实性”，转其名，而不转其实。名相转了，东西的作用不同了，但还是这个东西。等于一把刀，医生用了可以救人，凡夫拿了可以杀人，它的分别在于意识。所以悟道以后的菩萨还有没有意识？ 有的。可是，悟道以后的菩萨是否还有困扰凡夫的贪、瞋、痴？ 贪、瞋、痴是凡夫意根上的三业，我们看妙意菩萨怎么说。

妙意菩萨在这里，先教我们从眼睛上了，刚才我们讲过看镜子的比喻。假如眼睛看一切色相，能见色不是色，不起贪欲，不起恚念(恚是怒气由内发到外在，怨天尤人都是恚念)，不起迷恋，这样就是寂灭。密宗有很多用眼境界的修持方法，当下进入不贪、不瞋、不痴的境界。不是密宗快，而是他能够利用有为法来修。但是究竟成就不成就，还是靠自己，不是靠方法。

你也可以拿一尊佛像放在眼前观，看久了绝对就看不到前面的色相，一片空了。我们前面有讲过三祖的《信心铭》上面一句：“眼若不寐，诸梦自除。心若不异，万法一如。”利用眼观色，也是一种法门。有同学问我，他瞪起眼睛来就一片空灵，可以这样修吗？ 我说，为什么不可以？ 但是你瞪起眼睛来可不要看，如果用看的，很快眼睛就会瞎了。虽然张开眼，但是没有在看，没有用到眼的机能，就没有关系。否则你会用眼过度伤了眼，那我可不负责的，话先讲明，你要开眼闭眼是自己的方便。

妙意菩萨教我们用眼来观色的法门，马上达到离贪瞋痴的境界，不需要跳出世间，当下就是寂灭道场。接着是耳、鼻、舌、身、意五根的修法也一样。耳朵对于声音，鼻子对于嗅觉，舌头对于味觉，身体对于触觉，意识对于思想，这都是相对的。但是如果同样运用眼观色的修法，你这五根也都可以得到解脱。

他的结论是：“若知意性于法，不贪不恚不痴，是名寂灭。”因为归纳起来，贪、瞋、痴都是心理行为，是意识发出来的。那么眼、耳、鼻、舌身前五识有没有贪、瞋、痴呢？ 有的。但是从唯识来讲，前五识的贪、瞋、痴是助伴作用，像是帮凶，而主犯是意识。例如眼睛也有恚，意识恨某人，眼睛就发出来瞪着他，跟着意识做帮凶。如果意识喜欢某人，眼睛就会笑眯眯的，帮着意识做。借用法律的话来讲，从犯帮凶的罪较轻，主犯的罪较重。所以若是意识对外境不起贪、瞋、痴，那么前面的五根就自然对境心不起，自然就寂灭。

讲错了，对境心不起还是另外一念，应该说：对境心数起，而自然寂灭。这个道理就是入不二法门。这个故事出自《六祖坛经》。在广东韶关的曹溪(因为曹操的后人辗转迁徙到此地定居，因此叫曹溪)，风水很好，后来六祖在这里说法，他说法的庙子后世叫做南华寺。当时禅宗就有了南北二系，并不能算派别，只是风气稍稍不同。在北方当然是六祖的师兄神秀这一系。我们可不要看不起神秀，他的影响比六祖大。当时的文化中心在北方，有很多有修持的大师都在北方。不过神秀走的是渐修的路子，也是禅宗的正统。不要认为神秀不是正统的禅宗，那就完全错了。唐代的大文人如李白、杜甫，后世的白居易，这一班名人的禅，都是受神秀这一支的影响。南方的禅影响中国，要到唐末五代才开始。

当时神秀那一系有一位卧轮禅师，他打坐时常有魔鬼来磨他、诱惑他，他都置之不理，还作了一首偈：

卧轮有伎俩 能断百思想

对境心不起 菩提日日长

这是真工夫啊！ 你不要轻视他。很多学禅的人就依这个偈子修行，后来传到了广东。卧轮禅师的辈分自然比六祖低，有人拿了这偈子去问六祖，六祖就说了另一个偈子：

慧能没伎俩 不断百思想

对境心数起 菩提作么长

“菩提作么长”这句话妙得很，是问语，你说菩提怎么长？一边也是答案，菩提无长也无灭，哪里能长？ 卧轮禅师的偈子是学禅的根本，根本做到了，有了卧轮禅师的境界，你再来谈六祖的境界。后世学禅的拿了六祖的鸡毛当令箭，那是六祖揩屁股的草纸，你不要拿来当帽子戴！ 他可以拿帽子来揩屁股，你不能，你还是要从卧轮的方法做起。

无尽意菩萨——六度回向一切智

“无尽意菩萨曰：布施回向一切智为二。布施性即是回向一切智性。如是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回向一切智为二。智慧性即是回向一切智性，于其中入一相者，是为入不二法门。”无尽是无量无边，在凡夫，意是第六意识，成佛了也用意，不过意识这么一转，转凡夫的妄念为菩提。根据唯识，意在凡夫是分别心，转识成智之后，第六意识就转成妙观察智。无尽意菩萨报告的内容是六度，就是大乘修行的六个次序：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般若。梵文叫六波罗蜜。波罗蜜的原意就是由这里到那里，人如何超脱人世的苦海，到达清凉自在的那一边。中文翻译是翻义，就用了一个字：度。佛教常说要度人，如何叫度？ 就是使人能够解脱，能够大彻大悟才叫度，不是说叫人信就算度了。

根据教理，六度的前五度，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是修福德资粮;般若是修智慧资粮。福德和智慧圆满了，就可以成佛。这是从修行次第(就是层次)而说的，是渐修。

《维摩诘经》上所讲的六度，不是讲渐修的次序，是讲顿悟的。顿悟什么呢？ 一乘道。没有差别的。换句话说，六度所有的修持，乃至小乘大乘所有的修持，就是为了一件事，为了得一切智而成佛。不过要注意，一切智是教理的名称，或者称为根本智，是见到本性，也是禅宗所说的开悟，明心见性。

无尽意菩萨怎么讲六度呢？ 他先用第一条举例，修布施就是为了回向一切智。普通把布施和回向一切智分成两边，事实上，布施这个行为的自性就是回向一切智。《维摩诘经》这里所讲的，是对形而上道第一义而讲，不是第二义的境界。

教理上讲布施有外布施、内布施、无畏布施三种，我们在前面都介绍过了。布施的时候要“三轮体空”，施者、受者、施事都空了，做了就放下。这就是学佛人的正修行，不是只有打坐才算修行，你下座穿鞋子时，让一步路给人家先走都是布施。中国文化也讲“施恩不望报”，给人家好处不希望人家回报。但是反过来是要“受惠不忘德”，哪怕受了人家一点点帮助，永远不要忘记。所以佛教传入中国，很快就被接受，因为它同我们本位文化完全一样。

清朝的蒲松龄写了一部《聊斋志异》，借鬼来骂人，他自比司马迁，《聊斋志异》也被称作中国的鬼史。文字非常好，是我们小时候必看的，又怕又爱读。这小说的第一篇写的是阴间的考城隍，城隍好比是阴间的县长级长官，文中讲到有位读书人在夜里梦见被鬼擒去阴间的考场，主考官是关公，关公出了个题目，“一人二心，有心无心”。这位考生的答案可以代表了中国文化的精神，就是“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所以中国人做好事叫积阴德，做了不说的叫阴德。无犯意而做错了事，可能良心上过不去，但是不用处罚。关公看了这读书人所答的卷子，就派他做城隍。读书人说这县长做不得，因为他还有妈妈在世要养，死不得。关公就调卷看看他的妈妈还有几年的阳寿，让读书人先回去尽孝，等妈妈的阳寿尽了再回来。

中国古人不轻易写书写文章，今日很多的文章、戏剧、新闻，写的是社会坏的一面，对小孩子有很坏的影响，这种文字对社会的影响比杀人还厉害。其实写的人未必有心教人学坏，也有写正面的，但是接受的人不看正面。古人对人类这种心理非常了解，所以下笔非常严谨。《聊斋志异》第一篇写考城隍，就是要教人为善。蒲松龄把书写完了之后，送给一位当时的名士王渔洋过目，王渔洋当场出一万两银子，要蒲松龄卖给他，也就是想买著作权。蒲松龄不干，王渔洋只好帮他题了一首诗：“姑妄言之姑听之，豆棚瓜架雨如丝。料应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时。”你看这首诗很美，实际上是骂人，人比鬼可怕可恶多了，听听讲鬼话还比听人话好。

布施的道理，就是为善不求人知，这是学佛的人应该有的心理。最近有两位出家的同学要远行，来跟我辞行，我为他们准备了一点钱，装在信封中，写上供养二字。他们虽然是我的学生辈，可是这里就要抛开老师的立场，尊敬三宝。布施同供养意义有何不同？ 都是出钱，可是心理是两样的。供养是下面对上面恭敬供献，让上面滋养之用，同样的行为，却是两种不同的心理。假如出钱帮助穷苦的人，可不可以认为自己在供养？ 可以的，也是应该的。供养一切穷苦的人，就等于供养一切佛。

布施就是舍，是学佛的第一步，因此学佛的人要万缘放下，名利一切都放下。常有人说责任放不下，你真学佛，连责任也要放下。像我的责任也很重，就算我这一秒钟死了，世人还是活下去的。所以要放下！ 放下就是布施。有人说打坐时思想放不下，你布施嘛！ 把思想给狗吃了，就放下了。假使我死在路旁，这个肉体给狗吃了也蛮好，跟狗结个缘嘛。一辈子鸡鸭鱼肉吃了那么多，死了这个肉体给蚂蚁吃、给狗吃，一样也是布施。如果发不起布施的心，也就不用想有什么成就。像时下很多年轻人，帮人家一个忙都不肯，我要班上同学告诉缺席的同学下一堂课带些什么书来，结果连这一句话都不肯传，就是不肯布施。

除了财布施法布施之外，还有无畏布施。给人精神支持就是一种无畏布施，例如有人遭受到很大的挫折，我对他说，没有问题的，我看了你的相，马上就一切顺利了。其实我是信口说说，但是他很可能因为听了这番话而得到鼓舞，这只是无畏布施的一种方便，其实布施方法是很多的。

但是，布施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回向一切智。这又是什么个讲法呢？ 我们放下一切、舍掉一切，是为了成佛。一念放不下，所以不能得道。你打坐在那里搞气脉，任脉通了没有，督脉通了没有……为什么？ 气脉通了身体会好吗？ 这就是放不下身见，这一念放不下，怎么能够得一切智？ 四大皆空，身见先要放下。所以布施是为了回向一切智，得了一切智，就成佛了。

怎么样是回向呢？ 这个问题严重了，连好几位老前辈都问过我关于回向的意义。他们的学问都很好，不是不认得这两个字。古人为什么翻译成回向？ 意义是非常深刻的。你若是懂了轮回，就会懂回向。宇宙万物是旋转的，起点也是终点，因中有果，果中有因。回向也是这个道理。布施出去，我就没有了，其实正是你的有。你觉得什么都牺牲了，正是你的成就。不过你如果因此存着要回收的心理去布施，那就糟糕了，反而不会回向的。如果你无心布施，它自然就回向。例如有人问我，要怎么念经回向给父母，这很简单，你只要起这一念就回向了，这就是心念的力量，不用再念出来这是为了谁为了谁的。

学佛第一步要心念空灵，无所希求，只有施出去，只有帮忙人家的，不用希求拿什么，自然就回向了。

我们学佛是求自己成佛，布施是一切放下，它的本质就是回向一切智。普通人不了解，把布施当做一段，回向当做一段，当做两个相对的。现在《维摩诘经》告诉我们第一义谛，不要修别的法门，只修布施。你说我没钱，就内布施嘛，内心一切皆空，没有钱不能布施的这个念头也要空掉。一切放下，放下的念头也放下，自然成就一切智。所以说：“布施性即是回向一切智性”。

中国有句老话：“为善最乐”，这是真的，不是一句口号，也不是纯粹劝人的话。你可以就这个行为体会一下，我自己的体验是如此，你真做了一件善事，帮了人家解决了一件大事，那真舒服。这个道理是什么？ 善行是喜的，恶行是忧的。喜的东西是阳性的，忧愁的东西是阴性的。真做了好事，不只是精神上会感到非常愉快，身体都会舒服的。就有那么大的功效。所以我常说学佛的人还不如学童子军，童子军的教育要日行一善，善行不论大小。可是学佛的人恐怕十天都做不到一善，尽管满口佛话，人家碰他一下就气死了。

同样地，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都是回向一切智。因为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都要智慧去做。我常说做好事非常难，是要有智慧去做的。没有智慧，你觉得自己是在做好事，其实会增加别人的烦恼。所以六度万行以智慧为主，学佛法是智慧之学，不是迷信。所以“智慧性即是回向一切智性”，智慧是指普通的聪明，一切智是悟道的智慧。

清楚了这个道理，你就晓得世间的行为就是修出世间法，修出世间法要能够入世。我今天还在说一位出家的同学，他光晓得出家修道，如果不懂世法的话，这道是白修了，不能起而行。只能空，空而不能起有之用。释迦牟尼成了佛也还是要出来教化众生，他什么事都懂，例如他也懂放牛，乃至也懂裁衣服。他是得一切智的，就是世法要通啊，这样就叫做入不二法门。

总结无尽意菩萨的报告，在六度万行中，我们真修持做到了任何一点，都能够悟道，不需要再找别的法门。譬如内布施有一条，万缘放下。万缘慢慢放下多麻烦，一念放下就行了，打坐时连求静的这个心都放掉，内布施掉就行了，可以成就一切智。问题是讲得容易，你真能放下到什么程度很难。有人说，放下就昏沉，那你要把昏沉也放下！ 嘿，这就是问题了，你怎么把昏沉也放下？ 老实讲，昏沉是习气。例如佛也说过，人为什么要睡眠？ 有两种原因，一种是生理疲劳，所以进入昏沉需要睡眠;一种是心疲劳，用脑子用思想多了，心理上疲劳了，也想睡眠。这个睡眠是一个境界，就是个习气，能把这个习气检查出来，睡眠昏沉也放下，那是真放下了。放下了自然回向得一切智，这就是不二法门。

深慧菩萨——三解脱门

“深慧菩萨曰：是空，是无相，是无作为二。空即无相，无相即无作。若空无相无作，则无心意识。于一解脱门，即是三解脱门者，是为入不二法门。”现在是第二十一位菩萨，名号是深慧菩萨，由上一位无尽意到这一位深深智慧的深慧菩萨。《维摩诘经》一共有三十二位菩萨报告修行的不二法门，这好像是《楞严经》上有二十五位菩萨报告修行的圆通法门。上一次提醒过你们，诸位有留心算过吗？

上一位菩萨讲的是六度，这一位菩萨报告的是大乘的三解脱门。

三解脱门就是空、无相、无作。无作在有的经典上也翻成无愿。看到无愿有人就觉得奇怪了，学佛不是都要念《普贤行愿品》吗？ 学佛不是都要发愿吗？ 无愿其实就是无作，作而不作。我们能抓住这三解脱门，一切佛法的道理就都知道了，学佛就是随时把握三解脱门。

讲到空，例如《心经》说“诸法空相”，《金刚经》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学佛想要进到空，有多难啊！ 密宗的，尤其是黄教一派，要得中观正见才算见道得根本智。什么是中观？ 不空也非有，即空即有。得中观正见的前提，要先见空性，先见到空的一面，也可以说是见性空。了解了性空，自性本来空，学佛的第一步就迈开了，不是理论上了解，是要身心都进去。现在讲话都懂，这是理论，没有用的。你纵然能把佛经倒背如流，佛学好得不得了，生死来到时一点用都没有。不要讲生死，就算感冒来了你也挡不住，你空空看，喷嚏照打，肚子饿了你去空空看，还是饿得受不了。真得到空性的人，却是绝对没有问题的。所以什么叫悟道？ 什么叫证道？ 是身心整个投进去。就像这杯茶，白开水冲泡茶叶就有味道，你只讲空话，讲得再香再浓，白开水仍然是白开水。

这个性空是要证得的，证得了性空还不算佛法完全成就了，只是起步而已。性空了还要知道缘起，真空要起妙有的作用，那佛法就又进一步了。但是这还不算成功，要空非空，有非有，即空即有，非空非有，才真能算了解般若性空缘起，缘起性空，这个道理就是中观正见。

这个空是不是究竟呢？ 绝对究竟。最后得中观正见，连中也不中了，彻底的空，所以讲是性宗般若毕竟空。这个空的境界要如何求得？ 在座的同学打起坐来拼命想求空，求不到的道理在哪里？ 就因为你在忙着求空，真是空忙。要知道，是空来空你，不是你去空它。你懂了这个道理，很自然就空了。你现在在听讲，空不空？ 不空啊，这是有啊。但是你听到、感受到的，没有一点可以停留住的，它早跑掉了，当你一听到就已经没有了。所以是它来空你，不是你去空它。

结果我们学佛的都走了反路，都在求空，岂不是背道而驰？ 它本空啊！ 你了解了本空不是就很解脱吗？ 用不着怕有个有的。你想把我们的思想、感觉停留住，那是停留不住的。不过有一样你感觉到好像停留住了，就是当你痛苦时，你硬是空不掉。其实还是空得掉的，那个感觉痛苦的就是受阴，就是业力的根本。业在哪里？ 就是被痛苦烦恼束缚，被这个力量捆住了，解脱不了，就是业。这是一个感受的作用，你打坐觉得静了，但是你里头还有一个静的境界，就是受阴，你就解脱不了。等你觉得空了，就又着相了，有个空相，这空相也要空掉。你说空了觉得清净，可是既然还有个清净，又不空了。

空，是彻底的无相。既然无相就当然无作无愿，我也不希望有个空来，它自然空的。你造出来个空的境界、光明境界，那就是有作。有作在修持的程序上就是有修有证，无作是无修无证。所以得了道的人跳起来是道，坐下来还是道，这肉身完了，可是法身是不生不死的。

我们修持能达到空、无相、无作，则心意识自然空了，自然就解脱了，自然就入道了。学佛不论大小乘，不论任何宗派法门，归纳起来，最后都是求解脱。什么解脱呢？ 不是工夫，不是信仰，是智慧的解脱。所以学佛的成就是大智慧的成就，不是工夫，不是境界，不是迷信，不是信仰，而是智慧的解脱。但是同时也包括了工夫，也包括了境界，也包括了正信。

心意识是很难解脱的。心意识不是一个东西吗？ 为什么要分三层？ 佛经上常这么分，尤其是禅宗语录，在宋朝以后的大师们，常常提到要离心意识参话头。当年我跟显明法师二位去皈依虚云老和尚学禅(这里不应该说二位，应该说我们两个人，自称二位就大模大样了。顺便把中国礼数告诉你们年轻人)，虚老一开示就叫我们离心意识参，我参了一分钟就不参了，因为离心意识我还参个鬼！ 那我已经成功了嘛！ 这句话到此为止，你们参参看，参我那句鬼话。

现在不讲禅宗，讲教理。意，大家都知道，以六根来讲，佛学把我们生命分成六个工具：眼、耳、鼻、舌、身、意。相对外在的六尘：色、声、香、味、触、法。另一种分类，是分成五蕴：色受想行识。你把五蕴研究通了，也可以悟道了。唯识宗主张万法唯识，把物理世界和我们的精神的生命合起来，分成八个识，这又是一个系统。这八个识当中，主要的中心在意，第六意识，第六意识的根本，整个的叫做八识，就是唯心，所以叫做八识心王，心是主体。心起的作用就是意。把心意识三个层次勉强作个分类比方，心像大海;意像大海中起的波浪，一个一个思想不停;识像波涛面上的浪花。

空、无相、无作与心、意、识之间的关系，要怎么样配合呢？这个无作是指什么无作？ 无作配心、无相配意、空配识。因此深慧菩萨告诉我们：“于一解脱门：即是三解脱门者，是为入不二法门。”空、无相、无作，随便由哪一个法门证入，一门深入，就彻底成功了。再归纳起来讲一句话，妄想就是般若。我的老师袁老师给我讲过一句大名言，了不起的。他告诉我般若与妄想有什么差别，他说：“执妄想是空，妄想即是般若。执般若是有，般若即是妄想。”说得非常彻底。

寂根菩萨——佛与法众

“寂根菩萨曰：佛法众为二。佛即是法，法即是众。是三宝皆无为相，与虚空等。一切法亦尔。能随此行者，是为入不二法门。”这一位寂根菩萨，是第二十二位菩萨，寂灭清静当然是空了。“根”，本院的出家同学，剃了头，穿了这一身衣服，分不清男的女的，只有什么不同？ 身根不同，就是男身女身生殖器官不同，因此有男女的差别。

佛法僧在《维摩诘经》翻成佛法众，众就是僧。佛法僧是佛教的三宝。早晚念诵，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伽。伽要读如“茄子”的茄，不要读成“嘎”。僧伽是僧团的意思。皈依僧是要皈依僧团，不是单一位僧，因为要随众而学，所以在这里是翻成佛法众。僧伽是圣众，入圣人之位，是成佛得道的预备队，是后补佛。所以要对出家人恭敬，我对出家人是非常恭敬的，你不要看我常骂出家的学生，那是以另外一个立场骂他们。

学佛要恭敬三宝。有人对我说，他看出家人好像与在家人没什么不同，言下有不尊敬之意。我说，当然没有不同，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可是人家剃了头就值得恭敬。告诉你，真的释迦牟尼佛今天来了，你看惯了也同我们差不多。真的肉身菩萨来了，你一定不知道，等他死了你才明白，慢慢去哭吧。拿破仑也说，他在两个人心目中当不了英雄，一个是他的贴身侍从，一个是他的太太。这是真的，英雄也有常人的一面。我们懂了这个道理，常人也是佛。所以不只是恭敬僧人，你能够把一切众生、每一个人都看成佛一样，你就绝对成功了。有如此的精神去学佛，憍慢心没有了，没有不成功的。

普通观念把佛法僧分开，觉得他们是出世的，我们是入世的。佛就是法，佛就在法中;法就是众，法就是僧;佛法僧三宝是一宝。我们出家同学是僧宝，手中这本《维摩诘经》就是法宝。

所以寂根菩萨告诉我们：“是三宝皆无为相，与虚空等。一切法亦尔。”无为就是要放下，三宝就是一宝。真正佛法僧三宝在你那儿，在每个人心中。每人心中能万缘放下，一念皆空，你那儿就是三宝，与虚空相等。不止三宝，一切出世法、入世法，也都是一样。能够依这个理去修正自己的心理和行为，就是不二法门。即使是在家的同学，你能够一念之间证得空性，你已经入于僧伽圣众，也算是出家人了，所以庙上供奉的伽蓝圣众，有出家的也有在家的。譬如中国佛教供奉的伽蓝神之中，有关公，也有韦驮，都是武将，是在家的。韦驮菩萨到中国唐代才开始有记载，这在前面说过了。有个说法是我们这一劫是贤圣劫，据说会有千佛出世，所以没有那么悲哀。韦驮菩萨的愿力，就是为前九百九十九尊佛护法，而自己成为第一千尊出世的佛，就是楼至佛。

心无碍菩萨——了生死问题

“心无碍菩萨曰：身、身灭为二。身即是身灭，所以者何？见身实相者，不起见身及见灭身。身与灭身，无二无分别，于其中不惊不惧者，是为入不二法门。”心无碍菩萨所报告的不二法门，就是我们所讲的了生死。世人最恐惧的就是生死。死了怎么办？ 死了就没有我了。有没有我是另外一个问题，但是认为死了就没有我了，就是认为这个身体是我，在佛法上这是恶见，不是善见。身体不是我，是这一生借用的工具，是四大假合而成。一般人分生死，是以身体失去功用就叫做死亡。一般人的恐惧和悲哀就是怕死亡到来，我这个身体没有了，我到哪里去？

学佛的人不应该有这样的看法，生命是永恒的，非断非常。一般人认为的生死，在佛学叫分段生死，所以凡夫的六道轮回是分段的，不论活多久，仅是整个生命中的一段。得了阿罗汉果的人，可以预知生死，乃至可以决定要活几百年几千年，因此认为自己没有生死，其实还是在生死中，在佛学上讲是变易生死。能离开分段生死，去掉变易生死，回到自己生命根本道体上，这样就是不生不灭，勉强可以叫做了生死。

我们这个生命，不生不灭的根本，有一个名称，悟了道的人证得了这个叫法身。法身本来寂灭清净，不是我们修出来的。修它也寂灭清净，不修它也寂灭清净，所谓本性如然。譬如我们都市中盖了许多高楼，并不妨碍这虚空，以后如果都市回复到荒凉，这虚空还是一样。法身有如虚空，不生不灭。为什么我们不能知道自己在法身中，仅仅知道这个肉身？ 因为我们的习气，认小为大，抓住个小的当成是生命的根本。禅宗说明心见性，见的是这个心，不是思想的心。这个道理讲得最清楚的是《楞严经》，佛告诉阿难，我们的生命是尽虚空、遍法界、无所不在的，可是凡夫众生颠倒知见，不认这个生命，却只认身体。像是不认大海，反而只认大海上的一个小水泡当做是自身。《圆觉经》上也说，众生妄认四大为自身相(把这个四大假合的肉身认为是自己)，妄认六尘缘影为自心相(以为自己的思想是心，其实思想只是身体第二重、第三重的反映)。

心无碍菩萨说，普通人把肉身看得很牢，等到肉身坏了，以为是两件事。庄子也讲过一个比喻，骊戎有位小姐长得很美，这个国家被灭，她被献给晋献公，当时的她怕得哭哭啼啼。在古代，一旦进了宫中，就只有靠祖上积德，哪一天被皇上看中能选为妃子，否则可能一辈子老死宫中，连家都回不去。后来这位小姐果然被选为妃子，享受恩宠了，想想当时怕的心态，觉得很好笑。庄子就说，世人都怕死，可是如果死后比生前还好，就会觉得自己临死时怕得很没有道理。

其实，生死不只是身体坏了才经历到，我们凡夫天天都经历生死，每晚睡觉，就是一次生死。再进一步讲，我们身上的细胞，因为新陈代谢作用随时都在生灭，因此这个身体也不断在变化，本身随时在生死中。所以生死没有什么可怕，就像换个房子住，修道成功了，就像是发财的人换新房子，对旧的房子毫不眷恋。那个没发财、被人赶出来的，对自己那个旧房子，不知道有多舍不得！

真正了解我们的生命不是这个肉身，也就是悟道、见法身、见空性、见自性、见实相。若是没有悟道，那你所有学佛的功德都是在学加行，要见道以后才能修道。实相是什么相貌呢？ 本来清净，是无相，是空相。所以说清净是法身，圆满是报身。我们凡夫现有的身体是业报身，是善业来的，这一生福报好;是恶业来的，福报就不好。成佛得道了就是得圆满报身，三十二相八十种好，一切功德圆满。见到空性清净法身，才好起修圆满报身。圆满报身成就了，千百万亿化身当然就有了。

明心见性见到自身实相了，就“不起见身”，不会把肉体看得很牢，身见没有了。以小乘来讲，有两种障碍使我们不能成道，就是见惑和思惑。思惑是我们带来的业报，就是贪、瞋、痴、慢、疑。见惑是观念的错误，就是身见、边见、邪见、见取见、戒禁取见。我们大家打坐念佛，搞了半天，实际上都是邪见。又想求通气脉，想自己健康长寿，身见也愈来愈重。《金刚经》告诉我们要无寿者相，把这些观念拿掉才能见道。

也有人问我，为什么有的出家的同学吃素修行，身体却愈来愈多病。好像佛法就是人寿保险，应该保证不生病似的，这是观念错误。其实人生以病苦为师，要遭遇痛苦和身体多病，才容易有道行。又健康又快活又功名富贵，一切都得意的话，是不会想修道的。因为有病所以不敢乱来，然后又当然有点私心，想把身体修好一点，就是这样才种进了善根。所以丛林规矩里，修行人不求无病，病还是善知识呢！

所以要“不起见身”，还要“及见灭身”，不要看到肉体坏了就觉得生命死了，这好比只是工具坏了，换个工具就是。什么理由呢？ “身与灭身，无二无分别”，这句话更严重了！ 我们学佛许多年了，几时见到过清净法身？ 清净法身在哪里？ 要把此身空掉了，把受阴想阴都空掉，好像连这个肉体都没有了，当然法身就清净了。所以法身就在你现在的肉身上。禅宗的云门祖师说：“中有一宝，秘在形山。”这宝贝就在你肉体上。临济祖师也说：“赤肉团上有一无位真人，常从汝等面门出入。”无位真人就是生命本来，就在我们眼、耳、鼻、舌、身面前跑进跑出，只是我们不知道。所以法身就在你这个肉体上找，你能把这个找清楚，也就对了。古德还有一首偈子：

五蕴山头一段空 同门出入不相逢

无量劫来赁屋住 到头不识主人翁

我们这色受想行识五蕴之上有一段空，这空就是法身，就在我们身体上，你怎么样去求证？ 为什么有人用观的或者用闻的就悟道了，而我们不行？ 法身就在你身上，能把这个找到了，才是悟道。

进一步说，你也不要看不起这个肉体，肉体就是法身。所以永嘉禅师在《证道歌》里也说，“幻化空身即法身”。因此根据大乘菩萨戒，自杀是犯了重戒，等于杀了佛、菩萨、罗汉。你的肉体就是佛的肉体，算不准你明天悟道成佛，而出佛身血是入无间地狱的罪。残害自己身体，任意糟蹋自己，浪费自己生命，都是犯菩萨戒的。前面曾提过，儒家文化的《孝经》也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古代儒家反对佛教，其实不是反对佛法，是反对出家人，父母都不养，剃了头发出家，认为是不孝。这个观念就是要保重身体，因为身体是父母亲生育养育而来，他们希望我们能健康，你把身体毁伤了，就是不孝。又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也是这个道理。身体虽然要保重，但是儒家的道理是：“死有轻如鸿毛，有重于泰山”，看情况，该牺牲时，也义无反顾。所以，中国文化关于生死之间，是有很多道理的。

懂了身与灭身不二的道理，肉身与法身一样，生与死一样，“于其中不惊不惧”，就是入不二法门。

上善菩萨——身口意三业

“上善菩萨曰：身口意业为二，是三业皆无作相。身无作相，即口无作相。口无作相，即意无作相。是三业无作相，即一切法无作相。能如是随无作慧者，是为入不二法门。”能够心无碍，自然能够有善行。这位是上善菩萨，最高的善，他来说明身口意三业的不二法门。我们每人每天身口意都在造业，我们来到这世界都是光屁股来的，什么都没带，活了一辈子，要吃要喝，要揩油要骗，骗不到就凶人家。所以这世界，没有哪一个众生不是偷盗人家来生存的。强盗暗抢，皇帝明抢;小偷暗偷，做生意明偷。所以不要说自己没有造业，哪一个没有造过业？ 身体、嘴巴、意识都在造业，自己检查看看。像我，不要说是在弘法利世了，我为了要吃饭，只好靠卖嘴巴赚钱，比歌星还不如，也造了很多口业。你们将来也不要自以为在讲经弘法，都是活见鬼，有这观念就是造意业。自己尽量向好处做，少一点过错就了不起了，不要自命不凡。所以在我看来，诸上善人和大菩萨都和我一样，是吃开口饭的，开口饭就是卖唱的。

什么时候身口意才在造善业呢？ 万缘放下，一念不生，得定了。身不动，也不用吃，身就没有造业;口不动，连阿弥陀佛的阿字都不阿了，口就不造业了;意念动也不动，清净圆明，也不造业了，只有这个时候，才是真正身口意三业向善。常有人来对我说，老师，我没别的，只有对你诚心身口意供养。去你的身口意！ 我真答应就签个约去公证，你身子是我的了，没有你自主的份了。所以那都是骗人的，说这个话哄人就是造业。我当年跟老师学法，从来不讲这种妄语，我手边有现成的就一定供养。当年学密宗，不知道花了多少钱，今天传个法，送红包，明天传个法，又送，这供养才是真的，什么身口意供养！ 真正的大供养是法供养，万缘放下，一念不生，这个时候才叫身口意供养，供养佛菩萨三宝。

身、口、意三业，表面上与善是相对的，但是你真悟道的人，三业皆无着相。身口意自性本空的，三业本来是无作相。“身无作相，即口无作相”，白居易有首诗说：“饱暖饥寒何足道，此身长短是虚空。”这个身体本来就是空的，他用几句诗就把佛学讲完了。

身体到了无作相境界，当然就不会造口业，不会说是非。身、口、意三业中，嘴巴造业的机会最多。身业只有杀、盗、淫三种，意业也只有贪、瞋、痴三种。口业有四种，妄语(譬如不想和某人打交道，他来找你，就随口说没有空，就是妄语)、恶口(骂人、挖苦人)、两舌(造是非，像是同人讲，这话只告诉你，不要告诉别人，就是两舌)、绮语(像是说些不相干、不由衷、敷衍的话，或者是说没有意义、言不及义的话，像聊天就是)。

不造口业就意无作相，这一点是很难说的。例如有人以为不说话、禁语，就可以不造口业了，可是他虽然不说话，见了别人有什么过失，那难看的脸色就摆出来了。这不仍然是在说话吗？ 真正禁语是要从意上去禁的。

能真正身、口、意三业清净了，就不止是戒了，比戒还进一步，是无作慧，是智慧的解脱。用上面的例子，看到人家做什么事，心中也不会动念，这才是解脱，是要有智慧才做得到的。这是大乘三法印的无作，前念已灭，后念不起，起了就丢，这样才是入不二法门。这是上善菩萨的境界，是真行善。你懂了上善，就会懂了密宗的上乐金刚和禅悦的道理。

一个人想要得到身体上的快感，是有好多方法的，按摩是一种方法，乃至有人捏香港脚也无比舒服。但真正的得至乐是为善最乐，上善成就了，它由内而外发出的快感是永远不退，昼夜都在快感中。那种快感是我们想象不到的，就是经上所说的，菩萨内触妙乐，是登地以后菩萨的境界。有上善、上乐、上喜的境界，才算是福报的成就。做点好事只能算是在培养福报，是福报的资粮。你想得到上乐境界，要问自己你福报够吗。一身都是业怎么能得到？ 接下来是福田菩萨，是真正福报的成就了。这个次序排列得非常严谨的。

福田菩萨——福行 罪行 不动行

“福田菩萨曰：福行、罪行、不动行为二。三行实性即是空。空则无福行、无罪行、无不动行。于此三行而不起者，是为入不二法门。”出家人的袈裟，后面有一块块的，就叫做福田衣，象征出家人是为众生种福田。现在福田菩萨为我们讲行，什么是行？ 就是行为、动作。做人每天不是在做福行(善事)就是做罪行(恶事)，所以得善报或恶报。如果每天只睡觉，不做善也不做恶，那还是有报的，得无记报。得无记报就变猪了。因为无记业就是罪业，昏头昏脑当然有罪，不过算是消极的恶。

不动行是上善之行，已经得了道，不空而空，自然清净。孟子说自己的修养是“四十而不动心”，他从年轻做学问修道，到了四十岁才敢说不动心。孔子也说要到四十岁才“不惑”，不惑就是不动心。但是不动心不算悟道，孔子孟子到四十岁并没有悟。你问，孔子到了几岁才悟了？ 五十岁，他“五十而知天命”，破初关。用功十年，“六十而耳顺”，破重关。再下十年工夫修行“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才破三关，才成就了。孔子是很辛苦的，他是个孤儿，十二岁就要自立，养一个后娘，还养一对同父异母的兄妹，家中贫困，不能不挑这个担子。虽然这么艰苦，十五岁就志向已定，“志于学”。要到四十岁才不动心，可见不动行之难。

所以这三种行，福行是善报来的，罪行是恶报来的，不动行是修菩提果报来的。普通看起来这三行是不同的，其实这三种行为都在一念之间，因为“三行实性即是空”。要从这里见空，真见到了空，善的、恶的都沾不上了。

像刚才说，孔子孟子在四十岁时还没悟道，要进一步晓得三行的自性皆空才是悟道，“于此三行而不起者”，那才是万缘放下，一念不生，才是入不二法门。入了不二法门你福行也对，罪行也对，不动行也对，那是菩萨境界，才可以为众生种福田，这不是凡夫可以想象的。出家的同学要注意了，你要反省有什么资格穿福田衣，为一切众生种福田啊！ 如果披了这一件衣服而不好好修行，果报是很严重的，来世连人身都得不到。所以若有同学披了袈裟来听课，我可就不敢坐在这上面了，那是因为它所代表的精神。同样地，有同学穿了袈裟我就不能骂他了，这正应了“不看僧面看佛面”这句老话。

但是，“披上袈裟事更多”，这是真的，出家不只是为自己，更是为了度一切众生，为众生种福田。所以你的修行是为一切众生而修，成就了更要去利他，当然事就更多了。这一句话也被用来批评出家人反而攀缘更多。

菩萨是多情慈悲的，从圆满的境界看，菩萨也可以说是痴情不得解脱的。反过来说，如果是一个没有情感的人，他就没资格学大乘，修成了也是个小乘罗汉，是自私的。所以有诗曰：“只说出家堪悟道，谁知成佛更多情。”

华严菩萨——由我而起

“华严菩萨曰：从我起二为二。见我实相者，不起二法。若不住二法，则无有识。无所识者，是为入不二法门。”接着福田菩萨之后，另一位更大的菩萨出来了，华严菩萨。华严的境界更大了，“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处处都是菩萨，上面下面，最干净的地方，最脏的地方，到处有。善中有恶，恶中有善，善善恶恶，分辨不清，华严境界是尽虚空、遍法界的。《华严经》是一部大经，汪洋渊博，不读《华严经》，不知佛家之富贵。其后华严在中国佛学又成了一宗，研究唯识法相的人，非研究华严不可。《华严经》是唯识的五大经之一。

华严菩萨说，一切从“我”来，一切万缘都因为有我相而生烦恼。待我空了，人无我，法无我，自然就成佛了。有我就有人，有人就有他，这就是“从我起二”，有人我他就有一切烦恼。“二”就是相对的，相对的境界就是由我而起。见到我的实相本空，到达无我，自然就没有相对的了。

我们凡夫也有一句很好的话：“眼不见，心不烦”，虽然做不到无我，不看见就算了。很多你在外头买的食物，如果去工厂看看，包你会觉得脏。我们吃的腌菜，在我家乡是用人脚去踩出来的，你见到了一定吃不下去。另有一句话说：“水为净”，有什么脏的，用水洗一洗就干净了。中国乡下其实有很多有智慧的事，例如我小时最怕鬼，老人家就教我，如果走夜路撞鬼了，就把袍子一掀，放一泡尿，口中吼一声“呸”，就过去了。后来我去西藏，活佛传我个避鬼方法，也不过如此。

我讲个真的故事，将来要写进回忆录的。我小时家乡有个读书人，他诗词文章都很好。夏天晚上他在桥上睡，到了早上人不见了，全家人发动地方上百姓一起找。结果在离桥不远的一条小径边找到他，他的耳朵鼻子都被泥巴塞住，人已奄奄一息。他被救回来后，说只觉得睡着后身上被压住，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大家就说是被鬼抬走了。我听了这事，又怕又好奇，一定要拉个大人带我去那个地方看一看，大人吓我，如果被鬼抬走怎么办，我说我就掀衣服撒尿(众笑)。这些都是过去农村生活的事，你们今日都市中长大的人是无法想象的。

讲回华严菩萨，“若不住二法，则无有识”，到了无我的境界，就不住相对二法，就无识了，是心意识的识，无识就不动念。识空了就意空，意空了就心空，因此人空法空。这个时候，才是真做到无我，才入不二法门。

修行要能做到无我，先空我。你看这个不惯，那个人又不对，起了善恶是非之分，皆因我起，能无我，就入了不二法门，这是华严菩萨的境界。到了这个境界，才算是开始向功德圆满的路上走。所以接下来是德藏菩萨，这藏不是躲藏的藏，是宝藏的藏。

德藏菩萨——有所得与无所得

“德藏菩萨曰：有所得相为二。若无所得，则无取舍。无取舍者，是为入不二法门。”一般学佛的人都犯了这样的错误，以有所得心来求无所得法。佛法是无所得的，你用做生意的观念、求利益的观念来求法，因地就错了。因错了，你修死了也修不出来。所以我再三引白居易的诗——“空花岂得兼求果，阳焰如何更觅鱼”，你根本路线已经错了，走错路了。尤其年轻人学佛更是如此，连做个什么梦也当大事一件来对我说，听了我头就大，可是也只好听听。还有同学念咒子或者拜佛，唉哟，昨天得了一个境界，赶快来告诉我。你来讲境界时，那个境界早不晓得跑哪里去了，还要来说境界。那之愚蠢，恨不得一刀宰了他，帮他换个脑袋。这种心理，都是以有所得心、有所得相来求法，没向菩提相、空见上去求。

《心经》说“诸法空相”，一路无到底，最后，“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无所得是菩萨境界。若无所得，就无所取也无所舍，既不要提起什么，也不需要放下什么。很多人说自己放不下，放不下你就提起来嘛！ 但是又要问怎么提起，不知道就放下嘛！ 再问怎么才放下，那就只好说，去你的！ 这是第三法门啊，第一是放下，第二是提起，你前两个都做不到，只有第三了。你真能去你的，就行了。坐在那边心念放不下，去你的！ 有位同学被我大骂一句去你的，就把这句话当了个咒子，空不了时就念，结果居然很管用！ 我就告诉他可不要乱传这个咒子，是有版权的，若要传，非先让学生磕三百个头不可，还要收供养(众笑)。

如果能无取也无舍，那当下就是道了。道就在这里了，既不提起，也不放下，既不求空，也不求有。为什么一定是空才对？ 那有呢？ 有也不对！ 那是什么呢？ 是什么就是什么嘛，现在就是现在嘛，那就对了，就是这个(师以指敲桌数次)！ 但是你要懂这个，要功德福德圆满了才能懂，这就是不二法门。

月上菩萨——暗与明平等

“月上菩萨曰：暗与明为二，无暗无明，则无有二。所以者何？ 如入灭受想定，无暗无明。一切法相，亦复如是。于其中平等入者，是为入不二法门。”你们在别的经典中看过月上菩萨吗？ 《药师经》中有位药上菩萨，同这位月上菩萨是有关联的。月上不是月亮上来，是用月亮形容，比清净光明殊胜境界更要殊胜。

月上菩萨说的这一段，对你们的修行非常重要，黑暗与光明是两个相对的现象，是不是？ 初学佛的人，打起坐来眼前黑洞洞的，这就是暗，就是无明。有时坐起来有点亮光就高兴死了，以为自己见道了，这是活见鬼了。静极则明生，那点亮光有啥稀奇！ 你打坐虽然不动，身体没有全静下来，还有呼吸、血液循环、心跳、脑波都在动，你觉得静，是第六意识宁静而已。心理虽然静下来，生理还在动，甚至动得更畅快，因为没有心理干扰生理本能的活动。这也是为什么打坐会使人健康的原因，因为心宁静下来，呼吸、血液循环、心跳、脑波就都正常活动，这动和静一摩擦，就有光明出现。这不是道，是吗？我看你是麦还差不多。不过你们年轻人城里长大的，稻子和麦子本来就不分的。

真得道的人，也非黑暗，也非光明。这里要注意了，光明也不错，但是不要认为光明境界就是道。外头流行道家、密宗，说什么放光，放光了又怎么样？ 那也不是道啊！

大阿罗汉真得定了，入了最高的灭尽定，是无暗也无明，不是入光明定啊！ 这是佛经的经文告诉你的，千万不要忘记！所以有人说他得了光明定了，你只笑笑就好了。“一切法相，亦复如是”，说究竟的，一切法从本体来讲，没有什么叫光明的，有光明的是妖怪。我当年学佛时有位学禅宗的老居士，会讲《金刚经》，我是很佩服他，他也很想要我叫他老师。他讲《金刚经》前，手这么一摆，装模作样一下，很多人就看见他的大拇指放光，有个韦驮菩萨在其中。我就是因为他来这一手，本来要拜师的，反而不拜了，替他可惜。《金刚经》讲“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他又是学禅宗的，怎么还来这一套？ 我就告辞而去。真正的佛法，一定是很平凡的，就是平平常常做一个人。

所以这里最后说：“于其中平等入者，是为入不二法门。”真平等不是二边，不是相对的。如果要说有光明就有黑暗、有善就有恶，就是相对的，是非平等的，相对法门皆不是平等。平等就是中观，中观正见就是平等法门。能入平等法门，就是入不二法门。

宝印手菩萨——涅槃与世间

“宝印手菩萨曰：乐涅槃不乐世间为二。若不乐涅槃，不厌世间，则无有二。所以者何？ 若有缚，则有解，若本无缚，其谁求解？ 无缚无解，则无乐厌，是为入不二法门。”这是第二十九位菩萨，宝印等于是显教讲的法印。密宗有手印法门，手印有两种，一种是手势，十个指头结各种的姿势，这是有相的，等于是标记。或者加上神秘学的解释，用现代观念比喻，是无线电通讯的密码。另一种是心印，心印是无印的。印等于是盖图章，它的道理是表示符合无误。禅宗说以心印心，后来成为日常中文语言的心心相印。宝印手也就是大法印，以法传法，以心印心。

宝印手菩萨的报告就是大手印的法门，真正佛法没有显密之分。宝印手菩萨所传的法印，是至高的密法，不念咒，也没有观想。也不注重形式，同禅宗一样。甚至连宗教性的外衣都没有了，直截了当地直指人心。所以西藏的密宗推崇真正的佛法、真正的密宗，就是中国的达摩宗，就是禅宗。

佛法最高目标是进入涅槃，当然涅槃可分小乘和大乘两种。小乘涅槃在教理上是有余依涅槃，证得性空，但是一切习气的根根没有断，是还有剩余的，所以是不究竟的。大乘涅槃是无余依涅槃，在学理上有的再加个名称，叫做无为涅槃，为而不为。阿赖耶识一切种子，善、恶、无记，通通转成菩提种性，不留丝毫习气，是无余依的。何以能够如此呢？ 因为涅槃自性本来无为，本来清净。

学佛是想要求入涅槃，因为厌恶这个烦恼悲哀世界，所以想要出离。涅槃的翻译，有时用寂灭，有时用圆寂，有时用不生不灭，有时用清净圆明，等等，都没有对。尤其一般人看到圆寂就认为是死了，所以也把涅槃了解成是死的意思。平常说某某老和尚涅槃了，如此一来，把学佛法的最高目的弄成是在学死。不止是一般人如此，清朝的大才子袁枚，他一辈子非常洒脱，不过就是不碰佛经，你说他不懂吗？ 全懂。真懂了吗？ 也不是。他曾经写过：“佛云：学我者死。”你查遍佛经，也找不到佛说过这样的话，袁枚也不是假造，而是沿用一般人的观念，就是把涅槃当做死。

因为涅槃的意义难准确翻译成中文，古代仅翻音为涅槃，不翻成圆寂或其他。涅槃也有极乐的意思，所以佛在临走时所讲的经为《大涅槃经》、《般涅槃经》、《入涅槃经》，般就是入，是梵音。佛说没有一个佛是涅槃的，都在，一切众生本来也都在涅槃中。涅槃就是常、乐、我、净的境界。涅槃是不生不死，不是寂寞凄凉，不是没有。涅槃的乐是极乐，世间一切乐是相对的，涅槃的乐是绝对的，没有烦恼也无悲。众生认为有个“我”，那只是假我，不究竟的。得了涅槃是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这是真我，假名为真我。涅槃就是一切佛的净土，因为心净了，则国土净。

这里岔进来一个问题，我在大学讲宗教哲学时，常说宗教是很妙的，只要有人的地方一定有宗教，即使没有宗教的名称，也有宗教的事实。目前世界上大的宗教算起来没有几个，例如佛教、基督教、回教等，细算的话可能不止三百个。所有宗教都有一个共通之处，就是对这个世界的看法都是悲观的，认为人生是凄惨的，是站在日落西山的观点看这个世界，所以觉得来日不多。但都鼓励人不要怕死亡，因为有个天堂招待你，使人有个信仰的寄托，这是宗教。

真正的佛法不一定是宗教，是超越宗教、哲学、科学的，但是也有宗教、哲学、科学的内涵。一般人厌恶世间，所以希求出离，而证到涅槃极乐境界，这样把世间和出世间分开为二。其实涅槃是不能分的，世间和出世间都在涅槃中，涅槃就是自性，涅槃就是本体，是常乐我净的。这个就是道，道是分不了的，世间就是出世间，出世间就是世间。

前面讲过五代张拙悟道后作的偈子，“随顺世缘无罣碍，涅槃生死等空花”。生死就像做梦一样，涅槃也是梦，涅槃与生死是平等的，都像是空中的花。你在外头为生计奔波觉得很苦，像梦一般，就想到禅堂来坐，得个清净，其实也是做梦，是清净梦。凡夫活着一生都是在做梦，佛菩萨弘法也是在做梦，两个不同的梦境。谁醒过呢？ 没有人昏迷过，个个都自然会醒。所以佛在《涅槃经》中说过，一切众生，不论是最好或最差，到了因缘成熟时，都会成佛。这同《法华经》的道理一样，没有一个众生不成佛的。

所以生死涅槃皆如作梦(以前还有人问我这个“作”字是不是“昨”字之误，我只有笑笑，你要换成“昨”也随你)，真悟道的人不入涅槃，也不厌世间，这就是得到不二法门，佛法就是如此。

有的同学常说要再做几年事，然后就去山林住茅棚。他把山林和世间分成两样了，山林也是世间啊！ 山林修道不如世间舒服，你们没有住过不知道。当年我一人住到庐山顶上，每天两顿饭，为了省洗碗的麻烦，碗筷买了四打带去，水要翻过两座山去取，因为我不会挑，挑回去也几乎泼光了，只有用两手提，每趟要四十分钟才提两桶水。山上白云漫漫，云里面没有神仙，都是湿气，身上衣服都是湿的，所以要吃辣椒和姜发散，其他像米、芋头、菜、油、盐都要到山下去买。自己做饭吃，吃完了几乎累得不想打坐了。吃过的碗都泡在水里，一洗又是半天。好不容易天晴了，哪里能打坐，赶快去打柴，还要趁天好晒干。本以为上山好好修行，多多打坐，结果五六个月下来，坐不到五六次，去你的吧！ 把东西一丢，下山去了。你们要去住一人茅棚，受得了吗？ 有一次三个朋友一同上山住茅棚，结果更糟，正应了那句老话：“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由此你知道，谁能够跳得出世间？ 你就算一个人住，总还要有人下山买包盐吧！ 你拜托一个人就劳累一个人，还是没有离开世间。古人说一个人“遗世而独立”，那是非常非常难的。

这一段的重点是告诉你，真正的修行是在世间修，另外一个重点是，涅槃就在生死中，就在烦恼中，没有另外一个东西的。天台宗讲得道的境界有三：法身、解脱、般若。般若是大智慧，为什么要智慧？ 解脱不是靠工夫的，烦恼起来要如何解脱？ 你能丢下不想就解脱了，就这么简单。如何不想呢？ 要有智慧。所以修行要有般若才能解脱，解脱以后就自然清净，证得法身涅槃。也可以倒过来说，你法身不清净就不会解脱，不解脱就没有般若。学佛这三样，缺一不可。

宝印手菩萨告诉我们，“若有缚，则有解”，被捆住了当然想解脱，“若本无缚，其谁求解？”若没有被烦恼捆住，何必求解脱？ “无缚无解，则无乐厌。”没有捆住，也没有解脱，就无所谓讨厌哪样或喜欢哪样，就证得涅槃。禅宗的四祖去见三祖求法，四祖有病，非常痛苦，病是业来的。三祖问他为什么来，四祖答，请师父教我解脱法门。三祖就问，是谁绑缚了你？ 四祖说无人缚我，三祖说：“无缚何必求解脱？”四祖就悟了。他悟道了后，什么病都没有了，所以病痛也是自心把自己绑起来才有的。我们常在生病中，你们生病了有药可医，我呢？ 今天晚上讲《维摩诘经》我就非来不可，虽然我很想休息一下也不行，这病无药可医，只有吃解脱药，自求解脱。你懂这一段，就了解了六祖的偈子：“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佛法就要在世间烦恼中修，若没有烦恼，你也不需要解脱，也不需要佛法了。

珠顶王菩萨——正道与邪道

“珠顶王菩萨曰：正道邪道为二。住正道者，则不分别是邪是正。离此二者，是为入不二法门。”这是第三十位菩萨，上面一位讲证得涅槃，这一位讲弘扬佛法。

我几十年前写《禅海蠡测》时就说，宗教都是排他性的，排斥人家，像做生意似的，只有我卖的是真货，别人都是假的。真正佛法不是这样，是包容一切的。你去看看《华严经》，那里就说佛在各个地方的名号不同，有叫祖、叫帝、叫仙，其实都是佛。所以我在书中讲，什么是外道？ 外道也是道，是外头那一条路，走得比较迂回，要走得几千几万年才走回来。旁门呢？旁门也是门，你说是狗门也是门，也可以钻嘛！ 只不过比别的门困难一点。以这样看世界才能包容。《金刚经》上也说“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一切的教主和圣贤都是得道的，只不过他得道的程度有不同而已。教幼稚园的和教大学的，都是老师，没有幼稚园的老师教，你还上不了大学呢。

所以珠顶王菩萨告诉我们，正道邪道都是道，真正得了佛法的人，不会起分别正道或邪道。而且很多外道的人，工夫比你走正道的人还好，不论别的，他身体练得比你好，也少吃药，就把你比下去了。这是因为入门的方法不同，各有长处。心中分别人家是外道，看不起别人的话，就不是学佛之人，学佛之人是真正对一切众生平等的。即使这个人真走歪了路，要有慈悲心怜悯他，不知还要多少劫数才走得回来。能离开正邪的观念，能包容一切，才能入不二法门。中国文化也讲包容，“有容乃大”，能包容一切人，这样功德就慢慢大起来了。若是器量小，德不会大，功德也是靠心念的肚量修出来的，要记住！ 庙子门口摆个弥勒菩萨像，也是提醒你要学他的大肚量。

这里有同学提两个问题，第一个是问，修行要一门深入，或持咒或念佛或观想，那密宗三密瑜珈怎么说？ 第二个问，修净土法门，可以为了消业障先修准提法门，再回头念佛吗？

第一个问题，对，修行要一门深入没有错。这是佛法鼓励你的话，而且不止修行，读书做学问也要如此。这个道理有个比方，譬如挖井，第一天挖五尺深，挑出来二十担泥，第二天又挖了五尺，可是只挑出来十五担泥，因为深了比较难把泥挑出来。你挖到十丈深的时候，可能一天只挑一担泥上来。一口井挖到见了水，就成功了。一门深入就是要你专一挖下去，一口气挖到底。不要挖了一两天，觉得好像没有效果不见水，就放弃了，又找一个地方去挖，这样不会成功。所以鼓励我们要一门深入，这是修行的一个原则。

你现在问密宗的身、口、意三密瑜珈是怎么说？ 就是这样说啊！ 还要怎么说？ 你认为念咒和念佛是两门，观想和结手印不又变成三门四门了吗？ 这观念完全错了！ 可见你是学佛学的，没有真修行，这叫做青蛙跳井——不通！ 一门深入是要你在方法上专一，不是说你念咒就不能观想，就不能打坐结手印。你念阿弥陀佛求往生西方，怕去不了，念药师佛求生东方，又怕搞不好下了地狱，所以也念地藏王菩萨，可不可以？为什么不可以！ 只要规定好自己功课就尽管去念嘛！ 这也是一门深入。规定了就要钻下去，不要念了十天，想想还是不念地藏王菩萨吧，过了两天好像上火了，觉得可能是念佛引起的，就停下来了。这样就不是一门深入。身、口、意三业相应，本身就是一个法门，你照着专心去修就是一门深入。这样说，懂了吗？

你们同学有时问，老师一下讲天台，一下讲禅宗，一下又要我们修准提法。是啊！ 我讲那么多方法，你准备修哪一个法？ 一门深入是在你啊！ 老师像是开百货公司，不是只卖一种馒头的馒头店！ 你来百货公司逛，爱馒头就买馒头，爱准提法就修准提法嘛。结果你逛了半天，什么也不爱，又批评这里东西太多，不是昏头吗？

第二个问题，谁说过修净土法门，可以为了消业障先修准提法，再回头念佛？ 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这么说过。谁告诉你修准提法是给你消除业障好去念阿弥陀佛？ 根据什么讲的？是根据《显密圆通成佛心要》，还是《准提仪轨》？ 所以你们常常问问题，一开口就挨我骂，说话无根，妄想以为自己是对的。你准提咒念好了以后，回向自己往生极乐世界，也是一样。准提法是个大法，怎么只给你消消罪障？ 还说罪障消完了才能念阿弥陀佛？ 你看《阿弥陀经》、《无量寿经》，说你念我阿弥陀佛就可以消灭罪障，你怎么不相信呢？ 你读过吗？ 你没读过就这么说是犯口过的，犯得大了。从前有位祖师骂说：“像你这样子，将来大便从嘴巴出来！”后来果然生这个病，要去祖师那儿求忏悔才好了。所以我不敢随便批评你们，这是说笑话。可是你问问题不要根据自己意思，《阿弥陀经》说，念阿弥陀佛一句，消无量业障，你为什么不信？ 还要准提咒来帮忙，再找南老师写个介绍信，送给阿弥陀佛，唉，都是做生意心理，不是修行心理。这两个问题引来了骂，不骂不得力，给你消消业障。好了，现在继续讲第三十一位菩萨。

乐实菩萨——真实与不真实

“乐实菩萨曰：实不实为二。实见者尚不见实，何况非实？所以者何？ 非肉眼所见，慧眼乃能见。而此慧眼，无见无不见，是为入不二法门。”乐实菩萨，极乐世界走到极点，证到这里。实是得道了，证果了。《维摩诘经》最后第三十二位是文殊菩萨，暂且不谈，这是第三十一位菩萨，到头了。真学佛是真现实的，一学佛就要得果，以成佛为究竟，不然学他干吗？成了道证果就叫乐实，到了实际理地。

乐实菩萨说，真实与不真实是相对的，真得了道证果的人，连果都没有，没有一个实际的道，何况假的道？ 真都不存在，哪里还有假呢？ 这才是真，假名为真。你觉得自己得了道，那就是神经病。一个学问真好的人，对人都很平和的，没有脾气，“学问深时意气平”，不像我老是骂人。其实我有时讲话很急又大声，像是说，你这还不懂啊！ 是恨铁不成钢，并不是真骂人。真得了道的人，怎么会还装出得道的样子？ 如果有一副得道样子的人，这种人你千万不要去信他，他那个道是黑漆漆的隧道，不是明亮亮的真实大道。

为什么呢？ 因为道非肉眼所能见，是智慧的眼才看得见。那智慧的眼在哪里？ 菩萨塑像常见在眉心有一只眼，你见过哪个人长这样的眼？ 除非是开刀来的。这一只眼真有没有？有的，是进去在间脑神经那里，智慧高了，智慧的眼就开了。京戏中诸葛亮的徒弟姜维，他的脸谱就是在脑门眉心上画了个太极图，就说明这人一脑子的聪明。佛菩萨塑像的这一只眼，代表的就是智慧之眼。这是表法，表达法的意思。见道是智慧的眼才能见，将来你们出去说法，讲到《楞严经》见道的一段，你可以引用《维摩诘经》这一段，这样说法就灵光了。

这慧眼既看不见又无所不见，有智慧的人，什么东西一看就懂，那个笨人看一百遍也不懂。记忆不是智慧，思想也不是智慧，智慧是不思而得，不勉而中，想都不要想就通了，用不着加以思想的。要考虑一下才懂，就已经是后天的聪明，不是智慧。智慧也不是直觉或灵感，灵感仍然是意识境界，所以“而此慧眼，无见无不见，是为入不二法门”。换句话说，真得道的人，无得无不得。因此你就懂了，《金刚经》中须菩提对佛说，佛啊，你许可我证得清净梵行，因为我了不可得，所以你才许可我证得清净梵行。

本品是很严重的，是这一本经的中心！ 已经有三十一位菩萨连续作了报告。《楞严经》上有二十五位菩萨把他们修行的心得作了报告，叫做二十五圆通法门。圆通就是说一门深入，只要这个门进去了就统统到了，随便哪个门进来都一样。刚才有位同学问过一门深入，这样叫一门深入，懂了吗？ 本经的三十一位菩萨所报告的，也是一门深入，只要一门进来了，就入了不二法门。不二就是一，你说我要修道该不该剃头发？不二法门，剃与不剃都一样，你剃头发可以悟道，不剃也可以悟道。不悟道时，留发不悟道，不留发也不悟道。

文殊菩萨——无有文字语言

“如是诸菩萨各各说已，问文殊师利：何等是菩萨入不二法门？”现在三十一位菩萨报告完了，维摩居士转过来问带头的这位文殊菩萨，他是佛的左右手，等于是副佛，预备佛。事实上他比佛还早成佛，他所代表的是大智慧成就，在中国的道场是山西五台山，中国四大名山之一。另外三个山，是四川峨眉山普贤菩萨道场，浙江普陀山观世音菩萨道场，安徽九华山地藏王菩萨道场。维摩居士现在请文殊菩萨说说看，什么是菩萨入不二法门。

“文殊师利曰：如我意者，于一切法无言无说，无示无识，离诸问答，是为入不二法门。”文殊菩萨讲，照我的意思，真正得佛法了，就一切法都没有话可讲，一开口就都不是了。开口是第二个影子，例如我说：这一支笔很好，这句话是这一支笔好的影子，这一支笔好是讲不出来的，讲出来了只是个影子。所以“一切法无言无说”，没有办法表示，也不可知、不可说。因此结论是也不需要说，也不需要问，也不需要答。这样就是这样，好就是好，这就是不二法门。

“于是文殊师利问维摩诘：我等各自说已，仁者当说，何等是菩萨入不二法门？”文殊到底是位大菩萨，他答了之后对维摩居士说，你问了我们，我也要问你了，怎么样是菩萨入不二法门呢？

“时，维摩诘默然无言。”维摩居士不答话。想起当年我们跟着虚云老和尚，平日来向他问法的人多得很，你有缘他答，没有缘的你跪在他面前也不理，他就入定去了。不过有两位同学，每当老和尚入定，他们就摸到他身边坐下，因为他们说老和尚入定周身有股道气，坐在旁边可以得益，你看他们贪不贪心？ 不过老和尚一打坐入定，他的周围一圈是很温暖的。

“文殊师利叹曰：善哉！ 善哉！ 乃至无有文字语言，是真入不二法门。”事实上维摩居士答了，文殊菩萨懂了，就连连称好，没有文字语言可答，就是不二法门。你们学了这个榜样，以后人家要你去做什么事，也可以默然不动，因为入了不二法门。

“说是入不二法门品时，于此众中五千菩萨，皆入不二法门，得无生法忍。”当时在场中的五千菩萨，听到了“入不二法门品”时，都入不二法门，得无生法忍。

香积佛品第十

于是舍利弗心念：日时欲至，此诸菩萨当于何食？ 时，维摩诘知其意而语言：佛说八解脱，仁者受行，岂杂欲食而闻法乎？ 若欲食者，且待须臾，当令汝得未曾有食。时，维摩诘即入三昧，以神通力，示诸大众，上方界分，过四十二恒河沙佛土，有国名众香，佛号香积，今现在。其国香气，比于十方诸佛世界人天之香，最为第一。彼土无有声闻辟支佛名，唯有清净大菩萨众，佛为说法。其界一切，皆以香作楼阁，经行香地，苑园皆香。其食香气，周流十方无量世界。时，彼佛与诸菩萨，方共坐食，有诸天子皆号香严，悉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供养彼佛及诸菩萨，此诸大众莫不目见。时，维摩诘问众菩萨：诸仁者，谁能致彼佛饭？ 以文殊师利威神力故，咸皆默然。维摩诘言：仁此大众，无乃可耻。文殊师利曰：如佛所言，勿轻未学。于是维摩诘不起于座，居众会前，化作菩萨，相好光明，威德殊胜，蔽于众会，而告之曰：汝往土方界分，度如四十二恒河沙佛土，有国名众香，佛号香积，与诸菩萨方共坐食。汝往到彼，如我词曰：维摩诘稽首世尊足下，致敬无量，问讯起居，少病少恼，气力安不？ 愿得世尊所食之余，当于娑婆世界施作佛事，令此乐小法者得弘大道，亦使如来名声普闻。时，化菩萨即于会前升于上方，举众皆见其去，到众香界，礼彼佛足，又闻其言：维摩诘稽首世尊足下，致敬无量，问讯起居，少病少恼，气力安不？ 愿得世尊所食之余，欲于娑婆世界施作佛事，使此乐小法者得弘大道，亦使如来名声普闻。彼诸大士见化菩萨，叹未曾有！ 今此上人从何所来？ 娑婆世界为在何许？云何名为乐小法者？ 即以问佛。佛告之曰：下方度如四十二恒河沙佛土，有世界名娑婆，佛号释迦牟尼，今现在于五浊恶世，为乐小法众生敷演道教。彼有菩萨名维摩诘，住不可思议解脱，为诸菩萨说法，故遣化来，称扬我名，并赞此土，令彼菩萨增益功德。彼菩萨言：其人何如，乃作是化？ 德力无畏，神足若斯？ 佛言：甚大！ 一切十方，皆遣化往，施作佛事，饶益众生。于是香积如来，以众香钵盛满香饭，与化菩萨。时，彼九百万菩萨俱发声言：我欲诣娑婆世界，供养释迦牟尼佛，并欲见维摩诘等诸菩萨众。佛言：可往！ 摄汝身香，无令彼诸众生起惑着心。又当舍汝本形，勿使彼国求菩萨者，而自鄙耻。又汝于彼，莫怀轻贱而作碍想。所以者何？ 十方国土，皆如虚空。又诸佛为欲化诸乐小法者，不尽现其清净土耳。时，化菩萨既受钵饭，与彼九百万菩萨俱，承佛威神及维摩诘力，于彼世界忽然不现，须臾之间，至维摩诘舍。时，维摩诘即化作九百万师子之座，严好如前，诸菩萨皆坐其上。时，化菩萨以满钵香饭与维摩诘，饭香普熏毗耶离城及三千大千世界。时，毗耶离婆罗门居士等闻是香气，身意快然，叹未曾有。于是长者主月盖，从八万四千人，来入维摩诘舍。见其室中菩萨甚多，诸师子座高广严好，皆大欢喜。礼众菩萨及大弟子，却住一面。诸地神、虚空神，及欲色界诸天，闻此香气，亦皆来入维摩诘舍。时，维摩诘语舍利弗等诸大声闻：仁者可食，如来甘露味饭，大悲所熏，无以限意食之，使不消也。有异声闻念：是饭少，而此大众人人当食。化菩萨曰：勿以声闻小德小智，称量如来无量福慧。四海有竭，此饭无尽。使一切人食，抟若须弥，乃至一劫，犹不能尽。所以者何？ 无尽戒、定、智慧、解脱、解脱知见功德具足者，所食之余，终不可尽。于是钵饭，悉饱众会，犹故不儩。其诸菩萨、声闻、天人，食此饭者，身安快乐，譬如一切乐庄严国诸菩萨也。又诸毛孔皆出妙香，亦如众香国土诸树之香。

尔时，维摩诘问众香菩萨：香积如来以何说法？ 彼菩萨曰：我土如来无文字说，但以众香令诸天人得入律行。菩萨各各坐香树下，闻斯妙香，即获一切德藏三昧。得是三昧者，菩萨所有功德皆悉具足。彼诸菩萨问维摩诘：今世尊释迦牟尼以何说法？ 维摩诘言：此土众生刚强难化，故佛为说刚强之语，以调伏之。言是地狱，是畜生，是饿鬼，是诸难处，是愚人生处。是身邪行，是身邪行报。是口邪行，是口邪行报。是意邪行，是意邪行报。是杀生，是杀生报。是不与取，是不与取报。是邪淫，是邪淫报。是妄语，是妄语报。是两舌，是两舌报。是恶口，是恶口报。是无义语，是无义语报。是贪嫉，是贪嫉报。是瞋恼，是瞋恼报。是邪见，是邪见报。是悭吝，是悭吝报。是毁戒，是毁戒报。是瞋恚，是瞋恚报。是懈怠，是懈怠报。是乱意，是乱意报。是愚痴，是愚痴报。是结戒，是持戒，是犯戒。是应作，是不应作。是障碍，是不障碍。是得罪，是离罪。是净，是垢。是有漏，是无漏。是邪道，是正道。是有为，是无为。是世间，是涅槃。以难化之人，心如猿猴，故以若干种法，制御其心，乃可调伏。譬如象马 悷不调，加诸楚毒，乃至彻骨，然后调伏。如是刚强难化众生，故以一切苦切之言，乃可入律。彼诸菩萨闻说是已，皆曰：未曾有也。如世尊释迦牟尼佛，隐其无量自在之力，乃以贫所乐法，度脱众生。斯诸菩萨，亦能劳谦，以无量大悲，生是佛土。

维摩诘言：此土菩萨，于诸众生大悲坚固，诚如所言。然其一世饶益众生，多于彼国百千劫行。所以者何？ 此娑婆世界有十事善法，诸余净土之所无有。何等为十？ 以布施摄贫穷，以净戒摄毁禁，以忍辱摄瞋恚，以精进摄懈怠，以禅定摄乱意，以智慧摄愚痴，说除难法度八难者，以大乘法度乐小乘者，以诸善根济无德者，常以四摄成就众生，是为十。彼菩萨曰：菩萨成就几法，于此世界行无疮疣，生于净土？ 维摩诘言：菩萨成就八法，于此世界行无疮疣，生于净土。何等为八？ 饶益众生而不望报。代一切众生受诸苦恼。所作功德尽以施之。等心众生谦下无碍，于诸菩萨视之如佛。所未闻经，闻之不疑。不与声闻而相违背。不嫉彼供，不高己利，而于其中调伏其心。常省己过，不讼彼短，恒以一心求诸功德。是为八法。维摩诘、文殊师利于大众中说是法时，百千天人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十千菩萨得无生法忍。

想吃饭的菩萨

“于是舍利弗心念：日时欲至，此诸菩萨当于何食？”我们讲的时间拖得很长，都半年多了，维摩居士那边还在上午，差不多快到中午了，经中人物都还饿着肚子。后来有个人动了念头，就挨骂了，这个人还是舍利弗。

照佛教规矩，中午是佛吃饭，早晨是天人吃饭，晚上是鬼吃饭。因为佛在世时是过着人道的生活，所以人道也在中午吃饭，这一点要注意。

过午不食是以每一个地区太阳当顶时，作为佛吃饭的时候。但这也不是死板的，梁武帝(《梁皇忏》就是志公和尚为梁皇夫人所作超度的法门)常常去庙子吃饭布施，皇帝不到，庙中的和尚不敢开动。有一天过了中午他还不到，大家心中想今天这一顿靠不住了，要饿到明天中午了。他后来终于到了，大和尚照样要大家吃，理由是皇帝是天子，上帝的儿子刚来，可见太阳正当顶，大家吃啦！ 所以中国的这些大和尚很通达。

至于为什么过了午时不可以吃饭，有什么理由？ 真要讲过午不食非常难，看你持哪一个“午”。严格讲，过午不食还有密法的，修持到了某个境界是不可以吃的，那个才是过午不食。一吃下去，你的定力会被破坏。那个“午”是活午，是不定的。等于道家修行时有活子时，这个子时是不定的。这个是大秘密，可能千多年来都没有人说破过，今天给你们透露一点点。所以这个午时就很难讲了，将来你修持工夫到了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舍利弗心中想，已经要到中午，这么多的菩萨和天人要怎么吃饭？

“时，维摩诘知其意而语言：佛说八解脱，仁者受行，岂杂欲食而闻法乎？ 若欲食者，且待须臾，当令汝得未曾有食。”舍利弗念头才一动，维摩居士就知道了，就对舍利弗说，学佛是学解脱。八解脱以前说过了，这里不重复。这个是真的问题，你学解脱，肚子饿了你空空看！ 你空不了就不要学佛，那是自欺。你若工夫到了，真可以空得了，就不需要饮食，这是真的。你们学佛，道理都会讲，修持做不到。

佛说饮食有四种：段食(又叫抟食，用手、用筷、用刀叉吃食，一日三顿)、触食(感觉、交感，皮肤的触觉、呼吸都是)、思食(思想)、识食(八识有关的识)。吃饭时青菜牛肉大葱，只不过是段食中的一种，营养不过是如此。人不只是靠营养而活，修定得道的人可以很久才吃一次，也不会死。

触食比段食还要严重。你营养很好，但是没有呼吸就完了。呼吸不只是口鼻呼吸，把人从心口以下埋在土里，不用多久也会死的，因为全身都要呼吸。按中医的理论，人身上的脉不只在手腕，身上到处都有，一个人还有没有脉，最后还要靠屁股上的脉断定，就是臀部那里。如果那里都没有脉了，绝对救不回来了。这些都是触食，是交感的，现在的心电图、脑电图的测定都与这个有关。

第三种是思食，也很重要。不让你思想你会发疯的，那是最残酷的刑罚。不让你有机会想，不让你乱看，三五天就疯了，比杀你的头还厉害，所以思想自由是很重要的。

识食就难懂了，要入大阿罗汉定的人才懂，他入定可以定八万四千劫肉体不坏，不吃不屙。第八阿赖耶识转了，定在那里，智识充实，不需要饮食。

你们出去讲经，只晓得讲食有四种，但是对于这四食没有亲证。像饮食，确实可以断去的，不过你们不要自己乱修，不懂正确方法一定搞成胃出血要开刀。以前有位很有名的修道人，他练辟谷，练到胃出血，最后血液中毒，走到腿上去，那条腿就必须开刀切除，成了残废。胃是个吊住的袋子，它是会蠕动消化食物的，如果胃空空的，它还是会蠕动，结果胃的内壁互相摩擦，就磨出血了。你得了定，心跳和胃的活动都变得很慢，胃中也是充气的，不是全空，就不会磨出血。你们不要看我有时不吃不睡就跟着我学，我不吃不睡还可以写文章，还可以骂人。你学会了，我这个位置让给你，还给你磕九个头，因为我可以撒手去休息了。所以不要乱学啊！

生命存在要吃饭，《维摩诘经》现在讲到吃饭，吃饭是修行上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道家很注重“辟谷休粮”，就是避吃五谷和其他粮食。汉初的张良协助汉高祖打天下，事情成功后他就去修道，据历史上记载，他已经到了辟谷的阶段，最后吕后强迫他好好饮食，因此而死了。

很多学佛修道的人想做到不吃饭，但是多半会出毛病。所以我们对于这一段经文要特别注意。这一段经文在中国文学上也占很重要的地位，唐宋以后，经常在诗词中看到“香积厨”这个名称，把人家家庭中，尤其是庙子上的厨房称为“香积厨”。“香积”就是本经的香积佛的国土，是上方世界，十方世界各有佛国土，上方是香积佛国土。

现在我们再回头看维摩居士对舍利弗讲的一段话：“佛说八解脱，仁者受行，岂杂欲食而闻法乎？ 若欲食者，且待须臾，当令汝得未曾有食。”学佛是学解脱，饮食也是一种束缚。教理上讲我们生命功能被五种大类盖住了、遮住了，大的五盖就是色、声、香、味、触，小的五盖是男女饮食方面的：财、色、名、食、睡。我们之所以不能成道，就是被这些遮住了。要解脱，就要解脱掉这些。我们学佛的人自己检查一下，在这一方面解脱了多少？ 恐怕很难，能解脱一点点的几乎连半个人都没有。大的解脱更难，就是所谓的“八解脱”，又叫做“八背舍”，解脱就是抛弃，是与世间法违背的。学佛最基本就是要得八解脱，例如第一个要解脱的是身体，能不能解脱身见。大家打坐念佛，闹了半天都在身体上闹，身见不能解脱就身心都不能解脱。

所以维摩居士就对舍利弗说，你是佛的首座弟子，学佛是为了达到八解脱，你亲身受了佛的教育修行，究竟解脱了什么？ 一餐饭迟了一点，还没有吃，你就已经受不了了，你掺杂有欲界的饮食观念，又何必来研究佛法？

换句我们现在的话讲，维摩居士是教训舍利弗，你修行修个半天，是修个什么东西！ 这话骂得很严重。孔子讲“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告子讲“食色性也”，这都是欲界中人性存在的，这些不解脱是不能成道的。

不过维摩居士骂归骂，人家来了总是客人，当然要请这几万人吃饭。此时，维摩居士就说，你等一下，我让你吃到你从来没吃过的饮食。

众香国的佛与香

“时，维摩诘即入三昧，以神通力，示诸大众”，当时维摩居士就自己入定了。入定是普通话，定的境界太多了。众生一起心动念，就有八万四千烦恼，诸佛菩萨定的境界，就有八万四千三昧不同。“三昧”是梵音，“三”这个音就是中文的“正”，“三昧”就是正受。那种非常特别、非常超越的感受，就是定的境界。唐宋以后，“三昧”这一句名词就融入中国文学，指有超越的成就，有特殊的境界。有人特别会画，就说是得绘画三昧;打拳打得好，就得武功三昧。别的经典也有把“三昧”翻成“殊胜”或“胜境”。“胜”不是胜利，是超越一切，没法能比的意思。

维摩居士入定之后，就展现神通，神通都是要在定境中才发出来的。维摩居士展现了什么呢？ 下面有交代。

“上方界分，过四十二恒沙佛土，有国名众香，佛号香积，今现在。”一个太阳系统算一个世界，我们这个地球只是其中一个星球而已。现代天文学证实，像这样的太阳系统在太空中不知道有多少，可见佛说的都对，其他宗教的天体观念统统垮了。这里说，维摩居士以神通力向上方走，过四十二恒河沙佛土。而一粒沙等于一个佛的国土。一佛国土是三千大千世界。你不要说像恒河这样的大河有多少沙了，即使一条小河川，也有数不尽的沙子！ 所以究竟向上走了多远，即使用现代科学光年的概念，也无法说得清。如果是我们，这一餐饭就吃不到了。

在那么远的上方世界，有个佛土名叫众香，有位佛，名号叫香积，现今还在。即使到我们这个时代，这位佛还是存在的。当时讲经距现在有两三千年，在佛看来只是一弹指的事。那个世界不在欲界，也不在色界，也不是无色界。像阿弥陀佛的国土和香积佛的国土等，都是超出三界的，所以那边的境界是殊胜的，如何殊胜？ 看下文：

“其国香气，比于十方诸佛世界人天之香，最为第一。”香积佛国佛土的香，当然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什么檀香、香水比得上的，而且十方一切诸佛世界、神人的香味都不能比的。这个不是我们容易了解的，因为我们人都很臭，不过闻惯了不觉得，所以要斋戒沐浴之后，才敢做最恭敬的事，在东西方都如此。

“彼土无有声闻辟支佛名，唯有清净大菩萨众，佛为说法。”香积世界没有小乘的人，也没有小器的人，没有声闻众阿罗汉，只有清净的大菩萨众，香积佛亲自为他们说法。

“其界一切，皆以香作楼阁，经行香地，苑园皆香。”在这个世界，有神通变化的亭台楼阁，都是香做的，当然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建筑形式，那里打坐走路的地方，园林里面，都是香。

“其食香气，周流十方无量世界。”那个世界的人还是要吃饭的，那边食物的香气，散布到十方无量世界。我们有没有闻过？ 好像有些人打坐时，闻到点檀香味就觉得已经不得了了。

“时，彼佛与诸菩萨，方共坐食。”维摩居士一现神通，在他房间里的几万人，立即看到香积国的景象，见到香积佛和他的弟子们坐在那里吃饭。

“有诸天子皆号香严，悉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供养彼佛及诸菩萨，此诸大众莫不目见。”上方世界有诸天神，他们都叫做“香严”，都已经发了无上正等正觉之心，只是还没有证佛果而已。这些天人，都在恭敬供养香积佛和诸位菩萨。

我们这个世界的物质供养是衣服、饮食、卧具、汤药四种，供养长辈、众生、佛菩萨。心的供养，最上品的供养是法供养。法供养就是每一部经典最后一句：“依教奉行”。依据佛所教你的，很诚恳地听话去实行。每部经典的第一句都是“如是我闻”，最后一句都是“依教奉行”。

“时，维摩诘问众菩萨：诸仁者，谁能致彼佛饭？”这真妙不可言，你看维摩居士在整人，大家在肚子饿，四大皆空，只有肚子这第五大空不了。维摩居士就现神通，让他们看到香积佛正带弟子们在吃饭，又香又好。当时恐怕很多人看了都在流口水。这还不算，维摩居士又问众菩萨，他还不问小乘的罗汉，低年级生不问。他问哪一位可以上去拿一下？ 这真把大家整惨了。

“以文殊师利威神力故，咸皆默然。”文殊师利菩萨是领头的，他不表示意见，其他的菩萨们，包括观世音菩萨等，都不讲话。其实这些菩萨们都做得到，是在和维摩居士唱双簧，来教训低年级的小乘罗汉们。

“维摩诘言：仁此大众，无乃可耻。”这句话骂得严重了，维摩居士就说，在座诸位太可耻了吧！

“文殊师利曰：如佛所言，勿轻未学。”这时文殊菩萨开口顶回去了，他就对维摩居士说，老哥，请注意，佛教导我们千万不要轻视任何一个人、一个众生，乃至一条虫、一头牛，都不该轻视，这是东方文化儒、释、道共通的。不要因为人家是初学者，而轻视他。这里是用未学，有的经典用末学，也是一样。你们有时写信给我，信中自称愚生，这用错了。愚是老师、长辈的谦称，我们年轻时，有的老师写信给我们，他会谦称自己为愚兄;我的娘舅写信给我，会自称愚舅;哥哥写给弟弟，也可以用愚兄;学生写信给老师，自称愚生就不可以。你是愚生的话，我这老师就该死。我讲了多少年了，你们还是有人写信用愚生，真是愚不可及，这个愚字是不能乱用的。

我了解你们自己觉得笨，所以用愚。其实用愚字是假谦虚的。你是愚生，干脆称我笨师好了。你写信给前辈，人家身份地位高，但是又同你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也不是亲戚、长官、师长，就自称末学。还有人自称后学，这又不同，后学是一般的谦称，比末学还高一些。出家人外出参访善知识，但也不是老师，就可以自称学人某某合十，或学人某某顶礼。到了现在学人又不能用了，以前讲学人是说自己还在学习阶段，还没到果位。现在自称学人，不懂的人反而会骂你竟敢如此傲慢。所以我们老辈子的人，活到这时代真不知道干什么！

《瑜伽师地论》大乘菩萨戒，第一条就是戒自赞毁他，那是根本重戒。学大乘菩萨道的人是绝对的谦虚，不轻视任何一个人。换言之，不轻视任何一个人，也就是尊重任何人！ 维摩居士在这里犯了一条戒，他骂这些菩萨们太可耻了，文殊菩萨马上纠正他。从这一点可以看出来，文殊菩萨和诸大菩萨是故意把神通压住，等维摩居士表演，因为他才是这部戏的主角。

好！ 这一下谁去拿饭？ 你们想修到不吃饭的境界，问题都在这里头，怎么才做得到？ 最近要你们看憨山大师的年谱，他一入定就好多天不吃饭，那只是初步的，真要做到入定不需要吃饭，谈何容易！ 那要做到段食和触食都不需要了，到了只有思食和识食的境界。我们普通人是四种都要吃的，像所谓的精神食粮就是思食，知识分子不读书就难过，这就是第三种饭，一定要吃。你们有些人既不读经，又不研究，你三餐饭都不吃会长大吗？ 不想看书，光听经，只用耳朵来吃是靠不住的，你没有吃进去的！

这一段经文我们读起来好像是神话境界，其实是真实的。前面讲的八解脱中，第一个就是色身解脱，色身就是我们的肉体，由四大合拢而来。色身的解脱不是由工夫来的，还是靠智慧。借用道家的说法，是到了“身外有身”，或是得了《楞伽经》所讲的“意生身”，那么可以得到五阴解脱。色身是最难解脱的，我先把这个秘密讲穿了，然后再看这一段经文，就知道很严重了。

化身菩萨取食之旅

“于是维摩诘不起于座。”注意这句话，他不用另外一个方法，就在本位上。哪一个本位？ 可以说是打坐的本位，也可以说是自性的本位。

“居众会前，化作菩萨，相好光明，威德殊胜，蔽于众会。”既然别人不动手，维摩居士只好自己表演，不起于座，大家都看到，十方诸佛也看到。他没有像小说上写的放一阵烟雾，很自然地就化成另外一位菩萨，这就是他的身外之身。他化作这位菩萨，相貌好得不得了，那个庄严是讲不出来的，一站出来，所有在场的众人和大菩萨，都给盖下去了，变得黯然无光。

“而告之曰：汝往上方界分，度如四十二恒河沙佛土，有国名众香，佛号香积，与诸菩萨方共坐食。”维摩居士告诉自己化身的菩萨，命令他上去众香国找香积佛。

“汝往到彼，如我词曰：维摩诘稽首世尊足下，致敬无量，问讯起居，少病少恼，气力安不？”这是维摩居士交代化身菩萨对香积佛讲的外交辞令，像是大使到任何他国，给地主国元首送上一封国书的辞令差不多，什么政躬康泰、国运昌隆这一套。不过这里是佛与佛见面的外交辞令。“稽首”就是磕头顶礼。我们磕头拜佛时，两手掌心上翻，表示让佛的双足踏在自己手上，自己的头挨到佛的脚背。维摩居士要化身菩萨代他向香积佛磕头。“致敬无量”，这句话你们写信给老前辈或是父母都可以用，表达无限的恭敬。“问讯起居”，问候平常生活。中国古时皇帝身旁跟着一个史官，写起居注，是中国文化特色。他把皇帝每日生活的细节都记录下来，皇帝做错了什么事，要他改记录，他可以不听皇帝的。有的史官宁可杀头也不改，因为皇帝和他都要为历史负责。所以古时的皇帝和大臣都不容易当，因为史官给你下一笔就完了。

“少病少恼，气力安不？”你看连佛都会有病有恼，其他经典记载佛与佛的问候语，还多一句“众生易度否？”这佛也不是好当的，得了天下笨才而教之，众生脾气又难以调伏，当然会有烦恼。每天这么讲，也是会生病的。所以没有病的，除非是法身和化身，这个肉身是不免病苦的，只要少病少恼，就是无上的幸福了。绝对的无病无痛苦的，我的朋友中只有两个，不过一个死掉了，一个还没生。修行能到了少病少恼，就是第一流的人。

“愿得世尊所食之余，当于娑婆世界施作佛事，令此乐小法者得弘大道，亦使如来名声普闻。”这是维摩居士教化身菩萨讲的第二段话。第一段话还蛮好听的，第二段话就开口要东西了。他让化身菩萨代表他去讨饭，这成了出家人“乞士”了。乞士是上乞法于佛，下乞食于人。普通人说出家人吃十方，维摩居士吃到天上去了，到佛前去讨饭。希望佛把吃剩下来的饭，布施给下方的娑婆世界尝尝味道。

“娑婆”读如“梭婆”，不读成“沙婆”，是翻音，意义是堪忍，能够忍。这个世界很痛苦，烦恼大得很，空气污染，思想也污染，《阿弥陀经》说这是“五浊恶世”。诸佛菩萨很佩服众生能忍受这个世界，难忍而忍下来，所以叫堪忍世界。你看大家都在忍，在骗自己，希望到三十岁会运气好一点了，到了六十岁，喔！ 七十五岁要转运了。

娑婆世界另外一个意义是缺陷世界，这个世界没有一样东西是没有缺陷的。不知你们有没有看过《浮生六记》这本言情小说，如果没有，那还懂什么文学？ 它里面描写夫妇之间的感情，好得那样，但是苦一辈子！ 男女感情好一辈子的，不是穷就是没有孩子，或者没有其他的。什么都有的，没有这回事，或者其中一个就要早死，绝对没有给你圆满的。如有夫妇俩白头到老，儿孙满堂的，这两位可能一天到晚吵架，等到老头子或是老太婆走了，没有对象吵了，剩下一位也很快走了，真应了《红楼梦》说的，“不是冤家不聚头，冤家聚头几时休”。这叫娑婆世界，有缺陷，没有缺陷就不叫娑婆了。你们有些年轻人，结婚不久就有埋怨之心，不要埋怨啦！ 阿弥陀佛！ 娑婆世界的事是难忍能忍啊！

维摩居士向香积佛要饭，好在娑婆世界做一点佛事。娑婆世界的人都很小器，念一句佛还要吵是“带业往生”还是“消业往生”。我出来讲了一次，就结了冤家，还写信说要我下十八层地狱。好在我早有准备，已经在十八层地狱之下盖了地下室，这个世界之可怜真无法说。维摩居士希望这边众生吃了香积佛的饭，使原本乐于小法的，能够知道大法，也可以为香积佛宣传。

“时，化菩萨即于会前升于上方，举众皆见其去，到众香界，礼彼佛足。”维摩居士交代化身菩萨完了，化身菩萨才动身的，坐在维摩居士房中的大众看到他走了，也见到他向佛顶礼，向佛说话。究竟这是法身还是化身，还是报身？ 你们参参看，这是个大话头。你们要参话头，不要去参“念佛是谁”、“狗子有没有佛性”，这些都是空话，你要参，就参这大话头。

“又闻其言：维摩诘稽首世尊足下，致敬无量，问讯起居，少病少恼，气力安不？ 愿得世尊所食之余，欲于娑婆世界施作佛事，使此乐小法者得弘大道，亦使如来名声普闻。”大家听到化身菩萨转述维摩居士的话，一字不少。

“彼诸大士见化菩萨，叹未曾有！ 今此上人从何所来？ 娑婆世界为在何许？ 云何名为乐小法者？ 即以问佛。”派去的化身菩萨把维摩居士的话讲完后，上方世界的这些大菩萨觉得奇怪了，不知道这个外国人从哪来的？ 就问佛，这位“上人”哪来的(你们尊称师父就可以用上人，上师是西藏规矩)？ 这个娑婆世界在什么地方？ 什么是小法？

香积佛介绍维摩居士

“佛告之曰：下方度如四十二恒河沙佛土，有世界名娑婆，佛号释迦牟尼，今现在于五浊恶世，为乐小法众生敷演道教。”香积佛就告诉他们，娑婆世界就在我们这个世界往下走，那边有位释迦牟尼佛，正在那个污浊的世界传真理。这里的“道教”不是指道家，唐宋以前，真理就叫做“道”。

“彼有菩萨名维摩诘，住不可思议解脱，为诸菩萨说法，故遣化来，称扬我名，并赞此土，令彼菩萨增益功德。”那边有位维摩诘菩萨，是真得到不可思议解脱的。他正在说法，所以派了自己的化身来化缘，他在下方娑婆世界宣扬我的功德和我们的国土，为那边世界的众生增加一点功德。增加什么功德呢？ 使他们恭敬他方世界的佛。

“彼菩萨言：其人何如，乃作是化？”香积佛带领的菩萨又问，那位维摩诘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派化身来，做这样教化的事？ 化身就是身教，俗话说，言教不如身教。学佛成就了一定有化身的，搞小神通的谈都不用谈，只看能不能拿出化身来。维摩居士就用化身的事实，对众人作了个很好的教化，看到学佛的成就就是如此。

“德力无畏，神足若斯？”他的功德成就威力有如此之大，得无畏力，简直是位佛了，所以神通那么的俱足。

“佛言：甚大！ 一切十方，皆遣化往，施作佛事，饶益众生。”香积佛说，那维摩诘的成就大得很，他的肉体虽然住在下方世界，他的化身随时可以去十方世界，做佛事，利益众生。“饶”是加强扩大之意。

“于是香积如来，以众香钵盛满香饭，与化菩萨。”香积佛就用他香气做成的饭碗，添了一碗饭，交给了维摩居士的化身菩萨。

上方菩萨来访维摩居士

“时，彼九百万菩萨俱发声言：我欲诣娑婆世界，供养释迦牟尼佛，并欲见维摩诘等诸菩萨众。”那时，香积佛面前有九百万菩萨。注意这个数字，只有九百万，不是一千万，没有整体，为什么？ 要懂得这数字的理，就懂《易经》了。九是阳数的极点，是至阳纯阳之气。上方世界是至阳之气，没有一点阴，所以五阴皆空。阳气充满了，才可以不吃饭，非到这个境界不行，所以再三告诉你们，不要乱去学断食。但是上方世界的他们还是要吃饭，吃什么？ 香积佛的饭，这是个秘密。虽然到了不食人间烟火的境地，老实讲，另外有吃的，上方世界不是吃人间烟火做的饭，它自然会来的，而且吃了一次可以一百年不用再吃，至少吃了很满足。这都是秘密。所以这个九百万的数字不是神话，是真实的工夫、真实的境界。

当时这九百万菩萨，就要求香积佛放他们假，想跟这位化身菩萨下去娑婆世界，供养释迦牟尼佛，同时也见一见这位维摩诘菩萨。

“佛言：可往！ 摄汝身香，无令彼诸众生起惑着心。”香积佛批准了，但是有个条件，你们要用神通把自己身上的香味收起来。因为这个娑婆世界的众生都臭得很，吃猪肉的人身上就有猪味，吃牛羊的有牛羊腥味，你们香积佛国去的菩萨一去，会害了娑婆世界的众生，会起烦恼，会有香臭相对的分别心，而起自卑感。

“又当舍汝本形，勿使彼国求菩萨者，而自鄙耻。”第二个条件，你们要把身体变成同娑婆世界众生一样，因为你们太漂亮了，如果不变一变，他们看了你们又会起自卑感。要变成什么样呢？ 像四川人说的土话，“面带猪像，心头明亮”，把智慧藏起来。

“又汝于彼，莫怀轻贱而作碍想。所以者何？ 十方国土，皆如虚空。”第三个条件，吩咐他们不要犯戒，不要对其他人起轻慢心，只要心存一点傲慢，就是犯了菩萨大戒，是很严重的。如果有这样的念头，道业就会受障碍。什么理由？ 不要被任何世界、任何人的表面现象骗了，真正的佛土不是净土，也不是秽土，没有土的！ 真证到虚空了，才真证到佛果。什么是真正的佛土？ 证到了空。如果证到了空，那又何必一定往生西方、南方、北方？ 方方大吉，门门皆利，一切是唯心的，哪一方不好？ 你们还用算命看风水吗？

“又诸佛为欲化诸乐小法者，不尽现其清净土耳。”这是个附带的条件，你们到了娑婆世界，不要轻视那儿，因为释迦牟尼佛和其他诸佛，为了教化这些小器的众生，而使他们的国土呈现不干净，那是故意的。你们若是起了一点轻视的念头，就立刻回不来了。所以人不要向高处走，走惯了很严重的，一堕落下来就再也爬不上去了。人一定要永远保持本色，维摩居士“不起于座”也是完全保持本来面目，不看你特别高贵，也不看你特别低贱。《金刚经》上也说“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学佛的人要养成这样的心境，“心平行直”是佛法的基本起点，也是最高的成就。

“时，化菩萨既受钵饭，与彼九百万菩萨俱，承佛威神及维摩诘力，于彼世界忽然不现，须臾之间，至维摩诘舍。”当时，这位维摩居士化身的菩萨就接受了香积佛给他的这碗饭，带着香积佛国的九百万菩萨一起下来。这些人是靠着香积佛和维摩居士的威力和神通，刹那间就来到维摩居士的房间了。我们要记得，维摩居士那间方丈大的房间，当时已经坐了很多人，有人世间的菩萨三万二千人，还有更多天人，现在又加上这九百万上方世界来的大菩萨。

“时，维摩诘即化作九百万师子之座，严好如前，诸菩萨皆坐其上。”当时维摩居士以神通之力，立刻又变出九百万张师子之座(这不是狮子座，是老师上师之座)。这些增加的座位，与之前变出来的座位一样庄严，上方世界来的九百万菩萨，就坐上去了。

“时，化菩萨以满钵香饭与维摩诘，饭香普熏毗耶离城及三千大千世界。”化身的菩萨就把化缘而来的香饭交给了维摩居士的肉身。我们当时不在座，否则非抢不可，这香饭之香，不只是毗耶离城当地充满了饭香，连三千大千世界都闻得到，这个饭实在很奇怪。

“时，毗耶离婆罗门居士等闻是香气，身意快然，叹未曾有。”当时城中的婆罗门和居士等人(婆罗门是印度社会最高阶级的人，居士也是特殊身份的人，前面提过了)，闻了饭香味，身体和精神都很快活，那是从来没有经历过的。

“于是长者主月盖，从八万四千人，来入维摩诘舍。”长者同居士都是年高有德的人，主月盖是人名，他又带了八万四千人，来到维摩居士的房间。

“见其室中菩萨甚多，诸师子座高广严好，皆大欢喜。礼众菩萨及大弟子，却住一面。”这八万四千人来到房间时，看到已经有这么多菩萨在场，又有这么多这么好的座位，心中无限欢喜。因为维摩居士没有请他们坐，只好买站票，向菩萨和罗汉们行礼之后，就退站到一边去了。

“诸地神、虚空神，及欲色界诸天，闻此香气，亦皆来入维摩诘舍。”饭香又引来了地神(土地公、城隍等)、虚空神(虚空中的神很多了，夜叉、罗刹等)以及欲界色界中的天人，都来到维摩居士的房间。

这一段的文字很容易懂，重点在饭，饭香引来了那么多人。维摩居士方丈之室，何以能容纳那么多人？ 而且从香积佛那儿化缘来的饭只有一碗，这么多人怎么吃？ 其实，我们世界上也只有一碗饭，世界上有这么多人吃，这个道理也要注意一下。我们世界上的土地也不多，可是有那么多人住，而且那么多人活着都是为了吃饭。中国北方道教龙门派的主要道观是北京的白云观，门口有副对子非常好：“人间莫若修行好，世上无如吃饭难。”每天能打坐念佛，什么事也不用管，是最大的福气与享受。可是这碗饭哪里来？ 生命非要这碗饭不可。这个里面就是个大问题。

“时，维摩诘语舍利弗等诸大声闻：仁者可食，如来甘露味饭，大悲所熏，无以限意食之，使不消也。”当时场面很大，维摩居士就讲话了，他说这个饭不是普通的饭，是佛甘露法味的饭(甘露味是形容，不是说用甘露水做的)，吃了可洗净烦恼，永远得到清净。

甘露不是普通的露水，中医熬药有用阴阳水的，这阴阳水有很多种，有河水同井水，也有雨水同井水合起来煎药。还有用无根水，那就是接下来的雨水。讲究茶道的，用什么水来泡茶，也是大有学问。修道的人有很多丹药要用露水来熬才有药效。汉武帝为了自己炼丹药，用了国家经费建了一个承露台，是一个很高的台，台上有个柱头，柱头上塑一个人，手中拿一个盘，用来接露水。

甘露并不是露水，真正的甘露诸佛菩萨有，我们自己也有，但是一定要禅定到了某个程度才尝到。在定中天人合一境界，肉身与天地交通，像庄子所说“与天地精神相往来”，那时就不是口水，而是有种甘甜的液体从头顶上流下到口中，源源而来。这正如朱熹的诗“为有源头活水来”。密宗所谓的灌顶，也就是用自己的甘露灌顶。到了这个境界，头顶就随时是清凉的，乃至有种快活感觉贯通全身。

所以真正的甘露是很难得的，要如何才能成就甘露灌顶呢？ 就要注意下一句话“大悲所熏”。不是你小器心态，只顾自己修道可以得到的，纵然你偶尔得了一点清凉境界，也是不算数的。要大慈大悲无量功德圆满了，才能到那个境界。维摩居士也提醒当时在座大家，不要拿人世间的意识、有限度的心量来吃这一碗饭，否则你吃下去也不消化。

这一段经文一看就懂，但它文字的内义，却是要配合真实的修持。我们凡夫学佛，通常都是以有限度的意识在修，为自己在求，顶多为自己成道而已，嘴中念慈悲，心中一点不慈悲。这样是无法成就菩萨大愿大行的功德。没有大乘的心量，吃了香积佛的饭也不会消化。

永远吃不完的饭食

“有异声闻念：是饭少，而此大众人人当食。”异声闻是小乘声闻中特别的一种，是异部声闻，虽然是学佛，但是见解有偏差，也可以算是外道。《大藏经》中就有部经典叫做《异部宗轮论》，佛过世以后，声闻弟子分了很多门派，对于五蕴的解释和修持的经验各有不同，因此形成了二十个宗派，彼此互不同意。这些争论，很多也保留了下来，这是佛教伟大的地方，能包容不同见解，《异部宗轮论》中也有他们独到的见解。

当时在座有异声闻的小乘人，听到维摩居士请大家用饭，心中就想，那么多人怎么分这一碗饭？ 你们要注意，小乘的人是不容易发大悲心的。

“化菩萨曰：勿以声闻小德小智，称量如来无量福慧。”当时这异声闻的人一动念，化身菩萨就知道了，就告诫他，你不要用声闻人的小器量、小功德智慧，来推测佛的无量福德智慧，这不是你能推测得到的。讲到这儿，我们先岔进来一个故事。

达摩祖师到了中国，还没找到传人，在嵩山面壁打坐入定。二祖神光以最至诚的心来求道，达摩祖师没理他，他就一直合掌站在雪地里等。书上没讲他站了多久，可是提到降雪都超过他的膝盖了。那有多辛苦啊！ 但是他毫不动摇，结果达摩祖师回头问他究竟来求什么，二祖神光就说，要请大师开示无上大法甘露法门。为什么他不说求别的，而只求甘露法门？ 达摩祖师回答：“诸佛无上妙道，旷劫精勤，难行能行，非忍而忍。岂以小德小智，轻心慢心，欲冀真乘，徒劳勤苦。”禅宗虽然讲不立文字，可是我们当年看了这些文字，几十年都能背下来的。你只看过了有什么用？ 不但要背下来，还要把每一句话回到心里检查自己。

因为《维摩诘经》这里讲到“小德小智”，所以我引述了达摩祖师这句话。大家觉得自己学佛很诚心，甚至出了家受了戒。但这些都是表面文章，你没有至诚的心理和行为，都是在用禅宗祖师骂人的“偷心”来学法。偷就是偷巧，作一点小小的功德，表示一点小小的恭敬，就认为自己不得了了，就想得到大法，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达摩祖师说，无上大法是要“旷劫精勤”修来的，要从无始劫以来，发心精进勤劳修行而来。像你这样合个掌站在雪里等，能算什么？ 小忠小信而已！ 不是恭敬，是轻心，还有慢心。如果是我们，听了一定不服，格老子，我非搥你达摩祖师不可！ 我已经这么辛苦了，你还这样讲。

但二祖神光不同，被达摩一骂，就在此时断臂。他这个时候，没有什么可以供养的，没有什么可以表示自己的诚心，急得只有抽出戒刀，砍掉一条手臂供养了。二祖没出家之前就已经学问高超，为人讲《易经》。出家之后，在河南打坐修定好多年了，现在仍然要求菩提大道。你们能把这些祖师和密勒日巴祖师求道的过程，整理出书，相信大家读了都会掉眼泪的。达摩祖师要他那条手臂干什么？ 但到了这个时候，才开始接引他。

《金刚经》上说：“当知是人、不于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种善根，已于无量千万佛所种诸善根。”这样的人才能听到如来般若空的道理，所以就有那么难！ 一般人常常认为，佛经就是佛经嘛，我们修行过来的，才知道佛经的每一句话都很真实。

所以化身菩萨就骂异声闻的人，想用声闻乘的小德小智来称量无上佛道。他说：

“四海有竭，此饭无尽。使一切人食，抟若须弥，乃至一劫，犹不能尽。”你不要小看这碗饭，四大海水有干的时候，这一碗饭是永远吃不完的！ 就算一切人来吃，把饭搓成像须弥山那样高大，用了一劫数的时间，这碗饭都不会见底的。

前面讲过有四种饭要吃，佛境界的饭是什么饭？ 这一碗饭是最重要的一种食，我们的生命不是只靠吃大米青菜。不过营养愈好，愈会吃出毛病。美国报导有一种实验，一组老鼠给予过量的营养，一组老鼠给予正常定量的营养，一组老鼠经常挨饿。结果营养好的老鼠死得最快，正常营养的，活得比第一组长些，但是后来多半生癌，只有饿饭的这一组活得最长。所以出家同学守过午不食的戒，原来还可以长寿。而《百丈禅师丛林要则》，也以减食为生病时的汤药。

孔子也说过，“食气者神明而寿”，修道的人食气可以长寿，可是我再三告诫你们不要自己乱练，你真会食气(这个当然不是空气的气)，就可以吃到香积佛饭，甘露味来了，就永远长寿。孔子又说，“不食者不死而神”，最高成就不需要吃了，就永远不生不死。你说这句话四书五经没有写的，要知道，孔子的话不止是在四书五经之中，这一句是出自《孔子家语》。所以称孔子是万世师表，是至圣，不是随便说说，这些道理他都懂，不过他不向这个路上走，他走的是一肩挑起仁道的路子。

“所以者何？ 无尽戒、定、智慧、解脱、解脱知见功德具足者，所食之余，终不可尽。”为什么这碗饭吃不尽？ 这里要注意，学佛大小乘修持共通的步骤：戒、定、慧、解脱、解脱知见。解脱以后所见叫做解脱知见。学佛第一步要持戒，因为持戒可使自心不散乱不昏沉，才能修定。戒律持不好，要想修定必无是处。“戒”就是庄子提到过，也是孔子对颜回说的“心斋”，从起心动念做起。斋同戒是一个东西，得了定才能真发起智慧，智慧成就了，才能解脱烦恼，烦恼解脱了，才能去除无始以来烦恼的根根，由解脱所知所见，才能了一切之源。光解脱，没有发起解脱知见还不究竟，由此可知见地的重要。

原来这碗饭是有无穷尽“戒、定、智慧、解脱、解脱知见”功德成就的佛，所吃的佛食剩下来的。佛境界所吃的饭，是能使一切生命得到滋养满足的，所以当然是无尽的。

“于是钵饭，悉饱众会，犹故不儩。其诸菩萨、声闻、天人，食此饭者，身安快乐，譬如一切乐庄严国诸菩萨也。又诸毛孔皆出妙香，亦如众香国土诸树之香。”于是大家就放心地从化身菩萨那儿接过饭来吃，所有在场的人都吃饱了，再看看那碗饭，“犹故不儩”，“不儩”就是不尽，还是跟没有分赐之前一样多。在场的诸菩萨、声闻、天人吃了这饭，本来生什么病的，都好了，那身心快乐的境界，就和所有极乐世界国土中菩萨的境界一样。同时，吃了饭的人，身上所有毛孔都发出香味，香到与众香国的树一样的香。

这碗饭是四食中哪一种食？ 现在可以告诉大家，是思食，正思维，戒、定、智慧、解脱、解脱知见完成无量功德所生的精神食粮。所以真正得道的人，不需要吃人间的烟火之食，我们的生命是由无比功德所形成的，我们会觉得饿想要吃东西，是我们的业力之一。这世界上最重的业力，就是饮食和男女，我们欲界的众生很可怜，就是为这两样事劳碌，不能得甘露法味。

香积佛如何说法

“尔时，维摩诘问众香菩萨：香积如来以何说法？”现在饭吃完了，维摩居士就向上方众香国来的大菩萨们提问，香积佛是怎么说法的？

“彼菩萨曰：我土如来无文字说，但以众香令诸天人得入律行。菩萨各各坐香树下，闻斯妙香，即获一切德藏三昧。得是三昧者，菩萨所有功德皆悉具足。”此地这个“土”字，照旧式读法要念成“度”，过去的佛经在这个“土”字的右上角加上一点，表示与土的读音不同。现在人不明白，仍然读土，唉，老土就老土吧！

大菩萨们说，我们那边讲佛法不用文字，也不用嘴说，也不用经本，修法就用鼻观(这个观是观想之意，要读“灌”音)。香积佛国土是用鼻观修法，闻香味就可以悟道。大菩萨在那儿是坐在树下打坐，闻到树的香味，就可以成就，得到功德成就三昧，同时也具足菩萨所有功德。

我们学佛第一步是修功德和福德，福德不具足，智慧不会发起，智慧不发起，没有办法证得菩提。大家想悟道的念头都是妄想，连一点善行都没有，何况是福德！ 修行就是修正自己的心理和行为，发起大慈悲、利他的心理和行为，成就功德，智慧圆满，才能开悟成佛。

上方香积佛世界的修法与我们娑婆世界不同，他们是用鼻观闻香而得成就，各个佛国土的修法都是一门深入。娑婆世界的众生因为业力重，烦恼多，一念之间有八万四千烦恼，所以佛对这个世界特别慈悲，说了八万四千方便的法门。

六根修持都可以成道的，譬如念佛是用意根来念，念出声音的是用舌根，观音法门用耳根等等。而鼻观是用闻香味来修，我们这个世界在佛前点香，不过我个人不大赞成烧香。佛经上讲香，有烧香、抹香、涂香等好多种，烧香会污染空气，同抽烟一样。我是有抽烟的坏毛病，人家问我为什么要抽烟，我说因为我想做菩萨，做菩萨的每天要忍受被烟熏，有的菩萨熏得脸都黑了。现在有的香是用香水的香做的，这也不好，打坐闻了容易动邪念(这邪念不一定是指男女之间的邪念)，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魔障。真正的香，以学密宗的人来讲，只有檀香。檀香木出在热带和温带，印度很多，价格比较贵。

至于中国有没有因香味悟道的人？ 有的，就是宋朝诗人黄山谷，他用功参禅多年都没有悟道，有一天他问师父，希望给他一个简单扼要悟道的方法。他这也是起偷心，偷巧的心理，他的师父是黄龙晦堂禅师，在江西庐山的庙子。晦堂禅师就问他，你念过《论语》没有？ 这句话今天听听无所谓，在当时却是非常侮辱人的，古代小孩子六岁就要会背《论语》。黄山谷学问那么好，这样问等于是问博士学位的人有没有读过幼稚园的书，真难堪极了。黄山谷答，读过的。

晦堂禅师就说：“二三子以我为隐乎？ 吾无隐乎尔者。”《论语》上记载，有一天孔子告诉他身旁几个学生，你们这几个年轻人，以为我还留了一手吗？ 我什么秘密都没有保留啊！你们怎么还不懂呢？

晦堂禅师引用这句话，就是在骂黄山谷。黄山谷听了还是茫然，但是我们晓得他这时候心里一定不好受，这样一位文豪名士被人如此骂。晦堂禅师看他不懂，就拂袖向山门外走了，黄山谷就跟在后面走，当时是秋天，桂花盛开。

讲到桂花，我的习气妄想又来了。当年我这个浙江人去了四川成都，在秋天时，我们最喜欢去成都四十里外的新都县。新都有一个湖叫桂湖，湖旁还有个禅宗大丛林叫宝光寺。到了那里是荷花千朵桂千株的景象，一路都是桂花香味，这种境界现在都成了梦中事了。

讲回到黄山谷，他跟着师父走了一段路，晦堂禅师忽然回头问他：“闻木樨花香吗？”你闻到了桂花香吗？ 黄山谷答：“闻。”晦堂禅师说：“吾无隐乎尔者。”黄山谷当时就开悟了。这是有名的公案，黄山谷闻木樨而悟道。

当然上面这段公案，黄山谷只是破了初关而已，后面还有事的。我们引用来说明香积佛国闻香味而悟道的道理，是不用文字说法。我过去有一位朋友，他打坐非要点檀香不能入定，我就常笑他是众香国人，犯了戒被打下来的。

释迦佛如何说法

“彼诸菩萨问维摩诘：今世尊释迦牟尼以何说法？”众香国的菩萨就问维摩居士，你们这个世界的教主释迦牟尼佛，是拿什么来说法呢？

“维摩诘言：此土众生刚强难化，故佛为说刚强之语，以调伏之。”维摩居士向上方世界菩萨报告了我们的丑陋面，他大概先叹一口气，唉！ 我们这个世界的众生个性倔强，又刚愎自用，很难办。所以佛要说些狠话，才把他们降伏下来，不狠就对付不了他们。

“言是地狱，是畜生，是饿鬼，是诸难处，是愚人生处。是身邪行，是身邪行报。是口邪行，是口邪行报。是意邪行，是意邪行报。是杀生，是杀生报。是不与取，是不与取报。是邪淫，是邪淫报。是妄语，是妄语报。是两舌，是两舌报。是恶口，是恶口报。是无义语，是无义语报。是贪嫉，是贪嫉报。是瞋恼，是瞋恼报。是邪见，是邪见报。是悭吝，是悭吝报。是毁戒，是毁戒报。是瞋恚，是瞋恚报。是懈怠，是懈怠报。是乱意，是乱意报。是愚痴，是愚痴报。是结戒，是持戒，是犯戒。是应作，是不应作。是障碍，是不障碍。是得罪，是离罪。是净，是垢。是有漏，是无漏。是邪道，是正道。是有为，是无为。是世间，是涅槃。”

所以佛说六道的报应、讲三灾八难来教化世界众生，讲哪种身体上的邪行，就会遭遇哪种身体上的果报。你要晓得有许多行为不是意识上要做，而是身体上做的，大家要体会。“身邪行”是什么邪行？ 例如大家坐着，几乎没有两个人的坐相是相同的。儒家讲“正襟危坐”，危就是正，什么是正坐是很难讲的。以佛法来说，可以讲只有毗卢遮那佛的七支坐法才是正坐。儒家的正坐不同，以前的椅子不像沙发，西式沙发坐久了，到老了骨头容易出毛病。中国旧式的椅子，坐上去没有办法弯腰的，非直着腰板坐不可。以前我们作小辈的，有长辈在时，只敢半个屁股坐在椅子上，腰自然直。我常告诉同学们，我三十岁以前没有跷过腿坐，就算没有人看到，我都不敢跷腿。

曾国藩是儒家人物，当时有个英国显要来访，他陪客人谈话一夜，喝茶嗑瓜子。等他离座站起来时，英国人发现瓜子壳圈出来两个脚印，表示他坐在那儿几个钟头两条腿没动过，事实上这种坐法对人体非常健康。所以我一向不坐沙发的，偶尔到外头必须坐沙发，坐了一下就很难受。坐沙发使人都变成了虾子，歪斜着身体，开始会很舒服，坐久了，精神愈来愈差。

同样地，我也劝人不要睡沙发床，睡到老来骨头也会出毛病。中国老式的床是木板，上面铺稻草。现在睡榻榻米，上面再铺垫子，睡起来当然舒服多了。

再说身邪行，身子的邪行非常多，讲起来可以写一本书。小乘很多戒律就是防止身邪行的，例如吃饭前一定洗手，又如上完大号一定用水洗，不用草纸去揩，可是到了中国就改了。现代有抽水马桶可以喷水清洗，又可以合于戒律了。这些小乘身邪行的戒律，不算重戒，是属于摄威仪戒，修正生活习惯的。中国的《礼记》也说，“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威仪太多了，大部分的威仪，都是防止身邪行的。

身邪行是有身邪行果报，因此释迦牟尼佛就教导大家，身不可有邪行。身邪行报是什么？ 不健康，多病。两千多年前，佛就非常注重卫生，现在看起来没有什么了不起，但是在当时的印度，却是很切中时弊的。这些行为的教育，在小乘经典中特别多。中国人一学起佛来，就看《金刚经》这些大经，所以就少知道佛的行为教育了。

口邪行有口邪行的报。嘴巴有什么邪行？ 例如咬指头，有些人长大了还改不掉，真要命！ 这既不卫生，又容易手指变形。尤其女孩子，讲话时把手指放在嘴边，是种很难看的不好相貌。诸如此类的口邪行有很多，乃至现代人一边说话一边嚼口香糖，也算没有礼貌。又如在街上看见女性就吹口哨，也是口邪行。

什么是意邪行？ 是思想上的，例如创立一种什么学说理论，本意并不邪，也是想济世，但是后来走偏差了，反而为祸世间，这就是意邪行，也会有意邪行的果报。

杀生的人，会有杀生的报。

不与取就是盗，佛经上不用“盗”字，因为拿佛法来看，世界上没有哪个不是强盗。个个是强盗、小偷，都是不与取，就是没有得人家同意就拿、就用、就吃。世界上没有不侵占别人的人，儿女长大成人，还向父母亲要钱用，就是侵占父母财物的行为。但是人类认为是当然的，真是奇怪，没有哪一个应该给哪一个的。有人说人生用钱有三阶段，当人儿女时，躺着问父母要钱，不给就躺在地上哭;长大了向先生、太太、兄弟、朋友拿钱，是站着要;到老了向儿女拿钱，那是要跪着拿的。

邪淫有邪淫报，这里不像其他的经典，绝对戒淫，而是给在家人开个方便之门，是邪淫才有果报，但人们还是赞叹不邪淫是最好的品德。

妄语，是说谎话。

两舌，我们常犯的，讲话说过来说过去，有时并不想挑拨是非，偶然一不小心讲了句话，就变成两舌。恶口是骂人，像我就经常恶口。无义语，无聊不要紧的话。尤其女性们坐在一起，讲了半天言不及义。当然男性也会犯的。贪嫉是贪心妒忌。瞋恼，是怨恨恼怒别人。接下来的我们不一个一个讲了，讲下去成了讲戒律，光是这一篇，半年都讲不完。可是每一点你都要注意。又例如这个乱意，你打坐散乱也是有果报的。

“以难化之人，心如猿猴，故以若干种法，制御其心，乃可调伏。”这个世界上人的心理像猴子一样，难以教化(有这本经典之后，到了明朝吴承恩就写了《西游记》，把人心写成了孙悟空)。所以释迦牟尼佛用了种种办法，让众生把这个心制下去，才好修道。

“譬如象马 悷不调，加诸楚毒，乃至彻骨，然后调伏。”比如不好的象和马，不好驾驭，要痛打它，打到皮开肉绽见到骨头，才甘心受调伏。

“如是刚强难化众生，故以一切苦切之言，乃可入律。”世界上这些倔强难以教化的众生，必须要把一切痛苦的果报遭遇告诉他，他才能慢慢走上轨道。律就是轨道、规律。

“彼诸菩萨闻说是已，皆曰：未曾有也。如世尊释迦牟尼佛，隐其无量自在之力，乃以贫所乐法，度脱众生。斯诸菩萨，亦能劳谦，以无量大悲，生是佛土。”这些上方世界来的菩萨们，听了维摩居士这一番话，都大叹从来没听过，释迦牟尼佛真是难得，他已经成佛了，有无量大的神通之力，却都用不出来，只好把自己弄得很苦，所以又出家、又苦行、又饿肚子才得道，都是做给众生看的。同时又难得有诸位大菩萨，像是弥勒、文殊、观音等，都这么劳苦谦虚(这些菩萨中，好多是早已成佛了的，为了要帮助释迦牟尼佛，所以愿意来到世间)，发起无限的大悲心，才愿意生到这个世界上来。

你们诸位也是发了大悲心，才愿意生到这个世界上来，又生了一点小悲心，才愿意到这里来坐着听经。

维摩居士说如何学佛

现在开始，维摩居士要讲在我们这个世界要如何学佛。读起来很浅，大家都懂，但是做起来很难。这里的道理同东方世界的道德系统有很大的关系。

“维摩诘言：此土菩萨，于诸众生大悲坚固，诚如所言。”这里维摩居士先提出一个要点，在这个世界修行的大菩萨们，对于一切众生的大悲心，是非常坚固的，这是真的。他肯定了香积佛国菩萨对我们这个世界菩萨的赞叹。“诚如所言”这四个字后来变成了成语，就是出自《维摩诘经》。

他只用大悲，没有用大慈。慈和悲在现代的意义也是有区别的，慈是具有父性的爱，悲是母性的爱。所有的人都可以称为菩萨，是因地上的菩萨，都具备当菩萨的资格。我们有志学佛的人，自然都是菩萨，对于一切众生就要发大悲心，而且是非常坚固的大悲心，不要把发大悲心推给了菩萨。

西方文化的爱心同大悲心差不多，与儒家讲的“仁”字也差不多。老子就不用仁这个字，他对仁批评得很厉害，他用的是慈，所以慈、悲、仁、爱都是同一个道理。根据《维摩诘经》这里的观点，我们回想世界上所有的宗教，所有的哲学家，所有的教育家，第一步都是要人培养慈悲仁爱之心。

“然其一世饶益众生，多于彼国百千劫行。”但是，这个世界的菩萨舍己为人(菩萨行不管你走的是什么路线，不是一定要走宗教、社会、教育的路线)的行为，要比在其他清净国土修行的功德还要大。

“所以者何？ 此娑婆世界有十事善法，诸余净土之所无有。”什么理由？ 这个娑婆世界有十善业道，十种善法，是佛教的基本，在其他的净土是没有的。在西方极乐世界或东方药师琉璃光净土都没有，因为用不着。药师如来的十二大愿同十善业道相近，但是并不完全相同。

说其他的净土没有，这话只说了一半，下品下生是不是要修？ 这是一个问题，需要思考。

十种善法的修持

“何等为十？ 以布施摄贫穷，以净戒摄毁禁，以忍辱摄瞋恚，以精进摄懈怠，以禅定摄乱意，以智慧摄愚痴，说除难法度八难者，以大乘法度乐小乘者，以诸善根济无德者，常以四摄成就众生，是为十。”他开始讲有哪十种善业。首先是六度，然后还有四种。我们有同学正要写论文，十善业难道不是很好的题目吗？ 你把它们和东方文化的关系搞清楚，就已经是非常大的题目了。讲到东方与西方，有一个世界文化上非常有趣的现象，五大宗教的教主都是出自东方。耶稣一生中有好多年的行踪成谜，现代有的学者提出证据，他那些年去了印度学佛。甚至有说在西藏达赖喇嘛的宫中有本经典，其中提到有位道友回去传道，因为其他人反对，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你说这些资料是伪造的吗？ 我想用不着吧！ 你说这讲法是真的吗？ 只能说事出有因。

拿第一句话来说，“以布施摄贫穷”，不止是东方在做，大家都在做的，因为上文曾说“此土菩萨，于诸众生大悲坚固”。不止是佛家在做，我们拿中国的儒家道家为例，都是这么教人的。舍己为人、恤老怜贫、博施济众的思想，不是佛法进入中国才开始的，四书五经之中都有。了解了这个，就明白何土无佛啊！

摄贫穷是摄度救济贫穷，拉他一把的意思。按我们过去的文化，没什么度不度的，这是做人本位义所当为的。换句话说，我们祖宗文化认为，人不是为自己而活，是为别人活着的。当然别人也为我而活着，这是互助的关系。根据好几本佛经所载，这种行为是在我们这个世界才有的，所以不要轻视自己。

第二句话“以净戒摄毁禁”，你也可以写一篇论文研究，从我们有文字开始，一直到了有四书五经，在这段期间，佛教还没传进中国。四书中只有《论语》是孔子思想，《大学》是孔子嫡传门人曾子所作，《中庸》是孔子的孙子子思所作，《孟子》是子思的学生所作。你查查《高僧传》，十个中有七八个是儒家出身，所以很多人都引儒家的观念讲解佛法。儒家的四书五经是教人如何做人，偏重于人道，为何如此？ 《左传》说过，“天道远，人道迩”，形而上道要怎么修？ 天究竟在哪里？ 孔子教我们“敬鬼神而远之”，他是承认有鬼神的，你要恭敬它，但是这个问题太深远了，不要轻易去研究它，你先把浅近的人道做好了，才进一步去探究天道。人道都做不好，就想学佛吗？ 很多人，包括我在内，实在做人都有问题的，可是标榜学佛，读过佛经、皈依了佛之后，脖子都硬了，把头仰着，好像我就是第一，那之堕落啊！

儒家所有的书都是在讲人道，用大乘戒律比对一下就知道，为什么我常说四书五经就是佛教的律宗，是人道的戒律，也就是居士戒。真正一个居士必须做到这些戒。譬如《论语》处处是戒条，就在教我们怎么做人，怎么做事，怎么做儿女父母。所以这个世界上的众生，都能够“以净戒摄毁禁”，尤其在东方文化中，更是如此。

西方文化在二千年前是很浅薄的，其后也引进了东方的文化，也向这个路上走，“以净戒摄毁禁”，这是自然的趋势。所以在佛法的观点看，真正的佛法不会有末法时代的，所谓末法，只是指宗教的形态，事实上，正法的真理是永远住世的。所以说“正法常住”，只不过诸大菩萨的教化方法和姿态，随时代的变化不同而已。如能这样理解，那你理解的范围就广，胸襟也大了。佛说一切法皆是佛法，这是佛法伟大之处。

第三句是“以忍辱摄瞋恚”，这就不用说了，学佛要学忍辱，同样中国的诸子百家，没有哪一本书不是教我们谦虚的。谦虚就是忍辱的表达，忍辱是原则，谦虚是行为。人能谦退才是真正的忍辱。这一切的教化，都是佛法。

第四句“以精进摄懈怠”，更不用说了，东方文化顺手拈来都是勤劳、努力，只不过是佛学的名词翻译不同罢了。

第五句“以禅定摄乱意”，这一点我们要注意，对任何宗教哲学，我们都要放开眼光，它们都是讲定的，定就是静。譬如《大学》讲修定的次序，非常清楚：“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这个修养的次序就是修禅定，不是佛法来了以后才有的。后来佛经翻禅定，这个“禅”字是翻音，你用广东、闽南语读来比较接近本音。“定”字就是取自于《大学》“知止而后有定”。禅定是共法，大小乘、佛、外道、菩萨、凡夫都有的。乃至跳舞专心一致，到了忘我境界，也就是禅定，不过那是凡夫的禅定三昧。其他宗教的祈祷也是禅定的一种方式，有其他宗教的教友对我说，他受洗时心境无比清净，全身毛孔都张开的。我就说，你真得救了！ 在儒家就是讲“诚”和“敬”。他跪下去的那一刹那是真得感应，不是谁给他的感应，是自己给自己的，自己本有的，就是禅定。不过这仍是凡夫禅，不是佛法与外道不共法般若所得的智慧，这是下面要说的。

所以禅定在任何宗派都有的，诸如宋儒，虽然反对佛教，可是每一家都在修禅定。所以我对宋儒是不大原谅的，他右手偷了佛，左手偷了道，然后还要骂人家不对，这算是什么儒家？ 气派太小了。但是这个过错可不是孔子、孟子的。宋儒主张“诚”和“敬”，我的老师当中有好几位我看了就怕，他们生活上没有马虎过的，都很严谨，脸上也没有笑容，其中有一位是秀才，又学佛又讲儒家，还是日本留学回来的。他上课还摆一本印光大师的文钞在旁边，也是吃素的。我到现在还很怀念这位林老师，他就是位儒家人物，出家人讲戒律都没有他严格。

第六句“以智慧摄愚痴”，这也不用说了。刚才说过，你要是能把十善业道同东西方文化的关系研究清楚，至少你在佛学学理的研究，已经很高明了。

第七句“说除难法度八难者”，佛学中常提到三灾八难，三灾我们前面说过了。这个“难”是艰难、困难的难。可是有时书上看到某人向某人问难，这是向人请教一个困难的问题，不是想要问倒人家的意思。八难是八种学佛的大困难，障碍我们学佛的前三难是：地狱、饿鬼、畜生。一般说在这三道中不能学佛，但是进一步说则不然，大乘道主张在这三道中还是有化身菩萨在度众生。这一点我们在此也不详说了。

另外五难是：一、盲聋喑哑。二、世智辩聪。三、佛前佛后，这些是人道学佛的障碍，下定决心学习，都可破除，所以佛经说我们这个世界苦乐参半，因此我们应当精进追求真谛。四、学佛难，北俱卢洲的人固然在物质精神上享受，但是他们永远不会得到真理智慧，所以也是灾难之一，常言也道，“富贵发心难，贫穷布施难”。五、无想天或云长寿天，耽着禅定，不得闻法，也是灾难。

本经所讲的八难，是八种突不破的困难，可是在我们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菩萨行的人，都有各种的办法教化人突破这些困难。突破的方法如果发挥起来是很多的。譬如佛教和道教都有度饿鬼、度畜生的修法。我们有位同学是搞电子的专家，他做过研究，认为电能比较强的，修道的成就也会比较快。他用各种动物的皮摩擦玻璃棒，试验哪种动物的电能最强，结论是人皮最快，只要擦几下子就产生电能。其次是狐狸皮，牛皮也不太差，所以他认为畜生道离人道也不太远，是可以得度的。

像这样去帮助众生突破八难去修道，在别的佛国是没有的。

第八句是“以大乘法度乐小乘者”。佛法本来只有一乘，譬如我们这里的显明老和尚，每星期四为各位讲《法华经》，他是正统讲经说法，我不能与他比，我这不能算讲经，只是和各位随便做基础佛法的研究。我鼓励大家好好跟他学，老法师万一涅槃了，天台宗的分科判教就没有人了。我为什么提这个？ 就是想起《法华经》上说佛法只有一乘道，没有分三乘五乘，但是一乘道就是无上乘，太难了。因此佛的教育方法分了声闻缘觉等等，有种种不同的方便，这是其他佛国净土所没有的。譬如我们看净土三经，极乐世界只有一句阿弥陀佛，本经在后面就说，与其他佛国世界的说法完全不同，我们可以对照《华严经》的佛国世界的道理。所以我们这个世界有特殊的成就方法。

第九句，“以诸善根济无德者”，这个世界的善知识们诸大菩萨，常常以自己修行成就的法门，帮助恶根深厚的人，以各种方法来感化他们。这也是同其他佛国世界不同的。

最后，第十句，“以四摄成就众生”，这个世界诸大菩萨修四摄法(布施、爱语、利行、同事)，也是其他佛国世界没有的。

维摩居士说了这十种善业道，他不是说给香积佛国的菩萨听的，这些菩萨也不是不懂，他们是和维摩居士唱双簧，其实他是说给我们这个世界众生听的，学佛就是要走这十个路线。

“彼菩萨曰：菩萨成就几法，于此世界行无疮疣，生于净土？”香积佛国的菩萨就提出一个问题，这正是带业往生或消业往生净土的问题。他问，修大乘菩萨道的，要成就几种修行的方法，使得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品德和行为变得圆满无缺，死后往生净土？

疮是生疮，疣是长赘肉瘤。疮疣并不妨碍生命，但是会给生命带来痛苦，是个病态。人在行为上都有病态，我这个人就很不规矩，没有资格做佛教徒，所以我尤其怕宗教徒，因为很多人信了宗教以后，就拿了一把宗教的尺去度量别人。看一看这个人不是菩萨，那个人不够资格做神父，却从来不量量自己。这是犯了很大的错误，真学佛的人应该只要求自己，不要求别人。任何一个人都免不了病态的，乃至连菩萨的行，有时都有病态。

菩萨成就八法

“维摩诘言：菩萨成就八法，于此世界行无疮疣，生于净土。”维摩居士回答，要能够成就八种法门，才做得到。

“何等为八？”有哪八种呢？ 你看下面所说的，与我们东方文化的教育有绝对的关联。东方与佛法有密切的关系，东方是生生不已的方向，释迦牟尼佛一生说法，多少次都提到东方。《维摩诘经》这一品，讲的是上方香积佛国和吃饭的问题，我已经点出来，这里吃的饭是思食和识食的境界，不是段食和触食。这个饭是得到禅定的人才吃得到，而吃了也会有成就的。下一品会呈现另一个佛国净土，是阿閦佛的佛土，又是在东方。这个关连，好像古人和今人都没有注意，你们青年可以向这一方面努力。

“饶益众生而不望报。”佛经都是用“饶益”，不是“利益”，因为“饶”是充分地、尽量地的意思，光说利益不够。维摩居士说的这第一个修行方法，不止是佛教，在东方文化、中国文化中处处都有。所以说东方早有古佛了，这也是佛经上的话。中国文化做好事叫做积阴德，就是“为善不求人知”，若被人知道会恭维你，就会消了自己的善业和福报。下面还有另一句话，“为恶不畏人知”，希望人家知道，好纠正你。

“代一切众生受诸苦恼。”这是由戒律来的，佛经就是戒。戒律像是规范道德行为的法律，法律是由法理而来的，就是法律的哲学道理。医学要有医理，有人学医但是不出来看病，因为他学的是医理学，是医生的顾问。佛经就是戒律的法理，刚才讲的十事善法是戒，现在讲的成就八法也是戒。这些戒不用去戒坛受戒，你若接受了佛教教育，就要依此改正自己的行为。

我常提英雄与圣人的分界，现在再提一下，英雄是征服天下的，圣人是征服自己的，学佛就是学征服自己。征服天下难，征服自己更难。许多人可以做英雄，但是没有办法做圣贤，因为不能征服自己。英雄是把自己的理想、自己的烦恼建立在别人的身上;圣人是把天下人的痛苦烦恼自己挑起来。圣人就是菩萨道，就是“代一切众生受诸苦恼”。

所以我们看这些经文，就等于是念戒，看《维摩诘经》有时真看不下去，因为看了都做不到。以这一条来讲，不要说代一切众生受诸苦恼了，就算好朋友要我们分担一下困苦都做不到。

“所作功德尽以施之。”有功德自己不占有，都布施出去，也就是大家诵经时最后的回向。回向的道理前面讲过不少次了，一部老子《道德经》，就是在讲回向，例如“为无为”，又例如“外其身而后身存”，都是回向的道理。

“等心众生谦下无碍，于诸菩萨视之如佛。”看一切众生平等，尽量地谦虚，如果傲慢的话就有障碍了。要尊重任何一个人如圣贤，这跟儒家道家没有任何区别啊！

“所未闻经，闻之不疑。”深信所有听过的大乘经典，虽然有些道理从未听过，但也不怀疑。

“不与声闻而相违背。”不看不起小乘道，因为小乘是大乘的基础，大乘不过是小乘的范围扩大而已。

“不嫉彼供，不高己利，而于其中调伏其心。”出家人不妒忌别人受供养，这也包括了在家人，看到别人得意了不嫉妒。我常说“一家饱暖千家怨”，所以儒家道理是人不敢自己太富贵。过去我在家乡时，年轻人不准穿皮袍，老辈见了要骂的，年纪轻就玩这个！ 中年人穿皮袍，还要在外面加一层盖住。人家看你发了财，会眼红的，但你穷了也没有人会同情你的。这都是一般众生心理。我们学佛的人修行，就要改变这种心理，所以人家的好，不要嫉妒，要视之为应该;自己有什么好，要谦退，不以此为荣，要在这样的心态中修行。现代人常说，对某某事值得骄傲，这是不通的中文，是从外文翻译来的，勉强说值得自豪还差不多。中国文化中说值得自己骄傲，那是狗屎心态。

“常省己过，不讼彼短，恒以一心求诸功德。”六祖也讲过，修行人要“但观己过，莫论人非”。真学佛只有反省自己，要求自己，不去谈论别人的过错，一心一意修一切善行，完成一切功德。

“是为八法。”这就是维摩居士所说的往生净土八法，你能修成就了，必定往生。但是即使这八法成就了，你说无始以来的业消完了吗？ 不见得，因为这只是成就大菩萨行的基本八法而已。菩萨行不止八法，这八法成就了，也就是守了大乘的戒律，就不会有修行的病态，临终时必然能往生所发愿前往的佛国净土。

“维摩诘、文殊师利于大众中说是法时，百千天人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十千菩萨得无生法忍。”这是这一品的结论，文字就不用解释了。

菩萨行品第十一

是时，佛说法于庵罗树园，其地忽然广博严事，一切众会皆作金色。阿难白佛言：世尊，以何因缘，有此瑞应，是处忽然广博严事，一切众会，皆作金色？ 佛告阿难：是维摩诘文殊师利，与诸大众恭敬围绕，发意欲来，故先为此瑞应。于是维摩诘语文殊师利：可共见佛，与诸菩萨礼事供养。文殊师利言：善哉！ 行矣！ 今正是时。维摩诘即以神力，持诸大众，并师子座，置于右掌，往诣佛所。到已着地，稽首佛足，右绕七匝，一心合掌，在一面立。其诸菩萨即皆避座，稽首佛足，亦绕七匝于一面立。诸大弟子，释、梵、四天王等，亦皆避座，稽首佛足，在一面立。于是世尊如法慰问诸菩萨已，各令复坐，即皆受教。众坐已定，佛语舍利弗：汝见菩萨大士自在神力之所为乎？ 唯然，已见。汝意云何？ 世尊，我睹其为不可思议，非意所图，非度所测。

尔时，阿难白佛言：世尊，今所闻香，自昔未有，是为何香？佛告阿难，是彼菩萨毛孔之香。于是舍利弗语阿难言：我等毛孔亦出是香。阿难言：此所从来？ 曰：是长者维摩诘，从众香国取佛余饭，于舍食者，一切毛孔皆香若此。阿难问维摩诘：是香气住当久如？ 维摩诘言：至此饭消。曰：此饭久如当消？曰：此饭势力至于七日，然后乃消。又阿难，若声闻人，未入正位，食此饭者，得入正位，然后乃消。已入正位，食此饭者，得心解脱，然后乃消。若未发大乘意，食此饭者，至发意乃消。已发意食此饭者，得无生忍然后乃消。已得无生忍食此饭者，至一生补处然后乃消。譬如有药，名曰上味，其有服者，身诸毒灭，然后乃消。此饭如是，灭除一切诸烦恼毒，然后乃消。阿难白佛言：未曾有也，世尊！ 如此香饭能作佛事！ 佛言：如是！ 如是！ 阿难，或有佛土，以佛光明而作佛事，有以诸菩萨而作佛事，有以佛所化人而作佛事，有以菩提树而作佛事，有以佛衣服卧具而作佛事，有以饭食而作佛事，有以园林台观而作佛事，有以三十二相八十随形好而作佛事，有以佛身而作佛事，有以虚空而作佛事，众生应以此缘得入律行。有以梦、幻、影、响、镜中像、水中月、热时焰，如是等喻而作佛事，有以音声语言文字而作佛事，或有清净佛土，寂寞无言，无说无示，无识无作无为而作佛事。如是，阿难，诸佛威仪进止，诸所施为，无非佛事。阿难，有此四魔，八万四千诸烦恼门，而诸众生为之疲劳，诸佛即以此法而作佛事，是名入一切诸佛法门。菩萨入此门者，若见一切净好佛土，不以为喜，不贪不高。若见一切不净佛土，不以为忧，不碍不没。但于诸佛生清净心，欢喜恭敬，未曾有也。诸佛如来功德平等，为教化众生故，而现佛土不同。阿难，汝见诸佛国土地有若干，而虚空无若干也。如是见诸佛色身有若干耳，其无碍慧无若干也。阿难，诸佛色身、威相、种性，戒、定、智慧、解脱、解脱知见，力、无所畏、不共之法，大慈、大悲、威仪所行，及其寿命，说法教化，成就众生，净佛国土，具诸佛法，悉皆同等。是故名为三藐三佛陀，名为多陀阿伽度，名为佛陀。阿难，若我广说此三句义，汝以劫寿不能尽受。正使三千大千世界，满中众生，皆如阿难多闻第一，得念总持，此诸人等以劫之寿亦不能受。如是，阿难，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无有限量，智慧辩才不可思议。阿难白佛言：我从今已往，不敢自谓以为多闻。佛告阿难：勿起退意。所以者何？ 我说汝于声闻中为最多闻，非谓菩萨。且止，阿难，其有智者不应限度诸菩萨也。一切海渊尚可测量，菩萨禅定、智慧、总持、辩才、一切功德不可量也。阿难，汝等舍置菩萨所行，是维摩诘一时所现神通之力，一切声闻辟支佛于百千劫，尽力变化所不能作。

尔时，众香世界菩萨来者，合掌白佛言：世尊，我等初见此土，生下劣想。今自悔责，舍离是心。所以者何？ 诸佛方便不可思议。为度众生故，随其所应现佛国异。唯然。世尊，愿赐少法，还于彼土，当念如来。佛告诸菩萨：有尽无尽解脱法门，汝等当学。何谓为尽？ 谓有为法。何谓无尽？ 谓无为法。如菩萨者，不尽有为，不住无为。何谓不尽有为？ 谓不离大慈，不舍大悲。深发一切智心，而不忽忘。教化众生，终不厌倦。于四摄法，常念顺行。护持正法，不惜身命。种诸善根，无有疲厌。志常安住，方便回向。求法不懈，说法无吝。勤供诸佛，故入生死而无所畏。于诸荣辱，心无忧喜。不轻未学，敬学如佛。堕烦恼者，令发正念。于远离乐，不以为贵。不着己乐，庆于彼乐。在诸禅定，如地狱想。于生死中，如园观想。见来求者，为善师想。舍诸所有，具一切智想。见毁戒人，起救护想。诸波罗蜜，为父母想。道品之法，为眷属想。发行善根，无有齐限。以诸净国严饰之事，成己佛土。行无限施，具足相好。除一切恶，净身口意。生死无数劫，意而有勇。闻佛无量德，志而不倦。以智慧剑，破烦恼贼。出阴界入，荷负众生，永使解脱。以大精进，摧伏魔军。常求无念，实相智慧。行少欲知足，而不舍世法。不坏威仪，而能随俗。起神通慧，引导众生。得念总持，所闻不忘。善别诸根，断众生疑。以乐说辩，演法无碍。净十善道，受天人福。修四无量，开梵天道。劝请说法，随喜赞善，得佛音声。身口意善，得佛威仪。深修善法，所行转胜。以大乘教，成菩萨僧。心无放逸，不失众善。行如此法，是名菩萨不尽有为。何谓菩萨不住无为？ 谓修学空，不以空为证。修学无相无作，不以无相无作为证。修学无起，不以无起为证。观于无常，而不厌善本。观世间苦，而不恶生死。观于无我，而诲人不倦。观于寂灭，而不永寂灭。观于远离，而身心修善。观无所归，而归趣善法。观于无生，而以生法荷负一切。观于无漏，而不断诸漏。观无所行，而以行法教化众生。观于空无，而不舍大悲。观正法位，而不随小乘。观诸法虚妄，无牢无人，无主无相，本愿未满，而不虚福德禅定智慧。修如此法，是名菩萨不住无为。又具福德故，不住无为。具智慧故，不尽有为。大慈悲故，不住无为。满本愿故，不尽有为。集法药故，不住无为。随授药故，不尽有为。知众生病故，不住无为。灭众生病故，不尽有为。诸正士菩萨以修此法，不尽有为，不住无为，是名尽无尽解脱法门，汝等当学。尔时，彼诸菩萨闻说是法，皆大欢喜，以众妙华，若干种色，若干种香，散遍三千大千世界，供养于佛，及此经法，并诸菩萨已。稽首佛足，叹未曾有，言：释迦牟尼佛，乃能于此善行方便。言已，忽然不现，还到彼国。

我们现在开始说《维摩诘经》下卷第十一品。研究佛经有一个最新的观念，每一部经有经题，例如《妙法莲华经》，每一品也有题目，把每一个题目连起来，就是全部的佛法。《维摩诘经》讲到“香积佛品”是一个高潮，全经有好几处高潮迭起，大家要搞清楚。现在是“菩萨行品”，是讲大乘菩萨道应该如何修行。全经用很多的故事，其中有用比喻、用直说、用问答来说明佛法的修持。

维摩诘领众前往礼佛

“是时，佛说法于庵罗树园，其地忽然广博严事，一切众会皆作金色。”本经讲到此处，我们要记住佛开始是在庵罗树园，因为维摩居士有病，佛要大家去看病，故事由此开始。现在佛还在庵罗树园等着，大部分的同学都去看维摩居士了。在这个时候，这个庵罗树园忽然变大起来了，有无比的庄严，一切都发出金色。

“阿难白佛言：世尊，以何因缘，有此瑞应，是处忽然广博严事，一切众会，皆作金色？”阿难觉得奇怪了，就问佛为什么这个地方有如此祥瑞的感应。

“佛告阿难：是维摩诘文殊师利，与诸大众恭敬围绕，发意欲来，故先为此瑞应。”佛说，这个“瑞应”是因为维摩居士和文殊师利菩萨领头的大众都要来这里的缘故。我们要注意这个场面，当时还包括了从香积佛国来的菩萨在内。

“于是维摩诘语文殊师利：可共见佛，与诸菩萨礼事供养。”维摩居士对文殊师利菩萨说，我们现在应该和所有在座的菩萨过去礼佛了。

“文殊师利言：善哉！ 行矣！ 今正是时。”文殊师利菩萨说，好的！ 我们去吧！ 现在正是时候。

“维摩诘即以神力，持诸大众，并师子座，置于右掌，往诣佛所。到已着地，稽首佛足，右绕七匝，一心合掌，在一面立。”当时在场那么多的菩萨和那些师子座，被维摩居士用神力，右手一端就端过去了。我们看了觉得是很稀奇的神话，有没有这回事？ 绝对有的。为什么后人修行达不到这样的神通力？这件事代表着什么？ 就是个严重的问题了。佛过世以后，古今中外的佛弟子，修行都没有到达这个境界，这是个什么问题？ 我们不要以为这是不可能的事，只是当做神话比方，就把它抹过去了。这个问题就与菩萨行有关，我们不作结论，希望大家去研究。

维摩居士带大家到了释迦牟尼佛面前，就对佛磕头。这里的稽首就是跪拜，我们在家人写信也用顿首，在信尾写“弟某某顿首”，这与稽首是一样的意思。出家人写信给人家用合十，就是合掌，不是跪拜，同鞠躬差不多。维摩居士向佛顶礼之后，依印度最恭敬的礼貌，向右围绕佛七圈，才合掌站在一边。这里记载的与中国古代礼节一样，到人家家中去做客，到了先行礼，然后自己退一步，等主人进一步来请你。现代人都不讲这一套了。

“其诸菩萨即皆避座，稽首佛足，亦绕七匝于一面立。诸大弟子，释、梵、四天王等，亦皆避座，稽首佛足，在一面立。”所有同维摩居士一道来的菩萨、大弟子、帝释天、梵天、四天王等人，原来是在座位上被端过来的，也纷纷下座，依同样方式，向佛行礼后立在一边。

“于是世尊如法慰问诸菩萨已，各令复坐，即皆受教。”佛等大家行礼完毕，就照一定的礼法慰问大众，请大家再坐下来，听佛说教。

“众坐已定，佛语舍利弗：汝见菩萨大士自在神力之所为乎？”等大家都坐定了，佛就问舍利弗，这一次去维摩居士那儿，亲眼看见了大乘菩萨修到自在神通的功力吧？

“唯然，已见。”舍利弗答，是的，我亲自看到了。

“汝意云何？”佛又问他，你说说看，大乘菩萨何以有如此的自在神力。

“世尊，我睹其为不可思议，非意所图，非度所测。”舍利弗答，我亲自看到不可思议的神力，没有办法用世间的思想知识去研究议论。“非意所图，非度所测”，要注意这八个字，这是点题，这不是我们普通人用思想意识能贪图得到的，也不是我们的知识范围所能够推测的。

香积饭香何时消

“尔时，阿难白佛言：世尊，今所闻香，自昔未有，是为何香？”这时，阿难在旁边岔一句话，他问佛，现在闻到一种从没闻过的香味，是什么香？

“佛告阿难，是彼菩萨毛孔之香。”佛告诉他，是这些来访菩萨们身上发出来的体气。

“于是舍利弗语阿难言：我等毛孔亦出是香。”你不用把佛经看得太死板，那么的庄严，你可以想象当时的情景，舍利弗就碰一碰阿难说，喂，你闻一下，我们身上也带着这种香味呢！

“阿难言：此所从来？”阿难一闻，真奇怪，这香味从哪里来的啊？

“曰：是长者维摩诘，从众香国取佛余饭，于舍食者，一切毛孔皆香若此。”舍利弗告诉他，这是我们上午去维摩居士府上探病，吃饭时候到了，维摩居士用神通，从上方众香国讨回来一碗香积佛吃剩的饭，分给我们吃，吃了之后，我们身上毛孔就出这个香味。

“阿难问维摩诘：是香气住当久如？”阿难有没有动心求这个香味，我们不知道，但是他至少追问维摩居士，这个香味在身上能留多久？

“维摩诘言：至此饭消。”现在这个重点又来了，又是吃饭问题。维摩居士说，等这个饭被人体完全吸收了，香味就没有了。

“曰：此饭久如当消？”阿难再问，这个饭在人体中要多少时间才会完全消化？

“曰：此饭势力至于七日，然后乃消。”维摩居士答，普通人吃了这个饭就不用再吃饭了，要七天七夜才完全消化。大家会问，不知道这饭是什么米煮出来的。

“又阿难，若声闻人，未入正位，食此饭者，得入正位，然后乃消。”维摩居士接着说，如果不是凡夫，而是到了声闻境界的人(就是走小乘路线，如修头陀行的人，持戒严谨，只管自己修行，不管大乘功德的人)，已经有修持但是还没有证果的人，这个饭就要到他得到正果的时候才会消化。你看这奇怪吧！ 学道的人，胃的火力应该大一点，消化得快才是。可是，这一餐饭吃了就可以不用再吃，等到证果了才消化。

“已入正位，食此饭者，得心解脱，然后乃消。”已经得到初果罗汉，乃至得到二果三果四果罗汉的人，吃了这个饭，要等心解脱了，这饭才消化。

这里有好几个问题。第一，修道境界愈高，这个饭愈持久。第二，已经入了正位的人，还要得到心解脱，饭才能消化。

得解脱是佛法的究竟，不得解脱何以能证果呢？ 要有定力，念念清净在空的境界上就证果了，但这不是解脱。例如学道的人能练精化气，练气化神，练神还虚，还虚才真正证到空。前面搞气脉只算是练精化气，练气化神还早得很。所以四禅八定在大小乘乃至外道都是非修不可的，但是不要以四禅八定为究竟。你能修到四禅八定种种不同的境界，能究人天之际，超出欲界天乃至色界天，就是证果位，但是不一定得佛法究竟。第三个问题，也有学佛的人，他的心已得解脱，但是没有证果位，这又是什么原因呢？ 答案是定力工夫不够，修持不圆满。

“若未发大乘意，食此饭者，至发意乃消。”中国学佛教的人都标榜是大乘菩萨道，但是发心了没有？ 都没有。发心很难，大乘讲发心不是你们去化缘发心修个庙子，造个塔，捐十块钱。发心是动意，发菩提心。发菩提心是心得解脱，一念之间顿悟，是发心菩萨，在教理上讲是初发意菩萨。初发意菩萨脉解心开，但还要修！ 言下顿悟了就不用修吗？ 不是的。真发心是明心见性，一定会同时发起大慈大悲心的，做人做事乃至任何一个很小的动作，处处都是舍己利人的。我们普通学佛哪里有发大慈悲心？ 都只是嘴里讲的口头发心而已。学佛的人要自我反省，有时比不学佛的人还要自私，与慈悲心是背道而驰。所以真正发慈悲心是不容易的，除非见到空性，否则发不起来。

我有个老朋友，学佛几十年，现在已经过世了，他就跟我说过，我怎么样都发不起心，怎么才发得起来呢？ 我对他说，你讲得对，也问得好，不过你不要问我，就看你自己了。

这人讲起道理来比任何人都高，做好事也比任何人多，但是他能问这个话，证明是真修行人，他并不认为做好事是发心。所以发心之难，不可言喻。不要以为自己学佛了，偶尔行点小善就是发心了，那是发馒头还差不多。

《维摩诘经》这里说，未发心的大乘菩萨，要真发心了，这个饭才消化。

“已发意食此饭者，得无生忍然后乃消。”已经发心，见到空性开悟的菩萨，到了第八不动地，得了无生法忍之后，这个饭才消化了。无生法忍是不生不灭，过去现在未来都了不可得，都切断了。

“已得无生忍食此饭者，至一生补处然后乃消。”如果是八地以上的菩萨，已到了无生法忍境界，吃了这个饭，要到了一生补处的境界，这饭才会消化。

一生补处是什么？ 例如弥勒菩萨，这一生过了，下一生就来当教主。弥勒菩萨现在在哪里？ 并不是很高，他是在欲界天的中央叫兜率天做天主，比我们还享受。我们世间的五欲享受，那儿都有，比我们这儿更好。兜率天的外院，有天人享受的五欲之乐。兜率天的内院是个大禅堂，弥勒菩萨就在内院主持禅堂，诸大菩萨有很多都往生在他那里。譬如《瑜伽师地论》的作者无着菩萨，就是每天夜里在人世间入定后，上到兜率天的内院，听弥勒菩萨说法，然后回来把所听到的写下来，汇集而成《瑜伽师地论》。所以很多人(例如近代的太虚法师、台湾汐止肉身不坏的慈航法师)都发愿，死后也不往生西方极乐世界或其他地方，而是要往生兜率天的内院，跟着弥勒菩萨下一次一起来，如此一定成道。

“譬如有药，名曰上味，其有服者，身诸毒灭，然后乃消。”维摩居士举个例子，譬如世间有一种仙药，有人吃了这一味药，身上所有的毒都消了，所有的病都好了，药力才消退。

“此饭如是，灭除一切诸烦恼毒，然后乃消。”这个饭也是如此，能够灭除一切烦恼毒，然后饭才消化了。

这个饭的功能如此之大，可惜我们吃不到。但是，我们每天吃的大米饭也能够祛病。祛什么病？ 祛饿病，吃了就不饿了。当然，米饭会变成人体的营养，然后它的功能就过去了，道理相同。中国的道家也说，有一种天元丹;在身体上搞练精化气、练气化神的是人元丹;靠药物提炼的是地元丹。天元丹是很难得的，是从上方世界来的。道家认为吃了天元丹可以立地成仙，等于是《维摩诘经》所讲香积佛国的饭。

在佛法中也有这个修法，是个大秘密，你去西藏蒙古求求看，都没有了。你问我晓不晓得，我晓得也不会告诉你，因为是“非意所图，非度所测”，你用凡夫的意识来企图，以凡夫的心量来测度，都没有用。因为这非小根小器、小功德人所能达到的。

什么能作佛事

“阿难白佛言：未曾有也，世尊！ 如此香饭能作佛事！”阿难听了维摩居士这一番话，我们可以想象，他摇着头对释迦牟尼佛说，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事，佛啊！ 一碗香饭居然能做佛的事业！

“佛言：如是！ 如是！”佛说，对了！ 就是这个样的！

“阿难，或有佛土，以佛光明而作佛事。”释迦牟尼佛接下来一路就为阿难讲，真正的佛法，不是呆板守住一个方法的。有的佛国世界，不像我们这里讲经、说法、念佛、打斋，而是用各种不同的方法作佛事。有用佛的各种光明作佛事，你感受这个光就开悟了。

“有以诸菩萨而作佛事，有以佛所化人而作佛事，有以菩提树而作佛事。”有些佛世界是以大菩萨们作佛事，有以佛化身出来的人而作佛事，有以菩提树作佛事。譬如释迦牟尼佛在菩提树下悟道，那树本来不叫菩提树，因为佛在树下悟道而叫做菩提树。

“有以佛衣服卧具而作佛事。”有以佛的衣服和卧具作佛事的。经典上记载，佛在世时有个弟子，怎么样修行都不上路，这弟子就想借用佛的坐垫来打坐，佛知道了就立刻拿给他用。结果这弟子上去盘腿一坐，就证果了。所以，你们谁的太太、小姐想要件什么衣服的话，你就赶快买给她，说不定一穿上就成道了。

“有以饭食而作佛事，有以园林台观而作佛事。”有人因吃了一餐饭而学佛成道了。有时人去到山上或庙子看到这个风景，就要出家想修道了。过去我有个朋友，他是做官的，非常能喝酒，登峨眉山还背着酒瓶去呢！ 他上山之后，天黑了不方便下山，又下起雨来，山寺中的师父就留他住下。他住在寺中，夜里万籁无声，只听见寺中小和尚念佛撞钟，他当时就把酒瓶一扔，去找住持出家了。所以这个园林台观也真能作佛事的。由此可见，佛法到处都有，到处都能使你入佛道。

“有以三十二相八十随形好而作佛事，有以佛身而作佛事，有以虚空而作佛事，众生应以此缘得入律行。”有以佛的色身相好庄严作佛事的，谁走这个路线？ 就是阿难。根据《楞严经》，他就是看见佛的相好庄严而想出家的，他是因为好色而出家，所以后来外出化缘，碰到个漂亮的摩登伽女就动念了。

其实我们这个世界的众生，个个好色。你要如何修到相好庄严呢？ 世界上这么多人，为什么没有相好庄严的呢？ 这个道理值得研究了，就是佛加的这一句话，“众生应以此缘得入律行”。一个人能够修到相貌庄严，色身健康，是经过多生累劫戒律清净来的，也就是道德行为的果报。

“有以梦、幻、影、响、镜中像、水中月、热时焰，如是等喻而作佛事。”有人因为做了个梦而去学佛，有人碰着了什么幻境而学佛。我有个老朋友，现在已经九十几岁了，他本来是虔诚的基督徒，后来忽然学佛了，因为他在重庆时，有天夜里走在路上碰见了鬼，拼命想叫上帝喊阿门，但是鬼还是跟着他，后来改念观世音菩萨，鬼就不见了。我就取笑他是搞比较宗教的，这就是因幻而作佛事。

有人因看到什么影子，听到什么声音等等而学佛。这里讲的几样东西是比喻，显教佛经常用的比喻共有十种，这里没有提到像水泡、芭蕉。以密教来讲，这每一样都有一种修法的。例如镜中像，你镜子里看到的像是真的还是假的？ 中国古礼，妇女坐月子时，房中不准摆镜子。婴儿看多了镜子容易夭折，因为他把镜中的身体当做是自己，所以他的意识就跑到镜子里去了。还有婴儿喜欢看发光的东西，他集中精神看，看久了就变成斗鸡眼。

如说镜子的像是假的，可是有种修法还是靠这么修的。不过，你要知道，修法不是佛事的究竟，只是佛事的方法。如果你认为一个法门是对的，另一个是不对的，这就错了。一切只是方便，只是助道，没有一个对的法门。什么才是对的？ 对的是“了不可得，本来如是”。你说这些法都不对，也错了。这认为不对的也是自己的主观意识，主观意识本来就靠不住。

佛经常说梦幻泡影、水月空花，这都是没有的东西，所以大家就把这些当做是说空，错了！ 这些不是说空，是说有。不过这有是很短暂的，不会永远停留，很快就过去了。所以是非空非有，即空即有。

“有以音声语言文字而作佛事。”观音法门就是用音声来修的，譬如刚才讲的朋友，在峨眉山听见钟声一响、小和尚念佛，因缘成熟就出家了，所以音声也是佛法。文殊菩萨在《楞严经》称赞观音法门：“此方真教体，清净在音闻。”为什么他推崇用耳朵修法？ 其实用眼睛的修法也很多，但是用眼睛修不圆满。以四方来说，我们的眼睛只能看到四方的三方之一强，后面看不见;鼻子只能管呼吸，其他的不知道;只有音声是十方上下都可以听到的，尤其是这世界上人与人之间，常靠音声作言语表达，所以修观音法门比较容易。

大家别忽略了一点，文殊菩萨很谦虚，他没有推荐自己的法门。他代表智慧，也代表文字，所以他名号的中文翻译，是用了“文”这个字。释迦牟尼佛的名号，释迦是能仁的意思，牟尼是寂静，能仁寂静合起来，在中国文化就是一个字——“文”。因此很多中文的佛学经典，就称他为释迦文佛。我们知道观音法门殊胜是靠经典文字来的，是文殊菩萨推荐来的，可是大家却不研究文殊菩萨的修法。

所以有人是因为和人谈话受规劝而学佛，有人是因为佛经的文字好，由文字因缘而学佛。这里有的同学听经时把眼睛闭起来，一边打坐一边听，眼睛不看面前的佛经，这是很糟糕的。研究文字的时候，一定要看着文字，透过人家所讲的，才会确实吸收，才记得。文字是般若的一种，没有人真悟道而文字不行的。譬如六祖本来一个大字不识，可是悟道了以后他能讲经;他也不用自己去读，就让人家念给他听，他听了就能解说，就是这么高明，也就是因为文字般若到了。但是你不是六祖，我也不是六祖，所以我们还是需要认字，透过文字来作佛事。

讲到这里要提出一个重点，《维摩诘经》在佛法中是从果上说因的。已经成就的佛，像维摩居士(金粟如来的化身)来到这个世界上，同我们一样是血肉之躯，也有生老病死的现象。维摩居士以生病的因缘，引出这一部经来说法，在说法中，又有许多不可思议的境界，例如方丈室中容纳好几万人，又为每人借了一张师子座，又有天女散花，任意转男女相，甚至去上方世界向香积佛化缘吃饭，等等。都是在说佛法有成就的人，他们有如此不可思议的功德、智慧、能力，这些都是佛果上的事。现在这一品，“菩萨行品”，是讲因地，说明如何修持才能得到佛果。

什么是菩萨行？ 现在先告诉我们什么是佛法，我们正在讲到什么是作佛事。一讲到作佛事，大家通常就想到找出家人诵经，或者放焰口，或者作水陆道场，或者持个咒子。这些也是作佛事，是为佛法佛教而作的事。本品告诉你，真正的佛事包括了世间法和出世间法，太多了。你不要偏执一种，好像有人只抓住念阿弥陀佛，其他都是外道;或是学密宗的人，认为净土是没有智慧的，而禅宗是狂妄的;或者搞气功之类有为法的人，看不起静坐;或者静坐的人看不起搞气脉的人;等等。

佛告诉我们，一切皆是佛法，就看你的智慧从哪里透入。《维摩诘经》讲了那么多都是佛事，可是如果拿《华严经》来比，《维摩诘经》只讲了百分之一。《华严经》讲得太多太多了，乃至依《华严经》，佛有时叫做神仙、猪仔、神、上帝，都是化名，那太伟大了。

下面《维摩诘经》一转，开始讲佛土，土要读如“度”，我再一次提醒大家。什么是佛土？ 就是佛的境界。修净土的人发愿往生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的国土，阿弥陀佛的国土是什么样子呢？ 《阿弥陀经》告诉我们那里之好，地是金刚钻铺的，光亮而平坦，七宝行树，等等。但是你要注意，《阿弥陀经》所讲的种种好，非究竟法，而只是我们人世间认为最好最好的。佛土真正的美丽，是人世间的观念所没有办法理解的，但是佛要向我们介绍那里的好，要怎么说呢？ 好像有的乡下人一辈子没有见过黄金，要怎么对他说？ 只好讲那金子同橘子皮一样，这样他就以为知道了，他的理解金子是橘子皮。所以佛用我们世间法来介绍，讲金、银、琉璃、玛瑙等，极乐世界究竟是中国式的还是西洋式的？ 不知道啊！

佛土究竟是怎么形成的？ 那是一切佛菩萨的共业所造。我们这个世界，是我们众生共业所生。共业别业的问题这里不讲了，到别的课程再说。譬如我们说五方佛，中间是毗卢遮那佛土，南方宝生佛，北方不空佛，西方阿弥陀佛，东方药师佛。东方再过去，还有阿閦佛，多得很。关于这方面，你要看《大藏经》里的一部《千佛名经》，讲得很清楚。要了解释迦牟尼佛如何介绍阿弥陀佛佛土，就要研究《法华经》、《大宝积经》、《观无量寿经》、《无量寿经》、《阿弥陀经》。

我常对人说笑话，我说你们念阿弥陀佛那么诚心，真是好没良心啊！ 阿弥陀佛是释迦牟尼佛介绍给我们的，结果你每次念阿弥陀佛都不先念释迦牟尼佛，真是“新人入洞房，媒人抛过墙”。现在连释迦牟尼佛的教化都不理了，如此忘本，连做人都不够，还能成佛吗？

释迦牟尼佛一生说法四十九年，介绍了很多佛土，就这一点来讲真值得敬佩，而且佛也没有说自己了不起。大乘菩萨戒第一条就是不自赞毁他，犯了这条戒就没资格学佛了。有的人即使不自赞毁他，但是却会间接地这么做，例如被问起某某人如何，就答，他，我没有意见！ 好像自己很有道，不说人家坏话，但是这个态度比骂人还糟。

佛土个个不同，依每个佛的教化和成就不同，佛土的境界就不同。这个原则把握住了，经文中所提到的佛土就不用一一详细介绍了。

“或有清净佛土，寂寞无言，无说无示，无识无作无为而作佛事。”有的佛土清净，寂寞无言，万一你到了那个境界，能受得了吗？ 恐怕很难。我们人越到老就越想找人讲话，要找听众。乃至没人可讲了，心里面还在讲，念头不能止。学佛真的绝对清净了，你反而会害怕的，要能够享受清净，享受寂寞，才可以学佛。

我有个朋友，年纪很大了，学问很好，学佛也几十年了，他用功也很有心得，在外面名气也很大，去年他来看我，说到他到国外某某人的道场去了一趟，那边只有一个人，人家要他住下来，他不肯。我问为什么。他说自己只住了一夜，清晨起来看到主人一个人跪在房中念佛，那个场面好凄清寂寞，自己实在受不了，所以不肯住下去。我听了就说，那个人实在了不起。

修行能否做到清净佛土暂且不谈，能做到寂寞无言就不容易了。如何才能做到寂寞无言呢？ 苍雪大师有诗曰：“不是息心除妄想，只缘无事可思量。”没有烦恼，没有事，善恶是非苦乐都没有，这才是寂寞无言。不是嘴里没有说话，而是心声都没有了。

“无说无示”没有任何表示。“无识”没有意识作用，这是第六意识之识。“无作”不作意了，是五遍行之作意。不管你修净土、禅宗、密宗，能做到这一条，就是佛境界。无为而作佛事，佛的清净法身就现前了，这也就是禅宗的开悟境界，也就是真净土，心的净土。

佛说的这一段话就是点题，今天的年轻人不懂点题，过去的人考功名作文章，看了题目，提起笔写的第一句话就是要点题，也就是能把握住题目，把题目破掉了，也叫破题。

“如是，阿难，诸佛威仪进止，诸所施为，无非佛事。”威仪就是态度，生活的行为，归纳起来有行、住、坐、卧四大威仪。有很多同学连个走路的样子也没有，或者是畏畏缩缩地，哪还有威仪？ 进止就是进退，中国文化的传统教育，六岁入小学就学洒扫、应对、进退，就是学做人做事。过去的建筑，一进人家客厅，哪是主位，哪是客位，分得清清楚楚。今天的家居布置不同，许多家庭连主人自己也搞不懂哪是主位，哪是客位。在今天也要搞清楚坐汽车哪个是尊位。常碰到同学帮我把门一拉就请我先上，要我钻到那最难挤进去的位子，我就说让他先进去，他死也不肯。还有同学一定要让我坐后座中间的位子，你有什么办法！ 讲这些不是空话，真学佛的人对威仪进止一定要了解，这都是佛事。

“施为”是做出来的行为，这里施不是布施，是表达出来的，为是行为。一切施为没有不是佛事的。大陆上有些庙子里有五百罗汉堂，那些罗汉的像塑得好，没有两个罗汉的面孔是一样的，而且每个的姿势都不同。这表示每个姿态都可以入定，入定不一定是要打坐。如果只有在一个姿态才能定，换个姿态不能定，那也就不叫定了。真的定是无处不定，所以，“诸所施为，无非佛事”。

佛法就在魔法中

“阿难，有此四魔，八万四千诸烦恼门，而诸众生为之疲劳，诸佛即以此法而作佛事，是名入一切诸佛法门。”学佛就是为了破除魔障，人生到处是魔，开眼闭眼都是魔。罗汉在中文的意义是杀烦恼贼，翻成杀贼不是太高明，所以还是用罗汉。人生有四种魔：烦恼魔、阴魔、死魔、天魔。第一个烦恼魔我们就解脱不了。可是要注意，佛学说人生是烦恼的，烦恼不是痛苦，比痛苦轻，讨厌就是烦，觉得头痛就是恼。人生随时随地有烦恼，这是个魔障。魔字在古代是用磨，就是磨炼之意，到了隋唐以后把磨字下面换成了鬼字，这下子糟了，磨变成了红眉毛绿眼睛的魔了。

烦恼魔多得很，贪瞋痴慢疑都会起烦恼，贪长寿、贪名、贪利、贪学问、贪学佛，都是贪。心里所贪的办不到，就起烦恼了。阴魔是五阴魔，色受想行识都是魔。例如你色身病痛，困扰你，是色阴魔。受阴魔是身上的感受，像打坐气脉不通啦。想，思想停不了，不能达到“寂寞无言，无说无示，无识无作无为而作佛事”，被思想困扰，妄念空不掉。行，就算你思想感觉都空了，这生命生生不已的功能、流转的力量仍然不停。识阴魔更多了，思想的最高境界，识阴都是魔，这讲起来就要讲唯识了。

死魔，人活着就是在等死，当你第一天生下来，就向着死的那一天前进，谁也免不了。

天魔是他化自在天的天魔。三界中的天界，合起来有二十八天，高的天，才不理我们地球上的众生，他化自在天是欲界中的一天。神、夜叉等都是他化自在天的天魔。有人说自己就怕有魔，你放心，有他化自在天的天魔来找你比一下法，你已经很了不起了。像我们，魔才不来磨呢！ 没那个资格，你烧三支香他都不来的。他还怕你呢！ 等于说你不会去找比你还穷的朋友，而喜欢去找比你有钱有势的人。所以说人到了高位之后，就有许多人来找他，这些人就是他的魔。这些资料在《大宝积经》中很多，你每天作工夫，什么时间碰到哪一种境界是哪一种天魔，你晓得了，只要叫他的名字，要他不要啰唆，他就不来了。

有人修道，刚进步一点就出个岔子，见解上有偏差了，走上岔路。这就是四魔的障碍，魔是不希望你成道的，你成道了，变成“寂寞无言，无说无示，无识无作无为而作佛事”，魔就没得玩了。魔不是坏东西，就是贪玩，你不和他玩，他就不高兴了。你做他的伴侣，同他滚做一堆，魔就对你很好。所以说，多情就是魔，情就解脱不了。

因为有这四魔，就在一念之间，产生八万四千烦恼。呼吸的一呼一吸是一念，这其间就有如此多的烦恼，因为大家体会不到，就说佛法在吹牛。当你真有工夫时，自然就体会到了。你试试看，当你在写文章时，虽然一个个字在写，但是你的思想早不在这个字上了，对不对？ 你能静下来，就知道了。再如你坐在这里听我讲话，你一字一字听进去时，思想就不知道已经转了多少弯了。所以你刚进步一点就被魔走了，般若智慧不够，还自以为自己做对了。如果能把这个烦恼清净了，才能转成佛法。

一切众生的生命劳累得不得了，是什么使你劳累呢？ 就是烦恼魔。以佛法看来，这个人的生命、世界的历史、社会的进步繁华，都是烦恼魔造成的。所以你不要以为魔是不好的，今天人类科学昌明，经济发达，都是烦恼魔所造的。

而佛法在哪里呢？ 佛法就在魔法中，佛道就在魔道中，所以转烦恼就成菩提。你求没有烦恼，那就不能作佛事。佛法的标记是莲花，天主教的标记是十字架(其实是卍字拆开来的，也是个圆圈拆开的)，回教的标记是半个月亮。莲花的特性是它不长在干净的地方，那泥巴越脏，莲花长得越好。它另一个特性是花果同时，因中有果，果中有因。花一开就有莲蓬，蓬中就有莲子。学佛的人常想走清高的路线，但是清高是不能成道业的。所以菩萨要入世，进入烦恼圈子去锻炼自己，才是佛道。

中国有副很好的对联，我也屡次提到，你们年轻人要记住：“能受天磨真铁汉，不招人嫉是庸才。”成功也是磨炼，失败更是磨炼。只有白痴才没有人嫉妒，你只要有点本事就会有人嫉，连佛和耶稣都遭嫉的，这两句话也是佛法的道理。

“菩萨入此门者，若见一切净好佛土，不以为喜，不贪不高。若见一切不净佛土，不以为忧，不碍不没。但于诸佛生清净心，欢喜恭敬，未曾有也。”刚才讲过《维摩诘经》是由果说因，这一品就是在讲怎么样学佛。学菩萨道的人，懂了上面所讲的道理，如果看见了一切净土，包括西方极乐世界在内，不以为喜(不像有的人只做了一个好梦，就乐得三天吃不下饭，这太小喜了)，也不贪求这境界，也不自以为高得不得了，平等视之。《金刚经》就说过，“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如果看到不净佛土时，也就是看到不对的人，不合佛法的事，心里不要不欢喜。尤其学佛的人，或者想做领袖的人，更要养成这种态度。你不用忧愁，不觉得是障碍，也不埋没它，平等了就不分高下。

只要对一切佛恭敬，如何恭敬？ 就是生清净心。例如你在庙子看了佛像，真好啊！ 唉，你已经不清净了，喜欢得不得了。什么是清净心？ 就是上面说的“寂寞无言，无说无示，无识无作无为而作佛事”，一念不生。换句话说，若你真清净了，你的本心就是佛土，不用向外求了。“但于诸佛生清净心，欢喜恭敬，未曾有也。”这句话要小心留意，你喜欢得不得了，一下子欢喜得跳起来了，我就要打电话找救护车，送你去精神病院了。一下子很灰心昏过去了，脸发白了，也要找救护车的。清净心是既无欢喜也无悲哀，平平静静，不是昏沉，这就是佛法的入门处。

所以大家想知道自己学佛到了什么程度，随时随地看自己清净心到什么程度就知道了。如果你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住，心里散乱，哪有一点清净呢？ 散乱不是清净，昏沉也不是清净，真清净心就像八月十五的夜里，一轮明月当空照，万里无云万里天，清凉自在。这个境界是未曾有，当然没有的，你几时有过？ 都被染污挡住了，你到了这境界就是大乘入门了。

佛土为何不同

“诸佛如来功德平等，为教化众生故，而现佛土不同。”很多人来问我，他要学哪个法好。观世音菩萨化身，在密宗有二十一尊度母，显教有三十二应，“应以何身得度者，即现何身而为说法”。所以都是方便法门，因为众生的习气不同、业力不同之故。佛的功德是一切平等的，但是为了要教化一切众生，就不得不用不同的方法来教化。有的同学问我，为什么密宗的佛像要塑得那么恐怖？ 我就反问他，佛是什么样子你看过吗？ 你只看过显教庙子里塑的佛像，脸胖胖傻傻的，眼睛也张不开的。但是你要知道，佛是以各种姿态教化众生的，所谓不垢不净，现各种不同的佛土。

“阿难，汝见诸佛国土地有若干，而虚空无若干也。如是见诸佛色身有若干耳，其无碍慧无若干也。”各个佛都有佛土，也都是各个不同的。像西方有阿弥陀佛，东方有药师佛，又如本经所讲上方香积佛国，那个佛土的地都是香的，这个大家可能没有经历过。

我个人有个经验(当然不是佛土了)，当年我上峨眉山，在山上走到一个没去过的庙子，刚走到门口，我就觉得以前来过，原来是年轻时梦中来过的。为了求证，就进去求见当家住持，问他庙旁边是否有条路入山。他说是有，不过路的入口已经封了三十年了。他反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只有告诉他是推测，想当然尔。后来我就要求试走这条路，他同意了。结果这条路走起来平坦舒服，像踏在垫子上软软的，路上还有香味散出来。此后我就常常一个人去走这条路，走远了还把衣服脱光，晒晒太阳。

这条路多年没人迹，落下来的松枝松叶松子堆上去，所以就又软又香，假使是有动物死在路上，让树叶盖住，再被太阳一照，就会有臭味出来，甚至变成瘴气，人闻了会生病，甚至死亡的，这个情况在贵州一带特别多，所以人在那边要抽烟来克服瘴气。

佛告诉阿难，你看见一切佛的国土种种不同，例如极乐世界的环境，与我们世间和其他世界是不同的，但是虚空都是一样的。环境之不同，等于我们每人业力不同，所修行的境界也都是不同的。如果执着一定要从某一种法门进入的才是佛法，其他不是佛法，那就错了。所以有的同学我劝他学密宗，因为适合他的业力资质;有的同学则劝他学净土，我可没有定法的。有些人可以打打坐，但我不会跟他说禅宗。所以佛土各有不同，这就要了解到一切唯心造的道理，虚空自性只是一个，起用各有不同。

“阿难，诸佛色身、威相、种性，戒、定、智慧、解脱、解脱知见，力、无所畏、不共之法，大慈、大悲、威仪所行，及其寿命，说法教化，成就众生，净佛国土，具诸佛法，悉皆同等。”现在说明真正佛法是什么。所谓十方三世诸佛，十方代表空间，三世代表时间。在空间和时间中有很多佛，不止一个。有人用现在新的观念名词来讲，说佛教是多元论，也是多神论;相反地，也有其他宗教批评佛法是无神论。说佛法是无神论，是绝对地误解，而且是很严重地误解。可惜的是，有很多学佛的人附和这种讲法。说佛法是多元论或多神论的，也是误解。真正的佛法是一元论，而且元也不元。说是一元论也只是个哲学代名词。所谓多是讲起用现象，宇宙万有现象各有不同，但是万有功能就是一体。这个交代了，我们回转来看本经。

佛告诉阿难，每个佛都有他的色身。我们欲界的众生才有肉体，这个生命的存在是有血有肉的;色界的众生就不一定，不是像我们有血有肉，而只有光色;无色界的众生连光色都不是，更不是我们这个肉体样子，但是生命还是有个体的存在。这个个体是从大我中分化出来的小我身体。在佛法里，所有三界众生，不管是哪一种身体，都称为色身。

色有两层意义，第一，我们的身体是四大假合之身，属于色法的，所以叫色身;第二，色也包括光明，即使是欲界的众生，有成就的人的色身自然就有光，这是色身的光，不是电灯的光，讲修持一定要了解这个问题。

例如，禅宗讲大彻大悟成佛，成佛了吗？ 成了，只不过大部分成的是法身之佛，明心见到自性。法身起用成就了没有？还没有，因为色身没有转。悟了道要转这个父母所生的肉身，转成毗卢遮那佛所代表的色身，那是光明的。据说一千年来都没有色身成就的人。肉身在死后不烂，还不能算是色身成就，仍是法身成就的一个附带作用。色身成就的修行者，生时自然是有六通，要走时不用去烧他，他化作一道光就去了。借用道家两句话来讲，到了最后是“散而为气，聚而成形”，色身成就也自然能脱胎换骨。

每一个佛的色身不同，阿弥陀佛、药师佛、释迦牟尼佛，他们的色身都不同，但是成了佛都有三十二相八十种好，用四个字归纳就是相好庄严。对修行人来讲，就是考验，不要说成佛，就是到了小乘罗汉的果位，相貌都会转变的。罗汉的相貌也用四个字归纳，就是清奇古怪。清就是不俗气;奇是奇怪，不是说脸像马，眼睛像猴子那种奇怪，而是奇怪又可爱;古是古老;怪是怪相。所以有阿罗汉的成就也是脱胎换骨的，这都是实际工夫，不是空谈理论就可以的。

像我们学佛的人，修持多年下来，生理和心理没有一点改变，那个脸还是拉得很长，让人都不敢望他，更不敢亲近。这就是不对了，修持的人即使有一点点成就，也会无形地影响旁人，让人觉得他可爱可亲，自然会起亲切感，或是庄严感。这个就是功德，是工夫成就而累积起来的。儒家弟子形容孔子“望之俨然，即之也温”，看他的样子很庄严，有点令人害怕，可是一和他接近，就觉得他很温暖慈祥。所以说有道的人，色身一定转变了的。

“诸佛色身威相种性。”威不是让人怕，是威仪，就是生活的仪态;种性是个性，成了佛的人，阿赖耶识变了，种子都是慈悲，每个佛的威相都一样。

戒、定、慧、解脱、解脱知见是大小乘、显教、密宗所共同的修持步骤，我们前面介绍过了。像凡夫的戒、定、慧、解脱、解脱知见，每个人的层次不同;有人对某一种戒守得很严，天性如此;有人对某一种戒不适合;每人的定力和智慧也不同，可是成了佛的人，却不会不同的。

再下来是佛的十力、四无所畏、十八种不共法(这些佛学名词前面介绍过了，这里不再细说)，佛的大慈大悲心，佛的威仪、寿命，佛的说法教化，“成就众生，净佛国土”这八个字，就是一切佛出现世间，教化众生的目的。佛出世是为众生而来，他必须取得像我们一样的肉身，讲我们的话，来教化我们。当佛出现在哪一个世界，目的就是为了把那个世界变成净土。“具诸佛法，悉皆同等”，因为本体只有一个，形相不同而已。例如这个房间装了许多不同的灯，尽管外表形相不同、光度不同，但是电源是一个。

诸佛菩萨为了成就众生净佛国土，形相有种种不同，但他所得道的成果是一样的，就是上面所说的，色身威相种性一路下来的各种成就。

你想要知道自己开悟了没有吗？ 可以很简单地测验一下，你色身转了没有？ 形相习气改变了吗？ 戒、定、慧、解脱、解脱知见成就了没有？ 佛十力四无畏都具备了吗？ 十八不共法知不知道？ 慈悲心发到什么程度？ 威仪到了什么境界？ 对自己寿命有没有把握？ 说法是否能辩才无碍于法自在？ 能否成就众生净佛国土？ 这都是对自己的测验。你说自己还没有成佛，那么就拿佛成就的亿万分之一，来测验自己的修行，也是个很好的尺度。这样一来，自己不会骄狂，自己也可以明白还差得远呢。

“是故名为三藐三佛陀，名为多陀阿伽度，名为佛陀。”这三个名称都是梵文的译音。成了佛的人有十种名号，例如我们经常在经文中看到“世尊”，就是称号的一种(佛的十种名号是：如来，应供，正遍知，明行足，善逝，世间解，无上士，调御丈夫，天人师，佛)，本经只就十种名号中提了三个重点。

“三藐三佛陀”是正遍知，你悟了性空，智慧就自然来了，什么都知道了。像六祖原来不识字的，听人家念《金刚经》，初初有点悟道，还没大彻大悟。去见五祖时，五祖故意骂他是獦獠，就是南蛮没文化的人的意思。六祖对五祖说“弟子自心常生智慧”，他也没有去想问题，但是会自己开发。常生智慧还是普通的，到了佛成就境界，就一悟千悟，一通百通，这就是正遍知，三藐三佛陀。你修行功力进步一点，智慧就开发一点;若是越修对世间法反而越笨，脑子变成水泥做的，那就绝对错了。

“多陀阿伽度”的中文就是如来，无去也无来，不生也不死。

“佛陀”就是佛，是觉的意思。用教理的解释来讲，自觉、觉他、觉行圆满叫做佛。用普通的话来说，觉就是清醒，佛是永远清醒，没有昏沉，没有散乱。这里有位同学半年前出了车祸，其后就一直不能睡觉，但是脑子仍然很清楚，也不疲倦。他很着急。我告诉他，这有什么好急的，你再活六十年可以抵我们一百二十年。想睡觉是一种习惯，修道的人定力够了，可以不用睡觉，所谓“眼若不寐，诸梦自除。心若不异，万法一如”。这个句子我们讲过很多次了，某某同学还是写不出来，表示他都在睡觉。我们凡夫不是睡到床上才睡觉，不睡觉时脑筋也都是昏的，在昏沉中。你心能不起分别，不动念，就万法一如。这是三祖《信心铭》的名言，就是悟道的境界。

成佛的人脑子是清醒的，有人打坐看到什么鬼啊怪的，因为脑子糊涂。昏沉的时候就出现境界，清醒的时候不会出现境界的。很多人把昏沉中的境界(在唯识中是叫做独影境或带质境)当做是神通，实际上他成了“糊”了，不是佛。你等几十年看他得什么果报，一定很惨的。所以佛法是平实的，就是真正的清醒。

《三国演义》写刘备三顾茅庐，第三次他碰上了诸葛亮在睡觉，就站着等诸葛亮睡醒。诸葛亮当然知道刘备来了，只是装睡来测验他的诚心。孔子有次在家，有个人叫孺悲来看他，孔子让学生对孺悲说，老师生病不见客，当孺悲走出去的时候，孔子就在屋中弹琴，故意让孺悲听到，这就是给人难堪，说病得不能见客，却明明在弹琴。诸葛亮整刘备稍好一点，诸葛亮故意翻个身，假装醒了，还念首诗“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这两句话是佛法思想变过来的文学，得道成佛就是从人生的大梦醒来，醒来的人如何？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诸葛亮那首诗的下两句是：“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表示这一觉睡得舒服，优哉游哉，他哪里在睡啊，其实他清醒得很。

《维摩诘经》中这一段，佛先介绍了什么是佛事，当然敲木鱼念经也是佛事的一种，真正的佛事是刚才在本经里所讲的，然后这一句话讲什么是佛。他接下来讲什么是佛净土。

阿难不敢自谓多闻

“阿难，若我广说此三句义，汝以劫寿不能尽受。”佛告诉阿难，如果要我把怎么样才是正遍知、如来、佛的境界，详细地告诉你，要说多久呢？ 纵然你的寿命同这世界的劫数一样长，说一劫也说不完，不但我说不完，你也接受不了，说了你也不懂，乃至不相信。

“正使三千大千世界，满中众生，皆如阿难多闻第一，得念总持，此诸人等以劫之寿亦不能受。”进一步来说，假如一佛国土中三千大千世界里所有的众生，每个人的智慧都像你阿难一样，学问渊博，记忆力强，就算把所有众生的智慧加拢来，寿命也和这世界的劫数一样长，我也不能把佛悟道的成就境界说得完。

佛说法四十九年留下的记录，都是靠阿难的记忆，佛去世后，阿难再向五百罗汉背诵出来成为佛经，所以经文开头都说“如是我闻”，表示是阿难亲身听来的。五百罗汉的聚会就是第一次“结集”，他们不是普通的佛弟子，而是个个有成就的。第一次结集是要把佛的一生说法统一记录下来，是由佛的大弟子迦叶尊者主持，那时舍利弗、目连尊者等都已过世了。这些罗汉没有把握能记得一字不错，只有阿难记得。阿难多闻第一，得念总持，就是学问好，过耳不忘。

咒语的梵音是陀罗尼，也就是总持的意思。咒语的每个音声都包含着非常多的意义，所以是陀罗尼。譬如念一句“南无阿弥陀佛”就是念咒，南无意义是皈依，阿弥陀是无量寿光。念到这一句真能念念不忘，一心不乱，昼夜精进，七天七夜是可以得总持法门。不止是佛法的记忆力，所有世间法的记忆力，都自然而然而来，脑子自然强了，就是六祖说的“弟子自心常生智慧”。你们年轻人学禅学佛的，读书也不行，记忆也不行，还说自己是修行人。哎呀！ 用古文两句话——“其谁欺，欺天乎”？ 你欺骗了谁呢？ 不管你打坐也好，修什么也好，只要定力增长了，智慧自然一天一天增长的。很多老朋友常自叹记忆力变差了，但是真有修持的，年纪大也不会变差的，记忆力不好是不得其总持。

再说阿难，第一次结集时，大迦叶不准他参加，为什么？阿难虽然聪明强记，可是还没有悟道，五百罗汉可都是悟了道的。阿难在门外大哭，大迦叶就限他七天开悟才准参加。大迦叶故意要鞭策他，因为佛在世时，阿难仗着和佛是兄弟，偷懒心和依赖心重，所以没有悟道。可是这一下，阿难被逼到墙角了，羞愧不已，就拼命用功，七天限期到了他真地悟了，才准参加结集。

“如是，阿难，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无有限量，智慧辩才不可思议。”一切悟道的人，他那大彻大悟的境界，一般人都只是用推测的心理去理解，悟道的境界无量无边，佛也没有办法告诉没有悟道的众生。成了佛，他的智慧不是用脑筋想的，用脑筋想的是凡夫的聪明，像机器榨出来一样的，是知识而不是智慧。真智慧是如《中庸》所说，“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不要去思想，它自然而来的。得道的人辩才无碍，他写文章或说话是滔滔不绝的，很轻松的，如果还要去想，那就成了辩才有碍，不是空灵的。所以说佛的智慧辩才“不可思议”，那是凡夫境界不可以想象的。

“阿难白佛言：我从今已往，不敢自谓以为多闻。”阿难听了佛所说得道人的境界，就禀告佛，我从现在开始，再也不敢自认学问渊博。阿难在这个时候还没有悟道，只是佛学的常识非常渊博。佛也说过，初地的菩萨不晓得二地的事，二地菩萨不晓得三地的事。也就是说，不到那个境界就不会知道，不敢乱加猜想，就是不可思议。

“佛告阿难：勿起退意。所以者何？ 我说汝于声闻中，为最多闻，非谓菩萨。”佛就训诫阿难，不可以起退缩的念头！ 我只是说你在声闻弟子中学问最好，记忆力最强，我不是说你在菩萨中是最好的，菩萨境界不是你可以想象的。

读佛经典要把心情放轻松，有人问我花了三年读完全部《大藏经》有什么感想，我说像读《红楼梦》小说一样。一般的老前辈听了脸都变绿了，认为我侮辱了佛。其实我讲的是真话，道理何在？ 你要是能心心相印，自然看起来很轻松，这本《维摩诘经》有三卷，全部《大藏经》共有一万多卷，我每天坐着看二十卷，还怕看得太慢，所以昼夜不停地看。我最感谢的是这对眼睛，我老是让它们加班，到现在还时常看东西到天明。我常常摸摸它们说，对不起了，老兄，让你们辛苦了。

为什么说这番话呢？ 我们人在修持中常会起退悔心，想到佛法那么高深，自己哪天才做得到？ 算了，我没希望了！ 所以你把这佛经当小说当剧本，这样你就不会退悔了。你看佛告诉阿难，你可不要生退悔心！ 我说你是小学生当中的第一名，不是大学生啊！ 阿难听了这话，一定很难为情。佛又连忙说：

“且止，阿难，其有智者不应限度诸菩萨也。”你冷静一下，阿难，不要难受，世界上一切有智慧的人，要推测想象得道菩萨的境界，都是做不到的。

换句话说，你自己非修到不可，凭想象是不可能的。像很多同学从国外回来了，就大谈美国如何如何，我就说，好了，不用讲了，你在美国时，美国总统跟你吃了几次饭？ 你见得到他吗？ 人家是怎么办公的？ 你只是在猜测白宫里做了什么事而已，这不是笑话吗？ 老辈子人说，“乡下人说朝廷，越说越像”。一般人都喜欢这样，不要说美国元首了，就讲我今天做了什么事你知道吗？ 你要怎么样去了解美国元首是如何做决策的？这不是乡下人说朝廷吗？

所以佛对阿难说，不要去推测佛的境界，你只要老老实实修行，只问耕耘，不问收获。也就是古人说的“勿以凡情而卜圣量”。

“一切海渊尚可测量，菩萨禅定、智慧、总持、辩才、一切功德不可量也。”阿难已经不是普通人了，像我们想当阿难的学生，他收不收都还是问题的。佛再三提醒阿难，一切大海的深渊还可以测量得出来，至于菩萨的禅定境界，智慧的成就，总持的范围，辩才的深浅，乃至他一切的功德，你是没有办法去衡量的，你不到那个程度是没有办法知道的;你乱推测的话，就是谤佛，是犯了大戒的。等于一个小学生妄想推测大学教授的境界，那是没有办法做到的，那只是污蔑了人家。

“阿难，汝等舍置菩萨所行，是维摩诘一时所现神通之力，一切声闻辟支佛于百千劫，尽力变化所不能作。”佛再告诉阿难，你不要再岔话了，这些客人到了还没招呼呢，先暂时搁置大乘菩萨境界的问题。维摩居士今天所表现的神通境界，是你们一般学小乘的声闻和辟支佛，纵然用尽气力，花了百千万劫也办不到的。

佛与阿难师徒作了这一段对话，我们不要忘记，当时现场还有好多访客。

众香国菩萨问法

“尔时，众香世界菩萨来者，合掌白佛言。”那时，从众香世界来的菩萨，合掌向佛问话了。

“世尊，我等初见此土，生下劣想。今自悔责，舍离是心。所以者何？ 诸佛方便不可思议。为度众生故，随其所应现佛国异。”这段文字很简洁，但其中有几个转折。这些菩萨说，世尊！ 对不起！ 我们从上方世界下来，对这里的第一印象很差，看不起这里。现在觉得后悔，也责备自己为什么有看不起别人的心理，这个心理现在已经没有了。因为我们现在了解到，一切佛的教化方便手法，不是我们所能想象的，为了教化某一类不同的众生，所显现佛国的环境就会不同。

这些菩萨事实上是在行戒律，什么戒律？ 发露忏悔。发露是当着众人坦承错误。忏悔是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唯然。”读到“唯然”要打个圈号，这是释迦牟尼佛的答话，嗯！ 好的！ 佛准许众香世界菩萨忏悔。

“世尊，愿赐少法，还于彼土，当念如来。”菩萨们又说，世尊，请您老人家也传我们一点佛法，让我们带回到上方世界，也可以念着如来的教化。这些菩萨也难得下来一次，所以提出这个请求。这个“当念如来”四个字用得好啊，我们常搞文字工作的读到这里，打两个圈都不够的，这是一语三关。如来是佛的称号之一，这里也有好像来过的意思，又是心心念念有佛，文字怎么解释都通，这才是翻译！ 哪里像今天的翻译文章，我看了不懂，就问问翻译的人，他居然说，让我想想看，他老兄自己都没弄懂！

好！ 现在佛要对外来的菩萨说法了，也就是对我们说法。《维摩诘经》一路就是维摩居士表演了那么多不可思议境界，这是神变，是修持功德具足而有的。现在佛要告诉大家怎么修持。

佛说如何修持

“佛告诸菩萨：有尽无尽解脱法门，汝等当学。”前面讲过大小乘修持的次序，由守戒得定，由定得慧，得了智慧才能解脱，解脱后生解脱所知所见。所以学佛是学解脱。如果越学越难与人相处，越多问题烦恼，那就不是学解脱，是学脱节。学佛是智慧之学，再复杂的环境也能化成祥和，心中的烦恼也能解脱。不要一学起佛来，欲望变得更大，又想求菩提，又想袪病延年，又要佛加庇功德，又要保佑你升官发财。甚至有同学问我，为什么他那么用心打坐拜佛还感冒了？ 我只好说，唉，大概佛法不灵吧。这解脱了吗？ 真是的！

佛告诉这些菩萨们，“有尽无尽解脱法门”，又到头又不到头，究竟是什么？ 佛说，这个解脱法门你们应该要学的。下面佛讲什么是“尽无尽”。

“何谓为尽？ 谓有为法。何谓无尽？ 谓无为法。”这是先下定义。佛法归纳成有为法和无为法。我们拜佛、念咒、参禅等八万四千法门，乃至练气功，都是有为法，有个方法在修。一切众生所求的，求神通、求悟道，只要你心中一想，就已经是有为法了。举凡世间法，宗教、哲学、科学等，都是有为法。如果你不来世间，一个人上山修道，就是无为法了吗？ 还不是。没有悟道之前都是有为法，“尽”就是有为法。

有为法学到了，学到了底，就证到无为法。无为法是什么？ 是空。佛法最高是到空，到无为法，也就是涅槃。中国大乘佛法都喜欢讲无为法，一上来就讲空，可是你空不了啊！ 刚才有同学来问，说他近来一上座就觉得身体没有了，很平静。我说这是念。他说自己没有动念啊。我说，你有个境界是念，有个空、有个清净还是念，都是有为法。不是真正的空。真正的空要有为到极点了就是无为，有到了极点了就是空。但是你也不要守一个空、守一个清净的境界，一守就又转到有为法了。无尽不尽，又回到尽了。你看，这佛说法之妙啊！

所以一切大阿罗汉、声闻众乃至菩萨，在没有证得菩提、没有成佛以前，所有的修持都是有为法。我常说，一切禅宗密宗，一切修持，都是加工的，都是加行法，都是助道品。《金刚经》说真正的道是“了无一法可得”，那就是佛道。

讲到有为与无为，我忽然想起明朝有位大禅师叫做栯堂法师，他有两句诗，“千丈岩前倚杖藜，有为须极到无为”。就是说必须要修到了极点，才能够空。

“如菩萨者，不尽有为，不住无为。何谓不尽有为？ 谓不离大慈，不舍大悲。深发一切智心，而不忽忘。教化众生，终不厌倦。于四摄法，常念顺行。”

“护持正法，不惜身命。种诸善根，无有疲厌。”出家人所承担的工作是绍隆佛种，就是把佛法的种子传承下去。而在家佛弟子的任务是护持正法，就是护法，因此庙子里习惯称在家居士作护法。护持正法的工作是很难的，像庙子里常见的韦驮菩萨，在中国是大护法神，当然也不一定只有在家人才有护法的责任，很多出家大师，一样是挑起护法的责任。只要能弘扬佛法宣扬正道的，就是护持正法。

有为法起行时为了护持正法，连自己性命也不管，碰到灾难宁可为法而死。活着的时候，随时随地都在做善事，种善根。做善事不一定得好报的，很多人只做了一点善事，就马上想得好报，那是不可能的。大的、好的报应是种在阿赖耶识的根根里，是未来的福报。

所以因果报应是个大问题，有时看到社会上有的人非常坏，但是却非常有福报，好像大部分坏人的福气都比好人好。当然很多好人实际上是笨人，越笨人越好。人聪明一点就坏，聪明同坏像是两兄弟。聪明而不坏，有本事做坏事而不做，那是善人。有的同学自认没有做坏事，可能是因为你没有本事去做。要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你成不了佛的，因你屠刀也没拿过。我拿把屠刀给你，你可能拿着手就发抖了，那也用不着放下，都抖掉了。放下屠刀是放下杀人如麻的刀，放下这个杀人的权力和本事，才可以立地成佛。

所以一般人不能说他是好还是坏。韩信看不起同时和刘邦打下天下的一班人，对他们说：“公本碌碌，因人成事。”意思是，你们这些人不提也罢，还不是靠我们打天下才有碗饭吃。一般人对自己认识不清楚，对别人也认识不清，都以为自己是好人，所以说报应靠不住。佛法的因果报应道理在哪里呢？如果一个非常坏的人却有很好的福报，这是他过去生的善根所带来善报的业没有受完，所以这一生是好的。这一生所造的恶业，要到他生来世受报。

因果不是那么现实，不等于买股票做生意，钱下去了能马上赚回来。因此，修菩萨道的人不求善报，所以他种诸善根，才无有疲厌，不会计较是否得到好报，也就不会有心理上的疲厌。

“志常安住，方便回向。求法不懈，说法无吝。”真学佛的人，他的志向常安住在方便回向。方便就是随时随地用各种方法，回向就是布施的意思，但是你施出去的还是会回到你这儿来，那是轮转的道理。学佛的人常作念经、拜佛等等的功德，都知道该回向给一切众生。心里想的回向容易，要他真拿东西出来，恐怕就难一些了。不过能这么想也不错了，就怕自己连这个想法都没有。所以要先训练自己有这个思想，思想习惯了，慢慢变成行为。

我有时取笑年轻同学，他说已经回向过了，我就说，你观想一下就回向了，自己不花一毛本钱，当然干了。但行为上能不能做出来呢？ 例如现在要过年了，你身上有个一万块钱，看到别人过不了年，就缺个九千八百块，你能痛快地帮助他，给了钱头也不回走掉，这恐怕就难了，所以行为是很难的，不是坐在那边用观想就可以的。

菩萨的回向呢？ 要注意“安住”这两个字，是心里乐意布施，安心于这个行为，做这种方便回向。

因此学菩萨道的人，求任何一种修行的方法都不会懈怠马虎的，为别人说法更是尽自己所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没有悭吝心。你看经文说“求法不懈，说法无吝”，觉得很容易，但是真要你做的时候就很难了。

譬如说我们当年求法，那真是要恳求的，又下跪又磕头又行礼的。现在没这回事了，打个电话还是写封信来就要求法，好像你应该告诉他似的。昨天还有位博士学生来这儿，说我在书中建议他如何如何。建议是部下对长官提出意见的用词，说老师向学生提出建议就不礼貌了。这个时代这样的例子多得很，但也是在求法，能做到不懈吗？

儒家有“程门立雪”的典故，这才叫不懈。而禅宗更早就有立雪求法的事迹，是二祖向达摩祖师求法的经过，二祖甚至最后把条膀子砍下来供养，这大家都很熟悉了。还有一个求法不懈例子，玄奘法师远赴印度求法，他徒步走过大西北的沙漠地带，那种艰苦真不是我们能想象的。玄奘法师决不退转，他准备死在路上的。和他一起去的还有十几个人，都死在途中了。

说法无吝也是不容易的，中国人的习惯总是要留一手，重要的地方留着，考察考察你再作决定。过去学拳、学医学等，老师悭吝都留一手，到后来什么也没有了。说法要没有悭吝心，以布施的心态去说，是很难的。

“勤供诸佛，故入生死而无所畏。”上面这些行为，都是学佛人供养诸佛的行为。我们学佛经常讲供养，以什么供养？以身行佛道来供养诸佛，奉行佛菩萨的教导。你要去哪里找诸佛菩萨？ 不是上西天去找，诸佛菩萨都在人世间，你认不出来，他也不会讲的。他都在生死轮回中转，但是不受生死的拘束。所以如果为了要跳出红尘而学佛就根本错了，成就了的人不怕生死，不畏惧苦难，反而更要去苦难的地方教化众生。

“于诸荣辱，心无忧喜。不轻未学，敬学如佛。”这是学佛的人，尤其当善知识的人要特别注意的，入了世间给人看得起、看不起都一样，在心中不因此而忧愁或喜悦，一味清净而已。对于没学问或者没学过佛法的人，不轻视他，而且更要对任何人都像对佛一样地尊敬。

本篇所讲的，不但是学佛人的行为，更是学佛人的戒律。这里都是戒条，不是只有律藏中才有戒条。

“堕烦恼者，令发正念。”这又是另一个观念。学佛的人对于在烦恼痛苦中的人，正好去帮助他，让他因此发起正念。

“于远离乐，不以为贵。”一般人学佛都走上小乘的路子，变成厌世，心乐寂静，想去山林中住茅棚。想象中青灯如豆，白云飘渺，那境界真美。可是真到山中住，点一盏青油灯，那照在墙上的影子看起来像鬼影;白云很美，你住在深山中，云会从窗外飘进室内，湿气重得不得了，我宁可不做白云中的神仙。一般人要逃避人世间的痛苦，都想出离世间，以远离为乐;但是大乘菩萨道偏要向红尘中去，青山绿水并不缺你。

“不着己乐，庆于彼乐。”不耽着自己的快乐幸福，而庆幸别人能得到快乐幸福。就这一条，我们怎么做得到？ 只有大菩萨才能真正做到，可是我们学佛的人，应该立志朝这个路上走才对。

“在诸禅定，如地狱想。”视禅定如地狱一样。好了，你们打坐腿子痛的，这下可有借口了，禅定于你真如同地狱，你何必下地狱呢？ 何必打坐呢？

这个道理在什么地方？ 菩萨道不是追求自利，打坐入定是修行第一步，可是你常常入定是犯菩萨戒的，犯了“耽着禅定”之戒;但在小乘，入禅定反而是功德。我告诉你，世界上第一幸福、第一舒服的事就是入定，当然不是你打起坐来那么痛苦的“定”，真入定是乐的，是进入大喜乐中。身心完全解脱、清明，那种禅定的快感不是凡夫可以想象的。你叫一个入定的罗汉出定去救世救人，他做不到。好像一个喝得八分醉的人，你夺下他的酒杯，叫他跟你去干活，他可是一点力气都没有的。罗汉对禅定的执着，就好像凡夫被酒迷住了一样，太舒服了。你说我痛苦极了，是的，他知道的，可是他那里可没有痛苦。

菩萨道以入世救人为主，入世并不一定是在家人才行，出家在家人都要入世的。有的居士只管自己修行清净，那就是在家的小乘道。我常骂同学还是不要学佛了，一学佛就学懒了，你们没有懂我的话，学佛必然会懒。尽管说要发心，多半是走上了小乘之路，只管自己不管别人。

“于生死中，如园观想。”菩萨道的人不想跳出生死，他在生死中犹如到园林中游玩一样。人生经验太多的人，就会觉得人生很厌烦，没有什么可留恋之处。你们可能会写得出来这种文章，但是我可以大胆地说，你们没有这种体验，有这种体验的人，自然会对这个世间“如园观想”。讲这一句话时，你要能想到文学中的名句：“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这样你就会懂了。园观者，是把它看成是个旅馆，人生不过是寄旅而已。能有这个观念也可以算是菩萨境界了。

你懂了佛法，再去看任何一篇文章，任何一本小说，它都是佛法。这文学句子就是哲学，就是佛法，因为几句话讲了苦、空、无我，都说完了。你们现代青年从白话文入手的，真没资格学佛，因为你的工具不对。你那个钥匙开洋锁可以，拿来开中国古代的锁就不对头了，开不了的。学文言文入手的，他看古文看白话文都行，是一把万用钥匙，什么锁都可以开。

“见来求者，为善师想。”看到别人有求于你，不管是找你借钱还是别的事，都要把他当成善知识。甚至有人对你不满意，给你很难看的脸色，也都要把他当成善知识。善知识就是中国文化讲的良师益友，儒家讲“观过知仁”，看到人家有错误的行为不要生气，要把人家当成老师，自己引以为戒，不要犯同样的错误，这就等于是一个机会教育。

“舍诸所有，具一切智想。”尽量把自己所有的布施出去，自己的智慧才发起来。聪明和智慧不同，很多学历很高学问很好的人，有聪明而没有智慧。智慧是生于空的，你要把世间的聪明、烦恼、妄想、杂念都丢完了，那个般若智慧才出得来。你有学问就有思想，有思想心中就有念头，当你还有这一念时，智慧就出不来。我们学佛人的行为，同这个智慧的道理是一样的。你能“舍诸所有”，把一切空完了，才能得大智慧。大智慧是一悟千悟，一通百通，不是有学问就能做得到的，学问只不过是累积来的。

菩萨除了外面的财物布施之外，也要内布施，把里面的妄想心念通通空掉，就是内布施。

“见毁戒人，起救护想。”看到别人的行为不对，别人犯了戒，千万不要看不起他。学佛的人看到犯戒的人，要像看到受伤的人一样，值得怜悯和救护，如果看不起他，不是犯了轻视别人的戒吗？

“诸波罗蜜，为父母想。”波罗蜜是梵音，意思是登彼岸，跳出苦海，到达清净境界。波罗蜜有很多种，普通讲有六波罗蜜：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般若;真正佛法是十波罗蜜，有十种(上述六种之外再加上方便、愿、力、智)。波罗蜜使我们能达到升华超越的境界，它是如此的重要，所以我们对一切波罗蜜要起恭敬心，视之如父母。现在这本经就是我们的波罗蜜，它是文字般若，因此我们应该爱护尊重这本经，犹如父母。

“道品之法，为眷属想。”我们晓得有三十七道品，广义的道品更多，例如念佛、打坐、一切修持的方法，都是有为法，也都是道品，是助道品。它们本身不是道，道是了不可得的，真得了道，就不用一切法。所以说“即一切法，离一切相”，一切法都舍掉，了不可得，空完了就是道。但是我们也不要看不起有为法，你学止观也好，密宗也好，学禅也好，都要尊重各种的道品之法，视之如自己的兄弟姊妹。接着下面是讲菩萨行，菩萨行是以出世的精神来做入世的事业。

也说菩萨行

“发行善根，无有齐限。”发是发心，发心就是立志、动机。发行是把心里所想的变成事实行为。善根是把为善的根栽在心田，就是栽在唯识所讲的第八识阿赖耶识中。因为是栽在身心的根里，连想都不用想，自然处处作善行，无往而不善，无为而不善，这是善根成就了。

菩萨道发行善根是没有齐限的。齐就是平等的，没有比较的。限是限度。菩萨发行善根是永无尽止的，不是说做到与佛齐了，就可以停下来，因为发行善根是永远无止境的。

有人只喜欢放生，放生是善根之一，可是我常劝人在都市中不要乱放生。例如你去菜场买些动物来放生，这不但不是放生，反而是杀生。有些卖动物的人晓得有人爱放生，他就拼命去抓来卖。甚至于你今天放生的，明天就又被抓回来，所以真放生是很难的，有时救了个小动物不见得是做善事，做善事是要智慧的。像有的人没钱还好，你一帮助他，他反而有本钱去作恶，所以说，没有智慧所做的善事，反而会变成坏事。

可是我是不管的，譬如好几次有人来骗钱，坐在那儿讲了两个钟头，脸上都冒汗了，因为讲假话是很吃力的。我明知是假话，还是坐着听他讲，最后问他，你究竟需要多少钱？ 他说要五千块钱。我当时家中只剩有四千元，就都给他了。他临出门还说过三天就给我寄回来。我说，不谈这个，你慢走。他一走，我的家人就问，为什么明明知道是骗人的还帮他？ 我同他们讲，唉，你想，一个人能讲两个钟头的话，两千块钱一个钟头也不贵，而且他讲得多痛苦，讲出一身汗来。本来那个钱是准备为家人过生日用的，这下不过生日，我替你做了好事。我后来还跟我儿子讲，这个人也明知我晓得他是骗人的，可是还敢来，胆子之大就值得佩服。而且他还编了一大套故事，也用了很多心思，所以我纵然是被骗也风流啊！ 这也是一乐也。

还有一次，在火车站有一个人拉住我，跟我问好，非常热络，我却完全不认识他。他一直扯下去，而我要赶时间，干脆问他，你需要多少钱？ 他一听，忙说，您老有神通啊！ 我是要坐火车回家乡没路费。我就把身上带的钱交给他，自己走路回去。像这种事，我碰多了，都是很好玩的。

“以诸净国严饰之事，成己佛土。”这里与你们学净土念佛往生有关，要了解这一句，就要参考其他的经典了。阿弥陀佛有四十八大愿，药师佛有十二大愿。药师佛的十二大愿代表了东方文化，都是现在的现实生活，阿弥陀佛的四十八大愿包括了未来，是超越的。佛发的愿都是很大，例如，你敢不敢发愿要办一所学校，愿其中没有一个笨学生？ 做得到吗？ 你敢发愿，愿学生中没有一个会感冒，做得到吗？ 要包每一个人没病，连父母亲都做不到的。可是佛却发那么大的愿，你应该好好研究佛的每一条愿。

愿不是乱发的，愿也不是为自己祈求什么，发愿是将自己的心理行为布施出去，发愿就是立志。诸佛的佛土为什么那么清净庄严、那么美好？ 那是由诸佛与菩萨共同的愿力而来的。好比我们社会风气的好坏，是无法依靠领袖人物一个人的好坏决定，而是要每一分子共同向这个路上努力，慢慢形成的。《楞严经》说：“若能转物，则同如来。”学佛不能因为外在环境的波动而影响到自己内心，而是能以自己的心理影响外在环境。反过来说，如果是物来转心，被外在环境变化影响到心理，就是凡夫。

每个佛的发愿不同，这是佛与其他宗教不同之处，不是只有一个教主的愿力。例如药师佛的十二大愿，是有十二神将代表十二星座，一年有十二个月，一天有十二个时辰。他的愿与阿弥陀佛的四十八大愿不同。可是向东方药师佛土一直走下去，就会走到西方阿弥陀佛的佛土，所以东方琉璃光净土和西方极乐世界净土几乎是一个。想参透这个道理，就要熟读每一个佛的愿力和境界，不要马虎读过去就算了。

那你学了佛之后要做什么呢？ 要“成己佛土”。所谓学佛是跟着佛去学，才是学佛。不是像一般人学佛，都是心有所求，都是求佛保佑的自私心理。要注意学习每一个佛的佛土庄严美丽之处，学他的行为，将来自己成功成佛了，也是这样的境界。

当年在上海，有条行走南洋之间最大的轮船，有一次，南洋有个有钱的老华侨，他有中国老一辈的习惯，越有钱越是节省，他从香港坐船去上海，买了大统舱的票。船上的茶房势利，看不出他是有钱人，对老华侨的使唤不耐烦，就说，你要是有本事就自己开一家船公司嘛！ 老头子一气，到了上海，一上岸就安排成立一家船公司，还要人去找那个势利茶房去上班。这是发愿吗？ 不是的，这是赌气。懂吗？

大家今天听了故事，要检查自己的心理，有时以为自己在发愿，其实是在贪图。真地发愿是舍出去，不求什么回来的，学佛就是学佛能舍的心。我们照着佛的一切行为做，就是学佛，就是修行。

所以发愿要往生净土的人，我劝你一定要读净土的三部经：《无量寿经》、《观无量寿经》、《阿弥陀经》，那样你才会晓得极乐世界是怎么回事。如果再要研究阿弥陀佛的来源，就要看《法华经》，上面说到有位皇帝生了十六个儿子，他后来出家成了大通智胜佛，十六个儿子也跟着出家，阿弥陀佛就是其中一个儿子，释迦牟尼佛也是其中之一。为什么刚好有十六个儿子，十六是两个八，这数字就要研究了，其中有内义的，这就是密宗，你找出这些道理就可以修行了。

“行无限施，具足相好。”无限量地布施，会有具足相好庄严的果报。为什么要在佛前供花？ 根据佛经，来生就会长得漂亮;在佛前供香，他生来世不会有体臭;这一生多布施医药的人，来生身体就少病痛。虽然有这些说法，但是相好庄严还是多布施来的，人家有痛苦你肯帮忙，这帮忙也就是布施。

六波罗蜜当中，第一就是布施。我们再重复讲一次，布施分三种：内布施、外布施、无畏布施。内布施也叫法布施，在精神、文化上帮助别人，讲经说法、为人解答疑难，都是内布施。外布施也叫财布施，是以财物帮助别人。我们小时候一定要读的《增广昔时贤文》有这么两句话：“求人须求大丈夫，济人须济急时无。”这就是财布施的道理。

佛经中讲过这样一个故事，有位菩萨是专修布施法门的，天上的天人要试探他，就化身成一个小孩，哭喊着走到这菩萨面前。菩萨当然就问他是什么事，小孩说自己的母亲一只眼瞎了，医生说可以换眼睛，不过一定要菩萨的眼睛才能用。这位菩萨一听，当场就挖了右眼给他;天人就故意说，哎呀，医生说一定要菩萨的左眼才行。菩萨略想了一下，刚才挖得太快了，早知道先问一声也不至于白挖了，不过既然修的是布施法门，还是把左眼挖下来给了他。哪晓得天人说，这一次你挖眼睛时犹豫了一下，效果就没有了，这左眼不能用了！

你看，布施多难啊！ 我们哪够资格自称学佛呢？ 至少我还舍不得把眼睛布施出去。但是我看过在社会上有许多人，他也不一定是佛教徒，他的行为却真是菩萨行，真是牺牲自我，在那一件事那一念上是无所求的。若是还要考虑一下，那就成了做生意的行为，就不是菩萨道。一无所求的布施太难了，有时见到人家有困难，当场慷慨解囊相助，回头一想，哎呀！ 我干吗全部给了他？ 有这一念，你刚才捐了一千万都不算功德了。就像那菩萨捐眼睛，考虑一下就没有用了。

第三种无畏布施更不容易。人都经常在烦恼恐惧中，例如你们中有的人马上要大学毕业了，觉得前途渺茫，就是一种恐惧。无畏布施就是消除别人的恐惧。我常讲，有时碰到极度绝望的人，都准备要自杀了，我就对他说，你等三天，三天之内一定会有解决的办法。其实我说这话一点把握都没有的，按戒律是犯了妄语戒。可是他得到精神支持，过了一天半就不想死了，我宁可犯戒，这划得来嘛。这一句谎话救了他，就是无畏布施，真的无畏布施是大政治家、大救世主的行为。

老子说“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你把自己抛开，先谋大家的利益。大家有利益了，那我不怕没利益的。后来范仲淹把这句话发挥成“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也是无畏布施的精神。

六波罗蜜为什么先要我们布施呢？ 布施就是舍，也就是后来禅宗祖师讲的土话“放下”。我们处处舍不得，不止舍不得自己的财物、生命，乃至舍不得自己的名声。所以众生第一个根本问题是悭吝。悭吝是贪的心理行为，是人天生有的自我占有欲，占有别人来成就自己的伟大，占有别人来成就自己的财富，因为占有而自然变得悭吝，变得贪。用人世间的标准来看，如果一个人不努力把别人口袋的钱赚入自己的口袋，这个人就没有出息。所以会做生意的人都有第一流的头脑，他不靠偷不用抢，却能把你我口袋中的钱赚入他的口袋，你我还心甘情愿付给他，这本事大了。但是，这个心理就是贪，就是占有。

布施就是要对治悭吝，破除贪，破除占有，以我之所有救济他之所无。应该更正说，真正布施的精神，是连救济这个观念都没有的，这个救济观念是一种傲慢的态度，觉得自己比人高，因为可怜人家才布施，那就不是真布施，就算捐了千亿家财，还是没有布施功德的。但是有没有果报呢？ 当然有好的果报，然而好里面还有不好的。这种可怜人家的心理没有慈悲，慈悲是认为布施是应该的，视他如我的父母，我的子女，我最敬爱的人。而且重要的是，布施过后也不心痛，不要“慷慨布施易，从容掏钱难”。

“除一切恶，净身口意。”上面讲布施，是善，这里讲的是要除恶。我常说善与恶是很难讲的，尤其研究历史，古今中外许多伟大人物所做的事迹，事后看来是绝大的错误。可是他当时是念念要做好事，所以他个人的果报并不坏。但是，后来的人却受他所作所为的不良影响，这是个过错仍然是恶，只不过是小恶。

讲到底，佛法的基本道理只有四句话：“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每次念到这四句话，我个人都会感到惭愧，能够做到多少，实在是没把握。“诸恶莫作”已经太难了，这还是消极地行善;“众善奉行”是积极地行善，真菩萨行一定要做到。前两句是讲外在的行为现象，第三句“自净其意”是讲内在，是根本的道。

“自净其意”不是自空其意，净不等于是空，意念做到了一切皆空还只是小乘罗汉境界，落在一边。在禅宗讲就是“担板汉”，只看到空，没看到有。如果一动念，空的清净境界没有了，那不算是真定。菩萨的戒定慧就在做人做事当中，乃至上入天堂，下入地狱，念念都在定中，不怕起心动念。因为起心动念的念头是净的、至善的，也等于《大学》所说的“止于至善”。

前三句都做到了，就什么经典也不用研究了，那就是佛法了。所以第四句说“是诸佛教”。

唐代诗人白居易，别号香山居士，所以也称他为白香山，是个学佛的人。白居易在政途上是受过几次挫折的，有一次他被贬为杭州太守。当时有功名的人都喜欢在中央做官，外放到地方做官是降级。现今西湖还有两条堤，其中一条叫白堤，就是他当太守时修的，堤上一株杨柳夹一株桃树。另外一条堤叫苏堤，是苏东坡被贬到杭州时修的，也是一株杨柳夹一株桃树。西湖之美，与他们二人当地方官时所作的建设，都有关系。

当时杭州有一位有道的和尚，他本名已经没人知道了，大家只叫他鸟窠禅师，因为他在山崖上铺了草像个鸟窠一样，人就坐在上面打坐。白居易是地方行政首长，听闻有这么一位和尚，就上山去看他。参拜了之后，白居易就求鸟窠禅师指点一条佛法修行的明路。鸟窠禅师说，很简单，就是“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白居易一听不过如此，就说这道理连三岁的孩子都知道，鸟窠禅师回答说，可是八十岁的老头还做不到啊。白居易听了非常佩服，立刻向鸟窠禅师顶礼。

白居易讲的也是实话，我们从小受的教育就是如此，哪有老师教学生去做坏事的？ 像我常讲一个故事，多年以前，我的孩子还很小，我一天到晚忙得不得了，有天很累了，想睡一下，就交代孩子如果有客人来，就说我不在。后来有客人来了，孩子对人家说，我爸爸在睡觉，叫我说他不在家，这个客人听了就直接进房中找我了。这个不能怪孩子，因为我们教他不能说假话，就这么个例子，可以看出来善恶之间多难处理。

由此想起另一个故事。宋欧阳文忠公游嵩山，问一老和尚，古人有修行的可以做到谈笑风生，“坐脱立亡”，要走随时就走，很潇洒的，为何现在的人做不到呢？ 老和尚答：“古人念念在定慧，临终安得乱？ 今人念念在散乱，临终安得定？”怎么做得到“坐脱立亡”？ 你们打起坐来，念念在腿痛中，怎么“坐脱立亡”？

回到原来的行一切善、除一切恶，除一切恶要做到净身、口、意三业。佛学观念认为我们凡夫的身、口、意，随时都在造恶业。

身的恶业有三种：杀、盗、淫，是身体的行为。现代人生活讲享受，一讲享受就离不开杀、盗、淫。你要吃好的，就造杀业;我们的生活用品都是靠别人的劳力来的，每个人都在盗;淫除了男女之事以外，生活过分享受奢华也是淫。

口的恶业最多，有四种：妄语、恶口、两舌、绮语。妄语是说谎话，我们几乎无时不在说谎话，日常寒暄最多，几乎是惯性说谎;恶口是骂人，不一定是骂粗野的话才是骂人，有时文人骂人是转个弯来骂，那骂得更厉害，也是恶口;两舌是挑拨是非，人与人在一起最喜欢讲是非;绮语是俏皮话，油嘴滑舌的话，不正经的话，空话都是。

意识的恶业有三种：贪、瞋、痴，是心理思想造成的。贪就是占有的欲望，我们无时不在贪欲中，连你请人顺便帮你做个什么事，也是贪小便宜;瞋是愤怒、埋怨的心理。怨天尤人也是瞋念。人没有不埋怨的，连老天爷下雨吹风都要怨，有诗曰：

作天难作四月天 蚕要温和麦要寒

行人望晴农望雨 采桑娘子望阴天

一个人任劳还容易，能任怨就很难了。历史上做大事的人都是能任劳，还更能任怨，甚至要任天下之怨而不悔。好多人物真把冤枉都带进棺材，历史对他们是很不公平的;痴就是智慧不够，道理不明。

身、口、意三业，翻过来就成十善业，是学佛的基本行为。我常说，学佛慢一点来，先学做人，人都没做好，想学大乘道成佛，没有那么简单的。

能把身、口、意三业改过来，就是除掉一切恶，不犯过错。能把人道的十善业道修好了，再修天道，然后再修声闻道，然后修缘觉道，再修菩萨道，最后成佛。这就是所谓的五乘道。黄教宗喀巴大师所著的《菩提道次第论》，就是走这个路线。他是根据印度一位祖师阿底峡尊者所著的《菩提道炬论》扩充而来，而《菩提道炬论》是由弥勒菩萨的《瑜伽师地论》演化而来。很多人学密宗，不懂这个教理，学了个咒子就回来轰隆轰隆地念，真是糊弄糊弄。中国佛法也是走这个次序，看永嘉禅师的文集，就知道他走的也是这个路子。

所以我常感叹，你们读的是什么佛学概论啊！ 真佛学概论是《瑜伽师地论》、《大智度论》、《摩诃止观》、《宗镜录》、《菩提道次第论》，现代人写的概论是“盖”论，是吹牛的。

佛法五乘道是五个阶梯。千万要注意！ 先学人道，就是十善业。再修天道，以至善配合禅定。然后才是小乘的声闻、缘觉，那禅定就更进一步了，配合解脱知见修的，最后才是修大乘菩萨道。中国佛法往往一上来就是大乘菩萨道，学得太大了，所以中国学佛的人变成专门吹大牛，连人道的基础都没有打好，这一点我们一定要认真反省。

“生死无数劫，意而有勇。”认为自己是学佛的人要注意啊！ 很多人的心态是只想修这一世，以后不来了。你不来是去哪里？ 要跳出三界外，可是哪里有第四界？ 佛菩萨都在三界之中转的，化身千百亿，以不同的身份和不同的姿态来教化众生。小乘罗汉以了生死为目的，以为可以了，可以不用再来，其实是不可能的！ 你定得再久，终究要出定的。非要回心转大乘不可，才会不畏生死，才敢入世，才真是了生死。

有人说要度众生，我会对他说，少吹牛了！ 连你家里几个人都度不了，还度什么众生？ 他说在他家里宗教自由。是啊，因为你度不了，只好自由了。我可不敢吹这个牛，有时人家说我在度众生，我就说，对不起，我是为了吃饭。做人就要老老实实，尽一份心力，能帮到多少就帮多少，如此而已，不敢说度众生。我这么多学生，哪一个被我度了？ 真是“本欲度众生，反被众生度”。

佛菩萨是不畏生死的，大乘菩萨要悲智双运。你光知道放下万缘，那是消极的，要积极地入世来救人，“智不住三有，悲不入涅槃”，才是菩萨道，所以菩萨也就是自寻烦恼的人，这要大勇气、大忍辱。

“闻佛无量德，志而不倦。”刚才讲过，研究净土的一定要注意阿弥陀佛发的四十八个大愿，光知道念佛是依赖的行为，好像念了佛，佛就会来救你。这也是贪便宜心理，如果我是佛才不来救你，你太没出息了。你能学到阿弥陀佛发四十八愿的愿力，那当然往生。虽然这么说，一般人又不肯去研究阿弥陀佛的发愿，又认为念阿弥陀佛是愚夫愚妇做的事，结果自己搞得一事无成。我碰到这样的人就不耐烦，你要么就老实念佛，要么就下工夫研究，能做到任何一样，都是可以成功的。

“以智慧剑，破烦恼贼。出阴界入，荷负众生，永使解脱。”大乘的菩萨行是智慧的成就，不是迷信崇拜，迷信崇拜只是培养智慧的资粮。正信与迷信有时不容易分别，迷信有广义和狭义的，对一切理不透彻的事都相信，是广义的迷信;不论是宗教的，或者入世的学问，你还不透彻理解，就相信了，就是迷信。狭义的迷信是对某一种神、某一种主宰盲目地崇拜。所谓正信，是把一切理弄透彻了，真正地觉悟了。

修行是求正信的智慧，形容这样的大智慧像是一把宝剑，能断一切烦恼，能破一切迷惑。人最大的烦恼是生死问题，生命是怎么来怎么去？ 究竟有无前生来世？ 烦恼不是痛苦，而是困扰。

大乘菩萨修行为的是“以智慧剑，破烦恼贼”，而修行的次序是“出阴界入，荷负众生，永使解脱”。

“出阴界入”这里包含了很多佛学的东西。阴是色、受、想、行、识五阴。我们重复再说一次，色包含了四大，地、水、火、风，我们肉体就是这四大组合而成。受包含了各种感受，譬如冷暖、喜怒哀乐。想是思想。行是生命的动能，譬如说我们不能任意停止血液循环，不能让地球倒着转。说得好听是动能，不好听就是业力，业是行阴的表现。而一切的根本在识阴，心意识的作用。要跳出五阴是很难的，单单解脱身体的感觉，就很困难。生起病来，发烧、咳嗽，都是受阴，你想不咳嗽，它不听你的，这股动力你停止不了。真修行人，以智慧剑破烦恼贼，就可以跳出五阴。

佛学所谓的十二入，是十二根尘。外在的因素是色、声、香、味、触、法，就是六尘，它们透过眼、耳、鼻、舌、身、意这六根进入我们身心，合起来就是十二入，十二根尘。

所谓十八界，就是上述的六根与六尘相对，生起六识，各有一界限，因此三六合起来共有十八，就叫做十八界，前面也说过。

真修行人，以智慧剑破烦恼贼，不但可以跳出五阴，还可以跳出十二入、十八界。这才是真正成就了。成就了之后，才能挑负起解救一切众生的重担，有这样的勇气和决心，才能解决他们的烦恼痛苦，正是所谓一肩挑起天下众生的烦恼。

有这样的气派，所以能“以大精进，摧伏魔军”。五阴是魔，烦恼也是魔，都是来磨你的。我们人生的遭遇，没有哪一件不是来磨炼你的。能经得起磨炼，就是大丈夫，如果被磨炼磨垮了，就完了。所以说“能受天磨真铁汉，不遭人忌是庸才”。

为什么这里用大精进而不用大勇呢？ 因为是永远地求进步，不满足于今天的成就，明天要更进一步。如此精进修持，直到成佛境地。

“常求无念，实相智慧。”学佛怎么样证到空？ 要先求无念。无念是没有烦恼，没有杂想。譬如说打坐，有几个可以做到无念？ 无念不是没有思想，那叫做死亡。无念是什么都知道，非常清净的境界。六祖说“无念为宗”，他解释“无者无妄想，念者念真如”，所以无念是由两个观念组成。无念是完全没有念了吗？ 有念，是正念常在，也就是八正道的正思维。人生不在昏沉就在散乱中，一辈子就在这两个中间转;得定是不昏沉，也不散乱。达到这个定境就是妄念清净，净念现前，也就是无念。

到了无念以后，自然可以见到空性，就有了般若智慧。这是般若实相的根本智慧，不是普通的智慧。什么是实相？ 实相是无相，一切相皆空，也就是《心经》所说的“诸法空相”。下面的经文，无论出家在家的佛弟子，都是要学习遵行的。

“行少欲知足，而不舍世法。”“少欲知足”，这句话似乎很普通，可是很难做到。开始学佛时并不是叫你完全断欲，而是要减少欲。能绝对无欲是证果的大阿罗汉才能做到。

广义的欲包括一切，不只是孔子说的“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一个人好山林清净，也是欲。喝茶是欲，抽烟是欲，喜爱文学也是欲，乃至喜欢读书也是欲。凡是贪图就是欲，修行能做到少欲就已经很难了。出家人修头陀行是最苦的修行，所以修这种法门的僧人叫做苦行僧，他穿的是粪扫衣，用捡来的布料拼凑缝起来的;常坐不卧，只打坐，不躺下来睡的;不三宿空桑，庙子都不住的。我们小时候看到过这样的僧人，戴着像雨伞一样大的草帽，背上背个韦驮菩萨的牌子，前面挂个木鱼，再背个包袱，全部家当都扛在肩上了。碰上刮风下雨，就在人家屋檐下坐一坐，他的斗蓬就是房子。“少欲知足”就是头陀行的第一条。

“少欲知足”不仅是要求出家人遵守，在家人也要做到。少欲已经难了，知足更难。中国的儒道两家也都宣扬知足，这是东方文化共同的观念。依照东方文化的人生境界，什么是幸福呢？ 只有知足才能常乐，才能算是幸福。在我们小的时候，这种观念是基本的教育，那时教育的目的是教孩子如何做人，现代的教育受外国的影响，目的是为生活。其实生活也就是做人，但是变得很短视现实，一味追求幸福。可是幸福不是能追来的，只有知足才能有真正的幸福，幸福的标准也不是绝对的，只有自己心理上知足，就永远在幸福中。

看见人家吃得好，我也想吃好的，不过我能吃得饱的话，不管是吃好的吃坏的，那个舒服都一样的。你穿好的，我穿坏的，是有差别。但是穿到我不感冒不冻死，目的都达到了。小时我们都读过“他人骑马我骑驴，仔细思量我不如，回头一看推车者，比上不足下有余”，这就是叫我们知足。

佛的出家、在家两众弟子一定要注意，在行为上要做到“少欲知足”。社会上一般人对学佛的人要求很严格，这是错的，因为大家都是人，大家都在修。第一步做到了“少欲知足”，然后是下面一句话：“而不舍世法。”这是入世的，不离做人的本位，不管在家出家，不舍离世间一切法。我常告诉出家的同学，不懂世间法你怎么学佛？ 我们本师释迦牟尼佛，他世法全懂，太子出身，然后出家修出世法。有的青年一来就学佛，我看了头都大了，你连人都没有做好，还成佛？ 人怎么做都不知道！ 所以我常劝人，你先学做人再来，不是要推辞你，这是根本。如果连人都不会做就可以成佛的话，这种佛也不用学了。

当年我陪同禅宗老师去四川万县看他的老师能缘和尚，这位太老师是近代禅宗的四大老之一，与虚云和尚齐名。我想象中的得道高僧一定住在山中，环境清雅。哪晓得到了一看，太老师住在闹市当中的钟鼓楼上，外头是市场。他也没有如我想象的在打坐，而是在抽着长烟筒。我们师徒就向他磕头，太老师很客气，他赶快起身：“哎，好了，好了，起来，坐，坐。”然后他问我是谁，我师父向他介绍我是他的徒孙。他说：“噢，好啊，年轻人还学这个。”就起身去炭炉烧开水要泡茶。我师父忙劝他歇手，让给小辈来做吧。他执意不肯，亲自烧水泡茶端给我们，我们当然马上站起来，连说不敢不敢。他就告诉我们：“我已经不是大庙的方丈了，今天你们来我这小地方就是客人，世法的礼不可废。这是‘万行门中不舍一法’。”

太老师引用的禅宗的名言“实际理地不受一尘，万行门中不舍一法”，第一句是说道体真空，得了道的无言境界，这个时候万缘皆空，万念放下。第二句是说起用，起用就是有，放下就空，提起就是用嘛！ 成了佛也是要说法、要做人的，做人做事有万行门，其中一点马虎不得的。

所以你们学佛的人要注意，“行少欲知足，而不舍世法”，这就是戒律！

一般在家人被称为居士，其实是不够资格当居士的。居士要有年高、有德等条件。现在只要头上还留着两根头发就是居士，反正也没有关系了，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不过我就不愿意当居士，我当不上，什么都不是。一般的居士们对出家人有过分的要求，好像出了家的就要离开世法。出家还要不要吃饭穿衣？ 当然要，既然要就还是在世法中。所以在家出家的学佛人千万注意，要“不舍世法”。如果为了想舍离世法而学佛，就已经错了。

因此也要记得我们一再引用过六祖的话：“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

“不坏威仪，而能随俗。”这一句话严重了，第一个要求是针对出家众的，第二是对在家众。我们知道戒律是学佛人的行为规范，共有三部分。第一部分叫做威仪，也叫做律仪戒，就是现在学校里面属于训导方面的事，管品行的。譬如衣服要穿整齐，也是威仪，有些同学从美国读书回来，衣服穿得很随便，一问之下，他说在美国就这么穿的。我说你在美国看过什么世面？ 你在哈佛大学读了几年也就在那个小圈子中，美国的上流社会你有朋友吗？ 你去那边看看，人家还是衣冠整齐的，你就学到那些不入流的东西，然后回来说这是美国派头，你骗别人可别骗我，这就是威仪的道理。处处都是威仪，人要有人的风格和风度。有的人即使戴个眼镜也戴不好，滑到鼻子上去了，你就不能去调紧一下吗？ 任何小地方都要注意，尤其是出家人，更是要注意。

当年张献忠和李鹞子杀人如麻，他们杀到四川，见到一位有名的破山禅师。禅师见了他们，就要他们答应不再杀人。他们反将一军，如果师父肯吃肉我们就不杀人。破山一听，好！ 拿肉来，我吃！ 这就是“不坏威仪，而能随俗”的智慧表现。

所以这一句经文是要出家人能做到随俗，而自己不坏威仪。不能随俗就不是菩萨道;进一步说，菩萨道不但能随俗，还能够下地狱，还能够变畜生。有经典说，要修一切畜生行才能成菩萨道，这话严重了。例如你想度狗，做不到，因为你不能说狗话，不了解狗的生活。所以菩萨要化身千百亿，要化成狗身，才能够教化狗。根据华严境界，地狱中有菩萨，魔鬼中有菩萨，畜生道也有菩萨。

“起神通慧，引导众生。”因此，菩萨能随时起神通智慧，引导教化众生。菩萨度众生，就是让众生搭乘自己驾驶的车船，乃至让众生骑在自己背上，把众生送到快乐清净的境界。度人的定义是牺牲自我，使别人幸福。

“得念总持，所闻不忘。”总持就是梵语陀罗尼，是总纲的意思。因此咒语也叫陀罗尼。咒语是不用解释的，你只要抓住这个就什么都抓住了。大家学佛不能得总持，所以脑子容易昏沉，听了看了很快就忘，有定力就是得念总持，脑力自然就好了。阿难就是修总持法门的，所以能把佛说的法记得一字不差。

有的同学连刚才拿的这本书是从哪个架子抽出来的都记不得，现在的事都记不得，还想修行到能知前生事的宿命通？如何能知前生事？ 就要得念总持，才能所闻不忘，因为所有的种子都在阿赖耶识中。

这个也是戒律，也是工夫，可以拿来考验自己一天到晚修行在修个什么。记忆力也是智慧，你脑力不好，学什么都不成功。你说因为自己什么都学不成功才来学佛，佛就那么倒霉吗？ 佛是第一流智慧的人才学得成的，要有悟力和记忆力的。所以打坐修持先要能把脑力健全，悟性要高，不管什么学问，一接触就理解就记得。定力够的人没有总持力不增加的。若是越修持记忆力越减退，那什么也不要谈了。

“善别诸根，断众生疑。”这一句是对法师们说的，法师负责教化，要能把人家的根器搞清楚，顺着解答人家的疑惑，使他走上正路。“善别诸根”，就是知道这人的根器，前生所带到这一生的脑力、功德力到什么程度，有没有善根。如果没有善根可以让他学别的，别的也是佛法啊！ 一切法皆是佛法。根器拿唯识来说，就是第八阿赖耶识的种性，拿现代教育的语言来说，就是性向。看这个人的性向适合什么，就导引他走上哪条路。这个人能画的，就教他多画佛像，他佛像画多了，自己的样子也会转变。这个人爱唱歌，就教他梵唱，唱华严字母，唱好了也可以使人入定，这些都是方便。

“以乐说辩，演法无碍。”能够说法的，要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什么场合说什么话。他如果是个鬼，你就得说鬼话来度他。

“净十善道，受天人福。”修十善业道，去恶为善，把身口意的恶业转过来，这个刚才讲过了。净十善道是修行的第一步，是修五乘道最初步的人乘道，前面也说过了。

光修十善业道就是学佛吗？ 不是。你注意这个经文，一个字都不能放过。是要“净”十善道，光是除一切恶、行一切善还不算，要善恶两头都不住，达到心净则佛土净的净土境界，这样才能受人天福报。

其实出家人比在家人有福报，头发一剃，就可以住在山明水秀的地方，即使在都市中，至少也有明窗净几。吃的虽然没肉，但是也有素鸡，这些都是清福。我们把福气分成洪福与清福。洪福是在这个红尘滚滚世间的福气，像普通人有儿有女有钱有地位之类，其实这都是烦恼，福气福气，福愈大气也愈大。有洪福的人往往享受不到清福，有清福的出家人，往往不珍惜清福。清福是哪里来的？ 是修十善业道来的。

明朝有个读书人，学问很好但是不出去考功名。他每天晚上吃过饭一定烧一炷香，一路拜到门口，然后插在门口。这个叫做烧天香，供养天神。他烧了几十年的天香，终于感动了天神，有一晚，天神现身在读书人面前，问他有何所求。读书人说自己一无所求，天神一听都为之动容;再问他真的什么都不要吗？ 读书人想了一下说，自己真的什么都不要，只希望能够健康长寿，游遍天下名山，一辈子没有烦恼。天神听了又动容了，说此乃上界神仙之福，不可妄求。他求的这个就是清福，你要求功名富贵都可以许你，你要求这个，办不到的。

你看，什么才是福？ 可惜有人享清福却不知人在福中，结果消了福报，那才惨了。所以“净十善道，受天人福”是享清福。有些学佛的人都很有福气，可是他不懂，反而向我埋怨说，自己学佛那么多年了，什么都没有。我反问他，你还能要什么啊？ 你已经很舒服了！ 怎么不明白呢？

“修四无量，开梵天道。”慈、悲、喜、舍四无量心是菩萨道的基本。怎么叫无量心？ 慈、悲、喜、舍心都是无限的，胸襟开阔，永远没有满足的时候。学佛先修十善业道，进一步修四无量心。修成了四无量心得什么果报呢？ 梵天道。上面已经说得天人福了，还有梵天道吗？ 修十善业道所得的果报，是欲界天的人天乘之报，有五欲之乐。修四无量心的果报，是欲界天再上一层，色界天的梵天之报。所以修四无量心的功德，比修十善业道大。

“劝请说法，随喜赞善，得佛音声。”“劝请说法”在《普贤行愿品》和其他经典中都常见到，是劝请诸佛菩萨和大善知识多多说法，就是弘扬教化。对别的教化也要随喜，就是要多鼓励，要“随喜赞善”。

大家读到“劝请说法，随喜赞善”可能觉得文字很容易懂。但是为什么佛菩萨还要人家来劝他说法呢？ 可见说法不是容易的，教化人不是件痛快的事，而是痛苦的事。在座诸位有从事教育工作多年的，应该了解这种心情。所以诸佛菩萨有厌烦说法的心理，需要劝请，也需要鼓励。古代的戒律有这一条，百里之内有法师说法，不去“随喜赞善”是犯菩萨戒的，因为农业社会人口不稠密、文化不发达之故。现代都市交通发达，到处有善知识在说法，就不能严格遵守了，但是一有机会还是要“劝请说法，随喜赞善”。

再从反面来讲，经文这么说，可见得众生不愿意做这件事。众生的心理都希望让别人来做，自己只想占便宜，不肯出来。

其次，“随喜赞善”是我们要多多学习的，不只是对诸佛菩萨如此，对朋友也要如此。看到别人成功了、受人称赞，自己就心生嫉妒，这是凡夫常有的心态，是不对的。看到人家有好的行为，应该称赞他，多捧捧人家嘛！ 不要如此悭吝，连捧人家都不肯，又不花本钱，为什么不干？ 学佛不一定靠佛经，看到别人家不好的心理行为，自己能引以为戒，看到别人做了好事，能跟着起欢喜心，也是菩萨道。因为一般人不但不爱“随喜赞善”，反而爱批评别人，所以造的口业也特别多。

能做到上两句经文，果报至少是“得佛音声”，来生的声音悦耳。声音也是相貌，例如有的人相貌很好，但是很倒霉。为什么？ 因为内相不好，声音破，就破了福气，也就是前生吝于赞人。有些人相貌不好，但是声音好，因而成了有名的歌唱家或演员，有可能是前生多念佛来的，更有可能是前生多“随喜赞善”。佛的音声我们没有听过，但是经上的记载是，听了可以使人开悟，心情宁静，这是多生累世口德累积来的。

“身口意善，得佛威仪。”能起心动念，外在行为都是佛的境界，自然得到佛的庄严形象，这也都是靠功德累积而来的。

这些福报要怎么样才修得到呢？ 第一步，要做好人做好事，净十善道，修到欲界天人的福。进一步，修四无量心，修到色界天人的福。而不以此为满足，还要“劝请说法，随喜赞善，得佛音声;身口意善，得佛威仪”。学佛就是这样学的，不是南无南无才算学佛。

“深修善法，所行转胜。”大乘佛法就是修一切善，这不是声闻缘觉众可以做得到的。你看，佛弟子们多半是出家众，专修声闻缘觉，固然少了做恶事的机会，但是离世修行是小乘道，不是菩萨道。大乘之道是积极地修一切善，不逃避。既然修一切善法，那就不免要入世。能跳进染缸而不被污染，是多么得难！ 所以菩萨修大乘道，难行而行，不断地进步，善上加善。

“以大乘教，成菩萨僧。”以大乘道，劝出家的小乘弟子们，能做到“深修善法，所行转胜”的菩萨道。

“心无放逸，不失众善。”坚持自己心念，毫不放松地行一切善。

“行如此法，是名菩萨不尽有为。”这一篇讲大乘菩萨道的缘由，是上方众香国的菩萨来向释迦牟尼佛求法，佛交代他们“菩萨不尽有为，不住无为”的道理。“不尽有为”是无止尽地修有为法，不是空，做善事就是有，不是空。

“不尽有为”还是需要智慧的，不是盲目地去做，否则善事反而会成恶事。我常说，害人利己的事不要做，利人利己的事可以做，可是世人都是拼命做害人不利己的事。大家检查检查自己和社会上许多的行为，是不是害人不利己的事居多？所以菩萨道是要“悲智双运”，“智不住三有，悲不入涅槃”。

“何谓菩萨不住无为？”现在佛要交代“不住无为”的道理。无为是得了道，证得涅槃。菩萨为什么不住那个境界呢？

“谓修学空，不以空为证。修学无相无作，不以无相无作为证。修学无起，不以无起为证。”空、无相、无作(或称无愿)是大乘的三解脱。空，是一切本空，开始学佛以空为基础;无相，是不着相，不被现象欺骗;无作，是作而不作，一切行为过了就算了(无愿是没有带着什么希求之念)。

昨天有位外地来的学生，他已是有名的教授，也常常为人说法。他问我一个问题，他那边有对夫妻已经生有两个女儿，还想再生一个儿子，前些时候一定要他来找我帮忙，我就说念念观世音菩萨的白衣咒。结果第三胎又生了个女儿，嘴上还缺一块。这教授就问我为什么不灵。我告诉他，佛菩萨没有保证过“有求必应”，这句话是后人写的。何况“有求必应”还有一条：“诚则灵”，怎么样叫诚恳是很难的。一般人学佛都是以投资的观念来学佛，根本不是学佛，灵不灵还是要配合善行。至于嘴唇畸形，你要去问一问那夫妻，在怀孕前和怀孕期是否吃了不对的药物，这是很有可能的。行为要自己负责的啊！ 全靠佛菩萨而自己心行不配合，是绝对不会灵的。所以当菩萨也真难，这个来求愿，那个也来求愿，一不合愿就变成怨了。

因为讲到无愿才想到这一件事，所谓无愿就是儒家说的：行义所当为之事。自己良心觉得应当帮忙的就去做，做完了也不要问代价。

你们也许会问，三解脱是空、无相、无作，那不是什么都放下来了吗？ 不是的，这里佛经告诉你，“修学空，不以空为证。修学无相无作，不以无相无作为证”。知道空，但是绝对不入空，空了谁去救世界？ 大乘菩萨是要入世行善的。所以“修学无起，不以无起为证”。无起就是不动心，学佛能够不动心当然很好，但是大菩萨积极为善，处处要找善事来做，不会以无起为究竟。

超越小乘 不尽有为 不住无为

无常、苦、空、无我是佛法的基本道理，尤其是小乘佛法的基础。无常就是没有永恒的存在;世间都是苦的，没有乐的;一切本空;一切无我。可是到了大乘菩萨道，就要超越小乘的境界。

“观于无常，而不厌善本。”虽然看到一切是无常，可是对于行善去恶却不厌倦。否则会认为既然做好事也无常，那何必做呢？

“观世间苦，而不恶生死。”不畏生死之苦，以度众生为目的。

“观于无我，而诲人不倦。”虽然能观成无我，没有我也没有人，没有说法者也没有听法者，但是仍然不厌倦教化众生，没有退转的心理。“诲人不倦”的原文出自《论语》。

“观于寂灭，而不永寂灭。”虽然晓得一切法空，入于涅槃而不会永远住在涅槃中，会跳出涅槃清净而做事做人。

“观于远离，而身心修善。”虽然明白诸行无常的道理，能远离一切世间所作所为，可是身心仍然在修，在做一切善法。

“观无所归，而归趣善法。”万法归一，一归何处？ 归到空。虽然明白本来无所归，但还是以善法为归趣。

“观于无生，而以生法荷负一切。”虽然知道一切生生不已，本来无生，但是愿意起心动念，挑负一切利益众生的担子。

“观于无漏，而不断诸漏。”虽然已经证到无漏之果(凡夫都在漏中，向外放逸)，有本事断漏，而不断。

“观无所行，而以行法教化众生。”虽然明白一切所行皆是空，但是能在空中挑起这个担子，教化众生。

“观于空无，而不舍大悲。”明知道空，而仍然发大悲心。

“观正法位，而不随小乘。”了解真正佛法只有一乘，所以不走小乘的路子。

“观诸法虚妄，无牢无人，无主无相，本愿未满，而不虚福德禅定智慧。”明知世间一切法是虚幻的，不实在的，没有人我，没有主宰，本来无相，但是在自己所发的大愿没有完成之前，不断地修六度，布施、持戒、忍辱是属于福德的菩萨道。“不虚福德禅定智慧”就是不断地精进修福德和修禅定智慧。

佛在世的时候，他有一位比丘弟子要缝衣，因为眼睛瞎了不能穿针线，就向四周求人帮忙。但是没有人帮他，因为师兄弟都在打坐。结果是佛亲自去帮他穿针，这比丘向佛致谢并表示不敢劳驾佛。佛说这是应该的，也因为是修福德。比丘听了很讶异，您老都成佛了，还需要修福德吗？ 佛告诉他，十方诸佛修福德的行为是永无穷尽的。然后佛回转来骂其他打坐的弟子，只顾自己修行，不肯帮人家，不修福德怎么会得定？就算其他弟子得了定，这种定要来干吗？ 充其量变个植物人。福德真修圆满了，你不打坐也会得定的。可是要注意，光修福德不修禅定智慧是很危险的，他生来世福报会很大，功名地位财富样样好，但会把你吞没，你就完了。

“修如此法，是名菩萨不住无为。又具福德故，不住无为。”明知道是空，不被空所吞没，就是菩萨不住无为的道理。还有，因为菩萨道具足了福德，所以不停留在空的涅槃境界。

“具智慧故，不尽有为。”因为菩萨道具足了智慧的成就，所以仍然无止尽地修有为法，为善。你看，不住无为就是有，不尽有为也是有。真正的菩萨道是嘴里讲空，处处是有。

“大慈悲故，不住无为。满本愿故，不尽有为。”所以悲智双运。

“集法药故，不住无为。”大家都会念“法门无量誓愿学”，你学了几个法门？ 多学一个法门都不肯干！ 说人家是外道魔道，你又不会，怎么晓得他是外道魔道？ 你说你是学佛的，胡扯！ 你又不是佛。佛是外道魔道都会，所以他知道。可是你不行啊！ 我讲这个话不是特意鼓励你们去学外道魔道，而是说不要得少为足，只得了一点点很浅薄的知识，就自以为如何如何了。你的知识越多，越能够帮助众生，因此菩萨道忙得很，不住无为。

“随授药故，不尽有为。”任何众生有所求，要这个法门就给这个法门，将就度他，不尽有为。

“知众生病故，不住无为。灭众生病故，不尽有为。”因为知道众生有各种不同的病痛烦恼，所以菩萨自己不住无为空境，为了替众生治病，所以不尽有为。

什么是菩萨道？ 梵文是菩提萨埵，菩提就是觉悟，萨埵是有情众生。虽然证到空了，还是大慈大悲要度尽众生。所以，佛菩萨是最多情的人，最多事的人。也有把菩萨翻成正士或者开士，开明之士的意思。

“诸正士菩萨以修此法，不尽有为，不住无为，是名尽无尽解脱法门，汝等当学。”佛最后作个总结，这个“不尽有为，不住无为”就是尽无尽解脱法门，你们诸位菩萨应该要学的。

“尔时，彼诸菩萨闻说是法，皆大欢喜，以众妙华，若干种色，若干种香，散遍三千大千世界，供养于佛，及此经法，并诸菩萨已。稽首佛足，叹未曾有，言：释迦牟尼佛，乃能于此善行方便。言已，忽然不现，还到彼国。”来自众香国的菩萨们，听了佛这一段话，皆大欢喜，以各种花散遍三千大千世界来供养佛，供养佛所说的法，供养所有的菩萨。然后向佛顶礼，赞叹了一番。说完了，他们又忽然消失，回众香国去了。

见阿閦佛品第十二

尔时，世尊问维摩诘：汝欲见如来，为以何等观如来乎？维摩诘言：如自观身实相，观佛亦然。我观如来，前际不来，后际不去，今则不住。不观色，不观色如，不观色性。不观受想行识，不观识如，不观识性。非四大起，同于虚空。六入无积，眼耳鼻舌身心已过。不在三界，三垢已离，顺三脱门。具足三明，与无明等。不一相，不异相。不自相，不他相。非无相，非取相。不此岸，不彼岸，不中流，而化众生。观于寂灭，亦不永灭。不此不彼，不以此不以彼。不可以智知，不可以识识。无晦无明。无名无相。无强无弱。非净非秽。不在方，不离方。非有为，非无为。无示无说。不施不悭。不戒不犯。不忍不恚。不进不怠。不定不乱。不智不愚。不诚不欺。不来不去。不出不入。一切言语道断。非福田，非不福田。非应供养，非不应供养。非取非舍。非有相，非无相。同真际，等法性。不可称，不可量，过诸称量。非大非小。非见非闻。非觉非知。离众结缚。等诸智，同众生。于诸法无分别，一切无得无失。无浊无恼。无作无起。无生无灭。无畏无忧。无喜无厌。无已有，无当有，无今有。不可以一切言说分别显示。世尊，如来身为若此，作如是观。以斯观者，名为正观。若他观者，名为邪观。

尔时，舍利弗问维摩诘：汝于何没而来生此？ 维摩诘言：汝所得法有没生乎？ 舍利弗言：无没生也。若诸法无没生相，云何问言，汝于何没而来生此。于意云何？ 譬如幻师幻作男女，宁没生耶？ 舍利弗言：无没生也。汝岂不闻，佛说诸法如幻相乎？ 答曰：如是。若一切法如幻相者，云何问言，汝于何没而来生此？ 舍利弗，没者为虚诳法，坏败之相。生者为虚诳法，相续之相。菩萨虽没，不尽善本。虽生，不长诸恶。是时，佛告舍利弗：有国名妙喜，佛号无动，是维摩诘于彼国没，而来生此。舍利弗言：未曾有也！ 世尊，是人乃能舍清净土，而来乐此多怒害处。维摩诘语舍利弗：于意云何，日光出时，与冥合乎？ 答曰：不也。日光出时，则无众冥。维摩诘言：夫日何故行阎浮提？ 答曰：欲以明照，为之除冥。维摩诘言：菩萨如是，虽生不净佛土，为化众生故，不与愚暗而共合也，但灭众生烦恼暗耳。是时，大众渴仰，欲见妙喜世界无动如来及其菩萨声闻之众。佛知一切众会所念，告维摩诘言：善男子，为此众会，现妙喜国无动如来及诸菩萨声闻之众，众皆欲见。于是维摩诘心念：吾当不起于座，接妙喜国，铁围、山川溪谷、江河大海、泉源、须弥诸山，及日月、星宿、天龙、鬼神、梵天等宫，并诸菩萨、声闻之众，城邑、聚落，男女、大小，乃至无动如来，及菩提树、诸妙莲华，能于十方作佛事者。三道宝阶，从阎浮提至忉利天，以此宝阶，诸天来下，悉为礼敬无动如来，听受经法。阎浮提人亦登其阶，上升忉利，见彼诸天。妙喜世界成就如是无量功德，上至阿迦尼吒天，下至水际，以右手断取，如陶家轮，入此世界，犹持华鬘，示一切众。作是念已，入于三昧，现神通力。以其右手断取妙喜世界，置于此土。彼得神通菩萨及声闻众并余天人，俱发声言：唯然！ 世尊，谁取我去？ 愿见救护。无动佛言：非我所为，是维摩诘神力所作。其余未得神通者，不觉不知己之所往。妙喜世界虽入此土，而不增減，于是世界亦不迫隘，如本无异。

尔时，释迦牟尼佛告诸大众：汝等且观妙喜世界无动如来，其国严饰，菩萨行净，弟子清白。皆曰：唯然！ 已见。佛言：若菩萨欲得如是清净佛土，当学无动如来所行之道。现此妙喜国时，娑婆世界十四那由他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皆愿生于妙喜佛土。释迦牟尼佛即记之曰：当生彼国。时妙喜世界于此国土所应饶益，其事讫已，还复本处，举众皆见。佛告舍利弗：汝见此妙喜世界及无动佛不？ 唯然！ 已见，世尊。愿使一切众生，得清净土，如无动佛。获神通力，如维摩诘。世尊，我等快得善利，得见是人，亲近供养。其诸众生，若今现在，若佛灭后，闻此经者，亦得善利。况复闻已，信解受持，读诵解说，如法修行。若有手得是经典者，便为已得法宝之藏。若有读诵，解释其义，如说修行，则为诸佛之所护念。其有供养如是人者，当知则为供养于佛。其有书持此经卷者，当知其室，则有如来。若闻是经能随喜者，斯人则为趣一切智。若能信解此经，乃至一四句偈，为他说者，当知此人，即是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记。

阿閦佛在东方，不是在我们这个太阳的位置，还不晓得过几个太阳，在多远多远的地方。释迦牟尼佛介绍了西方阿弥陀佛的佛土，“阿”字是开口音，在梵文中代表了无量、无尽的意思，阿弥陀佛和阿閦佛的名号都是“阿”字头。中国流行的佛教，多半是要往生西方极乐世界的，那边有三位大老师，校长是阿弥陀佛，首席副校长是观世音菩萨，第二副校长是大势至菩萨。将来阿弥陀佛涅槃了，就由首席副校长即位，还是叫阿弥陀佛，所以念阿弥陀佛和念观世音菩萨是一样的。释迦牟尼佛介绍的东方佛土可多了，有药师佛、阿閦佛，《法华经》和其他经典还介绍了许多其他东方佛土。六祖在《坛经》就说过，你们在东方的人造了罪，就念佛想往生西方，那西方的人造了罪，念佛该生何方呢？ 是不是大家把机票交换交换就可以了？ 佛经上介绍的东方佛国，都是生气勃勃的，因为东方世界代表生发，而西方是代表归宿。这一品介绍的东方阿閦佛，有不动的含义，所以又称为无动佛或无动如来。现在我们来看怎么见阿閦佛。

什么是佛境界

“尔时，世尊问维摩诘：汝欲见如来，为以何等观如来乎？”尔时，就是当时，我们讲《维摩诘经》已经讲了大半年了，在经文中还是同一天的事。佛问维摩居士，你要见如来，要怎么样才真正见如来？ 注意，佛并没有说他是佛，真的佛是哪一个啊？ 那个释迦牟尼只是个肉身。

“维摩诘言：如自观身实相，观佛亦然。”维摩居士答，佛不用向外去找的，每个人就是佛。“如自观身实相”这句话你搞清楚了就见到佛了。我们现在身体是假相来的，人从出生，到少年、壮年、衰老，这个身体不是我，即使你成了佛，这身体也不是你。有人说他观到身体实相了，他打坐时看到自己这个肉身坐在这儿，另外一个身体站在空中，这还是幻相。要你们修白骨观、安那般那，都是修法，不是目的，修法的目的是要能够“观身实相”。所以维摩居士答复要怎么样见如来，他说“如自观身实相”，实相本空的，也就是智慧悟道，我观自己身体实相是空的，所以“观佛亦然”，我观佛的身体也一样是空的。

“我观如来，前际不来，后际不去，今则不住。”例如，今天是一九八三年三月十八日，我们有此一会，大家坐在这儿听一个老头子吹牛。五十年后这一会还有没有？ 你我可能都不在了。但是如果五十年后有人听到我们今天上课的录音，知道曾经有此一会，心中会有个影子，但不是真的。“前际不来”，古人没有到过现在，现在这里也没有古人;“后际不去”，你说有明天，明天是明天，同现在没有关系;“今则不住”，现在也了不可得，念念迁流不停。

《金刚经》说什么是如来，是“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是名如来”，来了等于没有来，去了等于没有去。顺治皇帝的出家诗说：“未曾生我谁是我，生我之时我是谁？ 长大成人方知我，合眼朦胧又是谁？”照佛法的答法，无所从来也无所去，生而无生，来了等于没有来。维摩居士与佛面对面，他说看佛是“前际不来，后际不去，今则不住”。我们打坐观心，看自己的念头，过去就过去了，下一个还没生，刚说现在，现在就过去了。

昨天下午有位教育界的同学从外地来看我，他说很累，学佛也不得力，现在正修观心法门。我问他是怎么观的，他说前念去了我不追，后念没起我不引发。我说很好啊，他说，但是，老师你说当下即空，偏偏我当下空不了！ 我说，你这孩子好笨！ 前念跑了不追，对的，回忆过去的事是笨瓜，未来的事要想是傻瓜，当下即空你不能改一个字，说“当下即是”吗？ 你空个什么啊？ 他听了愣住了。我再说，当下即空，哼！ 我算不定还讲当下即有呢！ 你去抓那个空就是不空了嘛。当下即是，既不是空也不是有，也就是空也就是有。在人家嘴上求佛法的人是没出息，要你自己心中求。你当下即是就对了，你管他空不空啊！ 我们这教室，下午上课的同学走了，晚上上课的同学还没来，中间是空还是有？ (同学答有)对了，这个教室还有的嘛，空空洞洞蛮舒服的，为什么要把这房子丢掉呢？ 值一千多万哪(众笑)，但他本来空的。这样讲，你们懂了吧？ 观心就是这样观的，“前际不来，后际不去，今则不住”，听任自然。安心得很，那里就是。

“不观色，不观色如，不观色性。”什么是色？ 看得见形象的就是。你们打坐，哎哟，气动了，腿发麻了。你晓得气动了，晓得腿发麻了，你就在观色，你把身体看得太牢了。色本身就是空，所以“不观色，不观色如，不观色性”，不去观，不去求。

“不观受想行识，不观识如，不观识性。”不观色，连下来是不观受想行识，全都丢开了。这才是观佛，才是见如来。

“非四大起，同于虚空。”什么是佛？ 大殿上的不是佛，你梦中看见发光的也不是，不是四大起，不从身体上来。相同于虚空，但是没有说虚空就是佛，虚空是物理的现象。

“六入无积，眼耳鼻舌身心已过。”六入就是六根。大家有个错误的观念，以为静坐就是想求切断六根。有人说自己打坐很清净，就是还听见声音，你又不求成为聋子，为什么不听声音？ 听到了，可是同你不相干嘛！ 大家现在听我讲话，有哪句话留住的？ 你留不住的！ 同时外面街上也有车子声，同你不相干，不是很清净吗？ “六入无积”，它本来不停留在里面，过去就过去了，不去追求。

“不在三界，三垢已离，顺三脱门。”都过去了，所以不在三界，三垢(贪、瞋、痴)都解脱了，空、无相、无愿三解脱门也都成就了。

“具足三明，与无明等。”三明(六通中的宿命、天眼、漏尽三通明)具足，可是通明与无明一样，都是一念。所以人神通与无明是一个东西。

“不一相，不异相。不自相，不他相。非无相，非取相。”佛法讲无相，可是无相只讲了一半。《维摩诘经》给你讲彻底了，是无相也是有相，不是无相，也不是有相。不一，就是二，但又不是异。不是自己来的，也不是佛菩萨给你的。不是无相，也不要执着无相，都不可取。

“不此岸，不彼岸，不中流，而化众生。”你度到彼岸是去太平洋哪一边啊？ 跳出苦海是跳到哪里去？ 跳到乐园吗？ 怎么知道乐园一定比苦海好？ 不跳出来，苦海也是乐园。所以，“不此岸，不彼岸，不中流，而化众生”。

“观于寂灭，亦不永灭。”虽然证得涅槃，还是入世。

“不此不彼，不以此不以彼。不可以智知，不可以识识。”这四句话重要得很，是真正的佛法，你能搞懂了，下次不要来听《维摩诘经》，不用来上当了。如来是什么境界？ 不是这个，不是那个，不可以抓住这一面，不可以抓住那一面。不可以用智力明白，也不能用意识推测。所以《心经》上说“无智亦无得”。你有个想搞清楚的念头，就已经悟不到了。“不可以智知，不可以识识。”这两句话非常严重的！ 既然如此怎么办呢？只有睡大觉去了，真的哟！ 你有资格尽管睡，睡觉也可以开悟的。我前面提过，我家乡有位素不识字的乡下人，他就是出家之后一觉睡了三年，醒来之后，就开悟了，还能够写出很好的诗来。另外一个睡觉的故事，有位铁牛禅师，大家在打坐，他老兄却躺在禅堂上睡觉。老和尚来巡查撞见了，问他，你有道理吗？ 就是问你悟了吗？ 他作了首偈子：

铁牛无力懒耕田 带索和犁就雪眠

大地白银都盖覆 德山无处下金鞭

这条牛睡在雪地，身上都盖满了雪，看不见了，你打也打不到。意思是他证到空了。方丈一看，好，你有资格睡，继续睡吧。

“不可以智知，不可以识识。”你聪明也用不上，笨也用不上，有真本事就放下来睡睡看。我只怕你睡了九个钟头就睡不着了。临济禅师也是大彻大悟了之后睡觉;黄龙禅师也是在山上一睡就是三年，醒来叫一声就有老虎来驮他下山，要回去也有老虎来驮他。睡觉竟能睡出这样的本事！

“无晦无明。无名无相。无强无弱。非净非秽。不在方，不离方。非有为，非无为。无示无说。不施不悭。不戒不犯。不忍不恚。不进不怠。不定不乱。不智不愚。不诚不欺。不来不去。不出不入。”维摩居士这一路否定下来，我们学佛讲了半天，满嘴的佛法，到了维摩居士统统给否定了。这样不是，那样也不是，把相对的都打破了。无晦，没有黑暗。无明，没有光明。无名，所以你叫他是佛、是道、是上帝，都错了。无相，本来没有形相。不是强，不是弱。也不是清净，也不是脏。不在方位以内，可是他有东南西北上下。不是有为法，也不是无为法。没得可以开示的，无说，《金刚经》讲佛说法四十九年，却没说过一个字。没有布施，不需要布施，但也不是悭吝。不需要持戒，也不犯戒。不需要忍辱，也不起愤怒。不精进，也不懈怠。不求定，也不散乱。没有智慧，可是并不笨。没有什么叫诚实，可是也不骗人。没有来过，也没有去过。没有出去，也没有进来。

“一切言语道断。”总而言之，你怎么说都不对。像我们讲经是混饭吃的，真的佛法是没得讲的，文字言语都无法表达。你说上帝多伟大、佛多伟大，讲得出来有多伟大，这伟大也就有限了。

“非福田，非不福田。非应供养，非不应供养。非取非舍。非有相，非无相。”成了佛可以种一切众生福田，是什么田？ 都不是。因为什么都不是，所以可以种众生福田。佛不是你求他、供养他才理你，如果佛是这样子的，我第一个不信他。佛菩萨不是这样势利的，真正佛菩萨是你求他也度，不求他也度。所以非应供养，非不应供养。不是抓住，也不是空掉。不是有个相，也不是没有相。

“同真际，等法性。”所以成了佛叫做如来，中文翻译得非常好。你还把他当成真来了吗？ 是好像来了。释迦牟尼佛来过这个世界没有？ 来过，也没有来过。这个世界没有哪一个人来过，也没有哪一个人去过，只有现在。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哈哈”。你要是“独怆然而涕下”那就是笨蛋，你能哈哈就成佛，你要涕下就是凡夫。这个世界谁来过了？ 拿破仑、华盛顿、诸葛亮？ 都没有来过。

“不可称，不可量，过诸称量。”你不能称他、量他，没法比的，超过可以称量的境界。

“非大非小。非见非闻。非觉非知。”不是大，不是小。看不见，听不到。悟不到，也不是知道。

“离众结缚。”不要被一切捆住了，被捆住了就是凡夫，不能解脱。有人说，我现在什么都放下了，就是看看经，打打坐。你说他对了吗？ 又被一条绳子捆起来了！ 等于我有个朋友，他说一生除了烟酒嫖赌，别无不良嗜好。说了等于白说，被佛法捆住了，还是被捆住了。

“等诸智，同众生。”有个智慧就不叫智慧了。什么是佛？佛与众生等同。

“于诸法无分别，一切无得无失。”世间法就是佛法，如来就在这里。你怕老，怕生命没有了，有钱又怕钱没有了。这是世间法。“一切无失”告诉你来了也没有来，去了也没有去。这句话很重要。

“无浊无恼。无作无起。无生无灭。无畏无忧。无喜无厌。无已有，无当有，无今有。”没有什么五浊恶世，也没有什么烦恼。没有作，没有起，没有生灭，没有什么可怕可忧虑的，没有可喜的，没有厌离心，过去没有，未来没有，现在也没有。

“不可以一切言说分别显示。”一切言语文字都不能表达。你看维摩居士一路哗啦哗啦讲到底，当着佛的面一路否定，好像在拆佛的房子，一路拆光了。

“世尊，如来身为若此，作如是观。以斯观者，名为正观。若他观者，名为邪观。”他说，佛法就是如此，有这样的观点，才是真正的佛法;与这样的观点不同的，都是邪魔外道！ 这里说的如来身是法身，就是形而上学说宇宙万有的本体，本体就是如此。光明、黑暗，善恶，来去，等等，都是现象，不是那个能生现象的自性。所以这一切现象境界都不是佛。

这一段话我们是拆开来讲，以文字来讲，文学境界非常的高，后世很多名作的诗词，就是从这些境界出来的。这一品经值得细细地读，如果敲木鱼来念，就没有味道了。

我们这一品是“见阿閦佛品”，前面一路都是在讲佛境界，但是什么是佛境界？ 因为文字简单，反而特别难讲。希望各位不要只以我解释的为准，我只是帮助大家，提起注意而已。上文中最重要的，就是“不可以智知，不可以识识”。思想的不是，意识的也不是。到了成佛境界，智慧也没有用。

本经翻译人鸠摩罗什法师的弟子僧肇，他著作的《肇论》，有一篇就写《般若无知论》。真正的智慧到了最后，无所谓智慧不智慧，用世俗道理说，最聪明的人是最平凡的人，看起来最平凡最笨的人却有上上智。一般人觉得自己聪明的，其实是笨人。什么理由？ 因为他不肯平凡;真能够平凡，就是最高明的人。

不但佛经如此说，中国儒家道家，乃至西洋许多哲学家，都有差不多相同的道理。这个道理要信，是正信就入门，《华严经》也提到“信为道源功德母”。这个信不是一般宗教的信，宗教的信偏重人的情感，佛法的信是理性的。

过去禅宗的祖师们常说“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后来成为通俗的成语，用来鼓励人。但是可能大家没有仔细想过，爬到了顶尖了，更进一步不就跌死吗？ 这话的道理就是要踏实，就是《中庸》说的“极高明而道中庸”。最高明的人就是最平实的人，所以不要自视高明，没有什么叫做聪明有学问的，都是人类意识上的妄想，但妄想清净就很难了。

我常说世界上最伟大的哲学家，往往是乡下的老太太们。她们过的是平凡的生活，但也是我最羡慕的生活。“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这种日子不是你们都市中长大的青年可以想象的。我记得以前常看到乡下的老太太们，在黄昏时搬条板凳坐着看天，非常悠然。如果你去问她们日子如何，她们多半会说日子过得苦啊，为什么苦呢？ 命嘛！ 命是不是靠得住不晓得，但老太太们可是承认的，认为所有的痛苦都是自己的命。

反而是知识愈高的愈不认命，即使信佛也是功利主义挂帅，一信佛就想得利益，假使得不到利益，就会埋怨宗教不灵。

为什么我讲这些？ 我希望你们再读一读上次讲的那一段。维摩居士讲了半天什么是佛，空的不是，有的也不是;高的不是，低的不是;总归都不对。你说我有个对的，你那个对的还是不对。那么就是都不对了？ 嘿，都不对还是不对。四面八方都把你堵住了，最后，原来我还是我，也不增也不减，很平实的，就接近如来境界了。说境界其实也不正确，因为又着了相，他其实是无境界又非无境界的，一切境界都是，又都不是。你要了解这一点，才可以继续读下文。

维摩居士从哪里来

“尔时，舍利弗问维摩诘：汝于何没而来生此？”这时，舍利弗问维摩居士，你是从哪一个世界隐没，而投胎到这个世界来的？ “没”(读如“末”)就是灭，死去的意思。

“维摩诘言：汝所得法有没生乎？”维摩居士问舍利弗，你所学的佛法道理中，有生有灭吗？ “没生”就是生灭。

“舍利弗言：无没生也。”舍利弗答，真正佛法没有所谓生或灭。各位要注意，真正佛法不在打坐参禅这些空事上面。你体会一下现在的心境，思想就叫做生灭心，有生没的。一个念头接一个念头很快的，念头过去就没有了吗？ 再想还是有的，所以没有“没”。真没有“没”吗？ 它又没有生过。每一个念头都停留不住，所以勿以有无当成真有真无。《金刚经》说“过去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都是不可得的。要能在这个境界上看清楚了，这就是学佛的根本道理。

你们不论年纪，这个心用了这么久了，有损害吗？ 没有。现在用还是它。过去的过去了，抓不回来的;未来的还没来;现在的，刚一觉得又即刻成为过去了。所以要明白了根本什么都不能把握，心境自然平静下来了，这就是学佛的正路。作如此观者为正观，非如此观者为邪观。因此你想求个咒子，找个什么稀奇的法门，那都是在妄想，因为你求的都是生灭法。佛法是非生灭法，言语道断还有个什么咒？ 还有个什么法门？

“若诸法无没生相，云何问言，汝于何没而来生此。”佛法中的“法”代表着一切物、事、理，是个综合的代名词。维摩居士说，如果诸法没有生灭，为什么你要问我是从哪个世界灭了，才生到这个世界？

“于意云何？ 譬如幻师，幻作男女，宁没生耶？”维摩居士又说，我问你，譬如魔术师变出来的男人或女人，是有生灭的吗？ 我们看电影，银幕上的人物是假的吗？ 不是，是拍摄真人而来，相貌动作都是真的。你说是真的吗？ 他只是映在银幕上，放映机一关掉就没影子了。所以佛说我们的所作所为皆如昨梦。我们做了几十年的人，都像昨天的梦。昨天的梦都抓不住了，如梦如幻。

“舍利弗言：无没生也。”舍利弗答，魔术变出的人是没有生灭的。

“汝岂不闻，佛说诸法如幻相乎？”维摩居士问，你岂没有听佛说过，一切法如幻，像魔术一样的幻象吗？

“答曰：如是。”舍利弗答，是的，佛是这么说过的。

“若一切法如幻相者，云何问言，汝于何没而来生此？”维摩居士追着说，既然晓得一切法如梦如幻，那为什么你还要问我是从哪个世界灭了，才生到这个世界？

“舍利弗，没者为虚诳法，败坏之相。生者为虚诳法，相续之相。菩萨虽没，不尽善本。虽生，不长诸恶。”这一段话很重要。从物理学来讲，你把一张纸烧成灰，就没有了吗？ 那只是纸的形态没有了，质能是可以互变的，烧了纸产生了热、光、烟、灰烬。僧肇写过《物不迁论》，世界上这些物质没有动过，时间也没有流动过，过去、未来几千万亿年都没有的，只是现在，现在也不可得。

所以维摩居士再说，舍利弗，你认为有“没”，以为有什么事或物灭亡了，那是骗人的，只是物理败坏的现象而已。相反地，你认为有“生”，以为有什么事或物生出来了，也是骗人的，只是物理相续的现象而已。那个能使生灭生，能使生命灭的才是道，就是佛，是不属于生灭的。所以，维摩居士讲，菩萨虽然肉体败坏了，他的法身仍然在此为善。菩萨虽然肉体生出来了，也绝不作任何一点小恶。

维摩居士为什么来

“是时，佛告舍利弗：有国名妙喜，佛号无动，是维摩诘于彼国没，而来生此。”这时候，佛看见舍利弗被维摩居士教训了，就插进来告诉舍利弗，有一个世界叫做妙喜世界(就是阿閦佛国)，那边教主的名号是无动(就是不动如来)。维摩居士是由那个世界灭了，而生在这个世界;也就是说，维摩居士原本是妙喜世界的大菩萨，到了我们这个世界，成为一位在家居士。别的经典也说过，维摩居士早已成佛，他的前身是金粟如来。由于发愿要利益众生，所以化身来到这个世界。

“舍利弗言：未曾有也！ 世尊，是人乃能舍清净土，而来乐此多怒害处。”舍利弗听了就叹道，从来不知道有这样的事，像维摩居士这样的人，能抛弃清净庄严的世界不住，而喜欢来到我们这个多怒害的世界。

前几天有学生来找我，他说自己现在把名利看得很淡，也无求于人了。我说，不见得吧，你现在正在名利之中，说看得很淡容易，等你名利都没有了，看你还淡泊不淡泊！ 再说，你无求于人，来找我干什么？ 这不是有求于我吗？ 要求佛法也是有所求，这都是对自己的心理观察不清楚。所以这个世界众生多怒害，怒害从哪里来？ 都是贪瞋痴生出来的。

“维摩诘语舍利弗：于意云何，日光出时，与冥合乎？”维摩居士再问舍利弗，我问你，日出时，日光会和黑暗结合吗？

“答曰：不也。日光出时，即无众冥。”舍利弗说，不会的，太阳出来时，一切黑暗都没有了。

“维摩诘言：夫日何故行阎浮提？”维摩居士问，太阳为什么会走到阎浮提？ 阎浮提就是我们这个世界，也就是南赡部洲，都是佛学上的名词，前面讨论过了。

“答曰：欲以明照，为之除冥。”舍利弗答，因为太阳要为这个世界照明，消除黑暗。

“维摩诘言：菩萨如是。虽生不净佛土，为化众生，不与愚暗而共合也，但灭众生烦恼暗耳。”维摩居士说，大乘菩萨也是这样，他为了方便教化众生，而转生到不清净的世界，但并不会被众生的愚痴黑暗所污染，他们只是为了帮助众生消除烦恼黑暗罢了。注意啊！ 这个灭烦恼暗就是我们学佛的目的，庙子中常见到“慧日当空”，是说随时在解脱的环境中，智慧的太阳当空，可以消除众生的烦恼黑暗。

“是时，大众渴仰，欲见妙喜世界无动如来及其菩萨声闻之众。”这时候，现场的大众都很希望能够见见妙喜世界的无动如来，以及他的弟子们。

“佛知一切众会所念，告维摩诘言：善男子，为此众会，现妙喜国无动如来及诸菩萨声闻之众，众皆欲见。”佛知道了大家的心意，就对维摩居士说，希望你可以把妙喜世界的无动如来，以及他的弟子们，展现给在场的大众见识见识。

妙喜国来的佛及一切

“于是维摩诘心念：吾当不起于座，接妙喜国，铁围、山川溪谷、江河大海、泉源、须弥诸山，及日月、星宿、天龙、鬼神、梵天等宫，并诸菩萨、声闻之众，城邑、聚落，男女、大小，乃至无动如来，及菩提树、诸妙莲华，能于十方作佛事者。三道宝阶，从阎浮提至忉利天，以此宝阶，诸天来下，悉为礼敬无动如来，听受经法。阎浮提人亦登其阶，上升忉利，见彼诸天。妙喜世界成就如是无量功德，上至阿迦尼吒天，下至水际，以右手断取，如陶家轮，入此世界，犹持华鬘，示一切众。”维摩居士当时心中想，我要不离开座位，把妙喜佛国引到这里来，让这里的众生可以由三道宝阶登上忉利天去看妙喜佛国。我要用右手一抓，把妙喜佛国从上至阿迦尼吒天，下至水际，像抓把陶土一样地截断，犹如拿朵花似的，拿到这个世界来。

这里描写的妙喜佛国世界的景象，其实和我们这个世界差不多。这妙喜佛国的情景，就是这边描写的。佛经中形容一切世界的边缘是铁围山，我们可以理解那是由矿物所构成的。妙喜世界的铁围山围绕的，有河流、海洋、高山，世界的中心是最高的须弥山，世界中有日月星宿，有天龙鬼神、梵天等等的天人和宫殿，也有菩萨和声闻众，有人世间的都市村庄，男女老幼，乃至无动如来和菩提树、妙莲花，能在一切世界作佛事的。

三道宝阶是从我们这个世界连接到忉利天的。佛经记载，释迦牟尼佛的母亲，在生下佛之后即去世，成为忉利天的天主。

阿迦尼吒天是色界天最高层的有顶天，超过有顶天就是无色界。有顶天的天主是大自在天，穿白衣有三只眼，是观自在如来的化身。

“作是念已，入于三昧，现神通力。以其右手断取妙喜世界，置于此土。”维摩居士想到这里，就入定，展现神通力量，用手一端，就把妙喜佛国端过来了。

“彼得神通菩萨及声闻众并余天人，俱发声言：唯然！ 世尊，谁取我去？ 愿见救护。”妙喜佛国中得了神通的人，立刻感觉到了，就问无动如来，谁把我们这个世界抓起来了？ 请救救大家啊！

“无动佛言：非我所为，是维摩诘神力所作。”无动如来告诉他们，不要慌，不是我作的，是维摩诘在施展神通，请我们过去。

“其余未得神通者，不觉不知己之所往。妙喜世界虽入此土，而不增减，于是世界亦不迫隘，如本无异。”至于妙喜佛国中没有得神通的人，仍然不感觉到有任何异样。这段故事要听清楚，维摩居士心念一动，想发动神通，用右手把妙喜佛国端过来。他动了这个念，就进入定境，呈现了神通力量。那个世界有神通境界的菩萨察觉到被移动了(无动如来也只好动了)，但是没有神通境界的菩萨却浑然不知。妙喜佛国虽被端过来了，但我们这个世界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同，妙喜佛国也没有变得比较狭小。

“尔时，释迦牟尼佛告诸大众：汝等且观妙喜世界无动如来，其国严饰，菩萨行净，弟子清白。”释迦牟尼佛就招呼大家来看，这妙喜世界无动如来国土的庄严美丽，当地菩萨的心地清净，没有染污，以及弟子们的身心清白干净，所以才有这样庄严的净土。这个不动的境界就是《楞严经》中的偈子所说的：“妙湛总持不动尊，首楞严王世希有。销我亿劫颠倒想，不历僧祇获法身。”

“皆曰：唯然！ 已见。”大家都答佛，是的，都见到了。

“佛言：若菩萨欲得如是清净佛土，当学无动如来所行之道。”佛说，如果你们想要达到这样清净佛土的境界，应该学无动如来之道。无动如来是行什么道？ 就是上面讲的“菩萨行净，弟子清白”。

愿生妙喜佛土

“现此妙喜国时，娑婆世界十四那由他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皆愿生于妙喜佛土。”“那由他”是很大很大的数目单位。维摩居士表演了这一手神通，这个世界不知有多少人，都大彻大悟了，而且发愿往生东方妙喜佛土。

“释迦牟尼佛即记之曰：当生彼国。”释迦牟尼佛就为他们预言，你们发了这个心，一定可以如愿往生那个国土的。

“时妙喜世界于此国土所应饶益，其事讫已，还复本处，举众皆见。”这时，大概维摩居士把手一放，妙喜佛国就回归原位了。全部过程中，无动如来也没有向谁说法，妙喜世界和我们这个世界的众生，也没有交谈，大家只是一看这个场面就开悟了，妙喜佛国因此也功德圆满了。

禅宗里就有这么个问题，阿閦佛土一现而不再现是什么道理？ 这是有个故事的。有位灵云禅师，参禅三十年都没能悟道，就决定不参禅，而修行去了，就是去走戒定慧、念佛、观想等等的路子(你们恐怕不用三十年就放弃了)。他的心就放松了，没那么紧张了。在春天的有一天，他走在外面，看到桃花盛开，一下子就悟了。我们即使天天看桃花，为什么也悟不了？ 等于我们天天吃苹果，就是不会悟出地心引力一样。灵云祖师悟道后，就作了一首偈子：

三十年来寻剑客 几回落叶又抽枝

自从一见桃花后 直至如今更不疑

有人就拿灵云禅师悟道的事，拿来比《维摩诘经》这一段。维摩居士把阿閦佛国拿来给大家看，就一现而不再现，这个娑婆世界就有十四那由他人因而大彻大悟。这是什么道理？

后来有一位禅师答复了这个问题，他说，娑婆世界众生见阿閦佛国而悟道，同灵云禅师见桃花而悟道，是同一道理。每个人随时都有机会见到无动如来，都是一现而不再现，不过人人都把握不住。因此这位禅师作了首偈子，非常高明：

灵云一见不再见 红白枝枝不著花

叵耐钓鱼船上客 却来平地摝鱼虾

何必一定看到桃花才悟道，看到椅子看到狗屎也可以悟道。你们来禅堂打坐，都是想钓鱼，但是你们是到平地上钓，怎么钓得到？ 你们参参看。事实上，世上一般人求道，都是背道而驰。

“佛告舍利弗：汝见此妙喜世界及无动佛不？”佛告诉舍利弗，你看见了妙喜世界和无动佛吗？

“唯然！ 已见。世尊。愿使一切众生，得清净土，如无动佛。获神通力，如维摩诘。”舍利弗说，是的，见到了。我愿一切众生都能得到自己的清净土，像无动佛一样的真空境界。也愿一切众生起用的时候，能达到像维摩居士一样的神通境界。

“世尊，我等快得善利，得见是人，亲近供养。其诸众生，若今现在，若佛灭后，闻此经者，亦得善利。况复闻已，信解受持，读诵解说，如法修行？”舍利弗继续说，我们今天真是痛快，能碰上这样的好事，见到维摩居士，能够亲近供养他。其他的众生，不论是当今的，还是佛逝世之后的，读了这部经，也会得到利益。何况是读了听了这部经之后，能绝对地相信理解，将它牢牢地放在心中，为人读诵解说，真诚地去遵照修行。

“若有手得是经典者，便为已得法宝之藏。若有读诵，解释其义，如说修行，则为诸佛之所护念。其有供养如是人者，当知则为供养于佛。其有书持此经卷者，当知其室，则有如来。若闻是经能随喜者，斯人则为趣一切智。若能信解此经，乃至一四句偈，为他说者，当知此人，即是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记。”这里继续说明这部经珍贵之处和它的功德，文字大家都能了解。《维摩诘经》讲到这里，功德大致也圆满了。

法供养品第十三

尔时，释提桓因于大众中白佛言：世尊，我虽从佛及文殊师利，闻百千经，未曾闻此不可思议自在神通，决定实相经典。如我解佛所说义趣，若有众生闻此经法，信解受持读诵之者，必得是法不疑，何况如说修行？ 斯人则为闭众恶趣，开诸善门。常为诸佛之所护念。降伏外学，摧灭魔怨。修治菩提，安处道场，履践如来所行之迹。世尊，若有受持读诵，如说修行者，我当与诸眷属，供养给事。所在聚落城邑，山林旷野，有是经处，我亦与诸眷属，听受法故，共到其所。其未信者，当令生信，其已信者，当为作护。佛言：善哉！ 善哉！ 天帝，如汝所说，吾助尔喜。此经广说过去、未来、现在诸佛，不可思议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故天帝，若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读诵供养是经者，则为供养去、来、今佛。天帝，正使三千大千世界，如来满中，譬如甘蔗竹苇，稻麻丛林，若有善男子善女人，或以一劫，或减一劫，恭敬尊重，赞叹供养，奉诸所安，至诸佛灭后，以一一全身舍利，起七宝塔，纵广一四天下，高至梵天，表刹庄严，以一切华香、璎珞、幢幡、妓乐，微妙第一，若一劫，若減一劫，而供养之。天帝，于意云何，其人植福，宁为多不？ 释提桓因言：甚多，世尊。彼之福德，若以百千亿劫，说不能尽。佛告天帝：当知是善男子善女人，闻是不可思议解脱经典，信解受持，读诵修行，福多于彼。所以者何？ 诸佛菩提，皆从此生。菩提之相，不可限量，以是因缘，福不可量。

佛告天帝：过去无量阿僧祇劫，时世有佛，号曰药王、如来、应供、正遍知、明行足、善逝、世间解、无上士、调御丈夫、天人师、佛、世尊。世界名大庄严，劫名庄严，佛寿二十小劫，其声闻僧，三十六亿那由他，菩萨僧，有十二亿。天帝，是时有转轮圣王，名曰宝盖，七宝具足，主四天下。王有千子，端正勇健，能伏怨敌。

尔时宝盖，与其眷属，供养药王如来。施诸所安，至满五劫。过五劫已，告其千子：汝等亦当如我，以深心供养于佛。于是千子受父王命，供养药王如来，复满五劫，一切施安。其王一子，名曰月盖，独坐思维：宁有供养殊过此者？ 以佛神力，空中有天曰：善男子，法之供养，胜诸供养。即问：何谓法之供养？ 天曰：汝可往问药王如来，当广为汝说法之供养。即时，月盖王子行诣药王如来。稽首佛足，却住一面，白佛言：世尊，诸供养中，法供养胜，云何名为法之供养？ 佛言：善男子，法供养者，诸佛所说深经，一切世间，难信难受，微妙难见，清净无染，非但分别思维之所能得。菩萨法藏所摄，陀罗尼印印之。至不退转，成就六度。善分别义，顺菩提法，众经之上。入大慈悲，离众魔事，及诸邪见，顺因缘法，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命，空、无相、无作、无起。能令众生，坐于道场，而转法轮。诸天、龙神、乾闼婆等，所共叹誉。能令众生入佛法藏，摄诸贤圣一切智慧。说众菩萨所行之道。依于诸法实相之义，明宣无常、苦、空、无我寂灭之法。能救一切毁禁众生。诸魔外道及贪着者，能使怖畏。诸佛贤圣，所共称叹。背生死苦，示涅槃乐。十方三世诸佛所说。若闻如是等经，信解受持读诵，以方便力，为诸众生分别解说，显示分明，守护法故，是名法之供养。又于诸法，如说修行，随顺十二因缘，离诸邪见，得无生忍。决定无我，无有众生，而于因缘果报，无违无诤。离诸我所。依于义，不依语，依于智，不依识，依了义经，不依不了义经，依于法，不依人。随顺法相，无所入，无所归。无明毕竟灭故，诸行亦毕竟灭。乃至生毕竟灭故，老死亦毕竟灭。作如是观，十二因缘无有尽相。不复起见，是名最上法之供养。

佛告天帝：王子月盖，从药王佛闻如是法，得柔顺忍。即解宝衣严身之具，以供养佛，白佛言：世尊，如来灭后，我当行法供养，守护正法。愿以威神，加哀建立。令我得降伏魔怨，修菩萨行。佛知其深心所念，而记之曰：汝于末后，守护法城。天帝，时王子月盖，见法清净，闻佛授记，以信出家。修习善法，精进不久，得五神通，具菩萨道。得陀罗尼，无断辩才。于佛灭后，以其所得神通、总持、辩才之力，满十小劫。药王如来所转法轮，随而分布。月盖比丘，以守护法，勤行精进，即于此身，化百万亿人，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立不退转，十四那由他人，深发声闻辟支佛心，无量众生，得生天上。天帝，时王宝盖，岂异人乎？ 今现得佛，号宝焰如来。其王千子，即贤劫中千佛是也。从迦罗鸠孙驮为始得佛，最后如来，号曰楼至。月盖比丘，则我身是。如是天帝，当知此要，以法供养，于诸供养为上为最，第一无比。是故天帝，当以法之供养，供养于佛。

现在是第十三品，“法供养品”。《维摩诘经》到这里，等于是作总结论了。法供养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大家观念中的供养，多半是出些钱，作些功德之类的。不错，这些也是供养，是培养自己的功德，但是，真正的供养是法供养，就是这一品所要讲的。

自在神通 绝对实相

“尔时，释提桓因于大众中白佛言：世尊，我虽从佛及文殊师利，闻百千经，未曾闻此不可思议自在神通，决定实相经典。”“释提桓因”依中国人的观念，是玉皇大帝，是欲界忉利天的天主。

文殊师利菩萨是七佛之师，他早已成佛，为了辅佐释迦牟尼佛在这个世界成佛，他化身成菩萨来护法的。护法是护持正法，使正法住世。因此庙子也称作常住，是法常住的意思，代表佛的正法常住。一般显教所塑造文殊师利菩萨的像，是一手持经典，坐骑是狮子，代表百兽之王，作狮子吼。普贤菩萨坐的是莲花高台，骑的是六牙白象，代表大愿力，负担众生。在密教，文殊师利菩萨的像，往往是一手拿经典，代表智慧，一手拿金刚宝剑，斩断一切烦恼。

玉皇大帝向佛说，我虽然从您和文殊师利菩萨那儿，听讲过无数次的佛法传授(佛传法被记录下来的，就是后来的经典)，可是从没听过像这样不可思议的法门，讲自在神通。

自在神通不是修出来的，是众生本来具备的，但是要明心见性以后才发出来。换句话说，没有得到自在神通的境界，就不能算是真悟道了。一般认为，神通是能够看见肉眼看不到的东西，或者听到耳朵听不见的。但这些现象很多是精神病态，不是神通，要分辨清楚。

唐代禅宗有名的庞居士庞蕴，学问很好，一辈子不出来做官。他住在湖北重镇襄阳。襄阳在唐代是中国文化财富集中区域，《三国演义》讲刘关张诸葛亮等人，一辈子闹来闹去就在那一带，就是那么重要的地区。庞居士家中富有，中国人喜欢把富贵连起来，有钱就贵。如果只是贵，地位高，可是不富，就不算福气。过年常在门上贴“五福临门”，五福不包括贵的。贵不一定就富，庞居士全家四口，他和妻子和一儿一女，都是悟道的人，是非常特殊的家庭。

庞居士跟马祖学禅，他的修行工夫很好，什么白骨观、数息观、念佛都会，但是不能解决问题，此心不安。不知道你们诸位学了半天，心安了没有？ 学佛的人就算什么都会，有个还没解决的问题，就是生死问题。生从何来，死向何去。学佛学了半天，成佛是成个什么东西？ 我们所有怀疑的问题都在内。

庞居士最后去找马祖，就问一个问题：“不与万法为侣者是什么人？”这个问题是问达摩祖师来中国传佛的心法是什么。他问佛的心要，心中心。密宗有心中心法门，有心中心咒。佛过世后，这个心法在印度传了二十八代，到达摩祖师，他也是太子出家的。他发现佛法在印度已经要衰微了，看见东方的震旦(就是中国)有大乘气象，因此渡海来中国，在广州上岸。当时是中国的南北朝，南方是梁武帝，北方是北魏(云冈石窟、嵩山少林寺都是北魏建立的)。

达摩祖师大概先在广州住了一段时间，因为后来他和梁武帝对话，他回答“不识”。在我没去广东之前，一直就把这回答理解成“不认识”，等到学会了一点广东话才回头想起，原来达摩祖师的意思是“不知道”。好，先交代了祖师西来。

回到庞居士问马祖“不与万法为侣者是什么人”。他问得非常简单，单刀直入，哪像你们学禅，连问个问题都拖泥带水。马祖怎么回答呢？ “等到你一口把整条西江的水喝下去了，我才告诉你。”这就是禅，问的是什么话，答的又是什么呢？

如果是换了你们，一定要骂格老子，这马祖简直是疯子！可是庞居士一听就悟了。这是什么道理？ 后来有人乱加解释，说坐禅坐到气住脉停，就是一口吸尽西江水，真是不知所云。

庞居士悟道后，把全部家财用船载到江心沉掉。这又是为什么？ 别的地方有记载，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去布施，他说人没有钱不会做坏事，把钱给人了，这人会去做坏事，就是帮人造恶业，所以宁可把财产沉到江中。还好他们一家人都悟道了，否则这还得了，太太不跟他闹才怪。

这一下，他们家徒四壁，就靠编织篮子过日子，靠自己劳力吃饭，不是过不劳而获的日子。这也是庞居士同门师兄弟百丈禅师的教训，百丈主张“一日不作，一日不食”，自己到了七八十岁还是照样耕作。有一日，庞居士叹一口气说：“难！难！ 难！”他是讲悟道难，“十石油麻树上摊。”好像想把十担麻油摊在树上，麻油当然不会停在树上，一定流下去了，这个同一口吞下西江水一样得难。他的太太在旁听见了，就回答他：“易！ 易！ 易！ 百草头上祖师意。”到处都是道，也不是一定要研究什么《维摩诘经》。他夫妻俩好像为了菩提在斗嘴。他女儿庞灵照听到了，就说：“也不难，也不易。饥来吃饭困来睡。”佛法就只是如此，没什么难和易的。

庞居士说过，神通与妙用如运水和担柴。什么是神通啊？你眼睛可以看，耳朵可以听，茶来了能喝，这都是神通！ 是自在神通。除此神通，都是鬼通。你怎么长大的？ 你怎么会说话？ 你怎么会记住东西？ 你怎么会听懂《维摩诘经》？ 是什么东西让你能做到的？ 你找也找不到它，这就是不可思议的自在神通，每个人都是现成的，还要去哪里学？

做人平凡就是佛。一般人学佛学成了疯子，不肯平凡。佛在悟道之后感叹“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个个是佛，佛所有的智慧德相大家都有，为什么不能悟道？ “只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那你只要不妄想不执着就好了嘛，是不是很简单？ 你说，是啊，所以我天天在除妄想。唉，你那个除妄想的念头不又是妄想执着吗？ 所以你连一缸水也喝不完，更不必说一江水了。

佛十九岁出家，苦行求道十二年，肚子都饿扁了。后来明白这不是道，就出来接受人家的供养，一直跟他一同修道的几个人就离他而去，认为佛犯戒了。佛得到补充营养，才有在菩提树下一坐七天而悟道的结果。所以悟道之后就大叹：“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只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

本来佛在悟道后就要入涅槃了，释提桓因等天人恳请他留下来教化众生。佛说“止！ 止！”你们不要劝了，“我法妙难思。”佛法是不可思议的，而凡夫偏喜欢在思议上搞，要怎么讲呢？ 后来天人再三恳求，就先为世人说小乘法，比较简单明了，最后才说大乘法。这一说就说了四十九年，到了八十一岁才走。

这就是祖师西来意啊！ 就在吃饭喝茶中，你们很多年轻人何苦来这里听经？ 我看你眼睛都张不开了，累了就睡就是佛法嘛！ 还在那里打坐，不敢睡。觉都不敢睡，哪有本事一口喝尽西江水？

后来庞居士要走了，他有个好朋友位居藩镇，是唐代的地方大员，等于是军阀。庞居士知道要走了，就通知这好朋友，要他来。你看，庞居士生死自在，可以预知自己什么时候走。朋友来了，庞居士告诉他两句很重要的话：“但愿空诸所有，慎勿实诸所无。”就是说，宁可把什么都放下都丢掉，不可以把没有的硬抓进来。讲完了，他把头在朋友身上一靠，就走了。其实庞居士告诉他朋友这两句话是一语双关，一方面是讲佛法，另一方面是暗示他，不要野心太大想做皇帝，他没有这么大的福报。

还有个说法，庞居士宣布他第二天中午要走了，到了第二天差不多是时候了，他就叫女儿出房间看看太阳当顶了没有。灵照出去看了，回来说，当顶是当顶了，不过太阳周围多了一圈。庞居士觉得奇怪，就下座自己去看，哪知道灵照竟然自己坐上去，抢先一步走了。你说庞居士没神通，他怎么可以预知死期？ 你说庞居士有神通，他居然还上女儿这个当！ 等庞居士回房间一看，女儿已经走了，他自己只好迟一步走。他儿子当时在田里工作，庞婆跑去告诉儿子，说老头子走了，儿子听了，站着拿个锄头就走了。老太太看这情景，一家四口一下子走了三口，气得“不知所终”。我推测庞婆可能一气之下，去了国清寺，因为文献上记载，当时在寒山拾得旁边常有个老婆子出现，所以我作这样的联想。他们一家人对生死都有把握，有自在神通。

讲回《维摩诘经》，释提桓因称这本经是“不可思议，自在神通，决定实相经典”，“决定”就是绝对，“实相”是道之体。

要讲禅宗就离不开这本经，《楞严经》是后来才加入的。禅是没办法教的，不是建立在言语文字上的，一用言语文字表达，就已经不是它了，不是实相了。实相无相，无相的东西要怎么讲？ 你说空，空也是相。所以真正佛法是不可说、不可思议的。我们现在是在不可说、不可思议中，勉强表达出来。

天帝的愿心——供养 修行

“如我解佛所说义趣，若有众生闻此经法，信解受持读诵之者，必得是法不疑，何况如说修行？”释提桓因继续说，照我所理解佛所说的道理和旨趣，如果有人听了这部经，能深信、理解、领受、保持、读、背诵这本经，一定真正懂了《维摩诘经》所讲的佛法。懂了不算，还要照着修行求证。

这里提到读经，小时候长辈就说读书要入藏。后来学佛了才理解到，是要读入阿赖耶识，藏识。你能入藏的话，不但一辈子不忘记，下辈子也不会忘记。苏东坡的名言“书到今生读已迟”是真话，有些古书我拿来一翻，内容就了解，也都记得住，就好像以前读过的，可是我知道自己这一生中，确实没有读过。

有些同学说记忆力不好，这多半是你读书方式不对，所以要用读诵念出声来才容易真读进去。你在这里听了《维摩诘经》，回去有读诵吗？ 没有读诵怎么能“得是法无疑”？ 很多东西要先记住，以后机缘到了，就会恍然大悟。

“斯人则为闭众恶趣，开诸善门，常为诸佛之所护念。”能读诵本经、依法修持的人，就可以避开一切恶趣(地狱、饿鬼、畜生三恶趣道)，打开一切善门。我们常常不小心发了兽心，就是畜生道的行为。那一脸凶恶怨恨的样子，就是饿鬼道的行为。这样不能避开恶趣，怎么能去开善门呢？ 学佛只要常拿这“闭众恶趣，开诸善门”八个字提醒自己，就是学佛。能做到了，自然能“常为诸佛之所护念”。诸佛菩萨要加被你，你就先要有个基础，你本钱都没有，他怎么能加被你呢？

我看年轻人学佛，乃至学其他宗教，会很替他担心。很多年轻人后来学成了神经，因为没有从做人的基本学起，人都做不好，怎么学佛？ 现在也有提倡人间佛教的，佛教本来就在人间的嘛，不在天上。这么提倡好像自打嘴巴，如果要讲人间佛教，也就先从学做人做起，才算人间。

“降伏外学，摧灭魔怨。”能做到避恶开善，就可以“降伏外学，摧灭魔怨”。魔也好，鬼也好，都是怕善人的，做了善事，你的阳刚之气就大了。我有个老朋友，专去传说中闹鬼的地方，甚至还烧香请鬼现身给他看一看，可是他一辈子就没碰见过鬼。因为他的阳气太强，是常常行善之故。你行恶，阴气就重，那魔就会被你所吸引。一个不打牌的人会有人常来兜他打牌吗？ 这个道理是一样的，都是在找趣味相投的。

“修治菩提，安处道场，履践如来所行之迹。”菩提是觉悟，所有的地方都是道场。很多人埋怨自己没有一个好的修行环境，告诉你，我刚刚来台湾时先到基隆，做点生意，一个晚上一万两黄金没有了。我只有去租个小房间住，一家四口挤在里面，还要放一张公事桌写文章，吃饭也在上面。打坐时把桌面一清，就爬上去打坐，那就是我的道场、饭厅、办公室、书房。富贵贫贱都一样能过。有时知道明天没有米了，今天晚上到明天还有六七个钟头，先睡觉再说，不管明天的米，它自然会来的，算不定半夜一场大地震什么都下去了，急什么呢？ 这就是“安处道场”。如果要环境对了才学道，我们这里的环境很好，怎么也没有几个人真在学道啊？

所以修行不要挑时间和地方，不管在哪里，你心一安定，就对了，就“安处道场”，不用外求。能做到这样了，才是能跟着佛的脚印走，才是学佛。如果不能“履践如来所行之迹”，照着佛走过的路线前进，你再怎么听经也没有用。

“世尊，若有受持读诵，如说修行者，我当与诸眷属，供养给事。所在聚落城邑，山林旷野，有是经处，我亦与诸眷属，听受法故，共到其所。”这是释提桓因对着佛所发的愿，假使将来有人受持读诵这部经，照着修行的人，我会带领天兵天将，供养他，为他服务。不论是在城市、乡村、山林、旷野，只要有这部经的所在，我们都会去听法。

我们这课室中有这么多本《维摩诘经》，大家有没有看到他们呢？ 你小心，说不定就在你身后，所以你的心念不要乱。现在的科学已经可以把你的心念照出来，如果你动恶念或者起善心，照出来光的颜色就不同，你打起坐来，就有不同的颜色，一看就知道。

“其未信者，当令生信，其已信者，当为作护。”天帝继续说，这部经所在之处，如果有不太信的人，我们会影响他，使他起信心;对于已经起了信心的人，我们会保护他。

供养如来与修行的福德

“佛言：善哉！ 善哉！ 天帝，如汝所说，吾助尔喜。”佛听了释提桓因所发的愿，对他赞许有加，替他高兴，就是随喜功德。所以佛仍然在修功德。

“此经广说过去、未来、现在诸佛，不可思议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这本经是过去、未来、现在一切诸佛想要大彻大悟的不可思议法门。

“是故天帝，若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读诵供养是经者，则为供养去、来、今佛。”刚才讲要从做人学起，要学习行善，才能够称得上是善男子善女人，人道才有基础，才够资格学佛。大家不要轻易放过佛经上的用语，善男子善女人就是要从人道做起。所以，假使将来有善男子善女人，能够受持读诵供养这部经的，就等于是供养过去、未来、现在一切诸佛。

“天帝，正使三千大千世界，如来满中，譬如甘蔗竹苇，稻麻丛林，若有善男子善女人，或以一劫，或减一劫，恭敬尊重，赞叹供养，奉诸所安，至诸佛灭后，以一一全身舍利，起七宝塔，纵广一四天下，高至梵天，表刹庄严，以一切华香、璎珞、幢幡、妓乐，微妙第一，若一劫，若减一劫，而供养之。天帝，于意云何，其人植福，宁为多不？”佛又对天帝说，假如有善男子善女人，用一劫那么长的时间，供养了满布三千大千世界数不尽的如来，乃至在如来过世之后，又为所有如来全身每一颗舍利子，都造一个如天下那么高大的宝塔，又用一劫的时间，用一切一切最上乘的东西供养舍利塔，你说，这人做的功德多不多？

这里提到许多供养的物品，包括用妓乐供养，就是又唱歌又跳舞的。现在很多女士以为去道场不好穿得花花绿绿，我说有什么不好？ 还要擦口红擦粉呢！ 诸佛菩萨的像，哪个不穿戴得珠光宝气的？ 庄严不是在外表，是在心。你心不干净就不庄严了，那道场也不庄严了。所以有人要点香，我说香有八种，你在室内烧香只是一种香，会污染空气，所以最好不提倡。要点香也最好能用卧香炉，直插的香不小心倒了，会引起火灾。这些都是常识。

“释提桓因言：甚多，世尊。彼之福德，若以百千亿劫，说不能尽。”释提桓因答，真有这样的人，他的福德大到说不完了。

“佛告天帝：当知是善男子善女人，闻是不可思议解脱经典，信解受持，读诵修行，福多于彼。”你们诸位的福德，比那个人还要大。因为佛说，只要听听这部经，生起信心，能读诵依照修行，福报就更大了。

“所以者何？ 诸佛菩提，皆从此生。菩提之相，不可限量，以是因缘，福不可量。”什么原因呢？ 有钱固然可以作功德得福报，但是有钱可以买智慧吗？ 再多也买不到的！ 佛法是智慧之学，真正的智慧才是大福报。你懂了这个道理，就不会说听听经哪有那么大的福了。你能听进去了，必须照着去做才会生智慧，那才是最大的福报。

要学佛需要多么大的智慧啊！ 要成佛非要懂得这部经的道理不可，这部经所讲大彻大悟之相是不可限量的，能懂了这部经的话，那福报是不得了的。

转轮圣王及其千子

“佛告天帝：过去无量阿僧祇劫，时世有佛，号曰药王如来、应供、正遍知、明行足、善逝、世间解、无上士、调御丈夫、天人师、佛、世尊。”我们很快地解释几个名词。“应供”，是应受供养。“正遍知”，没有什么不知道的。“明行足”，一切修行的法门具足。“善逝”，过去了就放下了，丢得开，就是孔子说的“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世间解”，解决一切世间困难。“无上士”，真正大丈夫，最有智慧的人。“调御丈夫”，最能训练众生的人。“天人师”，天上和人间的老师。你真懂了这十个名号代表的意义，你就懂佛法了。

这里讲的是佛的十个名号，其实佛不止十个名号，读《华严经》就知道了，佛又叫神、主、上帝、金仙等等，你不要胸襟太狭隘了，佛没有说信我的才得救，他是信的要救，不信的很可怜更要救。如果学佛还分宗派，还分入世出世，那你不如去学睡觉好了。佛的这些名号，是适用于所有一切佛的，在中国，通常只用佛或如来这两个名号做代表。

“劫”是表示世界从成就到毁灭所经过的时间，依中国观念，我们这个世界从存在到毁灭有十二万亿年。今日的科学认为，地球存在至少已有四十六亿年。

依照佛教的观念，这个世界有成、住、坏、空四个阶段，合起来也称为一大劫，每一阶段分二十小劫。从人的平均寿命八万四千岁开始，每百年减一岁，到人寿十岁，又每百年增一岁，到八万四千岁，这样算一小劫。

在世界住的阶段，住劫的最后一小劫开始，战争、瘟疫、饥荒等小三灾频繁发生。然后到了世界坏的阶段，坏劫前十九小劫内，有情世间逐渐毁灭，当然人类也消失了。最后一小劫，轮次发生大三灾：火灾从地狱一直烧到初禅天，水灾从地狱淹到二禅天，风灾从地狱一直毁到三禅天，彻底毁掉这个物质世界。然后是空劫二十小劫，什么都没有。

再形成这个世界也要二十小劫，是成劫，第一小劫先形成物质世界，此后有情世界，包括人类，渐渐形成。

那么，人种究竟是怎么来的？ 这是个宗教问题。西方宗教认为，最初的人是上帝照他的样子所造，现在科学对这个说法是怀疑的。佛家的说法，世界到了住劫的二十劫开始，色界天的光音天天人到这个世界来玩，因为贪着这世界的“地味”，久了就飞升不回去了，所以成了我们的祖先。这还是没有解决问题，光音天天人又从哪里来的？ 这样一直推下去，就是哲学原人论的问题。你们写论文的同学，这里头随便一抓就有很多资料、很多题目可以写。本经所讲的无量阿僧祇劫，是个不可说不可数的久远概念。

佛告诉天帝，在过去无量阿僧祇劫的时代，有个佛名叫药王如来。

“世界名大庄严，劫名庄严，佛寿二十小劫，其声闻僧三十六亿那由他，菩萨僧有十二亿。”那时有一个世界叫做大庄严，劫数叫做庄严劫。那位佛的寿命有二十小劫，他的出家弟子中，声闻众有三十六亿那由他之多，大乘菩萨众有十二亿那由他之多。

我们这个世界在佛学中叫做娑婆世界，就是堪忍的意思，也是有缺陷不圆满的意思。正因为不圆满，所以众生会愿意学佛，如果太圆满了，就成了八难之一的灾难，众生反而容易堕落。我们这娑婆世界的劫数叫贤圣劫，有一千个佛会出世，释迦牟尼佛是第四位。所以我们不用担心世界马上会坏，因为还有很多佛要出世，慢慢等吧。

“天帝，是时有转轮圣王，名曰宝盖，七宝具足，主四天下。”转轮圣王就是不世出的贤明圣王。转轮圣王也分四等，金轮圣王、银轮圣王、铁轮圣王、铜轮圣王。金轮圣王出世的时候，世界绝对太平，几乎没有坏人。我在本经开头时，讲过一个很好的对子：“愿天常生好人，愿人常做好事”，这就是写转轮圣王的时代。这个愿很大，是真正的大愿。中国历史上的明君，算是哪一等的圣王，那是历史哲学的问题。

佛经说有转轮圣王出世，必定有七宝呈现，就是七个条件：轮宝(圣王的拿在手中的金轮)、玉女宝(贤惠的皇后)、象宝、马宝(好的交通工具、高明的战争工具)、摩尼珠宝、主藏宝(能干的财务大臣)、主兵宝(有计谋的臣子、武将)。用这种标准来衡量，那么中国三千年历史中，好皇帝不多，算得上轮王的恐怕不到十个。好的皇后倒有好几个，像明朝朱元璋的马皇后就是一位，当时的人称她是马如来。提倡妇女运动的人，可以选这种例子来宣扬一下，对于家庭教育有很大的关系。

四天下是包括了四大洲的全部天下，四大洲是南赡部洲、东胜神洲、西牛贺洲、北俱卢洲。

佛告诉天帝，那个世界中有一位治世的圣王，叫做宝盖，当时有七宝呈现，他统治四天下。

“王有千子，端正勇健，能伏怨敌。”这圣王有一千个儿子，每个都很端正，又勇敢又身体强健，无人能敌。

在中国的历史上，只有周文王有一百子，当然这是《封神榜》小说这么写，不是正史。

“尔时宝盖，与其眷属，供养药王如来。”那时宝盖圣王和他的家属，供养药王如来。这又同东方有关，很少人注意这个问题，大乘佛法最后都提到东方的诸佛。

为什么轮王出世的时候，也都会有教主出世？ 这点佛学不提的。在中国，人类文化分成三道：君道，是统御者，如转轮圣王;师道，例如孔子、释迦牟尼佛这些教主;臣道，能够造福社会的将相。每一部佛经中写君道时代时，师道和臣道一定同样昌明;轮王衰落时，师道也会衰落。

“施诸所安，至满五劫。”药王如来和弟子的一切，都是由宝盖圣王所供养，使他们能安心修道。而且不是只供养一百年，是供养了五劫那么长的时间。

“过五劫已，告其千子：汝等亦当如我，以深心供养于佛。于是千子受父王命，供养药王如来，复满五劫，一切施安。”过了五劫，宝盖圣王吩咐他一千个儿子，我死后你们要学我，以深心，至诚恭敬供养人天师表。这一千个儿子就照着父王的命令，又供养了药王如来五劫，一切如同父王在世一般。

“其王一子，名曰月盖，独坐思维：宁有供养殊过此者？”一千个儿子当中，有一个叫做月盖，他独自思索，还有什么样更超越的方式来供养佛？

佛说法供养

“以佛神力，空中有天曰：善男子，法之供养，胜诸供养。”此时空中有天人告诉他，真正的供养是法供养，胜过任何一切的供养。用普通的话讲，就是精神的供养胜过物质的供养。当然，我这是简单地讲，法供养不能解释成是精神的供养。下面解释什么是法供养。

“即问：何谓法之供养？ 天曰：汝可往问药王如来，当广为汝说法之供养。”天人告诉月盖王子，去找药王如来，他会详细为你解说什么是法供养。

“即时，月盖王子行诣药王如来。稽首佛足，却住一面，白佛言：世尊，诸供养中，法供养胜，云何名为法之供养？”月盖王子就依言去向药王如来请示。“稽首佛足，却住一面”，这都是传统的礼法，表示对佛的恭敬。我年轻时候在家乡，还是要向父母亲行跪拜礼的，现在的年轻人当然没这一套规矩了。

“佛言：善男子，法供养者，诸佛所说深经，一切世间，难信难受，微妙难见，清净无染，非但分别思维之所能得。”药王如来告诉他，法供养就是智慧的成就。从教育的观点来说，老师教学生，最高兴的是学生的成就能超过老师。所以孟子说，人生三乐之一是得天下之英才而教之(另一乐是：父母在，兄弟无故)。

诸佛所传的法就是经，经是传法的记录。深经不是一般的经，像《维摩诘经》就是深经，我们看文字，觉得懂了，实际上能否真懂还是问题。药王如来说诸佛所传的深经，世间众生是难以相信、难以接受的。这话我们可能听了不服气，会说，我可是所有佛经都相信的。你有真正的相信吗？ 如果自己没有能修证到经典所讲的境界，还只能算是迷信，不是正信。因为没有证得，所以叫“微妙难见”。能证得了就能达到“清净无染”的境界，那不是可以用分别心来思维研究而得到的。用分别心来思维研究，只是个方便，不是真正佛法，所以我们不要把佛法当做学问来研究。

“菩萨法藏所摄，陀罗尼印印之。至不退转，成就六度。”佛所传的深经，是大乘菩萨道的法藏，是陀罗尼(藏是仓库的意思。陀罗尼是总持，最精要的意思，不只是指咒语)，可以使人到达菩萨第八不退转地，成就六度法门。

“善分别义，顺菩提法，众经之上。”为什么上面刚说不可以分别，这里又说善分别？ 其实并不矛盾的。本经开头时就讲过，“能善分别诸法相于第一义而不动”，修证到了的人，并不是不可以用分别思想，因为他的分别思想念念皆空，不会停留，不会染污的。第一义是无义，实相之义。

所以到了这个境界的人，能“善分别义”，顺菩提正法，超越了一切经典。真学到了佛法最高处，是没有法的。

当年我们学密宗，在西宁见过一个悟了道的喇嘛，他在康藏一带很有名，大家只叫他疯喇嘛。这疯喇嘛住在一个小破庙中，外界把很多发了疯的女人送到庙子里，疯喇嘛就对着她们弹汉人的琵琶，他弹得也不是很好听，可是这些疯女人听了却好了，过不了几天就可以回家了。我们去看他，最好是带茶叶，要不然是带破烂的古董，他都很喜欢。他有一个钵，奇脏无比，洗也不洗，他就在这钵里面泡茶给人喝，我们可是跪着接这个钵来喝的。很多人嫌脏不敢喝，他就再也不会理你了。他很多举动很怪的，我们在庙中拜佛，他就跑到后面去推佛桌，还喊“哎哟，哎哟”，意思好像是说你们很行，佛都被你们拜得动了。就这样，他已经在传法了，你们能懂吗？ 他也是“众经之上”，一字都无。

“入大慈悲，离众魔事，及诸邪见，顺因缘法，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命，空、无相、无作、无起。”这段是大法，你不要把它当经或当佛学看，实际上它把佛法都传完了。能够懂得一字皆无的清净大法，才能入大慈悲境界，离开魔事及诸邪见，能顺缘起性空的因缘法。什么是顺因缘法？ 是遇事不要怨天尤人，一切都是业报，能痛痛快快地还债，就是顺因缘法的表现。所以张拙悟道后作的偈子——“随顺世缘无罣碍，涅槃生死等空花”。一切总归是八个字：“物来则应，过去不留。”顺因缘法到底，就是上面说的顺菩提法，就悟了。

顺因缘法的起修就是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命，空、无相、无作、无起。

“能令众生，坐于道场，而转法轮。诸天、龙神、乾闼婆等，所共叹誉。”什么是道场？ 不是山林庙子，讲法供养，心地就是道场。有一首很好的偈子：

佛在灵山莫远求 灵山只在汝心头

人人有个灵山塔 好向灵山塔下修

佛家、道家和其他外道，都很看重这个偈子，它把身心双方面都讲完了，这就是道场的意义。再举个例子，道家的张紫阳也有个偈子：

不移一步到西天 端坐西方在目前

顶后有光犹是幻 云生足下未为仙

这就是讲本地风光，平常心就是道。真达到法供养的境界，就可使众生坐于道场而转法轮，不用另外找个道场的，天龙八部也都会来给你护法。

“能令众生入佛法藏，摄诸贤圣一切智慧。”可以加被众生，让他们进入佛法宝藏，得一切智慧。

“说众菩萨所行之道。”能真正解说各个菩萨的法门。

“依于诸法实相之义，明宣无常、苦、空、无我寂灭之法。”真正的法供养就是真修持，能够见到性空，依诸法实相无相的义理，弘扬无常、苦、空、无我的寂灭法门。但是我们要注意，无常、苦、空、无我，只是佛法的一半，是小乘证入涅槃之道。佛他老人家自己要涅槃时，说了另外一半：常、乐、我、净，正好是相反的。佛这个时候说的是得道的本体，即空即有、非空非有。虽然如此，大小乘都是要以无常、苦、空、无我为根基，连这个都没做到，也不用自我标榜是什么大乘。

“能救一切毁禁众生。”可以拯救一切犯戒违禁的众生了。这里讲的犯戒是指遮戒，因时因地可以有所不同的，是遮戒。性戒是不限时空的，例如人类共同认为杀生是恶的，就是性戒。如果犯了性戒，就要自度，自见自性空，罪福皆空，才能够超度。

“诸魔外道及贪着者，能使怖畏。诸佛贤圣，所共称叹。”行法供养可以使魔外道和贪着的人生怖畏心，为圣贤所称叹。

什么是魔外道？ 你们不要随便说人家是魔外道，魔外道也是要度的，好人要度，坏人更要度。真悟道了就懂得，没有什么叫魔外道的，心外求法叫外道。即使我们学佛的人，自己还是在心外求法，那我们也是外道。魔是心魔，大珠禅师说得好，“起心是天魔，不起心是阴魔，或起不起是烦恼魔。”诸魔外道都是自心，是自己捣鬼，哪有真魔外道？

其实经文也告诉你了，贪着者就是魔外道。一切不贪着才是究竟。你说自己学佛，已经放下了，不贪了。真的吗？ 你贪着清净不是贪吗？ 所以佛在《楞严经》中，把声闻缘觉都骂成是外道，因为贪着个空。

“背生死苦，示涅槃乐。”可以了生死，真正得涅槃。

“十方三世诸佛所说。”“佛所说深经”的道理，是一切佛都这么说的，不只是我药王如来说的。真理只有一个，不这么说的，就不是佛了。

“若闻如是等经，信解受持读诵，以方便力，为诸众生分别解说，显示分明，守护法故，是名法之供养。”这里总结什么是法供养。如果听到了这样的深经，要信解受持读诵，为众生分析解说，这样的人才是护法，能如此才叫做法供养。这是第一层法供养的意义，下面讲第二层法供养。

也是法供养——修行

“又于诸法，如说修行。”依据佛的教导确实修行。下面列出佛所教导的主要法门。

“随顺十二因缘。”十二因缘是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入，六入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十二因缘是声闻缘觉道最重要的修法，也是了生死法。一念无明起，所以入胎转生;无明不是没有光明，是没有智慧。小乘法门是要切断无明，至于无明是怎么起的就不说了。无明一起，就有行，行是动力，所以行阴最难了的。你打坐心不能静，就算做到心宁静了，身体的行阴像血液循环呼吸往来，都没办法停下来，这还是一念，没有空，尽管意识没感觉它。生命存在就是一念。

因为行就生出识，识就是心意识，就会有了别知觉。然后一连串下去，缘就是挂钩，十二因缘就像十二个连环，一个钩住一个。假使能解开其中一个环，其他十一个环就都好办了。

佛告诉我们，要了生死，就要了一念无明。能明白了，能悟了，自然会有光明出现，不过不是有相之光，是无相光，佛学上叫常寂光。佛永远都在常寂光中。我们这里不能详细讲十二因缘，否则要拖得很长了。

所谓因缘是一个前因搭住了后果。例如我们看到了一杯水，想到了汽水，想到了果汁等等，都是由一杯水这一念来的，是连锁关系。有人常喜欢知道自己前生是什么样的，来生又变成什么样。你不用问别人，自己应该知道的。你这一生种种的遭遇是果，都是前生种的因。你来生的遭遇，就看你今生做些什么事，种什么因了。所以说，“若问前生事，今生受者是。若问来生事，今生作者是。”这就是因缘关系。

所有因缘要如何去了呢？ 在一念之间，五阴、六根、十二根尘、十八界等等，就是一念。一念知道了就自性本空，因缘本性也是空，因为是性空，所以能生起因缘的作用。这就是“缘起性空，性空缘起”。

宇宙万有皆是因缘所生。注意！ 这是说宇宙的现象，不是本体。《楞严经》说“非因缘，非自然生”，很多人就觉得不解，一切法明明是因缘，为什么说不是？ 问题是《楞严经》那句话讲的是本体，本体是空性。至于宇宙万有的现象，才是因缘所生。因缘纵使过了几亿万年都不会消失，不受时空阻碍，所以佛教导我们慎莫造因，因为“纵使经百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这个中间的道理是非常复杂奇妙的。

因此佛经还有四句话：“人身难得，中土难生，明师难遇，佛法难闻。”共有四难，说明佛法菩提因缘成就之不易，菩提因缘不成就，修行只能算是种一点善根，等他生来世因缘成熟时再说。所以一个人的悟道，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佛学名称是时节因缘，就是时间。时节因缘不成熟，还是不可能，因为时间是心不相应行法。

我们人与人之间的因缘也是很奇妙的，有时与某人只有一面因缘，再想过去打个招呼就没有机会了，从此天南地北甚至天上人间，永远隔开了。所以佛法和中国文化都要人珍惜善缘。

“离诸邪见，得无生忍。”讲起邪见，其他的宗教多认为宇宙中有个主宰。在座很多人，虽然信佛，但是不大容易有正见，还是认为有个菩萨在管着的。今天下午才和一位年轻同学谈起，他去菩萨前问卦，菩萨告诉他可以交某某朋友。我说，这个话你也可以信吗？ 一个真学佛的人，又是个知识分子，要信自心。我就写了孔子的话给他“敬鬼神而远之”。孔子不是反对鬼神，不是要破除迷信，而是要你恭敬鬼神，但是保持距离。这东西不能玩的，玩起来，人的价值就没有了，这些就算是邪见。

唯识般若中观告诉我们，一切万法，无主宰，非自然，因缘所生。所以诸法无自性，都是因缘，谁也主宰不了谁。

邪见是我们要远离的，纵然你修行工夫好，有定力，如果见地不清，还是难有成就的。见地就是观念，有所谓五见：身见、边见、邪见、见取见、戒禁取见。纵然你贪瞋痴慢疑都平伏了，有这五见就还是外道法门，因为没有般若正知见。我在《禅海蠡测》这本书中，就评论了东西方的哲学思想，统统都是落在这五见上。

修道上的邪见太多了，稍微差一点就是邪见，换句话说，就是落入五见之中的邪见。邪就是歪，所以认为有主宰的，就是邪见。

《般若经》上有六十二见，六十二种见解，六十二种错误的思想观念，障碍了成道。实际上不管它有六十二还是一百八，就是一念之间去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不要有主观。

药王如来在这里告诉我们，真正法供养要“离诸邪见”，能离得开，就得道了，因此，“得无生忍”一念不生。所以我常引用“一念不生全体现，六根才动被云遮”。如果考试问你：菩萨如何得无生法忍？ 你可以用上《维摩诘经》这一段“随顺十二因缘，离诸邪见，得无生忍”来答就对了。甚至再简化一点，只要答“离诸邪见”，也是正确的。

“决定无我，无有众生，而于因缘果报，无违无诤。”证到了无生法忍就绝对无我相，无众生相，对因缘果报看得好清楚，怕得很，一点不敢偏差，不敢争论。若说空了就没有因果了，也是很大的邪见。

当年我在成都，成都文殊院的方丈给我一个帖子，请我这晚辈吃素斋。这很严重，我就赶快去请教我的老师，老师说他也收到了帖子，方丈要审问你！ 听说你年轻悟道了，要公审你，一共有六桌人，都是老和尚，你去吗？ 我说，当然要去了，充其量杀头，何况和尚是不开杀戒的。

到那一天吃饭时，都没事，方丈很客气，让我坐最高位，连我的老师都坐在下座。饭吃完了，老和尚让我讲话，这一下开始了，所有在座的都可以提问，还好我都能应付。最后老和尚问了个问题：

“证无生法忍是不是证得空性？”我答，是的。

“那空了还有没有因果？”我说当然有。

“空怎么有因果？”我说空是因，涅槃是果。

老和尚听了就坐下来，不再说话了。这才终于通过了，老和尚是慈悲的，他怕我是悟了空性就“拨无因果”，那是很严重的。可是真正的悟到空，因果却更明显了。为什么？ 你真空了，只要有一点东西就看得更清楚。凡夫众生因为不空，对因缘果报反而看不清楚，被染污挡住了。所以古人说，学般若的空宗菩萨如“冰棱上走，剑刃上行”，在冰冻的山棱上走，以及踏着刀锋走，都是很危险的，一有不慎，一念之间不防，就下去了。管你学的是什么菩萨境界，照样是六道轮回。

“离诸我所。”问题来了，一个人真达到无我，是什么无我？你们要把《维摩诘经》这一句参进去，好好修行，是“离诸我所”，我所属的肉体，我所属的思想妄念都空了。我常提醒大家，这个身体不是我，是我之所属的，是我有使用权，但不是我。你住的房子是你的，你有权使用，但你不是房子，你死了房子不跟着你的。所以你就算得到空，这个空也是我所。真正的无我就是离诸我所。那个能知我与非我的，动也没有动过，不需要离，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你能懂进去了就恭喜了。

四不依 随顺法相

“依于义，不依语。依于智，不依识。依了义经，不依不了义经。依于法，不依人。”这是有名的“四不依”，学佛的人都要知道。我们本师释迦牟尼佛，一生下来，走了七步路，然后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正好走七步，不是六步，不是八步？ 你们参参看，这才是真大话头。

学佛是要完成自我，用现代哲学语言说，是要找到真正自我。真找到了，是顶天立地的，也没有什么上帝佛菩萨，三界之间只有我，其他一切皆空。你懂了这个道理，就明白为什么学佛有四不依。

“依义不依语”，是说纵使你能把佛经倒过来背，如果没有搞清楚经文的道理，也是没有用的。你要把经文的义理像吸收营养似地吸收，不死守经文的文字语言作标准。

“依智不依识”，是说不能依我们的心意识，不能用习惯的思想推理来解释佛经，而是要用般若智慧。你们将来出去讲经弘法，要像岩头禅师说的语语从胸襟中流出，盖天盖地，不然你一字不漏地讲，于众生无益。智慧不是聪明，更不是学位，生活中处处是佛法，不用言语文字表达，要靠智慧去领悟。

“依了义经，不依不了义经”，三藏十二部当中很多是不了义经，就是义理不透彻的，很多小乘的经典是如此。学习佛法就要依了义经，义理彻底，透顶透底。譬如《楞严经》的经题是《大佛顶如来密因修证了义诸菩萨万行首楞严经》，已经告诉了你是了义经。不过老实讲，依我看《楞严经》还不是尽然了义的，还挂着点尾巴。真正彻底了义就只是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诸位的了义经在哪里？ 都在你家里，你没有出门来这里听经之前，你已经念完《维摩诘经》了，你来这里听我讲的是不了义。你懂了这个意思可以学佛了。

什么是佛？ 禅宗祖师答：“佛是无事的闲人。”这很难，闲也不容易的，我看你们当中有几位很闲的，但是闲得很烦恼。古人诗曰：“人非有品不能闲”，这个品不是人品，是说没有超越“了脱”境界的话，是闲不下来的，闲下来会痛苦的。曾子说：“小人闲居为不善”，一个人闲居久了不是好事。所以有时我会劝一些年纪大的朋友不要退休，能够赖就赖，多拖一下。我看有的人做了几十年事，一退休下来就垮了，开始生病，精神不好，很快就真退休了。为什么？ 就是“人非有品不能闲”。

还有禅宗祖师说：“佛是了事的凡夫。”所以学佛要“依了义经，不依不了义经”。你也不要执着于佛经上所有的话，一执着了，对不起，虽然不是邪见，但是成了边见，也就是宗教性的偏见。宗教的偏见最多，也最排他。但是我看每一个宗教都一样，因为基本上都是教人为善的，这总没有错吧！ 不必说你是那个教，我是这个教。你睡午觉，我睡晚觉。宗教的最高处是有不同，但你不要用最高来看人家，要从平等线来看。所以有的朋友对我说，想找个宗教归宿，又不知道选哪个教，我就叫他去街上逛，看见哪个教堂庙子，觉得看着舒服就进去坐坐听听。我不是哪个教的推销员，这是要看个人因缘如何，不是我不肯推荐。

第四个不依是“依法不依人”，我每次进教室你们就站起来，我只好合个掌，我实在很烦，很怕敬礼。我常骂你们，只会“老师早，老师好，老师不得了”。都是假话！ 其实老师样样都不了。老师好不好不要管，要依法不依人，以老师所讲的法好不好为主，不是看老师这个人好不好。如果因为是某某讲的我不能不信，那你是大迷信！ 有时我问同学为什么要如此如此，他说因为是老师你昨天这么讲的。这就是没有智慧，昨天某一个环境所以这么说，今天的环境不同，你怎么不晓得变呢？ 昨天下雨我叫你带伞，今天不下雨你为什么还要带伞呢？

学佛一定要把四不依搞清楚。像现在好多人跟着去学密宗，我就问他们到底学了什么东西，讲给我听听。一听之下，都是没有搞清楚就胡跟着学，不管你跟着再有名的喇嘛还是“麻辣”，都没用的，弄个手印就叫传法，曼达还不如馒头好。曼达是代表一切供养，曼达拉就是道场，曼达拉的手印就是说要尽自己一切所有供养。你又不懂这意思，也做不到这样的供养，只会结印，不是自欺欺人是什么！

现在回到本题，本题是法供养。你真做到四不依，才是如法修行的人，才真对得起佛菩萨，才是法供养。不是你搞什么曼达拉才是供养。学佛在心在念，心念搞不清楚都是在自欺欺人。

“随顺法相，无所入，无所归。无明毕竟灭故，诸行亦毕竟灭。乃至生毕竟灭故，老死亦毕竟灭。作如是观，十二因缘无有尽相。不复起见，是名最上法之供养。”这是大乘十二因缘，一直连到这里。能够做到四不依，才能随顺法相，是真正学佛的教导。也无所谓证入了什么境界，也无所谓归入何处，也就是不着相。人到了不着相就解脱了，就达到学佛的目的。这时候就没有无明起来，没有无明就不会有行，最后到生、老死也空了。讲到依了义经不依不了义经，大家常常读的一本了义经，连题目共二百六十八个字(加了摩诃就成二百七十个字)，就是《心经》。其中所讲的“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与这里讲的是一样的。

能够这样去观，就无所谓灭无明，也无所谓不灭无明。灭与不灭都是两头的不了义教。就像空，也是不了义;有，也是不了义。不了怎么得了？ 学佛就是求了的。药王如来说，这就是最上等的法供养。

我小的时候帮妈妈去街上打油，端着个碗，愈小心愈泼出来，结果把碗打破了。我头也不回，赶忙去家里再拿个碗出来。人家问我，打破碗怎么也不停下来？ 我说为什么要停下来？ 妈妈等着油烧菜，碗破了就破了嘛，我就算停下来，它还是个破碗啊！ 天下就有很多不了的人，打破了还待在那里看，还要叹气，真可惜啊！ 好名贵的碗啊！ 然后还要气得睡不着，吃亏了还要生气，那简直是笨蛋，这就是不了。

所以当初很多同学问我怎么学佛，我就叫他拿个好碗好杯子来摔，他们都上当。而且他愈生气我愈笑，你们这样子怎么学佛？ 这个都舍不得！ 现在我年纪大了，这个方法不用了。

佛说到这里，经文顿一下，然后再为天帝说下去。

王子月盖守护正法

“佛告天帝：王子月盖，从药王佛闻如是法，得柔顺忍。”月盖王子听到药王如来这个法门，还不用证到，能听懂了就得“柔顺忍”的境界。心平气和是柔顺，由心平气和进到万念皆空就是忍，万缘放下。不是表面忍住故作心平气和状的意思，那会得癌症的，会把肝弄坏了。本经在前面也讲过，这个世界上的众生 悷不调，又倔强又坏，很难调伏，能调伏就是柔顺。

“即解宝衣严身之具，以供养佛。”月盖王子得了柔顺忍，就立即把身上穿的宝衣脱下来，供养药王如来。

释迦牟尼佛当年也接受了弟子迦叶尊者供养的一件袈裟，迦叶尊者没出家之前是当时印度的首富。这件衣服叫天衣，就是一块布披着，也不用缝的，所以后来的成语说“天衣无缝”。天衣，不是说是天上的衣服，是因为印度在唐朝叫天竺(在汉代叫做身毒)，迦叶尊者供养的这件天衣是他的传家之宝。

“白佛言：世尊，如来灭后，我当行法供养，守护正法。愿以威神，加哀建立。令我得降伏魔怨，修菩萨行。”月盖王子向佛发愿，等药王如来涅槃了，我一定依佛的教导来做法供养，保护正法住世。请佛给我加被，给我力量，使我在修行过程中能降伏魔怨，修菩萨道。

这个在佛学上叫做祝愿，其他宗教叫祈祷。出家同学要注意，即使受了人家一粒沙的供养，也要合掌向人家祝愿，祝他修道早成，或是菩萨加被，万事如意。

讲到魔怨，这是修行上最难降伏的障碍。受佛法的影响，中国也有句老话“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好像魔的力量比佛大。基督教也是如此，上帝全能，但是没有办法降伏魔鬼。佛与魔是平等的，佛的神通有多大，魔的魔力也有多大，这个道理要参透。换句话说，诸佛菩萨的智慧神通无量无边，对不对？ 一切众生的业力烦恼也同样的无量无边。这两个是相等的，你不要以为佛的威力大，其实众生的业力也很大。如果众生的业力不大，我们这社会哪来这么多烦恼？ 所以都在魔怨中。众生最大的魔，就是生死魔。魔的种类就不再重复了。魔就是业力造的，魔的力量下去了就是你菩提道成功了。

没有魔怨了，修行自然就到家了。你修行何以不到家？因为处处有魔怨障碍，你刚刚进一步，障碍就来了，大家都有这样的经验。才清净了几天，别的烦恼就来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进步一尺，魔怨进步十尺。但是我告诉你，真修菩萨道不怕魔怨，还希望有魔怨，所谓“欲坚道力凭魔力”，这个坚就是忍辱、坚忍。你每打赢一次，你的工夫就跃进一步，如果被魔磨垮了，你就下去了。月盖王子发的愿，就是修行人应该走的路子，不怕魔怨，不怕磨难，努力向前。

“佛知其深心所念，而记之曰：汝于末后，守护法城。”药王如来明白月盖王子的心念，就为他授记。授记就是灌顶，是要入定，然后把法界的智慧光明灌输给被授记的人。药王如来作预言说，你在末法时代还要来的，会当个大护法。在末法时代保护正法是非常难的。正法时代弘法容易，修持也容易成就，看经典的记载，古人成就又多又快。现在好像都没什么人成就，就因为障碍愈来愈多。药王如来交代给月盖王子的，是一个非常艰巨的任务。

“天帝，时王子月盖，见法清净，闻佛授记，以信出家。修习善法，精进不久，得五神通，具菩萨道。得陀罗尼，无断辩才。于佛灭后，以其所得神通、总持、辩才之力，满十小劫。药王如来所转法轮，随而分布。”释迦牟尼佛继续对天帝说，当时月盖王子因为受了加被，得清净心，再听佛为他授记，因此得了正信佛法而出家了。不是一出家就成道了，出家修习一切善法，昼夜精进，不久后得了五种神通(还没有得第六通的漏尽通)，修成了菩萨道，得陀罗尼总持法门，学问高，辩才无碍。在药王如来涅槃之后，以其所得神通、总持、辩才之力，维持正法经过十小劫。因此药王如来的佛法因他而能够留传世间，这是他的功劳。

这句话要注意“见法清净”，真正学佛，不管你学哪一种法门，是以见地为最难。禅宗祖师选弟子，首先注重“具见”，具备远大的眼光，高深的见解，理上懂了，才好修持。见地不真的话，修持就很难了，什么是见？ 等于去到一个地方，一见很危险就走了;或者一见很适合自己就留住。这个见地是在自己，很要紧的，不要靠老师或者靠别人。见地是智慧来的，我常常大声疾呼：学佛修道是智慧的成就，不是盲目的迷信，这个见地就是智慧之见。

能“见法清净”就是认清什么是佛法的正见，一念不生，自然心念清净，才有资格算是佛弟子，才会听见佛为你授记。虽然释迦牟尼佛不在世间了，你能“见法清净”，就会明白十方三世佛都还在，没有涅槃，就会晓得佛在给你授记。为什么你见不到佛？ 因为你不能“见法清净”。

“月盖比丘，以守护法，勤行精进，即于此身，化百万亿人，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立不退转，十四那由他人，深发声闻辟支佛心，无量众生，得生天上。”这就是月盖王子一个人的作用，所以人才之重要，像这样的人，在中国古文来讲是“不世而出”，不是每一个时代都有的，也许几千年只出一个。

月盖王子比丘住世，毫不懈怠地守护正法，他教化了无数的人，每一个都得到了大彻大悟，永不动摇。还有无数的人，虽然没有大彻大悟，也证了小乘罗汉果。再其次也有无数人，因而在肉身结束时能够升天。他的功德实在太大了。

各位从事教育的人要小心，好的教育工作者，能够有像月盖王子一样的功德;不好的，真是误人子弟啊！ 罪过大于抢匪。很多资质很好的年轻人，就是被教育耽误了。教育失败，对国家社会都有很严重的后果，是很令人痛心的。当然，今天的教育不行，不能只怪学校，也不能只怪老师。老师也是人家的儿女，都是家里没教好。所以现在从家长起就要再教育，他们才能教好后一代。但是有谁能来教呢？ 除非能找到月盖王子。

贤劫中的千佛

“天帝，时王宝盖，岂异人乎？ 今现得佛，号宝焰如来。”现在释迦牟尼佛把故事说完了，他就问天帝，你知不知道月盖王子的父亲宝盖圣王是谁？ 他现在在另外一个世界成佛，叫宝焰如来。我们念千佛名号中，就有他。

“其王千子，即贤劫中千佛是也。”他有一千个儿子也都成了佛，就是要在我们这个劫数(贤圣劫)中出世的一千个佛。

“从迦罗鸠孙驮为始得佛，最后如来，号曰楼至。”迦罗鸠孙驮在别的经上翻成拘留孙佛，都是译音，是这个劫数的第一尊佛。释迦牟尼佛是第四位，将来第五位是弥勒佛，千佛中最后一位成佛的是韦驮菩萨，佛号是楼至佛，因为他发愿为前面九百九十九尊佛护法。

“月盖比丘，则我身是。”那个月盖王子是谁呢？ 就是释迦牟尼佛。那维摩居士呢？ 他是第几位？ 其实他在古老劫数早已成佛，只是来这里凑凑热闹。

“如是天帝，当知此要，以法供养，于诸供养为上为最，第一无比。是故天帝，当以法之供养，供养于佛。”释迦牟尼佛最后告诉天帝，要知道佛法的要点，依佛的教导去修持就是法供养，而法供养是所有供养中最高的，所以你要以法供养来供养佛。

嘱累品第十四

于是佛告弥勒菩萨言：弥勒，我今以是无量亿阿僧祇劫所集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付嘱于汝。如是辈经，于佛灭后末世之中，汝等当以神力，广宣流布于阎浮提，无令断绝。所以者何？ 未来世中，当有善男子善女人，及天、龙、鬼、神、乾闼婆、罗刹等，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乐于大法。若使不闻如是等经，则失善利。如此辈人，闻是等经，必多信乐，发希有心，当以顶受。随诸众生所应得利，而为广说。弥勒当知，菩萨有二相。何谓为二？ 一者，好于杂句文饰之事。二者，不畏深义如实能入。若好杂句文饰事者，当知是为新学菩萨。若于如是无染无着甚深经典，无有恐畏，能入其中，闻已心净，受持读诵，如说修行，当知是为久修道行。弥勒，复有二法，名新学者，不能决定于甚深法。何等为二？ 一者，所未闻深经，闻之惊怖生疑，不能随顺，毁谤不信，而作是言：我初不闻，从何所来。二者，若有护持解说如是深经者，不肯亲近供养恭敬，或时于中，说其过恶。有此二法，当知是为新学菩萨，为自毁伤，不能于深法中，调伏其心。弥勒，复有二法，菩萨虽信解深法，犹自毁伤，而不能得无生法忍。何等为二？ 一者，轻慢新学菩萨，而不教诲。二者，虽信解深法，而取相分别。是为二法。

弥勒菩萨闻说是已，白佛言：世尊，未曾有也。如佛所说，我当远离如斯之恶，奉持如来无数阿僧祇劫所集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若未来世，善男子善女人，求大乘者，当令手得如是等经，与其念力，使受持读诵，为他广说。世尊，若后末世，有能受持读诵，为他说者，当知皆是弥勒神力之所建立。佛言：善哉！ 善哉！ 弥勒，如汝所说，佛助尔喜。

于是一切菩萨合掌白佛：我等亦于如来灭后，十方国土，广宣流布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复当开导诸说法者，令得是经。

尔时，四天王白佛言：世尊，在在处处，城邑聚落，山林旷野，有是经卷，读诵解说者，我当率诸官属，为听法故，往诣其所，拥护其人。面百由旬，令无伺求，得其便者。

是时，佛告阿难：受持是经，广宣流布。阿难言：唯！ 我已受持要者。世尊，当何名斯经？ 佛言：阿难，是经名为维摩诘所说，亦名不可思议解脱法门，如是受持。佛说是经已，长者维摩诘、文殊师利、舍利弗、阿难等，及诸天人、阿修罗一切大众，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

现在是本经的最后一品“嘱累品”，很多经中都有这个品名。“嘱”是佛的吩咐;“累”是集中，就是把佛的吩咐累积起来，叫做“嘱累品”。本经这一品，佛吩咐弥勒菩萨，这位未来的佛。

佛对弥勒菩萨的交代

“于是佛告弥勒菩萨言：弥勒，我今以是无量亿阿僧祇劫所集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付嘱于汝。如是辈经，于佛灭后末世之中，汝等当以神力，广宣流布于阎浮提，无令断绝。”佛吩咐弥勒菩萨，把过去无量劫数修持累积来的大彻大悟法门，交代给你，像这一类的经，在我去世之后的末法时代，你应该以你神通的威力，在这个世界中弘扬，不要让佛法断绝。

“所以者何？ 未来世中，当有善男子善女人，及天、龙、鬼、神、乾闼婆、罗刹等，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乐于大法。”学佛的人要记住佛所教诲的一句话：“勿轻末学”，也有写成“勿轻未学”，就是不要轻视后辈或将来的人。孔子也说过：“后生可畏，安知来者之不如今？”观念和佛法是一样的。我尽管也骂时下年轻人，不过总是劝人也不必担心，这些年轻人将来会比我们过得好。

佛在这里吩咐弥勒菩萨，将来末法时代的人，乃至牛鬼蛇神之非人类，也有发菩提心的。

“若使不闻如是等经，则失善利。”假使他们不能听闻这一类的经，就会失去应得的善利。

“如此辈人，闻是等经，必多信乐，发希有心，当以顶受。随诸众生所应得利，而为广说。”这些人和非人，听了这类的经，一定会乐于相信，会觉得是难得的经，会接受它是至高的道理。因此弥勒菩萨，你要为未来众生的利益来弘法。

两种菩萨

“弥勒当知，菩萨有二相。”注意，一切众生都是因地上的菩萨，如果修持证果了，例如观音菩萨、文殊菩萨、地藏菩萨，就是果位上的菩萨。而菩萨分二种。

“何谓为二？ 一者，好于杂句文饰之事。二者，不畏深义如实能入。”第一种菩萨，喜欢把佛法当学问知识来研究;第二种菩萨，不畏惧高深的义理，能把身心投进去修持。在禅宗，第一种菩萨叫做理入，用思想学问证入的;第二种菩萨叫做行入，用修持作工夫证入的。达摩祖师说，在末法时代说理者多，行证者少。也就是说，好谈禅的人多，真作工夫的人少。

“若好杂句文饰事者，当知是为新学菩萨。”有些人只喜欢研究佛学，也很喜欢听经，但是要他来修行他就不干，或是环境不许可，这些是刚发心的菩萨。

“若于如是无染无着甚深经典，无有恐畏，能入其中，闻已心净，受持读诵，如说修行。当知是为久修道行。”有些人接触到这些大乘的经典，不会害怕，听闻经典后心能清净，能受持读诵，依教导修行。这种人都是前生有修行过的。

“弥勒，复有二法，名新学者，不能决定于甚深法。”初学菩萨又分两种。

“何等为二？ 一者，所未闻深经，闻之惊怖生疑，不能随顺，毁谤不信，而作是言：我初不闻，从何所来。”第一种人听了佛经的高深义理会害怕，或者不能相信，甚至毁谤佛法，会说我从没听过这种道理，我不信。

事实上这种人的确有的，我当年在西康碰过一个人，他学问很好，地位很高，他常跟我说，我们什么都可以谈，只有佛法不能谈。有一天一起吃饭，他对我说，你晓得吗？ 世界上真正吹牛祖师就是释迦牟尼。佛经上说，“于一毫端现宝王刹坐微尘里转大法轮”，吹得多大啊！ 我说，你老兄说得不错。要影响一个人，不能摆你那个宗教面孔，骂他谤佛，要能布施、爱语、利行、同事才行。我便给他戴戴高帽子，他便对我这个学佛的就有好感了。逐渐地，他会背着我们去读佛经，这是他另外的朋友告诉我的。

还有一个人，是英国老牌留学生，学问第一流，过去在国民政府当过部长的。他很气他的太太，因为他写的文章常被太太说是狗屁不通。他打坐、读佛经，太太都反对，就问我怎么能影响他太太。我就告诉他，不用和太太争，但是把一些佛经故意翻开，搁在桌上太太看得到的地方。你不在，太太会去翻翻看的，一看就看进去了。他就依我说的去做，最后真把太太引进门了，这就是教育的方便手段。你们千万不要摆一副宗教面孔，死板地传教，我看到汗毛都竖起来了。

“二者，若有护持解说如是深经者，不肯亲近供养恭敬，或时于中，说其过恶。”第二种初学菩萨，对于能护法说法的人，反而不愿意亲近供养，甚至会挑人家毛病，批评人家。

“有此二法，当知是为新学菩萨，为自毁伤，不能于深法中，调伏其心。”有这两种行为，就知道他是新学菩萨，虽然在学佛，也在造业，所以不能调伏其心，永远在生死轮回中。像是烧柴火，虽有亮光，但也在冒烟，要看将来哪一种力量战胜他。

“弥勒，复有二法，菩萨虽信解深法，犹自毁伤，而不能得无生法忍。”还有两种，有的菩萨虽然深信大乘佛法，但是自己倒行逆施，因此不能得无生法忍。

“何等为二？ 一者，轻慢新学菩萨，而不教诲。二者，虽解深法，而取相分别。是为二法。”是哪两种？ 第一种是轻视后辈。所以我常劝同学要发心帮助初学的同学，可是就有人会推三阻四的，你这样就已经造了业，会有果报的。第二种人，虽然了解佛法，但是分别心重，认为一定要怎么样才对，这也是造业。

这里释迦牟尼佛对弥勒菩萨讲的，都是戒，是严重的菩萨戒啊！ 大家一定要注意。

弥勒菩萨的承诺

“弥勒菩萨闻说是已，白佛言：世尊，未曾有也。如佛所说，我当远离如斯之恶，奉持如来无数阿僧祇劫所集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弥勒菩萨听了释迦牟尼佛的这一番教训，立刻就懂了，即刻表示会小心遵照佛的教导，会避免这些过错，会奉持佛在过去无量劫数修持累积来的大彻大悟法门。

“若未来世，善男子善女人，求大乘者，当令手得如是等经，与其念力，使受持读诵，为他广说。”未来如果有人愿意求大法的，我会让他遇到正法，我也会加被这样的人，使他能受持读诵，并且为他人解说。

“世尊，若后末世，有能受持读诵，为他说者，当知皆是弥勒神力之所建立。”假若在未来末法时代，有人对大乘经典能受持读诵，甚至能为他人解说的，那就是弥勒菩萨神通力量之助，也是他所发的心愿。

“佛言：善哉！ 善哉！ 弥勒，如汝所说，佛助尔喜。”佛听了就称赞弥勒菩萨，好啊！ 如你所说的愿力，诸佛都会帮助你，为你而欢喜。

“于是一切菩萨合掌白佛：我等亦于如来灭后，十方国土，广宣流布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复当开导诸说法者，令得是经。”在场的所有菩萨都合掌对佛发愿，会在未来十方的国土中弘扬正法。对于一切宣扬佛法的人，会使他们能得到这部经。

“尔时，四天王白佛言：世尊，在在处处，城邑聚落，山林旷野，有是经卷，读诵解说者，我当率诸官属，为听法故，往诣其所，拥护其人。面百由旬，令无伺求，得其便者。”接着，四大天王也向佛发愿，无论在何处，只要有人在念、在研读、在解说这一部经典，我们会带领天兵天将，前去保护，使他们在百由旬范围以内，不会受魔怨障碍。

阿难受命记录

“是时，佛告阿难：受持是经，广宣流布。”最后佛吩咐阿难，要他好好整理记住这部经，将来广为流通。

“阿难言：唯！ 我已受持要者。世尊，当何名斯经？”阿难回答，是的，我已经记住了，这部经应该取什么名字呢？

“佛言：阿难，是经名为维摩诘所说，亦名不可思议解脱法门，如是受持。”所以，这本经的题目是佛所定的。

“佛说是经已，长者维摩诘、文殊师利、舍利弗、阿难等，及诸天人、阿修罗一切大众，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研究所有佛经，都是这四个字“信受奉行”，这是四个阶段，真地信了吗？ 不是迷信，而是透彻了解道理的正信;信了以后接受，确实遵行。大家念经读到这四个字，都很开心，因为可以休息吃饭了。所有佛经都是由“如是我闻”开始，到“信受奉行”结尾，就是要以至诚接受，再变成行为。

《维摩诘经》讲到今天，算是圆满了。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列子臆说（上册）/南怀瑾讲述．

—北京:东方出版社，2010．12（2013.3重印）

ISBN 978-7-5060-4074-7

Ⅰ．①列… Ⅱ．①南… Ⅲ．①道家②列子通俗读物 Ⅳ．①B223.2-4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236975号

列子臆说（上册）

南怀瑾 讲述

责任编辑：孙 涵 胡喜云

出版发行：东方出版社

地 址：北京朝阳门内大街166号

邮 编：100706

邮购电话：（010）65250042 65289539

印 刷：环球印刷（北京）有限公司

经 销：新华书店

版 次：2010年12月第1版

2013年3月北京第3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20.5

字 数：213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4074-7

定 价：33.00元

著作权所有 侵权必究

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多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世代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了扎实的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人生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 “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回到故国，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南怀瑾先生曾于一九八二年在台北十方书院讲授 《列子》，二〇〇九年在江苏庙港太湖大学堂补讲所余最后半篇，后经弟子友人整理而成 《列子臆说》三册。今经南先生独家授权，由我社首次出版横排简体字本，以飨广大热爱中国传统文化的读者。

作为道家的重要典籍，《列子》今存八篇，旨意大致同于 《老子》、《庄子》，相传是战国时期列御寇所著。该书包括一百余则瑰丽奇幻的民间故事、寓言和神话传说，有许多是我们耳熟能详的，如 “愚公移山”、“杞人忧天”、“夸父追日”等等，看似易读，实则难懂，因为其中不仅贯穿了那位御风而行、洒脱不羁的列子的奇特思想，而且涉及杨朱等人的人生观、宇宙观和哲学态度。

与以往对 《列子》的注解不同，南怀瑾先生不再纠缠于考辨列子其人、《列子》的成书年代以及文字训诂等，而是偏重于解说 《列子》所引用的故事。他认为 《列子》的故事看似独立，实则上至治国、下至为人处世皆成体系，都由人生的经验而来，启发我们走好人生之路，因而他在讲述故事的同时，强调兼济天下与独善其身之道。鉴于 《列子》首篇《天瑞》涉及宇宙观，较难理解，他别出心裁地采用倒序的方式，由 《说符》篇讲起，对 《列子》的故事进行发挥，涉猎广阔，见解精深，阐发了他对道家学术及观念的认识和看法，反映了他对生死、时势、缘遇、名利、富贵、公私等问题的理解，涵盖了他的人生观、宇宙观、政治哲学和历史哲学，体现了他对东西方文化的融会贯通和弘扬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心。

南先生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认为中国文化的真谛是仁爱慈悲，虽未穿宗教的外衣，却包含了所有宗教的关怀。数十年来，他坚持不懈地从中国传统文化中发掘足以为现代人所理解、接受和学习的智慧，声称，我们读古书不是为了钻进古老的天地躲起来享受，而是为了建立新的文明，并且要了解如何发展未来。因而在本书中，他依然坚持从人文主义的立场出发，对历来颇受非议的杨朱哲学进行了详尽的剖析，认为杨朱的思想通于道家的自然之道，其所谓生死、名利、富贵皆如浮云，提倡及时行乐、“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本质上是正视生命的意义，提倡不做无意义的牺牲，要求对社会天下国家有实在的贡献；但因他过于强调自由主义，实际上不可能真正实现这种目标。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将陆续推出南怀瑾先生作品的简体字版，其中既包括世已有公论的著述，更有令人期待的新说。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 “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 “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东方出版社

二〇一〇年十一月

出版说明

《列子》这本古代的子书，为道家重要典籍之一，与《老子》、《庄子》并列；但是其流传颇不及 《老》、《庄》之广，原因无他，该书易读而难懂之故，一般莫测其中心真正意涵。

一九八二年，台北十方书院开了 《列子》的课程，南师怀瑾先生为教授师，惟在学期终结时，尚余最后半篇未克讲完。

此后，物换星移，直到廿八年后，南师始在编者再三催请下，于庙港太湖大学堂完成补讲。世事之变迁无常，令人嗟叹，结果终致圆满，又令人无限欣慰，并为读者庆幸。

经过一年的整理工作，已粗成章篇。日昨，偶示书稿予一高人，高人曰：“是谁讲的？怎么那么好！”真的太好了，听众和读者被带入广阔的视野，深入难测的奇妙境界，并且打破了意识的种种局限。

《列子》，以故事神话的形态，阐释道家的学术及观念，具体展示脱胎换骨，由人走上超人的途径。列子，这个御风而行的人，千多年来敲打着人们的灵魂，要人们从一切自设的框架中突围，成就天地间的自在逍遥……伟哉！列子！

本书先由张振熔将录音转成文字，宏忍师担任电脑排字，二人并负责查核资料，后王爱华亦参与查对资料工作。最后补讲部分，系马宏达记录整理，全书小标题则为编者所加。

刘雨虹 记

二○一○年五月于庙港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第一讲

《列子》这本书

你会说话吗

说符篇

壶子教的第一句话

你和你的影子

好听话 难听话

第二讲

另一种影子

谨言慎行

器识 神通 先知

爱和被爱

精明能干就成功吗

第三讲

存亡废兴的法则

重利轻道的结果

鸡狗禽兽之流

自重 自尊

第四讲

列子学射

射击与修身治国

什么人可修道 可讲道

你会用人吗

第五讲

技艺与道德

不能接受的赠与

有智慧判断的人

第六讲

学识同 遭遇不同

得时者昌 失时者亡

知时知量 心灵智慧

会说话的公子

第七讲

会识别窃盗的人

如何消灭盗乱

什么是神道设教

孔子见到一个奇人

奇人说忠信

第八讲

白公请教孔子微言

什么是 《春秋》微言大义

诸葛亮的微言

孔子微言 禅宗机锋

对谁说微言

孔子再说微言

第九讲

问不孝有三

赵国领导人的忧患

孔子谈忧患

以强示弱而胜的人

幸与不幸的道理

第十讲

有特技的不同遭遇

伯乐说良马天下马

九方皋相马

相马与相人

第十一讲

治身与治国

人生的三种麻烦

孙叔敖的智慧

人在人情在

第十二讲

遇到抢匪怎么办

财多又好客的下场

江湖侠义 社会百态

为道德而死的人

为不知己而死的人

第十三讲

实为怨恨而死

杨朱论因果

羊追不回 杨朱戚然

仁义的三种解释

杨朱答话

大道多歧而失羊

第十四讲

狗吠缁衣

做善事 要小心

幸臣说了高明话

会方法 做不到

第十五讲

放生的问题

动植物为谁而生

谁不是乞丐

心理作用的影响

精神专注的结果

第十六讲

杨朱篇

私心的名利

真名利

齐国的两个宰相

真实则无名 有名则不真

真假谦让

第十七讲

人生好日子有多少

人生是为了什么

太古人的生活

生命你能自主吗

第十八讲

伯夷与柳下惠的欲望

善乐生 善逸身

生前死后的人情

管仲说养生

不可压抑 快活自在

第十九讲

死和死后的事

宰相的兄弟们

教化家中子弟

第二十讲

享乐人的人生观

治外与治内

善恶的定义

子贡的财力 后代的作风

第二十一讲

江湖豪气 风月情怀

是狂人 是达人

长生不死可能吗

随遇而安 随缘自在

第二十二讲

一毛利天下的问题

为公为私之辩

可怜的大舜

一生忧苦的大禹

第二十三讲

痛苦一生的周公

多灾多难的孔子

生前死后 名实不符

浪漫的夏桀 放荡的纣王

四圣二凶俱往矣

成大功者不成小

第二十四讲

中国历史有多久

是非成败皆成空

东西方的宗教

人靠智慧而活

第二十五讲

真正的我

四种要求 四种惧怕

快乐人的生活

野人献曝是谁

忠义有什么用

生命的现实 客位的名利

逸乐与解脱

第一讲

《列子》这本书

《列子》这一本书，现在留下来的一共八篇，究竟是不是列子本人所作，在考据学上是非常严重的问题。一般学者的看法，认为这是后人的伪造。所谓后人，当然不是指现在的人。考据的问题是很难分辨的，不过，认为不完全是列子本人所著，这个观念是成立的。现在人考据，认为《列子》是魏晋时代的作品，因为里面有些文字是魏晋时代才有的。但是，假使是魏晋时代发现了残缺的 《列子》而做了修订呢？所以我们现在不讲考据，不管作者、编者是谁，《列子》的内容很重要，这是我们研究的重点。

中国文化历史上，每当天下大乱、拨乱反正的时候，都是道家的人物以道家的思想来救这个社会，救这个世界；等到天下太平了，道家的人物正如《老子》所说的“功成，名遂，身退”，自己都隐去了。所以在历史上所谓建立功业的，多半归到儒家的人物。庄子、列子的思想，更能代表道家，与一切的政治、军事都有关系，与谋略学更有绝对的关系。

道家的思想，在历史上的评论，尤其庄、列的思想，素来被认为是阴谋的鼻祖。实际上所谓阴谋、阳谋，本来是一个很难讲的问题，都属于谋略方面；讲到真正的谋略，与《老子》、《庄子》、《列子》的思想是脱离不开的。所以我们看《列子》所引用的故事同它的理论，就可以发现，很多内容在人生应用上，不但与《庄子》有相同之处，而且与战国时代诸子百家之中的内容也有许多相同之处。

我们今天开始研究 《列子》，为了易于了解、深入，我们采用倒过来开始的方法。请诸位翻到《列子》最后第八卷《说符》，我们先从这一篇开始，因为如果从第一篇开始，就先牵涉到宇宙从哪里来，天地万物从哪里生，这些问题就很麻烦了。

你会说话吗

中国文化法家的著作《韩非子》，其中有一篇《说难》，意思是讲说话非常困难。尤其是古代的帝王时代，一个好的建议或者一个批评，讲的时候就要准备有被杀头的后果。话讲对了，也许只是“片言”，却可能立刻晋入卿相之位；拿现在讲，几句话就可以入阁，甚至当部长以上的官，所以说话很难。

非常奇妙的是，《列子》这一篇《说符》，显示了说话与思想观念是同时的。从哲学的立场讲，言语在没有表达以前，这个内在的叫做思想，思想表达出来就是言语，把言语记录下来就是文字了。所以言语文字就是思想，而这个思想言语文字要怎么样能够相符合呢？拿现在观念来讲，就是把话说对了。如何才是对？内容的意义包括很多，必须把《说符》全篇了解后，才可以得一个结论。

历史上这种事情很多，我们举一个故事为例。唐代有一位诗人叫做温庭筠，学问好，诗也好，名气也大，当时出入于宰相令狐绹的书馆，待遇也好。有一天宰相问他一个问题，他回答说：宰相啊！你大概事情太忙，但公务之暇也要翻一下古书啊，你问的就是《庄子》第二篇里的一句话啊！宰相听了很不高兴。温庭筠同现在年轻人一样，不会说话，假使他学过道家，一定会答复宰相说，这个不知道是不是《庄子》里的一句话？我也记不得了。再不然就装作不知道，再偷偷地给他递一个条子，宰相一看自己就知道了，那更好，大概会给他升官了。可是他不会说话啊！直言那是《庄子》里的话，好像你身为宰相，连一二三加起来等于多少你都答不出来，这不是让宰相难堪吗！从此前途没有了。后来温庭筠有两句诗形容，“因知此恨人多积，悔读南华第二篇”，人生这样不好的遭遇，很多人都有经验，他后悔自己读书，尤其更不该读《庄子》第二篇。

现在青年同学们出去做事，看到这里不对，那里不对，动辄上报告，上万言书，恐怕将来也会“悔读南华第二篇”，这就是《说难》，说话之难。人生的境界，善于说话，善于处理事，就是个艺术，并不是光学滑头哦！等于现在的教育，很多青年看不起父母，因为自己以为大学毕业，拿到硕士、博士了，爸爸妈妈好像大字只认识七八个，所以对父母看不起，那是非常混账的。我们千万要注意这些道理，然后才可以了解《列子》中《说符》的精神。

还有一个交代，我们说《老子》、《庄子》、《列子》是道家的基本三经，属于诸子百家之言，也就是“子书”。到了唐朝李世民当了皇帝，必须找个本家来捧场，就找到姓李的老子，封老子为太上老君，所以唐朝的国教是道教。到了唐玄宗的时候，更把道家的学术系统宗教化，把《老子》称为《道德经》，《庄子》称为《南华经》，《列子》叫做 《冲虚经》。

说符篇

子列子学于壶丘子林。壶丘子林曰：“子知持后，则可言持身矣。”列子曰：“愿闻持后。”曰：“顾若影，则知之。”列子顾而观影，形枉则影曲，形直则影正。然则枉直随形而不在影，屈伸任物而不在我。此之谓持后而处先。

“子列子学于壶丘子林”，我们看古文，“子列子”，在春秋战国的时候，我们文化中的“子”是尊称，等于我们称人家先生，称老师。现在我们普遍流行叫老师了，像我们小的时候读书，对老师要称先生，非常恭敬，比现在教育叫老师恭敬多了。在春秋战国的时候，儒家的传统习惯称老师为夫子，普通称一般前辈也是称“子”。所以孔子那个“子”是尊敬的意思，“子”就是一个尊称。这里“子列子”则是特别的称呼，凡是特别有成就的先辈、先生老师们，在名字前统统先称子，这个“子”包含有特称的意思。

壶子教的第一句话

“壶丘子林曰”，壶丘子林是列子的老师，他是道家的一个高士，得道的高人。这位老师告诉他一个原则，“子知持后则可言持身矣”。我们先注意“持身”，持是保持，儒家的观念就是“诚意正心”。持身是如何保持自己的身心；换句话说，如何建立你的生命，如何爱惜你的生命。同时也有第三个意义，就是中国文化经常提到的四个字 “立身处世”。我们一个人活在世界上，自己如何站起来，其实我们谁也没有躺着。所谓站起来，是一个人在社会上，自己要有所建树。不管你学问的成就如何，官做到多大，财发到多么多，一切功名富贵都不是事业，那只是职业问题。

什么叫做事业呢？我们文化里有个定义，就是孔子在《易经》里下的定义，“举而措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一个人一生的作为，能够影响到社会国家天下，这个叫事业。至于上当皇帝，或者下做乞丐，只是职业不同。我们普通把职业跟事业两个观念混淆了，搞错了，问你做什么事业，实际上是问他做什么职业。真正的事业并不是钱多少，地位多高，而是对历史的贡献，对社会的影响力。有事业的人，才叫做站起来的人，那叫做“立身”，是顶天立地，站在天地之间，不冤枉做一个人，对历史时代有贡献，有影响。“处世”两个字的意思，就是我们怎么活得有价值，活得很合适，受人的重视爱护。所以“立身处世”就包含《列子》这里提出来的“持身”这个观念。

列子是从学于壶丘子林的，这位老师告诉他 “子知持后”这句话，照文字看来，似乎容易懂，好像是保持后面，就可以保持到身体了。实际上真正的意思是告诉他，一个人讲一句话，做任何一件事，都要晓得后果。譬如你今天去买股票，就要晓得后果，也许赚大钱，也许蚀本，这叫做知道“持后”，后果是非好坏，事先已经很清楚了。所以要这样高度智慧的人，才可以言“持身”，才懂得人生，懂得人生就可以了解“立身处世”了。我们看这一句话非常简单，也许要到了年龄相当的时候，回想自己半辈子做事的经验，才知道有许多事情事先太不聪明，所以人生大部分都在后悔当中，或者是机会过后又后悔，详细的申论我们看下文。

“列子曰：愿闻持后。”当老师壶丘子林告诉列子以后，列子还是不懂，他说我愿听 “持后”这个名词的观念和含义，希望你告诉我。我们曾经讲过，许多古文上写“敢问”、“愿闻”，那都是谦虚之称，在前辈面前表示不敢随便问问题，但是不得已只好请教了，所以“敢问”。这是一个文化礼貌的说法。现在这里是“愿闻”，很直接的，愿意听一听怎么叫“持后”。

你和你的影子

“曰：顾若影，则知之”，“愿闻”之后，这个壶丘子林告诉他说，你不要问这个问题了，你回头看看你的影子就知道了。这个很妙，我们如果研究教育，这是很好的教育法。一个名词或一个高深的哲理，不须讲理论，他说你回头看看你的影子就知道了。

“列子顾而观影”，于是列子就回头看自己的影子。这就是古文，我们现在一看，不通，没有交代清楚，应该文字里头说那一天正好天晴，列子站在太阳底下，所以看到影子。后人的文章就要来这一套，不然不合逻辑，东一逻，西一逻，把文章那个味道逻得没有了。古文写法这个不须交代，管他站在蜡烛光里或日光下面，反正他回头看影子。

“形枉则影曲，形直则影正”，列子回头一看自己的影子，就知道了。所谓“形”就是这个身体，身体 “枉”，枉就是弯起来，形体一弯，自己的影子也弯了，枉跟曲是同一意义，用法不同。身体站直了，后面的影子也正了。“然则枉直随形而不在影”，所以这个影子是跟着身体走，影子的本身没有作用，它的作用完全在于身体的变动。“屈伸”，屈是弯下来，伸就是伸直了，“任物”，都跟着物质体而变化，我们做不了主。懂了这个道理才懂得“持后”。

懂了“持后”之后“而处先”，这个结论引出了道家的祖师爷老子的思想，“后其身而身先”。老子告诉我们一个原则，道家的思想认为人毕竟是自私的，不自私不叫做人，好像天生万物，人的自私是应该的。不过人要完全自私，必须先要大公，尤其《老子》这一句话。譬如军事哲学上，做领袖的人、带兵的人，乃至当家长、班长都要懂“后其身而身先”。利益先给别人，自己放在最后，最后的成功才会是你。如果碰到利益、机会自己先抓，最后不但失败，恐怕这一条命也会丢掉。所以，真正的道理“后其身而身先”，就是危险事自己先冲锋，尤其一个好的带兵官，什么艰苦都是自己来，你一上前，后面就统统跟着上了，如果你叫别人去打，自己向后面倒退，你早完了。

这个思想观念，在我们文化里，也有范仲淹的千古名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表示应该如此立志，才是知识分子的气度。自己挑起来天下一切的痛苦，眼光远大，帮助社会国家，天下安定了，大家都得到了安乐，然后自己才敢求安乐。

千古名言是不错，范仲淹这是偷老子“后其身而身先”的观念。不过写文章不怕偷，偷得巧妙就是好文章。偷来当然要改头换面，要装扮一番，那就是好句子了。我们晓得，列子所说的“持后而处先”，也是由老子的观念来的，不过中间他提到，一个人回头看影子就懂得人生了，影子的变化，是因为身体的变化而形成的。

一个人做一件事情、讲一句话，就像是自己的第二生命，因为大家都看到他的影像了。事情做错了，中国的社会习惯，不大喜欢当面说穿，背后一定批评，这个就是你的影子。所以我们做任何的事情，都要顾到后影如何。所谓历史上万世留名，名就是个影子，这个影子究竟好不好？在你做的时候就先要考虑，这也就是自己的“持身”。

第二个观念呢？所谓“枉直随形而不在影”，枉就是弯，这个影子是弯是直，是随形体而变。这也告诉我们，人生想要完成一件了不起的事业时，暂时别管一切难堪与批评，因为一般人只看最后的结果。譬如要建一个伟大的建筑，必须先破坏很多东西，当时一定遭遇许多困难，万人唾骂；等到建筑完成了，大家说你很伟大，尤其后来的人，会说我们祖先多伟大。所以我们晓得，做一件大事，立一件大功，所遭遇的这些都是影子，如果要顾全影子的弯曲，就不能做事了，从生下来就躺在床上睡觉，睡到殡仪馆为止，那绝不会遭遇做事的痛苦。所以我们想有所作为，就不要受影子的影响。

“屈伸任物而不在我”，这个第二句话我们可以写在案头，做人生的修养之用。人们对你的好与坏，长官及父母对你的不了解，当时的确是委屈，但是，人要有独立的人格，要建立一个非常之事功，就要记住这一句话——“屈伸任物而不在我”。外面的环境是外物，我，始终要独立而不遗，顶天立地站住。壶子说你懂了这个道理，你就可以知道“持后”，也就进一步了解道家老子 “后其身而身先”的道理，才可以建立一个事功，做一番事业。

这一段，已经提出《说符》的精神，可是他没有明说。这是壶丘子林告诉列子的话，符合一个最高的原理，人生最高哲学的原则。这是一段故事。我们晓得“子书”里内容丰富，《列子》、《庄子》都走这个路线，一段一段的故事摆在那里，兜起来则是一篇完整的文章。像现在最高的艺术，把很多的线条兜拢来构成了一个图案，把它拆开了，每个线条、每个图案，都单独地成立。

关尹谓子列子曰：“言美则响美，言恶则响恶；身长则影长，身短则影短。名也者，响也；身也者，影也。故曰：‘慎尔言，将有和之；慎尔行，将有随之。’是故圣人见出以知入，观往以知来。此其所以先知之理也。”

好听话 难听话

“关尹谓子列子曰”，关尹子是老子的徒弟，老子传给关尹子，关尹子传给壶子，壶子传给列子，列子传给庄子，这样一路下来的，这是道家、道教的说法。关尹子告诉列子，一个人说话或者写一篇文章，“言美则响美”，好的话影响很大很好，“言恶则响恶”，这两个“恶”字有两样读法，“言恶（音饿）则响恶（音勿）”，讲了坏的话，这个影响也是很令人讨厌的。“身长（音常）则影长（音涨）”，我们现在的国语，反正涨也是长，长也是涨，一个人身体长，站在太阳底下影子也长。“身短则影短”，身体短，影子当然也很短。这是当然的道理，看起来很简单，他引用这个比喻说明一个哲学道理，所以“名也者，响也”，名是一种影响。我们中国文化流传到日本去了，日本明治维新的宰相伊藤博文有两句名言，我经常引用告诉青年人：“计利应计天下利，求名当求万世名。”这是中国文化，到他手里气派很大，他自我勉励，求利不是为个人打算，要赚天下的大利，赚一个国家天下，才算本事。求名是求万世之名，流芳千古，他做到了。日本明治维新以后成为强国，是他一手造成的。

我到日本时，听那里一些老教授说，“这是我们东方文化”，我就笑一笑，什么东方文化！这是中国文化，你们日本哪里有文化，你们的文化本来就是中国的嘛！从明治维新起统统是中国文化。日本这些学者谈到伊藤博文、东方文化、仁义之道，他们那个摇头摆尾啊！非常得意。那一年我去日本正好是秋天，看到黄菊花很好看，我有无限感叹，那是黄花的文化，黄种人的文化，虽然非常美，可惜快要凋零。这是说到东方文化的这个道理。

讲到“名也者，响也”，名是客位的、客观的东西，主观是你的本身，你本身有所成就，那个名就是真的；你本身无所成就，那个名就是假的。很多人在社会上有知名度，但很快就下去了，我经常问年轻同学们，我说这一千多年来你们数得出来几个状元？能背出来十五个宰相的名字吗？很难吧！关键并不在于你做过皇帝，做过宰相，考过状元，而是留万世之名非常难。

倒是有一个人——小说家创造的孙悟空，天下人都知道。另外小说捧出来关公、诸葛亮、赵子龙、张飞，谁都知道。孔子嘛！乡下人不一定知道。还有我们上有老子，中间有儿子（倪子），下有孙子——作 《孙子兵法》嘛，这三个子，恐怕乡下老太太也不知道。

由此看来，一个人所谓名，真的名，价值何在？“名也者，响也；身也者，影也。”这就严重了，我们这个身体还不是自己真的生命，是真生命的一个影子。我们先让影子休息一下再讲。

第二讲

“名也者，响也”，一个真正了解人生哲学的人，不要被虚名所骗，因为名是个假东西。这个名包括了名誉，别人对你的恭维。许多年轻同学说，某人说我怎么……我说你怎么那么笨！谁当面说你混账啊？“混账”两个字是在背后骂的。他刚才说你了不起，千万不要听这些，一个立大功建大业的人，只问自己真正所建立的是什么，一切好坏的名誉都是虚假的，靠不住。人家讲我多么好，徒有虚名，我实在没有那么好。这个道理也就是 “名也者，响也”，是有些影响，但不要被它欺骗，我们要认清楚自己。

另一种影子

“身也者，影也”，这就是道家哲学，碰到形而上了。我们这个身体都不是真的生命，只是个影子。不但在太阳所照下的身体是个影子，进一步要了解，连我们现在这个身体都是影子，这就是高深的哲学了。

讲到哲学，因为接触各方面宗教的朋友，讲到基督教的耶稣，也算是圣人，你们不要把标准抠得很紧。有些同学说，耶稣怎么叫圣人？我说不是圣人是什么人啊？当然是圣人嘛！我说你看，被钉在那个架子上流血，又痛，那么难过，然后还说“原谅他们，不要恨他们”，这不是圣人是什么人啊？我们做不到耶！这就是圣人。当然这个新旧约全书不是它的全部，可是这个基督教的经典里说：“上帝照他的形象造了这个世界，照他的形象造了这个人类。”没有错啊！只是给他们解释错了。实际上也是 “身也者，影也”这个道理。

整个的宇宙，整个人类，后面有个东西，宗教家叫它是上帝，或者叫它是主，叫它是神，叫它是菩萨，随便你叫嘛！只是一个代号而已。中国禅宗祖师就叫做“这个”。“这个”就是“那个”，“那个”就是“这个”，就是这个那个的代号。所以一切宇宙万有，包括地球、山河、大地，包括我们这个生命，都是个影像，是第二、第三重投影。我们要追求的，是生命后面那个本有才对，不要被影像骗住了，欺骗了自己。

如果研究哲学的同学们懂了自己的文化，就知道几千年前道家已经提出来“身也者，影也”，这一句话概括了西方的宗教哲学。不管是旧的约，新的约，管他是契约也好，什么约也好，我们一句话就解决了，而西方人说了一大堆，说得活龙活现的，好像真地拿了一根男人肋骨出来造了一个女人一样。这样，男人应该比女人少一根肋骨啊！现在证明男女肋骨都是一样多，所以那个影子已经被推翻了。中国文化没有穿宗教的外衣，不套上这种形式，真正的道理就是“身也者，影也”，这一句话的哲学意义就很多了。

谨言慎行

“故曰”，所以关尹子告诉列子说：“慎尔言，将有和之；慎尔行，将有随之。”我们大家打坐修道要求神通，现在《列子》传你神通的原理。神通怎么来？他说“慎尔言”，告诉我们人生哲学，在这个社会上讲话要小心。不要随便讲话是《说符》的道理，一句话也不要随便说，要非常谨慎。古文这个“尔”字就是你，譬如在湖北、湖南、四川、贵州的山区里，少数的地方，有时候喊你就是尔。我一听，哎哟！这还是中国上古文化的保留。湖北客气话称你就是尔的变音，到了北方，“你”字下面加个“心”字——您，这些都是古文“尔”这个字的变音，因为言语是三十年一变，我们几千年文化，变来变去，各地的叫法不同了，古文就是古代当时的白话。

现在的青年千万注意，不要认为现在的白话比古文明白，三百年以后的人如果研究我们现在写的白话，比韩愈的古文还难懂。现在随便写一个“梅花牌卫生纸”，三百年后考据起来，起码可以写一部博士论文了。

所以懂了这个道理，读古书也很有趣的，我们的“四库全书”保留有十三经注解，有时为了解释一个字，写了十几万字的文章，看得人又佩服又头痛，最后是叹气。原来古人做学问，一生只研究一个字，你们都看过《三国演义》，诸葛亮舌战群儒，骂江东这一批了不起的读书人都是“青春作赋，皓首穷经”的人物，年纪轻轻开始读书，会联考，写文章，头发都白了，还在那里一个字一个字抠那个书本，然后带了一千多度的近视眼镜，讲起来那个学问，钻到牛角尖里，还摇头摆尾，不晓得多舒服啊！实际上米长在哪棵树上他也不知道，这就是读书人。所以诸葛亮骂他们 “坐议立谈，无人可及，临机应变，百无一能”。讲理论、吹牛的时候，那个口水答答滴，本事之大，学问之高，天下国家大事，什么都懂；等到天下大事真出了问题，什么都不懂。可是诸葛亮自己也是读书人，他骂读书人，那叫做内行人骂内行人，骂得最痛快。我们大家在座的，自己号称是知识分子，千万注意，不要被眼孔里有一个光明的人骂了，他叫做“孔明”。

我们讲到“慎尔言”这个 “尔”字，引出来很多的理论，所以古人为了一个字，考据文章写了一二十万字，有时候又不能不看，怕人家说你某一本书不懂，就吃瘪，所以古人做学问，有些真是可怜。好了，现在我们把话收回来，闲话少说。

所以关尹子告诉列子谨言慎行，人生要学的是说话谨慎，不要随便说话。“将有和之”，一个善于说话的人，说出来会引起共鸣，大家都会唱和他。所以我经常给青年同学们讲，民主时代你想去竞选，能够一句话引起大家的共鸣，那非常难；不是站在那里哀叫，“你们投我一票”！我们一听只好去睡觉。真正高明的人，就懂这个原则，善于说话“将有和之”。所以苏轼称赞韩愈的文章，“一言而为天下法，匹夫而为百世师”。韩愈文起八代之衰，说的话天下人都效法他，影响千秋万代。一个普通人，像孔子一样，为万世的师表，这才是我们的目标。我们知识分子、青年同学们要注意，这也就是“慎尔言，将有和之”。

“慎尔行”，自己的行为要小心，任何事情不要随便，行为更不能随便，“将有随之”，有好的行为，自然有很多人拥护，跟着你走。我们做一件事业，做一件事情，自己要再三考虑价值在哪里，它的影响在什么地方，这就是《列子》说的“知持后才可以言持身”，“慎尔言”，“慎尔行”。

器识 神通 先知

因此他的结论说：“是故圣人见出以知入”，这个圣人是代号，指有智慧、有道德、有高度修养的人。“见”就是眼光，儒家的文化是用“器识”表达，一个知识分子有见解，有远大的眼光，就是有器识。所以古人说 “先器识，后文艺”，有器识，然后才养成雄伟的气魄。不过，这一句有人也倒过来用。现在我们讲到“见”，有先见之明的人，看到某人的行为及言语，就可以判断他的结果了。由“出”已经知道“入”是什么了，“出”、“入”两个是相对的，就是一进一出。所以有远见的人，由一个动因就晓得后果了。

青年人常问，未来的时代，将来的变化会怎么样？你要懂历史的演变，知道过去就知道未来，所以“观往以知来”，完全是智慧的成就，神通是智慧的成就。“此其所以先知之理也”，先知就是神通，原理就是这样。好了，现在我们知道另外一件事情了，佛家把预知的能力翻译为神通，刚才讲到《圣经》，基督教不能用神通，只好用“先知”。“先知的预言”，这个 “先知”的名词是哪里来的呢？是从 《列子》里头抄出来的，“先知”的出典就在这里。

爱和被爱

“度在身，稽在人。人爱我，我必爱之；人恶我，我必恶之。汤武爱天下，故王；桀纣恶天下，故亡。此所稽也。稽度皆明而不道也，譬之出不由门，行不从径也。以是求利，不亦难乎！”

“度在身，稽在人”，什么叫做度？中国有三个字，度、量、衡，过去政府有度量衡局。度就是尺码，譬如一英尺，一公尺，这个是度。一斗啊，一升啊，这个是量。衡就是秤，天平，一斤啊，一两啊，那个是衡。我们中国文化几千年，度量衡每一代都不统一。汉唐的制度，一直到明清都有问题，而且各地方的制度不同。譬如我们现在去买菜，还要问是台斤还是公斤，对不对？台湾几百年来习惯用的是台斤，它的秤同公斤不同。我们现在是根据西方文化，所谓的公斤、公尺，从英国人开始，大家照这个尺码，公认统一使用。这个度讲尺度，一个人有多高？多重？就是“度在身”。

“稽在人”，稽就是稽核，考察你，研究一下你究竟有多高。六尺啊，六尺半，这是别人的看法。你的高矮胖瘦长短，是别人看到比较来的。所以比较人的高度在于别人，这是讲一个人的形体。同样一个哲学的原理，一个人的所作所为，讲话做事，都看在别人眼里。所以我们有时候想想也蛮痛苦的，人活着很多事情不是为自己做，是做给人家看的。在家中要做到家人喜欢，在社会做到大家叫好。像穿一件衣服，本来是爱怎么穿就怎么穿，可是事实上穿衣服就是给人家看的，所以买衣服时在镜子前比来比去，研究心理，不是自己觉得好就对了，还要别人看到好才对，因为“度在身，稽在人”。人到了高位的时候，在公司里升个科长，薪水加一点，旁边的同事都冷眼在看你，即使当一个董事长，也是一样。

我们看历史上一个经验。南宋的时候，贾似道上来当宰相，朋友写了一首诗送给他：“劝君高举擎天手，多少旁人冷眼看。”你好好地干，尤其是当了宰相，一只手要把天撑住不倒下来，别人歪起眼睛坐在那里，专门在批评，在看你。地位越高，所有箭头都会针对你而来的。所以人生要想过得舒服，要不出名，谁也不认识你，才是天下最幸福的人。有一点知名度，大家都了解你、认识你，那是最痛苦的人。因为他变成所有箭头的目标，有一点缺点，万人都看到，就完了。他如果不出名，也没有地位，他可以在地上打滚、睡大觉，谁也不看他啊！这是道家的思想，所以告诉我们“度在身，稽在人”。

“人爱我，我必爱之”，这是当然的道理，相反的，《列子》又说，你要大家对你好，你问自己对别人怎么样？你对别人都是冷眼相看，要别人热眼看你，也做不到。所以“人恶我，我必恶之”，这是当然的因果关系。

说了这个原理，下面说一个中国政治哲学的大原则，“汤武爱天下，故王”，商汤、周武王，他们爱天下，所以称王天下。我们晓得爱天下是爱得很大，拿现在工商业的观念来看，汤武是做大生意的，投资下去，赚了一个天下国家，后代称王几百年，因为他们爱的是天下。不像我们爱的就是十块、二十块，在那里拼命争，加薪加了五百，爱的就是这一点点，他的价值永远就是五百块。人家汤武爱的是天下，你五百美金、五千万美金，他们也不看在眼里，所以“汤武爱天下，故王”。

夏桀、殷纣，这两个古代暴虐的王，因 “恶天下，故亡”。我们大家没有当过皇帝，也没有发过财，躺在那里想象，假定发了财，天天吃麻婆豆腐一定很痛快。那个吃惯了麻婆豆腐的人，说那算什么！有钱的人，做大生意的人，听到总经理报告今天又赚了一千万时，只淡淡地说，哦！知道了，等于我们口袋里多了十块钱，念头都没有动过，不在乎了。而且越搞久了，对于这种东西觉得讨厌得很，很烦，必须要另外找别的刺激。

不过，没有到那个地位的人，总是梦想那个地位了不起。我们在座的青年心里一定想，将来发了财当上董事长，一定要买部最好的私家车，开到这里来上课。私家汽车坐惯的人反而讨厌它，停车又找不到位置，到处都是麻烦，干脆走路好，这就是人类的心理。所以你懂了这个心理，自己真经过富贵，什么都享受过了，然后才能把这本《列子》真读懂。所以古人用字非常有道理，“汤武爱天下，故王”，不是爱天下老百姓哦！他们的欲望就是爱这个天下。每个人欲望不同，有些读书人，你叫他爱天下，他没有这个气魄；问他要不要写一篇文章，明天电视台给播出来，他立刻说可以，几天几夜不睡觉去写，他爱的是这个虚名。

桀、纣是亡国的皇帝，因“恶天下，故亡”。的确你读懂了历史，看到有许多皇帝，像明朝的几个皇帝，生来就当皇帝，他们对于国家大事，看公文啊，烦透了，你们去办好了，你们去批好了，他们看都懒得看，结果当然完了，这个道理是“此所稽也”。上面讲到“度在身，稽在人”，稽就是一个成果的考核，是别人客观的考核。所以我们写历史、读历史是客观地读，历史上的那个主角是主观的，那个是“度在身”，我们现在来研究历史，来了解古人，了解未来，这个是稽核，“此所稽也”。

精明能干就成功吗

《列子》文章很容易懂，进一步有好几个转折，拼命提倡知识的重要，学问的重要，道德的重要，稽度的重要；反过来是相反的一个逻辑，“稽度皆明而不道也”，这就是道家的哲理了。他说稽核、测度都很高明，“而不道也”，这个道是指原则、原理，违反了原则就不合理了。所以一个太精明的人，学问很好，永远是帮人家当手下的，不会当上老板，因为太精明。你到社会上看，凡是糊里糊涂的，会发大财，所以四川人有个笑话，“面带猪相，心头明亮”。“面带猪相”，什么都不懂，讲话都不清。我们看到内地有些财主，当时没有冷气，夏天热得腋窝都要夹两块冰过的鹅卵石，胖成这样。这一种人，他就有钱啊！可是你不要认为他笨哦！“心头明亮”，他聪明得很。像我们青年同学们读书，得了工商管理硕士、博士，还不是替那些人去管理工商！所以“稽度皆明而不道也”。反过来讲，人生书是要读，读完了同我一样没有什么，天天坐在上面吹牛，等于唱歌的歌星一样，这有什么稀奇呢！所以真的学问啊，就不坐在这里吹了，那就要用，用的时候就不讲了，所以“稽度皆明”并不是道。

“譬之出不由门，行不从径也”，这两句话文字要特别注意，哪个人出门不从门出去啊？没有门你还出得了房子吗？所以出门必须要从门出去。你到外面走路必须有道路啊！没有道路你怎么走啊？这是当然的法则，这两句话等于这样讲。但是反过来说，真正第一等人是没有规格的，“出不由门”，出去不一定由门，窗子也可以跳出去。如果连窗子都没有，墙上打个洞嘛！打不了洞，地下挖嘛！“行不从径”，走路不一定从路上走，可以跳嘛！可以飞过去嘛！那是智慧了。所以表面上看起来他是正面讲，任何人出门要从大门，走路要走正路。你要深懂道家反面的含义，办法是自己智慧想出来的，如果一个人呆板得出去都从门里出去，没有路就不敢走路了，那只是一个普通人。

“以是求利，不亦难乎”，以这样的智慧想在社会上求到最大的利益，永远做不到。换句话说，这样的人是笨人，一个真正有高度智慧的人，不一定从门里出来，走路不一定要在路上走，他自己创造，自己开一个门出来。尤其所谓历代的名将，皆与常人不同，譬如说宋朝的狄青，汉朝的卫青、霍去病，都不是军校毕业的，开始大字也不认得，也没有读过《孙子兵法》，但是历史上讲他们打仗的本领 “暗符兵法”，那是智慧。尤其讲狄青这个人，他原来没有读过书的，后来书读得很好，他受谁的影响啊？受范仲淹的影响。范仲淹说，你年轻当兵，好啊！好好当兵，送他一本 《左传》，叫他好好去读，所以他深通 《左传》。我们今天讲到这里，暂时告一个段落。

第三讲

《说符》这一篇，上次讲到由出世到入世之道，正提到历史哲学的问题，现在继续，他引用上古哲学的观点。

存亡废兴的法则

“尝观之神农有炎之德，稽之虞夏商周之书，度诸法士贤人之言，所以存亡废兴而非由此道者，未之有也。”

现在讲历史哲学的问题。我们中国上古史的神农时代，有炎就是神农，代表一个时代的所谓圣王，也就是我们的老祖宗。普通讲我们中国文化五千年，这已经是打折扣的说法。近七八十年以来，根据西洋的观念，自己再打折扣，变成三千年文化。如果我们研究自己，就是从满清末年以前算起来，我们已经有一二百万年的历史文化了。因为考据五千年前的事非常困难，所以才从五千年算起。譬如说燧人、伏羲、神农，这一些名称的时代究竟有多少年，不知道。而且我们也出过女娲氏，那时是老祖母统治这个世界。所以我们真要研究自己的上古史，必须要懂得上古的神话史，拿现在人类学的演变来讲，从上一个冰河时期转变到这一个冰河时期，其中有连带的关系。有关这个问题，我相信五十年后，对整个中国文化历史的看法，不会是现在人的看法，而是有更进一步的研究了。

例如《列子》提到，“尝观之神农有炎之德”，神农氏是我们的老祖宗明王，那一代就是中华民族农业建国的基础。不过，真到了完全农业建国，是到大禹时期，这中间又相差很多很多年。由于大禹的水利完全治好，这个农业立国的基础才奠定了。在世界人类各国建立农业的历史上，中国是最早的。二百多年前的美国建立了农业基础，非常优厚，但是以历史发展来讲，我们这个民族仍是最早的。

“观之”就是看来，我们现在讲，从研究上古史看来。“稽之”就是考据。“虞夏商周之书”，神农氏的时代，很难在夏商周时代的史料中找到文字的根据，因为孔子也注重考据，以有文字的根据开始，把我们自己的历史截断，删定从唐尧、虞舜开始。至于唐尧、虞舜以前，多靠神话传述。研究历史要注意，司马迁对于这个观念，在他的《史记》里讲过的，他说上古我们祖先的历史非常悠久，只是资料不全，“搢绅先生难言之”，所以讲起来非常困难。我们看《列子》这里，“尝观之神农有炎之德”，研究观察，不敢确定，“稽之”有文字可以考据的“虞夏商周之书”，历史资料都在。

“度诸法士贤人之言”，“度”就是拿自己的心理、身体、生活的经验来体会，这个体会就是度，所以度不是完全猜想。“法士”，不是讲法家，而是一般人或圣君贤相，能使天下太平，足以为后世效法的就是法士。对于法士贤人们所说的话，都要注意。

整个的国家历史，譬如说尧、舜、禹，夏、商、周，一代一代的存在，开始创业的这些祖宗们，都是了不起的，开创了一个新的时代，天下太平，威风凛凛，武功文治都很昌盛。到了后代就慢慢灭亡了，又换成一个历史的阶段。“所以存亡废兴”，存亡是讲历史的演变大原则，废兴是讲人事的变化。历史经验告诉我们，一个国家、社会、家庭是如何兴旺起来的，又是怎么存在的，最后怎么衰败而亡等等。

“而非由此道者，未之有也”，所以一切存亡废兴，都不会脱离这个法则，这个道。这个道，不是形而上的，是形而下，就是在后天人文的社会有一个必然的法则。譬如人要做好人，这一句话就是道，就是一个原则。怎么样叫好人呢？由这个道发挥出来的那一种，都列入好人，那是道的分类。所以研究我们上古文化哲学史，好几个字有困难，一个“天”字，一个“道”字。不要看到道就想到打坐修道、超凡入圣的道，这个道是讲历史哲学，人文的法则。他说各有一个人文固定的法则，不照这个法则都会失败。所以个人也好，国家天下也好，建大功，立大业，这个原则要把守。所以“非由此道者”，不是从这个路线来的，“未之有也”，是不可能的。

严恢曰：“所为问道者为富，今得珠亦富矣，安用道？”子列子曰：“桀纣唯重利而轻道，是以亡。幸哉！余未汝语也。人而无义，唯食而已，是鸡狗也。强食靡角，胜者为制，是禽兽也。为鸡狗禽兽矣，而欲人之尊己，不可得也。人不尊己，则危辱及之矣。”

重利轻道的结果

“严恢曰”，严恢是上古一个高士，也是隐士，道家的人物。“所为问道者为富，今得珠亦富矣，安用道”，现在讲的这个道，是形而下一切的法则、原则，也就是人生的大原则，历史哲学、政治哲学的根本大原则。严恢曾经说过这个话，我们人为什么求学问、修道、求许多知识？要知道，学问就是道，这个是原则。“为富”，有了知识、学问，就是无形的财富；有学问自然有事业，有物质的生活，就是自然的财富。所谓学问包括一切技能，拿现在讲，自然科学，一切谋生的技术，都是学问。他说我们求知识学问，最后的目的就是生活的充裕。生活的充裕有两种，一种是精神生活的充裕，因为学问知识渊博了；一种是物质生活的充裕，就是钱财多了，这都属于富有，人生总是为了富有。

“今得珠亦富矣，安用道”，我们只要有了珍珠宝贝，有了值钱的东西，有了钱就有财富了，何必学道呢？读书干什么呢？这个话讲得非常妙，我们看到《论语》里孔子的学生子路也说过这个话，有人民，有社稷，有权在手，还做什么学问？！所以孔子就骂他一顿。严恢讲的话有同样的意味，他说只要有财富，何必有道？这个观念，在我们读古书时，或讲到历史哲学时经常提到。现在我们讲到现实，有钱嘛！何必读书做学问呢？何必学什么道啊？就是这个话，非常简单。

冲着这个道理，“子列子曰：桀纣唯重利而轻道，是以亡”，如果说有财富、有地位、有权力就是有利，若有利就对了，桀纣为什么亡？这一点我们插过来一句话，刚才提到上古历史的资料，第一部书就是《尚书》，比孔子的《春秋》还早，属于四书五经里的一部经，所以 《尚书》也叫 《书经》，这是孔子集中保留了我们上古史有文字可稽考的一部书，有三代以上的文诰等等资料。 《书经》里有一篇 《洪范》，是讲历史哲学、宇宙哲学的一本基本的书，我们算命讲阴阳五行，金木火水土，这个五行观念就出在《洪范》。

《洪范》里头提到五福，你看我们过年时大家门口写的“五福临门”，我们都会写，但是都没有去研究它。五福是“寿、富、康宁、攸好德、考终命”。五福里头很怪，言富而不言贵，贵并不算福气！有钞票，有钱就是富，所以我们中国文字很怪，富贵富贵，富了就贵，不是贵富贵富。你说你地位高，很贵啊！没得钱，做个清官，退休了以后连饭也吃不起，那可不是福气啊！所以有钱，富了就贵。那么这个富呢？如果讲中国文化，真正的哲学，富又分两种，钱财富有谓之富；学问好、道德好、精神修养高也是财富。这个里头有分类了，所以研究我们自己的文化哲学，这个思想要搞清楚啊！对于自己的祖先保留的书籍真是要多读了。

现在严恢提出来，人只要有财富就好了，何必学道呢？列子讲，这个观念错了，我们历史上两位最暴虐的皇帝，夏桀、商纣，都是因为重利轻道而亡。但是我们真正研究历史，会发现这些很坏的帝王领袖，反而是第一等聪明人。譬如讲纣王这个人，他的身体之壮，力气之大，就是老虎、牛，他一手都可以抓住的。外加头脑之聪明，哲学啊，逻辑啊，什么都会，文武都高的，对形而上的道的修养也有他的看法，认为人生那么短暂要及时行乐。所以桀纣的时代，本来社会经济很发达，财富也很充裕，历史上那个时代十分光辉。到了他们自己手里，一二十年当中，因为尽情地享受，整个家当用光，就是整个的国家也毁掉了。纣王有名的酒池肉林，喝酒起码要游泳池那么大的酒池，肉挂起来像树林一样，成为肉林，随便吃，尽情地吃。

我们讲到医学的解剖学，纣王那个时候，早开始了人体的解剖，把孕妇绑起来解剖，以了解胎儿在肚子里的状况。纣王专做这个事，王莽也做过。所以我们今天针灸穴道救了很多人，当初研究的时候，有些可不是好的动机啊！是拿活人来解剖的。不像西方，用白老鼠啊，猫啊，狗啊来实验研究生理学，不是拿活人来研究。

所以讲“桀纣唯重利而轻道，是以亡”，那个时候社会经济很繁荣，因为重利而轻道，拿现在话讲，只重物质文明的发展，不真正了解精神文明的文化的含义，所以亡了，这是一个大原则。我们今天看自由世界物质文明的发展，看集权国家的作为，这一代的历史到现在，是对是错，很快就要分晓了。新的演变自然就要来临，我们如何建立一个新的文化，适应这个二十一世纪的时代，就更加重要了。所以我们读古书，不是为了钻进古老的天地躲起来享受的，是为了建立新的文化、新的文明，并且要了解如何发展未来。

所以列子成为道家一位了不起的人物，是有其道理的，不管《列子》这本书是否全部由他本人所著，但是绝对代表他的思想。所以说，光晓得“重利而轻道”，但求物质文明的利益，轻视了精神文明，忽略人文文化的发展，很快就会招致灭亡了。

列子告诉严恢说，“幸哉！余未汝语也”，他说你这个混小子啊！光晓得重利轻道，幸好我没有真正告诉你“道”。

鸡狗禽兽之流

“人而无义”，这个义就是义理。在古书里，大的范围有三，就是义理、辞章、考据。外国过来的名称哲学，就是义理之学。汉朝的文章，唐诗宋词元曲，属于辞章之学，韩愈啊，柳宗元啊，苏东坡啊，当然他们也懂义理，不过他们出名的是辞章，现在就叫做文学辞章，包括文学与艺术。至于研究古人一切的学术，是属于考据的范围。

现在我们提到这个问题，是为了解释《列子》所讲“人而无义”，他说一个人没有真正的知识学问，以及普通哲学的修养，就是文化的修养不够，“唯食而已，是鸡狗也”，这种人活着就是为了吃饭，那就同鸡狗禽兽没有两样。我们现在文化相当衰落了，青年一代要注意，只讲究吃，等于猪狗禽兽。如果是禽兽的话，就算喂它吃好的东西，吃补药，又有什么用呢？“强食靡角”，为了争食相互以角争斗。

“胜者为制，是禽兽也”，如果人没有文化修养，就同动物没有两样。动物的世界就是弱肉强食，这是自然的法则，所以“胜者为制”。中国这几十年，文化教育衰落得可怜，我现在回想我们那些老辈子人，真是该打屁股，认为西方可以救中国，当年就把西方文化全套搬来了，把这个国家民族搞得那么惨。只要讲达尔文思想，就说很进步，其实我们古人都讲了。达尔文的《进化论》，弱肉强食理论，就是《列子》这句话，“胜者为制，是禽兽也”。以强凌弱，就算成功，也不是人类的文化，那是禽兽的行为。

我们人之所以有文化，尤其是中国文化，就是要扶助弱小，看到可怜的就要帮助，这是仁爱慈悲，这才是人文文化的真谛。所以以《列子》看来，“胜者为制”，那是禽兽的哲学。日本人的翻译叫“达尔文”，我常常想，要翻成“达尔昏”才对，昏头昏脑，没有搞清楚。的确，宇宙间是弱肉强食，在“动物奇观”节目上你就看到了，不但动物如此，植物世界也是这样，整个的宇宙所有生物都是以强凌弱的。但是，人类文化教育我们对待弱者更要爱护、保护，使他生存，这是人文文化同禽兽文化不同的地方。

我们用通古今之变的思想来看《列子》的话，才晓得我们先辈诸子百家的思想涵盖多么广阔。现在所谓的西方东方各种的思想，在古人都有，孟子还写过这样的人，“从许子之道，相率而为伪者也”，你那个主义、这个主义是行不通的。所以在这里，《列子》也等于批评了后辈那些徒孙，所谓“达尔昏”之类的弱肉强食，那不过是禽兽的哲学。

如果认为这个理论是文化的话，“为鸡狗禽兽矣，而欲人之尊己，不可得也”，如果是以这一种哲学思想作为人文社会的领导，那就把人类的社会倒回去，变成禽兽社会了。《列子》的预言都说到了，这个世界被这种思想领导，人比野兽还不如，还惨！他说在这种思想哲学之下，要想人能够尊重别人，能够尊重自己，永远做不到的。

自重 自尊

“人不尊己，则危辱及之矣。”一个人活在这个社会世界上，不受人尊重是危险的，也会遭致耻辱。人能够牺牲自我，帮助别人，爱护别人，更要帮助危难中人，才能够得到别人的尊敬。所以得来不易，代价也不小。拿佛家讲就是慈悲，儒家来讲就是仁义。

说到“尊己”，有两个翻译名词非常不好，一个是 “自尊心”。什么叫自尊心？就是我慢，傲慢，在我们自古的文化里是不用这个名词的，因为会使人走上错误的路。另外一个是“值得我骄傲”。中国人如果自己骄傲，那是很可耻的，其实是翻译的不通。西方文化当年翻译过来，不是学问很深的人翻译的，都是年轻懂几句洋文随便翻译的，后来用惯了。其实中国人不会说自我骄傲的，而是用四个字“足以自豪”。“自豪”两个字就对了，“骄傲”就不对。自尊心的翻译，应该是“自重”，就是孔子讲的“君子不重则不威”，自己尊重自己才是自尊嘛！当年因为翻译不慎重，东西的文化都没有通，看起来是个小事，影响我们国家民族文化之大无与伦比。所以你们做翻译的要特别注意，不要随便翻。

所以人真想得到别人尊重，先要自尊，拿现在话讲，就是自重；更要先尊重别人，别人才会尊重你。如果骂人，讨厌别人，以为是自己的自尊心，拿宗教来讲，别人都逃避你，你已经陷入了孤立地狱，自己还不知道。所以，不尊重人而希望人尊重你，那是不可能的。人要读书，读书不是为知识啊！是要回到自己身心上用，这才叫学问。

这一段是《说符》基本的原则理论，古人的文章先提出来原则。

第四讲

《列子》先把哲学的大原则讲了，下面引用许多故事，每个故事所包括的意义都是既深且远，要自己慢慢以人生的经验，以精密的思想去体会。

列子学射，中矣，请于关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者乎？”对曰：“弗知也。”关尹子曰：“未可。”退而习之，三年，又以报关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乎？”列子曰：“知之矣。”关尹子曰：“可矣，守而勿失也。非独射也，为国与身亦皆如之。故圣人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

列子学射

“列子学射，中矣，请于关尹子。”列子学射箭，技术很精到了，每一箭都射中了目标，没有失败过。请教关尹子——以道家讲，关尹子是他的太老师，不过以诸子百家来讲，他们的系统关系很难讲的，究竟如何，事出有因，查无实据。但是这里他们好像又有密切的关系，所以他就请教关尹子，关尹子说：“子知子之所以中者乎？”你每箭射出去都打中，怎么样打中的你懂不懂？这就是个问题，如果我们学过手枪的射击，打中容易，但懂得弹道学很难。懂了弹道学的人，枪随便怎么打一定中，因为他心里知道什么枪、什么子弹、什么弹道之故。弹道学尽管懂了，还有个哲学问题：何以计算那么准？关尹子问他，你每一箭都射中，你晓不晓得是为什么？“对曰：弗知也”，列子讲老实话，这个不知道，我只看中目标，练习惯了就中。 “关尹子说：未可”，不行！

那么“退而习之，三年，又以报关尹子”，列子被这位老师一骂，自己就谦虚起来，“退而习之”。现在顺便讲到古文，为什么古文要讲“退而习之”？那就是形容词了，不止是再练习三年，是同外界都隔绝了，关起门来才能够专心再练习三年，所以加一个“退”字，成分就有那么重。这样列子又来给关尹子报告。

“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乎”，关尹子说现在你应该懂了，为什么每一箭都射中。 “列子曰：知之矣”，我懂了。“关尹子曰：可矣，守而勿失也”，你既然懂了，可以了。注意啊！下一句话，懂了以后，守住这个原则，不可以再乱、再丧失了。

这个故事，讲了半天，还没有说出来列子懂了什么，这就是《列子》跟《庄子》的思想。后来佛法进入中国，南北朝之后，到了唐代，就有禅宗的产生。禅宗的教育方法所谓“参”，是靠你自己去研究懂的，不是靠老师告诉你一个公式。公式越清楚就越没有智慧了，公式是别人的脑子，启发不了自己的智慧。老师不告诉你公式，是要你启发自己真正的智慧。所以打中不打中在于心，在养心之道，心的宁定也就是定。列子没有说出来懂了什么，他只说我懂了。但是关尹子说你既然懂了，现在你总算可以了，下面一句“守而勿失也”，就呼应出来中心所在。心的定静，再不能散乱了，散乱就不能定；不能散乱，也不能昏迷，守住，这是定的境界，永远要定住。

射击与修身治国

下面他引出一个原理。“非独射也，为国与身亦皆如之。故圣人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这是他这一节的结论，不但射箭是这样一个道理，一个人要主持国家的大政，大原则，以及保养自己的生命身体，都是同一个原则，等于射箭一样，要非常小心，非常谨慎。

我们看到台北有很大的射箭会，不过这个也是要有钱才能玩的。写毛笔字，拉弓射箭都变成有钱人玩的，不像我们小的时候，自己用竹子烤弯做弓。我有位教射箭的老师，有几句口诀，“足踏浮泥头顶天”，两个脚跨马步，像踏在浮泥上面，头顶着天，就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口吐翎毛耳听弦”，箭后面是一根鸡毛，耳朵听那个弓弦拉紧射起来，噔……一响，好像弹琴的声音一样。为什么耳朵听这个弦？这一箭出去有多大的力量？射程有多远？自己听弦的声音已经知道了，这是经验来的。你看古人的画，那个箭拉到嘴边，手一放，咻……就出去了，所以 “口吐翎毛”，那个鸡毛好像从嘴里吐出去一样。“前手如端一碗油”，前面的手拿住那个弓，像端一碗油。又像这只手直直地端一碗水，走很远的路，水都不起波浪，一点都不能洒出来，这个手变成一个铁杆子一样，功夫要练到这样。“后手打死一条牛”，后面这一只手一放，很大的力量，可以打死一头牛。

你看历史上，古人拿五石弓，那个弓拉力的重量，要有五石那么重，五石多少斤，这个弓就是多少斤重，这个指头就把几百斤的弓拉开了。所以弓如满月，完全拉满了，手一放，那个射程又快又远，这是讲射箭的道理，这也是中国的武艺，武功到达了艺术境界。古代讲百步穿杨，距离一百步路，一箭射出去，刚刚射到杨柳叶子，箭透过去，杨柳叶子还挂在树上，这叫百步穿杨。那个眼力之好，射程之准，要达到忘我的境界才行。

我们看《汉书》上李广射虎，夜里出来，把石头看成老虎了——我们本院的同学研究过唯识学的，知道那是非量境界、假带质境——李广拉开弓箭射去，第二天去找射死的老虎，看到自己的箭插进石头里。自己想想都奇怪，哪有那么大的力量？白天再拉弓来射那一块石头，进不去了。这种技术到达了身心合一，已经不是武器了，是精神作用。夜里他认为那一块石头是老虎，全心全意，精神心理同这一支箭合一了，所以石头都被穿了进去。白天晓得是石头，心理上有一层障碍，再大的力气也射不进去了。

我们研究心理学这是个重点，是个大问题，与精神、生理、唯物、唯心的道理都有关系，也是一个大哲学。我们懂了这许多射箭的技术、哲学原理，就知道列子所讲的不简单。不但是射箭，为国家，为自己个人的生活，“亦皆如之”，处处要小心谨慎，处处要有定力，不散乱，不心粗气浮，否则就要失败。所以，一个结论，我们上古的圣人、有道之士，“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一件事情的成功失败是两边的现象，不要考虑，有道之士不问这个，要在真正的逻辑最高处推想。

我们懂了这一段故事的说明，它同前面大原则是连起来的，实际上是整个的引申，这是旧文章的逻辑。

列子曰：“色盛者骄，力盛者奋，未可以语道也。故不斑白语道，失，而况行之乎！故自奋则人莫之告。人莫之告，则孤而无辅矣。贤者任人，故年老而不衰，智尽而不乱。故治国之难，在于知贤，而不在自贤。”

什么人可修道 可讲道

下面又讲一件事，“列子曰：色盛者骄，力盛者奋，未可以语道也”，色就是颜色，颜色盛就是年轻，年轻人脸上的颜色很旺盛，很漂亮。你看现在年轻人个个翘头翘脑，因为色盛他自然骄。到老了的人啊！看起来彬彬有礼，实际上是骄不起来啦！“力盛者奋”，一个体力好的人坐不住的，就想动一下，奋斗一下，所以孔子也说，年轻 “戒之在斗”，年轻人喜欢打架，其实戒不掉的。年轻人学拳，刚刚学了三天，觉得无比的英雄，在公共汽车上，这个手也要动两下，表示是学武的；到了功夫深了，反而动都不敢动，怕出手伤到人。所以力气很盛的人，奋，这个奋代表一个原则，非常奋发，好像不可一世。你看这两句话下面“未可以语道也”，少年体力好的人，经验不够，要学道，你跟他说死了他也不懂。像我们这里，满堂年轻人很多，来听《列子》、《庄子》，你看色又盛、力又盛，公然还来学道，这个了不起了，可见超过古人。

下面问题来了，“故不斑白语道”，什么叫斑白呢？人到中年两鬓已斑啊！斑就是花点，有几根白的。白的多一点黑的少一点不叫斑白，那叫颁白，也是同样的音，意义不同了。斑白还是在中年，两鬓稍白；颁白就是年纪大一点了。给年纪不大的人讲道，“失”，错了，“而况行之乎”，行就是做到，他更做不到了，这一句原文就是这样。我们看古人的解释，恰恰相反，他说《列子》这里意思是年纪大了的人没有办法讲道，讲了道也做不到了。这个话绝对解释错了，所以你不要看古人张湛文章学问那么深，有时候解释书也有错误的。

全篇上文讲起来，我们的意思同古人解释相反，“色盛者骄，力盛者奋”，他说年轻人没有办法了解道，最高哲学不会，为什么呢？虽然聪明有知识，人生经验不够，一定到了斑白中年以上的人，生活经验够了，才可以同他讲道。给不斑白的年轻人讲道就是错误，讲道都不可以，更何况要他们能做到、行到，绝不可能。

《列子》这一段，多么注重人生的经验！这是顺理成章的解释。照我们现在手里这一本注解，这一节解释错了，不能采用。由他解释的错误，我们了解一个道理，这一本书的注者叫张湛，他注释 《列子》是在逃难的时候。当时是晋朝，国家在变乱，人在忧患中常需要找哲学，需要学道，因此他逃难时行李里就带着这一本《列子》，在患难中注解下来。那么我们可以判断，人在患难中，自己想救社会，救国家，年纪又那么大，无能为力，因此借古人的观点来发自己的牢骚。老了，没有办法讲道了，虽然懂得道也做不到了，于是就错解了这个意思，实际上他是在发挥自己的观念。

你会用人吗

我们现在了解了这一点，再看《列子》的原文，“故自奋则人莫之告，人莫之告则孤而无辅矣”，所以一个人不要骄傲，不要自奋，自奋就是主观非常强。譬如历史上项羽跟刘邦二人，项羽的失败就是因为自奋。项羽失败的时候不过二十八九，自刎乌江。而刘邦那个时候四十多岁，是斑白之人。清末民初，湖南一个诗人，才子易实甫先生，有诗讲项羽：

二十有才能逐鹿 八千无命欲从龙

咸阳宫阙须臾火 天下侯王一手封

“二十有才能逐鹿”，二十多一点就起来打天下了。“八千无命欲从龙”，项羽有八千子弟，最后在乌江失败了，命运不好，这是讲项羽英雄失败的悲惨。“咸阳宫阙须臾火”，你看咸阳秦始皇修的宫殿，修了那么多年，假使现在还留着，那卖门票不知道收多少钱啊！结果项羽点一把火烧了三个月。“天下侯王一手封”，汉高祖也是被他封为汉王的。所以你们青年翘头翘脑，要自尊，好嘛！你学学项羽，有这个本事的可以学，没有这个本事自奋不起来啊！易实甫的这首诗有味道，历代的人吊项羽的诗，恭维项羽的诗，骂项羽的诗，反正很多，我还是觉得易实甫的四句话有味道。不管如何，他把项羽自奋的那个味道写出来了，项羽就是犯了自奋的错误。

刘邦有张良、陈平、萧何三个人帮忙他，对他们言听计从，就可以统一中国。项羽只有范增这老头子帮忙他，但他虽有个军师也不听，自己认为聪明，变成别人没有办法把意见提供给他，所以永远没有辅助，就失败了。

这就告诉我们，尤其年轻同学留意，成功立业需靠人际关系。“贤者任人，故年老而不衰，智尽而不乱”，他说一个贤圣的人，就能够信任人。譬如汉高祖刘邦，他能够信任陈平、张良，信任萧何、韩信等等，他就成功了。当然做领袖也很难，我们经常讲历史上的故事，当陈平帮汉高祖去做所谓间谍，做外交官，要运动敌人的部队投降，汉高祖很慷慨，拿黄金五十镒给他支配，不要报销。陈平拿到钱放在家里，汉高祖的老部下就有点眼红，来说小话，告诉刘邦，这个家伙靠不住，人格卑鄙。

世界上攻击人、毁谤人，只有两件事，古今中外一样，都是财、色二字，不是说他贪钱，就是说他男女关系乱。有人就在汉高祖前攻击陈平，这个家伙靠不住的，穷小子，他跟嫂嫂男女关系搞不清楚。陈平是有嫂嫂，但年纪比他大很多，早就分居了。所以当领袖的人就要注意，要以“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来处理才对。历史上讲汉高祖豁达大度，就是说他度量大，可是他身边的人白天说，晚上说，最后刘邦也听进去了。第二天跟陈平见面的时候，他就问起了家庭状况，陈平一听就明白了。陈平了不起，这些都不分辩，他说你要我办的是大事啊！你怎么问这些事呢？好，你不放心，钱还在这里，你拿回去，我不办了。汉高祖一听，脸色变绿了，赶紧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绝对相信你。

所以一个领袖信任人之难，是要气度的，很不容易。你们听了，将来做了老板，如果说某人偷了你一百块，你气得一夜都睡不着，明天就想开除人了，你还能够做老板吗？不要说假的偷，真偷百把块，不在乎的，只要他一个月给你赚进来五六万就可以了。要有这个气度啊！

所以“贤者任人，故年老而不衰”，任人很难啊！非常难，这要气度的养成。因为任人，自己年纪大了也没有关系，下面可以培养年轻的嘛！就是任人的道理，所以“年老而不衰”。“智尽而不乱”，年纪大，自己智慧之力不够了，也不会衰乱，后面自然有人接火把上来，这是“贤者任人”的重要。

“故治国之难，在于知贤”，政治大原则，你们年轻同学，将来创业做老板的时候，也要记住今天听的 《列子》。创业，做个领袖，成功的难处在哪里？在知贤，认得人，这人是不是人才，要看得准，拿得稳。我不会打牌，听他们告诉我，打牌的原则要忍、要狠、要准、要等。没有人才要等，机会抓住了要狠，他要一万，你给他一万五，这要狠了。对人才要忍、要等，能够知贤，信任别人，你就成功了。

所以“而不在自贤”，千万注意，认为自己最能干，比被你用的人都能干，你就完了，下面人不能做事了。所以真有办法的人只领导，问这个主管就好了，如果这个主管一天到晚乱七八糟乱搞，你准备一年测验他，如果半年以内有人告诉你某人乱七八糟，花天酒地，你听都不要听，让他花天酒地，算不定八个月后，他花天酒地当中给你赚回来好几倍呢！你等结果再说。所以知贤难，任贤更难，不但治国之道如此，个人创业道理都是一样。你看《列子》现在传给我们的道，是形而下的入世之道，做人做事之道，也就是我们老古出版过的《正统谋略学汇编》的正统谋略。这是正统里的正统，谋略里的谋略。今天我们到这里为止。

第五讲

技艺与道德

宋人有为其君以玉为楮叶者，三年而成。锋杀茎柯，毫芒繁泽，乱之楮叶中而不可别也，此人遂以巧食宋国。子列子闻之曰：“使天地之生物三年而成一叶，则物之有叶者寡矣。故圣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

“宋人有为其君以玉为楮叶者，三年而成”，有一个人，为他的国君用玉做成树叶子，做了三年成功了。而这个玉，在古人都认为很名贵的，一片树叶子那么大的玉，尤其是新疆那一带的和田玉，价值极高。这个三年做成功的叶子，“锋杀茎柯”，叶子有锋芒，旁边锯齿形，“杀”就代表刺手。“毫芒”，乃至树叶上的小毛毛，在太阳光里都有反影，“繁泽”，颜色非常好看。“乱之楮叶中而不可别也”，把玉做的树叶放在真的树叶之中，分不出来真假。不但玉的本身名贵，艺术的造诣达到如此境界，那个价值就更高了。

从《列子》说的这件事，后世对于东西真假难分，在文学上就有 “楮叶莫辨”这句话。这句话也可以形容头脑不清、是非善恶不分、好坏不分的人。这个成语就出自 《列子》这一篇。现在人一般文学修养不高，没有读过这些古书，就搞不清楚了。

下面列子的理论就来了，“此人遂以巧，食宋国”，这个人啊！太巧，就是巧极了，手艺高到极点，因此宋国的君王非常喜欢。拿我们现在讲，有这么一个技术，一辈子吃用不完，地位也高，待遇又好，可见中国古代非常尊重艺术家。

“子列子闻之曰”，列子听到了这件事，认为“使天地之生物三年而成一叶，则物之有叶者寡矣”，他说假使天地宇宙生万物，三年才生一片树叶子，那完了！我们种稻子、麦子，三年才长一片叶子，植物有树叶的就很少，闹饥荒了嘛！不但我们饿死，而且连子孙都饿死了。

他的道理是讲什么呢？下面说一个道理，“故圣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这是名言，也就是政治哲学、人生哲学的名言，一个人要合于自然，什么叫自然呢？自然是有规律的。这一点特别注意啊！我们普通说这个要听其自然，好像认为自然是随随便便；自然不是随随便便，自然是有规律的、有法则的，这一点千万要搞清楚。道家说“道法自然”是讲道法的规律，你看宇宙万有，太阳东边出来西边下去，初三的月亮、初八的月亮、十五的月亮，都是千秋万代始终不变的。我们看到月亮照在大地上那么柔和，那么美，那么自然，但是，它也是非常规律的。所以由这个道理就了解，所谓自由、自然、自在，是应该非常符合法则规律的。

“圣人恃道化”，恃就是靠，依赖道德的感化，这个道德的感化是自然的；一个社会风气的形成，文化的构成，也是自然的。譬如前一阵子一位朋友谈到北京，怀念我们当年住过的地方，大部分住过北京的人，只要住上一年，永远会怀念它。这个地方有什么好呢？照我的个性，倒觉得很讨厌，风沙来时屋子里都是黄沙，这有什么好？山水绝对比不上苏州、杭州啊！中国人讲“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当然江南的风景一切好。可是一般人，就是江南人在北京住久了，也怀念北京。道理是什么？因为它是文化的古都，是宋朝以后，辽、金、元直到清朝，八九百年中国的帝王之都。

那么所谓文化又是什么呢？每人的生活，任何一切，自然有一种深厚的礼仪之感。就是那位朋友讲的，住在那里，谁也没有干涉谁，衣服穿得不规矩时，自然觉得不好意思出门了。这是一个什么力量呢？这个是文化力量，行动乱了，自会感觉在这个社会不大合适。所以，那里人连吵架都有自己的文化——“你今天怎么搞的？我又没有得罪你！”总是很礼貌地讲，不像我们动不动拳头就先拿出来。为什么那个地方会形成这种情况？详细讲的话有很多细节，根本原因就是文化的基础。这个基础就是现在讲的“圣人恃道化”，不是命令，也不是法律；可是形成这么一个状态要八九百年，也是自然教育下来的力量，这就是“道化”。

“而不恃智巧”，智巧是什么？是头脑玩聪明。换句话说，我们今天整个的人类社会，不止一个国家，不止一个地区，统统在玩聪明，玩智巧。所以我们听到某人很有办法，这个办法就是智巧，玩智巧最后是失败的，我在三四十年以前已经讲过了，因为是从生活上体验、经验得来的。尤其现在的小孩，讲话之聪明，玩手段的本事啊！不是 “道化”，是“电化”，都是电视、电脑上学会的。在这个世界上人人都在玩聪明，聪明已经没有用了，所以未来的时代，成功的人一定是诚恳的、规矩老实的。当然你也可以说，规矩老实也是一种手段，在理论上可以那么讲，但是毕竟古今中外的人都喜欢诚恳老实的人。就拿我们自己来比，你交一个朋友，他办法多，有智巧，很聪明，你一定非常喜欢，但是你也非常害怕。所以你最爱的朋友一定是那个老实诚恳的。所以《列子》也说“圣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智巧再高，也只能高到这个程度了。

这一段故事，刚才大概加以说明，至于在人生的体会，在人生哲学、政治哲学思想的应用上，这一段故事也包含各方面的学问、内容。所以读中国的子书，诸子百家之学，它启发我们的智慧是很多方面的。

不能接受的赠与

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郑子阳者曰：“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子列子出见使者，再拜而辞，使者去。

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乐，今有饥色，君遇而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岂不命也哉！”子列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

这个故事就讲到列子的本身，“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郑子阳者”，列子很穷，穷得连便当都吃不起了，所以容貌都有菜色，发青了。“客”，在古书里这个客是另外有一个人，就向郑国的领袖郑子阳讲，他说列御寇是有道的人，有学问，有道德，他现在在你郑国很穷，一个有道、有学问的人，在你郑国都无法生存，是这个社会国家的耻辱，也会使人觉得你不喜欢有道德、有学问的知识分子。

“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郑子阳听了这个话，马上就派官人送粟去给列子。古代负责管理某一件事的人称为官，就是管的意思。其实这个粟是五谷里的一种，古代社会粮食也代表钱币，同样有流通的价值。

“子列子出见使者，再拜而辞，使者去”，列子看到国君送粮食来，就很客气地行礼致谢，不接受这个赏赐，使者就回去了。这个再拜的 “再”字，并不是说拜了又拜，这个“再”字在古代与“载”字通用，所以有时候写信，某某再拜不一定用这个“再”，而用这个“载”字，就是很恭敬地拜。拜，古人是跪拜，等于我们行三鞠躬礼。

你看日本的电影，不管男女都跪拜。以前中国有个不好的笑话，说住要住洋房，吃要吃中国菜，老婆要讨日本女子。为什么呢？因为日本女人很有礼貌，见到丈夫就跪了。实际上他们男女都跪惯了，他们的跪就是坐。为什么讲这个笑话呢？跪拜是我们中国的古礼之一，东方都行跪拜，包括日本、韩国、越南、泰国等，都是受中国文化的影响。

“子列子入”，国君派来的人走了以后，列子回到屋里，太太不高兴了。我们这些男子们，所谓“男子汉，大豆腐”，碰到没有办法的时候，是很为难的。所以社会上有句名言，“妻共贫贱难”，古人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但是另外有一句“夫共富贵难”，两个人结婚的时候穷得不得了，到了中年慢慢发达了，男人有钱有地位了，对不住，大概花起来了。本地有一句话叫 “老来花”啦！那时夫妻共富贵就难了。不过现在的社会不同哦！男女都一样，共贫贱不容易，共富贵更难。据我所了解，现在社会家庭，许多中年以上的夫妇都各管各的了，这种家庭问题、社会问题太多太多。过去的社会，夫妇的问题是出在少年，现在家庭出问题是中老年的时候，社会情况不同了。不管如何，古代妇女多半靠男人过生活，结婚是买了长期的饭票，结果买了列子的饭票，连他自己都没有饭吃。

所以列子一进屋来，“其妻望之而拊心”，她气极了，看看他，就耍脾气，自己捶起胸口来。“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乐”，她说，据我所知，一个有学问、有本事的人的妻儿，生活过得都很舒服。“今有饥色”，现在你也有学问，有道德，有本事，结果我们饭都吃不饱。“君遇而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国家的领袖送生活费给你，结果你却不接受，“岂不命也哉！”这一段如果演电视的话，这个太太一定大哭大闹，我命好苦啊！她又跳又哭又闹，几乎要自杀那个样子，又像马上要跑到西药店买安眠药那个样子。

列子没有被她吓住，“子列子笑谓之曰”，笑起来，哈哈大笑。他说你要了解，这个国君要人来送粮食给我，他并不是真正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啊！这一句话很有道理，不管你们将来当了什么大老板，发财之后，要想透彻了解别人很难，接触人的机会非常少，人家接触你的机会也不多。任何的地位都是一样，还有就是年纪大了，更是如此。这个里头就是一个大哲学，有很多人生的经验。换句话说，一个人到了某一个阶段，精力已经不够用了，事情太多了，不像当大学生的，上了四节课，游手好闲，坐茶馆里都觉得时间好长！一天过的日子很无聊。

那些高位的人很痛苦，他没有时间机会接触到旁人，所以要想了解别人也很不容易。因此列子讲，“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这位国君他并不是真正了解我，他接受了别人的建议，表示自己很有风度，爱天下士，因此送生活费用给我。我们青年同学们在这个地方就要想一想，假使自己碰到这样高薪的机会，大概夜里睡不着啦！不要说这样，一张表扬状给你，都要贴在墙壁上看三个钟头，对不对？可是一个有学问、有智慧的人，像列子一样，他可不会这样。他又说，“至于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明天有一个人讲我不对，他就会派人来杀我了。因为这不是他自己的本意，只是受左右之言的影响。一个人到了某一个地位，左右旁边人的话很容易听进去，所以做一个领袖能够不听左右亲信的话，或者虽然听了，自己有高度智慧来分别，确实非常不易。

有智慧判断的人

我们常常引用历史上唐朝女皇帝武则天的故事，这是女同学最高兴、最拥护的，女人就是这样当了皇帝，真正了不起。历史上讲她坏，攻击她私生活方面乱，但是武则天在政治的作为上，有许多方面非常了不起，的确很难得，也很能够接受人家的建议。最后接受了狄仁杰的建议，不要搞下去了，你年纪大了退休吧，她就规规矩矩放下而退休了。慈禧太后就做不到，汉高祖的太太吕后也做不到，武则天做到了，提得起放得下，说不当皇帝就不当了。这一点就很不容易，尤其是女性很难的，女性到了年纪大时，什么东西都要抓，越想抓得紧，越是什么都抓不住，所以孔子说人“年老戒之在得”。

武则天有一天问她的同宗兄弟宰相武三思，她说我们政府里头哪一个是好人啊？武三思讲老实话，他说跟我好的都是好人。武则天这位精明的女皇帝说，你这个是什么话？武三思说这个道理很简单，我假使不认识他，是好人我也不知道啊！所以我认识的人，我认为是好人的，才肯与他多来往，所以我讲跟我好的都是好人。武则天说这个蛮有道理。是这个样子嘛！社会上好人多得很，可是机会不凑巧，我不认识嘛！我怎么知道哪个是好人啊！这个话蛮合逻辑。武三思本来在唐朝政治上是个坏的，奸臣之流，虽说是奸臣，有时候做一点事情也不同。所以说认人很难。

我们为什么讲这个历史故事？说明列子不接受别人轻易的赏赐，尤其上面轻易的恩惠，反过来则同样有轻易的祸害，这就是人生哲学。古人说“求于人者畏于人”，所以我常常说笑话，告诉年轻同学，过去我没有钱的时候，向朋友借钱，我有个哲学的。我一进门，不要讲什么客气话，也不坐下来，直接对朋友说我今天来借钱的，有没有？他说有，拿给我以后，再见了，下一次再跟他谈，今天没有时间；如果他说没有，再见了！不要多心，没有关系，我另找别的朋友去。这不是很痛快嘛！因为你一坐下来，你好啊！请坐啊！泡茶啊！最后你再借钱啊！开不了口；万一开了口，对方告诉你他今天没有钱，他也难过，两个人很伤感情。你们去向人家借过钱的，一定有这个经验，等你坐下来东谈西谈，结果肚子还饿着，开不了口。然后请你吃饭，不要，不要，我还有约会，实际上要去借钱，好痛苦啊！这就是“求于人者畏于人”，不管什么人，你只要求人就怕人。譬如你们有些同学来，老师啊！有没有空啊？那个很恭敬的样子，就让我想到这句话，就为了有问题想问我，就怕了我了，这个何苦嘛！所以古人说“人到无求品自高”，一个人到了处世无求于人，就是天地间第一等人，这个人品就高了嘛！由此你也懂一个哲学，一个商业的原则，做生意顾客至上，做老板的总归是倒霉，做老板的永远是求人啊！要求你口袋里的钱到我口袋里来，那个多难啊！然后讲我这个东西怎么好，那个态度多好多诚恳，叫做和气生财。这个道理就是求于人者就畏于人。所以你读懂了《列子》就懂了人生，列子不是故意清高，肚子饿了要吃饭那是真的，但是这个饭有时候是毒药啊！吃不得的！所以他告诉太太，不能接受这个赠与。

那么列子的判断对不对呢？ “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结果啊，郑国果然政变，把郑子阳杀掉了。如果列子接受了他的赏赐，当一个什么官，那老百姓会把他列入郑派，他吃饭的家伙也靠不住了，就掉下来了。

可见人生处世，这个钱该拿、不该拿，要有高度的学问，高度的智慧。所以《礼记》讲君子之道有两句话，“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苟就是随便，不要随便看到钱就拿，要考虑该拿不该拿。人碰到困难危险的时候，譬如说车祸发生了，只管自己逃跑不管同车的人，这个在中国文化上是不许可的，因为“临难毋苟免”，不轻易逃避。尤其是担当国家大事的时候，做忠臣孝子的，就要有 “毋苟免”的修养。

讲到这个“毋”字，就是不可以，这个 “苟”是苟且，不可以随便。我们讲一个中国古代的笑话，有一个人不读书，不认识字，但是在私塾边上住，听学生们念“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他听得很熟了，也在书上看这个字，同母亲的“母”字差不多。此人死后去见阎王，阎王说你这个人很好，投胎想做什么样的人，你自己去选。这个人想了半天说，我想做母狗。阎王说，为什么呢？他说《礼记》上说的，“临财母狗得，临难母狗免”，所以当母狗最好。这是挖苦认白字的人。

第六讲

鲁施氏有二子，其一好学，其一好兵。好学者以术干齐侯，齐侯纳之，以为诸公子之傅。好兵者之楚，以法干楚王，王悦之，以为军正，禄富其家，爵荣其亲。施氏之邻人孟氏同有二子，所业亦同，而窘于贫。羡施氏之有，因从请进趋之方，二子以实告孟氏。孟氏之一子之秦，以术干秦王。秦王曰：“当今诸侯力争，所务兵食而已。若用仁义治吾国，是灭亡之道。”遂宫而放之。

学识同 遭遇不同

鲁国姓施的人家有两个儿子，一个学问好，另一个军事学好。“好学者以术干齐侯，齐侯纳之，以为诸公子之傅。”干就是干涉，参加贡献的意思。学问好的这个儿子跑到齐国去，齐国的国王接纳了他，并派他做皇室公子们的老师。“好兵者之楚，以法干楚王，王悦之，以为军正，禄富其家，爵荣其亲。”懂军事的这个儿子去到楚国，向楚王贡献策谋，楚王很欣赏，任他军中的要职，这二人又有官位，待遇又高，十分圆满。

“施氏之邻人孟氏同有二子，所业亦同，而窘于贫”，施家的邻居孟家也有两个儿子，所学的与施家的一样，可能都是同学吧！但孟家颇穷，看到施家二子都发达了，就很羡慕，于是就到施家请教，如何才能进取得到富贵。施家的儿子把求职的方法和过程，老老实实地告诉了孟家弟兄。

“孟氏之一子之秦，以术干秦王”，孟家一个儿子立刻跑到秦国，向秦王讲述他的高见，仁义如何、道德如何等等，都很正确高尚。“秦王曰：当今诸侯力争，所务兵食而已。若用仁义治吾国，是灭亡之道”，秦王听了孟家这个儿子的建议，却说目下各国都在争霸之中，大家主要的任务都在军事兵力以及给养粮食方面，如果我们只讲仁义，那会招致灭亡的。“遂宫而放之”，因为秦王讨厌孟氏子的建议，心中十分不快，就把他刑伤之后才放走。宫是宫刑的意思。

其一子之卫，以法干卫侯。卫侯曰：“吾弱国也，而摄乎大国之间。大国吾事之，小国吾抚之，是求安之道。若赖兵权，灭亡可待矣，若全而归之，适于他国，为吾之患不轻矣。”遂刖之，而还诸鲁。既反，孟氏之父子叩胸而让施氏。

孟家另一个儿子到卫国去献策，他大概有军事专才，但是卫王说，我卫国是个小国，在大国的夹缝中生存，“大国吾事之，小国吾抚之，是求安之道”，对于大国我们是小心奉承的，对小国则是安抚的，为的就是求得国家的平安无事。在两个大国之间生存，要建立自卫军队都不行，连警察的权力都不能加强，会被大国怀疑的——这个就是现在日本的处境，防卫能力加强，要得到国际上的同意——“若赖兵权，灭亡可待矣”，你老兄这一套加强军事，不是要我快点亡国吗？

“若全而归之，适于他国”，卫侯心想，这个家伙思想非常好，是个大将之才，我现在不听他的意见，让他随便走掉，到了别的国家，将来得志还不是来打我这个小国家吗？“为吾之患不轻矣”，他将来恐怕是卫国的一个祸患。不行！不能“全而归之”，“遂刖之而还诸鲁”，于是就把他两只脚砍掉，同孙膑一样，变成残废人放回去。这两个弟兄遭遇那么惨，那么倒霉地回来，不但没有工作，还变成残废人。所以孟家父子“叩胸”，捶胸大哭，“而让施氏”，到了施家的门口叫，你害了我们，教得不对，结果变成这样。

这个故事很妙吧！同样的家庭身世，同样的环境里出来，学同样的东西，人家两个弟兄干得这样好，这两个弟兄就那么倒霉，结果无处可怨就埋怨到施家身上来了。这里头又产生一个现象，自己不成功就埋怨别人，可见人生怨天尤人是很平常的现象，觉得自己本事很大，都怪别人不对，孟家的这两个儿子也是这样。

施氏曰：“凡得时者昌，失时者亡。子道与吾同，而功与吾异，失时者也，非行之谬也。且天下理无常是，事无常非。先日所用，今或弃之；今之所弃，后或用之。此用与不用，无定是非也。投隙抵时，应事无方，属乎智。智苟不足，使君博如孔丘，术如吕尚，焉往而不穷哉？”孟氏父子舍然无愠容，曰：“吾知之矣。子勿重言！”

得时者昌 失时者亡

那么施家的人一听，头脑就比孟氏好，“施氏曰：‘凡得时者昌，失时者亡’”，他说你啊！真是不懂，时间不对，得不到机会；有同样的本事，眼光不对，机会也把握不住，只能怪你运气不好。注意哦！人生一切的境界，时间、空间这些都是条件，机会来了要知道把握，当然你把握得不对也不成功。“亡”就代表失败。

像我常说的，看赶公共汽车就看到人生。每人都想上车找个好位子，你就要把握机会了，公共汽车一停就上，找个地方就坐，没有位子，只有站在中间。能站着也不错了，不要站在那里还在埋怨，坐着的人还讨厌你。这还是好的呢！还有些人当公共汽车停下来，他差几步赶到，拼命地跑，跑得一身大汗，刚跑到，车子 “噗”开走了，后面黑气喷出来，他指着那个公共汽车骂，你该死……骂了半天，还是在那里吃臭气，有什么用呢？还不如老老实实等下一部车，这就是把握时间的问题。没有时间等，你又怕坐车子难过，走路嘛，埋怨个什么呢？这就要懂得处世，懂得自己的人生，所以要知道“得时”的重要性。

他说人生的境界，天下大事、个人事情都是一样，机会过了，你在后面赶，那没有不失败的。“子道与吾同，而功与吾异”，他说你们家的两个弟兄，所学的与我们一样，我们两个成功了，你们失败，什么道理呢？就是不晓得把握时间，对环境、机运不了解。譬如大家在学生时代都晓得电脑的发展好，也有人学会了电脑找不到工作的，是什么原因？要自己反省。如果跑到乡下去，见人正拿着锄头挖地，你告诉那些人我是学电脑的，来帮你好不好？他一定不要，因为不合时宜，这就是“失时者也”。不是赶时髦就成功，赶时髦不一定成功，“非行之谬也”，并不是说你的学问不对，是你用的时间不对，机运错了嘛！

最重要的还不止此，“且天下理无常是，事无常非”，天下的是非是没有一定的，某一种原则，某一种道理，在某个时候、某个环境是对的，到另一个环境就不对了。就像我们这里，大家看到有人打坐，也上来参加，就是合时合地，如果你跑到别人公司两腿一盘打坐，不把你送神经病院才怪呢！因为环境不对嘛！所以是 “理无常是，事无常非”，任何事都是这样，没有永远错的，就看你用的那个时间、空间、环境。如果不晓得把握这个原则，你就错了。

“先日所用，今或弃之”，他说天下的事情，过去那个时代非常重视的，现在可能无用，今天已经落伍了。但是，你也不要认为你学的东西落伍，譬如我常常说，像我们当年学佛学禅，一般人认为，唉！这个孩子，那么好一个人才，搞这个事情，真是糟糕，他怎么那么灰心啊！可是，现在禅不是都很吃香吗？你看天下事有一定吗？

“今之所弃，后或用之”，这个里头你就要注意了。孔子也讲过了，“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古人是为自己而求学问，就是现在讲性向问题，我的兴趣所在，我必须要努力这个事情才有成果，当父母的不要勉强他。你不要认为这个孩子学了这个，三千块钱一月的工作也找不到，算不定二十年以后，给他几万块钱还不干呢！走运了，那个时候和现在所抛弃的，将来也许有大用，这个很难讲。

所以要了解这个人生的境界，“此用与不用，无定是非也”，得志与不得志，没有呆定的，没有一定什么叫做对，什么叫做不对。所以我常常说学医的人，过去我在国防医学院也讲过，大家唯一的出路靠医，现在再学医就未必那么前途无量。时代不同，所以为了要发财去学医，错了；说我要救世救人去学医，对了。目的就是看你立志如何，就是“此用与不用，无定是非也”。

知时知量 心灵智慧

下面几个字，两个大原则，你要把握住，就是道家的教育原则，“投隙抵时，应事无方”，这八个字要紧得很啊！你懂了以后一生妙用无穷，包你不会饿饭，随便哪里都可以找到工作，大的大做，小的小做。“投隙”，隙就是有空隙的地方，你说你是个博士到处找不到工作，现在为了吃饭，有个地方需要一个工友，这个地方有这个空隙你就来。不要说我是什么博士啊！问你学历，只说我小学毕业，工友的事情我少年时候都做过。问你认不认得字啊？大字认得几个，小字不认得，因为目的是来做工友，要工作啊！在战争的时代，到了外地，人生地不熟，要解决吃饭问题嘛！如果说自己学问怎么了不起，你完了，那你只有两只脚刖掉，或者被人家宫刑。天下任何事总有一个空隙，要把握那个空隙去应用。“抵时”，掌握住那个时间，就是跟人家讲一句话也要找时间。常常有些同学来找我，看到我正忙的时候，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老师啊！我有事给你讲。我说，我这里正忙，你等一下。这就是不晓得“抵时”嘛！那个时间不对，再搞不好只有挨骂的份了。“投隙抵时”，万事都有它的空隙，在那个空隙里头就是你的天地，能建立你的事业，所以要把握那个原则。

“应事无方”，在世界上做人做事，没有呆定的方法，也没有呆定的方向，也没有呆定的原则。像有时候跟年轻同学一谈，哎呀！我是学工商管理的，以我的工商管理看……他贡献了很多的意见。我说你给我上的课听完了，对不起，你讲的那些我都懂，我这里都用不上。他这个是呆板，自己设一个方位看天下事，也就是职业病了。你跑到一个工厂里头，大家都在忙、在做工的时候，你说我是学心理学的，给你们讲心理学，那不是疯子吗？那个时候是不能讲心理学的，那时要做工耶！一分一秒都是钱耶！所以要懂这个道理，发挥起来很多。

但是这个原则你尽管懂了，你也听了《庄子》、《列子》，但是你还是不行，什么道理？“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智慧、头脑不同，有智慧的人拿到一用就对；等于一个照相机，聪明技术高的人一照，那就是好，最新最好的照相机给那个笨蛋，照起来变鬼相了。所以 “应事无方，属乎智”，这个智啊，智慧可不等于聪明，聪明是属于后天头脑，一堆学识知识凑拢来，可以了解的。聪就是耳朵好，脑筋反应得快；明就是眼睛好。据近视的同学告诉我，近视度数太高时，听力都很差，我旁边好几位近视同学，我说你怎么搞的，反应那么慢？老师啊！我没有戴眼镜。

“智苟不足，使君博如孔丘”，他说假使你智慧不足，就算你学问好得像孔子一样，“术如吕尚”，你的本事大得比姜太公还高明，“焉往而不穷哉”，焉往就是何往，如果智慧不足，不管你到哪里去都要倒霉的啊！就是这个道理。

施家与孟家的两对弟兄，本事、学问一样，结果却大不同。我们看到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科系毕业的同班同学，大家所学都一样，但机运不同，他们的应用也不同，遭遇不同，几十年后，只有一两个成功出头了。俗语说“福至心灵”，表面上看起来这句话是没有出息的话，是靠运气，实际上是智慧的道理，心灵就是智慧，心境灵敏，智慧运用无方，自然福气就来了。把文字倒过来说，就是“心灵福至”了。

这一段故事，仍是总题目《说符》的内容，这中间每个故事好像都是独立的，其实不是独立的，都是跟上面连续下来的，是一个系列。大家读 《列子》，这一点不要忘记，每一个故事，都是由人生的经验启发我们人生之路要怎么走。

孟家父子听施家父子说过以后，“舍然无愠容”，舍就是放，心里就放下；愠就是埋怨。自己心里的痛苦都放下，外面态度也变了，也不埋怨了，就对施家父子讲， “吾知之矣”，我们都懂了，“子勿重言”，希望你不要再说下去了。失败了，又得了教训，教训已经懂了，再说就受不了啦！

这一段故事意义很深长，重点是人生做人做事要知时，所以佛经上讲打坐修行一切工夫，就连练拳、练武功都要“知时知量”。等于我们身体虚弱要吃补药，吃下去身体好了就要知止。但是你认为补药很有利，继续拼命地吃，那要吃出毛病来的，所以要“知时知量”。

上面是讲普通老百姓如何一步登天，走到成功之路。拿春秋战国来讲，等于说“以布衣而干诸侯”，以一个平民老百姓去向皇帝报告，贡献很好的意见，用三寸不烂之舌取得卿相之位。一番话谈下来，马上可以当部长，当大元帅，在当时是很多的。其实这一番话，并不是嘴巴乱讲，是几十年读书累积下来的知识学问。这中间有一个大原则，刚才我们都讲过了，你们自己再去体会。

会说话的公子

晋文公出会，欲伐卫，公子锄仰天而笑。公问： “何笑？”曰：“臣笑邻之人有送其妻适私家者，道见桑妇，悦而与言，然顾视其妻，亦有招之者矣。臣窃笑此也。”公寤其言，乃止。引师而还，未至，而有伐其北鄙者矣。

接下来这个故事，不是讲老百姓了，“晋文公出会，欲伐卫，公子锄仰天而笑，公问：‘何笑’”，这个晋文公啊！有一天离开他的宫廷，召集一个大会，准备出兵打卫国。刚才我们已经看到，卫国在齐、晋两大国之间，当齐国强的时候，卫国只能跟在齐国屁股后面跑。晋文公是春秋五霸的霸主，卫国跟着晋国，小国家抱着大国的大腿走，很难的哦！非常痛苦。这个当家的痛苦不是我们想象得到的，卫国有一点不对，晋文公就想出兵打他。可是晋文公面前有位公子锄，是晋文公的侄子或是兄弟辈，所谓诸侯之国的世子称公子，“锄”是他的名字。这个公子锄看到晋文公要出兵，当着他的面仰天哈哈大笑。

我们晓得这一篇的题目叫做《说符》，是说讲话难，非常难啊！所以你们做人家的部下，讲话要合时啊！知时知量啊！什么时间该讲什么话，不会讲话就糟了。像施家的两个兄弟，那么会把握时间，取功名如探囊取物那么方便，而孟家的两个弟兄，把命都赔上还达不到目的，这就是《说符》的问题。

现在你看，晋文公已经穿上元首的衣服，正要出席御前军事会议，马上要出兵消灭卫国。这个多机密啊！只有少数的人才知道，公子锄反对这个事情，可是他不能向晋文公直说不可以打，算不定脑袋就掉下来了，所以他以一个特别的态度表达，“仰天而笑”。晋文公就问他笑什么？因为他到底还是公子。他说，“臣笑邻之人，有送其妻适私家者”，今天早晨我笑死了，我看到隔壁的邻居送他的太太回娘家，“道见桑妇，悦而与言”，这个男人不老实，在路上看到桑树园里有个采桑的女子，很漂亮，就向这个女的勾勾搭搭，也不管他太太了。“然顾视其妻，亦有招之者矣”，他跟这个女的还没有讲完话，回头看看自己太太知不知道，结果看到另外一个男人也同他太太勾搭上了。他说你看奇怪不奇怪？这一件事情把我肚子都笑痛了，所以我现在忍不住，就是笑这一件事。

晋文公一听，不开会了，也不打了，“公寤其言”，脑子清楚了。换句话说，你一出兵打别人，也有别的国家打你呀！不能这样干啊！干不得啊！“乃止”，停止这个会议，也不出兵了。“引师而还”，有些部队已经到了前方，赶快召回来。“未至，而有伐其北鄙者矣”，前方的部队还没有回来，果然齐国已经出兵打晋国的北部了。如果他要把大军都摆到前方打卫国的话，自己的国家可能被吃掉一半还不止。

公子锄虽然看到，可是晋文公那个威风一来，兴致一动要出兵的时候，正面刺他是阻止不了的；不但阻止不了，还会出问题。你们看《三国演义》，袁绍出兵，那个沮授谏袁绍不可以打，说一打一定失败的。袁绍不听，把他关起来，大军失败回来之后，第一个还杀了他。当沮授一听袁绍败兵回来，他说，完了，我死定了。为什么？因为晓得袁绍的个性，打了胜仗回来一定不会杀我，因为我说他失败，而他成功了，笑我一顿了事。结果他打了败仗，被我说准了，他就丢不起人，一定会把我砍头的。历史上这种故事很多，因此晓得说话之难。

公子锄这一段故事，虽是讲国家大事，但家庭也是一样，在家里跟父母讲话，也要懂得知时知量，也要会讲，不会讲话父母会气得哭起来。如果懂得讲的话，算不定爸妈正在吵架，听你笑话一讲，两个人就不吵了，要有这个本事。所以做人也一样，遇到危险的大事，讲起话来知时知量，有时候一句笑话就解救了天下。

第七讲

我们再提起诸位特别的注意，《列子》每个故事看来都是独立的，一条一条，其实，以我们的人生为标准，上至治国，下至个人的做人做事，都有个体系。不要只记了每个故事的分段，而不了解全面。

会识别窃盗的人

晋国苦盗。有郄雍者，能视盗之貌，察其眉睫之间，而得其情。晋侯使视盗，千百无遗一焉。晋侯大喜，告赵文子曰：“吾得一人，而一国盗为尽矣，奚用多为？”文子曰：“吾君恃伺察而得盗，盗不尽矣，且郄雍必不得其死焉。”俄而，群盗谋曰：“吾所穷者郄雍也。”遂共盗而残之。

晋国有一个时期，坏人很多。这个 “盗”，包括了凶杀案、小偷、抢劫，都在内。“有郄雍者，能视盗之貌”，晋国有个人叫郄雍，他有特别的本事，现在讲就是会看人的相貌，特别的相法，“察其眉睫之间，而得其情”，看看人家的眉毛、眼睛、脸上表情，就知道这个是小偷，那个是抢人的，某个案子是谁做的。

“晋侯使视盗千百，无遗一焉”，晋侯就叫郄雍办案，办了无数的案子，“千百”是指很多的意思，没有哪件不破，而且坏人都抓到了。晋侯非常高兴，对赵文子说：“吾得一人，而一国盗为尽矣”，我国有一个最好的防盗人才，很会抓窃盗，只要有这个人，全国的窃盗就没有了。所以得到这样的一个人才，天下太平，“奚用多为”，不必用那么多人了，连警备部都可以撤销了，警察也可以不要了，多好啊！

“文子曰：吾君恃伺察而得盗，盗不尽矣”，赵文子说，那是靠人的侦察而抓住盗贼，我告诉你，小盗没有了，大盗要起来了。靠秘密侦察这个方法来抓盗贼，这只是偶然用的手段，政治不能经常玩这个。光靠这个想治天下，就糟糕了，这非常严重。

我们现在是讲《列子》，中国历史上好多帝王都是用这种手段，尤其是明朝的时候，所谓东厂、西厂，皇帝派出太监来侦察大家的事，越来越糟，这是第一点。讲到政治领导，应该是道德的政治，领导人与家长一样，“不痴不聋，不做阿翁”，有时候做公公婆婆的，小事情假装看不见，每一件事情都很精明就完了。文子说的第二点，“且郄雍必不得其死焉”，他说我告诉你，那个侦察很高明叫郄雍的人，不得好死，很危险了。赵文子就批评了这两点，他说这不是天下的良才。

“俄而，群盗谋曰：‘吾所穷者郄雍也’”，过了一阵子，这一班流氓太保做强盗的一起商量，说最可怕的人物就是郄雍，必须把他除掉。结果“遂共盗而残之”，这个“盗”字是动词，叫做偷盗，偷偷地把这个郄雍弄走，就把他谋杀了。

如何消灭盗乱

晋侯闻而大骇，立召文子而告之曰：“果如子言，郄雍死矣！然取盗何方？”文子曰：“周谚有言：‘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且君欲无盗，莫若举贤而任之，使教明于上，化行于下。民有耻心，则何盗之为？”于是用随会知政，而群盗奔秦焉。

郄雍失踪了，被坏人杀了，晋侯听了非常惊恐，立刻把赵文子找来，告诉他这一件事。“果如子言，郄雍死矣”，真给你说准了，郄雍会看相，你大概会算命，怎么把他算得那么准！郄雍是死了，“然取盗何方”，这个社会那么乱，应该怎么办啊？有什么方法？

“文子曰”，这个赵文子讲，“周谚有言”，周朝的周公、文王、武王是建立中国文化的中心人物，周朝流传下来的话，“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这一句话我们注意啊！经常在书上看到，它是出在这个地方，这是两句名言，尤其是一个做领导的人，当然非要精明不可，但是精明要有个限度，而且精明更不能外露，这是中国做人做事的名言。

“察见渊鱼者不祥”，一个人眼睛太好了，河里有几条鱼都看得清楚，那是不吉利的，这个人会犯凶事，再不然将来眼睛会瞎。这个道理在什么地方呢？譬如我们在儒家的书上可以看到，孔子有一天，带颜回一班同学到鲁国的东门去看泰山，好像开同乐会一样。孔子看鲁国的东门时，就问这一班同学，东门有一条白练，像白布一样在走动，不晓得是什么东西。等于孔子测验大家，你们看不看得见啊？结果大家都戴近视眼镜了，看不见。孔子说你们视力太差了，连我老头子都看见鲁国东门有一条白练在走。颜回在旁边说，老师啊！不是一条白练，是一个穿白衣服的人骑在白马上，跑得很快。孔子一听很惊讶，看颜渊一眼，愣了半天不说话，摇摇头。拿我们现在医学来讲，颜回读书用心太过，把精神外露了，所以四十来岁就走了。这是以道家的观点，从生理学上来讲保养精神的道理。

这也是讲做人的道理，觉得自己非常精明，精明里头聪明难，糊涂亦难啊！由聪明转到糊涂是更难！所以精明得太过分了，什么小事都很清楚，“察见渊鱼者不祥”，就是不吉利。这一句话，我们为人处世千万记住，随时可以用到。有时候在处理一件麻烦事时，你只要想到这个道理，就可以完成很多好事，成就很多事业，自己人生也减少了很多麻烦。

“智料隐匿者有殃”，一个人的智慧很高，很聪明，别人家的隐私虽然你不一定看到，但是一判断就知道。这并不是好事，会有祸害的，这一种祸害的原因那就很多很多了。

这两句是名言，我们现在只是照文字的讲法，而真正运用在人生的境界上，有很多方面。不过注意！也有用反了的，为了这两句话，守住原则不知变通，你绝对变成一个大糊涂蛋，那必然注定失败。所以，运用之妙，还是在于智慧，这是第一点。他这两句话也就解释郄雍之所以被杀了，就因为犯了这两句话的毛病，精明太露，福德、福报就差了。

第二点他说治盗，处理社会的盗乱，这是政治哲学的原则，“且君欲无盗，莫若举贤而任之，使教明于上，化行于下，民有耻心，则何盗之为”，他说一个社会国家没有坏人，没有强盗，那要在文化教育方面着力才行，国家要重视贤人——有道德、有学问、有才能的人才是。

我们中国文化，自上古以来，不管儒、墨、道，哲学思想始终是尚贤。孟子更提出来“贤者在位，能者在职”，贤是贤，能是能，是分开的。我们现在看到选举的宣传，也是选贤与能，“贤”是有道德、有学问、品德好的人；“能”是有才能，参与、指导政治思想，领导做行政工作的人。如地方首长，要能干，要有才能。不过，学问道德很好不一定有才能啊！有些人学问非常好，但遇事拿不出办法，团团转，然后睡不着，还吃镇静剂，这是无才能。如果是能干的人，哪怕他学问不好，办起事来干净利落，事情到手马上就解决了，不管什么社会问题、政治问题，一大堆，都拿得出办法来。

《列子》这里把贤能笼统地概括在一起，所以说“举贤而任之”，要社会好，是靠教育文化的力量。这个教育不是狭义的学校教育，而是家庭教育、社会教育，乃至现在的电视教育、报纸教育以及广告的宣传教育都包括在内。“使教明于上”，在上有昌明教化，建立一个泱泱大国，一个真正文化的教育风气，“化行于下”，使国民道德得到养成教化。“化”字要特别注意，“化”字不是严格的教育，是自然的影响。我们到一个公共场所，看到人人衣冠整齐，我们不整不齐的，穿拖鞋、头发又乱，立刻自觉不妥了。所以“化”是感化，是无形的。所谓教育这个“教”字，旁边一个文章的“文”，解释是 “教者效也”，效果那个 “效”，教育是一个效果。

还有一个道理，“教”字右旁，现在写这个 “攵”字，过去是写成“攴”。我们小的时候书读不好，背不来，老师用桌上一个戒尺，我们南方叫格方，就是打手板。所以古人说“棒头出孝子，杖下出良臣”，对老师来讲，杖下教出来的学生会做状元，将来了不起，做忠臣孝子。“教者效也”，所以“教”字旁从“攵”，“攵”就是扑挞；“化”是无言之教，自然受影响、受感化。如果教也教不了，化也化不动，那就要用刑法了。中国法治的哲学，刑法的哲学，也是属于教育的范围，因为实在教不了，没得办法，所谓一家哭不如一人哭，对于一个妨碍社会的害群之马，只好去掉，所以刑法也属于教的一种，是教的分化。

什么是神道设教

《列子》提出来“君欲无盗，莫若举贤而任之，使教明于上，化行于下”，下就是普遍整个的社会。譬如我们中国的教化，几千年前《易经》就有“神道设教”，《礼记》上说“化民成俗”。其实外国也一样，西方信仰基督教，总统就职以及其他就位仪式，一只手按在《圣经》上，一只手举起来宣誓，就是神道设教啊！你说那个上帝究竟管里根或者管卡特啊？！所以每个民族都是神道设教。前几天我听到有些人说，这个“拜拜”太严重啊！应该把乡下这些庙子拆掉。我说你少胡扯了，“拜拜”对，太过分了不对。乡下人吵架，来，来，我们两个人不要吵，买三支香到土地公、关公、妈祖前面跪下来，斩一个鸡头，赌个咒，看谁没有良心。都怕了，这比什么都好。所以神道设教，化民成俗，如果说土地公会找你，阎王会找你，你有果报，你听见觉都睡不安宁了，安眠药都没有用，这也是教。所以宗教也称为教，也有教的意义，也有化的意义，化民成俗，这个叫教化。

所以“民有耻心”，古文这个民不是光指老百姓，现在白话就是人们。一般社会上讲人们知耻，是自己晓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自己做了错事都脸红，这就是教育的成功了，不需要刑罚，不需要诉之于法院。人们知耻，“则何盗之为”，社会自然就安定，没有盗，所以是道德的政治。

“于是用随会知政，而群盗奔秦焉”，晋侯接受了这个建议，马上用了一个了不起的人，姓随名叫会，用他来主持政务，结果晋国的坏人、流氓、土匪、强盗都跑到秦国去了。就用这么一个人，就做到了“使教明于上，化行于下”，得到了成果。

孔子见到一个奇人

孔子自卫反鲁，息驾乎河梁而观焉。有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鳖弗能游，鼋鼍弗能居，有一丈夫，方将厉之。孔子使人并涯止之，曰：“此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鳖弗能游，鼋鼍弗能居也。意者难可以济乎？”丈夫不以错意，遂度而出。孔子问之曰：“巧乎！有道术乎？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

这一段故事，讲个人问题，你看它配套非常好。“孔子自卫反鲁，息驾乎河梁而观焉”，孔子从卫国回到鲁国来，到了山东河梁之间——这个在《庄子》里提到过，非常有名的地方，有流水，等于石门水库一样，河梁是大河上面一个桥，就是水闸，平常没有完全关死的，水流下来，这在我们南方江浙一带很多，到处都看到，山东一带比较少。

“有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鳖弗能游，鼋鼍弗能居”，河梁这个地方，上面的水像瀑布一样流下来，“三十仞”，二十多尺高。“圜流九十里”，那个水冲下来，变成一个潭，水冲到潭底就转起来，转起来的漩涡周围有九十里那么远。这个里头连鹅毛都可以沉底的哦！水中功夫再好的人到这里都不敢动了。在这一种流水之下，比鱼鳖更大的鼋鼍——大乌龟之类，都无法生活。我们海边经常买到大乌龟，最大的有圆桌面那么大。有一次，海边人弄上来一个，上面挂了很多金牌，是在乾隆年间放生的牌，我还记得小的时候被抱上去坐了一会儿。那一种属于鼍，很大，它的力量也大，可是在这个水里也没有办法停留。

“有一丈夫”，结果有一个男人，真是男子汉大丈夫了，不是大豆腐了。“方将厉之”，他准备下这个水，“孔子使人并涯止之，曰”，孔子马上派人阻止他不要下去。孔子派去的这位同学，不晓得是子路还是子贡，就告诉他“此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鳖弗能游，鼋鼍弗能居也”，孔子派人告诉他这个流水太猛了，水势太大了，太危险了，这几句话是重复，我们不解释它。但是这里为什么用重复的文章？就代表非常好意，很仔细地告诉人家这个危险性，这是强调孔子的仁慈，重复一次，不能省掉的，省掉味道就不好了。“意者难可以济乎”，恐怕很难适应吧！到底是孔子的学生啊！讲话很有礼貌，在我们的意思劝人家，你不要下去了，恐怕不容易过得去哦！这个讲法是读书人的味道。“丈夫不以错意”，这个男人一听，不在意，理都不理，咚！就跳下去了。跳下去以后，优哉游哉，在水中转了一圈，“遂度而出”，他很轻松地就出来了，没有淹死。

这一下孔子也奇怪了。孔子大概同我们一样，旱鸭子，不会游泳的，只有他的学生会游泳，没有听到过孔子游泳。“孔子问之曰：巧乎”，大概他身上水都没有擦干，孔子马上就跑来了，孔子求学的精神很厉害的，马上来请教。你的本事很巧，高明巧妙极了，巧跟妙配起来，妙极了。“有道术乎”，他说你有什么本事啊？这个道代表形而下的法则。你这个功夫怎么练出来的？“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这样危险的水势，你能够进去，能够出来，是什么原因？

奇人说忠信

丈夫对曰：“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及吾之出也，又从以忠信。忠信错吾躯于波流，而吾不敢用私，所以能入而复出者，以此也。”孔子谓弟子曰：“二三子识之，水且犹可以忠信诚身亲之，而况人乎？”

“丈夫对曰”，这个男子就告诉他，“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他教训起孔子来了，就是公然在孔子门前卖“四书”了。他也不晓得这人是姓孔的啊！姓什么都不管，他说，告诉你，当我跳下水去的时候，就忘掉我自己了。

忠，什么叫忠啊？于一事一物无不尽心谓之忠，这是中国文化古代的解释，宋朝以后的解释很狭义，好像只是为了老板而被杀叫做忠。所以在 《论语》里有 “为人谋而不忠乎”，朋友托你的事，讲过的话一定去做到，这就是忠。什么是信？信任自己，也信任他人，尊重自己，也尊重别人，这就是忠信之道。

他这里所讲的忠信，是说他信任了水性。水有个什么性能啊？水有个性能，出在佛经里，“大海不宿死尸”，任何的尸体在大海里，一定把它送上来。水很爱干净，死掉的东西一定都把它浮送上来。由于这个原理，所以他很信任水性。换句话说他忘掉自己，也忘掉了水。所以他说他跳进去的时候，身心跟水合一了，不抗拒，顺其自然，水怎么转就怎么转。“及吾之出也”，等到他出来的时候，“又从以忠信”，也顺水性自然之势，那么一转就上来了。“忠信错吾躯于波流”，他以忠信、信任水性、忘我的态度，使心跟物两个合一了。“错”就是把我的身体与水流合一了。“而吾不敢用私”，这中间一点私念都没有。什么叫“不敢用私”？就是不主观，不抗拒，不用私心，顺水性的圜流而转，自己不用个人的意见。因为不敢用私心，“所以能入而复出者以此也”，就是这一点，没有什么别的秘诀，既没有念咒子，也没有做观想，既不拜上帝，也没有求观音菩萨保佑，就是忘我。中间没有妄念，没有自主，心跟身、身跟水都合一了，就是这个本事。

孔子一听，又拜了一个老师了，“孔子谓弟子曰”，转过来对学生说，“二三子识之”。古书上孔子讲话经常用“二三子”，拿现在白话讲，你们这一群同学们注意。这个 “识”字应该读“志”。孔子告诉学生：你们记住，“水且犹可以忠信诚身亲之，而况人乎”，你们看这个物，水是个物质的东西，人跟物质相处，只要忠信，人跟物质两个可以合一，就是神通了，无我无私。他说水尚且可以忠信，如果以此来对人、对社会、对国家、对天下，不论是做一个带兵的，或者是做一个教学生的，或者是做一个工商界的主管，只要忠信、诚信处世，物都能够转变，何况是人。

问题是我们之所以做不好，是因为自己的诚信不够，只有反求诸己。上面讲了对于国家大事的处理，下面又提到个人，我们今天先到这里为止。

第八讲

这篇《说符》，其中道理非常多，运用无穷，大至国家天下，小至个人的修身养性以及修道，都有关联。我们用的是《四库备要》这个本子，上一次讲到卷八的第六页，都是一段一段故事衔接的，但是你不要以为各个故事独立互不相关，事实上，每个故事都有连续性的，这个道理要我们慢慢去体会。现在开始另一节故事。

白公问孔子曰：“人可与微言乎？”孔子不应。白公问曰：“若以石投水，何如？”孔子曰：“吴之善没者能取之。”曰：“若以水投水，何如？”孔子曰：“淄渑之合，易牙尝而知之。”白公曰：“人故不可与微言乎？”孔子曰：“何为不可？唯知言之谓者乎！夫知言之谓者，不以言言也。争鱼者濡，逐兽者趋，非乐之也。故至言去言，至为无为。夫浅知之所争者末矣。”白公不得已，遂死于浴室。

白公请教孔子微言

“白公问孔子曰：人可与微言乎？孔子不应。”这几句话是故事的纲目，但我们先要了解它的背景。白公姓白名胜，是春秋时代楚王的后人，也是当时楚国的领导人。白姓是因地名白邑而来的，后来像长江以南、两湖姓白的人，都因白邑这个地名而姓白。

在春秋二百四十多年之间，天下大乱，有儿子杀父亲的，有弟弟杀哥哥的，有部下叛变杀君王的，多得很。所以孔子痛心而著《春秋》，给后人一个说法，认为社会的混乱是有知识有学问，尤其是当权在位的人应该负最大的责任。所以《春秋》是责备贤者，不责备一般老百姓，因为一般老百姓多半是盲从的。

有关白公胜的这一段历史，是当时发生部下叛变，所谓“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青年同学们特别注意，这就是我们中国文化的一个大问题了。现在我经常讲，大家同学们洒扫应对都不知道，教育八十年来的失败，一个青年人，怎么扫地？怎么抹桌子？怎么样对长辈讲话？怎么站？怎么坐？都不知道。现在小学里教的是老师早，老师好，老师不得了。中国文化的基本教育，是从洒扫应对教起的。到了中学、大学，也没有教这个基本文化了。所以当长辈、老师、父母问他事情办了没有，大声回答办了啊！对父母好像训孩子一样，我们很多同学是这样。问他东西放在哪里，我刚才给你了啊！好像我犯了很大的错误，有很大的罪，几乎要我向他下跪才对，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基本教育。这种教育是从家庭教育开始，严格地讲从胎教就开始，所以我们现在是很可怜的一个时代，几乎像春秋战国时期一样的混乱。

为什么讲到这个呢？因为古书上 “臣弑其君，子弑其父”这个“弑”字，为什么不用“杀”呢？这是中国文化的规范，以下犯上用 “弑”，不能用 “杀”字。等于说天子、皇帝死叫“崩”，不叫死亡，因为他是全民所景仰。诸侯死叫“薨”，大夫死了，就是知识分子有地位的，叫做 “殁”，普通老百姓叫“亡”。“死”只是个普通的名词。所以就是连死的文化也要分好几个阶段，有好几个意义，代表了文化的精神，我们现在都不懂了。所以现在学生对老师讲话或者跟长辈讲话，都是提高嗓门大声回答。这个态度在从前很严重啊！对父母或长辈、上级讲话，我们说“是”，不敢说“对”，“对”是平辈答话。

讲到白公胜这个人，他是被臣子弑，臣子叛变杀死了他。当时这位诸侯白公胜已经发现政体的演变，社会变坏而且乱。白公胜有一天问孔子说：“人可与微言乎？”什么叫“微言”？就是很小很轻的话，孔子没有答复这个问题。在文字上看我们好像懂了，内容却不是这么简单。

什么是 《春秋》微言大义

孔子著《春秋》，二百四十多年之间，记录历史上 “臣弑其君”有三十六次之多，天下社会大乱，以致家庭变化，儿女可以斗争父母。那个时代，乱到极点，孔子非常的痛心。《春秋》除了责备贤者以外，讲了三世，就是衰世、升平、太平盛世。历史上以《春秋》为标准来说，三代以下的历史只有偶然的升平，那是由衰乱变乱的社会进步得到安定，算是升平之世，并没有达到真正的太平，太平太难了。真正的天下太平，众生平等，是跟佛的思想合一，那个叫太平。

《春秋》有三传，孔子只著了 《春秋》，等于写了大标题，历史的内容在《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三传里。在这三传，我们普通容易读的就是《左传》，在中学、大学念国文课，应该都是念《左传》；《公羊传》和《谷梁传》是历史的哲学，更难读了，很少人去研究，除了专家之外。我们要通中国文化，《春秋》必定要懂。现在我们讲“微言”，《春秋》叫做“微言大义”，非常难懂。文字好懂得很，“微言”，是看起来不相干的一个字，包括了全部文化的精神。所以孔子著了《春秋》，鬼神都在哭，都害怕，因为他的笔下判定了千秋万代的罪恶。我们大家在中学都读过《郑伯克段于鄢》这一篇，郑伯跟段是两兄弟，郑伯故意纵容段这个兄弟，结果把他当敌人一样，消灭了这个兄弟。对敌人打了胜仗叫做“克”，除了敌人以外不能用“克”字。郑伯把弟弟当敌人一样看待，违反人本位的人类文化。孔子这个《春秋》的诛法，用了一个 “克”字，郑庄公千秋万代翻不了身，这个叫“微言大义”。孔子只写了这一笔，至于内容如何，你去读《左传》就懂了。

再进一步说，“微言”是什么呢？就是跟禅宗的“机锋”一样；也等于我们普通讲话点你一下，点你一个窍，或者用一句歇后语。譬如说“和尚不吃荤”，肚子里有素（数），大家笑一笑，晓得了，这就是“微言”，歇后语，后面没有了，后面都懂了。这个事情怎么样？“外甥打灯笼”，照舅，照到娘舅，谐音，就是照旧的意思。像这些都属于“微言”。

白公胜要问孔子一件国家大事，但是他很会问话，“人可与微言乎”，一个人有些话不能明讲，可以用别的方法吗？“微言”是不相干。孔子不答复，为什么不答复？这个里头问题大了，因为孔子始终不肯讲谋略，只讲人道正面的话，对就是对，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什么阴谋、阳谋、用兵之道、政治大原则，他全懂，他不讲而已。也因为白公胜所问是决策国家的大事，非常危险，所以孔子不答复这个问题。

关于孔子为什么不答复，注解的这个小字里头有历史上一段故事。“白公，楚平王之孙，太子建之子也，其父为费无忌所谮，出奔郑”，费无忌是个奸臣，在白公胜祖父前面挑拨，白公胜的父亲太子建就逃到了郑国。“郑人杀之”，结果郑国把他的父亲杀掉了。“胜欲令尹子西”，令尹是楚国的宰相；“司马子期”，拿后世来比方是元帅，陆军总司令或国防部长。白公胜要这二人“伐郑”，出兵打郑国，“许而未行”，结果这两位大臣不听令，不认同这个领导人的道理。碰到“晋伐郑，子西子期将救郑”，晋国来打郑国了，他们两位不听领袖的命令，要出兵救郑国。“胜怒曰”，白公胜发脾气了，“郑人在此，仇不远矣”，郑人现在出了问题，正可以报仇。《春秋》之义，不反对为国家民族复仇，所以说“仇不远矣”。“欲杀子西子期”，所以白公胜想杀这两位高级部下，因为他们不听命令。但是在朝廷政府中想除掉两位文武大臣，就像房子要去掉两个主要的柱头一样，很困难，“故问孔子”。孔子已经懂了，“故不应”。“微言犹密谋也”，“微言”就是秘密的计谋。

诸葛亮的微言

这一段历史故事，在注解里引证都有，看注解就晓得了。所以孔子没有答复，因为孔子很不愿意教一个君王做阴谋的事，但是孔子也不反对。这等于什么？诸位年轻同学有没有看过《三国演义》的原文啊？像我们小时候原文都能背出来很多，那个文字太好了。《三国演义》第三十九回，刘表原配太太死了，大儿子叫刘琦，后娘对他不好，准备让自己儿子上来接位。刘琦急死了，就请教他的叔叔刘备，刘备很高明，他说你问我们军师诸葛亮吧。刘琦就问诸葛亮，诸葛亮听到就不答话，故意岔开，刘琦总讲不上话。后来刘琦就告诉诸葛亮，他说我有个绝版的好书，你要不要看？我这是比喻，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诸葛亮也是喜欢搞学问的，就跟他到楼上，诸葛亮一上去，刘琦就把楼梯抽掉，下不去了。刘琦立刻跪下，先生啊！这个时候一个人都没有，你非教我不可。诸葛亮没有办法，他不及孔子，孔子还跑得了，他逃不了。但是，古人说的 “疏不间亲”，夫妻吵架，兄弟之间闹家务，第三者绝不能讲话，讲话是最笨的事。

我有一个经验，年轻的时候很热情，有两夫妻刚刚结婚，都是我的朋友，结果两个人吵架，都跟我埋怨对方。我想让他两夫妻讲和，跟男的讲，你不要听她的，她就是脾气坏；然后告诉女的，我那个同学好讨厌，你不要理他，过一两天就好了。结果他们到了晚上，两夫妻就和好了，然后说某人讲你坏耶！那样啊！这样啊！弄得我猪八戒照镜子，两面不是人。这个道理就是“疏不间亲”。

诸葛亮说刘公子啊！你何苦逼我呢？疏不间亲，那没有办法。刘琦说今天只有军师可以救我，诸葛亮就讲历史上太子申生的事。春秋战国的典故你不知道吗？你向父亲请求带兵外调嘛！部队归你掌握，又守了边疆，跟后娘分开远远的，不起冲突。等到你父亲一过世，军权在你手里，爱怎么干就怎么干。诸葛亮只好把历史的故事告诉他，刘琦就懂了。

孔子这一次也是这样，所以他不好讲。为什么呢？我昨天讲一个同学，“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常常看到年轻同学，有人把公司里的事跟他一谈，他出了很多主意，这就是没有受过好的教育的原故，你又不是那个公司里的职员，不知道内容，又没有参与经过。譬如刚才同学提起来，我们楼上有大法会，方丈和尚亲自主持，很庄严肃穆，但是你晓得吗？昨天夜里，他们为了布置这个会场，到早晨六点钟才睡觉。你没有参与过就不晓得那么辛苦，就不知道内情。所以由这个道理就要懂天下一切事，“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绝不随便讲话，因为你不懂别人的辛苦，固然你是好意，这是做人做事的分寸。所以孔子就是这个意思，对于这一段事，他也不在楚国，而是客位。

孔子微言 禅宗机锋

这位白公胜逼不得已，再问他，“若以石投水，何如”？问得高明极了。他说孔老夫子啊！假使拿一块石头丢到水里去，你看怎么样？两个人都在打哑谜。孔子不肯参与他的国家大事，而且这种事，要杀人、要救人都是他手里做，孔子又不是白公的宰相，又不是军师，不好讲话。白公胜看他不答复，也懂了，换个方式来。问以石投水，你看怎么样？我们青年现在想想，石头丢到水里就沉底了嘛！就把这两个人消灭了。孔子的答复更妙，“吴之善没者能取之”，这一句话孔子答复了，孔子说那不算高明，吴国，就是江浙一带，靠海边水多，那些善于游泳的人，海底的石头都可以拿上来。

像我们海边的人，我小的时候看到，冬天年轻人脱得光光的下去打鱼，起码五六个钟头才上来，上来之后身上一擦，好热，还出汗呢！我看傻了。实际上他们已经吃了药的，药吃下，冬天下海不怕冷，还热。如果不下海，不下冷水里头，马上血管要爆裂的，这个中药下去是这样。所以这个海边的人，江浙一带游水，还有三天三夜在水里头不出来的，是很普通的事情，没有什么了不起。在内地，如果在高原地带的人，听了一定说你这个人扯谎，说神话，不可能的。

所以孔子的知识极渊博，白公胜问他丢石到水里如何，孔子说没有用，善于游泳的，深水里的石头还是给你拿上来。换句话说，你这个方法没有用，高明的人你不一定杀得掉。白公胜再问，“若以水投水，何如”，水倒在水里头呢？水倒在水里头，或者咸水倒在淡水里头，淡水倒在咸水里，清水倒在混水里头，你看怎么样？

“孔子曰：淄渑之合，易牙尝而知之”，也没有用。淄、渑就是山东两条水，一条是清水，一条是混水。清水、混水在一起，流得快的水性硬，流得慢的水性柔和。中国人讲究喝茶，会喝茶的人，水一烧出来，是松树的柴火烧，或是哪一种树的柴火烧都知道。电炉煮的味道已经不是茶了，像我们现在不叫茶道，叫牛饮之道，尤其我这个喝茶，这么一缸，两口就把它喝光了。我也喜欢喝茶，但是是牛饮，牛喝水一样，也是另外一道。

所以“以水投水”，孔子说，那也没有什么高明，两条不同的水放在一起，齐桓公的厨师叫易牙，一尝便知。易牙这个人，水到嘴里一尝，就知道是哪里的水，做某一种菜可以，做另外一种不行。白公与孔子两个人在打哑谜，禅宗讲打机锋。

我们讲个故事，明末有个高僧苍雪大禅师，在明末四大高僧之外，可以说是第五大高僧，非常有名。他的诗好，文好。明朝亡国了，一班不投降的遗老都到他那里，都是这位和尚包庇。有人画了一幅画——画了一座高山，一棵松树，下面有一块石头，石头上有一个棋盘，棋盘上摆着棋子，却没有人在那里下棋。这一幅画意境高，画也画得好，就请天下第一大法师、诗僧——苍雪大师题字。要看懂这一幅画很难，苍雪大师看懂了，就写了一首诗：

松下无人一局残 山中松子落棋盘

神仙更有神仙着 千古输赢下不完

“松下无人一局残”，松树下面没有人，一局没有下完的棋摆在那里。“山中松子落棋盘”，深山里头一个人都没有，松子掉下来，掉在棋盘上，也变成一着棋了，这个就是“微言”。“神仙更有神仙着”，我们中国人画画不是神仙下棋吗？一着棋，两着棋，神仙下棋凡夫看不懂呀！但是你神仙不要以为高明，神仙背后还有高明的神仙，比你下得更高明。“千古输赢下不完”，你不要自认为高明，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千古历史是没有结论的。这就是懂了人生境界，这也是禅啊！这是口头禅，但是很有道理，你懂了最后这一句话，对于人生你就很安详了，成功失败都靠不住，永远没有结论。现在白公问孔子，孔子的答话就是这个意思，等于苍雪大师的诗，你高明有人比你更高明，“千古输赢下不完”。

对谁说微言

白公听到这里，就愣住了，傻了。他问了天下第一高人孔子，孔子的答话竟然如此，“白公曰：‘人故不可与微言乎’”，哎呀！孔老先生啊！照你这样一讲，天下高明人就难办了。白公当时的局面很难，心里想，你难道都不肯点我一下吗？你教我一下都不肯吗？所以常常有些同学，在我很忙的时候在那里问，我眼睛拼命眨，同学愣住了，还问我老师啊！你今天眼睛痛啊？真笨得要命！没办法只好苦笑一下。像张良帮汉高祖，张良在桌子下面踢一脚，汉高祖就懂了，所以汉高祖就成功了嘛！我们有些青年人，你不要说踢他一脚，你把他打三拳，打伤了，他还说老师你今天怎么搞的？我要去验伤告你伤害罪。这种人怎么办呢？所以“人不可与微言”，点窍都不能点。

“孔子曰：何为不可”，他说哪有这个道理，当然可以，其实孔子已经答复他了。你们现在懂了没有？他开始一问，孔子就已经答复了，他没有懂。第二次又问了，孔子否定了。第三次又问，孔子又否定了，还不懂。所以他这个人注定是要失败的，不能当汉高祖。到这一步还是笨笨的，同我们现在年轻人差不多，还死问到底，你说这怎么办呢？

“唯知言之谓者乎”，孔子说要懂话的人才给他讲。换句话说是骂了白公，我已经答复你，你不懂嘛！不过孔子看他可怜，又讲“夫知言之谓者，不可以言言也”，注意“言言”这两个字，上面这个 “言”是名词，是所说的话，下面“言”字变成动词，讲话叫做言。孔子这里告诉他什么人才算懂话的。所以我常常告诉青年人一个修养，善于听话的人才会善于讲话。能够坐下来听人家乱七八糟地吹牛，听了半天不答复一句话，每一句话都听清楚了，这个人可以当主席了。譬如你们将来有机会当了立法院院长，下面对的、不对的，对与不对之间的，黑的、白的，各种意见，你统统静静地听，都听得很清楚，然后要点在哪里，几句就答复了。大会的主席不容易当啊！不善于听话的人就不会讲话。换句话说，多言的人不一定会听话，他喜欢表达，喜欢表达心就不冷静，所以别人要紧的话听不进去。孔子告诉他，真正的知言人，“不以言言也”，是无话可讲，不需要讲话，就是已经讲了。你问我，我已经答复了嘛！这个就是答复。孔子看他好可怜，很仁慈地对这位可怜的诸侯说明。

孔子再说微言

“争鱼者濡，逐兽者趋，非乐之也”，孔子又点他，一个人喜欢吃鱼、喜欢打鱼，他不怕衣服打湿了，不脱衣服也下水，为了追求这个鱼嘛！喜欢打猎的人，他不怕累，拼命地跑，兔子跑多快，他就跑多快，为什么？前面有个目标嘛！等于你们年轻人讲恋爱，要追的时候，管他累不累，电影院门口等三个钟头，站在那里都不累。当兵的时候，只叫你立正站半个钟头，你还讨厌那个长官，站了半个钟头，还不叫“稍息”，对不对？但是他追起女朋友啊！就不怕累了。等到追到手了，变成了太太，那就讨厌了，人生就是这个道理。叫你们大家不上《列子》课，到十一楼跑步两个钟头你干不干？因为不是你的目的嘛！如果说大家全体跑步两个钟头，每人发二十万，你一定干了。就像我们打坐是要成佛，也有一个目标啊！佛看不看得见不管啦！我总想成佛所以两条腿尽管熬，酸啊！痛啊！麻啊！我想得道啊！并不是那个腿打坐麻得好舒服，对不对？这也是“争鱼者濡，逐兽者趋，非乐之也”，如果不是成佛的目标，你就麻得好痛苦！是为了悟道所以甘愿挨嘛！这把人情世故都讲完了。

“故至言去言”，最高明的话，是不讲话也懂了。“至为无为”，最高的谋略，要干你就干吧，不能又想吃又想不吃，然后还把秘密问我，如果我泄露了秘密你就完了嘛！所以，“至为无为”，是看起来没有动作。“夫浅知之所争者末矣”，如果智慧不够的人，东问西问，那就完了。他就骂了白公，你问我已经很低级了，你是最高领导啊！权力在你那里，要干就干，干了以后那人还不知道呢！他还谢主隆恩。结果你却要问我，我不能叫你杀人啊！

白公没有懂孔子的意思，“白公不得已，遂死于浴室”，怎么叫不得已？就是不懂，也没有办法，最后被两个大臣叛变所杀，死在洗澡间，多可怜啊！就是笨。孔子样样都教他，第一次问，“孔子不应”，不应就是说你这个问我干什么呢？你已经决定了要这样做就这样做嘛！我们先休息一下。

第九讲

问不孝有三

有同学问“不孝有三”是哪三样的问题。我们古代重男轻女，但是中国上古男女还是平等的，男女不平等是宋朝以后的事，所以在古书上女孩子也可以称兄弟，叫女兄、女弟。所谓“不孝有三”，不一定是指男性而言，“无后为大”，无后是第一不孝。第二不孝是“家贫亲老不仕”，父母年纪大了，家庭生活贫寒，自己还装清高，懒惰，这样不做，那样不做，不肯养父母，这是第二条不孝。第三不孝就是自己“曲意阿从，陷亲不义”，父母教育你立身，自己站不起来，永远靠父母生活。这是三样不孝。

“无后为大”是第一条，其他两条不讲。那么依据在哪里呢？要看朱熹的“四书”注解。其中《孟子》里“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在朱熹集注里，也不是朱熹的见解，是朱熹引用古人的见解。这个问题很麻烦，你几乎把我考倒了。

不过，有些问题我不大同意，怎么说呢？“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个是不错，因为民族主义，事关人类的衍生，这个暂时不管。有一条我非常反感，就是“家贫亲老不仕”也算不孝之一，我很反对。中国的知识分子好像只有一条生路，只有做官。其实知识分子不一定要做官，做官、做皇帝是职业的不同，人生要有自己的事业，对社会国家有贡献叫做事业，能够创出事业来才是大孝子。这个观念在哪里呢？在《孝经》这一本书里。《孝经》是中国文化十三经之一，是孔子传道的学生曾子所著的。所以真正的大孝是大孝于天下，换句话说，对社会人类有贡献就是大孝子，这是 《孝经》里头的道理。

另外，一定要做官才叫孝子吗？那是解释错误，所以孟子也不引用。我认为中国几千年的教育犯一个错误，重男轻女，因为重男，每人都想生个儿子望子成龙，成龙的方法只有教育他读书。读书有什么好呢？读书可以做官。做官有什么好呢？升官可以发财。现在一直到选举也是这个观念。不过《朱子治家格言》里说， “读书志在圣贤，为官心存君国”，这是我们小时候的一个基本教育。读书人志在圣贤，不是诗作得好，文章写得好；为官呢？心存君国。但是尽管从小那么教，结果出来还不是想升官，升官以后想发财？所以，升官发财这个观念是错误的。我在讲《孟子》的时候也提到过，“不孝有三”之中这一条我是不大同意的。好啦！现在我们回过来看《列子》。

赵国领导人的忧患

赵襄子使新稺穆子攻翟，胜之，取左人、中人，使遽人谒之。襄子方食而有忧色。左右曰：“一朝而两城下，此人之所喜也；今君有忧色，何也？”襄子曰：“夫江河之大也，不过三日；飘风曓雨不终朝，日中不须臾。今赵氏之德行，无所施于积，一朝而两城下，亡其及我哉！”

注意啊！这一段是人生的哲学，也是天下国家大政治的哲学。

“赵襄子使新稺穆子攻翟，胜之，取左人、中人”，春秋战国时是诸侯分治，等于现在欧洲一样，一个县就是一个国家，每个诸侯都是自称国君的。赵国的诸侯赵襄子，派一个叫做新稺穆子的人出兵“攻翟”，翟国是一个小国家，结果赵国打了胜仗，占据了“左人、中人”两个翟国的地方。打了胜仗，侵略他国，占有人家的土地，如果是拿破仑的话，马上就要建立一个凯旋门了。可是中国文化不同，“使遽人谒之”，战败的国家派“遽人”，就是外交官之流，来呈投降书，地方也献给你，地图也呈送上来。“赵襄子方食而有忧色”，他正在吃饭，看到敌人递了降书，一点都没有高兴，反而很难过忧愁的样子。你们注意呀！一个国家出兵打了胜仗，这个领袖不但没有高兴，而且连饭都吃不下，端着碗，筷子停下来，脸上很难过那个样子。

“左右曰”，旁边的参谋长啊、卫队啊，站在那里看到老板这个样子就问，“一朝而两城下，此人之所喜也；今君有忧色，何也”，出兵打敌人，一天就胜利了，占据了两个地方，任何人碰到这样胜利的光荣都高兴，可是你脸上不高兴，为什么？

赵襄子讲话了。“夫江河之大也，不过三日”，大江、大河水涨起来，势力好大，按照宇宙的自然法则，不过三天这个水一定会退了。 《老子》中说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大台风来，下大雨，不超过一天的。你看我们每次刮台风，最多三四个钟头最大，过了这几个钟头就慢慢地减弱了。《列子》、《庄子》都是道家的思想，发挥《老子》的道理。所以赵襄子也引用 《老子》的思想，“飘风曓雨不终朝”，这个“曓”字是“暴”字的古写。突然来的幸福，突然来的机会，不会长久，不能再得。我们有一句俗话，“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好事没有连着两样来的，坏事算不定两三件一齐来，这是一个什么道理？这是一个哲学大道理，这是宇宙的法则，这就要懂道家的道理了。

“日中不须臾”，太阳当顶的时候，只有几秒钟就要下坡了，这也是人生的境界。所以一个人得意的时候要留意了，不可以引满，佛家就叫做无常，不永恒，把握不住。佛家只讲个大原则，《列子》这里说得非常深刻，很现实。赵襄子懂得这个哲学的道理，这个领导人在历史上很了不起。

“今赵氏之德行，无所施于积”，赵襄子自己说我们赵家德行不够，对全国的老百姓没有大的功德，贡献的力量积得不厚。所以我们晓得，佛家讲功德，世法也讲功德。“一朝而两城下”，现在战争胜利，一天之内占领人家的土地，“亡其及我哉”，我在还可以，我的儿孙会以为是胜利的光辉。他说赵国马上就要亡国了，你们不要只看到胜利，胜利之后保持不住，就会像太阳一样下去了，所以他说我难过，这不是好事。这是赵襄子说的，也是政治历史人生大哲学。等于你们年轻人，十七八岁，年轻力壮还不努力，过了二十岁太阳就开始下坡了，“日中不须臾”啊！就过去了。

孔子谈忧患

孔子闻之曰：“赵氏其昌乎！夫忧者所以为昌也，喜者所以为亡也。胜非其难者也；持之，其难者也。贤主以此持胜，故其福及后世。齐楚吴越皆尝胜矣，然卒取亡焉，不达乎持胜也。唯有道之主为能持胜。”

“孔子闻之曰：赵氏其昌乎”，孔子听到人家讲赵襄子说的这番话，就说赵国后代还会好。“夫忧者所以为昌也”，一个人随时有忧患意识就有前途。如果忘记了忧患而傲慢自大，自以为了不起，这个人非失败不可。越觉得自己不够的人，越是会成功的，所以忧患就是最后成功的条件，一个国家也是如此。孟子也讲过，一个国家，“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一个国家没有敌人，也没有外面的力量来威胁你，这个国家看起来很太平，其实危险极了，是亡国的象征。太平日子过得太舒服了，一旦有事发生，毫无抗拒之力，自然就亡了。

所以政治的道理，自古以来有文治者必有武备，文武两个不能缺一。显明老法师，也是我的师兄，他到印度去一趟，最近回来说，师兄，印度你不必去。我说我早知道，印度这个国家，几千年来没有起来，因为它欠缺治国之道。而中国的儒家、道家，这方面非常完备，所以几千年来这个民族国家虽然遭遇许多灾难，终未倒下，因为有两大巨流文化之故。印度人自己文字、历史都没有，十七世纪以后才靠英国人整理，靠不住的。大部分印度原始的文字历史，宋朝以后都在我们《大藏经》里，他们不采用，为什么呢？就是所谓治国之道的原理有所欠缺。

所以孔子讲“赵氏其昌乎，夫忧者所以为昌也”，做人的道理也是这样，你们青年人每天都在烦恼中，前途无“亮”，没有亮光，怎么办？就烦啊！因为烦就晓得努力啊！就要去找这一个亮光，当然有希望。假使人生没有忧患，不去找这一点亮光，就完了，所以“忧者所以为昌也”。

“喜者所以为亡也”，自己认为一切很满意了，高兴了，这是灭亡的一个先兆。所以一个人很得志，自己认为了不起了，那当然是灭亡，那不必问了。等于西方基督教的话，“上帝要你灭亡，必先使你疯狂”，这也是真理啊！要毁灭一个人就使他先疯狂。中国文化只讲一句儒家的道理，“天将厚其福而报之”，也就是因果的道理。所以世界上有些坏人比一般人发财，运气更好，因为上天要使他报应快一点，所以多给他一点福报，故意给他增加很好的机会，使他昏了头，他把福报享完了，报应就快了，就是这个道理。

孔子又说“胜非难者也”，他说像赵襄子这样出兵侵略人家，一天当中打了胜仗，不困难，英雄事业，大英雄可以做到。“持之其难者也”，打了胜仗以后，保持这个成果是最大的困难。所以你看，像我们今天中午，同学们在准备汉唐的资料，唐代的唐太宗，当了皇帝统一了中国，有句名言“为君难”，当皇帝不容易啊！为臣也不易啊！当人家好的干部很难。所以说，创业难，守成也不易啊！父亲创业，发了财，到孙子手里就开始要败了，有些到儿子手里就败家了，所以守成也难。

“贤主以此持胜，故其福及后世”，贤明的领导人知道，把胜利的果实如何好好在忧患中保持，使他的财富可以延伸到后代。“齐楚吴越皆尝胜矣”，他说你看我们历史上的经验，春秋的时候，齐国、楚国、吴国、越国都成了霸主，在几十年当中都领导了一个国家，都是绝对的英雄霸主，结果呢？齐国在哪里？齐桓公的功业在哪里？楚国的后代怎么样？越王勾践又怎么样？吴王夫差又怎么样？“然卒取亡焉”，都完了。什么道理？“不达乎持胜也”，因为他们不懂政治大哲学的修养。换句话说，不懂圣帝明王之道，不懂领导的哲学。领导的最高哲学是道德，不是靠权谋。所以“唯有道之主为能持胜”，只有得道的领导人，才能保持这个胜利的果实，因为能谦虚，知忧患，才能永远保持下去。

我们注意刚才的两段故事，一个是白公的，如此之失败，一个是赵襄子的，如此之成功，都是对照的啊！国家天下大事，个人的修养，人生的大事、事业都在其中。以禅宗来讲都是话头，这些故事你要去参。相对的又有另一个故事，这是故事的总论。

以强示弱而胜的人

孔子之劲，能拓国门之关，而不肯以力闻。墨子为守攻，公输般服，而不肯以兵知。故善持胜者，以强为弱。

“孔子之劲”，这个是《列子》提出来的。历史上的教主与圣人，文字都好，譬如释迦牟尼叫做释迦文佛，既然叫他文佛，那必定是懂学问的。释迦牟尼佛十几岁时，世间学问统统学完了，所以称为释迦文佛。孔子是文宣公啊！也叫文宣王，历史上的每一个教主都是文武俱全的。释迦牟尼佛十二岁可以一只手抓起大象，把它丢出城外；拉弓射箭，可以射穿九重金鼓，文治武功都到了家。孔子也一样，我们都晓得孔子文好，但是孔子的劲，就是力气，“能拓国门之关”，城门的铁闸子下来，他一只手可以撑住。他跟释迦牟尼佛一样，都是力气大的，“而不肯以力闻”，但他绝不表演武功，不肯以力大示人。

第二个是墨子。中国春秋战国以后，是孔、墨、道三家的文化，唐宋以后则是儒、释、道三家。墨子是墨翟，“墨子为守攻，公输般服，而不肯以兵知”。《墨子》这本书，是诸子百家之一，墨子是真讲人类平等的，是救世主义，“摩顶放踵而利天下”，所以后世有人研究墨子，很有趣，写墨子是印度过来的一个和尚。“摩顶放踵”，头顶光光的，剃了光头；放踵是不穿鞋子，光脚的，做利天下之事，随身拿个雨伞就走了。还有一个人写论文，说墨子是回教徒；另有一个人研究墨子，说他又黑又丑，是西伯利亚放逐的一个罪人，所以研究墨子的人很多，很好玩。墨子尚贤，尚同，尚平等。

公输般，是春秋战国时的一个大工程师、科学家，什么战争武器他都可以发明。墨子对他说，不要挑动国际战争，挑起了战争，要死多少人啊！墨子说我一个人来，你把所有的武器拿出来打我。公输般把所有的武器都使出来，墨子都可以防守而不失败，最后公输般输了。他说我还有一样武器，拿出来你绝对守不住。墨子说我知道，你是想把我杀掉；我告诉你，我的弟子遍天下，就算你现在把我杀了，天下还有千千万万个墨子。

所以中国的帮会可以说是由墨子开始的，他每派的领袖叫巨子，巨子就是巨头，墨子的弟子们各领导一方。我们现在称工商界领导人为巨子，就是根据墨子这个历史来的。墨子有个弟子是秦国的巨子，就是墨家帮会的分支派，我们讲青洪帮的堂主，也就是小说上写的堂主。当时墨子在秦国的巨子有一个儿子犯法了，秦国的君王知道他是墨子的某一个巨子的儿子，就特赦了他，只不过巨子最后仍照国法处理。所以墨子的那个组织很了不起，严重得很，那个时候国际上都怕他。

所以“公输般服”，当时国际上唯一的武器专家公输般，服了。根据另一个考证，以前木工的工程师所拜的鲁班祖师，就是公输般。

墨子的用兵也是第一等的，军事最高明，但是墨子“而不肯以兵知”，不愿意以军事出名。你要晓得，军事上打胜仗是很难的，但是比起打败仗还算容易，最难是打败仗。所以诸葛亮六出祁山，打六次败仗，古今一般批评认为他政治可以，用兵非其所长。其实错了，在中国历史上诸葛亮用兵，六次都是完美的撤退，没有损失一兵一物。善于打胜仗固然难，善于打败仗更难。诸葛亮善于撤退，后面敌人不敢追来，他是历史上第一人。所以研究历史的人不懂军事，批评诸葛亮不长于军事，是错误的。诸葛亮军事的高明等于墨子一样，很内行而不愿意在军事上出名。这一段举了两个大人物，一个孔子，一个墨子，这两个都是教主。

“故善持胜者”，所以他们两位在文化上能够影响千秋万代，成为诸子百家之一的教主，因为他们都善于保持成功的果实。善于持胜是什么原因呢？“以强为弱”，等于我们社会上有钱人装穷，越有钱的人越装穷。那些假装自己很有钱，衣服又穿得阔气，金手表金戒指都戴上，反正身上戴的都是金子，一定是刚刚发一点财的人。老发财的人，他还深怕人家知道他有钱，衣服也穿破的，不过有一个道理，因为大家知道他有钱。过去我有一个有钱的朋友，他说，你猜我这一套衣服穿了多少年？我一看这个是旧料子嘛！他说四十年了，好旧啊！可是我今天出去，人家一看我的衣服说，你这个料子好贵的。我说嗯！嗯！很贵，很贵。这个衣服穿在我身上就贵，天下人就是这个道理。所以要注意啊！“故善持胜者，以强为弱”，因为他谦虚，才能持胜。

宋人有好行仁义者，三世不懈。家无故黑牛生白犊，以问孔子。孔子曰：“此吉祥也，以荐上帝。”居一年，其父无故而盲。其牛又复生白犊，其父又复令其子问孔子。其子曰：“前问之而失明，又何问乎？”父曰：“圣人之言先迕后合。其事未究，姑复问之。”其子又复问孔子。孔子曰：“吉祥也。”复教以祭。其子归致命，其父曰：“行孔子之言也。”居一年，其子又无故而盲。其后楚攻宋，围其城；民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丁壮者皆乘城而战，死者大半。此人以父子有疾皆免。及围解，而疾俱复。

幸与不幸的道理

另一件故事又来了，“宋人有好行仁义者，三世不懈”，宋国有一个人，全家人做好事，不是偶尔这里拿十块钱，那里拿一百块，那不算。这家人做好事不止一代，做了三代。“家无故黑牛生白犊，以问孔子”，有一年这家出了怪事，黑牛生出一头白小牛来，认为是反常不吉利。家里有白狗啊，白猫啊，那就麻烦了；尤其全身都是红色的马，有个地方一片白，那不得了，是吊丧的马。这家黑牛生白犊，害怕了，来问孔子。

“孔子曰：此吉祥也”，不要害怕，等于你们学佛的做了一个怪梦，门上什么影子掉下来，动不动就问，烦死了，是迷信。这一家人也迷信起来，就来问孔子。孔子说你不要迷信，大吉大利，是吉祥的，“以荐上帝”，最好你把这个小白牛杀掉，来祭拜一下天。

这家人听了孔子的话当然照做了，“居一年，其父无故而盲”，可是过了一年，这家的父亲莫名其妙眼睛瞎了。可见孔子的话不大灵光，好像孔子的密宗大概没有学通一样，这家的儿子起了怀疑。“其牛又复生白犊”，这个黑牛又生白牛了，“其父又复令其子问孔子”，这家的父亲对孔子很有信心，派儿子再去问孔子。

儿子是年轻人，告诉父亲， “前问之而失明，又何问乎”，去年你问他，他说大吉大利，你看，你倒霉，眼睛都看不见了，你还要相信那个孔子，再去问他干什么？

“父曰：‘圣人之言先迕后合，其事未究，姑复问之’”，父亲说你这个孩子不要乱讲，孔子是圣人，圣人的话先迕，迕是不对的，先看起来相反，最后有结果。“其事未究”，他说这个结果还不知道呀！不要认为我眼睛瞎了就不对，你姑且听我的话，再去问孔子。“其子又复问孔子”，这个孩子不像现在的青年，现在的青年一气就到咖啡店去了，再不然去看电影了，不理你。古代的教育不同，父亲既然讲了，只好又去问孔子。

“孔子曰：吉祥也。”好事，“复教以祭”，还是祭天。“其子归致命”，这个儿子回来向父亲报告，“其父曰：行孔子之言也。”父亲说，我们就照孔子的话去做。

“居一年”，再过一年，“其子又无故而盲”，儿子眼睛也瞎了，真倒霉，可见孔子的话不灵。“其后楚攻宋，围其城”，后来楚国打宋国，把宋国的首都包围起来，结果城里吃的都没有了，“民易子而食之”。历史上经常有这种人吃人的时代，战争的时候，我们这里好几个人都看到过，很多做父母的，自愿自杀给儿女们吃。老百姓交换儿子，自己儿女亲手杀不下去，这是历史上战争的痛苦，所以世界上不能有战争。要如何做到升平，大家要好好修行了。 “析骸而炊之”，把死人的骨头拿来当柴烧，历史上太多了！有一本书专门集中这些资料，哪一年，哪一代，讲起来很痛苦，看得人都不敢看了，人类原来是那么残忍，同野兽是一样的。“丁壮者皆乘城而战，死者大半”，“丁壮”，就是壮丁，十八岁称丁，二十以后称壮年，各种说法不同。少年都临时被征召，没有受过军训就要做防御战，结果大半年轻人都被打死了。

“此人以父子有疾皆免”，这一家人因为父亲和儿子的眼睛瞎了，不需要出来打仗。“及围解，而疾俱复”，等到楚国的兵退了，宋国解围之后，这父子两人的眼睛又看见了。所以孔子的密宗还是学通了的，预言兑现，大吉利。

这一段故事的道理，就是祸福相倚，不一定的。这个是《老子》哲学，“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有时候你发了财，很得意，这是好运气了；但是因为你发了财，好运气，会出别的不好的事情。有时候你说我现在很倒霉，到处都吃瘪，算不定好运气在后头，所以祸福是相倚伏的。总而言之，正心、诚意、修身为本。

第十讲

现在还是《说符》这一篇，告诉我们一个重点，人生处世做事，乃至于说话，都要有高度的智慧。如果没有智慧的处理，同一个方法，同一句话，同样做法，用在某一个时候是对的，而在某一个时候却是错误的。所以，人这个生命，活下去并不简单，处处需要智慧。这就要说到怎么样 “和十”，关于“和十”这两个字，不要写成适合的“合”，那就不对了，规规矩矩是“和十”，就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一与九、二与八……两个和起来变成十，“和十”是这样两个字。佛家的合掌就叫做“合十”，就是双手合拢来。“和十”的道理是出于《易经》，我们这个宇宙的法则根据南北磁场同太阳的经纬度，这中间就要“和十”，一“和十”就对了，不“和十”的话，宇宙的轨道也会有错误，重点在这里。

有特技的不同遭遇

宋有兰子者，以技干宋元；宋元召而使见。其技以双枝，长倍其身，属其胫，并趋并驰，弄七剑迭而跃之，五剑常在空中。元君大惊，立赐金帛。又有兰子又能燕戏者，闻之，复以干元君。元君大怒曰：“昔有异技干寡人者，技无庸，适值寡人有欢心，故赐金帛；彼必闻此而进，复望吾赏。”拘而拟戮之，经月乃放。

现在说另一个故事，“宋有兰子者”，宋国这个“兰子”，不是人名，而是春秋战国时的一个俗语，等于我们讲这个人很烂。现在我们常听年轻人说某某人很烂，就是一个人好玩，一个太保，这个总称叫做“兰子”。有一个兰子，“以技干宋元”，用他的技术来“干”，就是向宋国君主献技求赏。“宋元召而使见其技”，宋国的这位君主听到有一个年轻人会玩花样，第一等技术，就召见他。他表演什么呢？“其技以双枝，长倍其身”，他的技术现在讲就是踩高跷，他可以用两个木棍子，所谓身，是人站着，手举起来，这个高度是一身。“长倍其身”，有两个身体那么高的两支竹竿，“属其胫”，绑在两条腿上站着。“并趋并驰”，等于人三倍那么高，可以站住，绑住也可以跑步。然后手里有七把剑在抛耍，两把剑在手里，另五把剑经常在空中，这一把掉下来，那一把抛上去，这个样子丢来抛去，本事很大，技术很高。“元君大惊，立赐金帛”，宋元君看到都吓住了，这个家伙的本事真大，你这个很了不起，马上赏赐。这是一节故事。

“又有兰子又能燕戏者，闻之”，另外有一个年轻的太保，这个人也有一套本事，人像燕子一样在空中旋转飞跃。听到有人因为技术而得了君主的赏金，“复以干元君”，所以他也来看宋元君，报告他的本事，想把自己这个高明的技术向君主表演。

“元君大怒曰”，宋元君一听到这个人的报告，大发脾气。“昔有异技干寡人者，技无庸，适值寡人有欢心，故赐金帛”，他说前一个月，有一个人报告说有特别的本事，而这个特技只是个表演而已，对社会、对人生一点用处都没有，碰到那一天我高兴，所以赏赐金帛给他。“彼必闻此而进，复望吾赏。拘而拟戮之，经月乃放”，现在这个人会玩空中飞人，他一定听说我给那个特技人那么多钱，所以他觉得有机会，想来看我。这种人是投机分子，把他抓起来杀了！结果坐了一个月的牢，大概宋元君想想，脾气也好了，算了，可怜人，把他放掉。

这个故事我们看到，同样玩特技的人，有人可以成名，也有人玩特技翻了车，整个人玩死了。所以世界上的事没有绝对的，哪一样是对？哪一样不对？所以人要确定自己人生的目标，不要跟别人走，你认为人家踩高跷的有好处，你跟着学，学完了以后，一辈子不过是跑江湖、玩把戏。这又是一段故事。

伯乐说良马天下马

秦穆公谓伯乐曰： “子之年长矣，子姓有可使求马者乎？”伯乐对曰：“良马可形容筋骨相也。天下之马者，若灭若没，若亡若失。若此者，绝尘弭。臣之子皆下才也，可告以良马，不可告以天下之马也。臣有所与共担缠薪菜者，有九方皋，此其于马，非臣之下也。请见之。”

另一个故事跟着来了，我们晓得中国历史上，有周穆王、秦穆公两个人都爱马。周穆王有八骏马，每一匹马都能够日行万里，那不是在飞吗？比飞还要快。所以周穆王历史上有名的事是骑了这匹马，到昆仑山上见到玉皇大帝的妈妈，宗教上叫她西池王母。在佛经上说，一个转轮圣王有一匹宝马，日行三万里，可以统治全世界。

同样的，这位秦穆公也喜欢马。我们年轻的时候喜欢谈马、骑马，现在是玩不起了，养一匹马比一部汽车的保养还麻烦。一匹马要一两个人招呼它，还要喝酒，还要吃补药，夜里还要有人服侍，还要洗澡，那名贵得很！

秦穆公喜欢马，有个名马师叫伯乐，这位我们都晓得，伯乐会相马，可以说，他不但是个兽医，还是个生物学家，他还能够同马说话。所以天下的马经过他的眼睛一看，就知道是不是良马了。良马不良马很难看出来的啊！同人一样，我们在座那么多人，中间哪些是英雄，哪些是什么雄啊，没有办法看得出来的。只有伯乐，他一望就知。世界上常常有千里马，但是有些千里马一生被埋没，因为没有伯乐。所以中国文化是伯乐难得，不是千里马难得。很好的人才，没有碰到一个赏识的人，不管你是什么雄啦！大英雄，小英雄，乃至别的雄，一生就那么埋没下去了。

我们中国有一本书叫《相马经》，不晓得你们看过没有？马啊、狗啊，都可以看相。我们有一个同学，家里很有钱，专门玩狗、养狗，他每次来，讲狗经给我听，那真是佩服得很。狗生下来一摸，就晓得将来是什么狗，每一根骨头他都晓得，这个骨头会长多好，腿有多长，跑的力气多大，连狗的大便他自己都尝。小狗生病了，他把大便拿到嘴里尝，哎呀！这个狗已经医不好了，可惜了！他爱狗到这个程度。所以天下事，学问到了专门，那就是名师，我说他是相狗的伯乐。

秦穆公有一天跟伯乐讲，“子之年长矣”，你的年纪大了，“子姓有可使求马者乎”，他说你的同宗里头，你的儿子、侄子啊，你的学生里头，有没有可以传他这一套学问的？“伯乐对曰：良马可形容筋骨相也”，他对秦穆公报告说，良马看相可以看得出来，从它的形体、筋骨、马蹄大小、关节这些地方细看就知。中国讲马同外国不一样，外国马跑起来与中国的良马不同，中国的马，从小训练出来，在陆地上跑像在游泳一样，人骑在上面不动的。不知道蒙古还有没有这一套，四只脚从小练起，两只平的出去，马的背是平的，所以你坐在马背上，像坐在床上、沙发上一样稳。那个马跑快的时候，肚子贴在地上，是飞起来跑，身体不动；不像外国马这样一拱一拱，把人拱下来。中国讲骑马技术的，看这些外国马不是马，看都不要看。所以良马、千里马，像小说上写的关公那匹赤兔马，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这种良马，可以从形体、筋骨上看得出来是第一等马。但是特等的“天下之马者，若灭若没，若亡若失”，没有相可判断，那很难的。除了历史上看到外，这一种马好像绝种了。不过，说没有，算不定仍有，很难找出来，不能确定。

讲马就是讲人。我们经常感觉，现在全世界好像都没有人才，所以不管青年人、中年人、老年人，都差不多。十九世纪末期前后，整个历史上的人才都过去了，全世界再找不到一个了不起的人，连那个踩高跷、玩七把剑的都没有了，人才很难。良马已经不可得，天下马更不属于相貌可相的了，所以那不是相貌问题。你说看某人的相，鼻子长得好，眼睛长得好，将来到什么地位，那是普通人，从他的相看得出来；如果到了最高处，看相是相不出来的，不在相上面，这属于天下之马，太难太难了。

“若此者，绝尘弭”，他说天下马没有办法用形相来看，表面看不出来。我们看人的相，一个人将来会发财啊，会做官啊，会做一番事业啊，可以看出来的，是属于普通人；如果大善人、大菩萨、大坏人，那个相就看不出来了。除非是极高明的人士才会看，那不是看相啊！那是神通智慧，一望而知。所以他说天下之马“绝尘”，跑起来脚步很轻，没有灰尘，一眨眼睛就看不见了，绝尘而去。刚看到前头尘起，好像马过来了，霎时已经到了天边那么快。 “弭”，马蹄踏过的地上，没有蹄的印子，就像武侠小说写的，这些马已经有轻功了，踏雪无痕，飞行绝迹。“臣之子皆下才也”，伯乐说我的后辈子侄学生们都是普通的人才，“可告以良马”，有形相的良马、第一等的马看得出来；“不可告以天下之马也”，至于天下马无相可看，就是《金刚经》说的无相，无相那个相是什么相？他们看不出来。

他说我的后辈子侄学生们都不行，他跟秦穆公讲，你如果要找一个真正会找天下马的人的话，我有一个人，“臣有所与共担缠薪菜者，有九方皋”，这个人是跟我做苦工的，我砍来的柴呀菜呀，他会帮我捆起来，他一辈子只做做苦工，在家里扫扫地啊，倒倒垃圾啊，这个人名叫九方皋。所以中国文学上一提到九方皋，就晓得。“此其于马，非臣之下也”，他说这个人看马的本事不比我差，可以说比我还高。可是他跟在伯乐旁边，做最低、最劳苦的事，默默无闻，言不压众，貌不惊人，是这么一个人，但在伯乐的眼中他是高人。不过世界上的高人，都喜欢做默默无闻的事，所以伯乐是他的知己，他愿意这样做就让他这样做。现在秦穆公问到他，他就推荐了九方皋，说他是高人，比我还要高，“请见之”，请找他来见。

九方皋相马

穆公见之，使行求马。三月而反，报曰：“已得之矣，在沙丘。”穆公曰：“何马也？”对曰：“牝而黄。”使人往取之，牡而骊。穆公不说，召伯乐而谓之曰：“败矣，子所使求马者！色物牝牡尚弗能知，又何马之能知也？”伯乐喟然太息曰：“一至于此乎！是乃其所以千万臣而无数者也。若皋之所观天机也，得其精而忘其麤，在其内而忘其外；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若皋之相马，乃有贵乎马者也。”马至，果天下之马也。

“穆公见之，使行求马，三月而反”，秦穆公听说了这个人，赶快召见，就命令他去找一匹天下马。这个家伙在外面跑了三个月，“报曰：已得之矣”，回来报告，说我找到了，这个马是不得了的马，“在沙丘”，在河北这个地带，有一匹天下马，你去派人找来吧。“穆公曰”，秦穆公说你要告诉我一个目标，派人去找，“何马也”，什么马呢？“对曰：牝而黄”，你找人到沙丘那个马场里去买，有一匹母马，黄颜色的，就是天下马。秦穆公听了，“使人往取之”，下命令去把这一匹马弄来。结果弄来的是“牡而骊”，这匹不是母马也不是黄色，而是一匹公的黑马。

“穆公不说”，秦穆公一听，怎么把这么一个人找来？倒霉，花了那么多钱，三个月回来报告，连公马母马都认不出来，黄马黑马都搞不清楚，伯乐还讲他那么高明，所以穆公很不高兴。“召伯乐而谓之曰：败矣”，召见伯乐告诉他，你这个失败到透顶，“子所使求马者，色物牝牡尚弗能知”，你所推荐的人去找马，公的母的他都分不清，毛色黄的黑的都看不准，“又何马之能知也”，他怎么会懂得马？所以你看我们中国古代的帝王，我们想象中当皇帝的动辄杀人，其实没有，这些帝王，充其量不过骂人一顿，你这个彻底失败嘛，就骂伯乐。

“伯乐喟然太息曰：一至于此乎”，伯乐听了秦穆公的骂，“喟然”，唉！这样大声叹一口气，说皇上你把他看成这样一毛钱都不值吗？“是乃其所以千万臣而无数者也”，他说你错了，我推荐九方皋的才能比我高千万倍，我怎么能比他呢？我加上千万倍都比他不上。这就是古文，写得很美，“是乃其所以千万臣而无数者也”，有一千一万个我，乃至一亿百亿个我，都比不上一个九方皋，就是这个话。

“若皋之所观，天机也”，九方皋看马，他不是用眼睛看的，他是用智慧的眼睛来看，拿佛家来讲，就是法眼。天眼还有相，他无相，他把宇宙的根本都看通了，生命怎么来，他已经看通了。所以他得的是精华，“得其精而忘其麤”，外表上粗糙、糊里糊涂。有些真智慧的人外表笨得很，看来笨透了，可是他有真智慧。你看有些人非常聪明，但没有智慧，一做事情就糟糕，讲理论啊，写文章啊，吹牛啊，那牛吹得比新西兰的牛肉还便宜、还大。叫他做一件事情，却没得智慧。所以九方皋“在其内而忘其外”，他了解任何一件东西，看透底了，看到内在去，外形他忘掉了，所以问他白的黑的，他随便讲，他脑子里不记这个外形。

“见其所见”，他看要看的东西，看那个重点，该看的地方他已经看到了，“不见其所不见”，旁边那些根本没有看。等于我几天前告诉一个同学一样，交代你一件事情去做，那就是老虎、狮子出栅一样，老虎吃人以前，旁边那些刀枪啊，弓箭啊，看都不看，扑到目标前面就是了，这样才能做事情。普通的人不是如此，像出门写个报告，一出门说，哎呀！他看我不顺眼，也不满意我，我看还是不做吧。世界上这一类的人很多，所以什么雄都不雄。大英雄他看着这个目标，就像狮子抓人使出全力，抓一只老鼠也使出这个力量，它不敢轻视任何细小的东西，也不愿意重视一个大动物，在它看来都是平等，所以它为百兽之王。高明有智慧的人，“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他所看到的是该看的重点，至于其他的小活、小事，听都不听，理都不理，目标是什么，自己把前途搞清楚。你今天上十一楼，管它是七楼八楼，我的目的是到十一楼，中途一概都不理。

“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他要看的东西，看那个重点，应该看的看，其他的任何一个东西、人、事情都不看。他有长处，一定有缺点，选那个长处的时候，把缺点都丢开，不看了。结果你又看长处又看缺点，天下没有一个人可用的，也没有一匹马是好的，也没有一部真正好的车子。我们去买一部车子总有缺点，最好的牌子，任何一个东西，就问你这个合用不合用，缺点的地方就不理了。所以“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这都是人生的哲学，一般普通的人都做不到。普通的人是“见其不见，不见其所见”，不应该看的地方他拼命去看，而且越是普通人，越是看那些不应该看的地方、毫不相干的地方，可能非常重要、大的地方他忘记了。

所以伯乐的结论，“若皋之相马，乃有贵乎马者也”，他告诉秦穆公，这九方皋的看马，那真叫做相马，他说我是比不上的。他报告秦穆公，你不相信的话，等着看看。“马至，果天下之马也”，结果这一匹马找到了，果然是天下马，天下马是超过良马的，那无以名之，没有办法形容。

相马与相人

这一段故事，在中国文化哲学史上最为有名，叫做“九方皋相马”，看起来是讲看马的一个故事，也就是我们看天下事，一个特殊人物，更有特殊的见解。学佛学道，做人做事，首先从见地——所谓见地，普通地讲就是见解，一个人没有特殊的见解，眼光不够远大，“鼠目寸光”，像老鼠的眼睛所看的，只有前面一寸，再远一点就看不见了。所以伟大的思想、理解、见地，必须要高远，这是讲见地的地方，这也是我们讲中国文化历史，其中一个有名的故事。

那么由这个道理又引出来另外一个故事。刚才这一段故事是讲历史上九方皋的相马，也就是告诉我们看天下人之难，不可以轻易见。古人有一首诗，与我们一般相人有关，你们年轻人当然可以吹啦，不过年轻人同良马一样难相，也是真的。但是大部分人是可以相的，到了无相境界，那就非常高了。一般人呢，就像古人的一首诗写松树一样，讲人生的哲学，同这个故事差不多。

自少齐埋于小草 而今渐却出蓬蒿

时人不识凌云干 直到凌云始道高

“自少齐埋于小草”，一粒松树种子从小埋在小草里头，“而今渐却出蓬蒿”，到现在这一棵松树慢慢出头了，不断地上长。“时人不识凌云干”，当时的人不认识这是一棵会同云一样高的树，“直到凌云始道高”，直到松树长成，才发现比阿里山那棵神木还高。所以青年人由此可以安慰自己，但是尤其应该自己努力，要你自己站起来。你自己站不起来，希望人家把你看高，做不到。你站起来了，别人就是踮着脚还看不到你的影子，然后在后面拼命地鼓掌，这个就是社会，这就懂得人生哲学了。所以年轻同学们注意，只有自己站起来，不要求任何人帮忙你。古人说“蓬生麻中，不扶自直”，能够站得起来的，你不必帮助，他自己会站起来；是人才的就是人才，你盖都盖不住的。了解了九方皋相马这个故事，也就了解人生许多道理了。

所以中国的哲学都在文学里头，研究中国哲学史，照我们一般著的《哲学概论》啊，什么《中国哲学史》啊，那可以说只了解了哲学的千万分之一。真要讲中国哲学，对于历史、文学，尤其是小说、诗词都要了解，因为哲学也在文学里头。

第十一讲

我们前面讲到九方皋的相马，是关于人的方面，在每一段中间，最重要的都是几句话，所谓“观天机，得其精而忘其麤，在其内而忘其外，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像这些好的句子，虽是文学的句子，却包括了很深的人生哲学，为人处世的道理，这是一生用之不尽、取之不竭的。所以要好好记住，并且去体会才能受益。下面由人事转到一个政治的大哲学方面。

治身与治国

楚庄王问詹何曰：“治国奈何？”詹何对曰：“臣明于治身而不明于治国也。”楚庄王曰：“寡人得奉宗庙社稷，愿学所以守之。”詹何对曰：“臣未尝闻身治而国乱者也，又未尝闻身乱而国治者也。故本在身，不敢对以末。”楚王曰：“善。”

詹何是个隐士，楚庄王问“治国奈何”，这是问大政治的哲学道理。“詹何对曰：‘臣明于治身而不明于治国也’”，他对楚庄王讲，你问我政治的道理我不懂，我只懂对自己本身如何治理。所谓治就是修养问题，我只晓得修养自己，我不晓得如何治国。

“楚庄王曰：‘寡人得奉宗庙社稷，愿学所以守之’”，楚庄王看他的答话好像答非所问，因此进一步说，我承蒙祖先遗留下的宗庙社稷——就是国家，古代文化与现代观念不同——祖先遗留给我这一切，我愿意学怎么样保存守住，总不能在我手里把它搞掉了！

“詹何对曰：‘臣未尝闻身治而国乱者也，又未尝闻身乱而国治者也’”，这是一个原理，正反两方面地说话。楚庄王再三追问，詹何就讲了，他说据我所知，没有听说过本身有修养的人在处理国家政治时会乱，他说不可能；相反的，也没有听说过本身乱而能把国家治理得好的。“故本在身，不敢对以末”，所以政治的根本，在于每个人本身修养的建立。至于说政治的体制，现在所讲的自由民主，或者古代君主的政治，或者独裁专制等等，都是政治体制。所谓体制是形式的问题，等于说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这个都不相干。而平常修养身心，才是治身之道，所以我讲的是本身的问题。虽然现在时代不同了，但是千古以来的政治，究竟是哪一种体制好，帝王政治好？无政府主义好？还是哪一个主义好？人类到现在也没有办法下定论。因为都用过了，没有一个方式可以使千秋万代太平。这就是《易经》的道理，永远是“水火未济”，下不了结论。

也可以讲世界上有两件事无法下定论，除了政治，另一个是军事，尤其是军事，也没有办法得学位。像是军事用兵，这个仗要怎么打，虽然学了很多的军事兵法，真打起仗来，运用之妙在乎一心，没有固定的章法，只要打垮敌人就对了。所以不能叫敌人慢一点打，让我想一下《孙子兵法》，没有这一回事！就像打架的时候，你用牙齿也好，用拳也好，用头也好，能打就对了。所以詹何这里说，那些都是枝末，边边上的事，不相干，我告诉你的是根本。“楚王曰：善”，对！懂了。这一段故事就很短。

我们了解历史上道家的思想，政治哲学是以治身为本的，因此也就了解儒家孔孟的《大学》、《中庸》，乃至《孟子》的思想了。儒家的思想始终对政治不多谈，只谈个人的成就，即所谓治身为本。身不治而国治者，他说未之有也，不可能。可是我们注意啊！这些故事看起来很凌乱，它是连在一起的，由九方皋的相马，这个看马的哲学，谈到了政治的大原理。

狐丘丈人谓孙叔敖曰：“人有三怨，子知之乎？”孙叔敖曰：“何谓也？”对曰：“爵高者，人妒之；官大者，主恶之；禄厚者，怨逮之。”孙叔敖曰：“吾爵益高，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禄益厚，吾施益博。以是免于三怨，可乎？”

人生的三种麻烦

“狐丘丈人谓孙叔敖曰”，狐丘是个地名，丈人是指老先生，也许是道家古代高人，所以本身不留名字，但称丈人，以地方为名，叫狐丘丈人。你不要看到丈人就以为是指岳父，就搞错了。我们古代称老前辈、老先生为老丈，古代小说上都有。孙叔敖是楚国的宰相，你们都读过斩两头蛇的孙叔敖，很有名。历史上的名宰相以及许多有名的人物，十之八九都是矮子，不是高人，包括拿破仑在内。

所以狐丘丈人对孙叔敖说，“人有三怨，子知之乎”，就是有三种事情可以招致社会上对你怨恨，你懂不懂？这个要注意了，将来你们年轻同学出去做事，乃至当一个家长、户长，那些兄弟姊妹、太太儿女或者先生都会埋怨的。人只要一管事，所有的人都会埋怨。你在部队里当一个班长，管十个人，这十个人都在埋怨。“孙叔敖曰：何谓也”，他请教这个有道的高人什么叫三怨。

“对曰：‘爵高者，人妒之’”，这个你们注意了，这就是人生最高的哲理，一个人地位一高，任何人都嫉妒，这个道理很多了。像古人说，我也经常告诉你们做人的原则，“女无美恶，入宫见妒”，一个女人不管她漂亮不漂亮，只要靠近那个最高的领导人，到了皇帝的旁边，所有的宫女都嫉妒她，并不是为了她漂亮不漂亮，因为上面宠爱她嘛！“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知识分子不管你有没有学问，突然同学里头有一位当了部长，一下入阁了，你们同学一边恭维他，一边心里不服气，你算什么东西啊！我还不晓得你吃几碗干饭吗！就会嫉妒，这是必然的。古人有诗，“一家温饱千家怨，半世功名百世愆”，所以有些知识分子看通了，做学问是为自己，不出来做事了，去做隐士。有些领导就懂这个道理，故意把社会仇恨挑起来，方便自己领导。

我们只要看到人家房子盖高了，有钱多盖一些，你走在路上都会骂它一声，那个房子同你什么相干？一个人做官做了半辈子，做官运气再好，也不过做个二三十年，半世的功名就留下后代愆。因为地位高了，官做了几十年，不晓得哪一件事情做错了，这个因果背得很大，也许害了这个社会，害了别人。所以古人学问好了，怕出来做事，自己不敢过于信任自己，非常慎重，因为一个错误办法下去，危害社会久远，受害的人很多。所以狐丘丈人告诉孙叔敖，人生有三怨，第一是爵位高的人会遭人嫉妒。

第二，“官大者，主恶之”，古代帝王的时候，官做大了非常小心，地位高，出将入相，所谓功高就震主。只有懂得人生哲学的人，才了解其中的道理。岳飞为什么被杀？“主恶之”，宋高宗讨厌他。譬如写历史名著《资治通鉴》的司马光，是宋朝大有名的名臣。司马光是几朝元老，等到宋神宗一死，他有一度退休回家了。哲宗小皇帝上来接位，皇太后在管事，召司马光再来，因为是老前辈。老百姓听到司马相公来了，自动出去欢迎。他一看，马上吩咐家人立刻回去，他知道这个不行，老百姓都拥护我，皇帝怎么做啊？这些都是历史名人故事，学问之道。

昨天有一个老辈子的朋友来看我，六七十岁，他在国际上开会刚刚回来，是美国非常大自动化公司的亚洲代表，也是这个大公司里的老资格，亚洲方面非靠他不可，跟我谈了许多国际上经济的情形。然后他发现世界上的大公司，他们最高的上层内部的家族，也会争权夺利的。我说你是几朝元老，那你讲话可要留意了。他就说，我很难讲话，很难办。这是“官大者，主恶之”，老板会怀疑你，会害怕你。这是人生经验，不是你们年轻人所能够想象的。

第三怨，“禄厚者，怨逮之”，待遇高了，担任了重要主体的事，只要有一点错误，大家都怪领导错，不会怪自己。这个很简单嘛，目标高，要打靶的时候，一定往最高处打。所以地位到了最高处，一点都不好玩；不要说地位，像我们年纪大了，稍稍有一点所谓的知名度，走一步路都不好走，都要小心。如果你在地上打个滚啊，明天报纸上都给你登出来了，打滚都没有自由，这个人生到此真不好玩。所以他告诉孙叔敖人生有三怨，他是警告这个楚国的名宰相孙叔敖，因为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孙叔敖的智慧

孙叔敖的答复——“吾爵益高，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禄益厚，吾施益博”，他说我懂了，谢谢你的教诲。我的爵位越高我越谦虚，自己越觉得没有什么了不起，对别人更尊重。我的官越来越大，我也越来越小心，没有一点傲慢。我的待遇越拿越多，拿来的薪水帮助社会贫穷的人，帮助亲戚朋友也越多。所以他说这三件事情——地位高、待遇高、爵位高，对我都没有关系，我还是我，是个平民老百姓。“以是免于三怨，可乎”，这三种怨都到不了我身上，你认为可以吗？那当然可以，不要回答了。此所以孙叔敖在历史上成一个名相，不但是名相，也是名臣，同时更是国家的良臣、大臣，那是了不起的人物。历史上很多名臣，不一定是良臣，不一定是大臣，至于奸臣之类，那谈都不要谈了。

这个故事是历史的经验，也就是人生的经验，不一定只讲做官的哦！财富上也是同样的道理。譬如说，台北市很多年轻的财阀，财富很多，但是他自己不知道怨他的人也很多，因为有资本嘛！什么生意都要做，别人都做不成了。所以也要留一点饭给人家吃啊！

孙叔敖疾，将死，戒其子曰：“王亟封我矣，吾不受也。为我死，王则封汝；汝必无受利地！楚越之间有寝丘者，此地不利而名甚恶。楚人鬼而越人禨，可长有者唯此也。”孙叔敖死，王果以美地封其子。子辞而不受，请寝丘，与之，至今不失。

孙叔敖之所以了不起，他不但懂得人生哲学，有一件更了不起的事。孙叔敖在楚国的功劳之大，那可不得了，可是他死后，家里的人生活很困难。晏子也是这样，所以像诸葛亮这一班历史上所谓名臣、大臣，死后有些人连棺材都没有。而在世时那个威权，一只手就可以把太阳遮住。这是大国文化，历史上这样了不起的人很多啊，你们年轻的要注意。“孙叔敖疾，将死，戒其子曰”，所以孙叔敖死的时候，自己家里没有财产，但是他还吩咐儿子，“王亟封我矣”，他说楚国的君王对我非常感激，每次想封我。古代的封，譬如说把台北封给你，这个台北所有土地税收都归他了。“吾不受也”，他在世时始终不要。这个南方的楚国，当时在历史上之所以强盛几百年，是有其道理的。楚国地方很大，包括现在安徽、湖北、湖南、江西、河南南边一部分，出了很多的名王与名将相。

他说“为我死，王则封汝”，等我死了以后，楚王一定怀念我，晓得我不肯接受，一定要封给你。“汝必无受利地”，你可以接受，不过我嘱咐你，好的黄金地段千万不能要，你只问他讨一个坏地方。“楚越之间，有寝丘者”，在浙江、安徽之间，一个边区荒凉的地方，有个小山坡很大，平常闲在那里没有用，“此地不利而名甚恶”，谁都看不起，也没有人要。他说地名也不好，叫做寝丘，寝丘是做坟墓之地，埋葬死人用的。“楚人鬼而越人禨”，楚国的人迷信鬼，迷信得很。浙江一带的这些越人，那个时候还是野蛮地区，也是迷信得很，认为这块地风水不好。楚国也不要，越国也不要，三角的地带，你就要那个地方好了，“可长有者”，你要了这个地方，后代子孙才可以永远保留。这就是道家的思想，人之所弃我取之，别人要的，赶快让。

人在人情在

像我当年在大陆的朋友，在南京、重庆有这么一两条街，都是他的财产。我这个朋友送人戒指、金刚钻，口袋里一摸，拿个大的，也不管什么克拉不克拉的，他就是这个威风。我这些朋友很多，反正富的也好，穷的也好，都是我的朋友。我一辈子有一个坏毛病，喜欢骂人，所以把牙齿都骂掉了。那么在威风上的朋友，我看到就骂，当然我骂是开玩笑地骂，所以他对我又恭敬，又没有办法，因为我什么都不要，所以拿我没办法，他不敢在我面前玩这些。

此人到了台湾之后饭都吃不上，当年的威风一点都没有了，连我的大门都不敢进来。有一天我厨房门一开，他站在那里吃饭。我说你干什么？为什么不从前门进来？他说你前面那么多客人。我说你混蛋，你是我的朋友，再穷也是我的朋友，大大方方进来吃饭，为什么这样窝在后面吃？！收起来，叫他们加菜，某人没有吃饭。这是真的啊！他后来没有办法，说要自杀，我说你不能死啊，你自杀了我丢人，说我有一个朋友饿得自杀了，这不行。但是我也没有办法帮助你，那时萧先生在宪兵司令部当政治部主任，我说拜托他帮你找个小工作。当年高得那么高，后来找个工作低得没有再低的，我跟萧先生都关心他，千万不要自杀。这个人如果讲到名字，你们老辈子人都知道。像我这些看得多了，不止一个两个，是一打两打算的。我一生的学问是从这些人身上读出来的，我还是我，看到很好玩。所以孙叔敖就懂，告诉儿子，好地不取，取最差的才可以长久。

“孙叔敖死，王果以美地封其子”，孙叔敖一死，楚王果然要以最好的地方封给他儿子。“子辞而不受，请寝丘”，孙叔敖的儿子也很高明，推辞了。其实历史上还有一段内幕，这就是中国人的话，“人在人情在，人死就两丢开”。孙叔敖死后，楚王也忘掉他的儿子了，因此历史有一个 “优孟衣冠”，唱戏的叫优孟，看到孙叔敖的儿子那么可怜，楚王忘记了他的功劳，这个唱戏的演话剧给楚王看，扮孙叔敖，楚王一看到孙叔敖出来就想起来了。然后这个戏子在台上就讲，做人不要做孙叔敖，对国家那么大的功劳，死了儿子在那里饿饭。楚王一听难过了，所以把他儿子找来，封很好的地给他，那么这个儿子照爸爸的意思要了那个最坏的地方。“与之，至今不失”，结果呢，楚王当然答应了，孙叔敖的子孙后来永远保有这个坏地方。所以吃亏就是占便宜，千万不要占眼前的便宜，你们年轻人做人也好，讲话也好，不要只顾眼前，要看结论，这些历史告诉我们的，都是人生的结论。

第十二讲

遇到抢匪怎么办

牛缺者，上地之大儒也，下之邯郸，遇盗于耦沙之中。尽取其衣装车，牛步而去。视之欢然，无忧之色。盗追而问其故。曰：“君子不以所养害其所养。”盗曰：“嘻！贤矣夫！”既而相谓曰：“以彼之贤，往见赵君，使以我为，必困我，不如杀之。”乃相与追而杀之。燕人闻之，聚族相戒，曰：“遇盗，莫如上地之牛缺也！”皆受教。

俄而其弟适秦。至关下，果遇盗；忆其兄之戒，因与盗力争。既而不如，又追而以卑辞请物。盗怒曰：“吾活汝弘矣，而追吾不已，迹将着焉。既为盗矣，仁将焉在？”遂杀之，又傍害其党四五人焉。

“牛缺者”，牛缺这个人，是 “上地之大儒也”，在春秋战国时，等于山西上面比较高的地方一个很有学问的人。那个时候的儒，不是讲孔孟这个儒家，凡是读书人、知识分子就称儒。“下之邯郸”，以地的高低来说所谓上地下地，他向下方走到邯郸去。邯郸是在河北，就是吕纯阳遇钟离权的那个地方，很有名的。等于四川人叫我们外省人为脚底下的人，因为四川、陕西都在上游较高地方，我们在下游地带。“遇盗于耦沙之中”，耦沙是地名，究竟哪里很难考据，反正在旷野里碰到土匪。“尽取其衣装车”，土匪抢了他的衣服、行李装备乃至于车。古代的车子是牛拖的，牛同车都被抢走了。“牛步而去”，牛缺这个人被土匪抢得光光的，什么都没有了，只好走路。“视之欢然，无忧之色”，色就是态度，被人家抢光了，什么都没有了，他就步行走路。看他的样子，并没有忧愁烦恼，也没有舍不得。

“盗追而问其故”，他这个人很奇怪，被土匪抢得那么光，走路就走路吧，好像在禅堂里打七一样，大步地走，欢然而去，很解脱的样子。这些土匪就觉得很奇怪，追过来问他什么原因，你被抢了还那么高兴。“曰”，他说，“君子不以所养害其所养”，读书人讲出一番道理，所谓哲学家道理。这就是《列子》、《庄子》的古文。什么是“所养”？前面这个“所养”是讲外物，身外的一切东西；后面“所养”这两个字，是讲自己的身体，肉体。他说一个有修养的人，并不因为他的所养——我们普通讲物质是身外之物，实际上身体是心外之物，不过比较起来，这个身体比外面的物质重要一点。所以身外之物有什么关系，拿去就拿去了，我只要还有自己的生命就很好了。

这些土匪一听，“嘻”，就是我们现在讲，嘿，“贤矣夫”，这个人了不起。“既而相谓曰”，问话的土匪回来跟同伙报告，大家商量，“以彼之贤往见赵君”，这个有道德、有学问、很贤圣的人，现在一路向赵国邯郸走去，“使以我为，必困我，不如杀之”，如果他向赵国的国君报告我们这一班人干的事，国君必派兵来抓我们。所以不如杀人灭口，把他杀掉，以绝后患。大家说有道理，“乃相与追而杀之”，于是回头再追过去把他杀掉。所以好人也难做，就是这个道理。

“燕人闻之”，这个是赵国的事情，靠赵国的北面，就是现在河北一带的燕国，燕国的人听了以后，“聚族相戒曰”，把自己的宗族——家里同宗的人都召集拢来，告诉他们这一件事。“遇盗莫如上地之牛缺也”，你们年轻人将来出门，碰到土匪抢了，不要像那个牛缺一样，不能假大方。这些年轻子弟们“皆受教”，全体都知道了。

“俄而”，过一阵子，“其弟适秦，至关下果遇盗”，他的兄弟到秦国去，果然也碰到土匪。“忆其兄之戒”，因为家族曾把牛缺的故事向他告诫过，“因与盗力争”，于是土匪抢了以后，他又把东西抢回来——土匪拿了他的手表，他把土匪的钢笔也拿回来了——跟土匪争。“既而不如”，结果，打架打不过土匪，“又追而以卑辞请物”，东西又被土匪都抢走了，因为牛缺的故事在他脑子里，所以土匪走了，他在后面跟着跑，然后“卑辞”，讲得很可怜，我家里还有老母亲啊，至少给我一百块钱做路费啊，给我吃一餐饭啊，“请物”，至少你把旅行袋还给我，或者我们说，你公共汽车票不要给我拿走之类。

“盗怒曰”，这一班土匪发了脾气，“吾活汝弘矣，追吾不已，迹将着焉”，他们说不杀你我们已经是度量很宽大了，结果你在屁股后面紧跟着要东西，大家都看到我们是土匪，抢了人，“既为盗矣，仁将焉在”，既然我们做了强盗还有什么仁义啊，“遂杀之”，就把他杀掉。“又傍害其党四五人焉”，不但杀了他，而且把他同路的四五个人都杀掉了。

《列子》这一段故事讲到这里很妙，同样的土匪抢劫，好人难做，坏人也不容易做，这个世界上你说究竟做哪样的人？怎么样做？这几个都是相对的，告诉我们为人处世的困难，怎么做才对，才恰到好处？这是大学问了。聪明难做，糊涂也难做；做人如此之难，做事也如此之难。跟着又来一个故事。

财多又好客的下场

虞氏者，梁之富人也，家充殷盛，钱帛无量，财货无訾。登高楼，临大路，设乐陈酒，击博楼上。侠客相随而行，楼上博者射，明琼张中，反两鱼而笑。飞鸢适坠其腐鼠而中之。侠客相与言曰：“虞氏富乐之日久矣，而常有轻易人之志。吾不侵犯之，而乃辱我以腐鼠。此而不报，无以立慬于天下。请与若等戮力一志，率徒属必灭其家为。”等伦皆许诺。至期日之夜，聚众积兵以攻虞氏，大灭其家。

“虞氏者，梁之富人也”，这个虞姓，在春秋战国也是个小国家，后来我们中国人有许多姓氏都是以国家为姓，譬如宋国之后就姓宋。这个虞家的人，是梁国的客人，梁国就是河南洛阳一带，孟子见梁惠王，就是河南一带。后来梁、卫地名不同，这个区域就在河南、洛阳、开封那一带，古代称为中原。这个中原的富人虞氏，“家充殷盛”，家里什么都有，“钱帛无量”，帛是布匹，古代的布匹是物资，也同钱财一样。等于现在有土地就是财产，那个时候有布匹也是财产。“财货无訾”，所以他的财货讲不出来数字多少。因为这一家太富有就盖个高楼，那个时候高楼最高也不过两三层，他盖的不晓得多高。当然有钱都向都市里走，“临大路”，在交通要道。家里太富有了，“设乐陈酒”，自己有歌舞厅，有音乐厅，也有酒楼，“击博楼上”，书上小字有注解，古代那个博就是赌博，现在就是说投骰子、打弹子、玩电动玩具啊，这一些都属于博，赌钱的，赌着玩。

过去我们在大陆很多朋友家里很阔气，有钱的，每天家里都招待客人，麻将七八桌、十来桌不算什么，朋友打牌，主人家就把钱统统发了，叫每个人拿钱去玩，所有的钱主人家都付掉，这一种做法以前很普通。现在当然没有了，现在如果有人这样做，会认为是傻子。那个时候这个样子认为是当然，到某人家里做客，就是这样招待，吃完饭，开桌子打牌，赢了钱拿走，输了钱，走吧！主人付了。

“侠客相随而行”，所谓侠客，游侠之士，这个名称，春秋战国的时候就有，就是游手好闲，好勇斗狠之人。司马迁的《史记》写侠客“任侠尚气”四个字，就是好打抱不平，喜欢把人家的棺材抬到自己家来哭的，这一类任侠的个性。但是尚气，气大，一句话不对，就是我们现在青年一样，身上的什么扁钻啊，圆棍啊，就拿出来了，好赌一口气，什么都可以受，就不能受气。侠客这些人，古今中外都有，你说这种人有那么大的力气，好好去做工嘛，不干。他们打架力气大得很，做起工来他是文武全才，做事他是文的，打架、吃东西、喝酒是武的。就是这一类的人，叫侠客，他们就跟在后面，也到虞家楼上去玩了。

“楼上博者射”，博者是赌钱，古代有一种赌法，水里头放骰子，两边有鱼，手上拿标枪射鱼，以射的鱼多少来赌钱，后来把鱼做成木头的，有各种赌法。如果研究赌博史，从春秋战国开始就有赌博了。大概文化太久了，赌术的发明也就太久了。“明琼张中”，射的那个标枪打中了很多，“反两鱼而笑”，两排的鱼都翻起来，于是高兴得哈哈大笑，大家欢乐，就像是同乐会。

你注意啊，这一户人家那么有钱，正在与朋友们同乐的时候，“飞鸢适坠其腐鼠而中之”，空中的飞鸟，这种鸟叫鸢，肩膀很宽，同老鹰一样，喜欢吃死的小动物。此刻飞鸢衔着一个快要烂的死老鼠，刚刚飞到这个楼顶，死老鼠恰巧掉下来半只，落到那些侠客的酒里。“侠客相与言曰”，大家就讲，这个可恶，“虞氏富乐之日久矣”，他们说这家人又有钱，好日子过得太久了，“而常有轻易人之志”，这个注意啊，我们有地位、有钱的人家，或者一个世家子弟，家庭出身好一点，富有一久，就会产生一种看不起人、不尊重别人的心理，这是很糟糕的，一定失败。尤其现在的家庭，都是家富小儿娇，孩子们都很娇惯，就把天下事、天下人都看成轻易的。

这些侠客们误会了，“吾不侵犯之，而乃侮我以腐鼠”，他们说我们对他很客气呀，我们也保护他，没有侵犯他，结果他拿个死老鼠掉下来侮辱我们。“此而不报，无以立慬于天下”，“慬”与“勇”字相同，表示我们这个面子挂不住，太难堪了。古今中外都是这样，做侠客的人 “任侠尚气”，所以睚眦必报。我们不是经常看到报纸，晚上在面摊上多看人家两眼，那个人眼睛一斜就来杀你，那个是睚眦必报。

“请与若等戮力一志，率徒属必灭其家为”，侠客们给统领的人说好，大家一起，同心协力，“一志”，就是后来用的成语“有志一同”。“等伦皆许诺”，这个侠客一说，大家都答应。“至期日之夜”，约定好日期的那天晚上，“聚众积兵，以攻虞氏，大灭其家”，大家集合起来，拿武器到虞氏家里，把他全家杀光。

江湖侠义 社会百态

这个多冤枉！我们看到这个故事，有钱人家请人吃，请人玩，招待得样样都好，结果如此不幸。四川的袍哥们，就是哥老会，也是如此，同门弟兄们讲话，“你哥子，我兄弟，你不吃，我有气”。要你喝酒就要喝，宁可醉死也要喝，不醉的话他就生气，要揍你了。到边疆地带也一样，我们做客的很麻烦，假牙齿就不行了，吃肉的时候，那个主人刀抽出来割一块肉，往你嘴里一送，你嘴张开就要咬住，咬得咔啦咔啦的满嘴油腻，你只要咬慢一点，就是看不起他，第二刀就向你喉咙里过来了。大家就是这样蹲在那里那么吃，然后吐口水什么都没有关系，只要你吃得痛快。这是我们当年经过的日子，自己吃不下还要吃。

到贵州、云南一带，有人坐在那里专门添饭，饭吃完了，高高的一碗给你盖下来，到最后说我不要了，搞得没有办法，赶快把碗放在地上，实在吃不下了，这是很诚意的请客。还把蚱蜢、蜜蜂都用油炸给你吃，只好当花生米一样，抓起来往嘴里送就是了，表示他待客很诚意，我也吃得很痛快。如果你皱起眉头吃，主人不高兴了，说你这个客人不诚意。这些境界，你们年轻人在台北很少碰到了，那个味道真不好受，尤其像我一杯都不会喝的，那个大杯送过来，真没办法。如果你说不会喝酒，绝对不会喝，不喝酒？那什么意思啊？我这个主人不够诚恳啊？所以逼得你要死的。中国这样，外国也一样，你们到美国去留学啊，有人什么都没有学到，结果留学到黑社会里去了，所以也是这个味道。

你说人难做吧！虞氏招待那么好，结果被误会了，惹来杀身之祸，家破人亡。这个死老鼠虽不是他丢的，不过这里有个重点，就是这一般侠客们讲的，“虞氏富乐之日久矣，而常有轻易人之志”。所以人生做人做事很难，地位越高，越有财富，越要谦虚，越要表示比人低下。我们看社会上发生的事，很多人稍稍觉得自己了不起，就注定慢慢变成“起不了”，这就是社会的百态，都是事实。你不要看 《列子》所引用的这个故事好像是古人发生的事，不是！人类的社会，中外都一样，都有这种事。所以我们要懂得如何做人做事，重点在这里。我们要晓得一个道理，只要地位高了的，都很容易犯这个毛病， “有轻易人之志”，因而就遭杀身之祸。

这一段是因财富、因待客而遭遇的不幸，一般年轻人出来都是这个气概，少年待客江湖上，像汉朝的孔融，他是孔子的后代，家中“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一天到晚有客人，所以他别号北海，好客是出名的。孔融当时学问也好，是世家，财多，名气又大，后来天下变乱，孔融在山东一带出了事情，当时刘备还没有起来，孔融还提出来说，这个事情叫刘备来还可以干。刘备听了很高兴，被人家提到名字就很兴奋，你看一个人的名气到了那个程度，连刘备这么一个人都觉得发了光了，真是光荣。孔北海还说得我刘备啊！好，你的事情我帮忙，马上带领关公、张飞就去打仗了。当然孔融的做法也了不起，不过最后遭杀身之祸，被曹操杀掉，所以名气大在乱世当中也是问题。《列子》这一篇告诉我们人生太多的道理，这是一个故事。接下来有连续关系的另外一个故事。

为道德而死的人

东方有人焉，曰爰旌目，将有适也，而饿于道。狐父之盗曰丘，见而下，壶餐以之。爰旌目三而后能视，曰：“子何为者也？”曰：“我狐父之人丘也。”爰旌目曰：“嘻！汝非盗邪？胡为而食我？吾义不食子之食也。”两手据地而欧之不出，喀喀然遂伏而死。狐父之人则盗矣，而食非盗也。以人之盗，因谓食为盗，而不敢食，是失名实者也。

“东方有人焉，曰爰旌目”，这个东方是指山东一带，有一个人名叫爰旌目。“将有适也，而饿于道”，出门到外面去做事，路上大概丢掉钱财了，一毛钱没有，饿得快要死了。

“狐父”，是一个地方，“之盗曰丘”，有个强盗，名字叫丘，也可以叫他狐父丘。看到路上一个出门人，饿得差不多快死了，这个强盗就发善心，当了慈悲人，做菩萨了。“见而下，壶餐以之”，下了马，赶快从壶里倒水给他喝，拿食物给他吃，喂他。

“爰旌目三而后能视”，爰旌目营养不良啦，眼睛都看不见了。吃了三次，眼睛也恢复了，看见人了。“曰：子何为者也”，就问喂他的这个人，你这位老兄救了我，你是干什么的啊？你怎么会好心救我？

“曰：我狐父之人丘也”，他说你不晓得呀，我就是那个有名的狐父丘。这个土匪头，出名的坏蛋，所以知名度很高的。

这个爰旌目一听，说“嘻，汝非盗邪”，嘿嘿，你不是那个强盗的头子吗？“胡为而食我”，你为什么要可怜我，拿便当给我吃啊？“吾义不食子之食也”，他说我这个人讲道德、讲学问一辈子，发了誓的，不吃强盗的东西，所以别人救我可以，你救了我，不干。爬起来 “两手据地”，两个手趴在地上，想把胃里的东西吐出来。“而欧之不出”，拿手去挖也挖不出来，“喀喀然遂伏而死”，再拼命呕，把自己肠胃都翻过来要把它吐出来，强盗东西我不吃，“喀喀”这样吐，怎么吐也吐不出来，趴在地上死了。你看这个人，如果讲宗教信仰，是殉道而死，是为道德而死的。

现在列子评论了，“狐父之人则盗矣，而食非盗也”，他说这个狐父丘固然是强盗，但是他的食物不是强盗啊！米粮做的饭或者面包馒头，不是坏东西啊！“以人之盗，因谓食为盗，而不敢食，是失名实者也”，因为人坏，就认为他的东西也坏，宁可死而不敢吃坏人的东西，这叫做读书读迂了。这就是我们普通骂读书人、知识分子，像茅坑里的石头，又硬又臭。所以儒家、墨家、名家（就是讲逻辑的哲学家）讲“名实”，“名”是理论上的，“实”是实际上的，“是失名实者也”，把理论跟实际读死了，变成这个样子，也就是要做好人，把自己往死路上推。

《说符》这一篇，描写了很多人的心态、形态、个性，你说究竟哪一个人做得对，哪个人不对？恐怕人类历史下不了定论。

柱厉叔事莒敖公，自为不知己者，居海上。夏日则食菱芰，冬日则食橡。莒敖公有难，柱厉叔辞其友而往死之。其友曰：“子自以为不知己，故去。今往死之，是知与不知无辨也。”柱厉叔曰：“不然！自以为不知，故去。今死，是果不知我也。吾将死之，以丑后世之人主不知其臣者也。”凡知则死之，不知则弗死，此直道而行者也；柱厉叔可谓怼以忘其身者也。

为不知己而死的人

又有一个非常有趣的相反的故事，“柱厉叔事莒敖公”，柱厉叔这个人，他是莒敖公的部下，事就是服侍、侍候。莒是山东地名，我们现在都晓得“毋忘在莒”，山东现在有个莒县，古代是个小国。莒国有个莒敖公，是地方上的领袖。“自为不知己者”，柱厉叔认为莒敖公不懂他，不是他的知己。这一种事情很多啊！很多青年在外面做事的，据我所知，每个同学回来都一肚子牢骚，都认为自己的才能马上可以统一全世界，如果共产党碰到他，他就把共产党变成党共产了，本事大得很。因为在那里只拿一点薪水，认为这个待遇不足以买他的才能，所以老板们都不是他的知己。认为除了上帝以外就是他了；学问除了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以外，就是他；武将除了岳飞、关公、诸葛亮、周瑜、赵子龙啊，甚至法国的拿破仑以外，就是他。

所以世界上的人都这样，认为老板不知己，“居海上”，因此柱厉叔看不起这个老板，自己离开隐掉了，到青岛崂山或者到崇明岛啊，或者到东沙群岛、钓鱼台去住了。“夏日则食菱芰”，夏天吃菱角或者荷花的花梗。冬天吃什么呢？“冬日则食橡”，海岛上有树，有板栗。反正你看不起我，我也看不起你。像现在很多青年，思想社会不懂我，我到山上修道去，出了家又再去成家，又到山上搭一个茅棚，也没得善知识，然后自己就是善知识里头的知识善，然后在那里……多得很啊！你看古今中外都有这种人，这个柱厉叔就是这么一个人。

“莒敖公有难”，后来听说莒敖公这个老板有了国难，死了。“柱厉叔辞其友而往死之”，听到原来的老板被人杀了，国家也破了，他表示够朋友，有义气，向朋友告辞，要去为老板死。“其友曰”，他的朋友劝他，“子自以为不知己，故去”，他说你原来离开他，因为你认为他不是你的知己，所以你离开了，“今往死之”，现在他有难死掉，你也去死，死在他的坟上报答他，“是知与不知无辨也”，那么知己跟不知己就没有差别了。因为很知己，所以他死你才死啊！既然你认为他不知己，那你何必为一个不知己的人去死呢？这个理论逻辑上讲不通啊！

譬如两夫妻，好得不得了才说一起死，有一出戏叫《庄子劈棺》，演这个太太跟庄子讲，如果你死了我一定跟你去。后来庄子诈死，在棺材里伸个手，死要感情，把太太衣服拉住。太太正在哭的时候，看到棺材里伸个手拉她，哎呀！我不去呀！我还有事情没有完，就是这个道理。所以你们学逻辑、学哲学注意！逻辑啊，真是很难讲，我经常对这个翻译的名词说笑话，非逻非辑，越逻越辑，不得了。

各有各的理由，“柱厉叔曰：不然”，他是另一个逻辑的道理，他说不对，不对，“自以为不知故去”，过去我离开他，因为他不是我的知己啊！“今死是果不知我也”，现在他倒霉死掉，就因为他不了解我，因此失去了我这个人，他该死。“吾将死之”，现在我到他坟前死，给大家知道，“以丑后世之人主不知其臣者也”，在历史上留下一个证据，当老板的不认识部下就有这个后果，这就是我死在他坟上的道理。你们说，他这个死，多有意思啊！

第十三讲

柱厉叔这人要死给大家看，给后面当老板、当君王的看看，要他们知道不懂人才、不能用人才的后果。古代有这样的人，这个人多勇敢！不过历史上很多的忠臣是死给大家看的。譬如汉朝那个小官朱云，跟汉成帝争一个问题，把头撞到栏杆上，流血而死。汉成帝还是了不起，叫部下留下这个血不要擦掉，也不要粉刷，让历史知道我是个不高明的皇帝。这是把朱云的血留给后世做个榜样，警告当老板的要聪明。后来有些皇帝看到有人也要那么干，就说你也想做朱云啊！譬如朱元璋时也有人跑来想跟他玩这一套，希望朱元璋杀掉他而能在历史留名。朱元璋很聪明，说这个家伙是乡巴佬，要我杀了他历史留名，我才不干，放他回去。

实为怨恨而死

“凡知则死之，不知则弗死，此直道而行者也”，这是《列子》的评论，中国文化都是相对的，如“君礼臣忠”，如果当领袖的对部下有礼、爱护，部下就对他忠心；“君不礼则臣不忠”，是一定的道理。所以父慈子孝，父母要儿女做孝子，父母本身要健全，父母能够真爱子女，真会教育子女，子女则是孝子。自己是个混球的父母，光要求儿女做孝子，也不可能。兄友弟恭，也是一样道理，由此可知，中国文化并不是呆板的规定，而是相对的。所以这里也讲，“凡知则死之，不知则弗死”。古人讲，“士为知己者死”，一个知识分子为了一个知己可以把命送了。“女为悦己者容”，这是中国文化的名言，一个女人打扮是给爱自己的人看的，他不喜欢你，你打扮起来有什么好看啊！你越打扮，他越觉得讨厌，这是必然的道理。所以说，不是知己，我又何必为你卖命！这是人生的直道，是当然的道理。

“柱厉叔可谓怼以忘其身者也”，什么是怼？怨恨。柱厉叔这个死是一股怨气促使的，把身体生命都不要而去死。这种怨恨的心理死得很冤枉，死后变鬼也是冤枉鬼，到枉死城里去报到。据说地狱里有一个监狱叫枉死城，凡是冤枉死的、自杀的，都到那里报到，不大容易投生了。不晓得经过多少时间，等到地藏王菩萨来视察，阎王才来清理枉死城，可怜的就放出去投生。

这个所谓生死之间，中国文化另有一套价值看法，也是我们中国文化严重的问题。中国古人所讲，“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这是所谓死的价值的定义。中国文化，有时候对生命轻视得像一根鸡毛一样，有时很有价值不妨一死。有时候上了氧气还不肯死，那是否也是重于泰山？

杨朱论因果

杨朱曰：“利出者实及，怨往者害来。发于此而应于外者惟请，是故贤者慎所出。”

接着下一件事在中国文化史里非常有名，就是人生的大道理，你们学佛修道的人、不修道的人都要注意。 “杨朱曰”，杨朱大家都认识，孟子最反对的一个人。杨朱是主张“拔一毛以利天下，不为也”，你叫他拔掉身上一根汗毛，对社会有利益，他都不干。孟子一生反对杨朱、墨子两家，他们都是道家思想的人物。我们现在讲中国文化，你们青年要懂，像我们中国文化精深博大，墨子“摩顶放踵以利天下”，这个思想几千年了，佛家的思想也一样，大慈大悲，平等看待一切众生如亲人。孟子反对墨子，认为他陈义太高，理想太高，做起来太困难，所以要一步一步地来，认为有限度的仁爱才是对的。

另外，杨朱的思想是把个人主义发展到极点，属于自由主义，也是真的民主。自由主义的杨朱思想，绝对尊重他人的自由，各有各自的范围，所谓自由民主的结果是绝对的自私、为己，所以杨朱就是为己。但是杨朱不是那么狭隘，杨朱虽然为己，对社会有贡献都不干，但是别人的利益绝不沾。如果天下人个个都是杨朱，我有我的自由，不妨碍你的自由，那天下太平了。可是人是绝对做不到的，口口声声讲自由的人，最喜欢妨碍别人的自由。等于我常说口口声声讲科学的人绝对不懂科学。真正学科学的人，嘴巴闭住不敢讲，因为科学这个东西太难太难。像我们同学里头，好几位学科学的博士，他嘴里不敢谈科学，一提科学，哎哟！这个问题很严重。就晓得这是学科学的，他不轻视每一个问题。只有我们这一些科学不科学、文学不文学的人，一提就是科学，其实科也不科，学也不学，这很奇怪。

现在这里提到杨朱，他应该是所谓自由主义思想的领袖、祖师爷，他的哲学你看多高明啊！他说“利出者实及”，你有利益给人家的话，实际好处就回到你身上，这也是因果问题，就报应回来，所以你给人家利益，还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怨往者害来”，你到处都埋怨别人，看不起别人，人家也看不起你，也讨厌你。所以你去怨恨别人，马上反应过来是对你有害的。你看杨朱的思想不是那么简单吧！孟子是他的反对派，尽管《孟子》讲杨朱好像一毛钱不值，可是杨朱有他的一套哲学思想，也是不得了的。所以你看杨朱的自由主义多么实际，“利出者实及，怨往者害来”，就是他的哲学名言。

“发于此而应于外者惟请”，这个 “请”就是 “情”字，所以杨朱也是明白因果报应道理的。任何人的思想行为，只要一发动，内外就有感应，相应的作用。这个道理是什么？就是情。人到底不是普通的动物，还有一种情感的怀抱，其实动物也是，生物都是这个样子。依现在科学的研究，植物也有感情，所以一枝花啦，一棵树啊，好好地招呼它，它对你也未免有情，也有这种道理。我们看历史上也很多，譬如说玄奘法师要到印度留学，他的庙子门口有两棵松树，他就摸住那个松树暗自发了一个愿，准备二十年回来。庙子里的小和尚就问他，师兄啊你几时回来？他说等这个松树的树枝从东方转向西面伸手，我就回来。结果玄奘法师回国那一年，松树枝由东向西转了，所以师兄弟们讲玄奘要回来了。这是物理的所谓相应，就是“发于此而应于外者惟请”。

“是故贤者慎所出”，因此这个贤人，有道德的人，小心谨慎自己的起心动念，对自己情感的发出非常谨慎。大家认为，我们心里头的思想，外面的人怎么知道？可是人之所以不同，有他的电感，你对一个人有所怨恨，对方已经收到电波了，他也不高兴你了。所以一切只能求于自己，这就是杨朱为己的哲学道理。下一段引用杨朱的话，又是另一个道理。

羊追不回 杨朱戚然

杨子之邻人亡羊，既率其党，又请杨子之竖追之。杨子曰：“嘻！亡一羊，何追者之众？”邻人曰：“多歧路。”既反，问：“获羊乎？”曰：“亡之矣。”曰：“奚亡之？”曰：“歧路之中又有歧焉，吾不知所之，所以反也。”杨子戚然变容，不言者移时，不笑者竟日。门人怪之，请曰：“羊，贱畜；又非夫子之有，而损言笑者，何哉？”杨子不答，门人不获所命。弟子孟孙阳出，以告心都子。

“杨子之邻人亡羊”，杨朱邻居有个人养的羊丢掉了一只，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既率其党”，这个邻居集合他的家人亲友去找这只羊，因人手不够，“又请杨子之竖追之”，找杨朱的学生、孩子、用人们，一齐来帮忙追那只羊。

杨朱一听，“嘻！亡一羊，何追者之众”，只跑掉一只羊，何必用那么多人去追呢？我们去跑股票市场就是亡羊，股票不晓得哪一家会涨，但是股票巿场有多少人在追这只羊啊！天下事都是追这只羊，羊跑掉只有一只，但追的人那么多。“邻人曰”，这个邻居说，“多歧路”，他说岔路太多了。这个注意啊！人生的岔路多得很，向哪一条路追呢？就因为岔路太多，所以去了那么多人追这只羊。大概追了一天吧，“既反”，没有追到就回来了，“问获羊乎”，杨朱问他羊追到了没有，“曰：亡之矣。”丢掉了，追不到了。“曰：奚亡之？”，怎么丢掉呢？“曰：歧路之中又有歧焉”，岔路里头又有岔路，再多人去追也没有用，“吾不知所之，所以反也”，我不晓得向哪一条路去追才好，所以回来了。

杨朱听了这个话，“戚然”，这个眉头皱起来，“变容”，脸色都变了。“不言者移时”，很久也不说一句话，“不笑者竟日”，一天也没有笑。就听了这一件事，一只羊跑掉了，这么多人追不回来，搞得不相干的杨朱在旁边愁容满面，一天不笑。

“门人怪之，请曰”，这些学生们奇怪了，就问这个老师杨朱，“羊，贱畜；又非夫子之有，而损言笑者，何哉”，一只羊是个小动物，丢掉就丢掉，而且这一只羊又不是老师的，是隔壁邻居的，结果你不笑，也不讲话，难过了一两天，这是为什么？学生们搞不懂就问杨老师。“杨子不答”，学生们问他，他也不说话，不讲理由。“门人不获所命”，学生们得不到杨老师的答案，“弟子孟孙阳出，以告心都子”，姓孟的这位学生啊，受不了，跑出去给另外一个人讲，这个人叫心都子，他和杨朱是朋友跟学生之间。

仁义的三种解释

心都子他日与孟孙阳偕入，而问曰：“昔有昆弟三人，游齐鲁之间，同师而学，进仁义之道而归。其父曰：‘仁义之道若何？’伯曰：‘仁义使我爱身而后名。’仲曰：‘仁义使我杀身以成名。’叔曰：‘仁义使我身名并全。’彼三术相反，而同出于儒。孰是孰非邪？”

“心都子他日与孟孙阳偕入，而问曰”，另外一天，这位心都子同这位孟同学两个一齐进来问杨朱。“昔有昆弟三人”，这个人会问问题，问得好，这就是禅宗了。他不问杨朱为什么不高兴，他说从前有兄弟三个人，“游齐鲁之间”，在齐鲁之间游学，当时齐国与鲁国文化最高。“同师而学”，在同一个老师那里求学。“进仁义之道而归”，学什么呢？这三兄弟就学儒家的仁义。你看啊！下面是道家杨朱对于仁义的解释，由这个解释再看《论语》，再看孔孟的书里如何解释仁义，归纳起来是这三种。

“其父曰：仁义之道若何”，这三兄弟毕业了，回来了，父亲问，你们在老师那里学仁义，什么叫仁义？

“伯曰”，大哥讲，“仁义使我爱身而后名”，这是道家解释儒家的仁义最正确的，说仁义之道，真懂了仁义，第一要爱惜自己。不是自私啊！是爱惜自己人格的建立，人品学问的养成，不要贪图外面的虚名，自己学问没有成就，道德修养没有好，只有外面知名度，那是假的，不是仁义之道。所以大哥的了解，生命最重要是建立自己的人格，完成自己的人品，外面的名望、知名度有没有不重要，那是假的，是虚名。这是我所了解的仁义，他向父亲这样报告。

“仲曰”，老二说，“仁义使我杀身以成名”，懂了仁义的人要做忠臣，“杀身”，就是必要的时候这一条命可以不要，要在历史上留万世清高之名。这是第二种了解。

“叔曰”，最小的这个弟弟说，“仁义使我身名并全”，我所了解的仁义，一个人真懂了学问，懂了仁义，自己本身也站得起来，在历史上、社会上也留名，这就是仁义之道。

你看三个亲兄弟同一个老师，所学的东西、成就三个人完全不同，对于仁义的了解都不同，这就是教育。一娘生九子，九子各不同。所以教育这个东西很难说，都在一代一代变样。所以禅宗讲“见过于师，方堪传授”，陈义虽然很高，却是真理。要找到一个可以教的学生，见解要比老师高的才有资格，一点就透，才会发扬光大；否则帆布袋变草袋，一代不如一代，那是当然的。现在全世界文化，像你们在座的，找些中学生来看看，你们已经看不上眼了。

因此有一个结论，“彼三术相反，而同出于儒，孰是孰非邪”，这个心都子问杨朱，你看同样一种学问，三个人的结论不同，老师是同一个人，学校也是一个，哪个对？哪个不对呢？

杨朱答话

杨子曰：“人有滨河而居者，习于水，勇于泅，操舟鬻渡，利供百口。裹粮就学者成徒，而溺死者几半。本学泅，不学溺，而利害如此。若以为孰是孰非？”心都子嘿然而出。孟孙阳让之曰：“何吾子问之迂，夫子答之僻？吾惑愈甚。”心都子曰：“大道以多歧亡羊，学者以多方丧生。学非本不同，非本不一，而末异若是。唯归同反一，为亡得丧。子长先生之门，习先生之道，而不达先生之况也，哀哉！”

“杨子曰”，杨朱的答复也妙得很，这就是学问。“人有滨河而居者”，他说有人住在河边，在水边长大。因为从小就在河边嘛，“习于水”，爱玩水，“勇于泅”，游水的本事很高，天然环境养成的。所以长大了以后，“操舟鬻渡”，会驾船，不用到海洋学院，自然会做轮机长驾船。“利供百口”，因他有这个游泳的技术，所以赚来的钱，养活全家一百个人的生活都很充裕。有人看了眼红，去学游泳，学海上的生活，“裹粮就学者成徒”，自己带了粮食来上课，还交了费，来跟他学游泳，徒弟多得很。结果跟他学的 “而溺死者几半”，学游泳没有学好，在水里淹死的有一半以上，这都是自己愿意来学的啊，结果淹死了一半。

在我们这里也是一样，来到这里学佛学道的，也有学得淹死了，学不成的，一半以上。“本学泅，不学溺，而利害如此。若以为孰是孰非”，他本来是为要淹不死才学游泳，结果反而淹死了，利害相差那么大。我问你这个样子哪个对，哪个不对？心都子没有讲话，这就是逻辑了，这个善于问话的心都子和善于答话的杨朱，两个都是第一等高明人，天下是非下不了定论，给你们第三者去作结论。所谓禅宗的机锋，问答也都很漂亮。你们要学会演讲，演讲就是会讲话，这两个讲话讲得非常好，说话艺术高明透顶了。

“心都子嘿然而出”，这个一听，一声不响，答案已经有了，出来了。另外一个同学孟孙阳到底是一个笨蛋，“孟孙阳让之曰”，出来就抓住这个心都子讲，“何吾子问之迂”，他说你问的什么问题啊？要你问老师人家的羊跑了，他难过个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你怎么问到仁义之道？你问得很迂，莫名其妙，问得好远。而 “夫子答之僻”，我们这个杨老师也答复得怪，他又不是答复你这个问题。这叫做“两个黄鹂鸣翠柳”，不晓得你们两个说些什么，“一行白鹭上青天”，越说离题越远了。“吾惑愈甚”，搞得我更加迷惑，越发不懂了。当然不懂！这样高明的问答，这样高明的逻辑哲学，一般学生怎么懂啊！

大道多歧而失羊

“心都子曰”，心都子一听就给他作结论了，“大道以多歧亡羊”，这个大道是广义的，所谓道就是天下的大道，很宽的路，真理只有一个，真理本来就很简单嘛！后来儒家有儒家的真理，佛家有佛家的真理，道家有道家的讲法，耶稣有耶稣的讲法，越来越多了。每个人表达的方法不一样，耶稣也不错，里头又分了几百个宗派；佛也不错，到中国来又有禅宗啊，禅宗又分五个宗派，到现在你有你的禅，我有我的禅。到我们学生手里，有些学生告诉我，老师啊，我不是这样看法，那我就不说话了，那就是你的禅啊，也没有错啊，因为你的鼻子也对到嘴嘛！谁不对呀？个个都对，就不要说了。“大道以多歧亡羊”，但是羊只有一只，跑出去，因为岔路太多了，岔路里头又有岔路，结果你永远找不到了。做学问修道也是，“学者以多方丧生”，方法越多，懂得越多，最后是一无所成。依我看来，现在全世界的教育普及了，知识越来越广博，却没有真正的学问，就是 “多方”，方向太多了，生命的真谛没有了，结果是“以多方丧生”。

“学非本不同，非本不一”，学问本来是一个东西，并非本来不同，也并非本来不是一个，真理就是一个。“而末异若是”，最后越学越复杂，所谓科学分门别类越详细越错。所以我常常感觉，有许多同学讲，老师啊，看古书不懂，我看现在人翻的白话懂了。对不起，我看那些翻译白话的人，古书他们自己都没有懂。还有些同学说，哎呀！《易经》啊，中国学问高深，我不懂，我看到外国人写的《易经》才懂。我说真的吗？那叫外国《易经》，他《易经》究竟学好了没有？对了没有？都是问题。他说看了那个懂，越浅的当然越容易懂啊，所以你们看了现在的书，越容易懂的越没有真东西。

现在学问就是这样，市面上出的书，依我看就是这样。这是我们讲到这一段的感触，学问到了越分析越详细，越科学化，学问也越没有了。“唯归同反一”，他说只有一切归纳，归纳又归纳，归纳到最后，找一个共同的归依，叫做唯一的真理，“为亡得丧”，就不会丧失了。

“子长先生之门，”心都子讲这个孟孙阳，你老兄，你在老师那里是大弟子，“习先生之道”，学的是杨老师的学问，“而不达先生之况”，你对你老师一点都不懂，“哀哉”，他说真悲哀啊。我们现在在本院的同学们，千万不要哀哉啊！今天先到这里为止。

第十四讲

狗吠缁衣

杨朱之弟曰布，衣素衣而出。天雨，解素衣，衣缁衣而反。其狗不知，迎而吠之。杨布怒，将扑之。杨朱曰：“子无扑矣！子亦犹是也。向者使汝狗白而往，黑而来，岂能无怪哉？”

现在讲的这个故事还是连续的，属于正反的观念，讲人生处世的哲学，处世的道理。 “杨朱之弟曰布，衣素衣而出”，杨朱的兄弟名叫杨布，穿素色的衣服出门去了。上面这个“衣”是动词，是穿的意思。“天雨，解素衣”，出去的时候是天晴，结果在外面碰到了下雨。古代的农业社会，泥巴到处都是，素色的衣服容易弄脏，像我们小的时候念书，回来就是一身泥，所以古人的诗句，“微雨作轻泥”，微雨会制造轻微的泥巴。这首诗的境界看起来很美，实际的境界却很痛苦。因此，杨布把没有颜色、干干净净的衣服脱掉了，“衣缁衣而反”，换上缁衣回家。缁衣是染色的衣服，大半是灰色的。

注意啊！出家人穿的衣服统称缁衣。根据印度佛教规矩，出家人穿坏色衣，各种碎破布剪裁接拢来的衣，所以也叫做衲衣，就是不要漂亮，穿最坏的颜色。到了中国以后，禅宗穿深色衣，在外面念经的穿淡灰色的，叫做月白色。修密宗的穿紫、红、黄、蓝、白、黑，各种都有，反正佛教的规矩，出家人穿的衣通称缁衣。在家居士自称白衣，印度人的规矩尚白，婆罗门教、上流阶级的人统统穿白的，下等阶级穿黑衣，像小偷穿黑衣，夜里好行动，看不出来。我们夏朝也重视白，中国历史文化，有时候重视白，有时候重视黑色、红色、黄色，每个朝代都不同。

你们诸位看过 《红楼梦》，迎春、探春、惜春三姊妹，最后小妹妹出家了。所以在梦游太虚幻境中说的预言，第一句是“勘破三春景不长”，都是双关语，这种小说也与禅、与道相关的，因为她三姊妹的名字都有个春字，也代表人生的境界青春好景不长。年轻的时候看小说都背下来的，到现在几十年还忘不掉，所以叫你们背书啊！

勘破三春景不长 缁衣顿改昔年妆

可怜绣户侯门女 独卧青灯古佛旁

这是在家一般人的看法。如果出家的看法，那不是“可怜绣户侯门女”了，而是最高的境界了，可以去掉“可怜”二字，改成“绣户侯门女，高卧青灯古佛旁”，那个境界就好了。

现在因为讲到缁衣，顺便告诉青年同学们中国文化、文学里的这些典故。杨朱的兄弟回来碰到下雨，把素衣换成深灰色或者蓝色的衣服回家。“其狗不知，迎而吠之”，这个狗认不得主人了，狗眼看人低，乡下养的狗，不是我们抱在家里吃牛肉的狼狗，但也差不多，狗看见穿破衣服的叫花子来，它就叫；衣服穿得很整齐的，它不叫了，所以狗是认衣服不认人的。古人经常借这个情形来骂世界上的人，“只重衣冠不重人”，那是当然的。

像我们小的时候老辈子人就告诉我们，年轻人出门，像大学毕业后两三年找不到工作，那个倒霉相，皮鞋也破了，西装牛仔裤已经发白了，头发留得长长的，然后履历表到处送，一看到就晓得是个倒霉的青年。碰到这样倒霉时，怎么办啊？勤理发，理得干干净净的；勤洗衣服，哪怕只有一件，晚上烫得笔挺，早晨出来还神气，把裤带缩紧一点，肚子饿了，问你吃了没有，吃了。那神气十足，工作容易找到的，碰到有些老板就会用你了。

这个狗是相反的，所以这个狗看到主人衣服穿得不对，不出来摇尾巴，反而拼命地叫。“杨布怒”，这个杨布气极了，我养这狗多少年，现在我回来，看我衣服换了就叫，“将扑之”，要把这个狗打死。

“杨朱曰”，他哥哥知道了，“子无扑矣”，哥哥杨朱说你打死它干什么？狗嘛！它是个禽兽不懂事，“子亦犹是也”，你也是一样，骂这个弟弟。“向者”，他说刚刚，上午，“使汝狗白而往，黑而来，岂能无怪哉”，假定你的狗一身白毛出门，结果在煤炭洞里滚了一身黑回来，你不把这个狗干掉才怪啊！你也认不得是你的狗啊！外形变了样子，就引起人家怀疑了。

天下事，天下人，这些道理就很多了，我年纪大了退休的朋友很多，刚刚退休的人，开始两三个月，在家里整理东西，还没有完，慢慢来。三年以后苦恼了，开会惯了，办公惯了，忽然没有事做，他就活不下去。像爱打坐修道的，每天多给他事情做，他也觉得活不下去。所以人生就是那么怪，你说哪一样对，哪一样不对？这也可以看到，外形的转变就影响人心理思想的转变，天下事有如此之怪，其中的是非善恶没有定论的。

做善事 要小心

杨朱曰：“行善不以为名，而名从之；名不与利期，而利归之；利不与争期，而争及之。故君子必慎为善。”

这一段就看到杨朱的人生哲学了。孟子反对杨朱，给他的罪名是他主张人都要为己。俗话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一理论就是近于杨朱的思想，是绝对的自由主义，以自我为中心，尊重自己也尊重别人，可惜人做不到。人类是什么心态呢？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不是你的，那不知道是什么主义！讲起来很好听，反正不是杨朱的道理。孟老夫子反对杨朱，说他太自私，但是，杨朱的自私哲学，有他哲学的基础。他的哲学理论就在这里，所以他的哲学，人不但不做善事，当然更不做恶事，杨朱的学说思想就是道家思想的演变。

我们先讲一个故事。有些中国文化的书，内容有很多东西，其中提到一个故事，说有一个人嫁女儿，古代出嫁以前，在家里请妈妈训话。她的母亲说，没有别的话讲，你到了这一家做媳妇，不要做好事。这一句话好严重，女儿一听，你叫我不要做好事，那我专做坏事吗？这个母亲就骂她，好事都不做，坏事哪里可以做啊！这就是道家思想，也是杨朱的思想。

现在杨朱就说，“行善不以为名”，一个真正做好事的人，不是为了求名，为了别人表扬、宣传才去做好事，这不是好事，因为这是有目的的。我每年都接到要我推荐好人好事的文件，要我推荐几位，我问同学你们要不要，都说不要。我说我也不想推荐，也不晓得哪个好，哪个坏，我看我也不错，不过我自己不好意思推荐，我说算了吧！这本是一个好事，假设一提倡，变成惯例以后，有人专走这个路子，那就失去意义了。

所以官方常说要表扬老人，我说你们做做好事好不好！你不要害人嘛！人家活到七八十，把他们请来站在台上，你年纪轻轻还去训这些老头子半天，然后送些东西给他们，这样搞几个钟头回去非死不可。何苦来哉呢！这些事情都是糊涂蛋做的事，不读书，不懂事。真地要敬老，你去给老人行个礼，东西就交给他，门口贴一个敬老就好了。一定把老人推上车子送上来，你不是玩人嘛！我看到世界上很多不通的事，有时候很气，不过我又怕把自己气死了，只好笑一笑，也知道划不来，不值一笑，只好睡觉。所以人家问我信什么宗教，我什么都不信，我信睡觉，就是这个道理。

所以真正的行善不是为名，中国文化叫阴功积德，阴功是人家看不见的。我们从小受的教育，像我们桌子上一定摆两部书，一部是《文昌帝君阴骘文》，这个现在大概很少有人看到了；还有一本功过格，一定摆在那里，专门劝人家做好事，都是课外读物啊。像《朱子治家格言》，我七岁就会背了，早晨一早就起，站在父亲前面背，“黎明即起，洒扫庭除”，都要真做的。现在尽管学校有公民教育，有什么训导啊，同学看到训导处的人背后都在骂，都讨厌，对不对？老师对你们训两句，那就是冤家。像我们就是由这些训导训过来的。所谓行善要阴功，大家看不到的，这个累积下来才叫功德。出了钱，做了好事，还要表扬一下，你已经得了果报了，有知名度了，晓得你是善人了，所以再不要期望有果报了。

“行善”，这个“善”字不一定只包括善事啊，做任何好的事都是行善。“不以为名”，真正的行善，虽然你目的不在求名，“而名从之”。事实上很怪，你越不求名，那个名自然而然会跟着来，那是真的。不过，你们年轻人不大信，当然，那要时间的累积，你三天就要效果办不到。我发现社会还是很公平的，真正的好人好事你是盖不住的，它自然会出来。

行善是第一步哦，第二步名就来了。名来了以后第三步怎么样？天下事都会变的，“名不与利期，而利归之”，在这里这个“期”是期望，就是现在讲的希望、目的，有时候也可以说是目标。有了名以后你不求利益也不求钱，最后钱也来了，因为你有了知名度，很多的机会可以使你发财，大财纵然得不到，小财就不必担心了。他说求名是一条路线，求名不一定求利，但是最后利益也因这个名来了，名越高，招牌越硬，生意越好。这是第三步了，以后是第四步。

“利不与争期，而争及之”，有名有利了以后，就有人来争了。任何一件事，就算玩宗教也好，你盖一个教堂、庙子，别人也会盖一个教堂、庙子，你有徒众，他也有徒众。你说你的一派好，他说他的一派高，世界上的人最后还是争。所以人在争，万物都在争，生命以争斗而活，就那么可怜，莫名其妙。有了名利就自然有人来争，做公务员也好，教书也好，到处碰到排挤，大家心里头都明白，嘴里不肯说。哪个地方没有人排挤啊？公司里当一个职员，你负责一点，能干一点，别人就嫉妒你，因为你不懒嘛！你懒了他也要笑你。反正进来一个新人总想排挤掉，最好都归自己，虽然自己也做不了。

最近这几个月很多负责人跟我谈公司情况，我说不要悲哀了，全世界都一样，现在年轻人难用啊，进来以后各种毛病不说，学了三个月，他学会了，也想去开一家了；如果老板生意做不好，他出去讲这个老板不会做生意。反正都不对，这就叫做人，人就是那么一个动物，就是白狗黑狗一样，差不多。因此杨朱哲学的结论——“故君子必慎为善”，在做人做事、讲一句话时，应该非常谨慎才好。

这是由于他兄弟白衣出去黑衣回来这件事，引出来杨朱对于人生哲学观点的专论，其中很多做人做事的道理。我向诸位所报告的这一点，还没有解释完全，所以像这种故事多去研究，多去想想，当你碰到事情的时候，你慢慢就会有所启发了。

昔人言有知不死之道者，燕君使人受之，不捷，而言者死。燕君甚怒其使者，将加诛焉。幸臣谏曰：“人所忧者莫急乎死，己所重者莫过乎生。彼自丧其生，安能令君不死也？”乃不诛。有齐子亦欲学其道，闻言者之死，乃抚膺而恨。富子闻而笑之曰：“夫所欲学不死，其人已死而犹恨之，是不知所以为学。”胡子曰：“富子之言非也。凡人有术不能行者有矣，能行而无其术者亦有矣。卫人有善数者，临死以诀喻其子，其子志其言而不能行也。他人问之，以其父所言告之。问者用其言而行其术，与其父无差焉。若然，死者奚为不能言生术哉？”

幸臣说了高明话

这里又说一个道理，注意啊！你们诸位出去传道的、喜欢当老师的注意，“昔人言有知不死之道者”，从前有一个人说有人会打坐，会修长生不死之道，以这个为号召，广告做得很大。“燕君使人受之”，春秋战国的时候，我们中国一批修道的人都在燕、齐之间，历史上这些人，科学家、医生研究生命的道理，都叫做“方伎”。我们拿现在观念讲，就是上古研究科学的。所以像炼丹，就是化学制药，天文、数学、化学这些科学的发展，在整个人类历史上中国最早，都是一路领先的，现在是一路退后。

战国时燕齐之间充满方伎，所以燕王听说有人会传不死之道，就要找来拜他为师，接受这个学问。“不捷”，结果打坐练工夫，练了半天，没有效果，照样生病，照样变老，“而言者死”，传道的人却死了。“燕君甚怒其使者，将加诛焉”，燕王一听大发脾气，要抓那个介绍人来杀掉，说他乱宣传，乱吹牛，乱讲话，要把背后指示传这个谣言的人统统抓来杀掉。这一下这个案子很严重了。

“幸臣谏曰：人所忧者莫急乎死”，注意呀，皇帝旁边最亲信的是幸臣，不一定是大臣、宰相、大将。国家的大臣很严重的，尤其是帝王政治的时代，大臣几乎就是副皇帝，有时候跟皇帝当面反对顶撞的。大臣又叫重臣，分量很重。历史上有些名臣，学问好，道德好，不一定是大臣，当然也不是奸臣。又有权臣，权力很大，那不一定是名臣或重臣，所以分类有十几种。

至于幸臣，历史上很多，也有个名称叫弄臣。在高明的皇帝旁边名臣大臣很多，但是小人也有啊，你认为皇帝那么高明，为什么都被小人骗了？那你读历史是理解错误，所以我们当不了皇帝。好的皇帝清楚得很，但是他喜欢啊！为什么？一天到晚跟君子在一起，这个日子很不好过啊！像汉武帝时的名臣汲黯，什么都敢讲，汉武帝要做不对的事情他就反对，汉武帝要修道他也反对，这个皇帝的日子怎么过啊！但是高明的皇帝处理国家大事时，喜欢这一些重臣，喜欢反对派；至于弄臣、幸臣，虽然会拍皇帝的马屁，但是高明皇帝心里明白。

我经常告诉大家，读历史很难读的。对于幸臣啊，乾隆一句话讲到了家，他的幸臣叫和珅，也是他的弄臣，乾隆相当精明的，满朝文武都讨厌和绅这个人，可是和珅权力大，乾隆喜欢他。乾隆到晚年，八十多了，已经让位给儿子自己当太上皇了。人家问他，你那么精明的人，为什么要包庇这个和珅？乾隆说你们不知道，做皇帝并不好过呀，你总要留一个人给我玩玩啊！一句话说到了家了。一个人到了某个位置上，碰到人笑话都不敢讲，别人都能讲笑话你就不能讲，那个高位置很难坐啊！就像年纪大了当老师的，心里想开一个玩笑，开了一半只好吞进去了，这个日子也不大好过啊！所以他要一个弄臣陪着玩玩。你看懂这个书，才晓得唐明皇玩弄李林甫、高力士、杨贵妃，这些皇帝都是聪明人，聪明人一定会搞这个事，他明知道，吃毒药也要吃了，因为他不是圣人。圣人就来打坐了，不管了，不要玩了；皇帝是要玩的，这就是幸臣的道理。

那么在这一段书里，你要看到历史的哲学，当燕王大发脾气时，非要杀人不可了，谁都劝不了的。就像汉武帝一发脾气，谁也没有办法，这个时候东方朔来了，个子矮小，一辈子滑稽，他一到汉武帝前面，一个笑话说下来，汉武帝哈哈一笑，算了，算了，不杀人了。所以人各有各的用处，会说笑话的人也有他的用处的。

所以燕王这个时候发怒，不是一般大臣、权臣、重臣可以化解的，唯一可以解危的是幸臣，在旁边可以随便说笑话的，可以跟他调皮的。这个幸臣讲话了，可是这个人讲的话有道理啊，“人所忧者莫急乎死”，他说一个人啊，最担心的就是死，世界上的人都怕死。“己所重者莫过乎生”，世界上的人最要紧的就是要自己活着。一个生、一个死，两头。“彼自丧其生”，这些修不死之道的人，结果因为修道做工夫把自己弄死了，他难道愿意死吗？他为了要活得更长，结果弄不好反而死了。“安能令君不死也”，连他自己都死掉了，他能教你不死吗？那当然不能嘛！这有什么稀奇啊！他跟燕王讲，你信他的这些鬼话干什么呢？“乃不诛”，这个燕王一听，高兴了，就不杀了，放他回去，算了，算了。这个故事没有完。

会方法 做不到

“有齐子亦欲学其道”，齐国有一个人，也想学长生不老之道，“闻言者之死”，听说这个人死了，“乃抚膺而恨”，捶胸顿足，恨自己恨得要命，没有机会在他死以前找到他。“富子闻而笑之曰”，有一个姓富的人听到，哈哈大笑，笑这个傻瓜，“夫所欲学不死”，他说这个家伙笨啊，这个奇怪的齐国人，他不是想学不死吗？“其人已死，而犹恨之”，结果那个知道的人已经死了，“是不知所以为学”，证明这个人不是真知道不死之法，所以这个“齐子”不是傻瓜、白痴吗？

“胡子曰”，另外一个胡子听到就说，“富子之言非也”，这个老富啊，讲错了。注意呀！这个胡子的讲法是另一个理论，也对。他说那个老富错了，笑人家干什么！“凡人有术不能行者有矣”，你们注意，这个话你们一定同意，世界上有些人真有一套办法，但是一辈子做不成。有人一辈子有学问，有能力，像我有许多朋友，讲做生意头头是道，可是看他们穷一辈子。不过我始终佩服他们，他们那个脑筋是对的，命不好而已。“能行而无其术者亦有矣”，也有人能做到，但是并不知道理论方法。因此说世界上这两种人都有，古今中外人类都是一样。

“卫人有善数者”，胡子就讲，卫国有一个人，算数很高明，能知天文地理，还能知过去未来。历史上相传，中国人算数最高明的是宋朝的邵康节，能知过去未来，上至几万年，下至十二万年以后的事情都知道了。所以算命有个铁板数，河洛理数，是笨的办法，如果学会了算命准得很。据说这个铁板数是邵康节教给儿子的，他怕儿子因为笨没有饭吃，所以就教儿子学铁板神数，也叫蠢子数。以前算铁板数的都是瞎子，灵得很，不过我也算过，过去的事百分百的灵，连你哪一天跌倒他都说对了；未来的好像都不大对，可是你过后给他算，他又说对了。这个很奇怪，所以叫铁板，呆定的。

卫国这个人善数学，“临死以诀喻其子”，临死就把口诀教给了儿子。“其子志其言而不能行也”，他的儿子把口诀记下来，但是自己做不到，不会用。“他人问之”，另外一个人问他的儿子，“以其父所言告之”，这个儿子就把父亲留下来的口诀告诉了这个人。“问者用其言而行其术”，结果问的人用了这个口诀，把数学研究得很高明，“与其父无差焉”，跟他父亲一样成就。“若然”，这种事实很多，“死者奚为不能言生术哉”，难道死掉的人不可能传一个长生不老的方术吗？虽然他自己没有修好，但是从古相传，是有这个方法留下来的。

所以一个结论，同样的一个技术，譬如学校里学电机、学科学应用、学电脑的，一班学生几十个，而真地成为工程师的，在科学上有发明、有贡献的，有几个人啊？我发现非常少。乃至看历史上，几千年来所谓状元、进士的，多得不可胜数，而有贡献留下名字的也并不多。这个道理就是在于人本身，不在于这个道理的是非对错。

这些故事看起来都是单独一个，整个连起来它有一套的，这个道理要诸位自己去贯通，我只能讲到这里，这也是一个秘诀，这个秘诀将来看留给谁，能研究出来就对了。

第十五讲

放生的问题

邯郸之民以正月之旦献鸠于简子，简子大悦，厚赏之。客问其故。简子曰：“正旦放生，示有恩也。”客曰：“民知君之欲放之，竞而捕之，死者众矣。君如欲生之，不若禁民勿捕。捕而放之，恩过不相补矣。”简子曰：“然。”

“邯郸之民”，邯郸，我们已经提到过几次，在古代历史上是有名的区域，在研究中国的内战史、军事学，研究地理战略，也是重要的重镇。历史上很多的故事都发生在邯郸这个地方，战国时候属于赵国。“正月之旦献鸠于简子”，有一个人，正月初一献一只鸠鸟给赵简子。我们过去在大陆，年纪大的人拐杖头上那个鸟就是鸠鸟，代表高年。“简子大悦，厚赏之”，简子很高兴，赏给他很多的钱。“客问其故”，这个“客”字在古书上经常提到，就是旁边有一个人，贵姓大名都不讲了。有一个人就问赵简子，为什么正月初一送你这个鸟你就厚赏呢？因为简子是当时赵国的权臣，历史上有名的，后来篡位。

“简子曰：正旦放生，示有恩也”，正月初一得到一只鸟，把它放生了，有恩，今年运气会好。所以放生并不是由佛教开始的，自己中国人不懂中国文化，放生是中国的古礼，上古流传下来的。“客曰”，这个人就讲了，他说你这个办法不对，“民知君之欲放之，竞而捕之，死者众矣”，老百姓晓得你喜欢放生，不得了啦，拼命去抓鸟，抓到了，活的卖给你放生，弄死的就吃掉了或者丢掉，反而把鸟弄死更多了，这样你不是放生啊！“君如欲生之，不若禁民勿捕”，你是个国家的领导人，要放生，不如下个命令禁止打猎、捕鸟，不准杀生，这样不就是解决问题了吗？“捕而放之，恩过不相补矣”，抓来，然后叫人念经放生，他说你是做好事还是做坏事啊？恩与过两个不相抵的。换句话说，你这个罪过比做好事还大，你鼓励大家去抓鸟，这不是做好事啊！赵简子一听，“曰然”，对，就采用了他的意见，向全国下命令禁止打猎。

我经常说学佛的同学们，做好事要有智慧，很难做。今天我从电梯下来，碰到外面来两个彪形大汉，一个人背了个袋子，有几十只乌龟，拿到这里来放生。因为这里有个同学莫名其妙，告诉他们我们这里放生，我叫他们把乌龟放到楼顶去吧！反正楼顶有个自来水管！（众笑）

动植物为谁而生

齐田氏祖于庭，食客千人。中坐有献鱼鴈者，田氏视之，乃叹曰：“天之于民厚矣！殖五谷，生鱼鸟以为之用。”众客和之如响。鲍氏之子年十二，预于次，进曰：“不如君言。天地万物与我并生，类也。类无贵贱，徒以小大智力而相制，迭相食；非相为而生之。人取可食者而食之，岂天本为人生之？且蚊蚋噆肤，虎狼食肉，非天本为蚊蚋生人，虎狼生肉者哉？”

“齐田氏”，齐国的田氏，是齐国的权臣。在中国历史上齐国本来是姜太公的后代，六七百年以后，他的权臣田家篡位，自己当王了。所以战国以后齐国已经不是姜太公的后代了。孟尝君的祖先就姓田，那个时候是权臣，“祖于庭，食客千人”，就是祭祖宗的时候，田家素来是很豪气好客，客人很多。所以到孟尝君手里，在他家里常年吃住的有三千多人。我们看看没有什么了不起，不过现在再有钱的家庭也养不起啊，除非办厂、大公司。他那时候都是食客啊，不要你做工的，就在家里住，发薪水给你，一天吃饱了没有事，各种各样的人都有。

战国时候流行养士培养声誉，那个时候全中国的人口也不会超过现在的台湾啊，所以孔子三千弟子同孟尝君养三千食客，在现在人口来比，就是有几百万的学生、几百万的部队，那不得了的。换句话孟尝君在组党，他有群众的力量。虽然食客三千，最后有问题的时候，那些学问好的，讲哲学、科学的都没有用，能够救他的是鸡鸣狗盗之徒。这是历史上一个大故事，也是历史上一个大讽刺，所以人的专长没有一定，历史上说鸡鸣狗盗之徒就是指这件事。

这里的齐田氏，是田家另外一件故事，是不是孟尝君或者是他的父亲，不知道。这个田家，“中座有献鱼鴈者”，可以说在他一千客人中有个人奉献了鱼还有鴈，不是天上的鸢，其实就是鹅啦！“田氏视之，乃叹曰”，田家人一看，感叹说，“天之于民厚矣”，上天生万物，对我们人类太厚了，“殖五谷，生鱼鸟，以为之用”，生了米、麦子、高粱、大豆、青菜、萝卜，各种都有，又生了一些鱼鸟，给我们大家用，就是说上天的恩惠太大了。“众客和之如响”，这一班都靠他吃饭的人，看到老板那么讲，大家都说是、是，是上天的恩惠。佛教信众说那是菩萨的慈悲。

“鲍氏之子年十二，预于次”，中间有个姓鲍的小孩十二岁，也是他门下的宾客，“进曰”，这个孩子站起来讲，“不如君言”，他说你的话我反对。这个孩子胆子很大，天才儿童，“天地万物与我并生，类也”，天地生万物，生人、生鱼、生鸭子、生虫子……上天是一律平等的，“类无贵贱”，哪样好哪样坏，没有标准的。“徒以小大智力而相制，迭相食”，他说天地生万物，结果生物界是弱肉强食，你吃我，我吃你，大吃小，都是不公平的。尤其人最坏，因为人聪明有智力，什么都吃，连老虎虽会吃人，也害怕人，因为人专门吃老虎。不过人吃了万物，而蚂蚁、蚊子、细菌也吃人，互相吃。“非相为而生之”，这个天地宇宙，是个悲观、惨痛的宇宙，万物互不相爱。

老实讲，在世界宗教哲学界，只有佛教提出来众生平等。所谓众生不是只讲人啊，包括一切生命，细菌、蚂蚁，有生命的东西一律要互相爱护，要平等，这是佛家几千年前提出的口号。在《列子》这里，这个小孩讲的也是一样，他说“人取可食者而食之，岂天本为人生之”，人最可恶，凡是可以吃的统统吃，难道上天是为人类而生这些东西的吗？

有些宗教的哲学认为，上天是生这些给我们人吃的，这一点是错误的，这个哲学不通，这是人类文化自己吹牛，自己定的，是人类的悲哀。哲学通达的话是众生平等，所以我们几千年前的文化，这个鲍家的小孩子就讲出来了，上天生万物难道是给人吃的吗？所以你看了古书，看了 《列子》，再看达尔文的进化论，十七世纪以后的这个世界，强权胜于公理，一直到现在都流行。其实中国人几千年前就讲过了这个道理，自己不读古书不知道。

“且蚊蚋噆肤，虎狼食肉，非天本为蚊蚋生人，虎狼生肉者哉”，并且蚊子专门吃人类的皮肤，老虎、豹子、狼啊，专吃生物的肉。难道说上天生人就是专为蚊子吃才生的吗？为了给老虎豹子吃，才生出有血肉的动物吗？

所以《列子》讲到这里是一个问号，你们自己去研究，他不作结论。这个哲学从这个小孩子嘴里讲出来，反驳了田家这个空话，这是一段，道理是连起来的。

谁不是乞丐

齐有贫者，常乞于城市。城市患其亟也，众莫之与。遂适田氏之厩，从马医作役，而假食郭中。人戏之曰：“从马医而食，不以辱乎？”乞儿曰：“天下之辱莫过于乞。乞犹不辱，岂辱马医哉？”

跟着下来说，“齐有贫者，常乞于城市”，齐国有一个人，穷得不得了，在城市中讨饭。齐国的国都在山东临淄，“城市患其亟也”，都市里的人讨厌这个家伙，来的次数太多了，“众莫之与”，所以他来讨饭要钱，没有人给他。“遂适田氏之厩”，他讨饭都讨不到了，就到了田家后院马厩养马的地方去。古人养马，尤其大户人家，那马多得很啊，几十匹、几百匹马，马厩里有专人管的。这个人到了田家马厩处，找谁帮忙啊？找兽医，“从马医作役”，跟着那个兽医做一点事情，“而假食郭中”，得到一点饭吃。“郭”是范围，在那个马厩的围墙里。

“人戏之曰：从马医而食，不以辱乎”，大家看到他，笑这个讨饭的，你这个家伙倒霉了，因为古人很看不起医生，中国古代把医跟画符念咒跳神的巫字连在一起，所以叫巫医。而且中国上古凡是会医的人，一定会画符念咒，会装神弄鬼，所以上古对医这个方伎非常看不起。到了民国初年，我小的时候，还有些医生门口挂一个牌子——“儒医”，代表这个医生不是普通的医生，是读书人。以前学医的是学专门技术，除了医，其他学问不懂，所以那些名医、儒医啊，就很难得了。这个乞儿被大家耻笑，讨饭都讨不到，现在从马医那里讨饭吃，“不以辱乎”，真不嫌丢脸。

“乞儿曰”，这个就是讨饭的哲学来了，注意啊！讲出来我们世界上的人都是讨饭的，哪个不讨饭？你们大学毕业拿到博士，我经常说你读出来博士干什么？给世界上那些“不是”用的。什么都不是的人，只要有钱，开公司行号，开大工厂，叫你这个博士专家来，高薪给你，干不干？你一定干。你做得不好，开除，另请专家。所以我劝你们要做“不是”，那是最高的，只要有办法，你站得起来，无论什么学问专才都可以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你看这个是什么力量？哪个力量最大？所以天下人都是乞儿，都是讨饭吃，我们哪个人不在讨饭？你不要认为是大学毕业，拿高薪，不过是高级讨饭的，你还不是靠别人发薪水给你吗？你有办法，你发薪水给别人，对不对？所以向人家讨饭的多，做老板给饭的人到底还是少数，这个哲学在这里。

现在我们看讨饭的哲学，“天下之辱莫过于乞。乞犹不辱，岂辱马医哉”，他说你们笑什么？天下最耻辱的是向人家讨饭吃，对不对？向人家讨饭吃自己都不脸红的话，替马医做一点事，换一口饭吃，又有什么耻辱啊？这是天经地义嘛！换句话说，我以劳力换来的。

归根究底，天下人都在讨饭，有哪个觉得羞耻啊？这个哲学道理很高明了，我们要认清楚，不要傲慢。年轻的同学们本事再大，还是非去讨饭不可，如果人家不用你，你一点办法都没有，除非你用你自己。下面另有一段故事。

心理作用的影响

宋人有游于道，得人遗契者，归而藏之，密数其齿。告邻人曰：“吾富可待矣。”

宋国有一个人到外面去游玩，在路上 “得人遗契者”，捡到一样东西，是人家财产的证据，比如说在路上捡到一个银行定期存折。他高兴得不得了，把这一笔财产 “归而藏之”，回去把它保护起来。“密数其齿”，这个“齿”古代代表年龄，所以看马年龄是看牙齿，马是一岁长一颗牙齿。他捡到了以后计算，定期还有多久就到期了，躺在那里去数。“告邻人曰”，他跟隔壁邻居说，“吾富可待矣”，你看着啊，我马上要发财了。

人有枯梧树者，其邻父言枯梧之树不祥，其邻人遽而伐之。邻人父因请以为薪。其人乃不悦，曰：“邻人之父徒欲为薪，而教吾伐之也，与我邻若此，其险岂可哉？”

有一个人有一株枯掉的梧桐树，隔壁邻居讲，家里庭院中的树木枯掉了风水不好，不吉利。这个人一听啊，就把这个树砍了。“邻人父”，隔壁这个老头子，见他把这株枯梧桐树砍掉了，“因请以为薪”，他说你不要丢掉，给我做柴烧吧。

“其人乃不悦曰”，这个人不高兴了。“邻人之父徒欲为薪，而教吾伐之也，与我邻若此，其险岂可哉”，起先我以为他是好意，告诉我风水不好让把树砍掉，结果我听他的话上了当，原来他要拿回去做柴烧。我悟了！原来他是要柴烧，所以讲风水不好，要我把树砍了。他说这样的邻居太危险，太坏了，会打主意的人，我不要跟他做邻居了。

人有亡者，意其邻之子。视其行步，窃也；颜色，窃也；言语，窃也；作动态度，无为而不窃也。俄而抇其谷而得其，他日复见其邻人之子，动作态度无似窃者。

“人有亡者”，铁打成斧头叫做，有一个人丢掉了一把斧头，“意其邻之子”，研究了半天，谁偷的呢？啊！隔壁邻居那个孩子，学校功课不好，外面有名的太保，一定是他偷的。“视其行步，窃也；颜色，窃也；言语，窃也；作动态度，无为而不窃也”，看他走路就是个小偷的样子，看他的态度，越看越像小偷的样子，看他穿的衣服，就是小偷。看他的讲话，尤其最近这一两天，跟我们讲话时，越看越像，这个铁斧子一定是他偷的。

“俄而抇其谷而得其，他日复见其邻人之子，动作态度无似窃者”，过了几天，在家里找别的东西，又把那把斧头找出来了，没有被偷走。再看隔壁邻居那个孩子，看他讲话，看他的动作，看他的态度，看他的衣服，都不像偷东西的人。

你们在座的同学，很多研究心理学的，这个地方就要注意了，这是很好的一个心理学资料，关系到行为心理、政治心理、医学心理，各种各样。所以常常有人来跟我讲，哎呀！家里有个坏孩子，有神经病啊！好几个人来跟我讲。我说把你孩子叫来我看看。我后来痛骂他，你这孩子一点也没有神经病，你们家里把他搞神经了。很多事情都是这样，被别人造成的。这三段故事，看起来都不连贯的，好像不相干的，孤零零单独的，你们去想想看，这要靠我们智慧去参透了。最后还有两段，这一章就结束了。

精神专注的结果

白公胜虑乱，罢朝而立，倒杖策，上贯颐，血流至地而弗知也。郑人闻之曰：“颐之忘，将何不忘哉？”意之所属着其行，足踬株埳，头抵植木，而不自知也。

“白公胜虑乱”，白公是春秋战国时一个小国的领袖，名字叫胜，前面讲过他。白公忧虑下面的人会有叛变，怕人家杀了他。“罢朝而立”，有一天上朝完毕，他站在那里不敢下去，“倒杖策”，把手边拿的有铁叉子的那个拐杖，古人做武器用的，他倒过来靠在那里想，谁靠不住？哪个会叛变？他越想越烦，不知不觉把脸靠在那个拐杖叉子上，“上贯颐”，结果杖叉子把脸戳破了，“血流至地”，他自己都不知道。

“郑人闻之曰”，这一个故事被郑国一个人听到了，等于现在说英国人发生这个事，被一个美国人听到了，“颐之忘，将何不忘哉”，听到的人说，一个人自己的脸都可以忘掉，别的事还有什么忘不了的呢？所以一个人啊，思想专心在某一件事上，把身体都忘了，尤其人在恐惧害怕、烦恼忧虑重大之事时，就会把自己忘掉，连生命都忘掉。这都是心理的道理，一切唯心造的。所以做人做事都要懂这些道理，不要自己捣鬼，如果精神专注在某一桩事，其他一切一定会丢得开。像你们学打坐的，坐在那里腿发麻，这里痛，那里痛，然后讲我要空，你空掉个什么？真要空掉的时候就不麻不痛了。他说“颐之忘”，这个脸上反应最灵敏的部位都会忘掉，被另一个严重的心理换去了，“将何不忘哉”，还有哪一样不可以忘？你怎么空不掉？不过，人就是空不了，因为人不能对自己下一个决心。你说，哎呀！我今天工夫好一点，能够空掉。其实，那不过是你心理、生理另外换一个状态而已。

所以结论，“意之所属着其行”，这个“意”就是代表心理作用。心理作用专注于某一件事上，就表达在你的行为上，从你的行为上就看得出来。“足踬株埳”，足踮起来，乃至踏到一个刺，踏到陷阱里，自己还不晓得，因为自己走路专心。“头抵植木，而不自知也”，头撞上树枝都不知道，像白公胜一样，刺伤了自己，自己都忘记了。这是代表最后一个唯心的作用。下面最后这个故事是全篇的结论，连贯首尾的。

昔齐人有欲金者，清旦衣冠而之市，适鬻金者之所，因攫其金而去。吏捕得之，问曰：“人皆在焉，子攫人之金何？”对曰：“取金之时，不见人，徒见金。”

“齐人有欲金者”，齐国有一个人想黄金、想钱想疯了。“清旦衣冠而之市”，早上穿了最漂亮的衣服到闹区去抢金店。“适鬻金者之所”，到了金店、银楼的地方，“因攫其金而去”，看到人家正在做黄金买卖，他穿得衣冠整齐，好像大商人，进来看到黄金在柜台上，他把黄金一拿就走了。这就是白昼攫金的故事。

“吏捕得之”，最后被警察抓住了，“问曰：人皆在焉，子攫人之金何”，就问他，那么多人在店里，你公然把人家的黄金拿去，好像目中无人，胆子好大。你们在座的，如果做过行政工作的，就问问这个犯人，你怎么搞的？为什么这么傻呢？这个人讲一个道理，“对曰：取金之时，不见人，徒见金”，他说我要黄金，那个时候根本看不见一个人，只看到金子，就拿了。

这一篇故事的结论是什么？好的也有，坏的也有，像历史上的汉高祖、唐太宗、朱元璋都是这个样子。这些人要拿金的时候目中无人，只拿金，所以他成功了；项羽也是这样的拿金，但是他倒霉，失败了。所以这个世界上都是白天到街上拿金的人，太多了，看到就拿。这个结论很妙，其实《列子》的文章跟《庄子》的一样，外表是不给你作结论的。全篇的《说符》，开头讲什么，最后以这个故事作结论，其中意义深长，我只提起大家注意。这里把宇宙的哲学、人生的哲学，一切做人做事，领导别人或被人领导的道理统统告诉你了。青年同学们不要听了列子的话白天上街抓人家的金子，那就不对了，要有本事像刘邦、唐太宗、朱元璋那么抓才可以。我们今天到这里为止。

第十六讲

杨朱篇

《列子》第八 《说符》讲完了，今天我们开始第七卷《杨朱》这一篇。让我们再重复一次，杨朱是战国时代的人，在中国文化的分类，传统把他划为道家的人物。他的思想因为孟子的反对而声望很高，在孟子的书里也记载有“天下之言不归于杨则归于墨”。战国末期的时候，一般的思想，不是走杨朱的路线，就是走墨子的路线。

墨子的思想接近于大乘的佛学，同时充满了鬼神的思想，信神，信鬼，信天。所谓鬼，不是现在普通讲灵魂学的鬼，而是认为除了我们人类以外，还有非人，有天人，很像一个宗教。但是他的入世的思想是社会主义思想，牺牲自我，救世救人。拿现在的观念来讲，杨朱没有宗教形态，但是绝对相通于道家自然之道，非常自然，违反自然的都不对。所以一切自然而来，自然而去，自然而生，自然而死。因为生死是自然的两头，所以对于生死也没有忧愁。杨朱之道主张个人的绝对自由，每一个人都爱惜自己，尊重自己，拿现在思想来说，就是真正的、绝对的自由主义、个人主义，所以墨子的思想就是社会主义。世界上其他文化，各种主义，各种思想，在我们古代文化诸子百家里早已经全部有了。

孟子之所以反对杨朱，前面也讲到过，认为杨朱个人主义到了极点，“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这一段故事也在本节里。为什么“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呢？杨朱的哲学是，我不能损失一根毛来利人，但是也不要拔你一毛来利我，每人如果都是自尊、自我到极点，天下就太平了，这是杨朱思想的大概。儒家反对个人主义，因为绝对自私是做不到的，人不可能绝对自私；至于墨子的思想 “天下为公”，牺牲自己，救世救人，只有少数人可以，大多数人也做不到。所以儒家在杨朱的自我与墨子的为公之间，形成中国文化思想争辩的主流，非常有意思。

至于杨朱的哲学，现在能够看到的，就靠《列子》所留下的《杨朱》这一篇了，因此我们今天开始第七卷，就是专讲杨朱的思想。

私心的名利

杨朱游于鲁，舍于孟氏。孟氏问曰：“人而已矣，奚以名为？”曰：“以名者为富。”“既富矣，奚不已焉？”曰：“为贵。”“既贵矣，奚不已焉？”曰：“为死。”“既死矣，奚为焉？”曰：“为子孙。”“名奚益于子孙？”曰：“名乃苦其身，燋其心。乘其名者，泽及宗族，利兼乡党，况子孙乎？”

“杨朱游于鲁”，杨朱在当时也是周游各地到处讲学的，这个风气是孔子开始的。杨朱讲学到了鲁国的时候，“舍于孟氏”，舍就是寄居，他住在孟家，是孟家招待他。不是孟子家啊，这个鲁国的孟家也是大族。“孟氏问曰”，孟家这个人就请教他，“人而已矣，奚以名为”，奚就是有什么，他说一个人啊，做人就做人，为什么要求名？尤其现在我们社会，很多年轻人都想要知名度，人为什么要知名度高？

“曰：以名者为富”，杨朱说人求名是为了发财，有了名就有钱。又问“既富矣，奚不已焉”，既然求名是为了发财，有名了也有钱了，这个人生不也就可以了吗？

“曰：为贵”，杨朱说有了名，也有了财，下一步就是为了贵，人的欲望一步一步提高。有名有钱，但社会地位不高，高阶层的社会进不去，所以要求贵。而自称学者者，认为有钱有名又算什么！理都不理人。而这些学问好的所谓有名的学者，在富贵人家看来，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所以到了名利场合，看到是个教书的，也看不起。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很奇怪。可是这个人假使又有名，又有钱，又贵，又有学问，我看很严重了！这个人恐怕要神经了，因为样样都吃得开了。

所以他这里问，既然有名有钱又贵，“奚不已焉”，人的欲望为什么不停止啊？还要追求什么？“曰：为死”，为了死。“既死矣”，既然死嘛大家都要死，人生到了尽头，“奚为焉”，还有什么要追求的？“曰：为子孙”，为子孙啊！这就是一般人的思想。杨朱并不主张这样，只是说一般人的思想都是这样。

那么这个孟先生又问了，开始人为了求名，去联考啊，尤其现在的家庭，硬要逼孩子联考，结果考焦了还在考，眼睛都考成近视了，考到出国留学，留学回来，公务员也要考。公务员考试三年一大考，考到临死退休的时候还要考一考，我看进了殡仪馆是不是要考就不知道了。至于为了什么？不知道。所以孟氏提出来，“名奚益于子孙”，这个名对于后代子孙有什么利益？这是讽刺的啊！讽刺世界上的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曰：名乃苦其身”，杨朱说，求名太痛苦了，身体一天东跑西跑，你看这个名气越高的，作秀的地方越多，这里讲演，那里讲演，这里唱歌，那里演戏。作秀是外来文化翻译过来的新名词，到处作秀，我们今天也在作秀，越来越苦其身体。“燋其心”，思想痛苦得像烤焦了一样，身心都憔悴。所以在社会上名气大并不痛快，的确是“苦其身，燋其心”这六个字。但是“乘其名者”，有了名的人，名只是个工具，是个敲门砖，有了名就能“泽及宗族，利兼乡党”。

所以我们中国文化三千年的教育始终都在这里转，一直到现在的联考，都是教育上的错误，是民族文化思想错误的地方。我说中国文化三千年错误，是从有家庭制度以后，就是重男轻女，生了儿子以后望子成龙，成龙的办法呢？“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是我们小时候就开始念的，现在则是“万般皆上品，唯有读书低”，因为时代不同了。那么要求名只有读书，书读好了以后干什么呢？就要考取功名，所以“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有了名就有官做了，升官就可以发财，这都是连着的，一路的思想。

我们仔细检讨，讲起来很好听，我们的文化思想，知识分子几千年来没有脱开这个范围，没有说真为学问而学问，为人生而研究知识，那是高调。真正的实际状况就是这样，也就是《杨朱》这一篇所讲的，“乘其名者，泽及宗族，利兼乡党”，功成名就，同宗亲戚朋友都沾到利益了，地方都大受其光荣，“况子孙乎”，子孙后代更得其利益。

真名利

“凡为名者必廉，廉斯贫；为名者必让，让斯贱。”曰：“管仲之相齐也，君淫亦淫，君奢亦奢。志合言从，道行国霸。死之后，管氏而已。田氏之相齐也，君盈则己降；君敛则己施，民皆归之，因有齐国，子孙享之，至今不绝。”

这位孟先生又问一个问题，“凡为名者必廉”，这是讲真正的名，真正为了求名的人，自己的修养必然很廉正。譬如孔子、老子、释迦牟尼佛，都放弃了名利，结果反而给人捧去当教主，不求名而名自至。所以真正的求名就是宗教家，一定清廉，一定清高，“廉斯贫”，但一定很穷。还有第二个要点，“为名者必让”，真正为名的人，他的道德修养、学问必然谦退、谦虚。学问好的人一定是处处谦虚，利益让给别人，自己退一步。退步太过分了，“让斯贱”，自己就没有地方住了，愿意走到最低贱的地方。

它的文字连起来，为名为利的正反两面都有，所谓“乘其名者，泽及宗族，利兼乡党，况子孙乎”，这是为名利的，可以说是真名的反面，我们一般人就是在这个反面。而杨朱的思想所指出来的真正为名的人，则是走道家的路线，“凡为名者必廉，廉斯贫”，一定是走清高的路线，但是贫苦；“为名者必让，让斯贱”，所以道家愿意处于下流，这个下流不是普通讲下流，是人所不要的位置我来做，一切都让给他人，就是这个结果。

《列子》文章的章法，每个问题都挂在那里，挂了很多，不给你作结论，实际上都连起来的。

齐国的两个宰相

“曰：管仲之相齐也”，名利的范围扩大来讲，就是我们后世讲功名富贵的道理。他这里提出了一个历史的问题，说明名利的范围、人生现实的现象。我们晓得历史上齐桓公称霸是管仲这个有名宰相的帮忙而成的，“一匡天下，九合诸侯”，管仲使他的老板在当时的国际上多次为联合国权威的真主，领导了天下。管仲是了不起的人，孔子都很佩服他的，他比孔子早了一百年左右。

“君淫亦淫”，古代这个淫是过分的意思，譬如辛稼轩的词我非常欣赏，“平生有负溪山约”，本来想入山修道，但是没有做到，辜负了溪山之约。“无药能医书史淫”，自己爱读书的毛病太大，太过分了。有一次我写这个词句，有个同学看到这个“淫”字脸就红了，他问这个字什么意思？我说淫是过也，不是现在的黄色意思。

齐桓公是所谓春秋五霸之一，但是齐桓公不是个好君王，本来就是个太保，所以开始管仲看他不起，而去帮助他哥哥，结果哥哥在兄弟争权斗争中失败了，管仲还成为齐桓公的俘虏。在与齐桓公作战的时候，管仲曾射中了他的腰，好在皮带太厚，射不进去。齐桓公挨了管仲一箭，所以他当了王之后，非要抓管仲来杀了不可。管仲的好朋友鲍叔牙就对齐桓公说，你要做普通的王就算了，如果想做统一天下的领袖，你只有找管仲当宰相。齐桓公一听马上就把他请出来，过去的事一笔勾销，这一点气度是了不起的。所以像汉高祖啊这些人等，都是这样个性，器量之大，不会因一句小话就瞪眼打架。齐桓公的长处在这里，但是齐桓公又好吃，又爱喝酒，反正烟酒赌嫖样样都来，管仲帮助这样一个老板很难办，这要有方法。所以孔子很感叹管仲，说他命不好，如果管仲碰到一个好老板，他的功业在历史上不止这样，是可以同姜太公这些人媲美的。可是他的对象就是这个人，没有办法，只好跟着他跑。所以他自处之道，“君淫亦淫，君奢亦奢”，老板喜欢奢侈，他也跟着奢侈；齐桓公讲究吃，他也讲究吃。其实管仲不一定这样，这个里头是人生之道，是所谓君臣之间一个大学问，不是迎合，不是拍马屁，但是不能不做同道，否则没有办法合作。“志合”，因此管仲跟齐桓公君臣之间思想一致，利害相合。“言从”，他的话没有一句不听的。“道行”，因此管仲的政治思想大行于天下，成为“国霸”，在国际上称霸。

这四点都很难，我们做一个普通人，做一个生意人，经理跟董事长两个人能够志合的，在现在社会我看很少。有些工商界的老板经常来跟我谈起，说现在的青年人不敢用，本事没有，脾气来得大，而且不老实，搞搞就跳槽，不像古人，所以很头痛。老板想找一个志合、言从、道行的都找不到；有才能的人想找一个能够做到这四点的老板，似乎也不可能。

譬如诸葛亮帮忙刘备，谁都知道这段历史，但是刘备对诸葛亮这四点都没有做到。志不一定合；言从，刘备有时候听，有时候不听；这个道行，也并不一定行；国霸呢？没有霸起来，三分天下只据其一，所以并不高明。真高明的是管仲，他做到了，诸葛亮跟刘备做不到同路人，因为诸葛亮有诸葛亮的风格，刘备有刘备的作风，这两人不同。

所以《杨朱》这一篇对历史的评论非常恰当。这两字一句含义很多，现在大概介绍一下古文的写作方法，帮助青年人多了解。“死之后”，管仲死了以后，“管氏而已”，古文就是那么简单，包括意义很多，他说管仲死了以后就为止了，“而已”，下面没有了。管仲的儿子叫什么？不出名了，到他这一代而已。这是春秋战国有名的一个历史的证明。另外人生历史，大事小事合拢来都是一个证明，这是人生实际的哲学。

“田氏之相齐也”，齐国山东姓田的是名家，几千年了，实际上田家的田完敬仲，原来姓陈，是从陈国逃过来的，在齐国落籍。在战国的时候，孟子见的齐宣王已经不是姜太公的后人了，是田家篡位，把齐国拿下来自己当了君王，三代以后就是齐宣王，也就是孟子所见到的这个人。那么这里讲“田氏之相齐也”，也同管仲一样做了齐国的宰相，他的做法不同，“君盈则己降”，君王非常傲慢，等于西方的亚历山大那个样子，暴躁，专权统治；但是这个田常为相就谦虚起来，权力给君王一个人。“君敛则己施”，这个君王不但权力集中，而且经济集中，很悭吝用钱。田常则相反，爱布施。

我们非常奇怪，中国历史上有十几位皇帝跟皇太后，当了一个国家民族的领袖，但是悭吝之极，一块钱都舍不得用，而且最好大家都送钱给他。如果你们研究心理学，这是很有趣的事。譬如明朝亡国的崇祯皇帝，是好皇帝，道德人品样样都好，就是舍不得钱，吊死在煤山上。打仗的时候他叫大家捐钱啊！捐钱啊！皇上自己国库里的钱就是舍不得拿出来。最后李闯打进了北京，发现皇宫里的金子堆积如山。

这个田家做宰相时就会布施，君王收敛，他大大布施，收买人心，“民皆归之”，所以社会上所有的人都归心投向田家了。“因有齐国”，因此到了相当的时间，他把君王拉下去，自己做了齐国的王，“子孙享之”，也是延续了一两百年。所以孟子见齐宣王的时候，在国际上齐国还是第一的国家，不过换了老板，“至今不绝”，到了战国的时候还没有完。

真实则无名 有名则不真

“若实名贫，伪名富。”曰：“实无名，名无实，名者，伪而已矣。昔者尧舜伪以天下让许由、善卷，而不失天下，享祚百年。伯夷、叔齐实以孤竹君让，而终亡其国，饿死于首阳之山。实伪之辩，如此其省也。”

这样看起来，对于名与利的研究，很难下定义，孟氏说，这样就是“若实名贫，伪名富”吧。一个人有了好的名誉，名誉里头有差别啊！伪善的人非常多，处处做善事，非常谦虚，非常客气，又信宗教，谁看到他都说是善人，但是有许多是假冒的。也有些人看起来很暴力、很坏，但是很直爽，却是真善。所以这个善名所包含的内容及真假，实际与否，其中大有差别。事实上，真正流传万世之名的，忠臣、孝子、宗教家、有学问的人等等，都是穷苦一生。包括现在清高的艺术家、文学家、学问家，真求实际之名，想留千秋万代的名，这些人的人生境界一点都不马虎的，一生清苦。而那些假冒伪善的，就像田家一样，开始看不出来，最后富有四海，把人家的国家夺过来自己做老板，他说这又是什么道理？

所以杨朱讲到真正为求万世之名的都很苦，除了历史上崇拜的这一些名臣外，很多人死了连棺材都没有，可是却留万世之名。那么杨朱的哲学来了，“曰：实无名，名无实，名者，伪而已矣”，社会上有名的，不管哪一种名气，照杨朱哲学来讲，包括了一切宗教，一切学者，任何一种名气，“实无名”，如果真实为道的话就没有名，名是假东西。

这一点我们光看佛、道两家，佛家出家当比丘，也叫和尚，女的叫比丘尼，也叫尼姑，因为不要名，所以随便取一个名字，什么观啊、圆啊、慧啊、定啊，反正翻来覆去，那几个字摆来摆去，无所谓，挂一个标记就是，心里没有名的。如果我们真地要出家，还求这两个字的名吗？那就不对了，那恐怕要再出一次家了。道家的人也这样，所以中国道家的修道人，本名不知道了，自己随便取一个什么子，姓氏不知道，或者装疯卖傻。所以道家跟佛家很高的人物死了不知所终，究竟死了没有死，考据不出来，名更不要；凡是留下名来的都是不真实的，都有假，都有问题。所以杨朱的结论“名者，伪而已矣”，一切有名的都是假的，因为假所以有名，真的东西没有名，这是他对于历史哲学的批评。下面就很严重了。

近百年来，在中国学术思想上都是走疑古路线，尤其前几十年，对自己历史都在怀疑。现在反过来了，因为很多东西的出土证明我们上古历史一点没有错。可是几十年前我们年轻的时候，大家都在怀疑，甚至怀疑尧舜禹是否真有其人。日本人首先怀疑，想毁灭中国文化，说大禹是个爬虫，把中国的土地爬出来九条河。尧是个香炉，舜是个蜡烛台，搞得我们中国的学者跟着西方、跟着日本，自己也怀疑起来。那些学者的名字都不提了，大家对于这些学者也非常反感。几十年后大陆挖出了夏代的东西，把外国造的谣言整个都推翻了，证明我们自己的历史是对的。再加上美国现在相信我们的远古史，美国的风气开始研究《山海经》，相信大禹曾到过美国的，在我们上古史上都有记载，也到过非洲，到过欧洲，统统去过的，通四夷，通九州。现在美国人研究《山海经》，疯了一样，比研究禅宗还要疯。

真假谦让

但是对于历史的怀疑、反感和批判，不仅是这百年当中的事啊！从古代就有，尤其是从道家杨朱这一派就开始了。“昔者尧舜”，他说我们历史上讲三代禅让，尧让位于舜，舜让位给禹，杨朱讲那是假的，“伪以天下让许由、善卷”，尧年纪大了，这个位子要找好人来做，结果找两个修道的隐士，一个许由，一个善卷，但是他们不干。许由嘛，有一个很有趣的故事，我们讲过很多次了——许由听了很生气，把尧赶跑了，然后跑去洗耳朵。他有个隐士朋友叫巢父，放牛过来，就问他为什么洗耳朵呢？他说我听了脏话所以洗耳朵。巢父就骂他，你把脏话洗在这个水里，我的牛就不能喝了，所以把牛就拉走了，这是有名的故事。杨朱说尧当时让位给许由、善卷是假的，因为尧发现自己的儿子不行。

圣人的儿子不一定好啊！诸位家长们注意呀！了不起的人的儿子多半都是起不了的啊！起不了的父母往往生出了不起的儿女。所以当家长的头脑要清楚，不要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这是我非常反对的。大丈夫难保妻贤子孝，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儿女好啊？也可以让人家的儿女好一阵子啊！人不要这样狭隘，而且儿女好不好各有因缘。这个在教育上，我们觉得是家长出了问题，家长把自己平生的痛苦失败、假想的光荣拼命逼到孩子身上，然后近视一千度，最后弄到一个学位，酸不溜丢的，如此而已，何苦来哉！

所以尧是儿子丹朱不肖，大舜是父母不好，父亲是老太保，父亲跟这个后娘生的兄弟处处害舜。所以历史上称大舜是孝子，不但是对父母孝顺，对后娘也孝顺，后娘生的兄弟虽然害他，他还是爱护他们。父亲的眼睛瞎了，大舜已经当了行政院长，父亲还不跟他见面，后来尧下了命令，总算见了面。大舜抱着父亲哭，传说用自己的舌头舔父亲的眼睛，这一舔啊，父亲看见了，晓得自己上了太太的当，太对不起这个儿子了。所以大舜是孝子。就是这个原因，尧把自己的两个女儿同时嫁给了舜，最后把皇位让给他。这一段是有名的历史。杨朱说这个尧是打算盘的，儿子不好，培养一个女婿来当皇帝，所以天下还是归自己。

后来大舜让位给禹，禹的父亲叫鲧，整理了几年的水利工程，整不好，所以被杀了。但是这个洪水还是没有治好，因此提拔了鲧的儿子大禹出来治水，大禹几十年在外奔波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九年当中把中国的水利治好了，奠定了中华民族以农业立国的基础，因此舜把天下让给他，请他当了皇帝。由这一段历史上的看法，我们发现一个哲学，人做得再好，还是有人骂，而且骂得更难听。所以世上没有绝对的是非，没有绝对的善恶，因此孟子讲两句名言，“有不虞之誉，求全之毁”，就是说有些人特别恭维人，加油加酱地恭维，好啊，好得不得了！实际上没有那么好，不虞之誉，想不到的来了。可是批评人家却很刻薄，求全之毁，所以人生的道理啊就很难讲了，这一段就是这个思想。在这个位子上的尧舜，“伪以天下让许由、善卷，而不失天下”，假意让天下给隐士，结果天下还是属于他自己，“享祚百年”，自己百年千代以后，历史上还留名。

第十七讲

刚才我们提到，古人已经对于历史有所怀疑，对于历史哲学是反面的驳斥。下面杨朱提一个相对的说明，“伯夷、叔齐实以孤竹君让，而终亡其国”，伯夷、叔齐这两位历史上的名人，大概诸位同学在初中都念过《史记》的《伯夷叔齐列传》。我们都很清楚，殷商时的孤竹君也是一个诸侯，伯夷叔齐两兄弟都不想当王，晓得爸爸孤竹君喜欢弟弟，愿意让位给弟弟，所以两兄弟就逃掉当隐士了。他们太谦虚退让，做人做得好，结果他们国家亡了，最后两人“饿死于首阳之山”，到了周朝就都饿死了。所以真正的求名，像伯夷、叔齐太清高，就会自己苦一辈子。

历史上的这两件事，尧舜让位同伯夷叔齐的让位，在道家的哲学，列子、杨朱的眼光里，认为尧舜的让位是作假，伯夷叔齐的让位是真，这个文化道德的标准究竟在哪里？“实伪之辩”，一个真，一个假，这个中间的论辩、推论就很多了。“如此其省也”，省是清醒、清楚的意思，就是这样一来，我们头脑应该清楚了，清楚什么叫真，什么叫假。他现在提出来“实伪之辩”，这个名与实际，换句话说就是理想与现实，哲学的道理与实际的行为，究竟是如何？接下来，由大的讲到小的。

人生好日子有多少

杨朱曰：“百年寿之大齐，得百年者，千无一焉。设有一者，孩抱以逮昬老，几居其半矣！夜眠之所弭，昼觉之所遗，又几居其半矣。痛疾哀苦，亡失忧惧，又几居其半矣。量十数年之中，逌然而自得，亡介焉之虑者，亦亡一时之中尔，则人之生也奚为哉？奚乐哉？”

杨朱这里提出了人生哲学，他算了一个账。说到这个账，有一个日本哲学家，记不得他的名字了，第二次大战以前非常有名。日本人要打中国，他非常反对，他说日本这样做完全错了，将来自己国家要亡。日本政府没有听他的话，他就跳楼自杀了，因为他不愿意看到自己国家亡掉。以前看他的书，觉得他这个账算得很好，原来又是千古文章一大偷，偷的是杨朱的道理。

杨朱把我们的人生算一算，“百年寿之大齐”，大家都希望长命百岁，但是一百岁有什么了不起！“得百年者，千无一焉”，一千个人里头没有一个人活到一百岁。假定有一个人活一百岁，“孩抱以逮昬老，几居其半矣”，从小孩到成年的十几二十年，加上六七十岁以后昏老的三十多年，人生已去了一半，一百年打了一个对折五十年了。在五十年之中，“夜眠之所弭，昼觉之所遗，又几居其半矣”，夜晚睡觉加上三餐、大小便及生活，还有电视一看，再加上在那里愣头愣脑，又去了十来年。再加上 “痛疾”，生病，发烧感冒，头痛牙齿痛；“哀苦”，讲恋爱失恋，躺了一个月都不肯起床，然后股票失败，又痛苦好几个月；“亡失”，被扒手偷了，给土匪抢了；“忧惧”，这里担心，那里害怕，又去了一半。结果你算算看，真正的人生不过十来年。而且在“量十数年之中，逌然而自得”，有多少时间心里头是舒服的，是自由自在的？“亡介焉之虑者”，一个人坐在那里心中无忧无虑，这样的日子没有多少时间。纵然有，也 “亦亡一时之中尔”，偶然瞎猫碰到死老鼠，又没有感冒，肠胃又好，心里也没有烦恼，坐在那里一笑，这很难得了，是偶然碰到的。所以把人生这样一算，“则人之生也奚为哉”，人生究竟是干什么？自己想想看，“奚乐哉”，人生有什么好？有什么快乐呢？

人生是为了什么

“为美厚尔，为声色尔。而美厚复不可常猒足，声色不可常玩闻。乃复为刑赏之所禁劝。名法之所进退；遑遑尔，竞一时之虚誉，规死后之余荣；偊偊尔，慎耳目之观听，惜身意之是非；徒失当年之至乐，不能自肆于一时。重囚累梏，何以异哉？”

这个人生被杨朱一分析、算账，完蛋了，人生没有道理的。他说人活着 “为美厚尔”，为了美厚，衣服穿得漂亮，口红啊、粉啊，擦了一堆，一个礼拜或三天又要去洗一次头发。“为声色尔”，为了好听的，好看的，工商业发达的世界，人生就是为了享受。“而美厚复不可常猒足”，猒足就是满足，美厚欲望不会常常满足的，好吃的、享受的东西不会常常有。“声色不可常玩闻”，好听的、好看的并不是随时随地有，打开电视，正想看 《楚留香》，结果广告又来了，坐在那里生气，讨厌的广告，人生就是这个样子。“乃复为刑赏之所禁劝”，你要买的东西，进口货，进不了口，海关扣留，法令禁止。除了法律以外，“名法之所进退”，社会的舆论，文化的包袱，社会道德的观念，这个是 “名法”，都在限制人。人不可以穿这个衣服上街，露背装太露了，去换了才准出门等等。

“遑遑尔”，他说人生啊，栖栖遑遑，一天忙忙碌碌，“竞一时之虚誉”，只为了争取短暂的光荣，这个光荣是毫无道理的。像在大庭广众演讲，尤其那些长官带领，来了，鼓掌。下面有些人在那边骂，这个家伙讨厌，讲那么长，啰唆。你们年轻人这些要知道啊，这些都是“竞一时之虚誉”，假的名誉，有什么用？“规死后之余荣”，再弄个死后假的风光。这两句是很好的对子，也是很好的挽联，天下人死了都可以用这一副挽联的。我们可以换成白话，“遑遑尔”把它换成“可怜的”三个字，可怜的争一时之虚誉。“偊偊尔”，就是自己的满足，我多么了不起啊！等于我们看大家化妆，男士梳头，女孩子化妆，然后对镜子这么一看，自己越看越好看。“慎耳目之观听”，好看不好看谁知道啊！不过自己觉得好看，你就好看去吧！这就是“偊偊尔，慎耳目之观听”。

“惜身意之是非”，自己珍惜自己，你看！我的观点完全对了！尤其是写文章的人，天下文章就是我第一。他说这个人生的境界啊，就是这样给骗去了，一毛钱不值了。“徒失当年之至乐”，所以人生真正自由在哪里？没有自由，都是被外境界依他而起，人生不是为自己活的，都是为别人活的。你说打扮漂亮，穿衣服漂亮，绝对不是给自己看，是给别人看的，所以丧失了当年的至乐，“不能自肆于一时”，肆就代表真正的自由，人生真正的快乐、自由自在一直做不到。

到底什么叫做人生？“重囚累梏”，所以人活着等于在牢狱的囚犯，戴了手铐，戴上刑具。照杨朱的观念，人就是宇宙世界上被判有期徒刑的重犯，“何以异哉”，与当犯人没有什么两样。你看道家的思想到杨朱嘴里那么的锋利，那么的刻薄。佛家呢，也是一样，佛说 “三界如牢狱”，岂止这个世界上的人，就是做鬼也是坐牢啊！“世事如空花”，佛家几个字就讲完了；道家讲得那么尖刻，好像法医解剖死人一样，一点一点把你剖开了，明明白白地拉出来给你看，把人生解剖得一毛钱不值。现在我们要注意啊，这一段是杨朱到孟家去做客，孟家问他的问题，他的答复，到现在都是他一个人在作秀。他的嘴巴还在说下去，我们到这里还没有鼓掌啊！

太古人的生活

“太古之人，知生之暂来，知死之暂往；故从心而动，不违自然所好，当身之娱非所去也，故不为名所劝。从性而游，不逆万物所好；死后之名非所取也，故不为刑所及。名誉先后，年命多少，非所量也。”

杨朱继续说，“太古之人，知生之暂来，知死之暂往”，这是讲中国所谓道，什么叫做道，不是说叫你念个咒子，念一句佛，打坐啦，身上搞气脉，放个光啦，这些都不是道，那都是花样。真正的道，中国文化的大道，也通于禅宗佛家的道。他很明白地讲，我们中华民族上古祖宗的文化，包括人类祖先都有道，什么是道？用不着了生死， “知生之暂来”，活着也没有什么稀奇，生是暂时来，到这个世界上做客，住旅馆，暂时住在这里。这个世界值得我们感谢，总算让我们来观光一番，已经玩了几十年，可以走了。“知死之暂往”，死了来不来？会来的，死是暂时他去而已，所以死没有那么悲哀。生与死都是两头的现象，等于每天早晨跟晚上一样，这自然之道，自性同虚空一样，不因白天夜里有所变动，那个是道，那个是性。至于生死如何真地去 “了”，人有把握去死，那是小乘了生死，还不是究竟的，那是工夫做出来的。

大道的了生死是什么？“知生之暂来，知死之暂往”，这两个“暂”字注意，都是偶然的、暂时的。在佛家呢？对这个暂时形容得很清楚，就叫做因缘生法。在这一点来说，佛学和道家一样，把“暂来”、“暂往”分析清楚，叫做因缘生法，缘生则聚，缘去则空。

所以真正修道的人，“故从心而动”，就是从心所欲，不要解释错了。这句话，哪个人讲得最彻底呢？就是孔子。孔子对于中国文化所谓道下过工夫。孔子晚年的报告，从十五而志于学，到七十岁才从心所欲而不逾矩，他加三个字就彻底了。这是孔子走渐修的路线，讲得最清楚了，经过几十年的修持，到了晚年才做到，这个叫做真自由，得道了。所以杨朱讲真正修道同孔子表达的方法两样，但目标是一个，就是“从心而动，不违自然所好”，也就是享受自然，合于自然。什么叫自然呢？是大自然的空灵，这个特别要弄清楚啊！不要认为肚子饿了要吃是自然，这个不是自然，这是人为的法则。

“当身之娱”，为了身体之娱乐跟享受，享受是要享受啊，并不是说叫你那么刻薄自己，“非所去也”，想是应该啊，普通人饿了要吃饭，冷了要穿衣，不要过分简朴，“故不为名所劝”，这个名就是代表了名法之名，外在的行为，虚名。就说我们穿衣服吧，很多为虚名而穿，今天穿这件衣服好漂亮啊，哪里买的啊？真漂亮！你听了不晓得多高兴！这个就是为名所动。这些是虚名啊，都是假的。“不为名所劝”就是不为外界的环境所影响，要合于大自然的空灵，这是外面外在的行为。内在的修养，提出来“从性而游”，道家提出来明心见性的道理，从人性合于自然的真正的自由，“不逆万物所好”，不违背天地万物的原则，冷了自然要加衣服，热了自然要脱衣服，不违背原则。

所以《易经》里也讲到，得道的人“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不违反自然。譬如说一个工夫做得好的人，夏天可以穿皮袄，冬天可以开冷气，这是违反自然，不是这样的。“不逆万物所好”，不标新立异，虽然可以做到，但很平凡，因为平常就是道。“死后之名非所取也”，死了以后说万古留名同你有什么相干啊？“故不为刑所及”，这个刑就是刑法，换句话说，死后之名管它干什么！何必活着找罪受呢！一般人活在世界上，都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为了死后之名，那又有什么意思啊！所以要合其自然，这是道家思想，人性、天性始终就是那么自然，个个都有道。人所以忘记了道啊，都是人为的自己加上太多东西了。

“名誉先后”，讲到名誉，这两天有个老朋友很生气，因为到一个地方开会没有给他排到前面的位子，所以很不高兴。我劝他几个钟头，不过一边劝我心里一边在笑，搞了半天连这个还看不通！我后来告诉他，像这种地方我根本就不去。常有些什么顾问帖子给我，我就丢到字纸篓里，我也不顾，也不问，我也不想去。除非对人有好处的地方，那非要去一下不可，为了帮助别人才要去。去干什么呢？然后还争位子，坐在前面，何苦来哉啊！所以修道的人，自己将来、生前及死后的名誉，“年命多少，非所量也”，活多久不必介意。有人还去算命看相，看能不能长寿，活一百年或者活五百年，我毫不考虑，明天死同再活一百年以后死是一样的。所以这就是解释老子一句话，“道法自然”，就是那么自然而然，生从自然来，我们人生来的时候，谁也没有跟妈妈打个招呼，我要做你的儿子，做你的女儿，莫名其妙就跑来了；要跑回去时，也莫名其妙就跑走了，没有什么。讲到这里，杨朱的话大概讲完了，下面是另外一段，观念是连着的，因此又起个头，这是文章的做法。

生命你能自主吗

杨朱曰：“万物所异者生也，所同者死也。生则有贤愚贵贱，是所异也；死则有臭腐消灭，是所同也。虽然，贤愚贵贱非所能也，臭腐消灭亦非所能也。故生非所生，死非所死；贤非所贤，愚非所愚；贵非所贵，贱非所贱。然而万物齐生齐死，齐贤齐愚，齐贵齐贱。十年亦死，百年亦死。仁圣亦死，凶愚亦死。生则尧舜，死则腐骨；生则桀纣，死则腐骨。腐骨一矣，孰知其异？且趣当生，奚遑死后？”

你们常讲现实主义，这一段文章就是现实，大家大概都看懂了，现在我们浪费一点时间，再说一下。杨朱说“万物所异者生也”，万物有所不同，是在活的时候，就是 《庄子·齐物论》的分析，万物不齐；“所同者死也”，有一个相同的是死。“生则有贤愚贵贱，是所异也”，中国文化对人性的分类在春秋战国时候已经有了，有贤、愚、贵、贱的不同，就是生活的形态、道德文化的水准不同。另有贤、愚、智、不肖四种，是以道德、知识做标准。国父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就是以这个做分别的。“死则有臭腐消灭，是所同也”，到死后，不管哪一种人都是一样，臭了，烂了，没有了。

“虽然”，但是，“贤愚贵贱”不是我们自己做得了主的啊，注意啊！“非所能也”。想把自己弄聪明一点，你弄不成啊！笨就是笨，聪明就是聪明。这个后面有个东西了，不是自己要聪明就做得到的。譬如我生来不漂亮，要弄漂亮一点，就是去整形，到老了痛苦得要死，千万不要干。人活着一切都不是你能做主的，后面有个东西要注意。

“臭腐消灭亦非所能也”，死了谁做主呢？臭了，烂了，消灭了，自己也做不了主。严重地讲，“故生非所生，死非所死”，活着不容易，死也不容易啊！你们仔细研究看看，就是现在想死也不容易呀，虽然勉强自杀，那不算本事。所以不能自主嘛！死了以后要回来就能回来吗？不一定。现在几千年以上的尸体还挖出来，他要烂也不容易呀，死后三千年不想被挖出来，也办不到，所以说这个生命后面是有个东西。

你不要看到这一篇文章容易懂，一下就读过去了，后面有东西哦！所以“虽然”这两个字一转，里头出来有哲学的意义，这个做主的东西是什么？因此说“故生非所生”，活不是你活着的，宗教家就讲上帝让你活着，菩萨让你活着，那也不是，是后面有个东西，你自己后面有个大老板在指挥。目前你们坐在这里听课，我在这里讲课，都是二老板在指挥，有个思想在指挥你，思想还不是真的生命，思想后面还有个老板。所以你不要搞错了，我们觉得现在生活得很痛快，但是你这个活着的是假的，你还没有找到自己的老板啊，主宰没有找到。“死非所死”，因此你的死也是听人家支配的，除非真明白了，这个死才可以做主。因此 “贤非所贤，愚非所愚；贵非所贵，贱非所贱”，道家把这个生命后面的第二个投影叫什么？命也，这个叫命，它不是根本啊！命的后面还有个东西，中国文化传统的道学叫做性和命。

所以性命之理，命是第二个投影，原来那个老板叫做性，后来佛学叫明心见性，追求第一个生命的老板，就是禅宗所要证悟的这个东西。你看这个文字很好懂，但是文章后面有个东西。“然而万物齐生齐死，齐贤齐愚，齐贵齐贱”，“然而”，这个虚词都要注意，现在他谈话后面提出来一个重要问题，到达了形而上哲学，又一转，转回来。但是有一个相同的你们不要怕，齐就是相同，什么相同啊？死是相同的。“十年亦死，百年亦死”，活十年死了叫做死，活百年死了叫做死。“仁圣亦死，凶愚亦死”，圣人死了叫做死，凶人、笨人死了也叫做死。

“生则尧舜，死则腐骨”，所以人活着的时候叫圣人，叫尧舜，尧舜又怎么样？死了还不是一堆烂骨头？！“生则桀纣，死则腐骨”，像桀纣活着是坏人，死了也是烂骨头。“腐骨一矣”，所以死了都变成一堆臭骨头，是一样的。“孰知其异”，这一句来了，骨头里头有不同了，虽然说形象大家都变成一堆烂骨头，但是那个能够做主、能够知道自己是不是烂骨头的东西，是自己。“孰”就是谁，中间同异的关系谁能够知道？你找出来这个生命真谛，就得道了。大家都找不出来，所以结论是“且趣当生，奚遑死后”，因此不要灰心，只管现实好好地活着，不要担心死后的事。“且趣当生”，趣就是追求，就是痛痛快快地活，万一生病痛苦呢？就快快乐乐地生病，哎哟就叫，没有关系，因为生病也是一种活着的艺术，这就叫活着。所以只管现实的人生，“奚遑死后”，不要管死后的事。杨朱的思想，我们今天先讲到这里。

第十八讲

上次讲到《列子》的主要思想是齐死生。这个生死问题，先要我们看通，尊重自己的生命，泯是非，把人世间一切是非这些观念平息，过一个真正自在的人生。下面接着：

伯夷与柳下惠的欲望

杨朱曰：“伯夷非亡欲，矜清之邮，以放饿死。展季非亡情，矜贞之邮，以放寡宗。清贞之误，善之若此。”

道家杨朱的思想，现在提另外一个观念。“杨朱曰”，他提到历史上的两个故事，“伯夷非亡欲”，我们晓得儒家所标榜的伯夷、叔齐，历史上都很推崇，尤其是孔子，认为这二人清高到极点，君王不要当，让位给兄弟，自己两人逃去当隐士，最后饿死在首阳山，这是儒家标榜最清高人格的一个典型。第二个人是展季，就是柳下惠，也是非常有名的，至少我们大家知道柳下惠坐怀不乱。柳下惠在中国文化历史上代表非常有正义感的人，也是非常有侠义精神的一个人。现在杨朱对此作了评论，他说伯夷、展季真做到心中没有爱与欲吗？拿我们学佛的讲，爱与欲能够完全清净，破掉了，那是证了道的，证到了罗汉果位或者证菩萨地。杨朱也有这样的看法，“伯夷非亡欲”，他并不是没有欲，他的欲望转向了，转到哪里？“矜清之邮”，这个“矜”字注意啊，“矜”字有一种坚持自我意见的意思，对自己的主观不轻易放掉，是一种非常傲慢的态度。清，就是为了清高，执著自己清高的人品。邮，是把这个清高人格广布出去，宣扬出去。所以伯夷并不是亡了欲，而是把这个欲转向另一方面，就是自己清高的这一面。“以放饿死”，为了求得自己理想的清高，人格的清高，所以“放”，就是散放在社会上冷清的地方，结果是饿死了。这是为了清高，清高也是欲，还是没有彻底，没有得道。“展季非亡情”，柳下惠难道对人世间所谓的情欲真地没有了吗？不是的，“矜贞之邮”，为了坚持自己的贞节境界，想广布出去，“以放寡宗”，因此放浪不羁，做到寡情好像没有情欲。杨朱说其实这两个人还是有欲望，只是欲望换了一个方向；还是有感情，感情转了一个方向。他们转到两个字的目标，一个是为了养成自己的“清”，一个是为了养成自己的“贞”，实际上这也是欲。

像杨朱这种思想，同佛家的思想是一样的，尤其同佛家修持的思想相同，如果你有一个空，有一点清高的 “清”，有这么一个境界在心中，还不是彻底了道。所以他说“清贞之误，善之若此”，后面这四个字就妙不可言了，司马迁后来写《史记》，可能也受杨朱这个思想的影响。司马迁说一般人都想当个善人，善人怎么样呢？上天对于善人的报应又如何？善人的结果竟然是这样，这是一个幽默的看法。

善乐生 善逸身

杨朱曰：“原宪窭于鲁，子贡殖于卫。原宪之窭损生，子贡之殖累身。然则窭亦不可，殖亦不可，其可焉在？”曰：“可在乐生，可在逸身。故善乐生者不窭，善逸身者不殖。”

“杨朱曰：原宪窭于鲁，子贡殖于卫”，这也是历史上有名的故事。孔子有三千子弟，七十二个贤人，在学生之中，也有帮会的领袖，最有名的就是这位原宪，这个人等于是帮会的头目，应该是武侠小说中侠义道的人。在孔子当鲁国司寇的时候，他做过孔子的总务长，孔子下台，他也就回到民间社会了。孔子死后，他始终没有出来，在民间隐于一个地方，穷得要死。他的师兄弟子贡，到了晚年，外交、政治各方面权位都很大，尤其还是工商界的巨子。子贡想到这个同学在乡下，很穷，有一次去看他，“结驷连骑”，随从的保镖卫队、侍从人员，几部大车子，巷子里进不去，只好下来走路进去。他说你怎么穷成这个样子啊？原宪说我没有穷啊，就骂子贡，好像你学了夫子之道，既不能救世，又不能救人，光是有钱，名气大，像你这个样子，排场那么大等等，就把子贡训了一顿。子贡的一生最遗憾的，就是受了原宪的这一顿骂，所以原宪是个非常有名的人。

这里杨朱就提到这个事，“原宪窭于鲁”，孔子死后，原宪在鲁国穷一辈子，可是他在下层社会是一个领袖了。相反的，他的同学子贡，“殖于卫”，殖就是货殖，在卫国做生意，是工商界的巨子，钱多场面大。所以司马迁写《史记·货殖列传》，就是关于工商界发展、国际间的贸易，第一个是姜太公，子贡也在内。

杨朱的看法，原宪、子贡这两个人，一个有钱，一个那么穷，“原宪之窭损生”，这是讲人生的境界，原宪的穷，太穷了，刻薄自己，他并不是不能赚钱，而是不愿意；为了救济社会把自己搞穷了，损害自己的人生。子贡呢？人生观点相反，认为要救社会，要做事业必须要有钱，所以发展工商业，做货殖，事业做大了，把自己的身体也累垮了。而清高的人，打坐啊、饿肚子或者是讨饭，营养不良而短命，也把自己害死了。两个都一样。“然则”，那么说起来，“窭亦不可，殖亦不可，其可焉在”，怎么样做才对呢？

“曰：可在乐生”，他说人生的原则是恰到好处，自己的人生是快乐地活着，幸福地活着。“可在逸身”，恰到好处适可而止，身体很安逸，安逸不一定是求享受，这个观念要搞清楚。“故善乐生者不窭，善逸身者不殖”，因此一个人真正善于安排自己，过一个快乐的人生，绝不过分把自己弄穷。有人故意求个穷，因为不穷不清高。那么同样的话，一个人善于保养自己的生命，注重身体安逸，“不殖”，是不想发大财的；因为事业大了，名气大了，钱多了，累得要命。至于说钱多了，多舒服啊！名气大了，多有权威啊！那是一般没有名利的人幻想，真到了名气大，事业大，钱多了，不晓得多烦，那简直活不下去。每分钟、每秒钟都有事，都在痛苦中。我们普通人以为当皇帝很舒服，真当了皇帝宁可换做老百姓，真不想做，就是这个道理。

生前死后的人情

杨朱曰：“古语有之：‘生相怜，死相捐。’此语至矣。相怜之道，非唯情也，勤能使逸，饥能使饱，寒能使温，穷能使达也。相捐之道，非不相哀也；不含珠玉，不服文锦，不陈牺牲，不设明器也。”

“杨朱曰：古语有之”，杨朱讲人生的现实哲学，他说我们上古文化传下来的话，“生相怜”，活时彼此互相怜惜，彼此同情，彼此相爱；“死相捐”，死后彼此就丢开了。这个话是文言，讲得非常好，白话有一句俗语勉强也可以讲，“人在人情在，人死就两丢开”，人活着就有情在，人死掉就没有了。我常告诉有些朋友的太太，我说你啊，最大的福气要死在先生前面，为什么？丈夫地位高声望还在，夫人的丧礼大家都来；如果先生早早死了，最后剩一个孤老太太，死的时候啊，殡仪馆旁边那个小厅，大概来个小猫三四只都很难得。这也代表了“生相怜，死相捐”。

我们讲到社会上这种现象，了解许多人生，所以学问在哪里？不一定在书本里，你要观察才懂。假设一个人生病找你救济，第一次出三千，第二次两千半，第三次就是一千五，第四次就很讨厌了。死的时候买不起棺材，有替人做好事的，一出一二十万。我说与其这个时候出二十万买个棺材，他活着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给他多弄一点钱呢？当然也有道理，因为这一趟跑完了，烧了，以后就没事了；如果平常给你医好了，又不死不活的，更是麻烦。所以做人应该怎么办？这是大家的课题，怎么样叫做做好事？这个好事里头有学问了，这就是人生。杨朱讲“此语至矣”，这一句话“生相怜，死相捐”，古今中外，千古的名言，说到家了。

“相怜之道，非唯情也”，他说相怜之道并不只是情的关系。注意下面的话，所以我们鼓励青年同学们，要保存自己的文化，非要学古文不可。你看这四个字一句，都在说相怜之道：“勤能使逸”，勤劳的人可以使他安逸，古文好像这个文法不对，逻辑交代不清楚，但是古文有它的文法。“饥能使饱”，肚子饿了，可以使他饱，那当然是相怜了，同情嘛！“寒能使温”，衣服穿不够冻得要死，使他能够得暖。“穷能使达”，这个人倒霉到极点，使他有地位、有钱，这都是相怜之道。

这个文字是不是这样呢？佛家禅宗有一句话，“依文解义，三世佛冤”。讲佛经的时候，依照文字解释佛学的道理，过去佛、现在佛、未来佛都在喊冤枉，冤枉啊！你把我们的话解释错了。下面还有两句话，禅宗祖师讲“离经一字，允为魔说”，如果说法的时候没有根据佛经的话，就不是佛法，而是魔说的，你看难不难！所以真正讲到禅宗，不但要真参实证，工夫到，而且佛经都要通达，既不可依文解义，也不可离经说法。这个道理现在我们引用《列子》的这几句话，刚才的讲法是依文解义，文字解释没有错，进一步呢？我们看出一个道理，青年同学们读书要认真，就是“好学深思”，要再三地研究，不但要好学，还要深深地思考。

“勤能使逸”，进一步的道理，使就是使唤、指挥，就是一个在勤动当中的人才能指挥安逸的人。“饥能使饱”，肚子饿的人可以叫肚子饱的人做事，使唤、指挥他。 “寒能使温”，自己冻得要死的人可以指挥穿皮袄、有暖气机的人。“穷能使达”，只有穷苦的人才能够指挥有钱有地位的人。这个道理是什么？用之于谋略去了，所以古代“子书”里包括了很多策略的谋略道理。换句话说，富贵不能骄人，贫贱可以骄人。富贵的人当皇帝都没有那么大的权威，世界上权威最大的是穷人，穷到极点，准备求死嘛，连皇帝都怕他。

古代有一种剐刑，把犯罪的人脱光了，拿网袋网起来，网袋有眼洞，把露出来的肉，一块一块慢慢地割。所以四川人有句土话，“不怕一身剐，皇帝前面耍”，就是这个道理。你看到是一句随便的话，却说明人生的道理。一个饥寒到极点的人，跑到你这个富贵的地方来，他如果硬是不要命，你非听他的不可。

何以作这样的解释呢？下面有一句话，你就懂了，他说这个是“相捐之道”，彼此相抛弃，没有感情，也没有必然的利害关系。拿现在观念来说，是矛盾斗争的道理。所以古代不准多读“子书”，读了深思以后，对人情世故的另外一面就看透了。

“相捐之道，非不相哀也”，虽然人死了就死了，并不是说人与人之间没有同情心，只不过用不着那么多陪葬。所以他说死后“不含珠玉”，我们古代人死了，富贵人家很麻烦，把死人嘴巴撬开，放进去一块珠玉。一个棺材里七层东西，连茶叶木炭种种都有，有些高贵的还放水银，都是保护尸体不腐的。身上戴的都是金银珠宝，多得很，所以装进去不久就会有人来盗墓了。“不服文锦”，身上不要穿那么漂亮。“不陈牺牲”，反对拜拜，鸡鸭、牛肉，都不要。 “不设明器”，弄个石头刻个碑啊，或者多少人马陪葬，这些都不要。这是一段，引出来下面的故事。

晏平仲问养生于管夷吾，管夷吾曰：“肆之而已，勿壅勿阏。”晏平仲曰：“其目奈何？”夷吾曰：“恣耳之所欲听，恣目之所欲视，恣鼻之所欲向，恣口之所欲言，恣体之所欲安，恣意之所欲行。夫耳之所欲闻者音声，而不得听，谓之阏聪；目之所欲见者美色，而不得视，谓之阏明；鼻之所欲向者椒兰，而不得嗅，谓之阏颤；口之所欲道者是非，而不得言，谓之阏智；体之所欲安者美厚，而不得从，谓之阏适；意之所欲为者放逸，而不得行，谓之阏性。”

管仲说养生

“晏平仲问养生于管夷吾”，晏子、管子两人都是齐国的名宰相，春秋时代第一个名宰相是管仲，就是管子，号夷吾。管仲比孔子还早约一百年，孔子对他都非常佩服的。后来一个宰相是晏子，比较后一点了，但是这里扯在一起，没有办法考证他们的年代关系了。这些子书讲起来中间差别很大，可以说道家喜欢作假托之文。管仲当宰相奢华得很，气派大，好享受，要吃好穿好，神气得不得了。晏子，名叫晏婴，号平仲，也当宰相，穷得不得了，清高得不得了，连衣服都是破的，所以这两个相反的就放在一起比较。

晏平仲问养生，这一点我们特别提出来注意。中国传统文化一个名词叫“养生”，后来道家修道打坐求长生不老之学，所以神仙之道叫做养生之道，也叫做摄生。西方文化翻译过来叫做卫生，可以说卫生是消极的，养生是积极的，卫生是防御性的，养生是保养性的。等到有毛病再保卫自己，来不及了。所以中国的医学是主张养生不是卫生，没有病先注重医药，并不是等生病的时候去找医生，去吃药。现在晏平仲问管夷吾一个人怎么养生，保养自己，求健康长寿之道。

“管夷吾曰：肆之而已”，管仲是喜欢享受的人，他活得虽然不太长，也并不短。他告诉晏平仲，他说人要活长啊，就放任自然，“勿壅勿阏”，不要压制欲望，自己的思想也不要压制，不要把它堵住，不要把它闭掉，就是这个话。“晏平仲曰：其目奈何”，晏子说，你讲了半天，方法是什么呢？

“夷吾曰：恣耳之所欲听，恣目之所欲视，恣鼻之所欲向，恣口之所欲言，恣体之所欲安，恣意之所欲行”，管仲说，耳朵喜欢听的时候，就让它去听，想听歌就去听歌，不听歌的时候，法师讲经、唱赞，赶快跑来听经。有时候听烦了，跑到山里去听听高山流水的声音，去享受享受。眼睛要看就去看，鼻子要闻就去闻。他说用不着把自己身体的官能欲望压制得那么厉害。下面管子有他的道理。

管子的思想放任自然，这个放任很不容易啊！我们要特别注意，我们刚刚看了管仲那么讲，要看就看，换句话说，难道我看到银行钞票，要抢就抢，不抢就不是养生之道了吗？看到馆子店好吃的，就要拿筷子夹一口，因为我要养生啊！管仲可不是这个意思，不要解释错了。如果我们只看道家这一段就会误解放任之道，这样的自由主义发展到极点，就变成个人主义，社会上太保、流氓乃至坏蛋就非常多。在美国好多年前，公园里头有个老头子坐在那里晒太阳，小孩一刀就把他杀死了，警察抓去问他，他说我听说杀人很有味道，所以试试看。自由主义不是这样。

管仲所讲的这个道理，拿什么来解释呢？唐宋禅宗经常用的一个名词，“任运自在”，那你就懂进去了。所以，并不是放纵自己眼、耳、鼻、舌、身、意，让这些欲望乱发展，而是要自己非常宁静地听其自然。所以这一段文字我想容易懂，不要再一句一句解释了。他说的两段意思相反，前面第一段讲眼睛要看美色，你就要看。我们青年人不要误解了，不是说男的要看女的，女的要看男的，丑的不要看，要看漂亮的，美色不是指这个。这是说耳目五官的享受，听其自然，虽然是听其自然，不可过分。譬如我要做好人好事，也有限度啊！你说一定要把自己弄得像梁武帝一样，卖给庙子，然后文武百官捐钱把他赎回来才算吗？这种行为不是皇帝，也不是真正的学佛的人，是像小孩子一样。所以梁武帝始终成不了什么，就是这个道理。

不可压抑 快活自在

“凡此诸阏，废虐之主。去废虐之主，熙熙然以俟死，一日、一月、一年、十年，吾所谓养。拘此废虐之主，录而不舍，戚戚然以至久生，百年、千年、万年，非吾所谓养。”

现在管子下面的结论，这里是重点。他说譬如我们老辈子读四书五经出身的，每人都标榜自己是儒家，实际上大家都是宋朝朱熹、陆象山的理学，规矩得很，这个话你们年轻人不容易体会到。所以我经常说，中国的理学家是佛教律宗的人，坐也规矩，行也规矩。要出去，祖宗前面敬个礼，回来敬个礼，规规矩矩。我在这些老师前辈的前面，就深深体会到那个理学家之可怕，也就是这一篇里头管仲所讲的，把自己的欲跟意志压制得死死的，一点活的生气都没有。

所以管子这一段反对假装、堵塞，非常有道理。“凡此诸阏”，故意把自己要看的不敢看，要听的不敢听，装那个死相，他说硬把自己堵起来。“废虐之主”，把自己的自由意志废掉了，虐待自己。“去废虐之主”，把心里头这些鬼心思拿掉，“熙熙然”，熙熙就是我们笑的声音 “嘻嘻”，写成“熙熙”，形容一个人非常活泼自由，如沐春风中，一脸的自在相。“以俟死”，人生最后有一天要死，可是没有死以前还是高兴的、快乐的，脸上不要绷得那么紧。我经常在街上看到，尤其到银行、办公的地方，每人都是债主的面孔。有个人说，老师啊，我在美国的时候，一个美国人好朋友对我说，你从出生到现在会不会笑啊？我才警觉到我这个脸孔太不对了，不会笑，像讨债面孔。

所以要学着笑，人生何必摆起那个死样子啊？“一日、一月、一年、十年，吾所谓养”，活一天也好，一年也好，十年也好，反正在没有死以前要快活自在，宗旨在这里，这个叫做养生。用不着吃维他命，你就是快乐，这就是中国道家说的“神仙无别法，只生欢喜不生愁”，就会得道。所以你看从前大陆的丛林，不管是显教、密教的修行，已经传道给你了，一个大肚子的弥勒佛，哈哈地笑，弥勒佛前面一副对子，“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常笑，笑世间可笑之人”，就是先学笑。所以学佛的人先学弥勒佛，学道的人先是“熙熙然”。总而言之，没有断气以前一秒钟，我活得还是快活，何必在那里担忧死了怎么办！

我们讲到杨朱代表管仲说的话，讲人生的境界，“拘此废虐之主，录而不舍”，一个人非常拘束，虐待自己，把自己活着的生命变成一个残废人一样，让自己心中的这个观念做了主，始终不放下。“戚戚然”，一天到晚愁闷不乐，这样地活着。包括我们修道，一天到晚忙得要命，尤其是后世道家思想，子午卯酉一定要打坐，饭也可以不吃， “以至久生”，拼命求长生。不过我看了几十年，也没有看到一个修道家的人能好好活得久的，不是高血压就是心脏病死了。练工夫的人都练到这个结果，管仲认为不是养生之道。“百年、千年、万年，非吾所谓养”，假使把自己拘束得那么痛苦，一天到晚担心得要命，小心得要命，这样地活着，活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在管仲的看法，不是养生之道。这个话是不是管仲讲的无法考据，不过在历史上，管仲的作风是比较自由的放任主义，可是他不超过范围。

第十九讲

死和死后的事

管夷吾曰：“吾既告子养生矣，送死奈何？”晏平仲曰：“送死略矣，将何以告焉？”管夷吾曰：“吾固欲闻之。”平仲曰：“既死，岂在我哉？焚之亦可，沉之亦可，瘗之亦可，露之亦可，衣薪而弃诸沟壑亦可，衮衣绣裳而纳诸石椁亦可，唯所遇焉。”

管夷吾顾谓鲍叔、黄子曰：“生死之道吾二人进之矣。”

“管夷吾曰：吾既告子养生矣，送死奈何？”注意一个问题啊！我们经常讲中国文化，几千年来对人生有四个字，“养生送死”。包括《礼记·礼运》篇里的一段，也就是我们政治哲学所标榜的世界大同的思想，“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平等爱世人、救世人，这个思想都属于养生。但我们更注重“送死”，对于这个死亡，也包括了现在社会主义、社会福利思想，都重视如何使一个老年人安心地活下去，直到最后。

讲一个例子，我们有一个老朋友，现在九十岁了，过去在大陆是财政部管盐务的官，那不得了，比一个省主席威风大，钱多，权也大。他满清的时候出去留学，回国在武昌起义的时候还拿旗子在喊的，当然都是你们这个年龄。后来推翻了满清，国民政府成立了，就做四川盐务总督，我们上将军的威风还不及他啊！到台湾来时，还带有一千两金子，一个晚上没有了。我问他怎么没有了？他说到了台北没有熟人，跑到延平北路一个开金店的同乡那里，就把这个金子借放在他的钱柜里，明天去拿。第二天下午跑去，一看银楼关门倒闭，其实就为了他这个黄金倒闭的。我说蛮好，蛮好，你这个礼送得蛮大。从此就在台湾，也修道，现在活到九十岁了，老病不堪。前天我们听到消息以后，晓得他在台中，赶快送钱去。有一个同学发心走一趟，回来报告，说他两夫妻老了，头脑昏聩，时好时坏。人生到此你说怎么办？也是修道的人啊！

所以修道是养生之道，修道也要养生，我常说你们修道学佛先不要讲远大目标——了生死，能够活时无病无痛，快快乐乐，死的时候干脆利落，既不麻烦别人也不拖累自己，说走就走就是成功了。

讲到这里管仲就问晏子，你问我养生之道，我已经跟你说了，老弟啊！你认为送死怎么办呢？晏子说， “送死略矣”，他说我问你的问题麻烦，你问我的问题送死，死了很容易嘛，“将何以告焉”，他说这个还有什么可问的呢？不需要多讨论啊。

“管夷吾曰：吾固欲闻之”，管仲说，虽然我知道，但是我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平仲曰：既死，岂在我哉”，晏子讲既然死了，我还能管吗？管他干什么？“焚之亦可，沉之亦可，瘗之亦可，露之亦可”，烧了可以，丢在水里也可以，把我埋在土里也可以，丢在路上也可以。“衣薪而弃诸沟壑亦可”，外面拿个草包起来，丢在水沟里也可以；“衮衣绣裳而纳诸石椁亦可”，给我穿皇帝的衣服，化个妆，弄个漂亮的棺材把我装起来也可以。反正都不属于我的，随便怎么弄。“唯所遇焉”，看是什么际遇，由他们搞就行了。

讲到这里，晏子的话他只说了一半。有些人对于死啊，也同晏子一样，死后由人安排，随便都可以。譬如我们年轻时碰到抗战，一边读书一边逃难，那痛苦得很。这个时候我们想到了两句话，“求仁得仁又何怨，老死何妨死路旁”。可是有些人虽对于这个看通了，不过想留死后之名，做人一辈子不要遗臭万年，所以要在历史上留点好名。我的朋友很多有这种想法，虽然生死看通了，这一点没有看通。

这个里头还有个故事了，京戏里头有个《赵五娘》，讲的是东汉时候的蔡邕，字伯喈，他的太太是赵五娘，蔡伯喈中了状元，讨了宰相的小姐做太太，把自己家乡的太太赵五娘丢弃。后来她去找丈夫，蔡状元不承认是他的太太，所以历史上这是男人忘恩负义的代表。实际上蔡伯喈没有太太姓赵，蔡伯喈在汉朝也没有中过状元；只是宋朝有一个人也叫做蔡伯喈，民间编的故事，就编到汉朝蔡伯喈身上去了。到了宋朝我们有个名诗人陆放翁，有一天到乡下去，看到乡下人唱戏，就唱这个《赵五娘》。陆放翁学问当然好，就作了一首诗，也看出人生的无奈。

斜阳古柳赵家庄 负鼓盲翁正作场

身后是非谁管得 满村听唱蔡中郎

把那个忘恩负义的故事搬到蔡邕的身上来了，可见天地间的冤枉事多得很，古今中外历史，把好人说成坏人，多得很呀！所以人生要把身后的虚名看通，我们从小读书，这一些事牢牢地记住，有时候给人家骂得冤枉了，我们就拿这个当做“是无上咒，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人生就是这个样子，这就是养生送死的哲学。所以有些人拼命为死后之名、光宗耀祖，在那里红起脖子跳起来，如果学过道、学过哲学，觉得真可笑啊！你说历史上那些祖宗的故事都是真的吗？都靠不住，十分七八都是假的。历史上人名地点都是真的，故事都变了；小说中人名地点都是假的，故事都是真的，社会上就有这一种事。

“管夷吾顾谓鲍叔、黄子曰：生死之道吾二人进之矣”，杨朱借管仲、晏子的嘴，讨论了生死的问题。辩论到这个时候，管仲回过头来看看鲍叔、黄子。鲍叔也是齐国很有名的一个内相。管仲说关于生死道理，了生死，我跟晏子两个人总算“进之矣”，通达了。

宰相的兄弟们

子产相郑，专国之政三年，善者服其化，恶者畏其禁，郑国以治，诸侯惮之。而有兄曰公孙朝，有弟曰公孙穆，朝好酒，穆好色。

朝之室也聚酒千钟，积曲成封，望门百步，糟浆之气逆于人鼻。方其荒于酒也，不知世道之安危，人理之悔吝，室内之有亡，九族之亲疏，存亡之哀乐也。虽水火兵刃交于前，弗知也。穆之后庭比房数十，皆择稚齿婑媠者以盈之。方其聃于色也，屏亲昵，绝交游，逃于后庭，以昼足夜；三月一出，意犹未惬。乡有处子之娥姣者，必贿而招之，媒而挑之，弗获而后已。

这都是好文章，你们好好学哦！我们小的时候朗朗上口，唱歌那么唱的，一个字用错了，音韵就不对了。他说“子产相郑”，郑国的名宰相子产，比孔子还早一点点，差不多同时。孔子也很佩服他，“专国之政三年”，这个宰相，上面君王不大管事，因为太信任他，三年之中他把这个国家治理得好好的。“善者服其化”，好人更感谢他，听他的教育教化；“恶者畏其禁”，坏人怕他，不敢犯法，因为子产在当宰相，坏人不敢动了。“郑国以治，诸侯惮之”，郑国因此天下太平，大治，各地诸侯不是怕郑国，是怕子产。“而有兄曰公孙朝，有弟曰公孙穆，朝好酒，穆好色”，这个子产与管仲、晏子都齐名的，都是名宰相，可是他有一个哥哥叫公孙朝，一个弟弟叫公孙穆，坏透了，哥哥好酒，弟弟好色。这里我们读书懂了一个事情了，郑国宰相子产姓公孙。

这就告诉我们，一个圣贤的人，不一定有圣贤的家属。孟子也说过“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意思是说，圣贤的后代不一定是圣贤，英雄的子孙不一定是英雄，所以人生的道理都要通达。虽然子产是了不起的人，子产的哥哥、弟弟就不行了。

我经常告诉大家，现在少有好的家庭教育，老实讲你们不是好家长啊！我很想办一个家长大学，真的呀！现在的家长都要重新受教育，因为最上流的家庭受的是末等的教育，夫妻都要去上班，小孩子交给用人去管，交给司机去管了。然后电视教育，坏的都学会了，好的没有学，所以二十几年前我在大学教书时，哲学系六十多人，我说哲学系顶多是三个学生，因为哲学不可能普及的啊！六十几个学生，五十几个都是女的，我说女哲学家我到现在还没有看见过一个。你们学这个干什么？将来不能做贤妻良母，大学毕业做职业妇女，家庭教育没有了，生了孩子交给用人管。就算不做职业妇女，知识高了嘛，打麻将；再不然呢，外面玩玩，打打屁，到了中年以上都出了问题。所以我始终讲民国以来，都是教育的问题。过去抗战时大家埋怨政府，我说你们莫名其妙，政府有什么可埋怨啊？政府里的成员都是别人的儿女呀，自己没有把儿女教好，你怎么埋怨政府呢？政府成员都来自社会嘛，所以是教育的问题。你看名宰相子产，也是有家庭的问题啊！

自古以来父子骨肉之间，是人生最难处理的问题。你不要看你本事大、学问好，碰到家庭问题，你看汉高祖、唐太宗，这些英雄、圣贤，哪一个解决了家庭问题？你说苏格拉底碰到那么坏的太太，林肯也是，有说孔子、孟子也离婚，都是家庭问题呀！英雄豪杰我给他们一算账，没有一个家庭问题处理好的，这是个历史大问题，不是给你们讲笑话。

现在这里也是家庭问题、兄弟问题。子产那么好，他的哥哥阿朝却嗜好喝酒，弟弟阿穆好色。你看他形容，“朝之室也”，这个阿朝的家里，“聚酒千钟”，拿破仑、白兰地、金门高粱、葡萄酒，无所不有，家里堆的都是酒。“积曲成封”，做酒的曲一袋一袋堆起来。“望门百步，糟浆之气逆于人鼻”，离他家里还有一百步路，那个酒糟的味道已经冲到你鼻子来了。“方其荒于酒也”，这个家伙一天到晚喝得醉醺醺的，叫做“荒于酒”。下面好文章来了，你们可以引用，这个家伙 “不知世道之安危”，他哪里晓得什么抢银行啊，英国跟阿根廷打起来了，他理都不理；说这个汇率多少啊，经济问题，他听都不听，世道安危他不管。“人理之悔吝”，人情世故他一概不理。“室内之有亡”，家里头有什么问题？不管，有的就是酒。“九族之亲疏”，什么亲戚朋友，哪个贫穷该救济啦，哪个要帮忙啦，哪个做生日，他根本不管，亲的、疏远的，一概不理。“存亡之哀乐也”，某人死了父亲，他说那些事不要找我，我要喝酒，就是这样一个人。“虽水火兵刃交于前，弗知也”，火烧到他眉毛，也是先拿酒来喝了再逃，你刀砍到他脖子，他还是要喝酒。这么一个爱喝酒的阿朝，就是这个宰相的哥哥。

这个弟弟好女色，跟哥哥两样，各走一端。“穆之后庭比房数十”，一个女的一个小公馆，像皇帝的后宫一样，小太太编号有多少已经不知道了，“皆择稚齿婑媠者以盈之”，都是年纪轻的，最漂亮的。“方其聃于色也”，他在好色的时候啊，“屏亲昵”，亲戚朋友，万事不管。“绝交游”，朋友也不要了，一天到晚混在女人堆里，比贾宝玉还要贾宝玉。“以昼足夜”，夜里不够，白天也加上去，“三月一出”，三个月偶然向外面走一下，马上就回到房间去了。“意犹未惬”，漂亮的那么多还不满足，看到地方上哪一个女的长得漂亮，一定用钱买过来，或者想办法把她骗来。你看这个弟弟给子产丢人吧！

教化家中子弟

子产日夜以为戚，密造邓析而谋之，曰：“侨闻‘治身以及家，治家以及国’，此言自于近至于远也。侨为国则治矣，而家则乱矣。其道逆邪？将奚方以救二子？子其诏之。”邓析曰：“吾怪之久矣，未敢先言。子奚不时其治也，喻以性命之重，诱以礼义之尊乎！”

子产用邓析之言，因间以谒其兄弟，而告之曰：“人之所以贵于禽兽者智虑，智虑之所将者礼义，礼义成则名位至矣。若触情而动，聃于嗜欲，则性命危矣。子纳侨之言，则朝自悔而夕食禄矣。”

“子产日夜以为戚”，这个子产啊，觉得太丢人了，那么好一个名宰相，人品好、学问好，碰到两个兄弟这样坏，怎么办？一天到晚愁这个事。“密造邓析而谋之”，好朋友邓析是诸子百家里一个名家，“密造”，偷偷地，夜里给邓析打个电话说我来看你了，有事情商量。他跑来找到邓析商量，这兄弟家人骨肉之间最难相处，没有办法讲利害，没有办法用权力。“侨闻治身以及家，治家以及国，此言自于近至于远也”，“侨”，就是子产的名字，他对邓析以小弟弟身份说话。他说我是读书人，我们中国文化，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个道理，我们都晓得啊！“侨为国则治矣”，我今天把郑国治好了，“而家则乱矣”，但是我家的两个兄弟，没有办法。怎么办呢？就问邓析，“其道逆邪”，难道我错了吗？“将奚方以救二子”，请问老兄，你救救我，教我一个方法，我总要把兄弟两个搞好，“子其诏之”，我没有办法把兄弟教育好，我今天夜里来拜托你，转个弯，你来帮个忙，你把他们找来训一顿，好不好？

“邓析曰”，邓析一听就说，“吾怪之久矣，未敢先言”，他说老兄啊，你今天晚上才来跟我讲，我心里头也在怪你啊，你怎么对哥哥弟弟都不负责任呢？但是你不跟我讲，我也不好讲你。“子奚不时其治也”，他说你现在太晚了，你对于哥哥弟弟太爱护、太放纵了，少年的时候你没有把他们教好，到现在年纪大了改不过来了。不过呢，你还是应该教他们，“喻以性命之重”，告诉他们生命要紧啊，不要这样乱玩啊，“诱以礼义之尊”，告诉他们文化、精神文明的道理。

“子产用邓析之言”，子产听了他的朋友邓析的建议，“因闲以谒其兄弟，而告之曰”，找到一点空闲时间，去给哥哥弟弟讲话。他讲大道理，他说我们人与禽兽不同啊，禽兽没有思想，人有思想，有思想就有文化、有智慧，就是教育成功，懂得人伦的道理，有礼义。

这里要提一个问题，我记得二十七八年前了，我一个学生，师大研究所硕士毕业了，出去教书好多年，有一天到我家里谈，讲教育种种的痛苦、种种的不对。正在谈，很多同学都跑来了。那一班师大出来的同学，在外面当校长的，当训导主任、教务主任的，多得很。我说我要问你们，现在的教育的目的是什么？第一个来的同学说，老师你这个还要问。我说我们教育的目的在“考”，一路考试考到底。小学考中学，中学考大学，大学考留学，留考出去了以后回来考考公务员，三年一大考，一年一小考，一路考到底，退休了以后是不是还要考我不知道了。所以我们非常感叹，美国的教育目的是生活；我们中国文化，过去几千年来始终把“成己成人”作为教育的目的。至于人做成了以后，你该当皇帝你去做皇帝，或去挑葱卖蒜，那是职业的不同，人品是平等的。我们现在的教育，西方东方混乱了，只教知识，教技能，教育为了生活，为了技能，不管人格养成，这个教育混乱了。现在美国也出问题啊，教育经费也没有，所以现在美国的校长也到处要钱。可是我们的教育还要跟着人家学，跟着人家走，研究所什么系啊，系来系去，系的什么影子都没有了。

所以教育的目的，这里头看得出来，“人之所以贵于禽兽者智虑”，人不同于禽兽，是因为人有智虑，有思想，有文明。“智虑之所以将者礼义”，成人教育有礼义。“礼义成者名位至矣”，人做好了再谈事业，人都没有做好有什么能力啊！谈什么事业啊！“若触情而动”，如果跟着情绪跑，这是个禽兽，禽兽饿了就要吃呀，冲动了就要咬人，因为它没有文化。“聃于嗜欲”，随自己的欲望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则性命危矣”，这样像禽兽一样，这一条命就活不久了。“子纳侨之言”，他给哥哥弟弟说，你们两位做做好事啊，听我的话，“则朝自悔而夕食禄矣”，他说你们今天肯忏悔，改过自新，我马上就发给你们一个职位，你们的功名富贵就来了。

你看子产多么了不起啊！他自己是一个当权的宰相，王下来就是他，两个兄弟不对，他绝不让他们做事，连个公务员都不给他们当，所以他到此时给他们摊牌。哥哥弟弟听了，有他们一套哲学，把子产骂了一顿，你那一套不对的，我们的才对。

第二十讲

上次讲到郑国的名宰相子产与他兄弟三个人的故事。子产受了邓析的指导，就给他两个兄弟说教，希望他们二人走上正人君子之路，不要乱搞了。

享乐人的人生观

朝穆曰：“吾知之久矣，择之亦久矣，岂待若言而后识之哉？凡生之难遇，而死之易及，以难遇之生俟易及之死，可孰念哉？而欲尊礼义以夸人，矫情性以招名，吾以此为弗若死矣。为欲尽一生之观，穷当年之乐。唯患腹溢而不得恣口之饮，力惫而不得肆情于色；不遑忧名声之丑，性命之危也。且若以治国之能夸物欲，以说辞乱我之心，荣禄喜我之意，不亦鄙而可怜哉？”

子产要兄弟改邪归正，朝穆两兄弟听了子产的教诲以后，怎么说呢？“朝穆曰：吾知之久矣”，你这些道理，我们老早就懂了，“择之亦久矣”，对于人生的选择啊，也考虑了很久了，就骂他这个哥哥你来啰唆什么——聪明人都是这样，一讲他都懂。“岂待若言而后识之哉”，我们还等到你来教训我们才懂吗？他们就讲自己的人生哲学观点，“凡生之难遇，而死之易及”，人生嘛，生命难得，死太容易。

前天有个朋友来讲，他现在年纪大了，也是个老将领，他说大家都怕死，他就骂这些朋友，有什么怕呢？父母不生我们到这里来，连死的机会都没有，上天已经给我们一个死的机会，多可贵啊！看自己怎么样死，何必怕？很有气派。现在这篇文章里也这样，这个生命很难得，死呢？很容易就死了，随时随地都有死的可能。“以难遇之生俟易及之死”，俟就是等，怕这个难得的生命死掉，天天在害怕等死，“可孰念哉”，谁愿意把这个怕死的念头老是摆在脑子里？多难受啊！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而欲尊礼义以夸人”，他们说，叫人做好人做好事，一天到晚规规矩矩，礼啊，义啊，“以夸人”，夸就是夸大，有点吹牛夸大。“矫情性以招名”，这个人性本来很浪漫，很奔放，因为受了教育只好自己规矩起来，就矫揉造作，那是错误的——教育本来就是塑造一个人，使人变成一个什么形态，以教育的立场来说，塑造是教育的宗旨。但是以公孙朝的哲学来讲是矫揉造作，改变人的个性与情绪，为了求名，算是有学问道德。“吾以此为弗若死矣”，他们说我们认为人生勉强改正自己，走向不愿意的路上，那是变成个活死人，不如死了好。这是他们的第二个观点。

第三个观点讲人生，“为欲尽一生之观”，这个观就是看得见，换句话说，我们人活着就是享受，享受为了要好看、好听、好穿、好吃，过这种人生。“穷当年之乐”，他们说因此人生要把握现实，同现在人所讲现实观念是一样的。“唯患腹溢而不得恣口之饮”，就怕自己肚子太小，吃不下太多就满了，要想喝什么就喝就好了，有酒就喝，有茶也喝，汽水、可口可乐什么都行，只要能吃得下，尽量地吃。“力惫而不得肆情于色”，生怕体力不够了，不能尽情地玩，包括男女之间，爱怎么玩就怎么玩。“不遑忧名声之丑，性命之危也”，至于别人怎么批评，毫不考虑，没有空啊，怕明天死掉。所以明天是明天的事，我今天玩了再说，哪有时间为明天死去担心啊！

“且若以治国之能夸物欲”，骂他们的兄弟，你现在当郑国的宰相，国际上有名，说你的政绩好，你在我们这里吹牛，把世间物质的欲望夸大其词。“以说辞乱我之心”，这个“说”字就是悦，你想以好听的话改变我们的观念，“荣禄喜我之意”，以利益来诱惑我，叫我改过就有官做，就有财发，以这个荣华富贵来骗我，“不亦鄙而可怜哉”，你这个做兄弟的真下流，而且我们觉得你很可怜。

治外与治内

“我又欲与若别之。夫善治外者，物未必治，而身交苦；善治内者，物未必乱，而性交逸。以若之治外，其法可行于一国，未合于人心。以我之治内，可推之于天下，君臣之道息矣。吾常欲以此术而喻之，若反以彼术而教我哉？”

刚才他的哥哥公孙朝与弟弟公孙穆骂完了第三点，恐怕他不服气，第四点还有理由告诉他。这又是道家的观点来了，这是道家思想所作的结论。“我又欲与若别之”，我们再告诉你，你不懂哲学，看不懂人生，一个人“善治外者，物未必治”，这是哲学千古名言哦！这个物代表一切的外境，生命身体以外的东西，譬如说政治也好，工商管理也好，社会、军事、教育、政治、经济这一些等等，都是治外。

我们看人类的文化，各种制度，各种思想，各种主义，什么无政府主义啊，共产主义啊，民主政治啊，帝王政治啊，独裁政治啊，什么唯物、唯心思想，这一大堆，人类闹了几千年了，结果几千年古今中外人类没有过到一百年太平的日子，顶多二三十年，不是东边冒火就是西边冒烟，总有战争，总有变乱，不一定安定。

所以我常说，柏拉图的理想国，我们的大同世界，黄帝的华胥国都是理想，华胥国比柏拉图的理想国还美，这些东西啊，永远是理想。假使人类达到了大同世界，天下太平了，大概地球也毁灭了。这就是一个悲哀，人类永远在痛苦矛盾中，就是那么过下去。所以由这个哲学我们就懂中国文化的《易经》，八八六十四卦以天地开始，最后一卦“火水未济”，这个宇宙人生永远是未济，就是得不到结论的。所以由乾坤始，以未济终，这就是一个大哲学了。这个法则是道家的思想，“善治外者，物未必治，而身交苦”，一辈子累死了，所以人生真正的哲学修养是要先医治自己的心。

“善治内者，物未必乱，而性交逸”，你心安了，心定了，尤其佛家禅宗啊，万缘放下，一念皆空，外面虽然乱，但跟你没有关系，外物的乱也不是乱，它有自然的规律。所以只管内在的修养，只管自己内心，不管外物，外物自然清净，本来安详。可是人只觉得外面乱，这个不对，那个不对，是是非非，善善恶恶，是你自己给自己捣鬼。自己心里只要一念放下，就清净了，管那些干什么呢！

“以若之治外”，譬如你现在当郑国的宰相，外在的行为把社会安定起来，政治上了轨道，“其法可行于一国，未合于人心”，你这个政治哲学的法则，看起来暂时对一个国家有用、有贡献、有帮助，“未合于人心”。这个人心代表了人类世界，古今中外，所有能够安定人心的。他们说你这一套是不行的，不合人心，政治到底是一个地区、一个时间、一个空间的行为，不能解决人生基本的问题。他们说像我们这样，你看我们整天喝酒，整天玩，那个是外形啊，我们是治我们自己的内心。“以我之治内，可推之于天下”，像我们这样只管自己的内心，换句话说是真正个人主义，我们只要把个人修养好了，不想害别人，至于别人害不害我们，毫不在考虑之内。

他说我是治内的，你玩政治是治外，我的治内可推之于天下，凡有人类的地方，这道理永远走得通。也就是叫天下人人绝对的自私，专门管理自己，不伤害人，也不被人伤害；不想听是非，也不讲你的是非；也不管别人的善恶，我们只管自己的心。如果个个都是如此的话，“君臣之道息矣”，不需要政治，皇帝啊，部下啊，老百姓，都平等嘛，人人都做到如此，社会没有变乱，天下也可以太平了。子产兄弟骂他，“吾常欲以此术而喻之”，我们常常把这一套哲学道理、方法告诉天下人，“若反以彼术而教我哉”，结果你反而要教我们改邪归正，学习做人，我们正想教你改正呢！

善恶的定义

子产忙然无以应之，他日以告邓析。邓析曰：“子与真人居而不知也，孰谓子智者乎？郑国之治偶耳，非子之功也。”

子产这两个兄弟这一套哲学讲完了，“子产忙然无以应之”，忙然就是茫然。子产是何等高明的人，孔子也佩服的，他一听这个道理啊，自己讲不出话了。这两个兄弟并不是没有道理，也有他们哲学的道理。这一套个人修养，道家与佛家都是同样的道理，不过要求个人可以，以此要求天下人，要求个个众生都做到，不可能！人性到底不同。因此回转来说，孔子儒家之道、这些法家之道还是对的，不过在哲学的前面，像在法律前面一样，不得不低头。子产是茫然难以答复，在哲学的真理面前也低头了。

邓析告诉子产劝兄弟两个人，结果子产在兄弟两个人前面吃瘪了。有一天子产又同邓析碰面了，他说我照你的话告诉哥哥弟弟，我还吃瘪。邓析一听， “子与真人居而不知也”，他说你这个昏头，你家里有得道的真人，也就是讲哥哥弟弟比你高明，你跟神仙住在一起，自己却不知道。“孰谓子智者乎”，别人都讲你智慧高，我现在才看出来，你真是一个笨蛋，你家里有菩萨，有神仙，你自己不知道。因此他批评子产，“郑国之治偶耳”，郑国被你治好了，那是瞎猫碰到死老鼠，偶然碰上的啦， “非子之功也”，不是你的功劳。

这一卷是列子藉杨朱这篇子产的故事，说明一个人生的大哲学，也是政治哲学的大道理，更是形而上境界的一个大哲学。所以政治哲学归纳起来，不管自由民主的思想，帝王专制的集权思想，什么有政府主义、无政府主义等等社会制度，不外乎两大原则，一个是天下为公，一个是天下为私。杨朱之学，所谓自由主义、个人主义，是天下人人为私的道理，这一篇后面的结论，如果人人为私，天下可以太平。

不过，人很奇怪，你叫他为私一点，不要管人家闲事嘛，他不肯，非要管不可，看不惯，吃饱了饭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所以天下乱。反过来讲，你既然爱管闲事，就牺牲自我去救世救人嘛！只要有利于人，饿死都可以，他也不肯，所以天下为公也做不到。儒家之道，为公为私都不采用，而把天下为公作为目标，但是保留人类天性为私的一部分，这个叫中庸之道。你以为学到马马虎虎叫中庸吗？孔子骂这个叫做乡愿，不是中庸，乡下的滥好人。两个人吵架请他评理，你没有错，他也不错，究竟谁对呢？都不错。看起来这个人很有道德，实际上是滥好人。

孔子说，“乡愿，德之贼也”，看起来很有道德，实际上真不道德。所以过去老一辈子的风云人物，我们一提某人怎么样？只说乡愿我们就懂了。这是一个很圆滑的人，什么都好，你说我这个儿子要请你介绍介绍，可以，可以，拿履历来，我慢慢给你想办法。实际上压在抽屉里好几年了，他也忘了，他也不去想办法，什么都可以，所以孔子说“乡愿，德之贼也”。接下去有个大故事来了。

子贡的财力 后代的作风

卫端木叔者，子贡之世也。藉其先赀，家累万金。不治世故，放意所好。其生民之所欲为，人意之所欲玩者，无不为也，无不玩也。墙屋台榭，园囿池沼，饮食车服，声乐嫔御，拟齐楚之君焉。至其情所欲好，耳所欲听，目所欲视，口所欲尝，虽殊方偏国，非齐土之所产育者，无不必致之；犹藩墙之物也。及其游也，虽山川阻险，涂径修远，无不必之；犹人之行咫步也。

“卫端木叔者，子贡之世也”，孔子有个学生叫子贡，我们常常提到他，大名人。子贡姓端木，这个卫国人端木叔是子贡的后人。我们晓得孔子有三千弟子，七十二位贤人，实际上了不起的只有十几个。等于释迦牟尼佛十大弟子一样，耶稣也有十大门人，这些教主们真正得力的门人没有几个，千千万万人中能够成就的没有几个。颜回、子贡当然算得上，都是了不起的，子夏、子路都还不及子贡。拿庄子的话来批评，子贡有圣人之才，无圣人之道，这个颜回呢？有圣人之道，无圣人之才。颜回短命死，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福，所以四十来岁就死了，营养不良死的。子贡则不然，你看后来孔子死了，有人看准了一块地葬老师，子贡回来一看，他说不可以，这个只能葬人世间帝王，葬皇帝，不能葬我们的夫子，夫子是万世的素王。他找到曲阜这个地方，可惜对孔家的女性方面下一代不大好，过一代又好。大家同学一商量，天下没有十全的地方，所以就葬下来了。以后子贡庐墓三年，你看所有同学都散了，他一个人搭一个茅棚在老师的坟边，守坟守了三年，这是子贡。

昨天我跟学企管的同学还提到，《货殖列传》上提到子贡、范蠡、姜太公，都是了不起的人，是中国工商界的祖师爷，也就是经济学家。子贡后来又做生意，又会外交，又是政治，你看齐国要来打鲁国，孔子憋不住了，自己国家出了问题，最后子贡站出来说，老师你年纪大了，我去。孔子说你去我就放心了。他一出来就把吴越之战挑起来，国际上的战争一挑动，自己的鲁国就安定下来了，那个谋略就是不得了。像苏秦、张仪这些谋略家，在子贡前面都谈不上了。这些道理经过要查《吴越春秋》才知道，那精彩得很。子贡出来这一段，那很神气，所以子贡后来非常有钱，孔子穷一辈子，晚年后半生都是靠子贡供养。

你们学佛的看端木叔这个故事，就是佛经上所描写的一个菩萨的行为。子贡的后代端木叔， “藉其先赀，家累万金”，靠先人的资产，累积的财富不晓得多少，讲不清楚了。因此他用不着做生意发财，也更不必去找工作。“不治世故”，人情世故，社会上的事情，他用不着管，有的是钱。在家里干什么？“放意所好”，自由到极点，爱怎么样做就怎么样做，有的是钱，祖宗留下来的财产用不完。子贡有这样的孙子够光荣了，“其生民之所欲为”，凡是社会上一般人的欲望，要想做什么事，他都可以随意做得到，钱多到这个程度。“人意之所欲玩”，人类爱玩什么，他要玩就玩，因为有钱。

世界上只有两个东西，一个是权力，一个是金钱。所以我讲个古人编的故事给你们听，有一天玉皇大帝召集开会，财神菩萨也接到命令要去参加。中国的财神骑着老虎，《封神榜》上姓赵的，叫赵公明，塑的是黑脸，良心黑不黑不知道。他骑个老虎，拿个鞭子，拿个元宝，老虎下来要吃人的，这就是财神的装像。这个财神到达南天门，碰到关公骑着赤兔马，拿着大刀也来了。这个财神就问关公，怎么请到你呢？你是个军人啊，带兵打仗才找你。关公说我手里有这把刀，就等于你手里有元宝一样。

世界上就是这两件东西最重要，权力和金钱。这一篇文章形容有了财富跟帝王的权力一样，甚至帝王还没有他自由。历史上皇帝很痛苦耶，监察御史、大夫、宰相都管着你，很多宰相可以把皇帝的命令留中不发，锁到抽屉里去。过几天皇帝问起来，回答说不能办，常常碰这种钉子，一点办法都没有，他站的是正理。

有钱的倒好玩了，“人意之所欲玩者，无不为也，无不玩也”，要什么有什么，统统都有。他形容“墙屋台榭”，家里要做公园就做公园，要摆地毯，有的是地毯。“园囿池沼”，像美国迪斯尼乐园，要修十个都可以。“饮食车服”，要好吃的随便都可办得到，车子是最新的、最名贵的都有。“声乐嫔御”，什么舞厅歌厅要买票进去，家里开一个就是，歌星舞女都请来。他说他的享受，“拟齐楚之君焉”，楚国与齐国的君王都比不上。

“至其情所欲好，耳所欲听”，心中想什么，耳朵想听什么音乐，“目所欲视”，眼睛想要看什么，“口所欲尝”，嘴巴想要吃什么，“虽殊方偏国，非齐土之所产育者，无不必致之”，世界上的东西，他只要一想，不管多偏远的地方，北极的熊掌啦，“非齐土之所产育者”，本土没有的，“无不必致之”，他一定办得到，只要钱嘛，就买来了。“犹藩墙之物也”，现在我们台北大家有钱，外国来的东西好像自己院子里的东西一样，要什么有什么。你看这个人生享受到这个程度，这个叫做豪富，他也用不着再做生意了，钱太多了。“及其游也”，要出去玩啊，不必参加旅行团，像给人家耍猴子一样；自己准备一千万美金，带一个司机，翻译员，打字的，还要带中国茶，一切自由随意。

“虽山川阻险，涂径修远”，端木叔出去爬山，不管山川多么危险阻碍，不管路途多远，“无不必之”，他都会达到。我们中国有一个爬山专家，又有学问，叫做徐霞客，中国的名山都爬完了。人迹所不能到只有猴子能爬到的，他一爬到上面，看见有个和尚住茅棚，他佩服极了——天下名山僧占多。可是这种游山很危险的，有时候是用树藤一条一条拉上去，那些和尚住茅棚的都是这样住的。到了那个地方，风景之美丽啊那无以复加。现在你们出家人要去住茅棚，在街上租个洋房，盖个佛堂，是你的茅棚精舍，又有沙发，又有汽车，那不叫做茅棚啊！你要看茅棚，要看 《徐霞客游记》，要到他到过的那个境界。要经过山川的险阻，有时候没有路啊，他就跟和尚一起，利用这一头的山，用一个藤子，人就那么吊过去，那两个膀子要有武功啊，如果你们小姐去爬，爬到一半，尖声一叫，把猴子都叫下来了，这就是山川阻碍的地方，非常危险。当然端木叔玩起来不会像徐霞客一样，跟着和尚用藤子挂过去，他说这样危险的地方，他要去玩就不危险了，马上修一条路，因为有钱嘛！所以他出去玩，“犹人之行咫步也”，咫就是八寸，等于我们走一小步一样，他等于坐在家里没有动过，这样舒服。

我们再讲一个历史故事。明朝有个宰相张居正，湖北江陵人，又叫张江陵，蒋老先生选他为中国十大政治家之一，不过这个人是好是坏再说啦。当了宰相以后，是铁腕宰相，手段厉害，就是很有脾气，谁的话他都不管，不过他当年的确是了不起，有良好的政治。可是他也有坏的一面，妈妈年纪大了，从江陵宜昌附近要到北京来玩，湖北宜昌要坐船，因为妈妈怕晕船，所以不出门，结果各省的地方官把船调拢来，钉在一起，搭了板就不动了。就这样把妈妈接到了北京，那个船在长江风浪里没有动过，这个权势就可贵了。后来张江陵失败了，最后妈妈很悲惨地死去，这是人世间的势利，这就是人生！所以要多读历史就懂得人生，这个老太太我替她可惜。所以佛说长寿是灾难，你想她这个老太太如果在儿子当宰相时死的话，我看那个风光就无人可比了。

第二十一讲

宾客在庭者日百住，庖厨之下，不绝烟火；堂庑之上，不绝声乐。奉养之余，先散之宗族；宗族之余，次散之邑里；邑里之余，乃散之一国。行年六十，气干将衰，弃其家事，都散其库藏珍宝车服妾媵。一年之中尽焉，不为子孙留财。及其病也，无药石之储；及其死也，无瘗埋之资。一国之人，受其施者，相与赋而藏之，反其子孙之财焉。禽骨釐闻之曰： “端木叔，狂人也，辱其祖矣。”段干生闻之曰：“端木叔，达人也，德过其祖矣。其所行也，其所为也，众意所惊，而诚理所取。卫之君子多以礼教自持，固未足以得此人之心也。”

江湖豪气 风月情怀

讲到端木叔，他还有江湖豪气，古人有一副很好的对子，“江湖豪气，风月情怀”，这都是战国时代的社会风气，当时四大公子都在养士。现在讲啊，就是大专毕业或有什么专长的，就到他家里拿薪水吃饭去；就连会狗叫的、耍滑稽的、说相声的，他都养。像齐国的孟尝君，名叫田文，门下养士三千人，这是有名的。现在看到三千人不多啊，在当时全中国几十个国家合起来，不比台湾现在的人口多。三千人中有高级知识分子，有专长的各种人，统统是他的门下客，等于是他的部下，也就是讲社会学、社会福利、社会主义里的另一章。

由此我们想到民国以来有两个名人，湖北的才子饶汉祥，湖南的才子杨度，清朝下来的才子都是公子，饶汉祥是黎元洪的秘书长，杨度是袁世凯得力的幕僚。当然清朝被国民革命军一推翻，这些家伙就是开溜的名士了，一溜就溜到上海来，这些遗老也不肯合作，谁养他们呢？杜月笙。你看杜某一个大字不认识，下层出身的，他有这个本事，乃至章太炎都是他养的。杜月笙的养士，不是每月拿单子来领薪水的，只要坐在家里抱怨，他就派人送钱过去了。漂亮！所以我到大学讲演时，他们拿讲演费叫我签个收据，我说你是拿救济金给我吗？我就训他们。你看杜月笙他们懂得做人，把这些老前辈们供养着，按月派人规规矩矩送去红包，“恐怕你府上不够用，杜先生叫我送来”。所以人都让他养得很舒服，他后来自己学问也蛮好。

你看饶汉祥、杨度这些人，都傲慢得很啊！普通人父母死了叫他写副挽联，你拿几万块摆在那里也不给你写啊！章太炎一辈子不给人家写寿句，这些文学界都知道，但是杜月笙母亲做寿的时候，他亲自作文章，亲自写。这是江湖义气，侠义起来谁不感动啊！饶汉祥送给杜月笙的对子，“春申门下三千客，小杜城南五尺天”，下联把杜月笙捧得很过瘾，成为民国时期文学上的名对。“五尺天”就是半边天，说杜月笙一手可以遮半个中国，都是他的范围。所谓读书，我告诉你们青年同学，昨天也给企业管理的同学讲，你们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交万个友，才能谈企业管理。发了财干什么？要晓得用，就是这样用。

讲到这里，我昨天晚上翻元曲，天下的书读不完，我们中国的文学，汉朝的文章，唐朝的诗，宋朝的词，元朝的曲子，就是代表了一个时代。到明朝就是小说啦，清朝是对子，这是我给它定的，现在也流行了这个话。很可惜我没有申请专利。元曲里头有一个书生，作一个好对子，曲子中的歌词完全白话，同词两样，像唱绍兴戏那样唱出来就好听了，用昆曲也可以唱，其中几句，“宁可少活十年，休得一日无权，大丈夫时乖命蹇，有朝一日，天从人愿，赛田文养客三千”，就是要比孟尝君还好。这是读书人的幻想，却永远做不到，又不会做生意，又不会什么工商管理，怎么办得到啊？这个曲子叫做 《越调》，就是绍兴戏，曲名 《天净沙》，作者严忠济，榜上无名的人物，大概酸不溜丢，读书人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又酸。

我们唐代的诗人杜甫也有这个思想，文人有这个志气，没有这个行动。杜甫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他希望自己将来有房子，国民住宅几千栋，穷人到他这里都有房子住。人生到此是很舒服啊！可是这是在戏台上吹吹的，谁能够做到呢？

现在讲“宾客在庭者日百住”这一段，引出来这些插曲，你不要当笑话听哦！要你们去翻书才读到，我敢跟你们打赌，凭你们这一般青年，大概用二十年，还摸不着这些东西在哪个地方呢！所以要好好读书，这是刺激你们的话，也是鼓励你们好好念书，中国文化，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多得很。好了，现在我们回过来看《列子》这一段，这个端木叔的故事还没有完，他家中养的食客那么多，“宾客在庭者日百住”，在他家里吃饭的人，一天百把人，这个不稀奇，但还不及孟尝君门下三千食客，那比他更多。

“庖厨之下，不绝烟火”，大厨房里一天到晚炉火没有停过，你看靠他家吃饭的人多少！不要说孟尝君养士三千，就像帮会头子杜月笙，第一个也要有资格请得起好厨师，家里的菜比别家都不同，才可以谈养士，才可以谈请客。你以为炒个萝卜丝牛肉端出来，加上一盘花生米，再加一个炒鸡蛋，就算招待客人吗？那个算什么呢？“堂庑之上，不绝声乐”，他家走廊上、客厅里，一天到晚什么爵士音乐啊、流行歌曲，乃至古典音乐，随时不断，比舞厅、歌厅闹热得多了。

是狂人 是达人

“奉养之余”，靠他吃饭的人，每月照发薪水，供养大家，仍有多的钱他就“先散之宗族”，同宗的亲戚朋友，该救济的，他到处送。“宗族之余”，帮助自己同宗朋友之余，然后是“次散之邑里”，对于同乡同县的也帮助，“邑里之余，乃散之一国”，他还有多的，就救济全国穷人的医药费，签名都不要签。子贡后代的这种做法，连孟尝君都做不到，只有佛经里的菩萨做得到。在自己享受之外，使大家、天下人都得到益处。

“行年六十，气干将衰”，到了六十岁花甲以后，年纪大了，身体也衰败了，“弃其家事，都散其库藏珍宝”，家里不管了，把财产花得清洁溜溜，散得光光的，只有佛经上看得到这种句子。“车服妾媵”，连小太太、丫头都送人，人口都送掉了。所以佛经上说，如果有人要他把眼睛挖下来，他也会挖，头目脑髓都可以布施了。“一年之中尽焉”，一年当中把所有财产、家庭所有人口都送出去，“不为子孙留财”，不为儿女子孙打算，他不管，一毛钱都不给他们留，散光了。“及其病也，无药石之储”，结果他自己老了、病了，没有钱了，光身一个人，买药都没有钱。“及其死也，无瘗埋之资”，病死之后，买棺材也没有钱。你看看子贡的后代，这个叫做端木叔的人。

“一国之人，受其施者，相与赋而藏之”，可是全国的人都受过他的恩惠，最后晓得他没有医药费，没钱买棺材，你告诉我，我告诉他，大家一起，把他用金棺材、石棺材藏之于名山，当神一样。“反其子孙之财焉”，然后大家共议，谁得了他多少钱，都送回给他后代的子孙。他本人并没有这个意思啊！他把这些财产送出去，结果又都转回来了。中国佛教有一个人做过这种事，不过他财产没有那么多，就是禅宗傅大士，把太太、儿子都卖了来作布施，可是他自己没有钱。

“禽骨釐闻之曰”，有一个诸子百家里墨子这一派的名人叫禽骨釐，这个 “骨”与三点水的 “滑”字古代通用的。“端木叔，狂人也，辱其祖矣”，禽骨釐对于端木叔的做法不认同，批评说他是个疯子，对他的祖先子贡是个侮辱。这是一派，所以社会上一样，善恶没有标准的，我们俗语讲，人的嘴两片皮，说过来说过去，没有一定的，都靠不住。

“段干生”也是诸子百家里的一个名人，“闻之曰：端木叔，达人也，德过其祖矣”，他说端木叔是得道的人，通达到极点，人生看通了。他的道德修养比他的祖先子贡还高明，“其所行也，其所为也”，他的行为，他的作风，“众意所惊，而诚理所取”，大家听了会吓死，好像发疯了，其实人生真正懂了道理，钱多了，是要晓得用才行。

我有个理论，赚钱容易，但是你用钱的本事有没有？花钱要有意义才行，这个要本事啊！撒手千金，要撒得有意义。你说我随便捐了做好事，那也不算本事，谁不会捐！譬如二十年前，台南有个财主的儿子是个太保，很会花钱，随时回来要钱，有一次伸手要一百万，父亲就说没有，给你二三十万最多了。他就骂父亲，三十万吃一碗面都不够，这个父亲气就来了，痛骂他一顿说，你能四十万吃一碗面，我的钱就给你花。结果他跑到面摊上要什么呢？那个时候养鳗鱼苗，一条一条头发一样很细很贵，他说专买鳗鱼的苗，下一碗面给我，这一下就花了四十多万。

你说这个头脑聪明吧！做浪子做败家子也要有一点本事啊！所以我常骂有些同学，你们做坏人也不会，怎么会做好人呢？“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是说一个人的气度、气魄、头脑智慧。结果你看到刀就发抖，你还想成佛？叫你做好人，你说没有钱；那你去做坏蛋，又不敢。那你做什么呢？做乡愿，看起来蛮有道德的，实际上姓窝，名字叫窝囊。所以你看段干生的批评很正确，他说端木叔达人也，这是真懂得人生的人。下面是总结论。

“卫之君子多以礼教自持”，卫国受孔子文化的影响，都是讲仁义道德。“固未足以得此人之心也”，他说你们胡乱批评，哪里懂得他的心理！他这是菩萨行为，这是布施。所以我的经济理论是会赚钱，也会用钱。今天赚了一万块钱，放到口袋里还不算钱，因为上街可能被小偷扒走了，或者是在公共汽车上掉了，那就不是你的钱。一万元用完了，才可以说赚了一万块钱，赚钱要有使用的价值嘛！如果拿纸包起来锁进铁柜里，每天拿出来晃晃看，有什么用呀？这就是哲学道理。

讲到这一段，要晓得中国文化所谓达人这个名称不简单，达人不容易做。我们过去读书，老辈问读通了没有？通了就是融会贯通，所以叫通人，不是读成专家。人生修养要成为达人，通达两个字很难，端木叔这个样子才是达人也。

接下来是另一个故事，《杨朱》这一篇里，凡是这一类的故事都是说明个人主义，这就叫做真自由，自由主义就是这一段所讲的思想，接下来是自由主义的反面。

长生不死可能吗

孟孙阳问杨子曰：“有人于此，贵生爱身，以蕲不死，可乎？”曰：“理无不死。”“以蕲久生，可乎？”曰：“理无久生。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且久生奚为？五情好恶，古犹今也；四体安危，古犹今也；世事苦乐，古犹今也；变易治乱，古犹今也。既闻之矣，既见之矣，既更之矣，百年犹厌其多，况久生之苦也乎？”

孟孙阳问杨朱说，“有人于此，贵生爱身”，有人珍惜自己的生命，爱惜自己的身体，“以蕲不死，可乎”，想要做工夫修到长生不死，可不可以呀？杨朱答，“理无不死”，这不可能，道理上讲不通的，人一定会死；想长生不死，永远活下去，不可能。杨朱的思想，也是道家的思想，这叫做了了生死，了现实生命的生死。

孟孙阳又问了，“以蕲久生，可乎”，虽然晓得理上没有不死的，但我希望多活一段时间，做做工夫呀，打打坐呀，做得到吗？“曰：理无久生”，杨朱说道理上讲不通，“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这个生命，不是你贵重它就可以留长久一点，这个生命自有它的主宰，不是因为你爱它、不想死就可以不死。这个身体，“且久生奚为”，你爱护自己的身体，谁不爱呀，可是到时间你生病了，再爱护也没有用。你要活那么长干什么？想长寿，佛说长寿是灾难。道家思想、杨朱思想只问自己活得有没有意义，长短没有关系。“五情好恶，古犹今也”，五情是喜怒哀乐等等的情感，好恶是高兴欢喜或失意悲观。人的心理情绪，古今中外是一样，凡是情感都是一样，只是表达的文字与名称不同。“四体安危，古犹今也”，古今中外身体感冒头痛也都一样。“世事苦乐，古犹今也”，世界上的苦乐的事情，古今中外都一样呀。“变易治乱，古犹今也”，社会时代的变动，一治一乱之间，古今中外也都一样，可是形态两样。这些问题，“既闻之矣，既见之矣，既更之矣”，也听过了，也看过了，也经验过了。“百年犹厌其多，况久生之苦也乎”，活一百年已经觉得太痛苦了，还想活更久干什么？

我们现在活了几十年，这些话你们年轻人不懂，我们在座的老头子们都会之于心。你看每个老头子老太太，爱情也经验过，钱也用过了，烦恼也烦恼过，倒霉也倒霉过了，得意也得意过了，古今中外都是一样，就是活一千年还是一样。而且我发现越活久越没有意思，人老了讲个笑话都没有对象，像我嘴里算不定把文学句子背出来，你们说老师呀，这两个字怎么写呀？句子都听不懂，那怎么来讲？然后饶汉祥、杨度是什么人，还要解释半天。如果你们没有听过《列子》，还以为指头裂开了呢！这个真要命呀！

所以杨朱讲活久了没有道理，“百年犹厌其多”，人生一切都经验过了，一百年都太多了，老了活得再长真没有意思。我们小时候看到看相算命喜欢学，坐在那个算命的旁边，学经验。记得一个看相的在老先生走了以后，他摇摇头说，看相算命只能说假话，不能说真话。这个人譬如说要倒霉，要死了，我不能够说你明天要死，这不得了呀，只能说最好你这几天不要出门，多做一点好事。聪明人就懂了嘛！这个是转弯地说，所以这不是假话。我问他这个老先生有什么不好？他说命太长，命长的人见孙不见子，儿女也活不过他，最后是孙子孝顺他，同儿女的孝顺就两样了，就不舒服，所以说他命不好。

随遇而安 随缘自在

孟孙阳曰：“若然，速亡愈于久生；则践锋刃，入汤火，得所志矣。”杨子曰：“不然。既生，则废而任之，究其所欲，以俟于死；将死，则废而任之，究其所之，以放于尽。无不废，无不任，何遽迟速于其间乎？”

孟孙阳听了杨朱的话就问他，“若然，速亡愈于久生”，杨先生照你这样讲，人何必活太久，快死就好了嘛！“则践锋刃，入汤火”，看到有刀枪、有战争的地方，就冲进去，或者看到火烧就跳进去好了嘛，“得所志矣”，就如愿了，人早死早好，是不是这样？

“杨子曰”，他说你听话都听错了，“不然”，我不是这个意思啊！“既生，则废而任之”，既然父母生下我们，“废而任之”就是不管了，听其自然，佛学叫做随缘而遇。你不要认为道呀、佛呀有什么差别，差别是你们读书没有读通，就变成青蛙跳井扑通、扑通，就不懂了。既然随缘而遇，那何必要去自杀呢？“究其所欲，以俟于死”，所以随缘而遇，随心所欲而不逾矩，时间到了，要死的时候，痛快地去死，不要上氧气了。“将死，则废而任之”，到了真正要死的时候就不要留恋，也是随缘而遇，听其自然。“究其所之，以放于尽”，随便它，死了到哪里都可以，死了不知道了，不知道不是蛮好嘛！知道更痛苦，何必找痛苦呢？任其天命，完了就完了。

所以人生的境界，“无不废，无不任”，就是随遇而安，佛学里头有两句话，“随缘消旧业，更不造新殃”，在这个世界上是住旅馆，来还账的，该还就还，还完了两手一摊，再见，两不相欠。你们看过《红楼梦》里的名句，“不是冤家不聚头”，夫妇爱情就是前世的冤家，“冤家聚头几时休”，所以你看长命百岁、白头偕老的夫妻都吵吵闹闹一辈子的，如果两个人爱情好，万事圆满，不是早死一个就是穷一辈子，再不然就有很多的缺陷。因此说随缘自在，“何遽迟速于其间乎”，何必加以快慢的选择呢？他们两个人的论辩还没有完，杨朱哲学为什么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也？下一段正要讨论。

第二十二讲

上次正讲到杨朱所讲的生死问题，也就是他的生死哲学观点，这也说明上古文化的道家对生死之道是顺其自然的态度。下面开始就是杨朱哲学的要点，杨朱哲学的反对派——孟子好像气得胡子都翘了，如果我们先读《孟子》，就会把杨朱看扁了。所以天下事古人也好，今人也好，一边的话都很难确定，必须要弄清楚。照孟子骂的话，杨朱实在不太对，墨子也是过分一点；但是你如果研究了墨子的学术，看懂了杨朱的思想，问题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一毛利天下的问题

杨朱曰：“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舍国而隐耕。大禹不以一身自利，一体偏枯。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禽子问杨朱曰：“去子体之一毛以济一世，汝为之乎？”杨子曰：“世固非一毛之所济。”禽子曰：“假济，为之乎？”杨子弗应。

我们接着上次讲的，杨朱这个所谓道家的思想，对生死的看法是那么自然，不足以恐惧，没有什么欢乐，也无所谓悲哀，杨朱接着还告诉孟孙阳他的观念。这一段本来念过去大概就懂了，不过我们为了研究，再发挥一下。

“杨朱曰：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伯成子高是古代一个高士，所谓隐士，杨朱拿伯成子高来做标榜，也就是代表了道家的思想。“不以一毫利物”，他说这一派的道家不以一毛利于天下。因此“舍国而隐耕”，连君王也不当，自己归隐了；等于现在说出家了，跑到高山上，自己耕种生活。这是一个标榜，在中国文化里头所谓隐士派，也称为高士，历代都有许多这种人。有一位同学现在写博士论文，题目就是这个，可是现在碰到困难了，有名的隐士都知道，但那些真正的隐士并不留名，怎么去找呢？

另外的一派是大禹，我们的老祖宗大禹王，“不以一身自利”，墨子的思想走的就是大禹的路线。大禹王治水，自己身体生命都不管，一辈子忙忙碌碌治九河，为我们国家民族奠定了农业立国的基础。因此“一体偏枯”，整个的身体等于说都枯槁了，变成干柴了，劳苦到极点。墨子也是走这个路线，有人说他的样子就像印度的苦行僧。

伯成子高和大禹是两个对比。“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杨朱说上古的人，有一派的思想是不损害自己的自由，所以拔一根毛而利天下不会做；相反的有一派，“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把整个的天下都给他，天下的财富也归他，一切人随便他指挥，他也不干。这就是说假使做到“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每人是既不拔一毛利天下，人人不利天下，个个只顾自己，那天下也太平了，这是杨朱的哲学。所以个人自由主义发达到顶点，人人有自己范围的自由，天下就太平了。

杨朱的学生中有个禽子，“禽子问杨朱曰：去子体之一毛以济一世，汝为之乎”，他说那照这样说，老师啊，把你身上的汗毛拔一根，或者头发拔一根，就可以救这个世界的话，你干不干呢？杨朱答复说，“世固非一毛之所济”，他说这个世界，不是我拔一根汗毛就可以安定的。他只答话到这里，他没有说自己肯不肯。

“禽子曰：假济，为之乎”，禽子好笨，就追问下去，他说这是假定的说法，这两天，如果你拔一根头发英国跟阿根廷就不打仗了，你干不干？杨朱说我拔一根头发英国跟阿根廷也不会太平的。这个人很笨又问，假定他们两个国家肯的话，你拔不拔？“杨朱弗应”，杨朱不说话了，不答复这个问题。拿禅宗来讲，就是那个和尚拂袖而去。这个禽子是“笨”字下面加一个蛋，不会讲话嘛！

为公为私之辩

禽子出语孟孙阳。孟孙阳曰：“子不达夫子之心，吾请言之。有侵若肌肤获万金者，若为之乎？”曰：“为之。”孟孙阳曰：“有断若一节得一国，子为之乎？”禽子默然有间。孟孙阳曰：“一毛微于肌肤，肌肤微于一节，省矣。然则积一毛以成肌肤，积肌肤以成一节，一毛固一体万分中之一物，奈何轻之乎？”禽子曰：“吾不能所以答子。然则以子之言问老聃、关尹，则子言当矣；以吾言问大禹、墨翟，则吾言当矣。”孟孙阳因顾与其徒说他事。

“禽子出语孟孙阳”，这个禽子出来就对孟孙阳说，刚才我问杨老师这个问题，结果他不答复我。孟孙阳说：“子不达夫子之心”，你呀真是不懂杨老师的意思，“吾请言之”，我来告诉你吧。“有侵若肌肤获万金者，若为之乎”，假使把你身体的皮肤削掉一块，给你一万块钱，你干不干？这个禽子大概是讲现实主义的，“曰：为之”，也可以啦，一万块钱割我一小块皮，可以干的。孟孙阳说好，你干，“有断若一节得一国，子为之乎”，如果砍掉你一个膀子，或者砍掉你一条腿，然后把一个国家的财富都给你，干不干？“禽子默然”，就不敢答复了，有那么多财富，不过自己残废了有什么用？所以默然，答复不出来了。“有间”，过了一阵子，想了半天，他也没有答。

孟孙阳就说“一毛微于肌肤”，身上一根汗毛跟皮肤比小得多。“肌肤微于一节”，皮肤一小块比起身体的四肢又小得多。“省矣”，省就是清醒，由此你就懂了，你可以反省清楚了。究竟这个禽子懂了没有？还不知道，因此孟孙阳怕他不懂就告诉他。“然则”，这是古文，拿白话就是你要理解，“积一毛以成肌肤，积肌肤以成一节”，我们身体的皮肤靠一个个细胞累积拢来构成的，虽然是一根小的汗毛，也是身体的一部分，不能轻视呀，皮肤堆拢来就是身体的四肢，一个骨节。“一毛固一体万分中之一物”，一毛是我们整个身体的一点点，但是你不要小看这一点啊，整个的大体是从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 “奈何轻之乎”，为什么你要轻视一根汗毛呢？

因此杨朱说拔一毛而利天下而不为，就是这个道理，他并不是不肯拔一根汗毛，而是正视生命的意义。假定生命牺牲了对社会天下国家有贡献，那另作考虑；但牺牲而没有贡献的话，就不要谈了。虽然一根汗毛是很小的东西，但是它的价值大小是一样，是相等的。杨子就是这个哲学观念，孟子骂他“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却把他全部的哲学一概丢到字纸篓去了，所以孟子这也不对。这个孟老先生与孔子不同，火气是大一点，我们孔夫子修养是高明得多了。

“禽子曰：吾不能所以答子”，禽子一听还是不服气，他说你这个话我也没有办法答复，听了好像蛮有道理，好像也没有道理。“然则以子之言问老聃、关尹，则子言当矣”，照你这样解释，如果问老子或关尹子，以道家的思想，你这个话对了。但是“以吾言问大禹、墨翟，则吾言当矣”，如果以我的话去问大禹王、问墨子，那么我的话就对了。我们虽然幽默禽子说他很笨，他并不笨，他是赞成墨子的思想，“摩顶放踵以利天下”，等于佛家的菩萨精神。

两人都有道理，其中是一个不明说的哲学，也就是中国哲学史上天下为公与天下为私两派。天下为私是杨朱个人主义发展到极点的自由主义，墨子的路线是天下为公。这两个不同的路线，古今中外几千年来的人类，任何一派都没有做到。依我看来，几百万年以后也得不到优劣结论。我们只要看看自己就会知道，有时候非常自私，万事不管啦，最好只管自己。那好吧！只管自己，闭着眼睛什么都不管，睡一阵想想，不对，这是责任问题，非去管不可。那么你去管吧！管人家你就要牺牲自我，这个好麻烦呀！我还是管自己……永远在那里矛盾下去，永远得不到结论。所以杨朱这个哲学也是讲到这里为止了。

跟着下来，孟孙阳听了禽子这个反对意见，没有办法答复，“因顾与其徒说他事”，回头看看自己的学生，讲别的事，把问题岔开了。因为这个问题不好答。就是《孟子》里“王顾左右而言他”，梁惠王被孟子问得没有办法答话了，只好看看旁边站的人，讲别的话岔过去了。所以孟孙阳跟禽子辩论到最后，不好下结论，只能顾左右而言他了。

可怜的大舜

杨朱曰：“天下之美归之舜禹周孔，天下之恶归之桀纣。然而舜耕于河阳，陶于雷泽，四体不得安，口腹不得美厚，父母之所不爱，弟妹之所不亲，行年三十，不告而娶。及受尧之禅，年已长，智已衰。商钧不才，禅位于禹，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穷毒者也。”

《杨朱》这一篇有个中心，诸位要把握住，是讲人世间的名与利，也告诉我们不要被现实环境所骗了，不要被虚伪的虚荣所骗，告诉我们“名利富贵”四个字不可靠。全篇的宗旨还在这里转，中间插过来哲学的观点非常多，现在就讲这个。

“杨朱曰：天下之美归之舜禹周孔”，杨朱说，我们把天下所做的好事都归之舜、禹、周公、孔子；“天下之恶归之桀纣”，一提到历史上的坏人，就是商纣、夏桀。桀纣两个都是坏蛋，历史上很暴虐的帝王。

“然而舜耕于河阳”，他说但是大舜多可怜啊，父亲对他不好，后娘生了弟弟，家庭不和把他赶出去，受尽种种的折磨，在河南边境种田，父亲还是赶他。又跑到山东来，“陶于雷泽”，发明陶器，所以陶器是大舜发明的。他到雷泽这个地方，父母又要赶他，所以“四体不得安，口腹不得美厚”，由少年到青年这一段，身心生活都安定不下来，饭也吃不饱。“父母之所不爱，弟妹之所不亲”，父母亲不爱他，兄弟姊妹对他不亲。“行年三十，不告而娶”，大舜到了三十岁，尧的两个女儿下嫁给他，没有得父母同意啊！他就是这样可怜，而且讨了两位公主以后弟弟还整他，叫他挖井准备活埋他，好在尧的两位公主给他出主意，叫他带着锄头，如果上面压下来把你活埋，你横地打井可以爬出来。后来又叫他盖房子，要用房子压倒他，也是太太出主意，戴个斗笠上去，如果房子塌了就跳下来，不容易受伤。“及受尧之禅，年已长，智已衰”，后来尧把皇帝的位子交给他，舜虽然当了皇帝，年纪也大了，智慧聪明已经用不上了，“商钧不才，禅位于禹”，生个儿子商钧又不行，不成才，因此让位给大禹来当皇帝。

历史上这三代所谓公天下，都是让位出去的，在中国的神话史上，尧、舜后来也成仙了。舜为了修道成仙，让位给大禹以后向南方走，在哪里成仙呢？在广西的九嶷山成道升天的。后来两个太太也到南方来找，到了湖南没有找到大舜，埋怨丈夫成了仙不带她们走就哭，眼泪滴到竹子上留下了斑点，就是湖南的斑竹。结果两个太太跳下洞庭湖死了，就变成湘妃、湘君，也成了水仙了。中国有很多眼泪的故事，杜鹃花也是眼泪变的。这是中国神话故事。

杨朱讲了这个历史，他的结论说，“戚戚然以至于死”，你看大舜，从小到老，虽然当了皇帝，一辈子痛苦，在忧患中过了一生。可见他虽然修养很高，可是悲哀啊，痛苦啊，有什么福气呢？所以在道家杨朱的观点，“此天人之穷毒者也”，“毒”是受人家迫害，他一辈子又穷，又受迫害，这就是天下第一等的可怜人。

一生忧苦的大禹

“鲧治水土，绩用不就，殛诸羽山。禹纂业事仇，惟荒土功，子产不字，过门不入；身体偏枯，手足胼胝。及受舜禅，卑宫室，美绂冕，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忧苦者也。”

“鲧治水土，绩用不就”，再讲到大禹的父亲鲧治水的事情，上古整个中国大水弥漫。我们小时候读四书五经的《尚书》，现在叫《书经》，里头描写我们上古的时候，“浩浩怀山襄陵”。这个古书就是难读，你读懂了以后，那是一幅画面，全中国的大陆整个都是大水，那个大水把高山围绕——那时大概台湾还在海底下，没有出来——襄陵，高的山陵，只看到一小片土地露出水面，水是那么大。

那个时候尧是皇帝，舜等于当了行政院长，碰到大水灾难，尧下命令找人治水，开始找了鲧。鲧搞了三年多，大水没有安定下来，还更糟糕，浪费财力人力，水利工程做不好，崩溃后死了不少人，财产生命都完了。鲧的工程不成，“殛诸羽山”，就活活地把他埋掉，以谢天下。“羽山”在江浙这一带的江北一个地方。

后来找天下工程人员治水利，仍找不到，鲧的儿子大禹在四川家中做研究，对父亲如此下场也伤感。后来调查报告说鲧的儿子大禹有办法治水，大舜就找他出来。大禹治水九年，把黄河、长江水利工程搞好，我们中华民族农业立国的基础才奠定下来。照上古《山海经》这部书的记载，大禹治水九年当中把黄河长江治理好，那就是神话，现在的大工程师集中起来还做不到，可是他的确治好了，所以不叫神话我们也想不通。

在中国道书上说大禹治水是鬼神帮的忙，什么王母娘娘、九天玄女，各路的鬼神都来帮忙。说打开龙门的时候，是玉皇大帝派一个大神帮忙，那个神人一下就长到几百万丈，一手搭在龙门，一脚蹬在华山，叫一声 “开！”就把龙门打开了。古书上描写得很热闹，认为大禹也到过美国、南非、欧洲，统统去过了。现在美国人正在研究 《山海经》，认为大禹的确是到过美国，我们自己不要笑啊！人家是科学地研究，发现很多的迹象。

你们很少人看我们自己的远古史了，大禹怎么开山这些神话，那多得很呀！说我们淮阴有一块石头，下面有一个水怪支祁，被大禹用链子锁在那里，有时候每一朝代，二三百年还出来一次。它一旦出来，长江的水位大涨，大风大浪，船统统翻了，人统统死了，这些神话很多，历代都有记载。我们不管这些神话，只说九年当中那么大一个大陆，大禹就把长江、黄河、淮河、珠江流域的上游都打开治好了。上古时候的人口有限，既没有那么多的人力，也没有那么好的工具，却能把水患治好，放之于大海，真是个奇迹。现在要研究远古史，资料很难找，所以这一段历史我们现在大概讲一讲。

“禹纂业事仇”，这个“纂”字是继承的意思，就是说禹继承了他父亲的治水事业；“事仇”，尧、舜活埋他的父亲，都是他的仇人啊！“惟荒土功”，这就是道家的看法，挖苦的话，专门管这个水利工程。“子产不字”，太太告诉他生了儿子，给儿子取个名字他都没有时间。你不要看成是郑国的宰相子产不认识一个字，那就搞错了。“过门不入”，九年治水三过他家门口，都没有时间进去，所以为了国家、为了老百姓做到这样。“身体偏枯”，累得已经不成人形了，身体都干枯了，“手足胼胝”，那个手像牛皮一样，皮长得厚厚的。“及受舜禅”，舜年纪大了让位给他，他当了皇帝以后，“卑宫室”，没有修过宫殿，因为他是一个疾苦出身的，晓得老百姓的疾苦。“美绂冕”，从大禹开始，皇帝穿什么衣服，戴什么帽子，衣冠定了。“戚戚然以至于死”，父亲给国家治水无功，计划错误，犯罪而死，他重新把父亲的荣耀争回来，把国家水患治好了，可是一生劳苦。土木工程建筑师的祖师，本来是拜大禹，不过一般都拜鲁班祖师了。所以大禹是烦恼忧患痛苦一生，“此天人之忧苦者也”，他是一个人生最痛苦的人。

第二十三讲

痛苦一生的周公

“武王既终，成王幼弱，周公摄天子之政。邵公不悦，四国流言。居东三年，诛兄放弟，仅免其身，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危惧者也。”

刚才讲到大禹，这是杨朱的看法，也代表了道家隐士派的看法。现在跟着讲周公了。

“武王既终，成王幼弱，周公摄天子之政”，周文王及武王姓姬，周公名叫姬旦，是周武王的弟弟。不过我们考据发现，周公相貌并不高明，身材也不高明，但他是大圣人，头脑之好，学问、道德之好，历史上描写他不得了的好。在孔子以前，中国文化称圣人是指周公；到了秦汉以后，圣人是以孔子做代表。由于周公是孔子以前的圣人代表，所以孔子常常做梦会梦到他。

武王死后，他的儿子成王只有六七岁，不成器，又顽皮。周公因为这个侄子小皇帝不成器，他是叔叔，就把成王废了，关起来，好好地教育，自己则担任摄政王。所以摄政这个名称，在中国政治思想史上，来源就是周公。现在我们看历史上的记述很简单，不了解周公当时痛苦的心情。历史上很多后人仿照他的做法，但多半是假的。曹操也自称摄政，汉代的霍光、满清的多尔衮都是摄政王。所以我们顺便插过来，提到白居易的诗，也是历史哲学的名言：

周公恐惧流言日 王莽谦恭下士时

向使当时身便死 一生真伪复谁知

原诗八句，最有名的是其中这四句。 “周公恐惧流言日”，流言就是谣言。据说文王有一百个儿子，原来是九十九个，《封神榜》里加了一个，是石头里崩出来的雷震子，后来就是雷公，长两个翅膀，凑成了一百个儿子。所以周公当时兄弟有百个之多。自古以来帝王的宫廷，父子、母子、兄弟姊妹遇到权力之争，就没有亲情，只有仇杀。所以帝王的宫廷，古今中外没有一个是闹得清楚的。以周文王、武王的家庭而言，本是教育最好的家庭，结果还是闹不清楚。当周公摄政时，兄弟们如邵公等等好几位，故意造谣，说他有意当皇帝，这个侄子将来会被弄死，政权永远归于周公自己。这是古代宗法社会一个有关传统正统的问题。在这个谣言当中，周公痛苦无比，所以说“周公恐惧流言日”。

另外汉朝的王莽，在他没有篡位以前，人很谦虚，上至中央，下至全国老百姓，没有讲他不好的，历史上对他当时的描写是对人也好，对部下也好，什么地方都好，结果就达到他篡位的目的了，这是指“王莽谦恭下士时”。

所以人生啊，是非善恶很难断定，假使当时他们半路就死掉，一生的真与假就没有人知道了。还好周公他活得长，后来成王长大，也改过了，周公把权位又交给成王。我们现在下的象棋是周公发明的，当时的目的是教成王修心，那个时候要他打坐也坐不住，那就教他下棋吧！围棋是尧发明的，为了教他的儿子丹朱收心。

所以周公摄政，“邵公不悦”，他的兄弟不同情他，三四个兄弟联合起来要拱掉他。“四国流言”，所以周公只好避位，另外再来一个办公厅，这是一个形容，“居东三年”，到洛阳办公，不在长安。最后这些兄弟闹得太不成话了，“诛兄放弟”，所谓“周公诛管放蔡”，周公只好把管公杀了，把蔡公流放。“仅免其身”，到了晚年他的心事大白于天下，他并没有想当皇帝，还是交还给成王。杨朱说这样的人生多么痛苦，少年开始帮哥哥武王打天下，起来革命，推翻了纣王而建立周朝的天下。等到哥哥死了以后，哥哥的儿子又那么幼小，所以他一生都在痛苦中度过，但是他建立了中国文化的制度，制礼作乐，中国政治的体制也是由他建立的。

我们的 《礼记》一共是三部书，一是 《礼记》。二是《周礼》，就是后代帝王政治的政府组织，等于中国三千年来最高的宪法；其实到我们现在的宪法，所谓大同思想，还是在这个《周礼》的范围里面。三是《仪礼》，建立社会人伦的制度。三部书合拢来叫《礼记》。所以《周礼》、《仪礼》、《礼记》共称三礼之学，现在我们研究中国文化，了解三礼的人大概不多，甚至可以说没有。你们年轻人真要研究中国文化的根基，三礼是必须要研究的。这个文化的基础是周公建立的。孔子后来所谓删诗书、订礼乐，是弘扬周朝的文化，中国文化的大成都集中在周公的手里。

所以这样一个人，政治、军事、社会、经济、教育集中于一身，也痛苦一生。也是这句话，“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危惧者也”，做人到这个程度，在我们看起来是了不起啊！父亲是皇帝，哥哥也是皇帝，周公封于鲁国，儿子还是国王，这个人生已经够威风了，谁知道他永远在痛苦中！随时在危险忧患中！杨朱说这有什么好啊！

多灾多难的孔子

“孔子明帝王之道，应时君之聘，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围于陈蔡，受屈于季氏，见辱于阳虎，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民之遑遽者也。”

现在讲到孔子的一生，杨朱描写得真透彻，真是这样，都是不好的。孔子就是学问道德高，“明帝王之道”，古今中外都通，上古三皇五帝的帝道，下至王道，再下来到春秋时的霸道，孔子皆十分通达。我们三千年来的文化是讲王道，事实上统统是霸道。秦汉唐宋元明清，都是霸道，只是以王道做标榜而已。他说孔子明帝王之道，“应时君之聘”，周游列国，国际上到处跑，当时每个国家的君主都聘请他，欢迎他，很光荣。可是他在宋国，“伐树于宋”，他不是去砍树哦！是树立的敌人太多了，反对派太多，宋国的一个权臣桓魋带兵来讨伐他，结果没有把他杀掉，后来他就离开了宋国。

“削迹于卫”，他在周游列国的时候，自己本国不能住，最受恭维是在卫国，卫国的妃子，我的同宗南子也恭维他，宰相蘧伯玉又是好朋友，所以他在卫国最久。可是卫国也有反对党反对他，最后还是住不下去，只好离开了。“穷于商周”，他周游列国到了周朝的殷商之地，却被赶出来了。“围于陈蔡”，孔子绝粮于陈蔡，好几天饿着肚子，还在唱歌弹琴，带学生舞蹈，只有子路等人跟着跳啊跳的。“受屈于季氏”，鲁国是季家当权，孔子在自己的国家也遭到种种的侮辱，所以离开了本国。

“见辱于阳虎”，鲁国有个政治上的浪人阳虎，日本的观念叫浪人，就是政治流氓，有权力，好像又有帮会。阳虎相貌跟孔子一样，所以后来孔子在陈蔡之间饿饭是冤枉的，因为别人把他认作了阳虎，要把他杀掉。阳虎想拉拢孔子，所以来见孔子，孔子不见，要学生告诉他不在家。但是他有回礼给阳虎，后来阳虎跟他在路上碰面，狠狠说了他一顿，所以说孔子“见辱于阳虎”。

总而言之，这些都是孔子的事实，我们算算孔子有几次灾难，“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围于陈蔡，受屈于季氏，见辱于阳虎”，一共六次。释迦牟尼一辈子弘扬佛法有九次灾难，所以圣人都会遭遇很大的灾难和痛苦，不然就不叫做圣人。孔子还不止这六次，大小加上有十几次，所以这个人生“戚戚然以至于死”，一生痛苦直到去世，“此天民之遑遽者也”，一辈子栖栖遑遑，如丧家之犬，《论语》里那个看门的人是这样批评他。

生前死后 名实不符

“凡彼四圣者，生无一日之欢，死有万世之名。名者，固非实之所取也。虽称之弗知；虽赏之不知，与株块无以异矣。”

这是杨朱的结论。这一篇从杨朱第一句话开始，一直是批驳名利富贵，讲人的可怜，看不通，为了一个虚名。譬如“南怀瑾”这三个字，同我毫不相干，因为讲这三个字，知道的人蛮多，我这个人向来不出去交际应酬，认识人不多，所以人家问贵姓，我当然不好说我姓贵，只好说姓南，南……哪个“南”字也讲不清楚。万一知道，你就是南怀瑾啊？因为他记的是南怀瑾，不是我，那三个字同我毫不相干。所以有一次在火车上，有个人看我的书，看得津津有味，一路看到高雄。我跟他坐同一排位子，快到高雄了，我说你看什么书？他说这部书是……大吹一番，你看过没有？我说好像听到过，你认识这个人吗？我听说过，没有见过面。好，好，再见，就走了，那同我毫不相干嘛！为什么被名骗？恭维你是名，骂你也是名，都没有相干。

“凡彼四圣者”，所以他说像这四个人，“生无一日之欢，死有万世之名”，活着时没有一天快活，可是了不起啊，死后留万世之名。名有什么用啊？“名者，固非实之所取也”，名与实际不同，因为现实是一辈子在痛苦中，有什么用？孔子死了以后，我们天天去拜，“虽称之弗知”，孔子啊！你就是上帝，全靠你了。万世师表同他有什么关系？他也不知道。而且“虽赏之不知”，孔子在的时候那么可怜，死后封“大成至圣文宣王”。从汉高祖拜了他开始，历代都封他，真正“大成至圣”的封号，一般学者研究还是元朝封的。所以人一死了，这个名有什么用？“与株块无以异矣”，人死了同一棵树、一团泥巴有什么两样？这个名有什么用呢？

浪漫的夏桀 放荡的纣王

“桀藉累世之资，居南面之尊，智足以距群下，威足以震海内；恣耳目之所娱，穷意虑之所为，熙熙然以至于死：此天民之逸荡者也。纣亦藉累世之资，居南面之尊；威无不行，志无不从；肆情于倾宫，纵欲于长夜；不以礼义自苦，熙熙然以至于诛：此天民之放纵者也。”

对桀纣的历史评论，恐怕只有《列子》这一段最正确。我们看历史、看桀纣啊，有一点你们青年同学要知道，历史上不管中外，凡是被称暴君的人，都有相同之点，就是特别聪明，特别的个性，身体强壮，样样都会，样样都好。所以构成暴君的条件并不容易，因为他的聪明无人可比，他自然看不起人，自然脾气坏，这是一个典型。除掉皇帝之外，历史上的人才，如果是世家公子出身的，大多都很聪明，都很能干，大毛病就是不能成功。三国时的袁绍就是世家公子的代表，而且世家公子出身的，良心多数蛮好，项羽也是世家公子。做朋友宁可跟项羽，不喜欢跟刘邦，项羽很仁慈的，你不如他时，他爱护你得很呀！你比他好，他非发脾气杀了你不可，他是这样一个人。至于桀纣的故事，《列子》的评论都很真实。

第一句话要注意，“桀藉累世之资”，这一句话我们就做不到了，桀纣之所以当皇帝，八字好，这是命好啊！上代的资源给他，天生就是皇帝。藉就是依赖，靠上代，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帝王的权力，他有这个资本。所以后世评论起来，像刘邦、朱元璋啊，那真不容易，一点没有依靠的；桀这一些人有依靠，“居南面之尊”，天生是个皇帝。古代皇帝一定坐北朝南，西边是师位，左边是客位。你说桀纣当暴君，“智足以距群下”，学问聪明第一等，所有的部下及大臣没有一个学问知识超过他们的。部下的意见提到他们前面来，被他们一辩，永远是不行，就是不及他们。“威足以震海内”，武功又高，力气又大，精神又好，威力使天下都怕，天生的能力就强，有用不完的精力，所以拼命要玩弄天下。“恣耳目之所娱，穷意虑之所为”，非常任性，因为没有一个人比他们高明，他们也看不起任何人，想要怎么做就怎么做。虽然后来亡国了，“熙熙然以至于死”，但是没有亡国以前活得很快活。“此天民之逸荡者也”，杨朱说这是人类天生的、逸荡的浪漫主义，一辈子在浪漫中度过。所以说，凡是浪漫主义的人，他有天才，像西方的歌德也好，乃至德国的宰相俾斯麦也是一样，不过他很幸运。这些带有浪漫色彩的人，都有特殊的头脑和精力。

讲到纣王，“纣亦藉累世之资，居南面之尊；威无不行”，桀纣两个人都是暴君，两人个性不同，我们研究心理学，这里很严格地定了一个范围，夏桀是“逸荡”，个性有点浪漫，先天性浪漫；纣王是先天性的“放纵”，也就是任性之极。但是照历史上看纣王，也不得了哦！手裂虎豹，那个武功之高，老虎被他一抓就撕开了，那个力气多大！像我这种身体，他大概抓都不要抓，撕都不要撕，就裂掉了。他拉弓射箭样样好，文字也非常好。

后世研究纣王，他因好奇而解剖孕妇，所以我们这个穴道针灸的道理，是从他那个时候开始的，他用活人来解剖，以判定穴道的位置。后来到王莽时，又拿犯人来解剖，之后是元朝的宰相耶律楚材造了四个铜人图，把三百多个穴道搞清楚。不过现在研究，穴道又增加了，这都是中国历史文化。

纣王“志无不从”，他的思想意志必须要达到目的，“肆情于倾宫”，肆情就是放纵，他好色，天下的美女都要；“纵欲于长夜”，有个人的精力，烟酒赌嫖，样样都来，从夜里到白天。他文化思想样样都懂，聪明绝顶， “不以礼义自苦”，他不用礼义限制自己，因此任性、放纵了一生。“熙熙然以至于诛”，最后被武王、姜太公杀掉，“此天民之放纵者也”，这是历史上一个大坏蛋放纵的典型。

四圣二凶俱往矣

“彼二凶也，生有从欲之欢，死被愚曓之名，实者，固非名之所与也。虽毁之不知；虽称之弗知，此与株块奚以异矣。彼四圣虽美之所归，苦以至终，同归于死矣。彼二凶虽恶之所归，乐以至终，亦同归于死矣。”

“彼二凶也，生有从欲之欢，死被愚曓之名”，杨朱说不错啊，他们这两个暴君也活了一辈子，讲究现实的放逸、纵欲。死后历史上留个愚痴、暴虐的罪名，但与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实者，固非名之所与也”，事实上他们是坏蛋，但是后来你讲他们坏也好，暴虐也好，这个历史上的虚名同他们有什么关系？“虽毁之不知，虽称之弗知”，你就是骂他们、毁他们到极点，他们也不知道，你恭维他们到极点，他们也不知道，“此与株块奚以异矣”，因为死掉就死掉了，同木头、石头一样。这是道家的正反两面的思想，对于善恶是非的看法。

“彼四圣虽美之所归，苦以至终，同归于死矣”，他说舜、禹、周公、孔子四个圣人，天下的好话、恭维都归到他们身上，但是痛苦一生，最后的结果也是死。“彼二凶虽恶之所归，乐以至终，亦同归于死矣”，桀纣两个人，历史上坏蛋的代表，但是他们二人快活了一辈子，最后的结果也是死。人生到死这个时候，所谓是非善恶，是人为观念建立的一件事，在道体上，跟这个肉体的人身毫不相干。这是道家有一派的看法，是有关唯物的思想；另一派唯心思想的讲法又不同了。这一个故事到这里为止，下面另起一段。

成大功者不成小

杨朱见梁王，言治天下如运诸掌。梁王曰：“先生有一妻一妾而不能治，三亩之园而不能芸；而言治天下如运诸掌，何也？”对曰：“君见其牧羊者乎？百羊而群，使五尺童子荷箠而随之，欲东而东，欲西而西。使尧牵一羊，舜荷箠而随之，则不能前矣。且臣闻之：吞舟之鱼，不游枝流；鸿鹄高飞，不集污池。何则？其极远也。黄钟大吕，不可从烦奏之舞。何则？其音疏也。将治大者不治细，成大功者不成小，此之谓矣。”

这是杨朱自己的故事，“杨朱见梁王，言治天下如运诸掌”，杨朱有一天去看梁王，这个不是孟子见的梁惠王，是另外一个梁王。杨朱就对这个梁王说，如果能听他的意见，政治上就可以做到天下太平，“如运诸掌”，就像拿毛巾在手掌上玩一样的简单。这不是佛经上的“如观诸掌”，如观，是静态地看；“如运诸掌”，是动态的，所以同样的字要注意。

“梁王曰：先生有一妻一妾而不能治”，这个梁王也很聪明，他说杨先生啊，你家里有一妻一妾，家里生活都不够，“三亩之园而不能芸”，只有三亩田地，还不是好田，不晓得种红薯还是种洋芋的，你都种不好。结果你对我讲，可以把天下国家在手里玩玩，马上就弄好了，“何也”？他说杨先生啊，你不要开这个玩笑了，这是什么意思啊？这个梁王讲的道理也对啊，你自己都弄不好，你还吹个什么牛呢？

“对曰：君见其牧羊者乎？百羊而群，使五尺童子荷箠而随之，欲东而东，欲西而西”，一百头羊叫做一群，两百头也是一群。杨朱就对梁王讲，你有没有看过放羊的人？一群羊在一起，五尺高的童子，就是十几岁的小孩，拿个竹竿鞭子后面赶一赶，一群羊就走动了，要它们东就东，要它们西就西。“使尧牵一羊，舜荷箠而随之，则不能前矣”，如果叫尧来拉一只羊，舜在后面拿个箠子在羊屁股上打，恐怕这只羊一步都不肯走了，前面拉不动，后面赶不动。这个是哲学道理，这个里头有政治上的行动哲学，涉及行动性的社会群众心理学，很多很多道理都在内。这个故事，你去想想看，不能跟你们讲完，讲完了你们脑筋会生锈的，你们要加一点油，去研究一下其中的道理。

“且臣闻之”，他继续说，据我所知，“吞舟之鱼，不游枝流”，海里头可以把船吞到肚子里的鱼，绝不会在小河中游的。“鸿鹄高飞，不集污池”，大鹏鸟要飞到大海，那个小水池看都不看，“何则？其远也”，为什么？眼光远大，目标远大，气派也大。“黄钟大吕，不可从烦奏之舞，何则？其音疏也”，黄钟大吕的庙堂音乐不伴奏烦杂的歌舞，为什么？因为黄钟大吕的音质疏通条畅。“将治大者不治细”，所以他说一个有大目标、大智能、大才具的人，小事情不愿意干，注意啊！是不愿意干，不是不能干啊！他要做起来也是很能干啊！不过不愿意而已。但是如果连小事情也做不好，那就是不能，不是不愿意，这个中间有差别。“成大功者不成小”，要成大功立大业的人，小的成就是看不起的，并不是办不到啊！“此之谓矣”，就是这个道理。换句话说，你不要看我家庭生产都弄不好，生活都不能安定，因为我志在天下。

可是话说回来，这也不一定，你看历史上成功的人物，大小都弄得好，中国的名人如此，外国的名人也如此。我们这里有同学在研究俾斯麦，这两天就困在俾斯麦里头，德国的这个铁血宰相，此人少年也是放浪，吊儿郎当，又任性，又浪漫，又悲观，很复杂的一个性格。父亲给他财产他没有败完，整理得井井有条，能大者就能小。在中国来讲，诸葛亮未出隆中时种田，农业搞得很好，最后留下的遗嘱，告诉刘备的儿子后主，不要给我家属什么钱，成都我有桑树五百株，有个农场，够我家里人吃饭了，什么都不要了。所以能治大的，小的也能治啊！这个要注意。下面连下去今天讲不完了，杨朱的演说还没有完。

第二十四讲

今天还在《杨朱》这一篇，是讲杨朱的思想，代表道家的一个流派。杨朱思想的所谓为我的道理，是尊重自己的生命，尤其是该篇重点在名实之辩。这个名并不是指虚名，以现在的观念来说，就是指生命以外的一切皆是虚名，都是不实在的。所以我们不要被身外之物所欺骗，要尊重自我的生命，安详地活着，自己不要找麻烦。拿佛学来比喻，这属于解脱的一种方法、一种思想，人不要被现实所困，重点在这里。

中国历史有多久

杨朱曰：“太古之事灭矣，孰志之哉？三皇之事若存若亡，五帝之事若觉若梦，三王之事或隐或显，亿不识一。当身之事或闻或见，万不识一。目前之事或存或废，千不识一。太古至于今日，年数固不可胜纪。但伏羲已来三十余万岁，贤愚好丑，成败是非，无不消灭，但迟速之间耳。矜一时之毁誉，以焦苦其神形，要死后数百年中余名，岂足润枯骨？何生之乐哉？”

上次杨朱讲到了大小之辩，说清楚了，现在继续他这个观念，也就是哲学理论的基础。这一段是杨朱对于历史哲学的看法，就拿我们的历史来讲，中华民族的历史最悠久，这是历史学，专讲历史。中国人五千年前就很注重历史了，像《书经》也是记载历史的事，有唐尧、虞舜、夏禹、商、周，虽然资料不够完备，大概都有。《书经》又叫做《尚书》，是经过孔子整理的，在尧前面还有一些，那是属于远古史的范围。讲到我们的远古史，我们祖先的记载，已经有一二百万年的历史了，孔子在整理时认为资料不够完备，所以裁定从帝尧时开始。

后来我们算历史的命运，由开天辟地，到世界地球上的变动，一共是十二万年。十二万年用十二个时辰来做代表，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一个时辰代表了一万年。所以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这是数字的阶段。人生于寅，帝尧登位就职那一天是甲辰年辰月辰日，以后一路推算下来。譬如你们在街上买到的《中国两千年之预言》、《烧饼歌》、《推背图》等等，上面画的每个时代的变动都很准确，不过都是过后方知。譬如一九三七年开始抗日，这个第二次世界大战拖了八年，打仗很烦闷，大家烦起来就翻《推背图》看，什么“一朝听得金鸡叫，大海沉沉日已过”，上面画一个海洋，海岛下面一个太阳，有只公鸡在那里叫，结果鸡年 （一九四五年）日本人宣布投降，我们这才把 《推背图》弄明白了。这个几千年流传下来，这种历史的演变，是根据什么推算的呢？是根据刚才讲十二万年用十二时辰推算出来的，这个是象数。所以我讲佛经时曾提到里头的数字，跟这个都有非常密切的关系，但很少有人注意。

现在回过来讲到本书，对于历史上这些事，上古史不可考，但是依据有没有？有。譬如《神仙传》啊，还有一本书叫《竹书纪年》，这些都是关于上古史的。乃至于 《山海经》，有关大禹开辟中国的土地，而且同地球变动的历史都有关系，这些都是远古史里的。杨朱现在提到远古史，也是他对历史哲学的看法，他说“太古之事”，现在新名词叫做“远古”，“灭矣，孰志之哉”，早过去了，谁能够记得清楚啊！譬如我们讲三皇五帝，就远得很了。三皇是天皇、地皇、人皇，不是代表三个皇帝，那不是三代，因为天皇有十二个兄弟，地皇有十二个兄弟，连续管这个世界。

这个还不是历史的开始，我们的历史开始，认为天地不是上帝造的，也不是先有鸡或先有蛋的问题，是说这个天地没有开始以前，这个宇宙像鸡蛋一样，所以叫做混沌。也就是说地球是个蛋黄，蛋黄外面，大气层就是蛋清（白），这个蛋清的外面还有一层壳，现在所谓科学说是游离层，离开这个太空最外的这一层。这个宇宙开始是这么个混沌。我们一个老祖宗盘古出来，他拿一把斧头，就把天地辟开了，所以我们小时候的天文知识说盘古老王开天地。我们照历史推算，盘古开了天地再过一百多万年才有三皇出来，三皇过了才是什么伏羲、神农、黄帝等五帝。

现在他说“三皇之事”，这些上古的历史，我们真难研究，你说三皇没有吗？“若存”，有这件事，“若亡”，好像依据找不到了。这四个字形容得很妙。后来到了司马迁著《史记》，关于三皇五帝他补了一篇，把上古史补完整。换句话说，司马迁对孔子的这个裁定有点不大同意，不过不好意思表示，所以在《史记》里补了一篇。司马迁只说了一句话，有，都是有，我们老祖宗这些历史，“搢绅先生难言之”，就是说读书人啊，都要讲证据，人证、物证，所以历史上没有文字证据的，知识分子不好意思随便空口讲，所以把上古史变成很隐晦。现在不扯远了，上古史又是一套学问，讲起来都是神话，非常好玩的。

“五帝之事若觉若梦”，五帝是一场大梦一样，都过去了。“三王之事或隐或显”，他说三王也是靠不住，有些事是真实的，有些都不太确实，这都是很奇怪的事。所以我们对于自己历史的怀疑，古人早就有了，所以这里就说“若存若亡”，“若觉若梦”，“或隐或显”，就是这样。

是非成败皆成空

他又讲人生多短暂啊！“亿不识一”，我们自己要找自己的根，在一亿桩事中，真值得确实考证的只有亿分之一，还不要讲那么遥远的历史。“当身之事”，我们现在肉体活着，“或闻或见，万不识一”，眼睛所看到的，耳朵听到的，一万件事还记不到一件。譬如昨天你做了些什么事，现在已经记不清了。我常常问大家，早晨醒来第一个思想是什么？谁记得？如果有人记得，我真要发奖金给他了。所以，眼睛还没有张开，第一个念头是什么？不记得。人生就是这样，再进一步，“目前之事或存或废”，就在我们眼前，譬如我们刚刚讲了上古史，有一半听过去已经忘掉了，“千不识一”，就是眼前的事情，所记得的也不到千分之一。

接着再说“太古至于今日”，他说由上古到现在，就是写这一篇文章时，“年数固不可胜纪”，历史年代搞不清楚。至少在他当时的知识范围是如此。我们晓得祖先们从伏羲开始画八卦，八卦就是文字的开始。文字的来源先从漫画开始，八卦就是漫画，先从图画来。 “但伏羲以来三十余万岁”，这是他的知识范围，这三十多万年，人类社会生了多少好人，多少坏人，多少好事，多少讨厌的事。所以“贤愚好丑”，这个丑是指丑陋的事情。历史上的这些“成败是非，无不消灭”，这几十万年的事都过去了，就是佛经上说的四个字，“了不可得”，影子都抓不住。不过在当时啊，“但迟速之间耳”，只是时间的问题，活半年死和活三年死是一样的，一个时间长一点，一个短一点，就是这个道理。杨朱对历史哲学跟佛家的看法，表面看是消极，实际上非常积极。积极是什么？他觉得人要为自己活着，为自己如何活得好，不是为给别人看的，他是完全个人的自由主义。

他下面的哲学观点，“矜一时之毁誉”，矜就是满足、骄傲，也是夸耀的意思。所以他说，人那么不聪明，非常可怜，为什么为短时间的毁誉而烦恼呢？一旦被这个骗住，你就不能做事了，你已经把自己套上一个绳子吊起来了。所以毁誉这个东西啊，是最可怕的。孟子也讲过“有求全之毁，不虞之誉”，批评别人容易，而且都拿圣贤的标准来批评人家。我的学生中有个人，几十年没有批评任何一个人，所以我很佩服这个学生。人是爱批评他人的，这个菩萨好不好？好呀，就是衣服塑得不对，这是“求全之毁”。“不虞之誉”，恭维太过了，有时候恭维人是靠不住的，其实他没有那么好，想不到的荣耀都到他身上了。所以人生要看通是很难的。

在佛学里头，利衰、毁誉、称讥、苦乐，这就叫做“八风”，实际上都在毁誉之中。利就是有利于我，衰就是倒霉。毁誉是广义的，称讥是狭义，扩大了就是毁誉了。所以你看这四个字，用起来是一个，为什么分开来四个呢？因为称讥的范围小一点，你我之间；毁誉是全面性的，社会之间或者历史之间。苦乐，不是苦就是乐。这叫八风。有个故事你们研究佛学的都知道，苏东坡学佛，自己觉得很高明，写了一首诗，“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给他那个和尚朋友佛印禅师寄去，佛印禅师打开信一看，拿起笔来写两个字，“放屁”，就把信送回去。苏东坡受不了啦，马上就过长江来看他。佛印说“八风吹不动，一屁打过江”，那个是称讥。所以人啊都在八风里头转，《列子》这里也提到这个事，在毁誉里转。

为了顾全毁誉，“以焦苦其神形”，弄得自己形体、精神都痛苦。实际上《列子》讲的这些道理，也就是说人生都是做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事，个个人都是这样，真受罪啊！他说人看不通这个道理，“要死后数百年中余名”，自己认为万古留名最重要。我们年轻的时候，觉得人生就要青史留名，历史上总要写一笔，写一笔又怎么样？你也不会来收账，这一笔还是白写。而且写了那个名字同自己没什么相干啊！可是这一点对现实的人生鼓励很大。但以哲学的观点来看，“岂足润枯骨”，你名气再好，难道死后的那一块骨头还能给你抹一点油吗？死了化了，也抹不上油了，还是一具死骨头。“何生之乐哉”，所以人活在这个社会又有什么好呢？当然他没有赞成非死不可，他只说说生命活着都是这个道理。下面一直连续下去，都是道家对人生的看法。

杨朱曰：“人肖天地之类，怀五常之性，有生之最灵者人也。人者，爪牙不足以供守卫，肌肤不足以自捍御，趋走不足以逃利害，无毛羽以御寒暑，必将资物以为养性，任智而不恃力。故智之所贵，存我为贵；力之所贱，侵物为贱。然身非我有也，既生，不得不全之；物非我有也，既有，不得不去之。身固生之主，物亦养之主，虽全生身，不可有其身；虽不去物，不可有其物。有其物，有其身，是横私天下之身，横私天下之物，其唯圣人乎！公天下之身，公天下之物，其唯至人矣！此之谓至至者也。”

东西方的宗教

他讲的人生哲学，简单地说，就是中国文化对天地宇宙以及人类的看法，与西方文化完全不同。所以西方人研究中国文化，往往认为中国没有哲学。中国人当然有哲学，中国哲学中不但研究本体论，也研究知识论。西方人的看法，中国只有人生哲学最发达，过去西洋人写的中国文化历史，认为中国的宗教都是外来的，中国本身没有。对于这一点，我是绝对反对，所以很多美国来的教授跟我谈起这个，我都把他们驳得一塌糊涂，告诉他们，你们不懂，中国有宗教，只是不像你们的宗教形式。而且世界上五大教主都是东方人，释迦牟尼佛是印度人，默罕默德是中东人，耶稣也是中东边上的人，犹太人也是东方，不是西方；至于孔子、老子，都是我们中国人，都是东方人。这个还不说，你们过去的所谓宗教，是泛神教；我们过去看起来好像也是多神教、泛神教，其实不是。中华民族过去文化只有一个宗教，就是祖宗，是孝道，祖宗这个根根就代表宗教了。所以拜祖宗代表了一切，是一样的宗教情操。我说哲学也有很多的道理，我们历史就代表了中国的宗教哲学。在道家来说，几千年前非常科学，但是脱开了宗教的外衣，没有任何宗教形态。

杨朱说“人肖天地之类”，我们人的生命，完全是天地的模型，拿现在的名词来说，人的形态、面孔、个性、思想等等，都是这个天地的投影。那么西方的宗教呢？譬如说人是上帝照他的形象来造的，但是上帝造的并不是我们中国人的形象哦！我们看看那个画的上帝，还是高鼻子、蓝眼睛的。所以前几个月有个比利时的神父来，他特别打电话来预约访问的。他说现在教会里开会，想派专人来东方，把基督教的教义同耶稣的像东方化，东方艺术化。我说我非常赞成，我支持你，你们弄个高鼻子、蓝眼睛的耶稣，我们一看，为什么要拜他？印度的佛法来到中国以后，佛像就变成圆圆脸中国人的样子，大肚子坐在那里，我们就顶礼膜拜了，谁晓得佛是不是那个样子啊！我说你把那个上帝啊、耶稣啊也画得跟我们一样，或者八字胡子，蒙古人似的，同我们一样黄面孔黄皮肤的，也许我们可以敬礼。因为《圣经》最初的翻译太粗俗，难被接受。你看佛经那个文学价值多高啊！这个神父说我马上回去报告你的意见。我说我这个人什么宗教都好，只要肯做好事就好，我管你上帝耶稣，默罕默德！反正好人请上坐，泡好茶，排排坐，吃果果，没有关系，好好地教化人，我都赞成。反正好人就请坐啊，坏蛋出去，就是这个道理。

他们的教义说是照他的样子，那就不通了。实际上在中国文化哲学，“人肖”，这个肖就是像，所以有位同学给我照相，他说老师啊你写一个字嘛，什么像，我说你的意思是要写遗像是不是啊？遗像是死后，现在人活着要写肖像。年轻人只看过总理遗像，所以弄不清楚。当我们写信给父母时，我们自称不肖子、不肖男，不是那个“孝”字。就是说我这个儿子不像父母那么好，就是一代比一代差的意思。

人靠智慧而活

现在他说“人肖天地之类”，这一点牵涉很多，道家的思想，人的头是圆的，像天；脚是方的，像地；人身上整个的宇宙都有，所以道家说人身是个小宇宙、小天地，天地不过是个大人身。以此类推，我们的大肠就是大地上的大河，中国是黄河，印度是恒河；小肠就是长江；五窍都有，以及人体内部的一切都可类比。古代学中医，先懂天文地理，人体血液的循环，气血的运行与宇宙太阳的行动，这个法则是一样，当然并不是那么呆板。所以人肖天地，万物里人最像天地；畜生不像，佛经上叫做傍生，四个脚走路，身体是横的。所以西方文化认为人是猴子变化来的，中国文化则认为人倒霉了，堕落了才变猴子，两个相反。

“怀五常之性”，这个五常问题多了，也叫做五行，就是金木水火土。金木水火土怎么来呢？同太阳系统金星、木星、水星、火星、土星这个关系来的。这个又牵涉阴阳地理之学，天地有五常金木水火土的五星，所以人身体上有五脏六腑等等，变成了人的心理，心态有喜怒哀乐，又变成人的伦理的行为，就是仁义礼智信，这些名称统统归类到五常里头。所以人的外形，“肖天地之类，怀五常之性”。

现在有了医院，医院里有专门医生，要很发心的医生才肯做法医。像我们一位同学做法医几十年，接触的都是死人。当法医验尸，他先把死人眼睛拉开看看，死了多久了，因为他有宗教信仰，一边看死人一边就对死人说帮帮忙啊，我是来给你伸冤的，你给我灵感啊。他是学科学的，那个时候奇怪的事情多得很，解释不出来。为什么讲到他呢？因为讲到人体的内部、五常之性、同肖天地之类，现在因为他站在科学的立场，研究解剖人体多了，所以他也相信人体的气脉啊，人体上这些东西同宇宙的法则一模一样。

在我们古代，这两句话讲的内容就非常多了，可惜我们大家只晓得学外面，自己古老科学的东西不去找。你们青年同学常常出去拿学位，找不到题目写，当然因为肚子里没有什么东西啦。古文骂人，有一句“可怜公子是无肠”，叫做无肠公子，就是螃蟹，那是骂你的，说你没有学问，没得肠子，没有脑筋。假使我们书读多了，你把中国旧文化拿到西方去，写出论文来，很容易拿到学位。有一个美国人，就把冯友兰的《中国哲学史》翻译了，博士学位也拿到了。所以我们同学里头有一位，他要翻译我的《禅与道概论》，他说已经得到哈佛大学的承诺，这本书翻好就给他学位。我说你慢慢去试吧，结果一翻到道家的时候，他全垮了，他说这个学位我不要了，因为道家的学术太多太广，并不容易，所以道家里头实在太多东西了。

接下去杨朱说 “有生之最灵者人也”，一切众生里头，最有灵性的是人，但是人的缺点非常多，“爪牙不足以供守卫”，老虎狮子有爪子牙齿可以保护自己，人就不行。“肌肤不足以自捍御”，皮肤太嫩了，没有保护作用；不过人的皮肤本来有毛的，养尊处优，盐巴吃多了，毛掉下来，所以养猴子不能给它吃盐巴。“趋走不足以逃利害”，两只脚跑不快，有个限度，所以人跑也不行。“无毛羽以御寒暑”，也没有毛可御寒，只有头发；不过人的头发越剪越短了，没有保持温度的作用。所以这个人啊，“必将资物以为养性”，必须靠万物维持生命。

第二十五讲

真正的我

前面讲到人超过万物，了不起的是有智慧，有思想，有灵性。但是人的身体、生活方面不如动物，因此，我们的生命是靠万物来维持的。所以，人类生命的价值就是“任智而不恃力”，这是《列子》的名言。人是靠智慧活着，不是靠体能维持生命，是用智而不是用力。“故智之所贵”，智慧最宝贵的地方，是怎么样使我们的生命存在，活下去，不是说这个肉体，而是肉体以外有一个生命的道理。“存我为贵”，真正使我存在的那个真我要找到才是。“力之所贱，侵物为贱”，人具备了力，妨碍了其他的生物，这个行为最下贱。所以佛道两家的思想都一样，表达的方式不同，佛家是衍绎法，说得很详细，如何慈悲布施；道家是中国文化，简单明了两句话。诸位千万要注意啊！侵略别人，妨碍其他生命存在的，是最下贱的事情。

“然身非我有也”，这个身体是不属于我的，“既生，不得不全之”，既然活着，就要爱惜自己的身体；故意把自己身体弄得很苦，故意修一种苦行，是自杀的行为。所以既然父母生下来，有这个身体存在，要好好保持它。“物非我有也，既有，不得不去之”，一切身外之物，本来不属于我们的，但是，我们这个生命身体是靠万物供生的。不过，对于身外之物不要贪，如果被外界环境引诱，那是没有智慧。“身固生之主，物亦养之主”，他说我们这个身体的生命，现在活着的做了主，做了老板，其实我们真生命不是这个肉体。但是既有了这个肉体，我们这个生命只等于一个电灯泡，并不是电；可是要它发亮光的时候，这个电灯泡跟电一样的值钱。所以你要爱惜万物，万物是养之主，不靠万物，你这个身体还活不下去。

“虽全生身，不可有其身”，因此，虽然保全我们的身体是为了现在生命的存在，但是你不要把肉体当做生命的究竟，这个肉体不是生命的究竟。“虽不去物，不可有其物”，虽然我们现在的身体要万物来养，但你不要有占有的思想，要感谢万物，乃至我们喝一口水，也要谢谢这个水，如果没有水，生命活不下去，所以任何一点东西都要爱惜。“有其物，有其身，是横私天下之身”，假使一个人，对于万物，包括吃的、穿的以及这个身体都认为是自己所有，这是人类自私的起点，“是横私天下之身”，横着来是人类的一个错误，智慧不够，私心起来，所以想占有一切。这个宇宙万有，乃至我们的身体，学法律的人讲，只是我们暂时保有的使用权，不是你的主权，不实在，只给你使用一下，你要爱惜。“横私天下之物，其唯圣人乎”，可以占有天下万物，绝对自私到了极点，只有圣人做得到。为什么这样说？因为圣人是大公，他占有一切是为了大家，这是杨朱哲学思想的重点。

“公天下之身，公天下之物，其唯至人矣”，道家对于人的价值分三个阶段，圣人、至人、真人。真人就到极点了，真人的另外一个代名词就是神人，所以道家得道的人称真人。你到指南宫看，吕纯阳真人就是道家得道的人。换句话说，以道家的标准，佛也称真人，不过真人换了一个名字，叫金仙，所以《华严经》上称佛也称金仙。这个金是另外一个意思，代表了明心见性，又代表西方的圣人，所以称金仙，因为金在五行里代表了西方。中国文化道家的观念，就在名词上看得出来，人要做到有道德，有智慧，爱天下，爱万物，这是真正自私的人，也就是大公的人，是圣人。比这个道德还高一点的叫至人，虽做到头了，还不算到顶，最好的是真人，那才叫做一个真正的人。所以这样看起来，我们没有得道的就叫做假人，道家叫假人为行尸走肉。人做到了顶巅，大公无私，爱自己，爱世界，爱万物，这才叫做至人。

这一段，他把人生哲学讲得很清楚了。东汉以后，中国文化思想有个玄学，玄妙之学，这个大家都知道，我们也晓得三玄之学就是《老子》、《庄子》、《易经》三种学问。所以两晋南北朝有玄谈之学，就是哲学的发展，这个时候佛学的大乘思想正好进来，与三玄之学碰头了，造成南北朝哲学思想的极端发达。这个三玄之学，把人的价值提得很高，除了真人、至人的说法外，《易经》更提到一句话，“参赞天地之化育”，天地是有缺陷的，佛经也讲天地有缺陷，叫做娑婆世界。这个缺陷要谁来补救呢？人来补救，因为人有智慧，所以人能够盖房子，挡住太阳，挡住风雨，吃饭能够想些花样，要穿各种各样的衣服，就是人的价值。所以人能够弥补天地的缺陷，达到智慧，这个也就发挥人生的价值，所以叫做天地人三才，这是杨朱所代表的道家思想。下面他继续讲形而下的道理。

四种要求 四种惧怕

杨朱曰：“生民之不得休息，为四事故：一为寿，二为名，三为位，四为货。有此四者，畏鬼，畏人，畏威，畏刑：此谓之遁人也。可杀可活，制命在外。不逆命，何羡寿？不矜贵，何羡名？不要势，何羡位？不贪富，何羡货？此之谓顺民也。天下无对，制命在内。故语有之曰：‘人不婚宦，情欲失半；人不衣食，君臣道息。’”

杨朱说人生有四样事情使我们不得休息，哪四样呢？“一为寿，二为名，三为位，四为货”，这是人生四大障碍。第一人想长寿，真正正统的道家反对人求长寿，后来道家衍生一派神仙之学，想把这个生命修到长生不死。这属于丹道派，修炼丹法，做一种工夫，把人现有的生命用各种的方法修炼，以能活得长久为目的。正统的道家，老庄、列子等等，并不主张延长寿命，但是也不反对你活得长，要听其自然。可是人类不懂这个道理，为了自己要活得长久，非常辛苦。佛家也是一样不主张延寿，所以《金刚经》也反对有寿者相，因为人是做不到的。第二个障碍，人活着为了虚名，所以《杨朱》这一篇专门分析名是假的，不要受它骗。第三人生为了地位，第四为了钱，这个货是代表物质的享受。这四点是人生最大的障碍。

“有此四者，畏鬼，畏人，畏威，畏刑：此谓之遁人也”，他说人要是具备了这四种障碍，活的时候又怕人，又怕鬼，又怕权威，又怕法律，这四样都怕。我们在座的，尤其研究佛学的同学很多，你把这一段拿来跟《金刚经》一对比，非常有意思，可见两家的教化思想大部分相同，表达的方式不一样罢了。他说人生为了寿、名、位、货而无知，因此就怕人，怕鬼，怕权威，怕法律。一般人有四样要求，也有四种惧怕，因此产生了后面“可杀可活，制命在外”，自己活着的生命不得真正的自由，所以我们的生命操纵在别人的手里，人家要杀你就杀你，要你活着你就活着。尤其是帝王时代，“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不管你学文、学武，货就是卖，卖给当皇帝的，考取了，有了官位，升官就发财，然后就是控制你的一切，富贵功名，要杀要活都在一人之手，因为帝王的话就是法律。你说现在自由民主的时代，可杀可活则在资本家的手里，或者是独裁统治者的手里，因此我们生命是由别人控制，自己没有办法。你说推开了集权、民主来讲，我们完全自由的社会，生命有没有操纵在自己手里？没有，是操纵在物质的手里，你没有钱就活不下去，所以还是“制命在外”，除非你工夫修养到不吃饭、不睡觉，也不穿衣服，随时两腿一盘可以涅个槃就走了，也行！否则就不行。

他下面说，“不逆命，何羡寿”，人生不要违背自己的生命，这个生命该活多久就多久，你也不要去自杀，如果叫我们明天就死，你也不要留恋，留恋这个世界只有痛苦，所以不逆命，逆就是违背自己生命本有的自然法则，因而对于寿命的长短就没有什么介意了。“不矜贵，何羡名”，他说不贪图贵，也就不介意有名无名了。“不要势，何羡位”，我们不要权势，不把它当一回事，所以对于人生有没有地位不会羡慕。“不贪富，何羡货”，不图发财，所以对物质、钞票也没有什么羡慕。能够做到这四样都不贪图的话，“此之谓顺民也”，这个才是真正顺应自然的人生。

“天下无对，制命在内”，生命能够这样，天下就没有相对抗的，自己独立而不移，在天地之间顶天立地，自己的生命自己做得了主，不靠别人，这叫做真正的自由主义。这与西方的自由主义思想不同，也可以说比西方自由主义思想更彻底，更尊重自己的生命。

所以“故语有之曰：人不婚宦，情欲失半”，婚就是结婚，宦就是出去做官，这是中国上古乡下人的老古话。他说一个人既不结婚又不求一个职务，则感情和欲望的苦恼就减少了一半。这个话当然你们诸位同学不会赞成，我也站在你们这边，有一半赞成，但有一半我投票赞成出家的同学，出家的同学这两个障碍没有了，可以说情欲就减半了。“人不衣食”，进一步做到既不要吃饭，又不要穿衣服，就可以“君臣道息”，此时什么社会啊，政治制度啊，都不需要了，你盘腿一坐，得道了，这些都没有了，社会制度在你前面都垮了，就是这个道理。

快乐人的生活

“周谚曰：‘田父可坐杀。’晨出夜入，自以性之恒；啜菽茹藿，自以味之极；肌肉麤厚，筋节急，一朝处以柔毛绨幕，荐以粱肉兰橘，心体烦，内热生病矣。商鲁之君与田父侔地，则亦不盈一时而惫矣。故野人之所安，野人之所美，谓天下无过者。”

“周谚曰”，周朝的老百姓有句俗话——我们上古周朝，周文王、武王这个政权维持了八百年，一直到列子写书的时候，历史上所谓春秋时代，实际上春秋战国都还属于周朝，当然有四五百年是有名无实。但是我们讲中国文化，老实讲统统是周朝的文化，孔孟老庄思想所代表的也都是周代的文化。所以这里引用周朝老百姓的土话说，“田父可坐杀”，乡下人，没有知识的叫做田父，他说可以坐在那里“杀”，就是消磨时间，一辈子就是那么过去了，因为他活得很快活，活得很自然。他家里也没有电灯，这种日子我是过过的。譬如在山上闭关，就过那种生活了，太阳月亮就是两个很好的灯，看到太阳下山，早早准备睡觉，睡到鸡啼，等于现在大概三点钟，一听是头啼，第二次叫是四点多钟或五点钟。公鸡就是闹钟，猫的眼睛或者鼻子的呼吸就是手表。所以你们修道的做数息观，体会了以后你做数息很快就入定了。真的，这个人体就是个小天地，自己的呼吸、血液流动，会感觉到同宇宙太阳的行度配合得很好。这个知识我们现在很缺乏，不过我也不想教给你们，因为你们没有意愿，你们如果是外国朋友，我就教你们了；因为外国人一写，说中国人这个好啊！大家就信了。我们自己讲好有什么用呢？这是我们这一代的悲哀，对不对？

他说这个田父“晨出夜入，自以性之恒”，认为早出晚归劳动是自然的生活，“啜菽茹藿，自以味之极”，吃最粗的饮食，像北方人吃窝窝头、包谷这些东西，认为是天下最好的味道。这句话是真的啊！“肌肉麤厚”，乡下人肌肉粗，皮肤粗，尤其海边的人，背上晒得古铜色的，比油漆还亮，的确有这个事。“筋节急”，因为劳动嘛！乡下人两条腿外面都是青的血管，一坨一坨的，可是他很有力量。这个样子的生活，他们觉得很自然很享受，的确很享受，我很喜欢过那一种生活，我都过过，觉得好舒服。

“一朝处以柔毛绨幕”，一旦你把这个农夫弄来，给他毛织品、丝的衣服穿，“荐以粱肉兰橘”，最好的肉菜给他吃，所谓我们这个文明的饮食给他吃，“兰橘”，就是很好的营养，什么维他命一大堆，给他吃下去，“心体烦”，他马上生病，真的，身体内部受不了。“内热生病矣”，一定发炎，真的。不相信你到山里头弄一个人出来，你给他过几天这种日子，他一定生病。

“商鲁之君与田父侔地”，如果商朝、鲁国的君王，跟这个种田的人比一比，看谁的田地多，“则亦不盈一时而惫矣”，乡下人自己觉得也很满足，君王的财富虽多，跟他来比啊，君王还会觉得很疲劳。乡下人看到君王那么多财产，他也觉得很疲劳。“故野人之所安，野人之所美，谓天下无过者”，所以我们找一个山里没有知识、没有物质享受过的人来研究，他觉得他的生活是天下第一等快乐，没有人超过他。

野人献曝是谁

“昔者宋国有田夫常衣缊黂，仅以过冬，暨春东作，自曝于日，不知天下有广厦隩室，绵纩狐貉，顾谓其妻曰：‘负日之暄，人莫知者；以献吾君，将有重赏。’里之富室告之曰：‘昔人有美戎菽，甘枲茎芹萍子者，对乡豪称之。乡豪取而尝之，蜇于口，惨于腹，众哂而怨之。其人大惭，子此类也。’”

他说从前宋国有个种田的人，“常衣缊黂”，穿的衣服是麻做的、很粗的缊黂，“仅以过冬”，冬天加一点棉花，可以保暖。到了春天来了，“暨春东作”，春天东方的太阳容易发暖，“自曝于日，不知天下之有广厦隩室”，所以到了春天，太阳一晒，温度就高起来了，很舒服。那个身上的棉袄晒了太阳，比我们冬天的暖气还舒服。他不晓得天地之间还有放暖气的大厦，也不晓得人家穿的还有皮袄，这些他都不知道，因此他在冬天晒了太阳，就觉得冬天的太阳之可爱啊。“顾谓其妻曰”，回来给他太太讲，“负日之暄，人莫知者”，他说春天到了，把背转过来对着东方的太阳晒太舒服了，大家都不知道。

这个“负日”很有道理呀，十九世纪最可怕的病是肺病，那时没有特效药，很痛苦。有一个方法可以治肺病，就是晒太阳，很多人也晒好了。夏天头要盖好，就是把背部肺这一节让太阳晒，晒得皮焦了，脱皮了，慢慢的肺部的细菌也杀死了，这个是十九世纪靠太阳晒肺病。二十世纪威胁人的是癌症，也靠太阳治的，现在照的钴六十也是太阳能量之一，不过还没有自然的太阳好。二十一世纪快来了，癌症将来很快就有对症的药，不怕了。不过二十一世纪的麻烦是精神病，现在已经开始了。青年同学们注意，这个不要传染上，因为无药可救。所以这个乡下人他好像发了神经病，告诉太太，背上晒太阳是那么舒服，可惜世界上没有人知道。“以献吾君，将有重赏”，他说他要把这个秘方献给君王，君王一定会重赏他。

“里之富室告之曰：昔人有美戎菽”，同乡有个富贵人家听到了，就对他说，从前有个人，他对于粗糙的饮食——窝窝头啊，西北的锅盔啊，像铁饼一样的硬，他认为“甘枲茎芹萍子者”，就是芹菜、空心菜等等，是天下最好的饮食，“对乡豪称之”，对一个富人夸耀。“乡豪取而尝之”，有钱人听了把这个菜拿来吃，“蜇于口”，嘴巴都吃麻了，“惨于腹”，结果拉肚子。“众哂而怨之”，所以一班人就笑这个乡巴佬不懂富贵人的享受，大家笑他又埋怨他，乡巴佬受了耻辱以后，非常惭愧。“子此类也”，他说你把晒太阳的秘方也去告诉君王，你真奇怪，你也像这个乡巴佬一样的。

所以我们我们文学上有一个名词，叫做 “野人献曝”，就是《列子》这里来的。我们中国还有一本清朝人写的小说，拿王阳明的时代做背景，叫《野叟曝言》。这个书名同这个典故，都出在《列子》这个地方。

忠义有什么用

杨朱曰：“丰屋、美服、厚味、姣色，有此四者，何求于外？有此而求外者，无猒之性。无猒之性，阴阳之蠹也。忠不足以安君，适足以危身；义不足以利物，适足以害生。安上不由于忠，而忠名灭焉；利物不由于义，而义名绝焉。君臣皆安，物我兼利，古之道也。”

“杨朱曰：丰屋、美服、厚味、姣色，有此四者，何求于外”，他说人生的境界，有好房子住，好衣服穿，好吃的饮食，有很好看的太太或丈夫，人生只要具备了这四个条件，已经够满足了，还对外面有什么要求呢？“有此而求外者，无猒之性”，如果有些人四样东西都有了，欲望还不能满足，还向外面求，又买股票，股票又暴跌，他贪求无厌，就是“无猒之性”。“无猒之性，阴阳之蠹也”，这个阴阳代表天地，贪求的人应该受这个毒害。蠹就是生在阴湿地方的蠹鱼，也叫书虫，书物就慢慢被吃了。

杨朱这个道家的思想为什么在中国不流行啊？因为古代的帝王表面不喜欢，偷偷都是用他的，所以是挂羊头卖狗肉。中国历史有个秘密，“内用黄老”，政治上用的都是道家黄老的学问；“外示儒术”，外面招牌挂着孔孟，就是挂羊头卖狗肉。为什么表面不喜欢呢？因为道家有些话会使民智开，人们懂了以后很难统治，所以古代帝王不提倡。譬如第一句话碰到就很可怕，“忠不足以安君”，对国家效忠，皇帝不一定信赖，他说忠臣有什么好处啊？“适足以危身”，把自己身体生命先牺牲掉，这叫做忠臣。“义不足以利物”，所谓义就是帮忙人家啦，见义勇为、拔刀相助就是义，侠客之道。义有什么好处？“适足以害生”，也不好，有时候对自己对别人都无益。人家打架同你什么相关？结果你去劝架，自己身上被捅了五六刀，害了自己。杨朱所讲的话令帝王很讨厌。但是道家的道理在下面，他也主张忠义，另外一面的道理一般人做不到。

他说“安上不由于忠”，真正要使国家天下太平，何必要靠忠呢？不需要提倡忠臣，乱世才有忠臣，天下都安定了，当然不需要忠臣。譬如文天祥是忠臣，我们为什么提倡文天祥呢？亡国的时候才有文天祥啊，不要复国就不需要文天祥了。你说岳飞是忠臣，碰到昏君了嘛！就出了岳飞，我们不希望历史上有昏君嘛！如果历史上都是明王，就不必要出岳飞了，所以道家的道理还是对的，真正的安定，不是靠忠。而一个真了不起的人，把社会安定下来，天下太平，你也不晓得他是忠臣，“而忠名灭焉”，所以他并没有忠臣之名。老子思想说到孝子，父母不好才有孝子，父母又好，家庭又好，个个都是孝子嘛！二十四孝都是父母不对，问题家庭，所以才出孝子嘛！这是道家的思想。国家坏了才有忠臣，国家永远太平，个个是忠臣，所以忠这个字也不需要。“利物不由于义，而义名灭焉”，真正利人利世，就不需要义，大家都是你爱我、我爱你，也人人自爱，就不需要什么慈悲啊，博爱啊，都不需要了。所以这个样子的天下，这个样子的人类，“君臣皆安，物我兼利”，自利利人都有了，个个能够自利利人的话，连自利利人这个名词都不需要了，“古之道也”，这个就是道家的道，中国文化道就在这里，这叫自然之道。

生命的现实 客位的名利

“鬻子曰：‘去名者无忧。’老子曰：‘名者实之宾。’而悠悠者趋名不已。名固不可去，名固不可宾邪！今有名则尊荣，亡名则卑辱，尊荣则逸乐，卑辱则忧苦。忧苦，犯性者也；逸乐，顺性者也；斯实之所系矣。名胡可去？名胡可宾？但恶夫守名而累实；守名而累实，将恤危亡之不救，岂徒逸乐忧苦之间哉！”

“鬻子曰”，鬻子是周朝的一个隐士，在《神仙传》上也是神仙，可以说他比列子的年代还高远，跟姜太公那个年代差不多，也是一个长生不老的人。“去名者无忧”，一个人去掉这些外表的名称，他就永远没有忧愁。

“老子曰：名者实之宾”，这个我们读过 《老子》都晓得，虚名是假的，生命的现实才是真的，所以人不要被外面的虚名所骗。名是客人，我们生命活着的真谛才是主要的事。“而悠悠者趋名不已”，悠悠是形容词，是普普通通的人，后世佛学进来以后，就换了一个名词“芸芸众生”。芸芸也是形容，什么是芸呢？就是普通地下的草，不要培养的，乱七八糟长出来，叫做芸草。芸芸众生，形容众生有那么多。可是这世界上一般人都被名所骗，拼命求名。“名固不可去，名固不可宾邪”，人为什么那么愚蠢啊？被这个虚名骗，被这个外客骗了。

逸乐与解脱

《杨朱》这一篇剩下一点结论，这个结论所讨论的，就是以杨朱的哲学说明人不要被外界的虚荣所困扰，最后他引用老子的观念——“老子曰：名者实之宾”，这句是《老子》的原文，一切外界不实在的虚名，都是我们生命现实以外的、客观的东西，不需要去注重它。

下面是列子的话，前面已简单地讲过，现在再多说几句，“而悠悠者趋名不已”，悠悠代表一切众生，世界上的一切人都被外界的虚名所困扰。“名固不可去，名固不可宾邪？今有名则尊荣，亡名则卑辱，尊荣则逸乐，卑辱则忧苦”。他说普通一般世上的人，对于外界的虚名始终没有办法舍弃。“不可宾邪”，不认为这个是身外之物，所以去不掉。为什么呢？一般社会的现象，有名就受人尊重，就有光荣；没有名到处被人看不起，就会有遭遇侮辱的状况。但是大家忘记了一个矛盾，就是这个虚名的后遗症，尽管有表面的光荣，受人家的尊敬，自己对自己不免就宽松，对自己的要求也不会严格了，逸乐因而就产生了。如果没有名，环境又不好的，“卑辱则忧苦”，则都在忧患、苦恼中，这是道家的观念，佛家叫做烦恼。有了烦恼，“犯性者也”，这个本性的清净就受了妨碍。

“逸乐则顺性者也”，杨朱的哲学走的是道家的路线，主张逸乐；这个逸乐等于佛家所讲的解脱，不是孔孟思想的逸乐。“斯实之所系矣”，人能够随时使自己心中安逸、快乐，才是真实的人生。我们提过几次，后世道家修神仙之道有一句话说，“神仙无别法”，要随时保持自己的心境“只生欢喜不生愁”，所谓逸乐是这个意思，这就是修神仙之道，并不是一定要打坐。

“名胡可去”，一般人爱好虚名、虚荣，名哪里能够去得掉呢？一般人去不掉，因为没有高度的修养。“名胡可宾”，相反地说，何以一定要把“名”当做客观的呢？当主观也没有关系啊，反正不必在意就是了。他讲了半天，这个理由在后面，全篇的要旨就是说，“但恶夫守名而累实”，这个恶就是厌恶的恶，最可怜的就是一般人也知道名是假的，功名富贵都是假的，可是被假的骗住了，不能够利用它，反而被它所利用。“守名而累实”，死守虚名而拖累真实的人生，这样的人生，“将恤危亡之不救”，随时随地在烦恼、痛苦、危险、死亡之中，那么所谓解脱烦恼也都谈不上了。

所以如果人看不通的话，解脱也很困难；换句话说，烦恼死了也没有办法，古文就是一句话，“岂徒逸乐忧苦之间哉”。好了，本篇我们做了一个结束，接着下一篇是 《力命》。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列子臆说（中册）/南怀瑾讲述．

—北京：东方出版社，2011.2（2013.3重印）

ISBN 978-7-5060-4122-5

Ⅰ．①列… Ⅱ．①南… Ⅲ．①道家②列子通俗读物 Ⅳ．①B223.2-4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014948号

列子臆说（中册）

南怀瑾 讲述

责任编辑：孙 涵 胡喜云

出版发行：东方出版社

地 址：北京朝阳门内大街166号

邮 编：100706

邮购电话：（010）65250042 65289539

印 刷：环球印刷（北京）有限公司

经 销：新华书店

版 次：2011年2月第1版

2013年3月北京第3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22.25

字 数：230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4122-5

定 价：35.00元

著作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第二十六讲

力命篇

力量与命运

你认不认命

好人苦命 坏人得意

穷通贵贱皆自造

第二十七讲

条件相同 际遇不同

作风不同的结果

非作风也 是命运也

真正的朋友

相知 相友 相合作

前无古人的管鲍之交

第二十八讲

善用善交的问题

不得已的局面

管仲临终之言

领袖人才的心胸气度

第二十九讲

不得不做的天下事

可生可死 不可生不可死

生死可以掌控吗

第三十讲

杨朱歌颂生命之主

普通医生诊病

良医诊病

神医诊病

第三十一讲

自生自死的生命

命的定义

人活着为了什么

信命 信理 信心 信性

第三十二讲

黄老与道家

脱离力与命的控制

不同类型的四友

巧佞的秦桧

不同类型的人们

第三十三讲

一样米养百样人

被命运支配的人

悟道人 迷糊人

无二心 不怨尤

第三十四讲

成败得失 自然现象

看江山无恙

晏子说人生历史哲学

有上就有下

第三十五讲

你做不了主的事

汤问篇

万物开始之前如何

天地有边际吗

四海之外又如何

女娲补天的故事

第三十六讲

三山五岳 海川江河

漂流的仙山

小人国 大人国 奇鸟异物

谁能听到最小的声音

第三十七讲

地气形气的影响

愚公移山 金石为开

第三十八讲

夸父为什么追日

日月星辰 时间空间

神灵是什么 生命的动力

第三十九讲

圣人也不知道的现象

大禹到过的奇俗异土

周穆王与齐桓公北游

第四十讲

生活风俗的形成

各地奇风异俗

孔子被小孩难倒

第四十一讲

平均的道理

垂钓射猎与治国

外貌与内心的矛盾

第四十二讲

弹琴的秘诀

绕梁三日的歌声

伯牙和他的知音

周穆王见机器人

第四十三讲

外人眼中的中国古老科技

奇妙的射击学习法

急中生智 乱世求生

恩将仇报 幻化人性

第四十四讲

学技术 有步骤

神奇的学驾驶方法

心物合一的驾驭

统御学 领导学 驾驭学

第四十五讲

一个杀不死的人

三把神剑

借剑报仇

天下奇物

第四十六讲

仲尼篇

孔子之忧

乐天知命也有忧

未知改革之道而忧

孔子传道给颜回

子贡参禅

第四十七讲

鲁陈二国的圣者

亢仓子的四步修行

继续修行的成果

三王五帝及三皇是否圣人

第四十八讲

谁是圣人

孔子评论弟子

列子与南郭子相会

无言与不言 无知与不知

第四十九讲

列子学道三年时

五年七年的修行

修行九年

列子谈出游

壶子批评列子

第五十讲

龙叔得的什么病

判断病情

医生开的药方

回光返照 物极必反

第五十一讲

生死之间的道与常

靠人养与自养之辩

谁是大力士

第五十二讲

真有武功的人

如何修炼武功

公子牟与公孙龙

公孙龙说的奇事

第五十三讲

不心 不至

不尽 不移

物与心 力与势 马与牛

第五十四讲

尧的民主思想

尧作民调

禅让与封禅

关尹喜谈道的境界

第五十五讲

如何了解道

磨砖作镜 积雪为粮

百鸟衔花 感应道交

如何求道

第二十六讲

力命篇

力量与命运

《力命》，这个“力”字很妙了，这篇讲人生的境界两件事，一件是我们普通讲命运，另一件就是力，代表了权力、势力。讲到这里，我们附带讲一个有趣的问题，譬如佛教界都晓得念 “阿弥陀佛”，所谓西方三圣，中间是阿弥陀佛，左右两边，一边是观世音菩萨，是阿弥陀佛的继承人，因为西方极乐世界只有一个名号阿弥陀佛，继承的也叫阿弥陀佛；另一边叫大势至菩萨，这尊菩萨，解释他名号的经典不多。

可是到了清末，有一部名小说《老残游记》，写得很妙。这部小说就引用了大势至菩萨，不过不用这个名称，改了一个名称，叫势力尊者。大势代表什么？代表一个世界、国家、民族的趋势，我们过去叫做潮流，时代的潮流，那个力量来的时候，谁也挡不住。这本小说的作者刘鹗，是清末有名的文学家，也是有志之士。那时正爆发义和团，八国联军还没有来，南方也在闹革命，所以他说了很多的预言，还有道家的思想，说北拳南革，讲中国的命运。他说上帝最有办法，可是上帝碰到这一位势力尊者，就吃瘪了，没有办法了。这个大势至一到，谁都挽回不了这个命运，这是讲命运的一个道理。

所以西方极乐世界旁边要加一个大势至菩萨，这个大势一到，无常一来，谁都抗拒不了，天王老子也没有办法，上帝也没有办法，谁都没有办法，因为这位菩萨的威权最大。这是代表哲学上一个很好的观念。

关于人是否相信命运，也是个大问题。我们晓得很多人一提到命运，就认为是迷信；可是那些说命运是迷信的人，最为迷信。你告诉他，像你这样头脑那么清楚，那命运对你真没有办法。“嗯！差不多！”他已经中毒了。所以世界上最迷信的人是什么人啊？知识分子。越是讲这样迷信、那样迷信的人，他就是一个非常迷信的人，你们仔细观察那个心理就知道。关于这个命运的问题，究竟有没有命运？这是哲学上非常严重的一个问题。

我们看《列子》中的这一篇《力命》，这两个字用得非常好，尤其这个“力”字，这就看到中国文化是跟印度佛学文化相吻合的东方文化了。佛学后来翻译命运叫做“业力”，这个业包括善、恶、无记。无记属于非善非恶、在好坏之间的莫名其妙的东西。这三种力量都属于业，佛家讲到业，讲到人为什么有命运，因为人有所谓过去生，认为生命是连续的，这又是另外一个问题了，我们只能够讲到这里为止。一个人一生的遭遇，命运的安排究竟有没有？我们先看列子的说法，再作讨论。

世界上有许多事情不可抗拒，是莫名其妙来的，在中国文化里有一个代表名词叫做“命”。这是一个代号，抽象的，并不是说你生下来的八字就固定了一生，而是说，命是前生的业力带来的。研究唯识就了解，所谓种子生现行，就是命运的道理。命运可不可以转变呢？可以转变，我们自己可以控制，一切唯心，心的转变就可以转变命运。但是这个转变非常困难，要莫大的善行功德才能够转变得了。

很多人为了这个命运而低头，我还记得几十年前，有一位前辈的读书人告诉我，唐宋以后读书人必须要通三理。第一医理，因为中国文化以孝道治天下，父母生了病自己要懂得医理。第二命理，孔子说“父母之年不可不知”，父母年龄知道了，然后算算八字啊，了解一下他们大概还有几年可活，那么这几年就不敢出门了。第三地理，父母死了之后，要懂地理，找一个好地方埋葬。

这位老前辈还权威性地说，算八字非懂不可。什么理由呢？他说孔子也在《论语》里讲“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他这一句话就解释错了，孔子讲“不知命无以为君子”，并不是要你会算命。但是孔子的思想以及我们传统的思想，关于命，的确是个大问题。古今多少人都向命运投降，不只中国如此，现在在西方，尤其在美国，算命也非常流行，还有一所大学特别开了算命的课，当然不是正式的课，但是已经开了这个风气。西洋算命，印度算命，埃及算命，中国算命，每一个民族的文化，所用的算命方法都不同。十七八年前，一位外国朋友从欧洲来，送了一套埃及人算命的东西给我。我说你要教我怎么算，你先给我算算看！他一张一张像扑克牌一样摆了一桌子，搞了三四个钟头，算了半天，我只好笑了一下，也不过如此。可是你说不灵嘛，也有一点灵，可以断定这个人容易生哪一种病，这一点特别灵。他说我的牙齿、耳朵、眼睛这三处容易出毛病，我说一点没有错，这一点我承认。

你认不认命

每个民族的文化都很妙，都有它一套特长，所以我们看世界文化，不要只站在一个立场。站在东方立场看西方文化，好像一毛钱不值；站在西方立场看中国文化，那是野蛮。这都是错误的，各方面接触多了，就发现各有各的特长。我经常说，我们大学里开哲学系、哲学研究所，只能说是学哲学的，没有出一个哲学家；等于你们都学过科学，并不是科学家，大家只是学一些科学、哲学的常识罢了。真正大哲学家在什么地方？像我们看到乡下的老太太，真像大哲学家。据我所知，有人一个大字不认识，一辈子就守着一间破房子。你们大家心烦了还去看一场电影、到街上喝杯咖啡，她们也不知道咖啡是什么东西啊！她们一辈子就是在夕阳西下时，弄一条破板凳放在门口，看看田地上的草啦，看看下雨啦，看那个乌鸦回窝啦，看那个鸡咕咕叫啦，夜盲鸡找不到鸡窝啦……那比你们看电影、跳舞快乐得多了。你问这些老太太，为什么能够在这里过一辈子啊？哎呀！我命不好，这都是命啊！她们很安详，人生再痛苦她们也没有什么烦恼，那是自己的命。老太太，你这个孩子不对啦、不好啦！哎呀！命，我的命。她们绝不自杀，你看她们有多好的哲学修养。倒是我们许多学了哲学的人，还有跳楼自杀的，再不然去跳海的，哲学都没学通，所以还不如乡下人。

我们年轻的时候，在西南边疆一带，那个山里头多穷苦啊！那真是“古道西风瘦马”。至于什么叫做“小桥流水人家”，哪里看到桥，哪里看到水啊！什么都没有，都是 “荒郊野岭人家”，可是那些住在小茅棚的人也过了一辈子。我经常骑马到那个地方，觉得骑在马上那个威风实在没有意思，如果我能够在这个地方修个茅棚住一生多好！可是我这一生到现在还做不到，这也是命，这就是命的道理。

力跟命是两种东西，力是个现实力量。譬如有名的《唐诗三百首》总念过吧！里面有李商隐写诸葛亮的两句诗：

管乐有才原不忝 关张无命欲何如

“管乐有才原不忝”，赞叹诸葛亮同管仲、乐毅一样。诸葛亮平生自比历史名人管仲、乐毅，诗人说这个不是假的。但是诸葛亮也没有大成功啊！帮了那个刘老板，占了四川一角，过了一二十年就完了。“关张无命欲何如”，关公、张飞没有封王之命，不过如此，这就是命。

中路因循我所长 由来才命两相妨

劝君莫强安蛇足 一醆醇醪不得尝

这首诗是杜牧讲自己，“中路因循我所长”，这是他的长处，事情做一半就算了，看看觉得后面没有什么结果，算了，中间夭折了——我的个性有点像他，所以经常引用他的诗。“由来才命两相妨”，有学问、有本事、有才能，但是没有这个命有什么办法呢？有人又没有学问，又没有本事，又没有能力，但是他有这个命。这两句是唐诗里的名言，是哲学思想的最高境界。所以我经常告诉青年同学，研究中国哲学的不通诗词，很多哲学的宝贝东西都错失了。“劝君莫强安蛇足”，他说人生有时只需把握一点现实，得过且过，今天好就是今天，明天就不需要考虑了。已经画好一条蛇，你再添个脚就不是蛇了。如果你自作聪明，在那个现实世界里添一点，“一醆醇醪不得尝”，分明一杯很美的酒，已经吃到嘴边，你想给它加一点点东西，完了！这一杯酒也喝不成了。这就是道家的思想，也是诗人的境界，也是中国的一种人生哲学思想。

关于力命的资料很多，上次讲《庄子》也说过，“有圣人之道，无圣人之才”，也没有用；“有圣人之才，无圣人之道”，也没有用；要有圣人之道，也要有圣人之才，才能成为一个圣人。我们学佛也一样，你说有道，有了般若智慧，如果没有福报、福德，也修不成；有福德、福报，智慧不够也修不成。所以学佛讲福智二严，就是智慧与福德的两种庄严成就。换句话说，也就是才与命的问题，因为道与命也是要并重的，缺一而不可。

好人苦命 坏人得意

力谓命曰：“若之功奚若我哉？”命曰：“汝奚功于物而欲比朕？”力曰：“寿夭穷达，贵贱贫富，我力之所能也。”命曰：“彭祖之智不出尧舜之上，而寿八百；颜渊之才不出众人之下，而寿四八；仲尼之德不出诸侯之下，而困于陈蔡；殷纣之行不出三仁之上，而居君位。季札无爵于吴，田恒专有齐国，夷齐饿于首阳，季氏富于展禽。若是汝力之所能，奈何寿彼而夭此，穷圣而达逆，贱贤而贵愚，贫善而富恶邪？”

现在我们看原文。“力谓命曰：若之功奚若我哉？”这个势力尊者对命运之神说，你的功劳哪里比得上我呢！“命曰：汝奚功于物而欲比朕？”这个命运之神就回答说，你对人类万物有什么功劳……他们就吵起来了。

“力曰：寿夭穷达，贵贱贫富，我力之所能也”，这个势力尊者讲，我要一个人长寿，要他短命，要他穷，要他通达得意，要他贵或贱、贫或富，我的力量都做得到。

这个命运之神怎么讲呢？“命曰：彭祖之智不出尧舜之上，而寿八百”，听了权力之神吹牛，这个命运之神就讲了，并且提出证据。彭祖是我们中国上古一个长寿的人，大家都晓得彭祖年高八百岁。命运之神说，彭祖的智慧并不比尧舜高，可是寿命八百岁。

这个命运之神又讲，“颜渊之才不出众人之下”，颜渊是孔子的学生，学问道德第一，“而寿四八”，而颜渊只活到四十岁左右就死了，据说是营养不良，又近视，看书太多了。“仲尼之德不出诸侯之下”，仲尼就是孔子，孔子的德行并不比一般诸侯差，而一辈子倒霉，“困于陈蔡”，受困于陈国、蔡国之间，饭都吃不上。“殷纣之行”，殷商的纣王是历史上暴虐的皇帝，“不出三仁之上”，殷商有三个圣人称为三仁，就是微子、箕子、比干，是纣王的亲属。微子的后代到了周朝被封于宋，我们现在讲的朝鲜民族五分之三四都可能是箕子的后代；比干则是纣王的叔叔，被纣王杀掉了。以后你们青年同学们如果读古书，看到一句话“殷有三仁”，就知道是讲这三个圣人，是历史上的忠臣。“而居君位”，不管纣王怎么坏，他总是当了皇帝。

“季札无爵于吴”，季札就是吴国的祖先，但他没有官位。“田恒专有齐国”，田恒是战国时候齐国的诸侯，篡了原来姜姓的侯位。“夷齐饿于首阳”，伯夷、叔齐饿死于首阳山。“季氏富于展禽”，季氏是鲁国的奸臣、权臣，孔子就是被他赶出去的，但是季家有权也有钱。季家三兄弟，我们读《论语·八佾》那一篇，孔子就是讲季家的事情。展禽是什么人呢？就是柳下惠，我们历史上有名的坐怀不乱，一生很清高。季家是权臣，展禽人格清高，权臣反而比清高的人有钱。

这个命运之神说那么多相对的道理，孔子道德虽好却穷，颜渊虽好却短命。坏人都活得很好，又长寿。当然也有好人活得长寿啊，彭祖活了八百岁等等。“若是汝力之所能”，如果这些都是你这个势力尊者力量做得到的，“奈何寿彼而夭此”，为什么你使好人不长命，祸害的人反而活千年？那你怎么不改变过来呢？现在有人如果问上帝、问菩萨，世界那么乱，你上帝怎么不叫他们不要打仗？上帝能把桌子一拍，英国跟阿根廷两边不要打了，两边的飞机都掉下来了，行吗？又说你这个势力尊者，既然有那么大的势力，为什么“穷圣而达逆”，让好人可怜、坏人得意？“贱贤而贵愚”，贤人遭遇痛苦，笨蛋却很得意？“贫善而富恶邪”，善人贫穷，坏人反而富有？这是命运之神跟势力之神提出问题辩论。

穷通贵贱皆自造

力曰：“若如若言，我固无功于物，而物若此邪，此则若之所制邪？”命曰：“既谓之命，奈何有制之者邪？朕直而推之，曲而任之。自寿自夭，自穷自达，自贵自贱，自富自贫，朕岂能识之哉？朕岂能识之哉？”

这个势力之神听了以后就提出个问题，“若如若言”，照你这样讲的话，“我固无功于物”，我这个势力尊者难道对万物一点功劳都没有？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而物若此邪，此则若之所制邪”，难道万物跟我无关，都是你这个命运之神做主的吗？

“命曰：既谓之命，奈何有制之者邪”，这个哲学道理来了，《列子》所谓命运之神所代表的，同佛教的哲学观念完全一样。相信命运的人注意，这个是真正生命的哲学了。命运之神讲，你的观念错了，既然叫做命，谁能控制它？谁能够做它的主宰啊？“朕直而推之”，我作为命运之神，只是顺势而导之，命是他本身的业力，他自己所造的业，因果已经定了，我是顺势帮忙推他走上直路；“曲而任之”，该转弯的，踢一腿他就转弯了。这也不是靠我腿的力量，也不是靠我手的力量。总而言之，人活得长，活得短，或发财，或困难，“自寿自夭，自穷自达，自贵自贱，自富自贫”，都是自己所造，没有哪个神可以主宰。同佛家“无主宰，非自然”的道理一样，一切皆是因缘所生，都是因果的道理。

下面是命运之神感叹的话，上古 “朕”就是 “我”，春秋战国以后，皇帝专用这个“朕”字，我们老百姓不能用。“朕岂能识之哉”，这个要注意了，读到“识”这个字，要读“志”。譬如我们写一篇序文，后面写“某年某月某日，某某识于台北”，是写这个“识”。识、志、记，三个字通的。他说既然是命定了，我也做不了主，我也没有办法做他的主宰。第二句再重复“朕岂能识之哉”，意思是老实说我也真的没有办法帮忙啊！古文重点在这里，有时候两句相同的下一句是表达声调语气，加重那个语气味道。我们当年读古书，摇头摆尾，念后面这句“朕岂能识之哉”，声音就很低沉了。

这篇的题目是《力命》，这就是人生的一个大问题。我们先休息一下。

第二十七讲

刚才说《力命》这一段的点题，在古代作文的方法，点出来这个题目的作用。现在接着几个故事来了。

条件相同 际遇不同

北宫子谓西门子曰：“朕与子并世也，而人子达；并族也，而人子敬；并貌也，而人子爱；并言也，而人子庸；并行也，而人子诚；并仕也，而人子贵；并农也，而人子富；并商也，而人子利。朕衣者则裋褐，食则粢粝，居则蓬室，出则徒行。子衣则文锦，食则粱肉，居则连欐，出则结驷。在家熙然，有弃朕之心；在朝谔然，有敖朕之色；请谒不相及，遨游不同行，固有年矣。子自以德过朕邪。”

这一段有很多同样的文句，我们提要点，不需要一句一句讲。北宫子与西门子，两个都是代号，在古代都是姓氏。我们晓得中国的姓不止百家，有万家之多，有姓西门、东门、南门、北门的，有很多怪姓。我们现在所晓得的，在台湾统计下来——大陆来的同台湾原有的，已经有几千个不同的姓氏，有些姓我们根本没有看过。有些姓氏，宗族比较衰一点，不过都还存在。

北宫子有一天对西门子讲，我同你 “并世也，而人子达”，我跟你同一个时代的，而人以为你显达；“并族也，而人子敬”，我的家庭同你的家庭都是世家，都是大家族，而别人当你是世家公子，态度恭敬；“并貌也，而人子爱”，我们两个相貌也差不多，而一般人却敬爱你；“并言也，而人子庸”，我们两个人同样说话，而人以为你有信用；“并行也，而人子诚”，你我的德行都差不多，你也没有比我高到哪里去，而人以为你诚实；“并仕也，而人子贵”，至于阶级地位嘛，我们也差不多，而人以为你高贵；“并农也，而人子富”，别人晓得我们家里都有田产，古代是以农业立国，耕地多，而人以为你很富有；“并商也，而人子利”，我们家里都做生意，钱财多，而人以为你得利多。“朕衣则裋褐，食则粢粝，居则蓬室，出则徒行”，因为我喜欢保守一点，穿粗布的衣服，吃嘛，也是粗饮食。拿北方来讲，吃点窝窝头啊，锅盔啊。我的家庭节省，住的房子也不太好，出门公共汽车都舍不得坐，走路。你嘛！“衣则文锦”，穿的衣服都是最讲究的，“食则粱肉”，吃白米饭，鸡鸭鱼肉，“居则连欐”，住的房子几十层，几十栋，“出则结驷”，出门有几部车子，前呼后拥，“在家熙然有弃朕之心”，你平常的时候，有看不起我的意思。“在朝谔然有敖朕之色”，一起在政府里开会的时候，你看到我好像理都不理，很傲慢。“请谒不相及”，请客啊，你从来没有发过帖子请过我，有什么会议你也不通知我。“遨游不同行”，到世界上环游，你也没有约过我，“固有年矣”，我们俩这种情形很多年了。“子自以为德过朕矣”，你认为你的一切都超过我吗？有什么了不起啊！北宫子就质问西门子。他们两个本是好朋友。

作风不同的结果

西门子曰：“予无以知其实。汝造事而穷，予造事而达，此厚薄之验欤？而皆谓与予并，汝之颜厚矣。”

北宫子无以应，自失而归。中途遇东郭先生，先生曰：“汝奚往而反，偊偊而步，有深愧之色邪？”北宫子言其状，东郭先生曰： “吾将舍汝之愧，与汝更之西门氏而问之。”曰：“汝奚辱北宫子之深乎？固且言之。”

西门子曰：“北宫子言世族、年貌、言行与予并，而贱贵贫富与予异。予语之曰：‘予无以知其实。汝造事而穷，予造事而达，此将厚薄之验欤？而皆谓与予并，汝之颜厚矣。’”

“西门子曰”，西门子答话很简单，他说你讲了半天，“予无以知其实”，你问我什么理由，我也讲不出一个理由，实在很难说。但是有一点——这两句青年同学统统要注意了，“汝造事而穷，予造事而达”，这是一个要点。他说你做事啊不对，给自己画了一个范围，自我约束得很厉害，又节省又内向。而我呢？我对人对事很达观，就这点差别。这就是处世最重要的人生哲学。所以做事谨慎，处处小心，并没有错。不过，处处小心，在太平盛世，社会安定，要想保持祖宗留下来的财产，这样做是对的。创业不行，创业是“造事而达”，非常通达。他说就凭这一点，“厚薄之验欤”，我跟你两个的差别、好坏就在这里。“而皆谓与予”，他说你样样跟我一样，家世一样，财产什么都一样，但是做人绝对的南北极两样。结果你认为跟我还是一样，“汝之颜厚矣”，你这个人脸皮好厚啊！他就骂北宫子，你大概是厚黑学李宗吾的徒弟，脸皮太厚了。

“北宫子无以应，自失而归”，北宫子听了这个话，答不出来了，实在如此嘛！这两人个性不同，造成各自的命运不同、遭遇不同。所以人生一切的遭遇，究竟有命运没有命运，一切是自己造的。北宫子听了以后，自己觉得真的完蛋了，低着头回来了。“中途遇东郭先生”，东郭先生大家常常提到的。

“先生曰：汝奚往而反，偊偊而步，有深愧之色邪？”他说你啊，到哪里去了？偊偊是形容词，两条腿拖不动了，好像风湿病一样，一步一步拖着走。他说看你走路低着头，好像受了什么委屈，很惭愧的那个样子，为什么？“北宫子言其状”，北宫子告诉他，刚才在西门子那里碰了钉子。

“东郭先生曰”，这位老前辈东郭先生年纪比较大一点，他说“吾将舍汝之愧，与汝更之西门氏而问之”，他说你受了气，一脸难过的样子，我为你打抱不平，你不要难过，我陪你去，我们再到西门子家里去，我要给他讲。他见到西门子说，“汝奚辱北宫子之深乎”，他说你为什么侮辱北宫子啊？侮辱得那么尖刻，“固且言之”，你把道理再讲一遍给我听听。

西门子听了，就把北宫子与他自己的对话向东郭先生重复说一遍。注意“世族、年貌、言行”，一个人在社会上要站起来，必须具备这些条件，古今中外一样；尤其在美国更是如此。你看出来竞选总统的人，像肯尼迪的家族，一二百年来形成的；汽车大王福特、洛克菲勒这些人，他们都是形成一个世族，古今中外家世问题影响很大。一个人言不压众，貌不惊人，他成功的几率就差了，所以世族、年龄、相貌、人品、言行——说话同他的行为，都是一个人成功的条件。特殊的人不靠这些条件可以闯出来，那是天下的英雄了，普通人差不多都脱离不了这个范围。西门子对东郭先生说，北宫子认为样样跟我一样，“而贱贵贫富与予异”，但是他所遭遇的现实环境却比较低了，而且只是保有祖宗留下来的财产，现在财富也没有增加，同我两样。所以我告诉他，你要了解这个，就是前面说的这几句话，所以我骂他脸皮厚。

非作风也 是命运也

东郭先生曰：“汝之言厚薄，不过言才德之差，吾之言厚薄，异于是矣。夫北宫子厚于德，薄于命；汝厚于命，薄于德。汝之达，非智得也；北宫子之穷，非愚失也。皆天也，非人也。而汝以命厚自矜，北宫子以德厚自愧，皆不识夫固然之理矣。”

西门子曰：“先生止矣！予不敢复言。”

北宫子既归，衣其裋褐，有狐貉之温；进其茙菽，有稻粱之味；庇其蓬室，若广厦之荫；乘其荜辂，若文轩之饰，终身逌然，不知荣辱之在彼也，在我也。东郭先生闻之曰：“北宫子之寐久矣，一言而能寤，易怛也哉。”

“东郭先生曰：汝之言厚薄，不过言才德之差，吾之言厚薄，异于是矣”，这也同佛家唯识的道理完全一样，妙不可言，又如同陆象山说的，所谓 “东方有圣人，西方有圣人，此心同，此理同”。东郭先生怎么讲呢？他说根据你刚才的说法，你所讲的厚与薄是两个东西，本事、学问、知识等等一切是才能；德是他的品性，个人的人品。他说照你所讲，才德形成了厚薄，你跟北宫子两个比较起来，现象有厚薄，你认为是才德的原故，所以有厚薄。我现在告诉你啊，这与现象的好坏没有关系。“夫北宫子厚于德，薄于命”，北宫子人品好，好人一个，规规矩矩的人，只是八字不好，运气不对。“汝厚于命，薄于德”，你呢？命好，但做人很差，你的品德很不对。“汝之达，非智得也”，你今天的得意，并不是你智慧的成功。“北宫子之穷，非愚失也”，北宫子一辈子好像没有什么出息，但并不是因为愚笨，“皆天也，非人也”，是命运的原因。这里承认有个命，命运和遭遇不同。他说结果啊，“而汝以命厚自矜”，因为命好，自己认为了不起，骄傲；结果他被你骂得低着头走路，他笨得要死。其实你只是命好而已，而他的道德比你高，各有长处，但“北宫子以德厚自愧”，结果他自己还惭愧得很。你们两个都不对，“皆不识夫固然之理矣”，他说你们都不懂天地间有个真理，真理是什么？不可知，佛学叫做“不可思议”。

常常有人问，什么是命？我经常讲两个笑话，古代的笑话很多，《笑林广记》啊，各方面记载的都有。以前有一个地方官，坐在大办公室里批公文，这个官位是钱买来的，他不会写“七”字，向另一边弯；旁边站的那个勤务兵，比他认字还多一些，就说大老爷啊，你这个“七”字写错了。他就把笔一丢说，格老子，我七字不好，八字好啊！你七字会写又怎么样？还不是给我当差。所以“七字不好，八字好”就是命，一点办法都没有，命也。

第二个道理，这个命是什么？只能说四个人上牌桌，每人都有输钱的可能，个个没有赢钱的把握，关键就是那一张不可知的牌，不晓得哪个时候到了谁的手里，那个就是命。到了他手里，他成功了，你本事再大，学问再好，也没有用。这一张牌上帝也做不了主，对于命谁都没有办法，所谓“固然之理矣”，就是这个道理，佛家称为定业。

“西门子曰：先生止矣，予不敢复言”，西门子被东郭先生骂到这里，他就说先生啊，好了，好了，你不要说下去了，我再也不敢骂他、不敢乱说话了。

“北宫子既归”，东郭先生这一段话救了北宫子，所以他一回来啊，非常高兴，“衣其裋褐，有狐貉之温”，虽然穿在身上的是破衣服，觉得比穿皮袄都暖和；“进其茙菽，有稻粱之味”，吃那个粗饮食，觉得比什么营养都好；“庇其蓬室，若广厦之荫”，住那个矮房子啊，他觉得比高楼大厦都舒服；“乘其荜辂，若文轩之饰”，弄一部破的脚踏车，他觉得比福特汽车还神气。所以一辈子不管什么光荣，也不管别人怎么想，人生过得很痛快，一句话，“终身逌然，不知荣辱之在彼也，在我也”，这就是人生哲学。人为什么要外面人讲你好，你才觉得自己好呢？外面跟我毫不相干，在我自己，我认为好就好，爱笑就笑，爱哭就哭，跟别人毫不相干，所以一切在于自我，因此他建立了自我的信心。

由于这件事情，他回家态度改变了。“东郭先生闻之曰：北宫子之寐久矣”，他说这个家伙睡觉睡了很多年，“一言而能寤”，听了我这一句话就醒了，“易怛也哉”，好啊，这个人，现在变得那么坦然。这个就是人生境界，不是禅宗的开悟，不过也差不多；禅宗的开悟，许多都是言下顿悟，就是这个味道。

真正的朋友

下面一段也是历史上有名的故事，我先说一说，中国历史上讲朋友之间的交情，都以管鲍之交做标榜，司马迁在《史记》里也写过，可是《史记》在 《列子》之后啊，所以《史记》也可能是用《列子》这些材料做参考的。

第二点我们讲中国的伦理学，伦理就是人类社会的一个秩序、一个规范。我们中国讲伦理有五伦，就是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换句话说，就是人类社会中人际关系的分类。君臣是古代的，就是长辈与后辈的关系。古代这个君字不一定指皇帝哦，所以君字照篆字的写法是个拐棍，下面一个口，代表一个人年纪大了，拿个拐棍，年高德劭，有资格，可以为君，可以做领导人，后来专门用于做皇帝了。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大家都了解。曾经有一个哈佛大学的教授跟我谈过这个事，他说你们这个《大学》、《中庸》，我非常佩服，可是缺乏一个社会问题。后来我告诉他，所谓齐家就是社会，不是现在两夫妻的小家。中国讲家庭，是几代同堂、几百人在一起的大家族，所谓齐家是齐那个家，那就是社会，朋友也就是社会。

讲朋友这个“朋”字，就是两串钱，或者宝贝，挂在这里，“有酒有肉皆朋友，患难何曾见一人”，所以朋友这一伦非常重要。一个人啊，有时上不可以对父母、下不可以对妻子讲的话，只有朋友可谈，兄弟姊妹都没有办法讲，痛苦烦恼的心事只有向朋友诉说。但是这种朋友哪里找啊？我说朋友很多，朋友分类，有经济上的朋友，可以借钱的；有些人你跟他好得要死，但是不要问他借钱，你只要跟他借一毛钱，交情就完了。有些是政治上的朋友，有些是点头之交的朋友，街上看见点个头，也是朋友，多得很。

真正的朋友啊，只有两人，一个死掉了，一个没有生，所以古人说“人生得一知己，死而无憾”。一个人得到一个知己啊，死了都可以，可见知己难得。是好兄弟的，不一定是知己的朋友，没有办法谈心，两夫妻也没有办法谈心。人家说夫妻意见不同是“同床异梦”，我说胡扯，世界上哪有同床做一样的梦！同床一定异梦的嘛！这也说明人与人之间心性很难沟通。真正沟通了，够得上是朋友，也很难。所以历史上只有管、鲍二人是知己的朋友，朋友一伦是十分贵重的。很多青年同学有笔友，通信也是朋友，我说三年五年最长了。通信时的好朋友，一见了面啊，不到三个月，完蛋了，因为理想中的都是好的，现实都是坏的。所以我们就了解，管仲跟鲍叔牙何以是千古朋友的榜样！这一段也代表了力与命的问题。

相知 相友 相合作

管夷吾、鲍叔牙二人相友甚戚，同处于齐。管夷吾事公子纠，鲍叔牙事公子小白。齐公族多宠，嫡庶并行，国人惧乱。管仲与召忽奉公子纠奔鲁，鲍叔奉公子小白奔莒。既而公孙无知作乱，齐无君，二公子争入。管夷吾与小白战于莒道，射中小白带钩。小白既立，胁鲁杀子纠，召忽死之，管夷吾被囚。鲍叔牙谓桓公曰：“管夷吾能，可以治国。”桓公曰：“我雠也，愿杀之。”鲍叔牙曰：“吾闻贤君无私怨，且人能为其主，亦必能为人。君如欲霸王，非夷吾其弗可。君必舍之。”遂召管仲。鲁归之齐，鲍叔牙郊迎，释其囚。桓公礼之，而位于高国之上，鲍叔牙以身下之，任以国政，号曰仲父。桓公遂霸。

这一段故事翻译成白话就很精彩了，如果穿插起来拍成电视剧，可以演两个月了。“管夷吾”，管仲单名仲，夷吾是他的字，“鲍叔牙”，鲍叔的字叫叔牙。“二人相友”，这一段说管仲跟鲍叔牙两人朋友“甚戚”，重点在这里，感情好得很，“同处于齐”，两人都在齐国。齐王的儿子，都有接王位的希望，“管夷吾事公子纠”，管仲支持齐国公子纠，“鲍叔牙事公子小白”，小白就是后来的齐桓公。这两个人虽然是好朋友，一个帮老大，一个帮老二。“齐公族多宠”，就是齐桓公的父亲有很多妻妾，儿子也很多。“嫡庶并行，国人惧乱”，领导政治的这个君主，妻妾不分大小，这样一个混乱的家庭，所以全国的老百姓已经判断齐国会有大乱。“管仲与召忽奉公子纠奔鲁”，管仲帮公子纠逃到鲁国去，“鲍叔奉公子小白奔莒”，莒是山东现在一个小县。我们现在常说“毋忘在莒”，就是这个莒。果然这个老王一死，政变起来了。

“既而公孙无知作乱，齐无君”，过不了多久，一位大臣公孙无知看齐王家庭没有人接位，自己想来当王。公子纠和小白都得到消息了，哪个先回来就接王位了。所以“二公子争入”，二人都抢着回来，在路上碰到了，两兄弟就打起来。管仲帮这个公子纠，“管夷吾与小白战于莒道”，在莒县路上，管仲拿起弓来，一箭想把公子小白射死。问题在这里，现在讲到命，“射中小白带钩”，刚好射在皮带的铜环上，打不进去了，这不是命吗？结果小白先进齐国，自己当王了，就是齐桓公。“小白既立，胁鲁杀公子纠”，小白威胁鲁国，把他的哥哥公子纠杀掉。帮忙公子纠的是召忽、管仲两人，召忽当忠臣就拔剑自刎死了；管仲不肯死，被鲁国抓去关起来。齐桓公已经当了王，写公文要引渡管仲到齐国来，非杀掉他不可。

你看这两个朋友，“鲍叔牙谓桓公曰”，管仲做了囚犯，带上了手铐，从鲁国一回来，马上就要杀头了。鲍叔牙告诉齐桓公说，“管夷吾能”，他说管夷吾的才能很大，“可以治国”，可以帮忙你，做宰相治国家。这个齐桓公一听，他说你老兄怎么搞的，“我雠也”，他是我的仇人呀，一箭几乎送了我的命，“愿杀之”，我就想把他要回来杀掉的。

注意啊！你们天天讲什么企业管理啊，想当工商领袖、政治领袖的要注意，“鲍叔牙曰：吾闻贤君无私怨”，他说一个好领袖不计私仇，没有私怨，但问是不是人才，看能不能替国家做事。私怨算什么？你又没有死，你已经当了王，还记这件小事吗？你要找一个人才多难啊！这是历史上的名言，“贤君无私怨”，做人也是一样。我经常骂你们同学，尤其女同学们，一点小事都啰哩啰唆，还能做大事吗？做大事也是无私怨，你们年轻人要想成大功、立大业，这个度量养不成功，什么都不要谈了，所以，多大的度量就成功多大的事业。你看鲍叔牙这个时候多得意啊！齐桓公靠他保进来，当了王，当然对鲍叔牙言听计从。他第一句话就是“贤君无私怨”，你不能杀他，你要想治国平天下，非找他不可，他能帮你。

第二，注意哦！“且人能为其主，亦必能为人”，他说你要知道，他当时保你哥哥的时候，当然为你哥哥尽忠，看你是敌人；等于我帮你一样，我当时也想把你哥哥杀掉啊！人各为其主嘛，他既然能够忠心帮助他老板，如果你把他收服了，他也能帮助你，这个道理你不懂吗？“君如欲霸王，非夷吾其弗可”，鲍叔牙说，除了管仲以外，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帮助你成霸主。“君必舍之”，你必须要放掉他，不能杀他。

齐桓公后来能够称霸，就是因为用了管仲。齐桓公在历史上是窝囊君王，什么都不能，又好吃好玩，是一个花花公子，就是用了管仲、鲍叔牙，他就成功了。实际上只用了一个管仲，像他那么一个花花公子，能当领袖就是因为懂话、听话；只要是对的，他就听了。“遂召管仲”，马上把管仲从鲁国引渡过来，“鲍叔牙郊迎，释其囚”，听到管仲回来，鲍叔牙很了不起，虽当了部长以上，还跑到飞机场老远在等了，等到管仲来到，马上把他手铐打开。齐桓公在办公室门口欢迎他，“桓公礼之”，给他行个礼，马上发表官位，“而位于高国之上”，高国是齐国权威最高的，也就是当宰相了。

“鲍叔牙以身下之”，你看看鲍叔牙这个朋友，管仲这一条命都是他救的，管仲穷的时候，吃饭都是靠他的。这个时候，管仲在他的推荐之下当了宰相，鲍叔牙则是 “以身下之”。看到他就行礼，看到管仲坐在上位，他绝不敢坐在旁边。这个你们做朋友的注意，要是你们一定在旁边推他一把，喂！老兄，再不然就是老管！鲍叔牙不是这样，这个地方就是值得你们学习了。像我有两位朋友，当年一起都是少将，一位升了中将，两个人本来是好朋友，出去的时候，该在一起嘛！却一个走在前面，一个就站在旁边。我说这就是他的成功，你们懂吧？朋友是朋友嘛，阶级不同，代表国家的职位，公事上他要这样。如果到私人家里，骂架都可以，但不能给人家看见的啊！在公事上，鲍叔牙处处以属下自居。

“任以国政”，这位花花公子齐桓公什么都不管，一切交给管仲，而且还不称他宰相，也不叫先生，“号曰仲父”，这个名位大了，这个名不是官位，仲是管仲的号，父是代表男性，大丈夫，是对他的尊敬。像刘备对诸葛亮，是朋友相处；齐桓公对管仲，不是朋友相处，是以老师对待，自己是学生的姿态。

中国历史上的名言“用师则王，用友则霸，用徒则亡”，这三句名言什么人说的？孔子的学生曾子说的。“用师则王”，能够谦下于人，把人才当老师看待，则可以称王。“用友则霸”，像刘备用诸葛亮以朋友相处，所以只能守一个小小的局面称霸。“用徒则亡”，用学生，不讲了，下面文章有。这三句名言，古今中外历史，都没有违反这个原则。因此说“桓公遂霸”，齐桓公遂在当时国际上称霸，领导一个时代。

前无古人的管鲍之交

管仲尝叹曰：“吾少穷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大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北，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也。”

这一段是有名的历史上的文章，也是名言，你们仔细研究研究看。“管仲尝叹曰”，这个尝就是平常自己感叹，跟朋友们讲，“吾少穷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多自与”，他说我们合伙做生意，赚了一点钱，我就多拿，给他的少，“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鲍叔并没有怪我贪心，他晓得我很穷。这一点我们就很难办到了，你们做得到做不到？你们大概一毛钱都要争得脸红了，两毛钱就流鼻血了。“吾尝为鲍叔谋事，而大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鲍叔托我干的事，我没有一样给他做好，鲍叔没有怪我笨，他只说我运气不好。“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他说我三次当公务员，三次都被赶掉，鲍叔不觉得我不对，晓得我运气没有来，时间没有到。当我做军人去服兵役作战时，“三战三北，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每次都打败仗逃回来，鲍叔没有认为我窝囊，他晓得我还有一个老母在，我不敢在前方战死，我死了，我妈妈怎么办？所以，打不过只好开溜逃回来。只有鲍叔可以原谅我，别人都笑死我了，那么没有勇气。这一次政变当中，公子纠失败，跟我一齐共事的召忽自杀，但我没有自杀，为什么？我认为自杀对国家天下没有贡献，做个小忠小孝而已；我要大忠于天下，不愿意死，只有鲍叔懂得我，所以“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也”。这就叫管鲍之交，还没有完，这还不算数哦，精彩的还在下一次，且听下文分解吧。

第二十八讲

在《力命》这一篇，提到历史上有名的、真正朋友交情的一个榜样，就是管鲍之交。该篇的宗旨，是讲一个问题、一个趋势，也就是大势所趋的这个势。以佛家来讲就是业力，是现实的一个力量，属于人生禀受的命运的作用。因此提到管鲍之交，重点不是专讲历史上的管鲍之交，不过管鲍之交这一件事实，在《列子》这里说得最清楚。

善用善交的问题

此世称管鲍善交者，小白善用能者。然实无善交，实无用能也。实无善交实无用能者，非更有善交，更有善用能也。召忽非能死，不得不死；鲍叔非能举贤，不得不举；小白非能用雠，不得不用。

上次讲到管仲做了齐国的宰相之后，说了两句名言，“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也”。我们从小读书，这些名言都记得很牢的，后人则会运用到各方面去。下面是对历史哲学的评论，“此世称管鲍善交者，小白善用能者”，这个“世”就代表历史上每一世、每一代，我们文化里讲管鲍之交和齐桓公善于用能。小白是齐桓公的小名，齐桓公看起来是我们中国历史上第一个霸主，“善用能者”，当领袖的，只要这个人真能干，能够治天下国家，有帮助于他，他就会用。因为管仲本是他的仇人，最后因鲍叔牙的一番话，要治国家、治天下，要想当一个霸主，万代留名，你非用管仲不可。他就把过去情结抛弃了，所以是“善用能者”。

其次说到“善于交者”的问题，善交很难。孔子在《论语》里提到另外一个齐国名宰相晏子。晏子名叫晏婴，是有名的矮子，高不满三尺。所以出使楚国时，楚国故意侮辱他，开了一个狗门，要他进来。他就站在外面不进来。他说“使狗国者，从狗门入”，如果我要到狗国去做大使，我当然走狗门啊，不晓得你这个国家是狗国还是人国。楚国人没有办法，只好打开大门。

晏婴跟孔子交情很好，管仲年代比孔子早。《论语》里有一句话，“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我们普通读《四书》，读到“善与人交”，就是交朋友要像晏平仲一样，很难得，够朋友。下面四个字最难，“久而敬之”，跟他做朋友越长久，越发现他的长处，对他越起恭敬心。恭敬心很难，朋友交久了以后，等于男女两个人恋爱时，彼此客气得要命，彼此能够原谅，明明知道他是错误的，也觉得很可爱。结了婚以后，明明是长处、很可爱的地方，反而非常讨厌。这个就不是“善与人交，久而敬之”了。时间越长久，越能够起恭敬，这个“敬”字还不止指恭敬，而是越好，这个太难了。所以以孔子的经验，只有晏子能够做到这样，这是讲善交的问题。

另外，历史上记载，本来齐景公准备请孔子到齐国去，把政权交给他，但是晏子反对，给齐景公讲了一句话，齐景公就不请孔子来了。看起来好像晏子对孔子很不好，仔细研究啊，这就是孔子佩服他的地方。因为当时齐国已经很乱，孔子如果到了齐国，后果不堪设想，恐怕自己和学生弟子们的命都会送在齐国。所以晏子为了爱护他的领袖，也爱护孔子这个朋友，他宁可让邀请孔子这件事情办不成功。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就发现晏子的了不起，这就是所谓的善交。管仲也是一样，这是谈到善交的问题。

回过来再看原文，“然实无善交”，这一句话是说，其实不是真正的善交，鲍叔牙跟管仲也不能说善交；“实无用能也”，齐桓公也不能说真能够用能者。为什么？这个话很刻薄了，像管仲、鲍叔牙他们两个人的交情还不算善交，像齐桓公这样的度量还不算是真正的用能者，这是什么理由啊？这种说法太苛刻了。

下面是《列子》的哲学，“实无善交，实无用能者，非更有善交，更有用能也”，这个话很难懂了，说一个真正善于交朋友的人，并没有一个目的要善交，要做到对每一个朋友好，或者对某个朋友好，有这个观念已经做不好了，所以说“实无善交”。“实无用能”，一个领袖或老板，想把每个人用得很好，对每一个人都很优待，那也用不好的，“非更有善交，更有用能也”。为什么？因为人的个性各自不同。譬如历史上讲汉高祖，豁达大度，一边骂人，一边喝酒，一边还在洗脚，一边还召见这些大将军、大臣。有人说你这样没有礼貌，好，好，不要洗脚了，听你的。这是他的天性，他的态度非常天然诚恳，没有故意的“善于用能”或者交朋友。如果故意要善交，有此存心，一定做不好。这是该篇的宗旨，就是力与命。天然有这个领袖的气度与才能的人，自然做得很合适。所以像鲍叔牙对管仲，也是天然的天性，这个天性在中国文化里就叫做友爱。我们读古书，“兄友弟恭”，兄弟、朋友之间要友爱，真正的好，真正的爱；如果为了学佛学道，或者讲道德，才对兄弟朋友特别好，已经不对了，是假的了，做不好的，要是自然天性才行。

不得已的局面

下面对这一段历史再作评论，这是道家的看法，很深刻了。跟管仲同时的召忽，因为帮助公子纠失败而自杀，所谓对老板报知遇之恩。管仲没有死，看起来管仲很差劲，这里的评论有一点道理，“召忽非能死，不得不死”，并不是召忽必须要为公子纠尽忠，非死不可，事实逼到那里，不得不死，也非死不可。所以中国人讲到死，“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我们经常讲到历史上忠臣，非死不可。古人有一句名诗，“千古艰难唯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湖北长江边上有个息夫人的庙，纪念一个春秋时的息国夫人。息夫人很漂亮、很有名。息国是个小国，当时楚国是大国，楚王好色，听到息夫人很漂亮，要息国把太太送上来。这个息国不肯，结果就被消灭，息夫人还是被楚王抢去了。历史上对息夫人有所微词，就是有所评论，说她当时为什么不死。有人对历史的评论不同意，才说“千古艰难唯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中华民族要求尽忠，结果变成要求去死，但是，死这件事并不是那么简单的。

这一个历史的故事，以召忽跟管仲两个来讲，管仲当然不会死，为什么？因为管仲与鲍叔牙两个人商量好的，一个人帮忙小白，一个人帮公子纠，也就是说他们故意安排的。而且管仲当时之所以失败而不去死，是因为他晓得成功的那一方有好朋友鲍叔牙在，到时候一定会帮忙保全他。这是后人有这样很尖刻的看法。老实讲是不应该的，如果这样评断，世界上就没有一个是真正的好人。换句话说，人用这种眼光来看历史、看古人，这是很有问题的。所以《列子》论这一件历史事实的时候，看法就不一样，只讲 “召忽非能死，不得不死”，等于文天祥、岳飞一样，不得不死，这就是“死有重于泰山”，这一死的价值，在历史上的分量很重。

下面讲“鲍叔牙非能举贤，不得不举”，他说鲍叔牙为什么推荐管仲，他不得不举啊！齐桓公当时要在诸侯间称霸，统一天下，需要人帮助；鲍叔牙知道自己不是这个材料，帮助齐桓公的几个高级干部也做不到，观察天下人才，只有管仲能做得到，因此推荐管仲，所以说到举贤，是不得不推荐管仲的。

说到齐桓公用管仲，“小白非能用雠”，明明是仇人，恨死了，结果用了之后自己成为一代的名王。并不是齐桓公的度量真正大，而是“不得不用”，这就是 “力”的问题。这一篇讲力与命，力就是那个趋势，当你肚子饿极了，看到一碗饭，实在不应该吃，不属于你的，可是已经饿了四五天了，那个形势下就不得不吃。所以人到了某个时候，看到是毒药都要吃下去，就是不能不如此，所以说“不得不用”。

但是我们要知道，历史上的故事告诉我们的是人生经验，我们在做人用人时，有时候是不得不用；有时候是不得去用，不应该用；有时宁可死，以换取这个生命的价值。这一句话，文字上是那么讲，但是我们也要了解，所谓鲍叔牙不得不举，小白不得不用，那是利害关系；但是鲍叔牙举荐管仲，齐桓公能用管仲，其中仍有了解、友情、欣赏等等的感情因素，绝非只有利害的想法。所以我们的思维观念，对别人的作为，不可轻易认定为利害关系。

管仲临终之言

及管夷吾有病，小白问之，曰：“仲父之病疾矣，可不讳云？至于大病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夷吾曰：“公谁欲欤？”小白曰：“鲍叔牙可。”曰：“不可。其为人，洁廉善士也。其于不己若者不比之人，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使之理国，上且钩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于君也，将弗久矣。”小白曰：“然则孰可？”对曰：“勿已，则隰朋可。其为人也，上忘而下不叛。愧其不若黄帝而哀不己若者。以德分人，谓之圣人；以财分人，谓之贤人。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者，未有不得人者也。其于国有不闻也，其于家有不见也。勿已，则隰朋可。”

现在接着讲下半截的历史，“及管夷吾有病，小白问之曰”，管仲年纪大了，快要死的时候，齐桓公来到病床边看他，“仲父之病疾矣”，他很恭敬地说，“仲父”，一个君王对自己的部下客气到这个程度，显示他多么重视他，多么需要他。他说你的病啊疾矣，病就是疾，疾就是病，疾又代表快。小白说你的病严重了，“可不讳云”，你不忌讳我讲一句话吧！生病的人最忌讳一个死字嘛，所以先问一下，这是一个礼貌。他说你的病看起来很严重，我有一句很要紧的话，你不忌讳我问吧？大概管仲点个头表示可以，他就问了。“至于大病”，大病是什么？死亡，他不好意思把死字讲出来；“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我找谁接你这个位子呢？

“夷吾曰：公谁欲欤”，管仲一听，说你心里想交给哪一个啊？因为小白下面有两派，一派就是三个好人，管仲、鲍叔牙、隰朋，这三个大臣；另一派是马屁派，有竖刁、公子开方、易牙三个最坏的，因为管仲等人在位置上，所以他们三人不敢动。易牙是名厨师，齐桓公有一次讲，天下的美味我都吃过了，只有人肉没有吃过。第二天易牙给他做了一碗肉，特别好吃，他就问这是什么肉啊？易牙说你没有吃过人肉，我把我的儿子杀了给你吃。易牙就是这样一个人，所以如果要修个马屁庙，里头的祖师爷就应该是他了。历史上有名的皇帝，像周宣王、汉宣帝、唐太宗这些人物，这一套就吃不开了，这种人立刻疏远，不要了，不把他杀掉已经很客气了，因为这个行为违反人性。齐桓公就属于历史上不同的一个人，觉得易牙杀儿子给我吃，对我感情太好，所以才有这样三个小人在旁边。

我们年轻人注意，作为干部，你看管仲的大臣风度，齐桓公问他你死了我交给谁啊？像我们年轻同学没有经验，就会说交给老王啊、老李啊。管仲不是，“公谁欲欤”，他先把小白的心理抓住，也防止他后面乱，他说你心里想交给谁啊？这一句把小白问住了，他不敢对管仲讲的，这个时候他有点怕管仲，不是权威的怕，是道德上尊敬。所以管仲就是叫他自己讲出来。一个领袖不能随便讲话，他只好提正派的人物，“小白曰：鲍叔牙可”，他说鲍叔牙这个人可以接你的位子吧。

他们两个是最好的朋友，但是管仲“曰：不可”，不行。这是管鲍之交，这个难吧？前面你看，“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他一生的事业在历史上留名，诸侯间第一位名相，权位之大，是鲍叔牙培养出来的。我们历史记载管仲，“一匡天下，九合诸侯”，匡就是正，使天下走上正路，走上和平的大道。后来的历史，没有一个皇帝、一个宰相做得到的。他一手把这个天下国家安定下来，多次联合国的会议上他都是最权威的秘书长，齐桓公被他捧起来，是会议唯一的主席，成为联合国的君王。所以这个人前半生那么倒霉，晚年有如此的威风，齐桓公对他是真正不得了的好。鲍叔牙从他年轻一直帮忙，我们想，那个宰相位置你不干，总该他干了吧？你看管仲，齐桓公已经提出来“鲍叔牙可”，但是他却说“不可”。这个才是真朋友，当然只有管仲能够做这样的朋友，也只有鲍叔牙有这样的朋友。如果是别人的话，不恨死才怪，我帮了你一辈子，你要断气以前还不推荐我！结果鲍叔牙听了，不晓得多么感激管仲！什么理由？这是历史上的大人物、大作风，年轻人要注意了。

为什么说不可？“其为人，洁廉善士也”，管仲把鲍叔牙看得透透的，他说鲍叔牙人格太好，人太好了不能干大政治，“水太清则无鱼，人太清则无福”，你们注意哦！头脑太清醒的，太爱干净的，这些人没有福气；反而脏兮兮的啊，邋里邋遢的，福气好得很。所以中国人讲话，选媳妇要选一个丑一点的，“福在丑人边”，太漂亮就红颜多薄命，这是同样的道理。他说鲍叔牙这个人太好了，既规矩，又清廉，人格高尚，要求自己太干净了，不能玩政治的。难道政治是坏人玩吗？不是的，而是大政治家能够包容好人，也能够兼容那些坏的，黑的白的，五颜六色他都能够包容。譬如我们这一堂人坐在这里，如果叫电视公司来照，放出来一定很好看，因为我们各种颜色都有，不像他们出家同学清一色，头上都光光的。这个社会就是形形色色，要能够包容得了形形色色才行。所以他提出来鲍叔牙不行，因为鲍叔牙是廉洁之士，善士，意思是包容不了其他的人。

“其于不己若者不比之人”，他说鲍叔牙对于不如他的人，比他穷的人，学问不如他、人格不如他、一切不如他的人，他宽大得很，他能够包容。可是有个毛病，“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你如果做错一点事，讲错了话，人格有一点毛病，他会牢记，认为这个人不行。鲍叔牙的个性就是这样，因为他是个好人。这一种好人我们社会上很多哦，对印象不好的人，你说死了，他仍然认为不好。很多人有这样的个性，就是说主观成见特别强。他这样子怎么可以做领导人啊！“使之理国”，你如果把国家、全国的政治大权交到他手上，“上且钩乎君”，上面妨碍到你，因为他做错了老百姓不会骂他，而会怪你这个领导人。“下且逆乎民”，下面对老百姓也不好。“其得罪于君也，将弗久矣”。他说我死了以后，你把政权交给他啊，搞不好对不起国家，对不起老百姓，也对不起你，而且充其量干一年两年就出大毛病，所以你不能交给鲍叔牙。

你们注意，这就是管鲍之交，管仲敢讲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换过来鲍叔牙也可以这样讲，“生我者父母，知我者管仲也”。所以这叫知己，人生得一知己之难，你看历史的经验就会明白。

领袖人才的心胸气度

“小白曰：然则孰可”，他说鲍叔牙不行，那谁行呢？“对曰：勿已，则隰朋可”，“勿已”两个字注意，他说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的话，可以把政权交给隰朋。接着管仲对隰朋作了评论，就是现在讲人事考核，这一种考核是大考核了。

古人的考核，我们历史上，曾国藩考取了进士，他的老师穆彰阿大学士就培养曾国藩，向皇帝保荐说，这个人“胆大心细，才可大用”，这是人事考核，密件，只有皇帝一个人看见，推荐这个人不错，值得培养。曾国藩自己也不知道穆彰阿培养他。皇帝看到这个奏本，当然太监都看不到，过几天忽然召见曾国藩。哪里见？小殿，不是正式的皇帝办公室。穆彰阿就告诉曾国藩，你小心啊，没有说是自己保荐的。

曾国藩到了一个偏殿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皇帝一个座位摆在那里，后面挂一幅字，曾国藩进来看到皇帝没有来，就对着这个座位三跪九叩，三呼万岁，然后就规规矩矩等着。等了两三个钟头，皇帝还没有来，他也不敢动，也不敢乱看。等一下太监来了，皇上有旨，曾国藩退回，改日再行召见。回来后穆彰阿就问，怎么样？见到什么东西啊？曾国藩说座位后面有一幅字，字小看不清。清朝这些老做官的，那个头脑之精灵，穆彰阿就叫家里的人带着红包，马上进宫找值日的太监打听，上面挂的是什么？原来是《太祖圣训》，回来就告诉曾国藩。过几天皇帝又召见曾国藩，问了一大堆，又问上次在偏殿召见，我没有到，你说说看我位子后面有什么？曾国藩就一路背下来。皇帝告诉穆彰阿，你讲得不错，这个人的确心细。曾国藩后来前途就那么上去了，不过他真正是一个胆大心细的人。

这些历史故事你们年轻人要注意啊，尤其当人事主任的，不要随便给人家签两句评语，这两句影响人一辈子的命运，因为这个资料满天飞。所以我常常感觉，有人知识不够，看人又看不准，然后给人家下了评语，耽误人家一辈子的前途，不要说他儿子恨你，孙子都恨你，这个因果还背到三代去，真不可以乱干呀！

隰朋这个人，才具没有管仲好，但人很可爱，现在你看管仲对他的评语，“其为人也，上忘而下不叛”，他作为部下，长官不会害怕他，不会防备他，觉得他很可信任，因为上面会忘记了这个人。你说谁能够做到？像我们坐在办公室里，你再好，坐在旁边我也不会忘记啊！觉得有个人坐在这里是一种妨碍。如果一个人坐在这里，使我们忘记了他，这个人不是菩萨就是鬼了。那真是好人啊，好得使你忘记他，所以“上忘”很难。如果上面随时记着你，那要命了，这件事不能让你知道，让你看到不行，那就难办了。这个忘不是忘记你这个人，是忘掉你在这里的妨碍，这样就没有压迫感了。你们年轻同学，能做到这样就成功一大半了，后面就好办了。“而下不叛”，部下对他没有不信仰的，没有部下会违背他的。这一句考核，说明这个人已经可以当宰相了。

“愧其不若黄帝”，他的道德还不止如此，他自己每天总觉得自己的学问道德不够，天天求进步，惭愧没有像我们老祖宗黄帝那么伟大。“而哀不己若者”，对部下有些程度不及他、人品不及他的，他很怜悯同情，没有傲慢，没有看不起人。

所以管仲说“以德分人，谓之圣人”，能够以道德感化人的是圣人。“以财分人，谓之贤人”，能够拿经济钱财帮忙别人，这个已经够得上称贤人。“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也”，这个“临”字要注意，居高临下叫做“临”，自己觉得有能力有恩惠给人家，有贤德给人家，有居高临下的姿态，这个人不能当领袖。换句话说，你有道德也不足以骄慢人，你对人家有好处，早就应该忘掉。我几十年来常常碰到这种人，他牢记自己对人如何如何好，这一种人就不行了，所以施恩不忘的人不能领导人。如果施恩于人的话，当下就要忘掉，不要希望人家报答你。而我们受恩的人，一辈子不能忘记报答。所以“以贤下人者，未有不得人者也”，施恩不望报的人，别人对他一定非常恭敬，一定服从他领导的。

第二十九讲

管仲评论隰朋，说他是个贤德之人，但是他谦虚，能够下于人。“其于国有不闻也，其于家有不见也”，他那么好的道德有些人还不知道，这一句话，更显示他的优点了。乃至他家里的人，对他还没有这样彻底的了解。所以管仲的结论是“勿已”，他说你实在找不到人，“则隰朋可”，你把宰相的位子交给隰朋吧！

不得不做的天下事

然则管夷吾非薄鲍叔也，不得不薄；非厚隰朋也，不得不厚。厚之于始，或薄之于终；薄之于终，或厚之于始。厚薄之去来，弗由我也。

邓析操两可之说，设无穷之辞。当子产执政，作竹刑，郑国用之。数难子产之治，子产屈之。子产执而戮之，俄而诛之。然则子产非能用竹刑，不得不用；邓析非能屈子产，不得不屈；子产非能诛邓析，不得不诛也。

“然则”，这是古文写法，就是这样的一件事，“管夷吾非薄鲍叔也，不得不薄”，这就是政治上，也是人生最高哲学。《列子》说这样讲起来，管仲并不是看不起鲍叔牙，并不是轻视自己这个朋友，他对齐桓公不得不把鲍叔牙的优点与缺点讲出来。“非厚隰朋也，不得不厚”，管仲对隰朋这个人，也并不是特别优厚，而是为了国家，为了齐桓公对他的感情，他必须找一个为国家、为老百姓真正做事的人，所以“不得不厚”。

下面讲一个道理——“厚之于始，或薄之于终；薄之于终，或厚之于始”，人的交情，有些朋友一开始好得不得了，亲热得很，厚道得很，最后搞得非常薄，刻薄。有些则是开始清淡，马马虎虎，最后非常之好，所以人生一切事情要看结论、看结果。但是看结果就很难，所以讲“厚薄之去来，弗由我也”，总之不要有主见，没有我见，没有成见，应该完全为公。在做人的道理上，要完全为真理，这样才对。

这一个故事讲完了，我再补充一下，这是讲力与命的关系，是说有一个自然的力量，自然的趋势，也是命运，这就叫做命。这个命并不是说算命看相、摸个骨头，命不是这个道理，命与力，是自然的趋势而已。

下面讲到另外一个故事。邓析，是春秋战国时代的一个哲学家，非常有名的逻辑学专家。据说他是郑国人，跟子产非常好。前面我们讲到《杨朱篇》时，也提到郑国有个名宰相，跟管仲一样有名，叫子产。子产对于国家天下的问题解决得了，家庭问题就没有办法。他有两个太保兄弟，他一点办法也没有，最后子产还找邓析商量，可见两个人是好朋友。现在讲“邓析操两可之说”，照文字看，两可之说，好像邓析是这样也可以，那样也可以，不是这个意思。这是辩证法，是正面、反面，矛盾、统一，正反合的道理，称为两可之学。以他逻辑的推理，论辩一切问题，“设无穷之辞”，他的辩论术极高明，你没有办法批驳他的。他跟子产是好朋友，“当子产执政”，当子产在郑国当宰相的时候，“作竹刑”，邓析私编了一部刑法，因为写在竹简上，所以叫竹刑。我们中国用竹子做刑具也有好几种，譬如有些女人受刑法，古代用竹子夹手指头，还有些鞭子也是竹子做的。

据我们所晓得，过去用刑有很多花样，被罚打一百板的，二十板就打死了。送了红包的打二百板也打不死，打得越响越不会死人，竹片子打到皮肤上，轻轻一拉，虽然又红又肿，却打不死人。如果打下去没有声音，几板就打死人了。以前我们虽年轻，为什么懂那么多啊？我们读老书出身的，这些刑法等等都教过的，怕出去做官不懂，因为司法跟行政不分。所以老辈子都告诉你，官府中下面有些做鬼的，一听就晓得是收了红包；没有收红包的，一听也知道了。以前有句老话“红黑都要挨打”，我们老式的部队或者教育机构，门口挂一条棍子，半截是红的，半截是黑的，所以过去叫做打军棍。军人拿这个东西打，一红一黑，表示黑白分明，所以是“红黑都要挨打”，不对的要挨打，对的也要挨打，所以干脆就打吧。

邓析创作了竹刑，子产当政，“郑国用之，数难子产之治，子产屈之”，社会老百姓反感，对于子产发布这个命令，大家有责难，子产也觉得不对，所以屈服了。这是邓析创作的，所以“子产执而戮之”，把他抓起来杀掉。《列子》讲这个故事马虎了一点，实际上邓析不是子产杀的，邓析被杀的时候，子产已经死了，应该是子产死后执政的后辈所杀。这一件历史的故事我们顺便提到。

“然则”，那么说来，“子产非能用竹刑，不得不用”，当时，以子产的智慧才具，为什么接受邓析的建议，采用竹刑呢？时势到了那里了，“不得不用”。“邓析非能屈子产，不得不屈”，邓析这个建议使子产受了委屈，遭到全国的责备，最后还是投降，这个是什么道理呢？“不得不屈”，也是一个时势的趋势，所以力与命之间有这样困难。“子产非能诛邓析，不得不诛也”，子产也不是要把好朋友杀掉，因为邓析犯了罪该杀，他没有办法。

这几段故事说明什么呢？就是力与命的问题。运气不好，碰到那个情势一点办法都没有，谁都不能挽回。天下有没有冤死的人？有的是！如果碰到战争的时代，一个原子弹，一个机关枪扫射，大家都没命了，你说哪个该死，哪个不该死？没得办法，力与命也，碰上了。依佛家的解释，认为是业力。

可生可死 不可生不可死

可以生而生，天福也；可以死而死，天福也。可以生而不生，天罚也；可以死而不死，天罚也。可以生，可以死，得生得死，有矣；不可以生，不可以死，或死或生，有矣。

道家的哲学，对于生死看得那么宽广，非常达观，“可以生而生，天福也”，可以活就活着，活着不错，幸福；“可以死而死，天福也”，到该死的时候就死，死也不错，也是幸福。真的哦，有人不得其死哦，这些你们青年同学们想不到的。譬如我有一位老朋友，很有名的，都八十几了，他说当年在某一个时候我不死真可惜啊，如果那个时候死，就是死得其所，就非常有价值。结果到现在老了，还要人照应，走路还拿个拐棍，眼睛又看不清，虽然活得很长寿，可是并非幸福。我有一位朋友，是个军人，他也到这里演讲过，他说一般到了老年都很怕死，他就不同。他有两句名言很好，他说死多好啊！是个幸褔啊，那是上帝给我们很难得的机会，如果我们父母没有把我们生到这个世界上，连死的机会都没有，所以死是一个机会，那多宝贵啊！听起来好像他讲幽默话，如果真看通了就是这个道理。《列子》讲的也是这个，就是在可以不可以之间很难。

“可以生而不生，天罚也；可以死而不死，天罚也”，人生的境界到了可以生而自己却不想活，为一点小事就去自杀，去跳水、去上吊，多闷气呢！吃安眠药，多头痛啊！这是不应该的。可以生而不生，自己害自己，这是天罚。但是换句话说，可以死、该死的时候而不死，也是天罚。最近有一部书，一位当年很有名的学者写的文学书，老一辈子的朋友都在看。他在序言中讲他是忏悔，借别人的过失来忏悔自己。我说这个忏悔没有道理。他的序言又讲，到了这个时候“不做无益之事，何以遣此有涯之生”，他引用这一句话，只好做一点无聊的事排遣人生。我看他活得好痛苦啊！“可以死而不死，天罚也”，在那里受活罪。

这些故事的道理，你们年轻同学尽管听啊，听了没有用，就算你拿到博士你还是读不懂，人生非要到某一个情况时才懂。不管年龄大小，只要他做过大事、当过头子，或经过了艰难困苦，他一读这本书，就完全懂了。

所以《列子》这本书不是问你对 “天罚也”有没有意见，问了等于白问，绝对没有意见，既没有意也没有见，因为他没有这个问题啊！像我们当年在学校听课，老师讲上一句，下面他怎么说已经懂了，那就有意见了，有意也有见，就会问了。

“可以生，可以死，得生得死，有矣；不可以生，不可以死，或死或生，有矣”，你看这些文字是什么文章？好像是莫名其妙，把字堆起来而已，看似衍文，多余的。如果你懂了历史上的故事，有大的人生经验看它，才明白都是一字千金，非常有力。当人生碰到可以生也可以死的两可之间，决定活下去，或者听其自然结束自己的生命；或者碰到那个情况，绝对不应该活下去，或不应该死掉。在两可之间的，在历史上有很多案例。

譬如我们讲三百年前的历史，清军入关前，明朝的末年，那个时候洪承畴经略辽东，防守满洲这个最大的敌人，海陆空三军的权力都在他的手里，结果满洲的祖宗用一点办法就把他困住了。这个时候吴三桂还没有出来。明朝的崇祯皇帝得到报告，说洪承畴在前方战死了，皇帝痛哭，在忠烈祠供起他的牌位，还亲自写祭文上香主祭。当时他是全国的忠臣，就是说在可以生可以死、不可以生不可以死之间。他被俘虏后，绝食，就是不投降。最后顺治的母亲出面，故意泡一点参茶给他喝喝啊，然后怎么恭维一顿啊，就把他动摇了，就投降了。

不过他虽然投降了，也做了很多的好事，对清朝最后有几项不投：俗投僧不投——在家人投降，出家人不投降，所以出家人穿的是明朝的衣服；生投死不投——活时投降，死后可以穿明朝衣服；男投女不投——男人投降，女人不投降，所以清朝近三百年间，女人结婚是穿明朝的衣服，凤冠霞帔。另外有语言文字不从和官号不从等。这都是洪承畴的花样，后来他给清朝出主意，如何统治中国。洪承畴一路带领清军到南方来，直到统一中国。

洪承畴有两个重要关系人物，一个是他在扬州的恩人，当年他考功名时，这个老先生曾帮过他。当洪承畴帮助清军威风凛凛到了扬州时，亲自去见他，老先生不见。勉强见到了，你是谁啊？我不认识。他说自己就是洪承畴。老先生说，冒充！我那个学生是忠臣，早死了的，你是个什么东西要来冒充！硬把他轰出去。另一个是洪承畴的妈妈，他回到福建接他的母亲，母亲当面骂他又要打他，我儿子是忠臣啊，已经尽忠报国死了，你是哪里来的野种，跑来冒充我的儿子，硬把他赶出去。

讲到历史上这些人物，现在我们几十年当中，看的也多了，由大陆到台湾，看到现在，才读懂了这些古书，读懂了所谓“可以生，可以死，得生得死，有矣；不可以生，不可以死，或死或生，有矣”的道理。

生死可以掌控吗

然而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皆命也，智之所无奈何。故曰：“窈然无际，天道自会，漠然无分，天道自运。”天地不能犯，圣智不能干，鬼魅不能欺，自然者默之成之，平之宁之，将之迎之。

道家对于生死早看通了，禅宗学佛的人要了生死，道家早了了，说这个东西用不着去了的，了了了时无可了，有什么可了啊？所以说“然而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生死也不是属于物理的主宰，也不是我自己能够主宰，这叫做命。道家所说的这个命，就是佛家讲的业力，这是一股力量，生命的业力。“智之所无奈何”，纵使有高度的智慧、高度的能力，也没有办法左右它，这是力，是自然的趋势。

《列子》对命运、对宇宙的生命这个力量，完全是道家思想。“窈然无际”是老子的思想，老子的原话是“窈兮冥兮”，窈就是形容看不见摸不着，无所在无所不在，无量无边。“天道自会”，这个叫做道，佛家叫做真如，就是这个东西。“漠然无分，天道自运”，它没有一个实质的东西，是它自然有这一股力量运转。“天地不能犯，圣智不能干”，虽是大智慧也不能干扰的。“鬼魅不能欺”，鬼神对于这个命运也没有办法，有些人要死的时候，有报应啦，看到鬼来要他的命。等他运气好的时候鬼怎么不来啊？因为他的命运之中自然的力量没有完，鬼魅都没有办法。

历史上记载，张献忠杀人无数，杀到重庆的时候，杀得天都黑了。张献忠拿一把刀还骂天，格老子杀人同你有什么相干啊？你给我开开，天就晴了，天都怕他。到了失败的时候，一个乡下老百姓拿个锄头就把他打死了。这怎么讲呢？这就是一股力量，任何人，连鬼神都没办法，这个就叫做道家的自然。所以道家的自然不是印度哲学学派那个自然，印度哲学有个自然学派，那不同。道家的自然不是物理的，只是一个代名词，就是道。所以“自然者默之成之”，只有顺应自然的力量，默认这一股力量，顺应它，人为不能帮忙。“平之宁之”，自己心里头修养到平安宁静。“将之迎之”，既不等待它，也不拒绝它，既不欢迎它，也不排斥它，只是顺其自然。

第三十讲

有人提一个问题，力与命的含义究竟是什么？提问的人自己有一个引申的解释，是否天命重于力？他这个“天”字的含义提高了，更近于道，他说天接近于形而上的道。力命这个力呢？看来好像没有证到形而上道的这个内涵，而偏重于时势；而且时势推广下来就是物理环境的力量，离天道好像又隔了一层。

实际上关于天命，儒家在《中庸》里特别提出来，“天命之谓性”，这个天是什么呢？不是天体的天，代表了形而上道这个天。《列子》里头所讲的力与命，都属于形而上道体的现象，不过把这个现象分开为二。所谓力，是专指时势，就是说势的这个作用受外面环境的影响；所谓命，属于本身的定命，就是佛家讲的业力，是这个业的影响。这两种归纳起来，在佛道两家是同一个体，或者叫做道，或者叫做天。它们的差别大概在这个地方，请诸位自己再研究。

杨朱之友曰季梁。季梁得疾，七日大渐，其子环而泣之，请医。季梁谓杨朱曰：“吾子不肖如此之甚，汝奚不为我歌以晓之？”杨朱歌曰：“天其弗识，人胡能觉？匪佑自天，弗孽由人。我乎汝乎！其弗知乎！医乎巫乎！其知之乎？”其子弗晓，终谒三医。一曰矫氏，二曰俞氏，三曰卢氏，诊其所疾。矫氏谓季梁曰：“汝寒温不节，虚实失度，病由饥饱色欲，精虑烦散，非天非鬼。虽渐，可攻也。”季梁曰：“众医也，亟屏之。”俞氏曰：“女始则胎气不足，乳湩有余。病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渐矣，弗可已也。”季梁曰：“良医也，且食之。”卢氏曰：“汝疾不由天，亦不由人，亦不由鬼，禀生受形，既有制之者矣，亦有知之者矣。药石其如汝何？”季梁曰：“神医也，重贶遣之！”俄而季梁之疾自瘳。

季梁这个人是杨朱的朋友。“季梁得疾，七日大渐”，季梁生病了，病情很危险，我们素来文化的习惯，人快要死亡就叫“大渐”。季梁的儿子就围着季梁哭，主张找医生。

杨朱歌颂生命之主

季梁告诉杨朱说，我的儿子太不像我， “不肖如此之甚”，拿现在话讲就是那么差劲。他说你呀是我的朋友，为什么不替我教训教训他？如何教训呢？他说你作一首歌吧！唱一唱。所谓歌，古代就是写一篇诗，把哲学的道理放在文学里头。

杨朱于是写了一首歌，古代的歌，四个字一句，唱起来要用另外的方式唱，最好用广东话唱，比较接近古代的音；实际上，战国时候的音，还不是广东音能够代表。我们假使把秦汉以前的人从坟墓里拉起来跟我们讲话，一定听不懂，因为口音两样。

他这一首歌的本意说，“天其弗识”，天都不知道的一个东西，什么东西呢？就是生命的本来，这个生命谁做主呢？有没有一个主宰呢？生命怎么来的？如果有主宰的话，主宰在哪里？而且生命活着是什么意义？怎么会生来，会死去？所以他说，连老天都不知道。宗教家对这个问题没有办法，只有归之于信仰，因为答不出来嘛，只好找一个代表，你信就得救，不信就救不了。其实不信也会得救啦，自己救自己。“人胡能觉”，如果问上帝，上帝哪里来，他自己都搞不清楚。所以说人哪里能够了解生命真正的道理？！

“匪佑自天”，你一切求之于菩萨、上帝，没有用，先要求自己，自己改过做好事、做好人，自助以后，天才能够助你；自己不向好的路上走，光想求上帝、菩萨、天来佑你，不可能。我们晓得《易经》里说，“自天佑之，吉无不利”。所以儒家经常提倡“自助而后人助，自助而后天助”。《列子》的思想呢？“匪佑自天”，更进一步，以宗教哲学来讲，尤其是《列子》的这个道家哲学是更深一层的生命道理，上天都不会保佑你，上帝也做不了主，阎王也做不了主，一切在自己的人为。“匪佑自天”，古代这个“匪”字，同“非”字相通，人的生命完全靠自己，没有靠天保佑。

完全靠自己吗？自己能够做得了生命的主宰吗？也做不了。“弗孽由人”，道家还是用这个孽，佛学里头不用这个孽，这个孽代表了罪孽，佛学用 “业”。这个业包括了善、恶、无记三种，我们以前都讲过的。《列子》现在讲生命的根本，并不是上帝给你，也不是天给你，天做不了主，我们自己也做不了主，谁做主呢？答案就在这里面，但没有告诉我们。

下面转到了感情话， “我乎汝乎”，是我吗？是你吗？“其弗知乎”，恐怕谁也不能知道。所以真到了生命要结束，“医乎巫乎”，要找医生吗？找神父吗？找牧师吗？找法师吗？乃至找一些画符念咒的巫师吗？“其知之乎”，他们会知道吗？他们连自己都救不了，还能够救得了我们吗？杨朱就作了这么一首歌，这首歌非常得妙。

前天有一位香港回来的同学，陪另一个同学去看病，回来贴了一身药。我说你也贴了，他就笑笑，广东人讲“找医生就有药，找巫师就有鬼”。你要是找医生，拿一点药吃吃就好了；你去看那些巫师啊，走阴哦！一定有鬼。所以他说“医乎巫乎”，医生吗？巫师吗？“其知之乎”，到了要死的时候，他们自己也没有办法，他们能够懂得什么呢？就这么一首歌。

杨朱作了这一首歌，是接受了他的朋友季梁的委托，想用歌教训季梁的儿子。可是“其子弗晓”，季梁的儿子不懂这个意思。父亲病了，快要死了，当然要请医生来救治，“终谒三医”，结果请了三个医生来给父亲看病。

普通医生诊病

“矫氏谓季梁曰”，第一位医生姓矫的告诉季梁，“汝寒温不节，虚实失度，病由饥饱色欲，精虑烦散，非天非鬼，虽渐，可攻也”，这是医学的道理哦，一点也没有错。这位姓矫的医生说“汝寒温不节”，是指气候的变化，暑湿寒热，有冷有热的天气，这是属于外界，所以有寒温不调和现象。人有七情六欲，思想、知觉与感觉随时随地可以使人生病。而且每种病，不管大病小病，它的力量都可以使人死亡。纵然病好了，不死，生命已经消耗了不少。

照中国古代的医学观点来看，人起码活十二万年，因为七情六欲的变化，高兴笑一下，减几年；哭一下，减几年；生闷气又减几年……那个账我记不得了，十二万年减下来，我们大概只能活个四五十年了。听起来很玄，但绝对有道理的，因为人的生命非常脆弱。如果医生真能够医好病的话，人就不会死啦！可见真有病要死的话，西医中医都没有办法，所以医尽管医，死还是照样的死，人要不死是做不到的。

说到寒温不节，譬如说现在这个气候，大家喜欢用冷气，现在很多的病，都因为冷气吹风来的，进到身体内都不知道，等到将来一旦爆发，不可收拾。最近开了冷气以后，很多人病了，我说是不是开冷气睡觉啊？他们说对。我说活该，看医生去吧。尤其有些人，夏天冷气都开到像冬天一样冷，坐在办公室，穿着毛衣，所以最后病起来啊，西医也叫做冷气病，没办法，这就是寒温不节，自己不晓得调节，不晓得应用。

我们讲中医“望闻问切”，四个字很难了。进来一眼就看出神气、病情，叫做望。听你讲话的声音，西医则听心脏，这是闻。问你哪里不舒服等等，这是问。切就是把脉，西医的诊断靠仪器来化验，比把脉靠得住多了；把脉三个指头在那里试，除了神仙，多半判断错误。所以有许多人有病，我说你先去西医检查，把资料拿来再看吃不吃药。三个指头把脉，要多高深的工夫啊！把脉的时候完全忘我，自己已经进入定境了，而且把自己的精神进入病人的身体内部去了，那才有一点点像样。

小的时候我生病，那个老医生，看到我把药吃下去了，然后难过打滚，他说对了，对了，等一下就出汗了，又把被子捂一下。我闷得要死，要把被子拿掉，不行不行，要出汗出到脚，再摸摸看脚底心真流汗，好了，抹一抹，然后他才回去。不像现在，几天还不好，哎呀！你大概吃了什么东西吧？我的药本来对的，是你搞错了。

怎么叫“虚实失度”？譬如说你饿过头了，就是虚，胃的消化力量减弱了；吃的太多就是实，这是容易了解的。譬如有些人生病了，因为身体里头虚了，虚了就吃补药，完了！补药不能乱吃啊！什么人可以吃补药？身体特别好的人可以吃补药，因为他有吸收的能力。你身体里头衰弱，是个穷家，忽然送了一千万美金给你，地方都没处放，又怕小偷，又怕土匪，虚不受补啊！假设你感冒了，高丽参啊什么补药，一吃进去，本来三天好的，三个月都好不了，把病封死在里头了，就像把土匪、小偷封死在家里一样。所以“虚、实”二字，那是很难懂的。

昨天一个人问我，他要去考医生执照。我说我读了一辈子的医书，只给人家治治小病，至于大病，对不起，我不敢下手。我从小因为老师是医生，他逼我读医书的，每一种药性酸的凉的都要背。我哪里肯背药呢？他在桌子上贴一张今天要背的药名，厕所里一张，蚊帐上都贴了。我现在想想，我今天能够懂一点道理，还靠他当年逼我的。你们许多同学喜欢学中医，规规矩矩，要么去读中医学院。像我的中医老师，又会武功，又有学问，都是第一流，都还没有把我教好，谈何容易啊！凭你们这样子学三年，关起门来看看书，然后考取了。我说你们去做刽子手多好呢！要学这个东西可难了。据我所知，《伤寒论》是南方用的，你到了黄河以北，很多的病用 《伤寒论》，绝对不通，我这是受过名师传授，黄河以北要用 《温病条辨》。有许多病，到了中原、四川、贵州、云南，用药就和台湾用的完全不同，这也就是虚实的道理。

“寒温不节，虚实失度”，寒温虚实失了调节，自己不晓得调整。一般人讲卫生是西方的文化观念，中国人讲养生，养生就是修道。要想懂得养生，第一先懂得这两句话，寒温要晓得节制。譬如冷气，像昨天这个同学跟着我做事，我说打开冷气吧！他说不要啦，老师你不是讲流一点汗舒服一点吗？我说对啊，可是现在你一流汗，昏了头就不能做事了。我说打开最弱的，两个钟头以后关了就够了。他照我的办法，蛮好，凉快一下就好了嘛，何必一定要冷得非穿毛衣不可，那就是“不节”，不晓得节制；那就叫做“失度”，不晓得调整，就会致病。

还有饥饱，是肠胃问题，譬如感冒分两种，一是细菌性传染，一是受气候风寒暑湿影响来的，不能用一样的药。“饥饱”两个字代表了消化系统，消化系统绝对健康的，细菌进来就杀死了，也把它消化了，所以说“病由饥饱”。还有一个很重要，性行为的关系，“色欲”来的，这个是非常非常重要，很多人生病都是这个问题来的，自己还不知道，医生也不好意思问，问也不会老实讲。据我所知，人十分之九死在这个色欲上面，十分之零点五死在消化系统上面。所以“病由饥饱色欲”。还有“精虑烦散”，人因为有痛苦有烦恼才生病。

你看这个医生看病第一等的高明，那真的是医生，“非天非鬼”，并不是什么被鬼迷了，或是上帝菩萨使你病，没有，都是自己的寒温虚实问题，或由饥饱、色欲、精虑烦散来的。

所以这个医生判断季梁，“非天非鬼，虽渐，可攻也”，他说你虽然到了最后的关头，但是还有希望，可以用药攻，就是把里面的病打出去，这个在中医的名称就叫攻。不管中医西医，只有三条路，汗、吐、泻。不是发汗就是呕吐，把它吐出来，再不然从大小便把病气排泄掉，这是攻的道理。

季梁这个生病的本人，有道之士，一听，“季梁曰：众医也”，就说他这个医生是一般的好医生。反过来说，坏医生就是庸医了，庸医杀人不用刀，开方子一定都照医学的道理来开，但是他把人医死了自己还不知道。所以中国医药的哲学，学医的人要第一等智慧，中医的道理，“医者意也”，就是要思想。所以季梁批评这第一个医生是“众医也”，就是个医生，“亟屏之”，吩咐家里的人赶快送路费，请他走路，我不需要吃药。第一个医生去了，第二个医生俞氏来了。

良医诊病

“俞氏曰：汝始则胎气不足”，第二个医生理论不同，进一步了，告诉季梁，你啊身体天生衰弱，你从生下来胎气不足，就是不足月而生。有人七个月生、八个月生，九个月生的也有，有些人会到十个月生，还有十二个月生的。胎气的问题，多半是不足月生。有些人月数也够，生下来非常衰弱，因为母亲怀孕时补药吃多了，饮食补得太多时，胎儿变成衰弱了。很多穷人家的小孩生下来，母亲也没有营养，反而身体特别好，那奇怪得很；很多富贵人家的孩子被父母糟蹋了，拼命补啊，补啊，那会补死的，所以造成胎气不足，这也是一种原因。

譬如几十年前有个医生，一看病常说是胎毒，吓死人。他说每一个人生下来都有胎毒，这个印象我很深刻，非常有理。婴儿脐带一剪，马上要靠口鼻呼吸，嘴里一堆黑的胎毒，没有挖干净，开口一哭就咽下去了。到了中年以后，胎毒走到哪一部分，哪一部分就有病。现在我问妇产科的护士，有些很注意挖了，有些马马虎虎，特别是年轻的护士，不注意的时候，抠了一点点，大部分吞下去，这就是胎毒的形成。俞氏医生说，你先天胎气已经不足了，“乳湩有余”，靠后天营养维持生命，但是营养太过了，把身体搞坏了。他说你的病啊，“病非一朝一夕之故”，生病的原因，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其所由来渐矣”，来源已经很久了，“弗可已也”，据我的判断，无药可救。第一个医生说可以下药，这个医生说没有药可救，快要死了。季梁一听，“良医也”，好医生，比“众医”高明了，“且食之”，招待他吃饭，吃了饭不要他下药，就请他走吧！

神医诊病

第三个医生再来看，“卢氏曰：汝疾不由天，亦不由人，亦不由鬼，禀生受形，既有制之者矣，亦有知之者矣，药石其如汝何”。这第三个医生来看了，他说你的病啊，不是上帝给你的，不是菩萨给你的，也不是因为人，也不是因为鬼。一个人既然生下来，有了这个形体，寿命自然有一定的时间，自然有个确定的力量。有人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不与自然抗衡，不抗拒。他说你这个病，你自己也懂，到了某一种情况，吃药啊、针灸啊，这些都没有用了。

换句话说，有人一辈子生病，但是带病延年，这就是中国的哲学道理，可怜兮兮的反而活得很长。有些人身体壮壮的，好像生命很壮实，突然就死去了，有时候身体越壮死得越快。所以我常常告诉同学们，你去研究研究 《神仙传》、《高僧传》，每一个修成神仙的，小的时候都是多病。我小的时候，从六岁到十二岁，没有吃过饭，药当成饭吃的。所以说我过去所有的病都生完了，伤寒、麻疹、天花啦，我都生过，其实我一辈子都多病。现在你们看我身体比你们都好，但是我一天到晚都在药中，因为多病嘛，就小心了。你们以为自己身体好得很啊，肚子一大坨，胖胖的，都是油，算不定哪一天就崩溃，真的哦！很严重，这是生命的道理。“药石其如汝何”，卢氏医生说到那个时候，药物对你也没有办法了。

这个人讲的跟前面两个都不同，等于宣告死亡了。季梁一听，说“神医也”，这个是神医，“重贶遣之”，好好送一笔礼金给他。第一个医生讲得都对，赶走了；第二个医生讲的比较严重了，就请他吃饭，才送走；第三个医生等于说，你快要死了，他反而送红包，送他走。很怪吧！“俄而季梁之疾自瘳”，这一下他的病自己好了。这是人生哲学道理，因此你们学社会心理学的、学教育学的，都要注意这一段了。

第三十一讲

自生自死的生命

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生亦非贱之所能夭，身亦非轻之所能薄。故贵之或不生，贱之或不死；爱之亦不厚，轻之或不薄。此似反也，非反也；此自生自死，自厚自薄。或贵之而生，或贱之而死；或爱之而厚，或轻之而薄。此似顺也，非顺也；此亦自生自死，自厚自薄。

鬻熊语文王曰：“自长非所增，自短非所损。算之所亡若何？”老聃语关尹曰：“天之所恶，孰知其故？”言迎天意，揣利害，不如其已。

关于这个生命的理论，列子说，“生非贵之所能存”，这个生是生命的意思。人的生命，并不是权力、富贵、地位可以买到的。古今的英雄豪杰、帝王将相，他们有生杀大权，但却没办法主宰自己的生命，所以人的生命并不是有权势地位就可以掌控的。

第二句讲身体的身，“身非爱之所能厚”，世界上男女之间相爱，常常爱得要死，但在紧要的时候，还是自己的身体最重要。所以约好一齐上吊殉情，然后想办法把气闭一闭，你吊死了，我还活着，因为人最爱的是自己的身体。但是你不管多么爱自己，想不老不死做不到，不是你爱自己就可以做到不死不老的。

第三句，“生亦非贱之所能夭”，我们看历史上很多了不起的人物，宗教家、大英雄豪杰，生下来受痛苦的折磨，结果站起来了；他们也不会短命，越受折磨越站起来，所以不会因为下贱、痛苦而短命。

第四句话，“身亦非轻之所能薄”，有个老朋友觉得活着多余，我说求生不容易，求死也很难哦！我说你越想死，它越要你活，佛经说长寿天是三灾八难的一难，因为长寿让你受罪嘛！

我们的身体，如果自己轻视它，它跟你来个要好，它就健康得要命；如果你重视它，天天打针、吃药，它反而跟你捣乱，让你天天生病。“故贵之或不生”，你对生命种种的保养，可能反而害了自己。讲到这一句话，我想起四五十年前，我一个朋友是中将师长，得了肺病。那个时候他地位高，又有钱，就在四川的青城山休养，住进去后，到处都要消毒，保护得那么好，结果一年半就死了。

所以说你虽宝贵你的生命，不一定活得健康，“贱之或不死”，越是丢在那里好像很贱的，它往往会健康。“爱之亦不厚，轻之或不薄”，太爱护这个生命，爱护这个身体，不一定好得了；随便轻视，随便对待，也不一定死得快。“此似反也，非反也”，这个道理是最高深的道理，不懂的人看起来是相反的理论思想，实际上不是故意唱反调。“此自生自死，自厚自薄”，生命这个东西啊，上帝也做不了主宰，也就是说人的这个命，它有一定的程序、一定的时间，是自生自死，该死的时候谁也救不了，所以自厚自薄，都是自己。

“或贵之而生，或贱之而死，或爱之而厚，或轻之而薄，此似顺也”，有时候你觉得自己这个身体生命，好像因为保护得好，活得长。这个现象看起来很顺，“非顺也”，不是这样，“此亦自生自死，自厚自薄”，不是你的本事大把它保护得好，这是自我生命的哲学道理。这一段就是解释命的道理。

“鬻熊语文王曰”，鬻熊和姜太公都是周文王的老师。春秋战国时楚国的祖先，在南方叫做祝融的，也是鬻熊的祖先，据说祝融后来还成了仙。楚国的这个祖先，生了很多儿子，彭祖年高八百岁，就是祝融的后代。所以南岳衡山就有祝融峰。

古代这位高人，神仙鬻熊氏，告诉周文王，“自长非所增”，这就是修道的原理，一个人修道想长生不老，他说你修不了多少，它都是自生自长的，不是人为可以增加得了的。“自短非所损”，有些人自己糟蹋自己，很想快点死，求死也不容易，你也糟蹋不了。“算之所亡若何”，算就是数学，如果生命这个命数里头没有，你想增加也增加不起来；你的命数里头该有的，你想逃避也逃避不了。

老就是老子，他告诉关尹子说， “天之所恶，孰知其故”，上天自然有个法则，这个天代表形而上的道体，生命的本来。这个生命的本来如果厌恶你了，该灭亡的时候，谁也做不了主，谁也留不住，你也不晓得是为什么。

下面这一句话是列子讲的，“言迎天意，揣利害”，我们一般人都在努力想迎合天意，揣测利害。所以儒家有一句很有气魄的话，“力挽天心”，想把上天的意志拉回来，你拉得回来吗？自己都拉不回来，何况天意？！列子演绎老子的观念，说我们迎合天意，揣测利害，都是不应该的。“不如其已”，你还不如放下算了，听其自然，这是讲力与命，是生命哲学的道理。

杨布问曰：“有人于此，年兄弟也，言兄弟也，才兄弟也，貌兄弟也；而寿夭父子也，贵贱父子也，名誉父子也，爱憎父子也。吾惑之。”杨子曰：“古之人有言，吾尝识之，将以告若。不知所以然而然，命也。今昏昏昧昧，纷纷若若，随所为，随所不为，日去日来，孰能知其故？皆命也。夫信命者，亡寿夭；信理者，亡是非；信心者，亡逆顺；信性者，亡安危。则谓之都亡所信，都亡所不信。真矣慤矣，奚去奚就？奚哀奚乐？奚为奚不为？”

命的定义

这段文字很好懂，杨布问杨子一个问题。他举一个例子，“有人于此”，就是有些人，“年兄弟也，言兄弟也，才兄弟也，貌兄弟也”，兄弟就是平辈，年龄相等，讲话、学问、才能、相貌、神气都差不多。可是有人“寿夭父子也”，父子是代表差了一代。或者山难死了，或者车祸死了，遭遇不一样，有些短命就死了，有些活了几十年，寿命长短不同。“贵贱父子也”，贵贱不同，都是大学的同学，结果他当了部长啊、院长啊，可是有些人呢？没有事做，当“马路巡回使”，在马路上转来转去的。“名誉父子也，爱憎父子也”，知名度也不同，同样有学问的两人，到一个场合，一个大家都欢迎；另一个来了，对不起，不准进来，大家看到他就讨厌。“吾惑之”，同样的两人，爱憎之间差距那么大，遭遇这样不同，这个问题我很疑惑，所以来问。

“杨子曰：古之人有言，吾尝识之”，这个 “识”就是“志”。杨子听了，说我们中国的老祖宗有一句话，我记下来了，“将以告若”，我要告诉你这一句古人的话，我们老祖宗讲，“不知所以然而然，命也”，中国人所讲的命是什么？不是算八字那个命，这里对命的哲学作了结论。凡是不知其所以然的，而又的确有这样一件事的，这个就叫做命。有这样的事，永远没有办法懂它们的学理是什么，这个叫做命，这是答案。

但是对于杨子的话，我要加一点不同的意见。我常常告诉人说，天下任何一件事情没有不可以知道的。例如，道是什么？天是什么？都可以知道，有其事必有其理；有其理论，必定有这一件事，这是我的说法。但是你同时也要晓得，天下有这个事实，道理找不出来，是因为智慧不够，所以不知其理；有时有这样一个原理，而不见其事，没有看到这个事实，是因为经验不够。

我提了很多的例子，譬如科学家的发明，自从牛顿看到苹果落地，他就发现地心吸力，之后人类的文化就有一个变化。后来到爱因斯坦发明相对论，表面上推翻了地心吸力这个定律，但是地心吸力这个原理还是照样地存在。我们几千年都晓得，苹果熟了一定掉下地，我们都是把它吃下去而已。牛顿也吃这个苹果，但他在这个事情上找出这个理，所以理找不出来是智慧不够。像看到烧开水，发明了蒸汽机，把人类的文明改变了，这就是从真实的事上找出它的道理。关于理跟事，这是我要补充的一点意见。

所以说这个命绝对可以懂，并不一定像杨子说的“不知所以然而然”。依我的经验，这个生命的道理，只有佛学唯识学讲得透彻，不过太难懂，太难了解。况且那不是理论上懂就行了，还要求证到。这是补充，现在回过来看原文。

人活着为了什么

这个命，前面下了定义，下面又形容，“今昏昏昧昧”，他说我们的人生，一天到晚昏头昏脑，昧昧就是糊里糊涂。“纷纷若若”，纷纷就是乱，一天到晚生活忙乱；若若是随便，就是跟着环境转。“随所为”，跟着时代、社会、家庭、一切的环境变化。有时候不耐烦了，格老子我不愿意起来，我还没有睡够；火车开了，开了就开了，我明天再走。这就是“随所不为”了。“日去日来，孰能知其故”，一天过去，一天又来，谁也不知道生活是为了什么，生命的意义是什么，谁也没有答案。

我们假使对人类考试，问你们生命活着是为了什么？一定都答不出来，答出来也都不对。我也跟你们讲过，几十年前我在四川大学，那时大学生年纪都比较大，三十岁左右，不像你们现在大学生二十几岁。当时我还年轻，上去教课，这些学生们不服气，故意提问题——“人生的目的是什么”。这是个哲学问题，所以告诉你们当老师的经验，这个问题提得非常调皮，尤其在那个时代讲哲学，这个问题里头有骨头的。我说好，站在哲学的立场上告诉你们，这个不是问题。我说你们学哲学应该学过逻辑，人生目的为了人生，这就是答案。你们懂不懂？这一下就把他们打闷了，就是“昏昏昧昧”了，下面听了以后就“纷纷若若”。我说你们怎么有资格学哲学？我告诉你们什么叫做目的。你要来上课，这是你的目的，对不对？譬如你要买一张戏票去看戏，看戏是你的目的。譬如肚子饿了，拼命向福利社跑，目的要去吃饭，对不对？请问哪个人出生时带一个目的来啊？所以人生没有带一个目的出来。像以享受为目的啊、以服务为目的啊，那是哲学家加上去的，人生来没有带一个目的来嘛！人生莫名其妙地来，莫名其妙地走，谁也找不出目的是什么，所以人生以人生为目的。

《列子》的答复是说，这个人生，生命的存在，“不知所以然而然，皆命也”，这个叫做命，这是第一重答案。现在还有个答案，“昏昏昧昧，纷纷若若，随所为，随所不为，日去日来，孰能知其故，皆命也”，这是没有答案的答案，这是命。这里下了这个命的定义，下面有个道理。

信命 信理 信心 信性

道家的哲学，《列子》达到了顶巅。刚才把命的定义下了，一个真正的哲学家，懂了生命的哲学道理，“信命者，亡寿夭”，真正信得过生命的这个真理，真懂的人，也就忘记了自己寿命的长短，不介意这些事了。因为活一百岁死、二百岁死，同三天死一样，这是真懂得生命的道理。

“信理者，亡是非”，一个人真正相信哲学的道理，或者真相信真理，就没有是非的计较了。是非是人为的，哪个对，哪个不对，都是时间空间加上了人为。我们现在认为很对的，古人认为不对，将来的人也认为不对；我们现在认为不对的，也许以后的人认为很对，所以真理面前没有是非。

“信心者，亡逆顺”，真正明心见性了，信得过心，知道一切思想观念都是唯心所造的，所以真明白了心的人，也就忘记了哪个顺、哪个不顺。佛家说的是明心见性，《列子》提出来的是心性，属于两重道理。

“信性者，亡安危”，心的后面这个功能叫做性，懂得人性、懂得物性、懂得天性的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也就不介意是否平安或危险，没有什么可恐惧的，因为这些都是人性自性的自然规律。注意哦，四个字合起来就是命理心性。

这四条是道家的信条，也是最高的真理，要特别注意，懂了这个道理可以入世，可以出世；入世可以做大事业，出世可以成圣贤。

杨子说人生的修养如果到达了这个程度，“则谓之都亡所信”，得道就是 “都亡所信”，拿佛家的话说就是统统空了，空去了一切，那才能真到达空的境界得道。“都亡所不信”，也可以讲不是空的，没有什么信与不信，所谓宗教家的信仰这样、信仰那样，信仰都是个理啊，到这个时候理都不存在了，无所谓信与不信，空与有都丢掉，这样子才叫得道了。

到了这样的境界，杨子给它定个名词，“真矣慤矣”，就叫真人，这个就是很笃实、踏实。真正得道了，脚踏实地，所以禅宗讲脚跟点地。禅宗祖师骂人，有些人认为自己开悟了，到了大禅师前面，大禅师一笑，嗯！你认为开悟了，脚跟还没有点地啊！脚跟不落地，还在跳啊跳啊，无根的。所以这个慤就是踏实，得了道踏实了。“奚去奚就”，就是何去何就，没有什么出世入世、出家在家的分别，也没有这样对、那样不对的分别。“奚哀奚乐”，没有什么叫悲哀，没有什么叫欢乐。“奚为奚不为”，也无所谓有所为，也无所谓无所为，得道就是到达了这样的境界。

第三十二讲

“黄帝之书云：至人居若死，动若械。亦不知所以居，亦不知所以不居。亦不知所以动，亦不知所以不动。亦不以众人之观，易其情貌，亦不谓众人之不观，不易其情貌。独往独来，独出独入，孰能碍之。”

黄老与道家

这一段所引用的是道家黄老思想，黄老思想就是中国文化的渊源、根源。其实所谓黄帝的书主要是医学，叫做《黄帝内经》，其中包括了《灵枢》、《素问》两部分。这是关于医学养生的，也就是后世道家所谓讲修道，乃至修神仙之道、丹道的根本。宋代的朱熹认为，凡是中华民族的公民，《黄帝内经》是必读的书，读了这本书，才知道养生之道，未病不使它病，未老不使它老，未衰不使它衰。《黄帝内经》同时也包括了整个政治的道理，黄帝其他的学术思想，司马迁在《史记》里说了一句话：“缙绅先生难言之”，就是一般有功名的知识分子、学者也没有办法考证。绅就是挂在身上的带子，像是印绶带，过去我们国家制定的礼服也同外国一样，你们现在同学们不大知道了。这里 《列子》所引用的“黄帝之书”，根据什么？是哪一本？就没有办法考据了。

得了道也称为至人，“至人居若死”，居，就是平常行住坐卧四大威仪，学佛的人都晓得的。他说一个得道的人，平常时像个死人一样。怎么像一个死人呢？就是心念、情欲都不动了，心境非常宁静。

在两宋之间，中国文化另出一个门派，是禅宗与道家的综合，也就是道教非常有名的北派全真教。全真教的开创祖师是王重阳，陕西人，当时中国北方被金国占领，王重阳不愿意做亡国奴，因此他修了个坟，自己就住在坟里修道。这个坟墓的门口挂了一个招牌：“活死人”，晚上睡在棺材里，醒了就出来。因为他学禅宗，也修道，成就后传下来七个弟子，都成神仙了。

王重阳最小的弟子就是丘长春真人，后来做了元朝成吉思汗的国师。丘长春和弟子们由山东动身，到了印度边境跟成吉思汗见面。弟子们把一路的经过记录下来，道藏里有这一部书，叫做《长春真人西游记》，研究中国地理、历史的人必须要看的。

全真教讲清修，中间有位女弟子，就是孙不二。起初王重阳不收她，因为她太富贵了，又漂亮；修道的人要露宿、坟居，所以不收她做弟子。结果她烧油毁容，王重阳才收。她后来修成了女仙，还有一部《孙不二女丹》流传。这些历史的故事，都在道家《七真传》这本书里。

刚才讲到道家的这个教条，“至人居若死”，如果此心不死，想修道，一无是处，也是不可能的，那是玩玩宗教而已。像跑庙子啊，到处皈依啊，到处唱念啊，像做戏一样可以。真要修道，平常先要死掉心，所以佛家有一句话，“修行容易死心难”，修行并不难，死心太难，此心能够大死之后才有一番大活。《列子》提出“至人居若死”这个观念，也是一样的道理。

“动若械”，修道的人是活死人一样，难道就不能做事吗？不能多情？不能做社会慈善事业吗？绝对可以，但是此心不动，心如止水。这个身体行动是机械性动作，讲话也是一样，像录音机，讲完心中就无事了，就过去了。

脱离力与命的控制

下面引申两个观点， “亦不知所以居，亦不知所以不居”，怎么说呢？譬如佛家经常讲，不动妄想，不动心。不动不是死东西，是动而不动。佛学讲无生，什么是无生啊？生而不生是无生。道理就是《列子》所引用的这句话，“亦不知所以居”，平常活着，没有觉得自己活着。譬如今天有一位老朋友告诉我，某位老太爷死了，今天出殡。我说我一点都不知道，假定知道我必须去行个礼，因为我有一个习惯，养生送死。喜庆、婚事大家高兴热闹，可以礼到人不到；丧事的话，人必须到一下，行个礼就走。后来这位朋友说，殡仪馆不能去呀，去了碰到都是老朋友，老朋友见面有人说心脏不好，有人说血压高……听多了都觉得自己也快了，这个心理危机很大，所以殡仪馆不能去。青年救国团都是年轻人，可以去，自己也忘记老了。这种心理就是有活的观念，有衰老的观念，就不对了。

佛家说死心难，什么叫做死了心呢？活着也没有觉得自己活着，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活着；换句话说，为什么死也不考虑。一切很自然，很平常。

因此修道的人在做人做事的时候，“亦不知所以动”，行如无事，做了就做了，过了就马上空了。 “亦不知所以不动”，但是也没有一个空的观念，如果觉得我是学佛修道的，我心里都空了，有了这个观念，那已经不行了，不是道。“亦不以众人之观，易其情貌”，并不因为环境影响，而改变自己平常的行为、感情与外形。但是该化妆的，你化化也无妨，我想擦粉就擦，也不是给你看的，也不是给我看的，反正我要怎么样，很自然，不是为求人知而变动。“亦不谓众人之不观，不易其情貌”，也不是因为不为人所不知而不求变动，那都是假造的。

“独往独来”，我就是我，我要做好人，不是为了给你看，当然做坏人的人都做得到，格老子要做坏人，你管我干什么？做好人也做到像做坏人一样，格老子要做好人，你管我干什么？不过有意要做好人的，是有意为善，已经不善，这就不是“独往独来”，所以要真做到独立而不移才行。“独出独入，孰能碍之”，能对人生了解到这个程度，做到这个程度，才真叫做解脱。真得了解脱，什么都没有障碍，自由自在，还我本来面目，我就是我，就是这样。

今天这一段，还是力与命的问题。注意啊，这篇的重点是力与命，力就是佛教的所谓大势至菩萨，时代的趋势，环境的趋势，社会的趋势，这个力量非常大；另一个是命，就是命运。这两样都无法抗拒，力跟命两个比较，究竟是力的本事大，还是命的本事大？中间讨论得很多，却没有办法得一个结论。

刚才我们所讲的《列子》引用道家黄老的思想，提出来一个人要独立而不移，有顶天立地的风范。佛家也是一样，像佛学所讲的释迦牟尼佛，生下来走七步，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说了一句“天上天下唯我独尊”，这句话已经脱离了力与命的问题。力与命本来都是人们不能抗拒的，可是学佛的人要解脱，解脱什么呢？就是刚才这一段，做到至人境界，“独来独往，独出独入，孰能碍之”，脱离了力与命的影响，没有障碍，真正的解脱。

研究东方文化，发觉有很奇妙之处，因为在列子这个时候，佛法根本没有进入中国，这是春秋与战国的这个阶段。所以说东方有圣人，西方有圣人，此心同，此理同。

像我们老祖宗黄帝轩辕氏，那就是真正佛经里所谓的金轮圣王。我们老祖宗做皇帝的，好几个都成道了，黄帝、尧、舜、禹都是。黄帝把国家天下治好，宣布要走了，成道，在河南荆山肉身升天。我们读古书一读到“鼎湖龙去”，就是黄帝的故事。后来皇帝死了，下面人写挽联恭维，都写成“鼎湖龙去”。黄帝在鼎湖骑龙上天，带领部下宰相等许多人，有抓到龙角的，有骑在龙尾的，抓住龙胡子的，上到一半有些人掉下来了，连彭祖也是那个时候掉下来的，因而活了八百年。所以我们后来中国历史，描写一个人跟上一个好老板，做了大官或发大财，形容为“攀龙附凤”，就是这个典故。

研究上古的中国文化，这些故事非常有趣，同埃及、印度、希腊文化，都非常相像。人类最初究竟是怎么样的？不知道。不过我们汉满蒙回藏，都是黄帝的子孙，再扩大研究，整个的人类几乎都是他的子孙，搞不清了。《列子》这里提出了这个问题，黄帝因为是得道的人，所以传下来什么是道，道家思想、佛家思想都包括在内，也告诉我们做人做事如何才能修道，不出不入，无所谓出家，无所谓在家，就是这个样子。

大原则讲完了，所以说脱离力与命的范围，才是得道的人，如果还受力和命的影响，那不是得道的人。下面讲没有得道的人，属于形而下的，社会上一般人生的形态，有二十个不同的典型，非常之妙。你们诸位，尤其在美国的同学要注意，研究人类学的、心理行为学的，还有研究工商企业管理学的，都要特别注意这一段，其中有很多非常宝贵的数据。

不同类型的四友

墨杘、单至、啴咺、憋懯，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知情，自以智之深也。

巧佞、愚直、婩斫、便辟，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而不相语术，自以巧之微也。

“墨杘、单至、啴咺、憋懯，四人相与游于世”，这四个人就是四个典型。墨杘这个杘字，尸字下面一个木头，读“眉”。墨杘是古代的音，现代来说叫做无聊无赖的人，形容好吃懒做、莫名其妙的这么一种人。战国时南方长江一带，称这种人为墨杘。“单至”，这个名称是说每一样小事情都注意、都很仔细的一种人。第三种人“啴咺”，马马虎虎的意思。第四种人叫“憋懯”，古古怪怪的，讲话吧，讲两句又吞回去了，他总是别别扭扭的，忍了一半。这四种形态，有人很无聊，有人很精细，有人马马虎虎，有人很别扭，讲话内向，都憋在里头。可是四种不同形态的人，他们是好朋友。

我们看《列子》引用这个故事很奇怪，这四种人像是一个桌子的四个角，四个不相同的人做朋友。社会上做好朋友，或者夫妻的，常常个性绝对两样，如果夫妻两个个性一样，不会到头的。一个不爱说话，一个就爱讲话；一个肚子里生闷气，一个嘴巴哇啦哇啦的，这样的夫妇吵了一辈子，但是白头偕老。两个好得要死的夫妻，好不了多久的，几年就没有了。所以这四个人做朋友，“胥如志也”，各人走各人的路线，生活形态都不同，“穷年不相知情”，四个人彼此都不了解，却做了一辈子朋友。西方人讲夫妇之道，不是有个哲学吗，因误解而结婚，因了解而分手。这四个人，“自以智之深也”，每人认为自己聪明智慧是世界第一，而且认为另外三个人是笨蛋，怎么能够了解我呢？也不希望他们了解自己。我们看到社会上这样的人多得很哦，如果两个人或四个人完全了解了，一定吵架的，一定不到一年就分手。所以古今的知己只有管仲与鲍叔牙，其他很少有真正的知己。

巧佞的秦桧

“巧佞，愚直，婩斫，便辟”，又是四个典型。“巧佞”是非常灵巧，拍马屁工夫第一。要知道什么是巧佞，就要晓得历史上所谓佞臣比奸臣还厉害，搞得你样样舒服。你如果在部队里当个班长，管十来个人，那些会拍的啊，茶泡好了，最新的毛巾拿上来，反正都搞得好，这还是有形的招呼，巧的是你不知道他在拍你，还拍得恰到好处。你说自己素来不喜欢拍马屁，他就说世界上都是一些混蛋，哪像你这样不爱拍马屁的呢！巧佞是这样的人，这是一种形态。

譬如害岳飞的秦桧，他也是会拍马屁的，因为宋高宗本来就想把岳飞拿掉的，不好讲，秦桧懂。秦桧本事大得很啊，学问又好，人又漂亮。你再看唱戏唱曹操的，脸上白的，肩膀端起那么高，多难看，那是丑化了曹操。其实曹操是非常漂亮的美男子，白面书生。白脸谱在戏台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神仙，一种是奸臣。像刘备啊，黄脸的，普普通通的人，袁绍也是黄脸，红脸的是脾气大的人，像关公就是。

所以你看秦桧就是像曹操一样，很漂亮，学问好，样样好，他的相府里养的鱼，皇宫里都没有。有一天宋高宗跟秦桧讲，有一种鱼很好吃啊，我记不得叫什么了。秦桧说那可以找得到，回来告诉太太说，我们鱼池里养的都是这种鱼，皇宫里头没有，你赶快送几条到宫里给皇后。皇后问这鱼哪里来的啊？太太说我们家鱼池里都是啊！秦桧知道后，赶快把鱼池里所有的鱼都毒死，然后马上进宫见皇帝，说我刚才把鱼送来了，我们家里有些海边的人来，送来的都是死鱼，只有这几条是活的。这就是秦桧，这叫巧佞。

另有一个读书人，学写秦桧的字三年，写得跟秦桧一样，就冒秦桧的名写了一封信，刻上假图章，送履历表要做一个官。这个年轻人胆子很大，把头拿到手里当西瓜那么玩。这个地方官看到这一封信啊，害怕了，宰相来信非照办不可，不过研究下来，旁边的秘书长就告诉他，这一封信口气不对，与秦桧平常写的文章那个味道不对。这样好了，我们把这一封信送到秦桧的面前去，并写一封信告诉他，你所交代的事，我们都做了。如果宰相说要给他十万就给十万，要发表他做处长，就给他做处长。这个官就是巧佞了。结果秦桧一看，啊？没有这一回事啊！马上把那个人叫来。这个年轻人跪下，坦白承认，相爷！我该死，是我作假。秦桧说你起来，又请他吃饭，十万块你拿去，我亲自给你写信，你到边疆做更大的官。这就是秦桧。

旁边的人就问秦桧，这个家伙那么坏，造假信，你为什么还要帮忙啊？他说一个青年人敢假冒我的名字写信，这个胆子够大了；而且字也写得好，气派够大，才具够大，这种人可以培养，我就让他改邪归正。这是秦桧哦！不过历史上因为他是奸臣，做的其他事都被埋没掉了。秦桧还有一点好处，我不是替他辩护，这是真的。他杀了岳飞以后，岳飞的家属他没有杀，岳飞的太太带着孩子流放到广东，秦桧给县长手令，要给她们生活费，结果县长不懂秦桧的意图，要拍长官马屁，就克扣，连粮食都不发给岳飞的家人。有人就密报给秦桧，秦桧立刻下条子派人到广东，还是要发放，这就是秦桧。这些地方，我们说奸臣坏是坏，可是坏人也有本事啊，有他另外的一面，因为他人坏，又何必结怨那么深呢？讲到巧佞的人，巧就佞，佞就巧，佞就是坏，坏要有本事啊，有时坏人本事比好人本事大、聪明，所以耍巧。我可不是叫你们学做坏人呀！

不同类型的人们

“愚直”是笨的意思，有些人讲话很直，不过直得可爱，是什么人啊？是愚直的笨人。讲到愚，告诉你们，你们写信给我，常常上面写老师，下面写愚生，你们的意思是“我是你的笨学生”。可是你们加上一个“愚”字，就变成我的长辈了，所以不能这样写的呀。你们知道吗？哥哥写信给弟弟可以称愚兄，是哥哥的谦虚。娘舅写信给外甥可以称愚舅。老师写信给学生，可以自称愚兄，愚表示长一辈。老师下面点两点，不是老师二，是老二啊，四川人讲老二就是土匪。后面又来个愚生，这一愚不晓得愚到哪里去了，千万注意啊，不能这样写。所以我常常讲，你们过节过年，送个节礼，那是节敬嘛！写拜仪也可以。过年呢？写年敬。下面称学生，或者称弟子、受业，也可以啊，受业就是学生嘛，再不然写一个 “生”字就好了，你偏要来个愚生，那真太愚了。

其实，愚直嘛，愚了就直，越笨越直。中国文化《增广昔时贤文》这本书，经常叫你们读的，做人做事一辈子用不完。我们都是童子功，七八岁就会背了。“山中有直树，世上无直人”，有人说自己讲话心直口快，那是假的啊，准备骂你才是真的，对不对？哪有真直的人？真直的人上面加一笨字，这一种人可以做朋友了，你要当菩萨一样把他供起来，那就是菩萨。不愚笨的人绝不会说直话，像我也常常告诉人，对不起啊，我心直口快。那是怕你被骂了听得难过，只好来一个花样耍一耍。要是真笨直的人就是愚的直。

“婩斫”是傻里傻气，非常颟顸，像那个黑旋风李逵（理亏），那是婩斫了。这个人是一塌糊涂，宋江最怕他，因为宋江有时候会作假，故意装起斯文，李逵就在旁边说，大哥何必作假，要吃就吃啊！他就是这样的人。宋江的外号叫及时雨，夏天下一阵及时雨多好，但是及时雨宋江（送江），都送到江里去了，有什么用啊！可见这个雨是假的。智多星吴用（无用），《水浒传》里的这些外号就是哲学。

“便辟”，便辟的人啊，什么都非常古怪，表面上非常有礼，却不是那么一回事，你不要给他骗了。

这四个形态完全不同，犹如桌子的四个角不同，“四人相与游于世”，四个人做朋友，“胥如志也”，彼此都很好，各人有各人人生的一面，“穷年而不相语术”，一辈子也没有说过真话，“自以巧之微也”，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最高明，他们三个都是笨蛋。

第三十三讲

上述八个典型里包括两件事，第一类四个是讲智，第二类的四个典型讲术，术就是方法，就是我们现在讲有没有办法，说这个人很有办法，有办法属于术。

一样米养百样人、情露、、凌谇，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晓悟，自以为才之得也。

眠娗、諈诿、勇敢、怯疑，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讁发，自以行无戾也。

多偶、自专、乘权、只立，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顾眄，自以时之适也。

此众态也，其貌不一，而咸之于道，命所归也。

第三个例子，“、情露、、凌谇”，这四种人。“”这种人外表很豪迈慷慨，心里头啊，城府很深，就是心里头的东西你猜不到，这叫做城府很深。“情露”呢？这种人有一点什么外面都看得出来。“”，讲话口吃，个性又很急，讲了半天你还不晓得他讲什么。“凌谇”就是嘴巴琐琐碎碎的，啰啰唆唆的一大堆。这样四个人做朋友，各人走各人的路。“自以为才之得也”，四人一辈子也没有觉悟，彼此也不劝导，自己认为都是世界上第一等才能。你看这些人的人生态度多有趣。

“眠娗、諈诿、勇敢、怯疑”，又是四种人。所谓 “眠娗”，是昏昏默默的，懒散得很。“諈诿”这种人呢？就是现在所谓会打太极拳，因为太极拳归纳有三个字，“推，拖，拉”。有事情找到他，好，好，最好呢，你找某人，他比我有办法，反正推拖拉。“勇敢”就是真勇敢。“怯疑”，胆子小又害怕、又多疑。这四个不同的典型，也是朋友，各人走各人一条路，谁也不指出谁的毛病，这些都是手段，谁也不讲谁的缺点。这种朋友好办了，“自以行无戾也”，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行为是成功的做法。下面再讲四个典型。

“多偶”，这种人与多方面都有关系。以前在重庆的时候，就碰到这么一个朋友，一讲三教九流没有不认识的。某人那是我同学，某人是好朋友，某人我们吃饭就在一起，实际上，他认识不认识不知道。有一次我有一个朋友，性格鲁直，不过他很聪明，看到这个人就很讨厌。那个时候美国总统是罗斯福，大家正在吃饭的时候，他看到这个人就问，“斯福兄这两天有信给你没有？”“谁啊？”“罗斯福啊！”我们赶快拿起酒杯喝酒，就把话岔开了。否则这两个人对起来，做主人的不好办了。又有一次，有一个人结婚送帖子给我，不过这个人是谁我搞不清楚。我就叫一位陆同学，替我去送个礼吧！顺便查查是个什么人。他一去就代表我签名，那个新郎就出来说，南教授你来了。这个同学是慢吞吞的，替我签了名，下面签陆健龄代。新郎说，老师没有来？又说，我跟你老师啊，好朋友。这是讲到人情百态，有这种人，都是事实。社会上人各种各样，所以中国古代的子书不能不读，子书里头把这些事情告诉你，让你懂得人情世故。

还有一个“自专”，做事情除非你不交责任给他，一旦交给他，就要听他的，自专起来。还有“乘权”，乘权的人，一旦权在手，便把令来行，那就要弄权了。第四个是 “只立”，孤立，谁的话我都不同意，这种人的个性跟谁也不喜欢打交道，自己认为自己对。我们同学里也有这种个性的哦，不改的话，前途有限，后患无穷，千万注意要改。他说这四个人也是好朋友，各人走一条路，“穷年不相顾眄”，朋友是朋友，彼此理都不理。这个顾就是眼睛斜起来看一下，看你一下都不干，每个人都很傲慢。“自以时之适也”，自己认为是最赶上时代的，最能够把握现实。以上是人生百态，《列子》提出来的是最严重的二十种典型。

下面说“此众态也”，这里描写的是人生丑态，都是坏的方面。但是，从古到今，任何社会、种族、国家都有这些人，是病态，也是人生的常态。“其貌不一”，外面行为形象不一样，“而咸之于道”，这个道不是修道的道，各人有各人人生的法则，也各有他自己人生的规范。你说悭吝的人一毛钱都舍不得花，难道他会活不下去吗？他一样活下去。乱花钱的人，他活不下去吗？他也活下去了。所以人生百态啊，人就是那么活下去，也不要看不起哪一种人。

我们注意呀！他前面先讲最高的人品，那是黄帝所说的得道的人；没有得道的人，也就是各种形态不一样的人。这些都是“命所归也”，这就是人生。佛家讲定业，儒家、道家讲这就是命，每个人有他的生命。你说这个家伙坏透了，你天天咒他早一点死，越咒他，说不定他越健康、越长命，因为那就是定业，不是你能够转的，所谓“命所归也”。

佹佹成者，俏成也，初非成也；佹佹败者，俏败者也，初非败也。故迷生于俏，俏之际昧然。于俏而不昧然，则不骇外祸，不喜内福，随时动，随时止，智不能知也。信命者于彼我无二心。于彼我而有二心者，不若揜目塞耳，背阪面隍亦不坠仆也。故曰：死生自命也，贫穷自时也。怨夭折者，不知命者也；怨贫穷者，不知时者也。当死不惧，在穷不戚，知命安时也。其使多智之人量利害，料虚实，度人情，得亦中，亡亦中。其少智之人不量利害，不料虚实，不度人情，得亦中，亡亦中。量与不量，料与不料，度与不度，奚以异？唯亡所量，亡所不量，则全而亡丧。亦非知全，亦非知丧。自全也，自亡也，自丧也。

被命运支配的人

人生这个道理你要了解，各有各的命运，所以人生成功与失败不是你的本事，而是业报，命里的定业。有一位同学在笑了，自己不怕失败了，反正是定业嘛！“佹佹成者，俏成也”，这个“佹”是形容，就是差不多，偶然达到了理想，碰上了。这两个字只好用一句土话来形容，一切成功与失败都是瞎猫碰到死老鼠，不是你的真本事，命也！

一个人的成功，你不要认为是成功，那只是好像成功而已。这一句话最难懂，什么道理呢？你看历史上的皇帝、状元、宰相，你们脑子里记得几个状元的名字？历代皇帝的名字，他们的小名叫什么？报不出来吧？拿一句古文讲，“而今安在”？这些人到现在，在哪里啊？这些人当时都算成功的人哦！“佹佹成者，俏成也”，好像是成功，没有真的成功，都没有了，都过去了。“初非成也”，那不是究竟的成功。什么叫做成功？你下不了一个定义；相反的，什么叫做失败呢？你也下不了一个定义。“佹佹败者，俏败也，初非败也”，所以没有一个真正叫成功，没有一个真正叫失败。至于说你觉得自己了不起，命好，那就是“七字不好，八字好”，有什么办法呢？就是这个道理，这是命也！

下面讲命运成功与失败的道理。我们在座很多同学不要灰心，是命不好；我也知道你们了不起，可是命不好就起不了了，了不起跟起不了是两兄弟，这没有什么严重的。道理在哪里？“故迷生于俏，俏之际昧然”，一个人为什么不能悟道呢？迷掉了。“迷生于俏”，《列子》这一句是名言，那不得了，连一些禅宗祖师还没有讲到过。人生为什么迷了？都被这些相似的成就现象骗了。《列子》里这一句话，把全部唯识学都讲完了，唯识学讲一切都是假象，都是比量，没有一个真的现象，一般人都被那个差不多的现象骗了。像你们年轻谈恋爱一样，他爱我啊，我爱他啊，你在骗他，他也在骗你，谁把谁骗住就叫做爱，这也是“迷生于俏”。

我在辅仁大学讲课时，大家觉得我上课很随便，他们不像你们这么乖。那些女同学问，老师啊！哲学慢一点讲，先问一个问题，什么是恋爱哲学？我说这很难办啊，我上哲学的课，没有负责讲恋爱哲学啊！不过要我讲也可以啦！我说，什么叫恋爱啊？自私到极点就是恋爱的最高峰，因为恋爱的时候，我爱你才爱你，我不爱你就不爱你，所以一切都要听我的，这个就是恋爱哲学，自私到极点就叫做爱。对不对不知道啊，请你们诸位年轻同学给我评论一下。这个道理就是“迷生于俏”，人都被假象骗了。

可是“俏之际昧然”，当你在这个假象的影像里时，“昧然”，是莫名其妙，“俏之际”，那个现象、假象的本身莫名其妙，假的，可是假得很迷糊、很有趣。所以我常常跟你们讲，人在做梦的时候不要叫醒他。法师们喜欢度人，我是反对度人，他迷得很舒服的时候，你何必把他叫醒呢！梦醒了多难受，对不对？所以我主张不叫醒他，等他自己梦醒了，头痛好几年，那个时候他自然会清醒。

悟道人 迷糊人

“于俏而不昧然”，当人在那个莫名其妙的假象当中，觉得自己并没有迷啊，清醒得很啊，每个人都是这样。所以糊涂到极点，迷到了极点，也近于道。《列子》哲学讲到这里有个关键，大彻大悟是得道的人；糊涂到透顶的人啊，也好像得道了，他也没有痛苦。所以，要么大彻大悟，成佛了，没有烦恼；要么就是糊里糊涂，他也没有痛苦烦恼，他也得道了。

所以得道与不得道、大糊涂与大觉悟是一样的，“则不骇外祸”，这种人外面闯了大祸，他还得意得很，因为他糊涂，同得道的人一样。“不喜内福”，他也不喜欢搞内在修养，你叫他打坐，修止观、念佛啊，他不干，因为他糊里糊涂，很有福气，同开悟的人一样，这就是人生。但是真得道开悟的人，会达到“不骇外祸”这个境界，外面劫火烧来也不怕，完全在定中；“不喜内福”，内在此心坦荡荡的，“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他用不着求什么。在佛学上到达这个境界有个名称，叫做“无学位”，智慧、福报也不需要再修学了，因为已经达到无学位了。你们学禅宗的，看永嘉大师《证道歌》，第一句话就把菩提大道说完了，“绝学无为闲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这就是佛境界，他已经到达绝学境界，世间法、出世法都不要再学了，已经绝对无为了。你说他是佛吗？他不是佛。你说他是凡夫吗？不是凡夫。另外取个名字叫“闲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都说完了，这就是禅学的最高境界。刚才讲到《列子》“不骇外祸，不喜内福”，也是这样。

所以一个真大糊涂的人同一个悟道境界的人，几乎是相同的。得了道的人并不是不敢做事哦，“随时动”，注意这个“时”，时节因缘不来就不动。我也告诉过你们同学，百丈禅师告诉沩山禅师一句重要的话，一切圣人教主都懂这个，“欲识佛性义，当观时节因缘”，这个时非常重要。时是什么？就是我们普通讲运气，命跟运。所以你们有许多会算八字的，要学中医针灸看病，也要懂得八字。哪个时候得的病，哪一种年龄，哪一种人，必须要到哪一天才会好，讲命的话是呆定的。有人八字非常好，命真好，但一辈子倒霉，因为不得其时嘛，不走运。

所以命跟运是两回事，运就是时。譬如这个茶杯，工厂一次做出来一万个，茶杯的命好，但运各个不同。有个茶杯被买来给大法师泡茶，他不在我们都不敢动啊！同样一个茶杯买去给一个生病在床的人，接小便用的，它两个运就不同，命是一样，懂了吗？运就是时。所以算命的道理，“命好不如运好”，不得其时就不行。《易经》的学问讲了半天，孔子就讲一个字——“时”，随时而动。佛家也讲一个时，在每一本佛经开始，“一时，佛在舍卫国……”，这里告诉你，就是这个时，所以随时而动。孟子也告诉我们，“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也就是列子这个意思。连孔子、孟子碰到那个时候都没有办法，你本事再大，那个时代不属于你的，就没有法子。所以我常常给老朋友们说笑话， “随时动”，不是随时都要动，应该是 “随、时、动”，那个时到了你就动，时不到你不能动。比如说现在还没有下课，你一个人在课堂动，走出去，大家都要看你，这就不是“随时动”。等到下课大家都走，你也就一起走了，这就是时的重要。

但是也要知道“随时止”，动止之间，一进一退，对于这个时间的把握，“智不能知也”。得了道的人，他能够把握这个时，该动的时候动，该止的时候止，不会勉强，勉强是没有用的。为什么？佛都不能转定业，在定业这一段时间内你绝不能碰，碰了也没有用，也过不了。等这个业一消，轻轻一招手就过来了，就得度了。所以纵然你有智慧，这个动止的机关在哪里，你还不能了解，了解以后，就可以了解天下事了。

无二心 不怨尤

因此这里作了一个结论，“信命者于彼我无二心”，所以《列子》说，真正懂了业力这个业的道理，明白在人我之间没有是非，他好我也不羡慕，他坏我也不歧视，因为都是业报，业力自然。也就是我上次给大家讲的，“欲除烦恼须无我，各有前因莫羡人”，真想人生没有烦恼，除非你修到无我的境界。人生的遭遇，一切各有前生的因果，不怨恨他人，也不羡慕他人。

万一你不懂这个哲学，“于彼我而有二心者”，对于人生有分别心处世的话，那你的痛苦烦恼就多了，这个时候用消极的办法，“不若揜目塞耳”，你只好把眼睛遮起来少看一点，把耳朵塞起来少听一点，“背阪面隍”，背对现实，像日本人学禅宗一样，把背朝外面，面对墙壁，认为是面壁。“亦不坠仆也”，你还可以保命，不会倒下来。

由于这个理由，归根究底告诉我们一个结论，“死生自命也”，这个死生之间，不是你意志可以左右的，命也；“贫穷自时也”，富贵贫穷是时也，时就是运，运气不到，一点办法都没有。但是，命还是可以自己改的，不是不可以改啊！

所以《列子》这里说，“怨夭折者，不知命者也；怨贫穷者，不知时者也”，一个人怨天怨人，怨自己命短，因为他不知道命的哲学道理，早死迟死都是死，死后火化土埋都一样。我经常叫你们研究人死后有几种埋葬的方法，在西藏，把尸体给秃鹰吃，那是天葬。像我们现在，街上死人的队伍，前面咚咚咚洋乐队，后面又是法师又是道士，又有人哭又有人笑的，这个是不合礼的。有些葬法坟墓是在山顶上，棺材下面这个板可以抽掉的，抬到坟地，把下面那一块板子一抽，人体掉进坟坑，棺材抬回来，下一次还可以用。另有水葬的，有些民族，把死人丢到水里给鱼吃。你看人类社会的做法，哪一种对？哪一种不对？你讲讲看，怎么叫是非？所以没有绝对的是非，命也！生死都是一样。死后这样安排、那样安排，该安排去安排吧，也不错。这一段很长，还没有讲完，先讲到这里。

第三十四讲

成败得失 自然现象

现在还在《力命》这一篇，接着上次的观念继续讲到生死问题，“当死不惧，在穷不戚”，所以真正的道家看得很通达，无所谓了与不了，对贫贱的遭遇也看得很平淡，没有忧愁，就有这样豁达的胸襟。“知命安时也”，他了解生命的道理，顺时是生命的自然之理。“其使多智之人量利害，料虚实，度人情”，因此了了生死的人，看通了这个自然生命的规律，这是智慧高的人，在《列子》里称之为“多智之人”。这些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处世做人，计量利害关系以及虚实的道理，了解人在这个社会上一切的情况。 “得亦中，亡亦中”，这个“中”字念“仲”，打中了，就是有所成就也对，失败了也不错。

“其少智之人不量利害，不料虚实，不度人情，得亦中，亡亦中”，笨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不计量人类世间的利害关系，不懂人情世故虚实的道理，成功也行，不成功也行。因为成功与失败没有绝对的标准，是根据人自我的观念、利害的道理而下断语。因此说 “量与不量，料与不料，度与不度，奚以异”！所以我们的人生，大家都打虚实的主意，什么事情都估计一下，就是量；什么事情预先判断一下，就是料；度就是猜想，一个事情还没有实行先猜一猜。其实猜与不猜都是一样，因为他的遭遇属于定业的命定。

“唯亡所量，亡所不量”，所以要一切放任自然，生命自然之理就是自然地活下去，也就是上一次我们讲到生命的目的就是活着。活到差不多了，要跑路就跑路了，没有什么了不起。这个样子 “则全而亡丧”，一切什么都有，很满足，“亦非知全，亦非知丧”，满足也不知道，丧失也不知道。所以“自全也，自亡也，自丧也”，一切成败得失，都是很自然的现象。这是补充上次的观念，简单明了地把它说完了。现在举一个事实为例。

看江山无恙

齐景公游于牛山，北临其国城而流涕曰：“美哉国乎！郁郁芊芊，若何滴滴去此国而死乎？使古无死者，寡人将去斯而之何？”史孔梁丘据皆从而泣曰：“臣赖君之赐，疏食恶肉可得而食，驽马棱车可得而乘也；且犹不欲死，而况吾君乎？”晏子独笑于旁，公雪涕而顾晏子曰：“寡人今日之游悲，孔与据皆从寡人而泣，子之独笑，何也？”

“齐景公游于牛山”，齐景公是春秋末期的一位诸侯，不算好，也不算太坏。不过他有一位名宰相，就是我们再三提到的晏子，晏婴。这个人有名的矮小，跟孔子是很好的朋友。齐景公“游于牛山”，牛山是当时齐国的一座山（山东临淄县南）。在中国文学里有“牛山濯濯”这句话。这个濯字，就是水洗得干干净净的。牛山这座山上啊，一棵树都没有，都被人砍完了，只有草，所以这座山是光光的。我们形容一个人头上光了，就说他“牛山濯濯”。

“北临其国城而流涕曰”，齐景公回头看看自己的国家，自己所统治的这个区域，不免感慨而流泪。等于明朝永乐皇帝，把侄子建文帝赶走，建文帝是朱元璋的孙子，只好跑去当和尚，几十年以后回来。清朝的词人曾作词形容他的心情，很有名的，“雄城壮，看江山无恙”，自己回头看看统治过几年的天下，“谁识我一瓢一笠到襄阳”，这个时候他是和尚的身份。所以有人说，明朝郑和下南洋开展了海疆、海上的航运，实际上是永乐怕这个侄子逃亡海外，所以叫这个最信任的太监郑和航海搜索，想把建文帝抓回来杀掉，这是历史的一个秘密。可是建文帝没有逃到国外，一直躲在云南迤西一带当和尚。据说过了几十年，永乐死后他才回宫，说自己是皇帝，大家都不敢相信，最后把全宫的老太监找出来，有两个老太监还认识他，一看到他就跪下了。

我们为什么说到这个啊？就是说齐景公当时在山上，一看自己所统治的区域，就是 “雄城壮”，因此感慨而落泪。下面是赞美他当时统治的土地，“美哉国乎”，一个伟大的国家，土地、资源茂盛，物产丰富；“郁郁芊芊”，一些树木花草，各种自然的境界；“若何滴滴”，所谓青翠欲滴，到处都是翠绿原野，显示这片土地的富饶。

“去此国而死乎”，看了自己所统治的美丽国土，他就想到总有一天我要离开这片土地而死去。但是人生自古谁无死呢？“使古无死者”，如果自古以来人都没有死的话，“寡人将去斯而之何”，那么不晓得我会是做什么，是不是做君王？想到这里，所以很感伤。一个人到了风景好的地方，快乐的时候，常常会产生伤感心情。

当时有孔梁、丘据两个人跟在他旁边，看到这个诸侯的伤感，他们也哭了。这是马屁主义，他们的眼泪也来得快，不用抹辣椒就流出来了。不过他们的哭也有道理，下面讲一个理由。他们说，大王你不要想得那么悲惨， “臣赖君之赐”，我们都是靠你才有饭吃，有官做，有权位，“疏食恶肉可得而食”，这个恶肉不是说坏的肉，而是好吃的。“驽马棱车，可得而乘也”，有交通工具，衣食住行，种种的享受。像我们啊都不想死，都怕死，何况你是一国之主，当然有这么一种悲伤心理。这两个人就陪着齐景公掉眼泪。

齐景公的名宰相看到这两个人马屁拍得很有趣，“晏子独笑于旁”，他们两个和君王都在那里哭，晏子却在旁边笑。“公雪涕而顾晏子曰”，就是把眼泪鼻涕擦一擦，然后回头看晏子。“寡人今日之游悲，孔与据皆从寡人而泣，子之独笑，何也”，他说我们今天出来郊游，因为触景生情，所以哭了，孔梁跟丘据两个人也跟着我伤感，而你一个人笑，这是什么意思啊？晏子的回答是一个人生哲学，也是对马屁主义的一个批评。

晏子说人生历史哲学

晏子对曰：“使贤者常守之，则太公、桓公将常守之矣；使有勇者而常守之，则庄公、灵公将常守之矣。数君者将守之，吾君方将被蓑笠而立乎畎亩之中，唯事之恤，行假念死乎？则吾君又安得此位而立焉？”

“晏子对曰：使贤者常守之，则太公、桓公将常守之矣。”解释这段话之前，先了解一下历史背景。周武王统一天下，姜太公的功劳很大。周武王分封诸侯，历史上叫“封建”，中央集权，地方分治，姜太公被封于齐，是齐国的祖先，就是山东的胶东这一带，当时封了几百个国家。

有一部小说叫《封神榜》，都是神话。姜太公在没有得志以前，多倒霉！做什么都失败，卖面粉碰到大风，把面粉都吹跑了，所以七十多岁时他太太闹离婚离开了他。这个姜太公孤家寡人，在渭水钓鱼，“愿者上钩”就是他的话。其实他是在那里钓人，结果总算周文王上钩了。姜太公那个时候差不多八十岁，周文王有九十多了，姜太公坐在车上要周文王给他推车，姜太公看他推得很累，问推了几步啊？周文王说八百零八步了，姜太公说我保你子孙八百年天下。所以周朝政权八百年，据说是周文王给姜太公推车推出来的。《封神榜》里说，姜太公帮助周文王统一天下，最后是姜太公封神，什么雷公、电母啊，一个个封完了以后，只剩一个小小土地公的位子给自己。《封神榜》这一部小说的精神你就看到了，一个成功的人是“无我”，真地忘了自己，连玉皇大帝都是他封的，这个玉皇大帝本来是姓张的，不过据说上天也民主，玉皇大帝改选，现在是关公上任，这是一贯道里传出来的。这个姜太公的故事，是神话小说，但里头的哲学非常有味道。姜太公封于齐，四百年后，齐国出了春秋时代第一个霸主齐桓公，管仲当宰相。

晏子回答齐景公时，说出一个历史故事，你们注意啊，晏子本人有一部《晏子春秋》，说了很多道理。这一部著作与孔子同时，比管仲后一点，管仲有一部书叫《管子》，比孔子还早一点，这都是中国文化，所以叫诸子百家。

晏子这里所说的属于历史哲学，他先说一个道理。他对齐景公说，假使一个国家的权位由了不起的贤者永远统治下去，像姜太公、齐桓公都不死的话，那么他们就永远当君王，也不会轮到你了。这是讲齐国上一代的历史。“使有勇者而常守之，则庄公、灵公将常守之矣”，齐国的庄公、灵公武功了不起，统治了一个时代，他们都是齐景公的祖先，如果不死，也可以永远统治齐国。万一 “数君者将守之”，你的祖宗先辈都不死，那权位就始终在他们手里了。

“吾君方将被蓑笠而立乎畎亩之中”，你不过是他们后辈的小孙子，虽然是个龙种，龙种又怎么样？古代称皇帝的子孙为龙种，好像老百姓的儿女都是狗种一样，这是统治者的毛病。尽管你是龙种吧！许多皇帝的后代，所谓末代王孙，比普通老百姓还不如，因为他们娇贵惯了，自视很高，可是一无所能，所以很可怜。末代王孙我们当年亲眼看到了很多，非常同情，但是无可奈何。

晏子说你不过是个末代的王孙，了不起做一个种田的老百姓，“将被蓑笠”，穿个蓑衣，戴个斗笠，“而立乎畎亩之中”，这一些话文学境界都很美，种种田，下雨天还在田里忙。“唯事之恤”，在那种情况下，你就怕一天工作没有做好，只想挣一口饭吃，“行假念死乎”，没有时间给你想明天会不会死，或者考虑将来死了会怎么样，没有那么多闲情逸致让你这样胡思乱想。这是哲学道理了。“则吾君又安得此位而立焉”，如果那些英明君王长生不死，你哪里会坐得上这个位子啊！你今天坐上了这个位子，就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否则当然轮不到你了，如此而已。

有上就有下

“以其迭处之，迭去之，至于君也，而独为之流涕，是不仁也。见不仁之君，见谄谀之臣，臣见此二者，臣之所为独窃笑也。”景公惭焉，举觞自罚，罚二臣者各二觞焉。

“以其迭处之，迭去之，至于君也”，晏子说你要晓得哦，刚才讲过了，假使你的祖宗，那些英雄们都在，还会有你的位子吗？同样的道理，因为人有生有死，所以历史上，周朝以后有秦汉唐宋元明清，就是那么在转，那个位子永远有人上，永远有人下。

常常有人问我，有没有风水啊？我说有啊，绝对有道理，但是要懂一个道理。北京的故宫，从辽金元开始，到明清八百年，为了风水，皇宫有九门，哪几年的运气在哪一个门，就开那个门，所以九宫八卦，都是想子孙万代。但是你看看，辽金元明清有五个朝，每一朝代，有时皇帝三年五年就翘辫子了，只有清朝两个皇帝康熙与乾隆，当了六十年皇帝。懂了北京的皇宫你就懂了风水，都是天下第一流看风水的研究了九宫，那还有不好的吗？但是仍然不断有人上去，有人下来。

懂得风水的道理，你就不要太讲究了，重点在德行，不在风水。所以中国人讲看风水，有 “一德，二命，三风水，四积阴功，五读书”这句话。风水在五个成分里头只占一个成分，有什么用啊！不要上当了，第一个条件还是道德的修养。这就是中国文化，你们很多同学要研究风水，但是千万不要迷信。

晏子讲到君王这个位子“迭处之”，屡次有人登上，“迭去之”，也常常有人下台。“至于君也”，到你今天坐上那个位子，深怕位子掉了，在牛山顶上流涕，“是不仁也”。晏子等于教训老板，这个不仁不是讲他不仁慈，而是没有哲学境界的修养。人生有生必有死，有成功一定有失败，要上台的时候就准备下台。古人有句名言，“上台容易下台难”，要下台下得好，那才是漂亮。

晏子又讲，“见不仁之君”，我亲眼看到一个不懂事的君王，“见谄谀之臣”，我还亲眼看到拍马屁的部下。“臣见此二者”，这两件事我亲眼看到，“臣之所为独窃笑也”，你叫我怎么不笑呢？他说我当然笑啦。

所以我常常告诉美国的朋友，你们假民主、真统治，虽是民主选出来的，真正幕后统治的是资本家。中国文化过去讲君主制度，你懂了中国历史，就知道是真民主、假统治。当碰到一些大臣当面给你难堪时，皇帝一点法子都没有。有时候皇帝下的命令，一些厉害的宰相留中不发，放进抽屉一锁，不发布了；等到皇帝问起，办了没有？没有，不可以办。

中国古代的读书人、做大臣的，他们真正的目标就是《朱子治家格言》里的两句话：“读书志在圣贤，为官心存君国。”古代知识分子出来做官，是对老百姓负责，对国家负责，所以他不管你皇帝不皇帝，皇帝错了，他一样地说。《朱子治家格言》的最后两句话，“为人若此，庶乎近焉”，教育的宗旨目标就在这一篇里，做人做到这个样子差不多算是一个人了。这是中国文化教育的宗旨与目标。

你看晏子马上指着齐景公就批评了，“景公惭焉，举觞自罚，罚二臣者各二觞焉”，齐景公听晏子这样给他刮胡子，脸都红了，跟晏子讲自己很惭愧，你的教训对，该罚。拿起酒杯，自己罚一杯，叫两个拍马屁的罚两杯。所以齐景公不算是个坏君王，被晏子一顿教训，他承认错误。

这一段历史故事，说明了什么呢？刚才提到，对生死问题要看得很通，生死问题看通了，成功失败、是非得失之间就看通了。这在中国文化里叫做达人，这个人通达了。所以老辈子的读书人，不问你联考考取没有、博士拿到没有，只问书读通了没有。读书怎么样叫通了？懂得了做人，懂得了人生，叫做达人，就是非常豁达，什么道理都了解了。

所以我常常告诉同学们，尤其你们喜欢研究禅宗的，那个懒残禅师有一首长诗，非常高明，文学又高，道理又深，最后的几句：

世事悠悠 不如山丘 青松蔽日 碧涧长流

山云当幕 夜月为钩 卧藤萝下 块石枕头

不朝天子 岂羡王侯 生死无虑 更复何忧

这一段故事是补充前面所讲的，生死都了了，看通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了不起的呢！还有什么事情可怕的呢！我们讲到生死问题，那么重大，同道家这个观念是一样的，生死一了之后，就看空了。生死要怎么了呢？就是活跟死是一样，死同活差不多，这就叫了了。

第三十五讲

你做不了主的事

魏人有东门吴者，其子死而不忧。其相室曰：“公之爱子，天下无有。今子死不忧，何也？”东门吴曰：“吾常无子，无子之时不忧。今子死，乃与向无子同，臣奚忧焉？”农赴时，商趣利，工追术，仕逐势，势使然也。然农有水旱，商有得失，工有成败，仕有遇否，命使然也。

“魏人有东门吴者，其子死而不忧”，这是一则民间故事。战国时的魏国有一个人，姓东门。东门是复姓，普通叫做双姓，我们中国的姓很多，起码万把个姓，《水浒传》里有西门庆，还有南门、北门。这个人姓东门，名字叫吴，他的独子死掉了，他一点都不难过。“其相室曰”，相室是家里的总管，这位管家就问他，“公之爱子，天下无有”，他说你这个儿子，真好啊，又聪明，又能干，天下无双。“今子死不忧何也”，现在你这样一个儿子死了，你一点也不难过，这是什么理由啊？

“东门吴曰：吾常无子”，他说我们生下来是没有儿子的，谁生下来带了儿子来的？“无子之时不忧，今子死，乃与向无子同”，当我没有结婚没有儿子的时候，一点都不担忧；现在儿子死了，不是同从前我没有儿子时一样吗？“臣奚忧焉”，因此他说这有什么可忧的啊？这个人我们看来不是疯子就是得道的人了。

这是《力命》全篇的结论。种田的人，一年到头忙着赶时间播种收割，就是二十四个气节，清明啊，谷雨啊，芒种啊，这些都是气节，是根据太阳系统订立的。不过了惊蛰节，没有办法下种，台湾在回归线上，稍稍不同，所以“农赴时”，农耕注重时节。做生意的，“商趣利”，唯一目标是赚钱，追求利益。“工追术”，学工业的人研究技术，一天一天求进步。“仕逐势”，做官的追逐势利，要抓权，地位越高权越大，这是必然的道理。这个是什么道理？“势使然也”，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趋势是社会现实必然的道理。

虽然是必然，但是有一个东西你做不了主的，连上帝也没有办法，“农有水旱”，老天不下雨，一点办法也没有。“商有得失”，做生意有时候赚钱，有时候蚀本。“工有成败”，学化学物理的，学工艺的，有时候成功，有时候失败。“仕有遇否”，做官的有时候运气好就上了，运气不好就下了。“命使然也”，这是命，也是无主宰，非自然。

汤问篇

接下来这一卷就妙了，篇名是 《汤问》，汤就是商汤，是历史上的名王。上古时代的夏商周，商汤在夏禹之后，比周朝早，所以我们称尧舜禹汤。该篇他所问的问题，由科学到哲学，由物理世界到形而上道，都包括在内。研究中国古代科学思想，就要看诸子百家的道家，其中有很丰富的物理思想、科学思想跟哲学思想，所以要通道家才行，不然不能懂。《列子》这一本书就属于道家，尤其这一篇，讲到物理而到达哲学。

万物开始之前如何

殷汤问于夏革曰：“古初有物乎？”夏革曰：“古初无物，今恶得物？后之人将谓今之无物，可乎？”殷汤曰：“然则物无先后乎？”夏革曰：“物之终始，初无极已。始或为终；终或为始，恶知其纪？然自物之外，自事之先，朕所不知也。”

“殷汤问于夏革曰：古初有物乎？”殷汤，我们历史的惯称叫殷商，实际上，商是正统的称呼。商朝维持了五百多年的政权，中间一度发生了革命，叫做汤武革命，汤继承的这个朝代，改了一个名字就叫殷，所以殷纣是商朝最后一位皇帝。后来周武王发动革命推翻了他，建立了周朝的政权。因此，我们历史上称汤为商汤，也可以称殷汤。

殷汤这位皇帝问一位高士，名叫夏革。他说宇宙开辟天地以前，这个草啊、花啊、人啊，这些万物存在不存在？他说的“古初”是最古的、最原始的，那个时候万物在哪里？这就是西洋哲学喜欢问的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以及人从哪里来等问题。

“夏革曰：古初无物，今恶得物？后之人将谓今之无物，可乎”，夏革的答复是，假使远古最初没有东西的话，请问现在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人也是人所生的嘛！最初那个人就是人种嘛，花也有花的种子啊！如果最初没有东西的话，现在哪里会有万物啊！这个话答得很妙。将来世界上的人会认为我们这个时代没有东西吗？他故意用反问的方式，就把这个问题答复了。这个问题同佛学唯识学碰到一起了，“种子生现行，现行熏种子”。学唯识学的同学要注意，这个问题这里就不要谈论了。

“殷汤曰：然则物无先后乎”，那么照你一讲，这个万物无所谓先，无所谓后，也无所谓上古远古宇宙开始，也无所谓将来的宇宙结束，都没有开始没有结束了吗？

“夏革曰：物之终始，初无极已”，这一点我们在座研究佛学的同学特别注意，我们都晓得佛家讲宇宙的问题有个名称，“无始以来”，宇宙没有办法划分哪一天叫开始。西方的宗教哲学是把上帝拿出来，说上帝七天当中创造了世界。而上帝是谁造的，他是姓张？姓关？搞不清楚。以东方的宗教哲学讲，宇宙的缘起是个圆圈，这么一个圆圈，哪一点算开始？哪一点是最后？谁都不能确定，所以佛家叫无始以来，无始之始。所谓哪一天开始都是人为的假定，宇宙是无始无终的，所以叫无始。在列子这个时候，佛学还没有传来，而我们传统的文化道家，早就晓得无始以来，无始无终。

《列子》这里说得很清楚，万物几时开始，几时终结，这个问题不要多问，因为是个圆圈，无穷无尽，没有一个极点。“始或为终”，一个圆圈，起点那个地方就是它的终点。“终或为始”，终点就是另外一个起点，它永远是圆的。“恶知其纪”，世界上谁都不能够下一个定论，没有什么叫开始、什么叫终止，开始与终止都是人为的假定。

“然自物之外”，然而你今天问到我这个问题，除了万物以外，“自事之先”，除了有人事的开始，你问究竟是哪一天开始有这个天地，有这个世界。他很妙，同释迦牟尼佛的方法一样，“置答”，就是把你的问题放置不答。这位殷汤的老师夏革也用这个办法，“朕所不知也”，你这样问，我也不知道，因为知道就是不知道，既然无始无终，何必求一个知道，这个知与不知也是无始无终。

天地有边际吗

殷汤曰：“然则上下八方有极尽乎？”革曰：“不知也。”汤固问。革曰：“无则无极，有则有尽；朕何以知之？然无极之外复无无极，无尽之中复无无尽，无极复无无极，无尽复无无尽。朕以是知其无极无尽也，而不知其有极有尽也。”

讲到这个宇宙来源论的时间观念问题，殷汤又问，“然则上下八方有极尽乎”，这是问到空间的问题。他说照你这样讲起来，这个上下天地，四面八方，世界上的空间，究竟是有边还是无边？有尽还是无尽？

“革曰：不知也。”他说我也不知道，懒得答复， “置答”。

“汤固问”，这位皇帝啊，仍然挖根挖底的，非要问到底不可。

“革曰：无则无极，有则有尽，朕何以知之”，他说你怎么那么啰唆啊！既然无极，没有边际，那是无嘛！佛学叫无量无边，道家叫无极，就是无量无边的意思。所谓空，空就是无量无边，无极；所谓有，则一定有一个限度，就叫做有尽。所以你问我，既然是空的，怎么生出有来呢？太空里怎么形成一个地球、一个世界呢？我怎么知道！古代这个“朕”就是我，老百姓皇帝一样用。后来只有皇帝才可以用，变成了专称。据我的研究，是古人的讲话口音不同，我们后世应该读成“我”。

夏革说“然无极之外”，但是我告诉你，我们讲了一句无量无边，已经有量有边了。边在哪里啊？边就在这一句话无量无边的上面，因为有一个观念就是边际了。所以无极之外用人为的知识去判断，“复无无极”，无极外面还有个无极，这个圈圈永远画不完。“无尽之中复无无尽”，再回来讲无尽，无尽的中间还有“无无尽”，永远无尽，你分析起来，分析到空，把原子、核子分析到最后是空的，空的里头还有空，永远分析不完的，分析到最小点，最后就是无量大。把无量大分析到最后就是无量小，这是个数理哲学，在哲学与科学都是一样的问题。

“无极复无无极”，所以他说无极还有无，讲一个无极已经错了，加上一个观念无无极，更错了，再加一个无无无极，那又错了，无无无无极。所以我们看佛经，般若经讲空，一连串写了十八个空。空不对，空还要空掉，空空；空空不对，空空也空，一路空啊空啊，空到底，你敲起木鱼念那个经，自然空了。因此般若经不可不念，像 《金刚经》、《心经》都属于般若经。夏革接着又说“无尽复无无尽”，无尽里头又有无尽，就一个一个圈子套进去，套不完的。他说你要问我，我怎么知道啊？我就是因为这个逻辑，才知道“其无极无尽也”，而不知道有个有极有尽。

关于这个空间，几千年以前在《列子》这一段里，已经同现在最新的科学一样，认为太空不断在扩张，无极是不断地扩张。但是，它有一个比现在的科学还进步的说法，就是这个宇宙也不断地在收缩，因为收缩也是无尽。现在你懂了这一套学问，跑到国外留学包你拿最前卫的学位，赶到时代的前面去了，因为今天科学只讲宇宙无限度地膨胀，还没有讲到宇宙无限度地收缩。（编按：二○○七年六月，美国宾州大学物理学家Martin Bojowald发表了宇宙收缩的论文。）

所以说，中国的科学思想、文化精神，很多都在道家的书里，只把四书五经当做中国的文化，那是莫名其妙。中国文化有太多东西了。“而不知其有极有尽也”，因此，夏革说我告诉你，这个宇宙空间无量无边，无量地膨胀，无量地收缩，下不了定论，下定论都是人为的妄想，他说你不要问了。

四海之外又如何

汤又问曰：“四海之外奚有？”革曰：“犹齐州也。”汤曰：“汝奚以实之？”革曰：“朕东行至营，人民犹是也。问营之东，复犹营也。西行至豳，人民犹是也。问豳之西，复犹豳也，朕以是知四海、四荒、四极之不异是也。故大小相含，无穷极也。含万物者，亦如含天地。含万物也故不穷，含天地也故无极。朕亦焉知天地之表不有大天地者乎？亦吾所不知也。”

可是我们这位老祖宗皇帝，打破砂锅问到底，“汤又问曰：四海之外奚有”，他说我们这个地面，东南西北四海之外还有些什么地方呢？

“革曰：犹齐州也”，也等于山东一省一样，可见道家早就说地球外面还有世界，中国外面还有其他的国家。

“汤曰：汝奚以实之”，讲到现实的问题，像说我们中国外面还有土地，你怎么样证实啊？

“革曰：朕东行至营，人民犹是也”，他说我啊向东面走，到营，山东地带，那里也有人啊，也有老百姓啊，像中原一样。“问营之东，复犹营也”，问问他们，再向东边去还有地方没有？他们告诉我还有地方，那些人还是这个样子吃饭、穿衣。夏革说我向西面也走过，到了陕西，人民也是同我们一样过，人总是要生活。再问他们，如果再向西面走呢？西面还有地方。我们要了解，在三千年以前的时代，那个土地的观念，一条江、一条河、一座山就隔住了。到了四海以外，地球还有那么广大，是想不到的。可是在战国时，不但列子知道，道家另外有一个人邹衍，跟孟子同时的，他也知道。他说天下有九大州，中国居其一也。我们中国不过是九州岛里的一州，中国的古名叫赤县神州。所以几千年前的人都讲邹衍是吹大牛的祖师，因为中国就是天下，中国外面怎么还有地方？现在我们晓得地球上是八大洲，至少科学证明是八大洲，我们的祖宗们几千年前就知道了。

夏革说因此我晓得，四海以外也叫做四荒。经文下面的小字你们注意看看，“《尔雅》云：九夷八狄七戎六蛮谓之四海”。所以有四海，有四荒，有四极，是地球的边缘。“不异是也”，因此我知道走遍了天下，总是有人生活。

讲到哲学问题，“故大小相含，无穷极也，含万物者亦如含天地”，因此我知道，大的里面包含了小，小的里面也包含了大。我们人当然不敢跟山来比，也不敢跟天来比，登到高山自己也会掉眼泪，觉得自己太渺小了，渺小得无地自容。像我们身体里面生存的那些细菌、蛔虫，它们也觉得这个里头的天地非常大，肠子里面的蛔虫想爬到喉咙上面来，等于我们要爬到太空外面去一样，好困难。所以大小互相包含，“无穷极也”，这个无穷极就是大小内外的观念下不了定论。大小相含，万物里头另外有自己的宇宙，哪怕一个橘子，那个小虫在橘子核里面，它玩得比我们玩得还痛快，因为它有它的天地，这个宇宙观念就是如此。

“含万物也故不穷，含天地也故无极”，这个好像不必讲了，道理都一样。“朕亦焉知天地之表不有大天地者乎”，所以由此推理，我哪里晓得天地的边际以外有没有更大的宇宙存在？“亦吾所不知也”，究竟有没有？他告诉商汤说，我也不知道。

女娲补天的故事

“然则天地亦物也，物有不足。故昔者女娲氏练五色石以补其阙，断鳌之足以立四极。其后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故天倾西北，日月星辰就焉；地不满东南，故百川水潦归焉。”

因此夏革下了一个结论，这是科学性的，是道家几千年的观点，“然则天地亦物也”，这个太空，这个星球世界，也是万物里头一个东西而已。所以我们读《老子》看到“物”字，说老子是唯物思想，那真是笑死人了。等于我们这里叫东西，“东西”二字只是个代号。所以天地也不过是个东西，但是“物有不足”，凡是世界上的东西，这个物永远是有缺陷的，物理世界就是个有缺陷的世界。能够发亮的就不能暗，能够走的就不能爬，能够跳的就不能跑，这个物理世界总是怪得很，有缺陷的，只能够有一方面的长处，不能全体，所以说“物有不足”。

“故昔者女娲氏练五色石以补其阙”，中国上古史中，我们的老祖宗叫盘古，当盘古老王一斧下来，天地分开了以后，《幼学琼林》里说“气之轻清，上浮者为天，气之重浊，下凝者为地”，就是由中国道家思想来的。这个宇宙像个鸡蛋一样，我们地球是蛋黄，外面太空包围的就是蛋清 （蛋白）。这个时候这个天地开辟了，还没有万物，万物在哪里？就在这个地球上，种子自然都有了，慢慢地发生。这个天地像个蛋一样，这个蛋就叫做混沌，等于我们现在吃馄饨，包起来的。

这个天地有缺陷，太空上有黑洞，伏羲的妹妹女娲氏炼石以补天，锻炼五种颜色的石头，把上天的这个漏洞缺点补起来。下雨天太阳要出来时，出现七彩的彩虹，这是我们女娲姑妈的衣带，展放出来给我们看看。所以你看，任何一个文化最后都是尊重女权，女性最高明，靠我们的姑妈女娲氏补天；我们还有好几个了不起的姑妈，有一个早就跑到月亮里了，她就是嫦娥。

这个时候要把地球稳定下来，女娲氏“断鳌之足”，把神鳌的四只脚砍断，放在地球上变成四个角，把地球稳定了，“以立四极”，所以这地球四个角（脚）像乌龟一样的稳住了。

“其后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后来出来两个老祖宗，一个是邪的，叫共工氏；一个叫颛顼，是正的，一正一反，两个人“争为帝”。共工氏发了脾气，一摇头啊，“触不周之山”，西北的一座高山，被他头一撞，撞碎了。“折天柱”，本来我们地球上的人类跟上天是连接的，走来走去，有时候我们提一串香蕉就到月亮上看看姑妈。碰到这个共工氏发脾气，把天柱撞断了。“绝地维”，地维是什么？地球科学叫做地幔柱，因为西北的天撞翻了半边，地球陷下了一半，好在蹬出一个台湾海峡，形成台湾，都是这个共工氏搞的。“故天倾西北”，所以我们中国西北是高原，有昆仑山、喜马拉雅山，有世界上最高的高原青藏高原；东南就是海边，都是给他蹬出来的。因此“日月星辰就焉”，因为西北的天空给他撞了一个洞，所以外太空的太阳、月亮露出来了，露到我们这个天上。“地不满东南”，东南变成海洋，“故百川水潦归焉”，所以山上的水下来，统统流到东海。中国人说，“天上众星皆拱北，人间无水不流东”，其实也不尽然。

第三十六讲

这一篇表面上看起来都在讲神话，因为这与中国上古史有密切关系。这一篇的内容，在现在说来也是最时髦的，因为美国方面的研究发现我们的神话古书《山海经》所讲的地理环境，证实大禹治水到过了美国。所以《山海经》变成流行研究了。不但如此，我们要研究《山海经》之类的东西，讲到地球上的许多神秘，《列子》这一篇里特别多。如果当神话看，它好像与《封神榜》一样，都是笑话；如果以另外一种眼光，拿地球物理太阳以及地质学，乃至哲学的观点来看的话，它与我们上古史非常有关。当然不只是中国的上古史，人类的上古史也一样。

三山五岳 海川江河

汤又问：“物有巨细乎？有修短乎，有同异乎？”

革曰：“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舆，二曰员峤，三曰方壶，四曰瀛洲，五曰蓬莱。其山高下周旋三万里，其顶平处九千里，山之中间相去七万里，以为邻居焉。其上台观皆金玉，其上禽兽皆纯缟。珠玕之树皆丛生，华实皆有滋味，食之皆不老不死。所居之人皆仙圣之种，一日一夕飞相往来者，不可数焉。”

“汤又问：物有巨细乎”，汤又问，天地间的万物有没有大小？譬如说我们台湾这个海岛，当然没有日本大，日本三岛当然没有大陆大，地球当然比月球大、比太阳小，宇宙间的东西究竟有没有大小之分？这是第一个问题。“有修短乎”，修就是长，时间有真正的长短吗？什么叫长？什么叫短？“有同异乎”，这是第三个问题，天地间的物理，宇宙万物来源是不是一个东西？有同或者有异？由一个源头分出了万象，还是本来就有多源？这些都是人类哲学科学的大问题。我们看夏革的答复，他从中国讲起。

“革曰”，就是夏革的答复，“渤海之东”，这个渤海，以当时的大陆来讲，就在中国的东面，再向东走，“不知几亿万里”，古人的统计没有现在精确，不晓得多远，“有大壑焉”，他说有一个大洞，“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这个大洞是无底之谷，下面没有底，“名曰归墟”。中国文学里所谓归墟，就是无底洞的一个代名词。

看起来这些神话真多，但是我们讲到中国文化，自己上古史里这些文化来源都不知道了。譬如现在世界上流行科幻小说，那是作家构想出来的，它是真的科学吗？靠不住。譬如我们人类对于南极、北极还在探险，指南针到了北极失灵了。据说北极还有一个大洞，也等于上面讲的“归墟”，假使飞机真到了北极的中心，就会被吸进去了。地球的中心据说还另外有一个世界。我们现在看到天上那个白光，有人说是外星球来的，有人说是地底下的人，还有好几个人被外层空间人带走了，到了地心去，长生不死。

这同我们中国科幻、神话故事一样，道家说的，修神仙修到地洞里头去，就永远长生不死。地下很多地方都是相通的，湖南通广西，很多啦！像我们听说在大陆另有一洞，通台湾的，究竟通不通也不知道。大家注意啊，这是科学问题。道藏里有一本书，叫做《五岳真形图》，上面都画着图，一个一个黑白的洞。据我的研究，它是以中国五岳的名山为起点，画的是山脉下面地球的通道。这就很难研究了，可是非常重要。现在这个地方就提到这个问题。

这个地球上，“八纮九野之水”，就是说地球表面这些水，“天汉之流”，神话里的天汉就是天上的银河，地理上的天汉就是长江的最上游、根源之处。因为从西北天上流下来，这些水都到了这个洞里；就是刚才夏革所讲的，向东边去就是大海的中心、大海的海底。大海的海底究竟有多深？是个什么情形？现在研究海洋科学的还不敢说，还不知道。我常说笑话，想要知道的话，有一本小说 《蜀山剑侠传》，一个四川朋友写的，文学也好，大概五十多年前风靡一时。他描写那个海底，另有地府，比海洋科学所讲的还要漂亮。他写得很妙，写到那几个女剑仙，探险到北极去，乘着剑光，从北极下去原来可以在南极出来，因为地球是圆的。他那个想法，是根据道佛的神话来的，也就是根据我们上古的传说来的，所以现在只能存疑。

夏革讲从东海过来，“其中有五山焉”，这个大海上面有五座山，就是五个海岛。“一曰岱舆，二曰员峤，三曰方壶，四曰瀛洲，五曰蓬莱”，我们现在把台湾叫做蓬莱仙岛，是不是古人所讲的蓬莱仙境还是问题。这个里头很妙了，你看那些故事，像台湾跟日本、琉球，“其山高下周旋三万里，其顶平处九千里，山之中间相去七万里”，不晓得用什么去量的。“以为邻居焉”，这五座山都连着的，你们到过日本就晓得，日本三岛中部、南部、北部同香港一样，有交通船，坐在上面也可以打球的。夏革说这五个地方啊，就是这个样子。

“其上台观皆金玉”，这五个仙岛，我们古人称它们为仙岛，上面的房子都是黄金白玉造的，那大概不是台湾了。“其上禽兽皆纯缟”，上面那些鸟兽、动物啊都是白颜色的。“珠玕之树皆丛生”，宝树都是一丛丛的，金刚钻都是树上长的，是自然的。“华实皆有滋味，食之皆不老不死”，一切的花果都很好吃，吃了既不会老，又不会死，都是仙果啊，可惜我们没有吃到一个。“所居之人皆仙圣之种”，住的人都是神仙、圣人，当然还会生生不已，传之后代。而且住在这些海岛上的人，“一日一夕飞相往来者，不可数焉”，他们每一个人都会飞的，要到哪里心念一动就飞起来，我来看你，你来看我，就在上面飞来飞去。

漂流的仙山

“而五山之根无所连着，常随潮波上下往还，不得峙焉。仙圣毒之，诉之于帝，帝恐流于西极，失群圣之居，乃命禺强使巨鳌十五举首而戴之。迭为三番，六万岁一交焉，五山始峙。而龙伯之国有大人，举足不盈数步而暨五山之所，一钓而连六鳌，合负而趣归其国，灼其骨以数焉。于是岱舆、员峤二山流于北极，沉于大海，仙圣之播迁者巨亿计。帝凭怒，侵减龙伯之国使阨，侵小龙伯之民使短。至伏羲神农时，其国人犹数十丈。”

海上的这五座山，没有根的。这同现在地质学很相像，台湾同大陆本来连着的，不晓得哪一次变动，就这样脱开了，所以中间有个台湾海峡。这个海峡究竟有多广？海峡的下面有多深？不清楚。我们古代几千年前就讲，“五山之根无所连着”，与大陆不相连，在那里漂着，但是也不会漂远了。“常随潮波上下往还，不得峙焉”，这五个岛随海水的涨落在漂，不会永远固定在一个地方，不过始终在东方这个海面上。

“仙圣毒之，诉之于帝”，古人这个“毒”字同政治这个“治”有关联。这些海岛上都是民主的，是圣人神仙在那里治理。这些神仙们很喜欢这五个岛，就跟天上的玉皇大帝讲了。这个玉皇大帝一听，好吧！“帝恐流于西极，失群圣之居”，怕它们在东边的太平洋上漂，万一漂到西太平洋去，就不好了，恐怕失掉这些神仙们的居所。因此“乃命禺强使巨鳌十五，举首而戴之”，禺强是古代一个神，因为修道成功了，列入《神仙传》中。玉皇大帝就告诉禺强，因为他有大神力，找了十五只大鳌鱼，抬起头来把这五座山撑住，所以有时我们画这些海岛的神仙啊，下面都是鳌鱼把这个山背着。“迭为三番，六万岁一交焉，五山始峙”，他派了这十五只鳌鱼来做苦工，要背住这些海岛，轮三班来做。五只鳌鱼背五座山，一只背一座，背六万年。这样海上的五座山就不动了。

但是在东方，“而龙伯之国有大人”，有个国家叫龙伯，这个国在哪里就不知道了，这个国家的人大得很，多大呢？“举足不盈数步而暨五山之所”，他一脚一跨几步，这五个岛就走遍了，“一钓而连六鳌”，他在海上玩，看到那么小的山，他就在那里钓鱼，把海底六只鳌鱼钓走了，“合负而趣归其国”，管你几只鳌鱼，他一个钓竿就背回去了。然后把鳌鱼杀了，“灼其骨以数焉”，把它们的骨头烤了，用来卜卦。

“于是岱舆、员峤二山，流于北极，沉于大海”，于是本来都在东边的二座山漂到北极去了，因为没有鳌鱼背着，沉于北冰洋海底去了。所以有时候啊，冰化了一点点就露了一点点山头。这样一来啊，“仙圣之播迁者巨亿计”，这些住在海岛的神仙到处乱跑，多少亿人在搬家。

消息报告给玉皇大帝，“帝凭怒”，玉皇大帝发脾气了，这怎么得了啊，乱搞！“侵减龙伯之国使阨”，下一个命令，把这个大人国变小，“侵小龙伯之民使短”，处罚他们，把他们捏短，这些人就变短了。“到伏羲神农时，其国人犹数十丈”，但到我们老祖宗伏羲神农氏的时候，龙伯国人虽然已经被玉皇大帝捏得变小了，可是还有几十丈高，这叫大人国。

小人国 大人国 奇鸟异物

“从中州以东四十万里，得僬侥国，人长一尺五寸。东北极有人名曰诤，人长九尺。

荆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朽壤之上有菌芝者，生于朝，死于晦。春夏之月有蠓蚋者，因雨而生，见阳而死。

终发北之北有溟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其长称焉，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翼若垂天之云，其体称焉。世岂知有此物哉？大禹行而见之，伯益知而名之，夷坚闻而志之。”

夏革说在东方还有一个小人国，这个小人国啊，在明清有很多的记载，究竟有没有，很奇怪。“从中洲以东”，从中国的河南、河北一带，一直向东海上走，过“四十万里，得僬侥国”，到一个小国家，“人长一尺五寸”，只有一尺五寸长的人。“东北极有人名曰诤”，这个地球东北极有一种人种，名字叫做诤，“人长九尺”。在这里讲僬侥国的人一尺五寸，我在古书里看到好几处的笔记，在一百多年前有个广西人写的笔记，他在一个地方得到小人国的人，男男女女一家人，他做一个笼子把他们养起来，这些小人很有礼貌，也很有文化，就是讲话听不懂，声音小得不得了。他们看我们是大人啦，我们大人隔着笼子多看他们一眼，他们都觉得很羞耻的样子。这个世界上古怪的事情很多啦，而这些都是神话。

然后他又讲地球上物理的现象，汤不是问了三个问题吗？“荆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这个荆就是湖北，长江以南，有大乌龟叫做冥灵，一活就是一千年，还不算长寿。“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中国上古时有一种大椿树，一万六千年的寿命。“朽壤之上有菌芝者，生于朝，死于晦”，他说有些土壤，在不见太阳阴湿很重的地方，容易长香菇、木耳、灵芝。所以种木耳、香菇的地方，要很潮湿才能种。这些菌类，自然地生长，早晨生出来，晚上就死了。上面这段庄子就提过，列子是庄子的老师。“春夏之月，有蠓蚋者，因雨而生，见阳而死”，有些蚊蚋下雨生出来，见阳光就死了。这个世界上的生物，究竟生命哪个长、哪个短，他举了很多的例子。

“终发北之北，有溟海者，天池也”，这里讲 “终发”，《庄子》及别处的记载则称为“穷发”。据后人讲，穷发就是前苏联北部，夏革说那个地方“有溟海者”，溟海好像是北极的北冰洋，那里据说有很好的境界，可是谁受得了那个冷呢？古书里又讲到有个天池，“有鱼焉”，这个同《庄子》一样，“其广数千里”，有几千里宽广，“其长称焉，其名为鲲”，它的长度跟宽度相等，等于说有几千万平方里。“有鸟焉，其名为鹏，翼若垂天之云，其体称焉”，那里另有一种鹏鸟，翅膀张开，东半球西半球都遮住了，这个鸟身体跟翅膀一样大。“世岂知有此物哉”，可是这个世界上谁有这个常识、智慧能够看到呢？所以，世界上的生命，小的那么小，大的那么大。

讲到这里，我们先岔一下，他讲这个太平洋海岛的变化，同地质学的看法差不多，是上一个冰河时期的变化所造成的。这些海岛本来都是连在一起的，因为北极冰山的融化、地球的震动，海岛就分开了，把根分开了；加上有人把鳌鱼钓起来的神话，所以不再相连了。这个地球就是这样，沧海桑田，这倒是真的。我也是海边人，出门读书十几年，再回到小时候玩的海边沙滩上，发现沙滩已长满了红薯，人距离海边越来越远了。海边慢慢出来新生地，而那一边高山慢慢低下来，将来也许沉到海底去了。我们今天的高山，阿里山也好，喜马拉雅山也好，原来就是海底，因为地球一个翻身，海底变成陆地、高山。古人用神话来讲，但，是不是真有神呢？世界上是有些特别的人。老实讲，我的态度是，不敢批评，因为不知道。算不定古代人类的老祖先是比我们大多了。你看《三国演义》中常说一个人“身高八尺”，那是什么尺不知道。又说“腰大十围”，关公的腰有十围，如果关公站在这里，我们都无处可坐了，对不对？有人讲十围是十尺，十尺也够大了，所以究竟有多大呢？不知道。我们现在看这些啊，是另外一面的看法，晓得世界上有许多事是人的知识所不知道的，所以现在美国有科学家在研究《山海经》了。

“大禹行而见之”，我们这个老祖宗大禹王，为了治水，走遍全世界，他亲自走到、看到。我们的历史，大家读的大禹治水九年，就把黄河、长江治好了。那很奇怪。那个时候全中国人口不会超过现在的台湾，上古全中国那么大，整个都是洪水，分不出黄河、长江。大禹治水，即使把全国的人都发动了，一条黄河，照现在工程的进度，九年大概只治了一段，而事实上，大禹九年却把全中国的水利治理好了。

依《神仙传》的记载，大禹治水完全是用神通治的，王母娘娘也来帮忙，什么玉女啊、九天玄女啊，尤其女神来帮忙的太多了。当时佛教没有进入中国，这都是古代的传说，说大禹能够骑在龙身上，如果真的是这样，也许上古的科学比我们现在还要发达。

前两天我看报纸，日本人又在修改历史了，抗战以前已经修改过历史，说孔子也是日本人，苏格拉底也是日本人，中国的尧舜禹三圣，尧是个香炉，舜是蜡烛台，大禹是爬虫。日本人修改历史不打紧，中国还有几位大大的历史学家盲目跟随日本人的观念，就很可笑了。

“伯益知而名之”，伯益是大禹的大臣中最有名的，这个管政务的大臣，能够知道很多名称，知道这个叫什么、那个叫什么。“夷坚闻而志之”，夷坚也是大禹的臣子，他听到就记下来，所以中国有一本书叫《夷坚志》，专门写世界上的怪物怪事。

谁能听到最小的声音

“江浦之间生么虫，其名曰焦螟，群飞而集于蚊睫，弗相触也。栖宿去来，蚊弗觉也。离朱、子羽方昼拭眦扬眉而望之，弗见其形；俞、师旷方夜擿耳俛首而听之，弗闻其声。唯黄帝与容成子居空峒之上，同斋三月，心死形废，徐以神视，块然见之，若嵩山之阿；徐以气听，砰然闻之，若雷霆之声。”

有些虫生在长江南方一带，“江浦之间生么虫”，越到南方越有，福建广东都很多。我们小的时候把这些虫叫一个好听的名字——妹妹虫，细小得不得了的小蚊子，湖北话叫“么虫”。这些小虫，“其名曰焦螟”，看不见，夏革说这种小虫，把蚊子的眼睫毛当运动场，“弗相触也”，一群飞到蚊子眼睫毛上开运动会，蚊子还不知道眼睫毛上有这种东西，小到这个程度。这个神话很会说吧！但是你想科学的道理，真正微生物是肉眼看不见的，用放大镜多少倍才看得见。

古代当然没有放大镜，他说我们历史上有离朱、子羽两个人，眼睛亮得不得了，几乎有天眼通了。他们两个人“方昼拭眦”，白天太阳好的时候，把眼睛用最好的眼药水洗了以后，“扬眉而望之”，把眼睛瞪得很大，好像戴了一千度的放大镜，看这个微生虫，“弗见其形”，可是一点都看不见。

古代另有两个人，耳朵好得很，叫俞、师旷，“方夜擿耳俛首而听之”，夜深人静，把耳朵掏得干干净净的，来听这种虫的声音，把头那么歪下去听，也一点都听不到。

这些虫谁看得到呢？佛经说，因为佛有神通就看到了，所以佛能够看到一杯水里有八万四千只虫。中国不讲这一套，那个时候佛法也没来。什么人看得到呢？“唯黄帝与容成子，居空峒之上”，容成子是古代一个神仙，也是黄帝的老师，我们已经说过。他们在西北甘肃崆峒山的山顶上，这两个得了道的人，要观察这种虫。

“同斋三月”，黄帝跟容成子两个神仙，同时斋戒。斋不是吃素哦，就是我们学打坐的一念不生，万缘不动，这个叫斋，所以《庄子》叫这个为 “心斋”。光是吃素、洗澡啊，不算持斋哦，那是吃素，所以你们学佛的八关斋戒，斋是斋，戒是戒。斋是斋心，戒是戒律。

他说黄帝跟容成子两个得道的人，在崆峒山顶一齐闭关三个月，一念不生，入定了。到什么境界呢？“心死形废”，心等于死掉了，身体打坐动都不动，在那里入定三个月。“徐以神视”，不是用眼睛来看，是用生命精神那个神，就是佛学说的天眼来看，才看到那种小虫。因为他们在静极的境界，人的精神妙用出来了，“块然见之”，我们平常看不到，这个时候看到大得很，多大呢？“若嵩山之阿”，有嵩山转弯山脚那么大。“徐以气听”，不是用耳朵听这些小虫的声音，而是用气去听，这都是秘诀哦！“砰然闻之，若雷霆之声”，听到的声音像打雷一样大。讲到这里，再看书里写达摩祖师在嵩山面壁，“闻阶下蚁斗如雷鸣”，听到蚂蚁打架，声音像打雷那么大。所以你们注意啊！入定以后什么都知道，不是入了定像个死人一样，不要搞错了。

第三十七讲

刚才夏革讲到世界上最小的这些生物，等于我们现在讲最小的细菌，肉眼看不到的。古代的人何以看到呢？他就说明是用神来看，用气来听，看起来都是神话，实际上都不是神话；至少说要透视看不见的生物、看不见的物质时，人的功能是做得到的，这个是生命功能。以道家的观点或佛家的观念来说，我们人的一生，没有把生命的功能真正发挥出来，用的都是假的，真的生命功能都潜伏了，到最后死亡时也消散了。如果把人的生命本能都发挥出来，那个神妙极了，就叫做神仙，也是佛境界。这一篇都是讲这个物理上、地球上的奇奇怪怪的事情。

地气形气的影响

“吴楚之国有大木焉，其名为櫾。碧树而冬生实，丹而味酸，食其皮汁，已愤厥之疾。齐州珍之，渡淮而北而化为枳焉。鹆不踰济，貉踰汶则死矣；地气然也。虽然，形气异也，性钧已，无相易已。生皆全已，分皆足已。吾何以识其巨细？何以识其修短？何以识其同异哉？”

“吴楚之国”，吴楚是指江苏、安徽，两湖一带，长江以南。“有大木焉，其名为櫾，碧树而冬生实，丹而味酸，食其皮汁”，就是我们现在所谓柚子这一类，各地方各有别的土名。这个树是绿的，冬天慢慢结果，果肉的颜色带一点红色，略酸。果皮同它的汁，“已愤厥之疾”，可治胸中发闷，我们乡下人都吃的，用它的皮来熬茶喝，尤其是女性，以前都讲心口痛，实际上是胃部，肝气发闷，它可以治。“齐州珍之，渡淮而北而化为枳焉”，可是一到了北方，样子还是一样，叫做枳，但变小了。

“鹆不踰济，貉踰汶则死矣”，有一种鸟叫做鹆，它不会越过济水；貉就像狐狸一样，喜欢睡觉，如果它们到山东以南的地方，过了汶水就死了，活不下去，因为土壤不同、气候不同。你看他这样乱说一顿，东一句，西一句，中间包含的道理，除了地质问题外，其他的问题也很多。

所以学医的人这个就要懂了，不同地方治病用药都不同。我讲个笑话给大家听，阎王的小姐生病了，叫小鬼去找阳间好医生来。小鬼就问阎王，阳间的医生哪一个好？阎王说医生后面跟的鬼少，一定是好医生，冤鬼少一点！这两个小鬼找来找去，看到很多医生后面都跟了一大堆鬼，后来看到一个医生后面只跟了两个鬼，这个医生不错，就把他请来了。阎王很恭敬地问他，先生你开业多久？他说我刚刚开业，才医了两个人。

所以我对刚刚考到医生执照的青年同学们说，你们都考上了，我还考不上呢！但是医不是那么简单啊！西医也好，中医也好，学医真是难！明朝李时珍的《本草纲目》，那是中国的大博物啊，好多药。李时珍走遍了全中国，以几十年的工夫写了这一部《本草纲目》；不像现在人，坐在书房里拿个剪刀、糨糊，十天半个月就编出了一部书，把人吃死都不管，只要卖钱就行，真可叹！

《列子》对生物改变地区生活就会死之事，作结论说“地气然也”，说这些物理的变化是地气的关系。地质是地质，地气是地气，现在科学只讲地质，不管气不气。这个气很难讲了，土地方位不同，它地下的能量也不一样，这个能量是什么东西啊？照道家讲，地球是个活的生命，人类是地球表皮上的细菌。现在地球很讨厌了，盖房子挖啊挖啊，又挖石油，等于在骨头里抽骨髓，所以地球一旦发了脾气，它只要这么一转，大概我们就完了。

现在夏革继续答复汤的问话，他把汤所提的问题作一个结论。如果我们站在唯物哲学思想，或站在地球物理学的立场的话，这一篇完全是物理性的，没有讲到其他。

“虽然形气异也”，但是，这一段哲学性的理论也来了。一个人也好，一棵植物、一朵花也好，为什么花开的时间不同？同样一棵树，在房子前后，向着太阳或背着太阳，成长绝对两样，你用不同的水也两样，因为形气不同。“性钧已，无相易已”，万物的本质是一样的，地质关系，气候关系，空气、阳光、水，各种因素不同，使它的形象变了。“生皆全已，分皆足已”，拿哲学来讲，不管是矿物、植物、动物，都是生命，成分都是相等的。所以我们讲不杀生，绝对做不到。连我们呼吸都在杀生，很多细菌跟着空气进来，碰到鼻腔这个黏液，细菌就死掉了，所以每个人鼻子里都很脏。他这里讲既然这些成分都相等，“吾何以识其巨细”，我分析不清楚大小巨细的；“何以识其修短”，我也没有办法分别哪个寿命长，哪个寿命短；“何以识其同异哉”，我当然更没有办法分辨生命及万物的异同。以哲学的观点理论来讲，万物都生于空，都从虚空来，不是从这个太空来，这一点是相同的。

他的话还没有完，这个人的理论也很妙，上面讲了许多大大小小、稀奇古怪的事，最后结论又推得一干二净，一问三不知，他说我都不知道，我哪里能够分辨得出呢？

愚公移山 金石为开

太形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阳之北。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惩山北之塞，出入之迂也，聚室而谋，曰：“吾与汝毕力平险，指通豫南，达于汉阴，可乎？”襍然相许。其妻献疑曰：“以君之力，曾不能损魁父之丘。如太行王屋何？且焉置土石？”襍曰：“投诸渤海之尾，隐土之北。”遂率子孙荷担者，三夫叩石垦壤，箕畚运于渤海之尾。邻人京城氏之孀妻有遗男始龀，跳往助之。寒暑易节，始一反焉。

河曲智叟笑而止之，曰：“甚矣！汝之不惠！以残年余力，曾不能毁山之一毛，其如土石何？”北山愚公长息曰：“汝心之固，固不可彻，曾不若孀妻弱子。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河曲智叟亡以应。

操蛇之神闻之，惧其不已也，告之于帝。帝感其诚，命夸蛾氏二子负二山，一厝朔东，一厝雍南。自此，冀之南汉之阴无陇断焉。

他又说了，“太形、王屋二山”，这个太形就是太行山，和王屋山这两座山都在中原，是有名的名山。“方七百里，高万仞”，七尺一仞，高万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阳之北”，古代的冀州，比现在河北大，河北在冀州的南部。这两座山在冀州的南部，河阳北边。

“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北山有个愚公，九十岁了，他的房子对着山，“惩山北之塞，出入之迂也”，一开门就看到山，挡住他的出路，走路要迂回，另外转一圈。“聚室而谋曰”，他就把同宗召集起来，开大会商量，“吾与汝毕力平险”，要同宗团结起来努力，把这两座山铲平，“指通豫南”，通到河南的南部，“达于汉阴”，一直通到湖北汉口。现在人还可以打这个妄想，因为有开山机啊，慢慢来；他当年一个人，九十岁了，召开大会，他的同宗“襍然相许”，都听他的，可以可以，干了。“其妻献疑曰：以君之力，曾不能损魁父之丘，如太行王屋何”，他的老婆出来反对，她说凭大家的力量，连旁边一个小山魁父也搬不动啊，你们何以能够把太行山、王屋山平了呢？ “且焉置土石”，更何况把这些泥巴放到哪里去啊？“襍曰：投诸渤海之尾，隐土之北”，大家就讲了，那很简单，把这些泥土送到北边渤海去。“遂率子孙荷担者，三夫叩石垦壤，箕畚运于渤海之尾”，因此他带领子子孙孙，挑担的，运泥巴的，挖这两座山，“三夫叩石垦壤”，三夫不是三个人，是轮三班开山运泥土。“邻人京城氏之孀妻，有遗男始龀，跳往助之，寒暑易节，始一反焉”，愚公隔壁邻居太太，有个遗腹生的孩子，才七八岁，孤儿寡妇也愿意去帮助开山。“寒暑易节”，一年过了一年，天气冷过了热，热过了冷，一年只回家一次，那么努力。

“河曲智叟，笑而止之”，黄河转弯处有个小地方叫河曲，有个聪明人，就笑他做这个笨事，劝他不要做，“甚矣，汝之不惠，以残年余力，曾不能毁山之一毛，其如土石何？”这个古文写得很好，很美，说你做的事情太过分了，你太没有智慧了，年纪九十的人，以残年余力，剩下的一口气，你连一根山的毛都拔不了，又如何能对付山那么多泥巴石头啊！

“北山愚公长息曰”，这位老头子听了他的话很感叹，长长地叹一口气讲，“汝心之固，固不可彻”，他说你的心啊，成见太深了，坚固到动摇不了，打都打不动，一个人成见来了，什么办法都没有，“曾不若孀妻弱子”，你还不如我隔壁邻居那孤儿寡妇，他们就有志气，你没有志气。他说我晓得我年纪大了，“虽我之死，有子存焉”，我要是死了，还有儿子呢，“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儿子还有孙子，一代一代做下去嘛，我总要把这两座山打掉。“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这两座山不会长大，我们的子子孙孙做他一万年、两万年、十万年、一百万年，你看我把这个山平不平得了！“河曲智叟亡以应”，这个聪明的老头子听了，没话讲，屁都不敢放了，答不出来了。

人就要那么有志气，上面说了那么多，天地之间那么大，很多事情不知道，你如果有志气一代一代地努力，继续研究，就被你搞通了，就是这个话。所以愚公移山这个故事，大概我们中学课本都念过，在《列子》里全文记载，表现了最好的哲学意义。人为了求学问知识也好，要成就事业也好，要不断地努力才有成就；如果是聪明人，永远没得成就的，因为聪明人一旦晓得后一步怎么样，就懒了，不想动了。

愚公这个笨人笨到这个程度了，故事还没有完，“操蛇之神闻之，惧其不已也，告之于帝”，中国的古书讲，深山大泽必有龙蛇，这个管蛇的神一听到这个老头子的话就害怕了，马上向玉皇大帝报告，世界上有这样一种人，比神还厉害，“惧其不已也”，他真地挖个几千百万年，子子孙孙搞下去，这些蛇子蛇孙就没有地方养了。“帝感其诚”，玉皇大帝听说他那么诚恳，这样好一个人，想要帮他一下，“命夸蛾氏二子负二山”，就派了夸蛾氏的两个儿子，一个人背一座山，“一厝朔东，一厝雍南”，一个背到东边，一个放到甘肃的南部，一下就把二山移开了。“自此，冀之南汉之阴无陇断焉”，山背走了，一路的平原下来，直到湖北。不过平原太开阔也不好，历史上都是战场，三国时代都是在这一带打仗，成为军事必争之地，可见愚公移山还是移得不太对。

第三十八讲

《汤问》这一篇，好像都是讲中国的上古史，实际上所讲的是地球物理，是不是远古时整个地面上的事情，不知道。我们除了对中国上古的神话传说了解之外，最重要的是，透过这些神话故事，去明了其中的哲学观点。

上次讲到愚公移山，这个故事是否真实？在我们神话传说里认为确有其事。这也告诉我们，一个人真立志做一件大事，是不考虑后果的；看起来似乎很笨，但是这个至诚能够感动天地而成功。所以世界上真正成功的人，都是走笨的路线。我们觉得自己很聪明，用聪明办法的人永远不会成功一件事，无论做什么都是一样，修道也是如此。

接下来是夸父追日的故事，这些故事一篇一篇摘录出来，都是古代的典故，很多诗词文章都常引用。

夸父为什么追日

夸父不量力，欲追日影，逐之于隅谷之际。渴欲得饮，赴饮河渭。河渭不足，将走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尸膏肉所浸，生邓林。邓林弥广数千里焉。

这是我们老祖宗相传的故事，夸父这个人，不晓得自己有多大的本事，他要研究太阳究竟从哪里出来、哪里下去，所以他跟着太阳的影子跑。“逐之于隅谷之际”，隅谷就是西北的山谷，太阳这里下去就天黑了。“渴欲得饮”，他跑路跑得口干要喝水，“赴饮河渭，河渭不足，将走北”，到了陕西这一带，在渭水喝河水，喝不够，流汗太多，一边跑，一边看到河就喝。“饮大泽”，这个大泽也可以讲是黄河的源头，或说是青海一带的水。青海那一带有弱水，我们文学里有“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什么叫弱水呢？水本来漂浮一切东西，可是这个弱水连一根鹅毛都浮不起来，就沉了下去，好像很微弱。实际上这是讲现象。青海那一带，有一个大湖，像高原上的大海，不是水的文弱，是下面的水流太急，有漩涡，所以任何东西在水面上，一下就转下去了。这本书里所讲的大泽，是不是青海一带，或者是弱水，不知道，就是那么个形容。

夸父逐日向西北走，“未至，道渴而死”，还没有到达目的地，就渴死了。“弃其杖”，死后连手杖也丢掉了，“尸膏肉所浸，生邓林”，他的身体血肉烂在那个地方，就生了一种植物，就是有名的邓林。“邓林弥广数千里焉”，后来这些树木成林，方圆几千里，都是这样的树。

从表面上看这个故事好像是神话，现在教科书里没有，我们小时候先读这些，一个个都当成笑话在说。另外还有一个故事记载夸父这个人，为什么肉体烂了，会长出一个原始森林？因为这个人非常高大。

譬如佛经的记载，上古的人类都活八万四千岁，比我们高大多了。后来因为人心开始坏，所以一百年矮一寸，减少一岁，减到现在，人的寿命只有几十年，只有这样高。据说将来人会越来越聪明，头越来越大，手啊脚啊越来越短，身高变得很矮小，生下来一岁半就结婚，活到十二岁已经算长寿了。到那个时候脑筋发达，大概是科学进步，四肢都没有用了。人类的战争也越来越厉害，草木都可以杀人。其实草木杀人现在也差不多了，还有细菌战、核子战啊，都出来了。到了最后全人类经过一个大劫，都死光了，只剩五百人，这五百人都是好人，留做人种。如此再过一百年长回一寸，再添一岁，这样倒回去，又到达八万四千岁，这样一个来回叫做一小劫，计一千六百七十九万八千年。这是东方关于人类缘起、世界怎么起来的说法，这也说明古人比我们高大是真的。

像我当年在峨眉山，看到万年寺有一大块很奇怪的东西，大约有一尺那么长，说是释迦牟尼佛的一颗牙齿，叫佛牙。好像是骨头化石这类的东西，真假不知道，一请出来，大家跪下来顶礼膜拜。我当时想，这颗佛牙那么大，究竟人类上古如何？不知道，所以保留一个怀疑。

这个追日故事说明一个精神，为了研究太阳的起落，拼命跟太阳跑，好笨啊！其实世界上科学的发明都是这样来的。譬如我也是海边人，小时候常坐在海边，拼命向东边看，究竟那一边到了什么地方？真想到那一边看看，究竟有没有蓬莱仙山。小孩子很多的幻想就是科学的精神，哥伦布为了追寻地球是不是方的，向东方走，结果发现了美洲新大陆。科学家任何的发明都是这样来的，所以人类远古的思想就是科学的思想，这一种精神，也是我们需要了解的。

但是该篇除了说明人类远古就有追求科学的精神之外，更说明一个哲学的道理。“夸父”这个名字，夸就是夸大，就是说夸父这个人很夸大。可是也告诉我们人生的境界，“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以他追逐太阳的精神，有这样一个心理的人，死后精神不死，有一股特殊的精力，能够化成其他的东西。在道家的观念来说，这就叫做物化，也就是说明了心物一元的道理。有许多世界上物理的东西，都是人的心理精神所变化出来的，这就是这一段故事的含义。

大禹曰：“六合之间，四海之内，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要之以太岁。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夭或寿，唯圣人能通其道。”夏革曰：“然则亦有不待神灵而生，不待阴阳而形，不待日月而明，不待杀戮而夭，不待将迎而寿，不待五谷而食，不待缯纩而衣，不待舟车而行，其道自然，非圣人之所通也。”

日月星辰 时间空间

每一段单独的故事，实际上都有它连贯性的思想，因此这里他作一段结论，引用了大禹王的话。大禹一生，照《列子》以及《山海经》等记载，好像他走遍了全世界，不晓得他九年当中如何走遍全世界。不过他的哲学思想同他的科学精神，始终是值得我们后世效法的，墨子的思想就是效法大禹的。

“大禹曰”，大禹所见、所经历的太多了，他讲一个哲学的道理，“六合之间”，六合是中国文化宇宙空间的代名词，春秋战国以前，东南西北四方加上下叫做六合。他说这个宇宙之间，“四海之内”，这一句话我们要特别留意，那个时候所讲四海，是指在中国所看到的四海。“照之以日月”，太阳月亮的光照到了六合四海，这几句话看起来是文学化的。

问题来了，怎么叫做“经之以星辰”呢？五千年来，在世界的科学史上，中国本居第一位，尤其是天文学。西方对于星座的划分，都将之神化，什么天秤座啦，巨蟹座啦……就是把星星分区，再把它用线条连起来，像个狮子就叫做狮子座。中国天文的分区不同，叫做三垣二十八宿，很多星座是与十二个时辰相关的。我们过去所谓的读书人，或学武的人，由于古代的教育是文武合一的，所以历代的上将军、大元帅都是文武双全，因为天文也需要懂的。

这也说明我们文化里把对天文的认识视为最基本。譬如说今天是某月某日，今天晚上东南方、西北方应该是哪一个星座，如果懂得星座，手表也不要，指南针也不要，抬头一看就明白时间了。

譬如中国的学生到国外留学，碰到外国同学问你，你们中国文化什么叫星辰啊？如果你们说是天上的星星，那就完全错了；因为星叫星宿，就是二十八宿。怎么叫二十八宿呢？一年分十二个月，这个月份，晚上出现的星座称为宿。黑夜开始，东方第一个出现的星座是什么？因为天体在动，地球在动，天上星座也在动，每个月的晚上出现星座都不同，所以分成了二十八个不同的星座，称为宿。星是星，辰呢？一年十二个月，每月早晨东方第一颗亮的星也不同，是谓辰。至于北斗七星，天体上这个北斗，永远像个指南针，像钟表上的指针一样在转。所以看天文这类的书啊，你们年轻人根本没有办法，只晓得看日历。中国人过年到了，要去买黄历，就是黄帝时候定的历数，几千年来这个次序是固定的。一看黄历，“正月建寅”，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个时辰，是十二个代号，也代表了十二个月。所谓“正月建寅”，“二月建卯”，这个叫做月节，这一个月所建立的，是指北斗七星在那一个方位的范围，抽象地把它定成一个名称，就是子丑寅卯属于什么星座。辰，早晨看到某一个星座，叫做辰。这一句话我们特别加以解释。

“纪之以四时”，为什么是这个纪呢？一年当中分成春夏秋冬四季，气候完全不同，实际上一年只有一个冷，一个热，冷极了叫冬天，冷的开始叫秋天；热的开始叫春天，热极了叫夏天。但是冷热之间有个程度，所以一年分成四季，“季”字同这个“纪”字是关于次序，拿现在白话来讲就是区分，把时间区划开了，所以叫“纪之以四时”，春夏秋冬四个时间段。佛教的戒律，印度一年三季，四个月为一季，地区不同，季节有别。

“要之以太岁”，要就是重要，重要的就是每一年当令的太岁，大家看小说有“太岁头上动土”这句话。譬如说今年一九八二是壬戌年，所以今年生的孩子都属狗。今年有人动土，要建筑，不要冲了太岁，就是戌方那个方位。时间是直的，方位是平的，等于两个架起一个十字架，假使冲了太岁，不得了，家里要出事情，所以太岁头上不敢动土。戌年这一年是戌当值，权位在它的手里。譬如明年是亥年，亥年是猪年，那个猪来管事了，亥猪就是太岁了。明年狗只好坐在旁边没有事，那你碰它一下、打它一下，就没有什么关系。

换句话说，是时令问题，所以我们算命的人讲运气好不好，运气是讲时令。一件棉袄，到冬天它变成 “太岁”了，很重要，夏天就不重要了，运气就是这个道理。“要之以太岁”就是讲宇宙间这个物理、人事，离不开空间、时间两个大问题。所以做事业也好，做人也好，不论做什么，都要把握时间与空间，这个就叫做机会，古人叫运气。时间来了，空间地区要合适，如果把握不住的话，这个机会一刹那之间就过了，永远不再回头。等于你们年轻人讲恋爱一样，像我们昨天去吃喜酒，我说你们该结婚的快结婚，把握时间，否则时间空间一闪就过去了。虽然是个笑话，但是真的就是这样。这是讲时间与空间这两个要点的重要。

神灵是什么 生命的动力

下面讲人事物理的哲学，“神灵所生，其物异形”，道家的思想，认为宇宙万有这些生命不是人格化的上帝生的，也不是菩萨给的，而是有一个代号叫做“神灵所生”。什么叫做神呢？视之不见，听之无声，摸之无形，可是有这么一股力量。你说它是唯物的，它不是唯物的；你说它是宗教性的，它也不是，中国文化素来不穿宗教的外衣，所以用到“神”字，也用到“帝”字，也讲到 “物”字，可是它都不是。它是心物一元的、神人一体的，这个神跟心功能一样。但也不是人类思想的这个心，也不像西方的宗教哲学，说上帝只有一个，永远是上帝，我们是上帝的子民，只好跪在他面前受他的审判。东方的文化不同，他是神，一切众生也可以修德成神，这就是东西方文化不同之处了。

所以神灵是心物一元的、神人一体的，人的生命功能非常高。因此他讲宇宙万有，有一个生命的动力，这个动力就称为神灵，只是我们后代的子孙，把上古文化的所谓神灵这个名称宗教化了、人格化了。所以我们乡下叫做拜神明、拜神灵，以为这个 “神”字就是中国上古所说的神，其实错了；尤其是再把神明穿上八卦袍，穿上菩萨的衣服，越来越可怕。有个同学告诉我，有一个信佛的人到了庙子，庙子菩萨旁边柱头塑有两头蛇，他东看西看，一下两个蛇精跟着他了，然后蛇的舌头都吐出来，同真蛇一样。我听了半天，比《列子》的故事还好听，那都是自己神经，哪里真有蛇精啊？都是自己的阿赖耶识所引出来的，下意识构想出来的，加上宗教的情绪，越看越厉害，变成真的蛇了。真正懂了佛法、佛学，真正懂了道家哲学，明白这些都是迷信，鬼神都沾不上了，所以“神灵所生”，所谓神灵只是一个代名词。

“其物异形”，世界上生出各种物质、各种东西，每样不同，人是人的形状，狗是狗的形状。“或夭或寿”，有些短命，有些长寿。他说的是物理跟哲学的要点，这个生命的奥秘，究竟怎么来？大禹经过那么多地方，他下的结论是“唯圣人能通其道”，除非得了道的圣人，大彻大悟有了神通，他才能够通达时空里万象的变化。也就是说，真正幕后那个力量是怎么变出来的，只有得道的高人才能知道。

《列子》又引用汤的老师夏革的话，夏革的观念与大禹的理论相反，提出另一个道理。夏革说，“然则亦有不待神灵而生”，也有不是神灵生的，人可以把它培养出来。譬如现在的试管婴儿，人类科学想要突破这不可知的力量而生人。不过外国有些科学家，乃至宗教家都在反对，因为科学家的试验虽有成功，但是试管婴儿长大后如何，还待考验。宗教家认为，这些婴儿生下来没有什么信仰，令人非常担心。所以我们今天讲文化，必须要博古通今，科学日新月异，每天不断地进步，我有些去国外留学的学生，都是我的老师，他们一看到资料，马上写信，或者打电话告诉我，所以我天天在进步，你们有些人好像天天在睡觉。

第三十九讲

圣人也不知道的现象

夏革的意见是，这个宇宙之间有些生命 “不待神灵而生”，好像自然生出来，“不待阴阳而形”，阴阳这两个字，我们中国文化到处可以看到，在古书里这是两个代号。《易经》的卦也是用阴阳做代号，所以讲我们的文化过去也是科学，可以说是上古的科学。有一个东西至今西方科学未能突破其范围，那就是宇宙万有生命的两个对立的力量，是矛盾而又统一的。譬如说有白天一定有黑夜，一个人前面与后面不同，乃至同样一个指头，有阳面有阴面，所以“阴阳”两个字，古代是一个专门学问，在诸子百家里称为阴阳家。阴阳家包括天文、宇宙物理、地球物理、人事物理，乃至于政治、军事、社会、教育、艺术，各方面都有。譬如画一幅画，太阳照射的一面，称为阳面，花的颜色就不同，叶子的背面是阴面，阴阳面有区分，画看起来是立体的，这是阴阳的道理。所谓阴阳家，够得上是一家，因为包含的学问非常非常多，连看风水、算命等等都属于阴阳家的范围。所以这个宇宙的生物都是阴阳相合而构成形相，但是也有许多东西不阴不阳、非阴非阳、亦阴亦阳，是所谓 “不待阴阳而形”的。

“不待日月而明”，有些生物不靠太阳月亮的光明，自己本身能够发光。有些生命“不待杀戮而夭”，不要等杀才死，自然会死。杀戮不只是人杀人，像杀其他东西，杀鸡、鸭，都是杀戮。其实以道家的观念，“天生天杀”，人为什么活了几十年会死掉？就是天杀。天杀以后生命并没有停止，死亡不过是休息，休息又来充电，重新一个新的生命，所以道家跟佛家看这个生命是永恒的，没有断绝。我们看到一个人死了，很悲哀；道家佛家则认为死亡是新生命的开始，不是悲哀，是恭喜。所以中国文化，八十岁的老人死了，挽联是送红的，觉得是福寿全归，好像办喜事一样。这是“不待杀戮而夭”，就是自然的死亡。

也有许多生命，“不待将迎而寿”，将就是将养，现在叫保养。“将迎”这两个字，将代表保养，迎是等待，要保养等待下个转变。等于说，要好好保养自己的生命，等待明天的演变，这就是“将迎”。凡是宇宙间的生命，天然活得很长就是“不待将迎而寿”。譬如阿里山那一棵神木，谁去保养它？谁去 “将迎”它？都没有，可是它能够活得那么长久。

他说另有些生物 “不待五谷而食”，不要吃米、麦子、包谷之类的五谷杂粮，都不需要。譬如乌龟，吃空气可以活千百年；练气功的就要抓乌龟来学学看，把它用石头压住，多少年不死。你在很静的地方听，它这个脖子慢慢伸出来，自然吸气，吸了一口很长的气，跟着把头及四肢都缩进来，半天都不动，就是这么呼吸。另一个道理是瑜珈的道理，空气里有养分，它吸进来，所以不需要吃东西也可以活几千年。因此我们给人家祝寿，画个乌龟或白鹤祝贺。白鹤睡觉时，鼻子对着屁股，自己里头通气，不靠外面的呼吸，这些东西都是“不待五谷而食”的。

还有些生物“不待缯纩而衣”，缯纩代表丝织品，是古代的衣料，缯是细的绸子，纩是粗的。他说有些东西，不靠外物自然有衣服，像鸟类、动物等，都有天生的羽毛当衣服。现在男女服装还有些是纸做的，卖得很便宜，不用洗就可以丢掉，不晓得你们诸位穿过没有？我懒得穿，心中观念上觉得不对，我又不是死人，不是鬼，为什么穿纸做的衣服？

“不待舟车而行”，有些生物不靠船，不靠交通工具，自己能够走路。他说这些生命“其道自然”，这个道不是修道的道，是讲一切的法则，包括生命的法则，自然会活着。宇宙间有各种不同的现象，要分析这一段，就属于博物的范围。中国古代有一本《博物志》，是晋朝的一个宰相张华著的，书中有许多问题，是世间一般知识所不能解答的。科学进步到现在，只解答了一部分，譬如说，有一个大问题至今解答不了，人是怎么来的？究竟从哪里来？这个生命的问题，人类努力了几千年到现在还不知道。所以人类号称自己有知识有学问，那只是自吹罢了。这里最后一句结论也讲，“非圣人之所通也”，这许多问题，连得道的人都不完全了解。

大禹到过的奇俗异土

禹之治水土也，迷而失涂，谬之一国，滨北海之北，不知距齐州几千万里，其国名曰终北。不知际畔之所齐限，无风雨霜露，不生鸟兽、虫鱼、草木之类。四方悉平，周以乔陟。当国之中有山，山名壶领，状若甔甀，顶有口，状若员环，名曰滋穴。有水涌出，名曰神瀵，臭过兰椒，味过醪醴。一源分为四埒，注于山下。经营一国，亡不悉遍。土气和，亡札厉。人性婉而从物，不竞不争；柔心而弱骨，不骄不忌；长幼侪居，不君不臣；男女襍游，不媒不聘，缘水而居，不耕不稼；土气温适，不织不衣；百年而死，不夭不病。其民孳阜亡数，有喜乐，亡衰老哀苦。其俗好声，相携而迭谣，终日不辍音。饥惓则饮神瀵，力志和平。过则醉，经旬乃醒。沐浴神瀵，肤色脂泽，香气经旬乃歇。

现在讲人类的问题。我们了解大禹王在平洪水之灾时走遍了世界，“迷而失涂”，迷了方向，“谬之一国”，谬就是错误了，这个国字，是一个区域，就是走错路，到了另一个地方。大禹到过的地方很奇怪了，按照佛学的分类，世界上有四大部洲，叫南赡部洲、北俱卢洲、东胜神洲、西牛货洲。据小乘佛经说北俱卢洲的人没有嫉妒心，没有烦恼，长寿活到一千多岁，无疾而终，并且思衣得衣，思食得食。北俱卢洲有曲躬之树，你一蹲下来，树枝叶子就弯下来，把你盖起来，外面的人看不见。更特别的是，要大便时，地下裂一个坑，大便完了，地下涌出来一股水把屁股洗得干干净净的。这样好的地方，与中国道家几千年以前说的差不多。

但是有一点我向你们诸位讲过的，现在世界上的科学家进行了各种探险，想了解这个地球的北极究竟是个什么样子，至今没有结果。科幻小说认为地球里面另有一个世界，比我们文化高明，太空看到的飞碟，有人说是地球内部派出来侦查我们的。

再看《列子》这一篇，这个神话又跟科学接起来，很妙，说我们的老祖宗大禹当年治水向北方走，到过了这个地方，好像他经过了北极，到北极的中心去了。“滨北海之北”，过了北冰洋，还向北走，这是人为假定的，地球是圆的，究竟是南极还是北极，不知道。“不知距齐州几千万里，其国名曰终北”，已经不晓得距离山东有多远了，大禹回来后，给它取一个名称叫 “终北”，我们现在可以说是北极。“不知际畔之所齐限”，那个地方多大？多小？没有办法测量。大禹当时带的测量工具是向瑶池圣母借来的，是一条龙，同孙悟空的金箍棒一样，平常念个咒放在身上很小，要用的时候拉开，整个的地球都可以量。可是到了那个地方没有办法测量了，所以也就不知道那个地方有多大多小。

那个地方之好，“无风雨霜露”，不需要气象台，因为它的气候永远是好的。“不生鸟兽、虫鱼、草木之类”，那个地方也没有鸟，也没有野兽，也没有虫，也没有草木。“四方悉平”，等于佛经里形容极乐世界一样，都是平的，是不是都是金刚钻做的土地不知道。“周以乔陟”，这个四周的范围，弯弯曲曲很美丽，是个艺术的图案。

“当国之中有山”，他说这个地方中间有座山，“山名壶领”，这个山的名字也是大禹回来给它取的，因为山像一个水壶一样。“状若甔甀”，他说这个山中间像一个饭锅一样。“顶有口状，若员环，名曰滋穴，有水涌出，名曰神瀵”，这个山顶有一个口，像一个圆环，中间有水自然地喷出来，像是喷水池，大禹给它取个名字叫做“神瀵”。那是特别的水，那个水有香味，“臭过兰椒，味过醪醴”，香味比兰花的香还要强烈，把水喝了一口，比葡萄酒、白兰地，比韩国的高丽参茶还要补，一大堆的营养都有。“一源分为四埒”，而这座山喷出来的水向四方流，“注于山下”，到了平地。“经营一国”，这个地区的人只要喝这个水就够了，“亡不悉遍”，这个“亡”就是“无”字，没有哪一个不沾到这个水的营养，所以也不要吃东西，喝这个神水就够了。“土气和”，这个土地的气候不冷不热非常平和，“亡札厉”，没有瘟疫疾病。

这里的人个性非常好，“人性婉”，都很和平清净，“而从物”，同那个地方物理一样，土地是平的，所以人的心地也是平的。“不竞不争”，没有斗争，没有竞争。“柔心而弱骨”，每个人心里都很仁慈，你爱我，我爱你，所以他们的身体骨头都很柔软，像婴儿一样，不像我们这样硬骨头那么讨厌。“不骄不忌”，每个人既不骄傲，也不嫉妒。“长幼侪居”，年纪大、年纪轻的都住在一起，没有相互轻视。“不君不臣，男女游，不媒不聘”，男女在一起，也没有什么结婚契约，要证婚人、介绍人来盖章啊，准备打官司用的，都没有。既不需要做媒，也不需要婚嫁，什么礼饼啊，什么戒指啊，都不需要，可见人类很和平，没有这些麻烦。

“缘水而居”，大家都靠近这个神水而住，“不耕不稼”，不必耕田，不必种麦。“土气温适，不织不衣”，这个土地气候同人体配合得很好，温度、湿度都很恰当，所以用不着有纺织厂，不必穿衣服。“百年而死，不夭不病”，每人活一百年，没有人早死，更没有车祸，也不生病。

“其民孳阜亡数”，这个地方的人民自然就繁衍很多，有多少人口呢？大禹来不及调查，不知道。“有喜乐，亡衰老哀苦”，同佛经说的一样，永远是快乐的，所以佛也说北俱卢洲不需要宗教，因为人没有痛苦嘛，不需要找依靠。所以生在北俱卢洲的人，在佛法来讲是八难之一，因为永远不会听闻道的真理。也因为他们没有痛苦，就不需要解决人生什么问题，也不需要解脱了；也没有衰老痛苦，大概活一百年同年轻时是一样的，生来就是那个样子。

“其俗好声，相携而迭谣，终日不辍音”，大禹说那些人最喜欢唱歌，大概音乐很发达，用不着办音乐学院，个个都是音乐家，所以彼此拉着手唱歌，一天到晚只听到唱歌的声音，非常快活。

“饥惓则饮神瀵”，疲倦时喝那个神水，“力志和平，过则醉，经旬乃醒”，喝了那个水，身体的体能恢复了，思想意志都很和平，那个水喝得太多就醉了，一醉要醉十天才醒过来。“沐浴神瀵，肤色脂泽，香气经旬乃歇”，跳进那个水里洗澡，洗后一身都发亮、发光，去美容院都没有那么好。而且洗了这个水，身上自然有了香气，可保留十天之久。这是大禹因为走错了路而到过的地方。

周穆王与齐桓公北游

周穆王北游过其国，三年忘归。既反周室，慕其国，然自失。不进酒肉，不召嫔御者，数月乃复。

管仲勉齐桓公因游辽口，俱之其国，几克举。隰朋谏曰：“君舍齐国之广，人民之众，山川之观，殖物之阜，礼义之盛，章服之美，妖靡盈庭，忠良满朝。肆咤则徒卒百万，视撝则诸侯从命，亦奚羡于彼而弃齐国之社稷，从戎夷之国乎？此仲父之耄，奈何从之！”桓公乃止，以隰朋之言告管仲。仲曰：“此固非朋之所及也，臣恐彼国之不可知之也。齐国之富奚恋？隰朋之言奚顾？”

到了周朝，跟大禹已经距离七八百年了，“周穆王北游过其国”，周朝的后代，周武王的子孙周穆王，到过那里。周穆王有八骏马，在佛经里说转轮圣王才有这样好的马匹，周穆王等于是转轮圣王了。我们唐人的诗句说，“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我们上次提到过的，再重提一次，周穆王既然有八匹这样的骏马，为什么死了以后不骑这些马回来呢？所以诗人很多都是哲学的思想，感叹生命的无奈，纵有世界上一切的权力，也无法控制自己的生命。

周穆王在终北之国，“三年忘归”，忘记了回来。后来周穆王“既反周室，慕其国”，回来后仰慕那个地区，不想当皇帝，愿意到那里做个普通人。“然自失，不进酒肉，不召嫔御者，数月乃复”，自己好像失恋了一样，当皇帝一点味道都没有，因此也不想喝酒，也不想吃肉，对于后宫的妃子、宫女都不喜欢了。过了几个月以后，才慢慢恢复这个世界的生活。

周穆王之后三四百年，到了春秋时代，我们历史上出现了第一个霸主齐桓公，第一个名宰相管仲。管仲比孔子早了近百年，他在政治方面的成就比孔子还高，他知道周穆王北游过这个地方，所以极力怂恿齐桓公到这个地方去。“管仲勉齐桓公，因游辽口”，他们君臣带了几个人，已经过了东北，继续向北走，北面又北面，北极。

“俱之其国”，到达那个国境的边缘，“几克举”，快要到达时，“隰朋谏曰”，齐桓公旁边有三四个大臣，管仲、鲍叔牙，还有一个后来接管仲位子的隰朋，当然他的学问、气派、能力、政治思想都不及管仲。隰朋就向齐桓公讲，“君舍齐国之广，人民之众”，你舍弃了我们广大的齐国，舍弃了众多的子民，“山川之观，殖物之阜”，多好的风景，生产万物的都市，你都不要了。我国又是“礼义之盛”，人文文化兴盛，有礼貌有道义。“章服之美”，穿的衣服那么漂亮，“妖靡盈庭”，后宫漂亮的女性那么多。“忠良满朝”，你的部下，好的干部满朝。“肆咤则徒卒百万”，阅兵台上喝一声，那威风多大，百万部队都在你面前敬礼，“视撝则诸侯从命”，你的威风使国际上的领袖都要听你的命令，“亦奚羡于彼而弃齐国之社稷，从戎夷之国乎”，你何必舍弃齐国那么好一个地方，而到北边没有文化的国家呢？况且再向北方走不晓得是怎么样一个世界，何必去呢？“此仲父之耄，奈何从之”，管仲年纪大了，昏头了，你何苦听他的！

齐桓公一听，对理想的前路茫茫，至少离开自己国家，一切享受、权威都没有了，后患无穷，“桓公乃止”，齐桓公就停止前进，不去了。“以隰朋之言告管仲”，并且把隰朋的意见告诉了管仲。

“仲曰：此固非朋之所及也”，管仲说，我所了解的那个世界，绝对不是隰朋所能够知道的。“臣恐彼国之不可知之也，齐国之富奚恋？隰朋之言奚顾”，那个地方的境界，我怕不是一般人能够想象的。换句话说，管仲感叹齐桓公没有这个福气。他说到了那个区域啊，你才知道当君王统治一个国家一点味道都没有，所以齐国的富有不需要留恋，你对于隰朋这些话也不需要顾虑。不过齐桓公已经相信了隰朋，只好回去了。所以齐桓公只能当一个霸主，不能成王，气魄上始终不够，没有到北极探过险，这个故事到此为止。

《列子》这一段故事，显示一个问题，在地球的北极有没有世界、有没有东西？现在科学家仍在研究哦！但是有一点，可以看到人类文化的奇怪，因为现在科学研究的不过是老路，在我们上古的神话传说里，科学家、政治家、哲学家早就提到这个地方，并且在探讨。《列子》总算替我们保留住了这些数据。如果在几十年前五四运动正在拼命打倒中国传统文化的时候，要是讲这一套，一定被人耻笑。现在时代又变了，回过来再讲这一套，学西方文化的人听到这些，大家佩服，认为中国文化了不起。不管如何它是个幻想，几千年前为什么会有这种幻想呢？这正是我们现在科学要探究的。有关这一点，在这个时机，我们必须要了解中国文化所包含的内容，以及它所彰显的特殊含义。

第四十讲

上次讲到春秋战国的时候，提到管仲怂恿齐桓公到北方，去那个特殊的区域。齐桓公这位君王，正是所谓很爱玩的一个人，不过他运气好，碰到一位好的宰相叫管仲，但是他本来胸无大志，所以他的事业始终有限。大概的宗旨是说明一个人成大功、立大业，必须先有远见，有远见才有远大的成就。所以我们历史上骂人“目光如豆”，或者说“鼠目寸光”，所指的是思想肤浅，他所能够成就的当然就有限了。

生活风俗的形成

南国之人，祝发而裸。北国之人，鞨巾而裘。中国之人，冠冕而裳。九土所资，或农或商，或田或渔，如冬裘夏葛，水舟陆车，默而得之，性而成之。

这一段是很多地方风俗的比较，描述社会的现状，说明一个历史的哲学，这完全是指我们中国，尤其是在古代的中国；像台湾、浙江，长江以南，东南一带到福建，古代都是落后地区。“南国之人，祝发而裸”，我们南方这一带的人，头发是剃掉的，剪得很短。我们的文化几千年来，不剃胡子、头发，男女都一样，所以《三国演义》描写关公，美髯长须，当时不过三十多岁。因为古人认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一根头发、一根胡子都不随便剃的。剃头是外来文化，所以清军入关为了剃头发，大家不干了，很多人宁死不肯剃发，这是文化的问题。

讲到头发我想到一件有趣的往事。几年前的一天，救国团约我去宜兰开会，谈青少年问题，因为是朋友，只好去了。到了那里一看，大概有几十个人，都是各个单位的领导，还有警察少年队的队长。原来开会是讨论头发问题，学生头发剪多长多短，讨论了好几个钟头。刚好有台风警报，要从宜兰登陆，我是坐在旁边旁听，听完了，我说可以放学了，我们赶快走啦，有台风来就回不去台北了。主席一定要我作结论，我只好赶快讲几句。我说很奇怪，今天花了那么多时间讨论头发问题，祖先们素来是不剪发的，剪了发是大逆不道。清军入关，下命令要剃头发编辫子，结果多少人做了忠臣义士自杀了，不是为了亡国，是为了头发要剪掉。你看我们这个民族多有意思啊！国家亡了不要紧，头发剃了绝对不干，宁可死。到了推翻清朝，我所见到的我的老师，还有几个老前辈，有功名，是前清举人、进士的，中华民国一成立，要大家剪辫子，结果他们死都不肯剪，宁可做清朝的忠臣。你看这个民族多奇怪呢！三百年前的祖宗为了剃头发，宁可死，不能剃；三百年后推翻清朝了，又不愿意剃头发，要留辫子。

十几年前我到日本，嬉皮流行，日本那些男孩、女孩披着长发，睡在地上唱歌，火车站都睡满了这些青年。当时一个日本老教授陪着我，我说你们怎么搞的啊？我们黄种人讲黄花精神。所谓黄花精神，日本人讲黄花就是菊花，就是东方的文化。这个老教授说都是为了剃头发。他告诉我，他只有一个儿子，头发留很长，有一天他忍无可忍，回去门一关，自己拿剪刀要把儿子的头发剪了。儿子跪下哭了，说女孩子才剪头发，男孩子都是这样留长，你把我头发剪了，我变成不男不女，我不能做人了。

我们现在为了青年人的头发，开会花了那么多时间，台风来也不怕，我倒请问头发剪短了道德就好了吗？头发留长了，那个人道德也没有了吗？头发的长短和学问、道德有什么关系呢？何必浪费时间开什么会啊！当场大家哈哈一笑，我说台风要来，快走，快走，不管头发的事了。

“南国之人，祝发而裸”，这是指早期的原住民。南方的人，头发剃短了，而且不穿衣服，用个树叶子围一围就好了，那个时候表示文化落后。当时南方是祝发文身之民。文身，就是在身上刺青，刺一条龙或一朵花，显示是落伍的野蛮民族。不过老实讲像我们台湾、江浙一带的人，都不是原来的本地人，我们是在唐宋变乱时，祖先慢慢向东南来的。

“北国之人，鞨巾而裘”，北方人头上包一个帕子，因为有风沙嘛，所以头发喜欢包起来，后来变成帽子，身上穿着皮袄，裘就是羊皮袄。

“中国之人，冠冕而裳”，当时的文化在中原，就是中国，戴的帽子有阶级区分，皇帝戴个平天冠；冠上有珠帘挂下来的也有规定，有阶级区分的。所谓衣裳，衣是上半截，裳是下半截，后来的发展，下半截的衣服叫做裙子，所以我们画老子、孔子啊，这些图案都还是两截穿衣。武侠小说里骂人两截穿衣，那是指过去女人的衣服两截。实际上我们上古的老祖宗都是两截穿衣，不是一半，长度差不多到膝盖那里，下面垂下来是裳。

大禹治水以后把全国分成九州，九个区域，以河流为标准，“九土所资”，在中国这个地区生活的人，每个地方都不同，“或农或商”，有些地方适合种田为生，有些地方没有办法种田，就做生意。“或田或渔”，这个田是田猎的意思。有些地方打猎，或海边的以打鱼为生。穿的衣服也不同，“如冬裘夏葛”，北方冬天非穿皮袄不可，不然受不了那个寒冷，夏天穿麻做的衣服。“水舟陆车”，水路的交通是船，陆路的交通是车子。

他说各地方风俗的形成，不是政府的命令，也不是学校的教育，而是“默而得之，性而成之”。一种风气的形成啊，不是喊口号喊出来的，要做到默默而化，没口号，没标语，风气是自然形成的。西方人吃饭用刀叉，印度人吃饭用三个指头抓，我们西北新疆一带吃抓饭，也用三个指头。三个指头很难抓哦，要吃得好，吃得干干净净，也是从小练出来的工夫。中国人用筷子，你说哪个人下命令形成的？不是的，“默而得之”，它是由地区在时代需要下自然形成了这个风气。“性而成之”，这个性是讲人性，人类天性的需要会构成一种风气。这一节就包括了政治哲学、文化哲学，你们研究社会，研究人类发展史，乃至于研究中华民族文化的发展、东西文化的交流，这两句话“默而得之，性而成之”是大哲学。勉强构成的东西是不长久的，自然会被社会、人类所淘汰。

各地奇风异俗

越之东有辄木之国，其长子生，则鲜而食之，谓之宜弟。其大父死，负其大母而弃之，曰：鬼妻不可以同居处。

楚之南有炎人之国，其亲戚死，其肉而弃，然后埋其骨，乃成为孝子。

秦之西有仪渠之国者，其亲戚死，聚柴积而焚之。熏则烟上，谓之登遐，然后成为孝子。此上以为政，下以为俗，而未足为异也。

有一些很奇怪的风俗，也是我们上古之时的。“越之东”，这个越国就是靠海边了，再向东走，有一个国家叫“辄木之国”，这个地方在哪里很难讲，过了海，不好意思说了，或者在日本，或者在几千年以前的琉球，或者……反正有一个地区。这个地方的风俗，“其长子生，则鲜而食之”，鲜就是少，年轻、少年，大儿子生下来，不大喜欢带，让他自生自活。很多落后地区的民族是这样。

像我们在西南一带夷人地区，看到一些少数民族，所谓夷族，一般男男女女不穿鞋子，脚皮比我们的皮鞋底还要厚，身上一年到头一件披风，枪在里面，打了败仗，他把披风一裹，从高山顶上就像皮球一样滚下来了，爬山像猴子一样。女的都自己接生，孩子一生下来，把这个孩子泡冷水，能活就活，不能活就死掉。这个孩子能活下来命真大了，到了两三岁刚刚会走路，脚就在火上面踩，所以两只脚就烫成皮鞋底一样了。这是我们亲眼所看到的一些少数民族。

现在讲到上古之时的这个国家，“其长子生，则鲜而食之”，从小使他自己能够吃饭，独立起来，应该这样解释。如果看文字解释，大儿子生来就把他炖来吃掉，也不会野蛮到这个程度啊！“谓之宜弟”，大儿子能够独立，后面生的孩子就多。等于我们台湾风俗，前面生女孩子，就把那个女儿取名字叫“招弟”，希望下面生弟弟，就是这个意思。

“其大父死”，这个是中国文化，你们看古文，大父就是祖父。“负其大母而弃之”，祖父死了，就要把祖母背出去丢掉。等于爱斯基摩人一样，老病不堪的老年人，自己就离开家到旷野里，等狼来吃掉自己，或者等大雪把自己冻死。“曰鬼妻不可以同居处”，因为祖父已死了，变鬼了嘛，鬼的太太在家里不吉利，这是迷信，也是一种风俗。

“楚之南有炎人之国，其亲戚死，其肉而弃，然后埋其骨，乃成为孝子”，楚国是指河南的南面一直到湖北、湖南的一部分，楚国很大，由北向南，由西向东，包括部分的四川和湖北、安徽，就是南方长江流域一带。楚国南方有一个炎人的国家，人死后等肉烂了，就把他的骨头捡去埋掉，这样才能叫做孝子。现在台湾的南部，父母死了，棺材埋下三年五年以后回来捡金（捡骨），放在缸里再去埋掉，就是从这个风俗的遗留。

“秦之西有仪渠之国者”，陕西的西部，一直到甘肃一带，还没有出关。“其亲戚死，聚柴积而焚之，熏则烟上，谓之登遐，然后成为孝子”，这是火葬，中国人本来主张土葬，现在慢慢形成火葬。印度与中国的西藏，有些火葬，还有些主张天葬，就是让鸟把死人吃掉，吃得越干净，家里的人越高兴，罪业浅。火葬时，烟冒得越高，“谓之登遐”，遐就是很远的地方，登遐就是成仙升天了。这样才叫做孝子。

他说这些风俗的形成，就是文化问题哦，“此上以为政，下以为俗”，一个地区的文化形成了一种风俗，换句话说，风俗构成了一个文化的习惯。由上代祖宗慢慢传下来，认为应该是这样做，下一代的人就继续，变成了习惯成自然，不成文的法律，所以叫做风俗。“而未足为异也”，不能够只站在一个角度看，每个人立场角度不同，看法也不一样，他说没有什么稀奇。

世上宗教很多，天主教、佛教、回教，每个宗教各有各的仪式、规矩、戒律，老实讲局外人看起来都差不多，也像地区文化一样，各有不同。哪样叫对，哪样叫不对，都有可研究的地方。学佛的人看到人就合掌，我们中国是拱手作揖，西方人握手。过去西方人也不是握手，西方人到教堂祷告，一定还是用双手，跪着。所以讲礼貌，拱手、合掌是最好；握手可能传染病，尤其地位高了，一天跟一千个人握手，有些人力气大一抓，好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我们这个小手一捏，那个手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这是讲到风俗习惯，他的结论，“此上以为政，下以为俗，而未足为异也”，不要认为习惯不同，时代不同，规矩就要改变；也不要认为改变了规矩是违法或是犯罪，那是落伍的思想，哲学不通。这里只有几句话，包括了那么多学问、那么多内容。

下面引出一个哲学的大道理，这一篇我们小的时候是几岁念的呢？我记得是七岁，就已经背下来了。怎么念法呢？“小儿论日，如轮如盘”，就是这一段故事来的。

孔子被小孩难倒

孔子东游，见两小儿辩斗，问其故。一儿曰：“我以日始出时去人近，而日中时远也。一儿以日初出远，而日中时近也。”一儿曰：“日初出大如车盖；及日中，则如盘盂，此不为远者小而近者大乎？”一儿曰：“日初出沧沧凉凉；及其日中如探汤，此不为近者热而远者凉乎？”孔子不能决也。两小儿笑曰：“孰为汝多知乎？”

“孔子东游，见两小儿辩斗，问其故，一儿曰：我以日始出时去人近，而日中时远也。一儿以日初出远，而日中时近也。”孔子向东面走，看到两个小孩子吵嘴，问他们吵什么？一个小孩子认为，太阳刚出来离我们人比较近，到了中午就跟我们人越离越远了。另外一个小孩说太阳刚刚出来离我们远，太阳到天顶中午的时候，距离我们很近，两派意见不同。

那么孔子就问他们道理，先讲的那个小孩讲，“日初出大如车盖；及日中，则如盘盂，此不为远者小而近者大乎”，他说太阳刚刚出来，初出海面、地平线，大得如车盖一样，中午到了天顶，小得像个盘子那么小，证明太阳刚刚出来的时候大，靠我们近，距离我们越远就越小。

另一个小孩说，“日初出沧沧凉凉”，太阳刚刚出来的时候，还不暖和，“及其日中如探汤”，到了中午太阳晒到身上，就像跳到热水里了。“此不为近者热而远者凉乎”，这不是靠我们近的就烫，距离我们远的就凉嘛！一个从视觉、光学上讲，一个是从感受上讲。

这两个小孩吵了半天，就抓着孔老夫子问，你看我们哪个对。“孔子不能决也”，孔子当时下不了定论。

“两小儿笑曰：孰为汝多知乎”，两个小孩就骂孔子，你还当什么老师！叫做孔夫子，说你学问好，连我们小孩子的问题都解决不了。这是很有名的孔子吃瘪的故事。如果我们讲历史幽默的笑话，这一段故事，是不是因为孔子周游列国没有去楚国，所以故意弄两个小孩子来整孔子？把孔子骂一顿，认为楚国文化高，你孔子没有学问，回去吧，你不要来了。

第四十一讲

讲到这一段历史上有名的故事，所谓难倒了孔子这件事，拿我们现在的观点来看，是一个天文学、光学等等的问题。这个故事在《列子》及道家没有作别的结论，好像开了孔子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实际上它有一个道理，这是物理问题，全篇看下去就知道了。

平均的道理

均，天下之至理也，连于形物亦然。均发均县，轻重而发绝，发不均也。均也，其绝也莫绝。人以为不然，自有知其然者也。

“均，天下之至理也”，均是平均，我们过去物理科学翻译是“水准”，现在大陆用“水平”，不过水准、水平经常混用，这就是“均”的问题。“平均”发展至哲学思想就是平等，世界上的社会问题、历史问题都是平均的问题。我们古书里有两句话，“人平不语，水平不流”。天底下是很难平的，所以有人打抱不平，人平了就不语，满足了嘛，就不会争了；水平就不流了，因为它稳定了。本来这个社会就是形形色色，有些人聪明，有些人笨，聪明人会欺负笨人，这个世界长长短短，高高矮矮，各种不同才叫做社会。假使这个社会上人的面孔都长得一样，不分美丑，美容院、化妆品就没有生意了。就是因为这个社会不平，才形成了一个社会。但是人很奇怪，总是要求平。“连于形物亦然”，就连一个东西的外形都想求其平，而这个世界上一切的东西根本就不平，这就妙了，这就叫做世界。下面他说出一个道理。

“均发均县”，这个“县”字古代与“悬”相通，是把头发拉直了，然后可以悬挂东西。头发那么细，要两边拉平均，就是力学的问题。“轻重而发绝”，重的东西可以挂，轻的东西也可以挂，假使挂上东西头发断了呢？“发不均也”，是力学的中心点没有掌握好。刚才我们两位朋友谈到做天秤，这个秤，菜市场都有，看似那么简单，但有很大的学问。尤其做那个很小的秤，秤很轻很小的金刚钻啊，所以秤要做得标准，就是“均”的问题。

“均也，其绝也莫绝”，假设头发的力学重点控制很平均，就是挂上很重的东西也不会断。“人以为不然”，这个道理一般人不会相信，但是这个物理的道理，我们不懂，“自有知其然者也”，自然有人有这个知识学问，自然有懂的人。

这个道理，也解答了那两个小孩子所问、令孔子吃瘪的问题。因为物理方面的知识孔子当时没有懂，不能够解答。中国一本古书——张华所著的《博物志》，以及古代很多书里都提到孔子博识万物，他不但哲学好，科学方面知识也非常渊博。但是，《列子》这里的意思就是说，一个人不管学问怎么好，还是会有所不知的。下面转到另一个道理。

垂钓射猎与治国

詹何以独茧丝为纶，芒针为钩，荆莜为竿，剖粒为饵，引盈车之鱼，于百仞之渊，汩流之中；纶不绝，钩不伸，竿不桡。楚王闻而异之，召问其故。詹何曰：“臣闻先大夫之言，蒲且子之弋也，弱弓纤缴，乘风振之，连双鸧于青云之际，用心专，动手均也。臣因其事，放而学钓，五年始尽其道。当臣之临河持竿，心无襍虑，唯鱼之念，投纶沉钩，手无轻重，物莫能乱。鱼见臣之钩饵，犹沉埃聚沫，吞之不疑。所以能以弱制强，以轻致重也。大王治国诚能若此，则天下可运于一握，将亦奚事哉。”楚王曰：“善。”

现在告诉我们钓鱼的本事了。“詹何以独茧丝为纶”，詹何是楚国人，他做了一个钓鱼竿，用蚕丝做钓鱼线。“芒针为钩”，用最小的针做钓钩。“荆莜为竿”，随便砍根荆树的小枝做钓竿。“剖粒为饵”，再把一粒米切掉一半，放在小针头上做钓饵。

“引盈车之鱼，于百仞之渊”，七尺叫做一仞。结果他在百仞这样的深渊处钓鱼，他的竿子下去，引来追饵的鱼，多得不得了。“汩流之中”，“汩”字读“骨”，是三点水一个曰字，不是屈原投汨罗江的汨字（读密）。汩流就是乱流。这个人就在乱流之中，工具又那么差，“纶不绝”，但是丝没有被乱流搅坏，“钩不伸”，钩也没有被冲直，“竿不桡”，钓竿也没有翘起来，就那么钓鱼。“楚王闻而异之”，这个詹何钓鱼的技术非常高明，楚王听了奇怪，“召问其故”，就召见他，问他怎么有这个本事。

“詹何曰：臣闻先大夫之言”，在古书里，“先大夫”指过世的有功名的父亲，如父亲仍在世，则称“家大夫”，唐宋的时候称“家君”。你们中学时都念过《滕王阁序》，王勃十几岁写这篇文章，因为父亲在交趾做官，他去看父亲，所以说“家君作宰，路出名区”。“家君”或称“家严”，假使自己的父亲过世了叫“先严”，不能称“家严”。当然现在是王爸爸、李妈妈了，如问人家令尊、尊翁，反而没有人懂，这些文化礼节都没有了，这叫“文物衣冠”。

中国人有阿姨、姑姑之分，外国人阿姨跟阿姑、舅妈都不分，一概都是阿姨，是所谓夷人之学也。当年我到文化大学教课，下课我叫学生带路，他说老师啊，经过夷区就可上车了，夷区就是指外国人所住的地方。我们自己号称五千年文化，礼仪之邦，现在没有礼仪了，打电话我讲名字他不懂，现在我干脆自称南老师，因为南老师大家都知道。没得文化了，自己脸都红了，心里也红了，难过得很。可是社会整个是这样，怎么办？我看将来文化复兴要靠你们这一代了，我们已经没办法了。

“先大夫之言，蒲且子之弋也”，就是说，当年我听父亲讲，有个武林高手叫蒲且子，他打猎专门打飞禽。“弱弓纤缴”，他那个弓很轻。读古书常常看到，工夫好了，拉五百石（音但）之弓，就是有五百石重的力量，才能把弓弦拉得开。“弱弓纤缴”，那个弓弦啊，像头发那么细，“乘风振之”，他还用气功，把箭放在弓上面，轻轻一放，靠空气这个风来，一下就射出去了。“连双鸧于青云之际”，飞在三五千尺高空的两只鸟，应声同时就被射下来了，这叫一箭双雕。为什么有这样大的本事啊？“用心专”，精神专一，精神跟物理两个统一起来，他忘了自己，弓就是他，他就是弓。就像钢琴弹得好的人，弹到没有指头的感觉了，也没有钢琴了，音乐就是我，我就是钢琴，钢琴就是音乐；也不知道那个手如何按那个琴键，可是没有不对，这样可以称高手了。这个武功也是这样，用心，精神统一了。你们打坐修道也要这样，要想得定就要达到这个境界。如果坐在这里还忘不了两条腿，忘不了头、牙齿，这里酸，那里气脉动，那当然不行，心要专一才行！“动手均也”，他那个手是平的，不管多重的弓，到他手里力量很均稳。不像我们拿个手枪抖啊抖啊，会拿手枪的人，一拿到手，动都不动的。

当年我父亲告诉我，这个武林高手拉弓射箭，向高空打鸟，手均。“臣因其事”，我因为听了这件事，懂了一个道理，“放而学钓”，我就把这个原理用到钓鱼上了。“五年始尽其道”，练习了五年，才到达了这个忘我的境界，心物一元了，精神与物质统一了。

“当臣之临河持竿”，他说当我在钓鱼的时候，人站在河边，手里拿着鱼竿。“心无襍虑，唯鱼之念”，没有妄想，入定了，人跟钩、跟水、跟鱼合一了，那个时候，我不是我，我自己变成鱼了。“投纶沉钩，手无轻重，物莫能乱”，当我把鱼钩投到水里的时候，忘记了手，忘记了鱼竿，也不觉得轻，也不觉得重。所以当我在钓鱼的时候，任何外面的境界都扰乱不了我。“鱼见臣之钩饵，犹沉埃聚沬，吞之不疑”，所以河里的鱼看到我钓钩上的鱼饵，受我精神的感召，忘记了是钓鱼钩，也忘记了是骗它的鱼饵，只觉得是一个水泡，里头有一点可以吃的东西。这个鱼也到了忘身的境界，鱼一口就把这个饵吞掉，我就把它钓起来。“所以能以弱制强，以轻致重也”，这也是太极拳的原理，一个指头一推，可以把一万斤的东西转动。

“大王治国诚能若此”，他告诉楚王，你领导国家，政治哲学的修养也能够到这样高的程度，“则天下可运于一握，将亦奚事哉”，不要说楚国一国，整个天下也可以拿在手里玩的。虽然你统治了整个的世界，但感觉无事一般，还清闲得很。你看他讲钓鱼，结果把楚王训了一顿。“楚王曰：善”，楚王挨了这一顿训，高兴得不得了，好，好，懂了，接受了这个教训。

这就是我们中国的古书，所谓诸子百家之学，包括了军事哲学、政治哲学……古人写的书啊，越看越觉得里头东西多，今天懂了这一段，过几天你再读这一段，又懂了一点，你过几年再读，又懂了很多道理。我们现在写的东西啊，就同现代的服装艺术一样，由长袍变短袖，由短袖变成香港衫，由香港衫变成露背装，将来再进步，大概又回头，又穿长袍了。下面又说一个故事，也是很有趣的哲学。

外貌与内心的矛盾

鲁公扈、赵齐婴二人有疾，同请扁鹊求治。扁鹊治之，既同愈，谓公扈齐婴曰：“汝曩之所疾，自外而干府藏者，固药石之所已。今有偕生之疾，与体偕长；今为汝攻之，何如？”二人曰：“愿先闻其验。”扁鹊谓公扈曰：“汝志强而气弱，故足于谋而寡于断。齐婴志弱而气强，故少于虑而伤于专。若换汝之心，则均于善矣。”扁鹊遂饮二人毒酒，迷死三日，剖胸探心，易而置之；投以神药，既悟如初。二人辞归。于是公扈反齐婴之室，而有其妻子，妻子弗识。齐婴亦反公扈之室，有其妻子，妻子亦弗识。二室因相与讼求辨于扁鹊，扁鹊辨其所由，讼乃已。

鲁公扈、赵齐婴，这两个人是朋友，“二人有疾，同请扁鹊求治”，他们有病，都请扁鹊治。扁鹊是中国上古的名医，“扁鹊治之，既同愈，谓公扈、齐婴曰”，扁鹊把他们二人医好了，就告诉他们两人，“汝曩之所疾，自外而干府藏者，固药石之所已”，你们生的病，是外感传染进来的，因受外面干扰生病，针灸、刮痧、吃药会好。“今有偕生之疾，与体偕长，今为汝攻之，何如”，但是胎里带来的毛病，每人都有，跟着你们身体长大，随你们年龄加深加重。我想替你们把那个坏东西去掉，好不好？

“二人曰：愿先闻其验”，这两个人一听就说，你先告诉我们，医疗的结果是什么？ “扁鹊谓公扈曰：汝志强而气弱”，注意哦！尤其我们这里的年轻同学要注意。扁鹊对鲁公扈说，你这个人是内向型，个性很强，志愿很强，虽然心想要如何如何，可是身体弱、多病，稍微一动就流汗气喘，真是“心比天高，命如纸薄”。所以“足于谋而寡于断”，思想厉害，很会用脑子，幻想多，却没有胆量，没有决断力，你就是这样的人。

他讲赵齐婴，“志弱而气强，少于虑而伤于专”，你意志很薄弱，脾气大，不用头脑，说干就干了。你们年轻同学里有没有？大概很多，做事情也没有经验，幻想一大堆。扁鹊说你们两个人病根在这里，就是妈妈怀胎时带来的。“若换汝之心，则均于善矣”，我把你们两个人心脏开刀，调换过来，这个身体机器运作就对了。据说扁鹊会换脑，也会换心，可惜我们这些后代子孙没得出息，所以扁鹊的祖传秘方都没有了。

这两个人一听，这个好啊，愿意给他医，“扁鹊遂饮二人毒酒，迷死三日”，扁鹊就给他们喝麻醉的酒，麻醉三天。“剖胸探心，易而置之，投以神药，既悟如初”，再把两个人的身体剖开，把心换过来，然后给他们缝好，把药吃下去。三天后醒了，不要休养就可以走路，“二人辞归”，二人向扁鹊说谢谢，回家了。

糟糕了，两个人回家走错了路，“于是公扈反齐婴之室，而有其妻子，妻子弗识。齐婴亦反公扈之室，有其妻子，妻子亦弗识”。两个人都走错了家，他们的脑子心里记得这是他们的家，就回来了，外形却换了一个人。这两家的太太一看，这不是我的丈夫啊，可是思想讲话一样。

“二室因相与讼，求辨于扁鹊”，所以这两家的太太提出来打官司了，两个好朋友怎么各跑到对方家里来，这是妨害家庭、侵占财产，各种罪名都有了。法官知道两个人被扁鹊换了心，就把扁鹊找来问清经过。 “扁鹊辨其所由，讼乃已”，扁鹊就跟法官说，的确有这件事，所以这个官司就打不下去了。

这是医学历史上一件很有名的故事，相传了几千年，这给我们什么启示啊？一个很好的哲学启示，如果要懂得这个启示，翻翻启示录，当然我讲的不是翻《圣经》的启示录，是把每个人自己脑子里的启示录打开研究研究。这个故事代表了很多方面的哲学，非常有道理，今天先说到这里。

第四十二讲

上次讲到扁鹊把鲁公扈、赵齐婴两个人换心，他们回到家里就闹起了家务纠纷。这一方面说明我们上古时代就有这些物理上、工艺上、医学上的应用，以及各方面发展的情形；另一方面的哲学道理是一般人都只认外形，不认本心。上次我们留下这个问题，希望大家自己研究，现在只大概作个结论，当然还有别的道理，请诸位自行研讨。

再说任何一种艺术、技术的修养，最后都进入道的境界；而所谓道，根据于心，就是心的应用。下面讲一个弹琴的故事。

弹琴的秘诀

瓠巴鼓琴而鸟舞鱼跃，郑师文闻之，弃家从师襄游。柱指钩弦，三年不成章，师襄曰：“子可以归矣。”师文舍其琴，叹曰：“文非弦之不能钩，非章之不能成，文所存者不在弦，所志者不在声。内不得于心，外不应于器，故不敢发手而动弦。且小假之，以观其后。”无几何，复见师襄。师襄曰：“子之琴何如？”师文曰：“得之矣。请尝试之。”于是当春而叩商弦，以召南吕，凉风忽至，草木成实。及秋而叩角弦，以激夹钟，温风徐回，草木发荣。当夏而叩羽弦，以召黄钟，霜雪交下，川池暴冱。及冬而叩徵弦，以激蕤宾，阳光炽烈，坚冰立散。将终，命宫而总四弦，则景风翔，庆云浮，甘露降，澧泉涌。师襄乃抚心高蹈曰：“微矣！子之弹也！虽师旷之清角，邹衍之吹律，亡以加之。彼将挟琴执管而从子之后耳。”

“瓠巴鼓琴而鸟舞鱼跃”，瓠巴是古代名音乐家，是个琴师。鼓琴这个鼓字，不是打鼓，是用东西敲琴弦振动发声的意思。他鼓琴的时候，飞鸟和水里的鱼都受音乐的感应跳起舞来。上古中国的文化非常注重音乐艺术的修养，所以师襄、师旷、师文的这个“师”字，就是音乐师。上古政治的体制，特别着重社会音乐的教化，所以把这一类人称为师，就是领导社会的大教师之流。“郑师文闻之，离家从师襄游”，郑国有个名叫师文的人听到了，就跟师襄这个音乐师学。“柱指钩弦，三年不成章”，他这个指头特别练习过，用技巧来钩动琴弦，很努力的，很用心的那么练习，学了三年，音乐弹出来仍然不成章法。

“师襄曰：子可以归矣”，这个老师看他不行了，三年都毕不了业，就叫师文回家去吧。“师文舍其琴，叹曰：文非弦之不能钩，非章之不能成”，师文把这个琴推到一边，很痛苦地感叹，说我不是弹不好，也不是对于音乐的曲调不能成章。“文所存者不在弦”，我一边在学音乐，精神跟琴弦两个不统一，脑子里想别的事。“所志者不在声”，好像又想学音乐，或者又想拿学位，心中似乎不在音乐。因此我学这个音乐三年，“内不得于心”，这个内在思想一直进不去，“外不应于器”，因此练了半天，头脑思想用到别的地方，指头在那里玩。“故不敢发手而动弦”，所以每次要我演奏的时候，胆子小，自己也没有信心，手都不敢动，手在发抖。

我们有一位同学学了古筝，十几年前到美国留学，写封信给我说人家要他上台表演，不得已啊，他就上去弹，一弹手都发抖，不晓得弹些什么。不过他说外国人反正听不懂，以为发抖还是指法，很难学，很有道理的。

于是师文告诉这位老师，“且小假之，以观其后”，希望你原谅，再给我一些时间，我再练习，看我将来如何。“无几何，复见师襄。师襄曰：子之琴如何”，没多久，他来看老师，老师问他弹得怎么样。 “师文曰：得之矣，请尝试之”，我完全成功了，弹给你听。

下面这一段是乐理，这里有我们国内的古琴专家孙教授在座，他已经做过专题演讲，我不需要多说，因为再说这个要画图，讲到《易经》上去了，所以我只大概说一下。

据我小的时候听到的，印度的音乐比我们还高明，唱歌或者是乐器，可以表达出来气候，现在讲的就是这个。中国古代音乐是讲宫、商、角、徵、羽五音，其实等于现在的代号Do、Re、Mi、Sol、La。“于是当春而叩商弦”，春天时他弹商音的弦，“以召南吕”，南吕是代表十二个月的历律之一，是音乐同气象关系的专有名词——这一段我先声明，就马虎说过去，简单念下去，不然要另发讲义。他说这个时候是春天，当他弹秋天那个气象的音乐时，“凉风忽至”，秋天的凉风就吹来了，这个感觉好像开了冷气一样。“草木成实”，刚刚开花的果树啊，被他音乐一弹，就结了果子。如果有这样的老师，我们这个农场果园请他弹一曲，每天都有水果收了。

“及秋而叩角弦，以激夹钟，温风徐回，草木发荣”，夹钟也是律吕的名称。到了秋天，他弹春天的调子，那些枯萎的草木则重新发芽。

“当夏而扣羽弦，以召黄钟，霜雪交下，川池暴冱”，夏天他弹冬天的音乐，就下雪了，不需要开冷气。

“及冬而扣徵弦，以激蕤宾，阳光炽烈，坚冰立散”，冬天弹夏季音律时，夏天气候就来了，冰块也散开了。

“将终，命宫，而总四弦”，最后弹宫音的曲子，角、徵、宫、商、羽一齐来，“则景风翔，庆云浮”，那就不得了，气候又好起来了，天上的风云都变了，受他曲子感召，空中的云都变成彩色的，“甘露降，澧泉涌”，天上降下一些甘露水，地下涌出来的水都像美酒一样，不要去买啤酒了。这都是被他音乐所感召的，整个的宇宙气象，一曲就可以把它变了。

“师襄乃抚心高蹈曰：微矣！子之弹也”，他的老师师襄一听，手拍着胸口跳起来说，好极了，你弹到这个程度，那是第一等了。“虽师旷之清角，邹衍之吹律，亡以加之”，这个老师说，你今天的音乐造诣，就是师旷的弹琴、邹衍的吹箫，都没有办法超过你。师旷是古代一个有名的大音乐师，晋国人，他为了学音乐，把自己眼睛刺瞎。因为眼睛瞎了，不看外面，专门训练这个耳朵，连孔子都跟他学过琴的。齐国的邹衍，是吹箫最有名的音乐师。“彼将挟琴执管而从子之后耳”，他们两个要是看到你，一定收起琴箫，向你拜门了。

这一段不是光讲故事，而是说明一个人生哲学。一个人学一样东西要专一，不专一学任何东西都学不好。现在是讲到专一的问题，精神意志完全要统一才能了解，才能成就，不然没有用。下面另说一个故事。

绕梁三日的歌声

薛谭学讴于秦青，未穷青之技，自谓尽之；遂辞归。秦青弗止，饯于郊衢，抚节悲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薛谭乃谢求反，终身不敢言归。

秦青顾谓其友曰：“昔韩娥东之齐，匮粮，过雍门，鬻歌假食。既去，而余音绕梁欐，三日不绝，左右以其人弗去。过逆旅，逆旅人辱之，韩娥因曼声哀哭，一里老幼悲愁，垂涕相对，三日不食。遽而追之。娥还，复为曼声长歌，一里老幼喜跃抃舞，弗能自禁，忘向之悲也。乃厚赂发之。故雍门之人至今善歌哭，放娥之遗声。”

“薛谭学讴于秦青”，薛谭这个人跟秦青学讴，就是学吹，用嘴吹唱出来各种声音，嘴就是乐器。“未穷青之技，自谓尽之；遂辞归”，薛谭还没有把老师这套本事学会，大概只会了一点，自己认为了不起了，就告辞回家。

“秦青弗止”，这位老师也不阻止他，你要走就走吧！“饯于郊衢，抚节悲歌”，这位老师的教育方法非常好，你认为会了要走，你就回家吧，反正文凭不发给你。不过请他吃饭，到郊外去送行，自己打拍子，唱离别歌，唱的这个声调很悲。“声振林木，响遏行云”，声音把树叶子都振动了，天上的云本来是流动的，他仰头一唱，那些云都挡住过不来了。“薛谭乃谢求反，终身不敢言归”，这个学生看了这种情形，只好又跪下来行礼，不走了，因为还没有学会，一辈子都不敢说要请假回家，也就是说学了一辈子还没有达到老师这个境界。

“秦青顾谓其友曰”，有一天这位老师对自己的朋友讲，“昔韩娥东之齐”，他说从前有一个人，名字叫韩娥，要到齐国去。韩娥并不一定是女的啊！中国历史上出了好几个名人，名字像女人，其实不是女人。“匮粮，过雍门，鬻歌假食”，韩娥自己带的钱粮，经过雍门那一带时用完了。他就在雍门这个地方唱歌，开个音乐会，收个门票做路费。“既去，而余音绕梁欐，三日不绝，左右以其人弗去”，这就是“绕梁三日”典故的来源。他走了以后，唱过歌的现场，三天内进去，还听到他的歌声，不晓得这个是什么工夫了。一般人以为这个人还在歌厅唱歌，其实他早走了。

有一天，这个人“过逆旅，逆旅人辱之，韩娥因曼声哀哭”，逆旅就是旅馆。旅馆的人对他不客气，侮辱他，他就在那里大哭，一边哭一边唱，“一里老幼悲愁，垂涕相对，三日不食”，那个地方，不管男女老幼，受这个声音的感染，大家都哭了三天，饭都吃不下。“遽而追之。娥还，复为曼声长歌”，所以他走后大家想想不对，拼命去追赶，把他请回来，并且求他再唱。“一里老幼喜跃抃舞，弗能自禁，忘向之悲也。乃厚赂发之”，他回来再唱快乐的歌，不管老的小的，听了都高兴得跳起舞来，把这三天的悲痛都忘记了，于是再送他很多钱。

中国善于哭的还不止这一个，历史上万杞良太太孟姜女，去长城找丈夫找不到，在长城边上一哭，把长城都哭倒了，所以善于哭者还有孟姜女，这些都是历史上的特别人物。“故雍门之人至今善歌哭，放娥之遗声”，他说因此在雍门一带，也许后来演变成秦腔，一种特别的歌喉，这是一个音乐的故事。故事后面有含义，我们要注意。

伯牙和他的知音

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伯牙鼓琴，志在登高山，钟子期曰： “善哉！峩峩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所念，钟子期必得之。伯牙游于泰山之阴，卒逢暴雨，止于岩下；心悲，乃援琴而鼓之。初为霖雨之操，更造崩山之音。曲每奏，钟子期辄穷其趣。伯牙乃舍琴而叹曰：“善哉！善哉！子之听。夫志想象犹吾心也。吾于何逃声哉！”

我们都晓得历史上还有两位音乐家，“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一个会弹，一个会欣赏。“伯牙鼓琴，志在登高山，钟子期曰：‘善哉！峩峩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所念，钟子期必得之。”这一段文字，大家也看懂了，不要多讲了，而且这个故事流传，大家读中学时已经念过了，所谓知音难得，就是从这里来的。伯牙的琴音只有钟子期懂，所以历史上又说，钟子期死后，伯牙把琴打碎，一辈子不再弹琴了，因为再也遇不到知音了。

这个故事我们都晓得弹的是高山流水，中国音乐的琴筝笛箫，也都有这个曲调，就是根据这个来的。常常有人要表演给我听，我都先声明我是头牛，对牛弹琴白弹了，不过牛有时候也懂一点音乐。如果真弹得好，一下子就听出来了，那真是好手，弹到高山流水，手指头这么一转，好像听到泉水声、瀑布声、慢慢的流水声……各种不同的声音；弹得不好的，那会听死人的。

我也常常讲一个故事，很多同学听我讲过。有个人自认为是音乐家，一唱歌就把人唱死了，苦主家里告他谋害，唱歌把人唱死了，法院判他死刑。在死刑牢中，另有一个死刑犯对他说，听说你唱歌把人唱死了，我明天就要被枪毙，被子弹打死很难过，拜托你唱一曲，把我唱死，比挨子弹死好些。这个人求了半天，他才答应。岂知他一开口唱，这个要死的人给他跪下来说，你不要唱了，听起来比死都难过。

“伯牙游于泰山之阴，卒逢暴雨，止于岩下”，有一天伯牙到山东泰山——我们读古文注意啊，山南面为阳，北面为阴。这个大雨一直下不停，他躲在山岩，“心悲，乃援琴而鼓之。初为霖雨之操”，心里很痛苦难过，就弹琴，把自己当时听到暴雨的声音，天然的声音，谱成一个曲子叫做“霖雨之操”，操就是曲子。现在古琴的琴谱里也有留下来，是不是当时伯牙的琴谱不知道。我过去在大陆有一个朋友善弹“霖雨之操”，我听了蛮像下雨那个样子，但没有下得那么感人，所以是不是古人的古曲就不敢确定了。

另外在我们中国音乐史上很有名的一曲“雨霖铃”，是唐明皇所作，当安禄山被郭子仪打垮后，唐明皇马上由四川回銮，经过马嵬坡杨贵妃吊死的地方，刚巧碰到下雨，唐明皇几夜失眠，自己谱了一曲，也作了歌，就是 “雨霖铃”。唐明皇当时很伤心，怀念杨贵妃，又是逃难回来，虽然有得意，到底有失人之痛。所以研究中国音乐史，都晓得“雨霖铃”，后来收集到词牌里。而唐明皇的灵感来源就是伯牙所谱的“霖雨之操”。

伯牙后来又谱了一个曲子，“更造崩山之音”，这是大雷雨，山洪暴发，又有地震崩山。 “曲每奏，钟子期辄穷其趣”，他回来弹给钟子期听，钟子期马上懂了，他说你在那里碰到了雨啊，讲得清清楚楚，这样叫做知音。“伯牙乃舍琴而叹曰：善哉，善哉！子之听”，他说好，好，你对音乐的了解欣赏太深刻，“夫志想象犹吾心也。吾于何逃声哉”，正是我心中所想的一切，真是知己，我的音乐逃不过你的耳朵。等于我们讲孙悟空跳不出如来手掌心的意思。所以他们两位一个善弹琴，还有另一个知音，就是善听的人。否则你再能干，如果没有一个欣赏你才干的人，那你只好认命；伯牙好在碰到了钟子期，否则恐怕牙掉光了也没有用，当然伯牙的牙，并不是真的牙。

周穆王见机器人

周穆王西巡狩，越昆仑，不至弇山。反还，未及中国，道有献工人名偃师，穆王荐之，问曰：“若有何能？”偃师曰：“臣唯命所试。然臣已有所造，愿王先观之。”穆王曰：“日以俱来，吾与若俱观之。”翌日偃师谒见王，王荐之，曰：“若与偕来者何人邪？”对曰：“臣之所造能倡者。”穆王惊视之，趋步俯仰，信人也。巧夫顉其颐，则歌合律；捧其手，则舞应节。千变万化，惟意所适。王以为实人也，与盛姬内御观之，技将终，倡者瞬其目而招王之左右侍妾。王大怒，立欲诛偃师。偃师大慑，立剖散倡者以示王，皆傅会革、木、胶、漆、白、黑、丹、青之所为。王谛料之，内则肝、胆、心、肺、脾、肾、肠、胃，外则筋、骨、支、节、皮、毛、齿、发，皆假物也，而无不毕具者，合会复如初见。王试废其心，则口不能言；废其肝，则目不能视；废其肾，则足不能步。穆王始悦而叹曰：“人之巧乃可与造化者同功乎？”诏贰车载之以归。

《列子》这一本著作，是战国初期的书，距离周穆王已经晚了几百年。周穆王是有名的皇帝，他神奇的事迹很多，据说穆王有八骏马，他曾经骑他的马周游天下，且到昆仑山顶上，见过西池王母等等。有一本《穆天子传》，专写周穆王的故事。

“周穆王西巡狩，越昆仑”，中国上古的政治体制，天子三年要亲自到全国视察，叫做巡狩，藉打猎之名视察各路的诸侯。周朝以后，自秦汉以来，历代的帝王都在深宫享受一生，所以政治上常常闹得一塌糊涂。古代帝王是要亲民，要与老百姓随时接触。周穆王有一次向新疆西域一带巡狩，过了昆仑山，大概到中东一带， “不至弇山。反还，未及中国”，太阳落下去的那个边境叫弇山，他还没有到达地球的边缘，就回来了。在快到长安时，“道有献工人名偃师”，半路上，有人推荐一个工人名叫偃师，此人不是普通的工人，而是一个艺术家，本事大得很。“穆王荐之，问曰：若有何能”，周穆王接受推荐，并且亲自与他见面，问他有什么本事。

“偃师曰：臣唯命所试，然臣已有所造，愿王先观之”，这位艺术家兼科学家牛吹大了，他说皇帝要看什么，我就做给你看。但是我先介绍一样东西，请你先看。“穆王曰：日以俱来，吾与若俱观之”，周穆王说好，今天我还有公事，明天中午你把那个带来，我跟你一起看。

“翌日偃师谒见王，王荐之，曰：‘若与偕来者何人邪？’对曰：‘臣之所造能倡者。’”第二天偃师来了，皇帝说与你一起来的是什么人？偃师讲，是一个会唱戏、会跳舞的人。古代所谓倡优，就是会歌舞的人。

“穆王惊视之”，周穆王看到他把箱子打开，放一个人出来，大吃一惊，“趋步俯仰，信人也”，走路动作，一切的态度，是真的一个人。“巧夫顉其颐，则歌合律”，碰一下他的脸颊，他就能够唱歌。“捧其手，则舞应节”，把手抓住了，他就能够跳舞，所以“千变万化，惟意所适”，意思怎么想，那个人就怎么动。古代的机器人造得那么好，比现在机器人好多了。

“王以为实人也，与盛姬内御观之”，周穆王认为这是真人啊，太好看了。叫皇宫里的皇后、妃子、宫女，内御就是一般太监，一起来看。“技将终，倡者瞬其目而招王之左右侍妾”，表演完了，这个表演的人眼睛一勾，把后宫这些妃子、宫女、太监都勾动了。

“王大怒，立欲诛偃师”，周穆王发脾气了，就骂偃师你带来这个什么妖怪啊，要杀掉他。“偃师大慑，立剖散倡者以示王，皆傅会革、木、胶、漆、白、黑、丹、青之所为”，偃师看到皇帝以为是真人，还发了脾气，吓死了，立刻把机器拆掉，报告皇上，这是假的，是机器人，只是拿纸与皮革、木头、胶漆等，一层一层，加上颜色兜拢来的，就好像一个真人。“王谛料之，内则肝、胆、心、肺、脾、肾、肠、胃，外则筋、骨、支、节、皮、毛、齿、发”，周穆王走近一看，这个机器人里面好极了，什么都有，都是假的——注意哦！我们大家都是机器人——“皆假物也，而无不毕具者”，没有一样不完全，这个机器人做得这样好。“合会复如初见”，这个周穆王一看是机器人，叫偃师再把它兜拢来，那又漂亮得很。我们古代的祖宗老前辈，科学的造诣到这个程度，我们后世真是可悲，大概是秦始皇把书烧掉的原故，科学资料都烧了，所以搞得我们科学都落后。

第四十三讲

刚才讲到周穆王时代所造的机器人，周穆王再做了测验，“王试废其心，则口不能言”，就叫偃师，你把这个人心脏拿掉看看，结果心一拿掉，嘴巴就不能讲话了。“废其肝，则目不能视”，再把他的肝拿掉，眼睛看不见了，所以眼睛不好同肝脏有关。“废其肾，则足不能步”，把肾脏拿掉，这个人走不了路。内脏的机能抽掉一个，就出一个现象，同中国的医学完全有关的。

“穆王始悦而叹曰：人之巧乃可与造化者同功乎”，周穆王看了很高兴又赞叹，人类的智慧可以同上帝、天地、宇宙的力量一样。“诏贰车载之以归”，因此周穆王下个命令，派另一部车送他回去。

这就要注意了，我们人是这样，大家觉得连考学校都很痛苦，就是人的智慧巧妙没有发挥出来。我刚刚上来讲课以前，有两个参加考试的同学告诉我，一个非常用功，夜里都读到两三点。我是不大赞成，这样死读书的人不一定考得好。我就说考试要有考运的，我一辈子不大相信考试，但是我也参加过考试，自己也考过人家，反正我考试都吊儿郎当的，所以临阵磨枪的事情我绝不爱干。考试以前我一定大睡觉，那个脑子才清明嘛，要读就平常读好，临考夜里还在用功，第二天头昏昏的，反而没有考好，那个马马虎虎的倒考好了。所以天下事不一定，要巧，巧就是妙，人的头脑生命功能可以与造化同工，所以将来人造人是可能的，造机器人更是不在话下。不过要注意，这个故事所讲的，我们人也是机器人之一，不要忘记了。下面又接另一个历史故事。

外人眼中的中国古老科技

夫班输之云梯，墨翟之飞鸢，自谓能之极也。弟子东门贾、禽滑釐闻偃师之巧，以告二子，二子终身不敢语艺，而时执规矩。

在中国科学及工业艺术发展史上有一个人，就是 《孟子》里也提到过的公输班，这里叫班输，也就是我们一般木工所拜的祖师爷鲁班。他是战国时的人，他的军事武器发展到最高，发明了“云梯”。

战国时候的墨子曾经造过飞机，在历史的记载中叫飞鸢，木造的，在空中飞了不少时间，落在原地，不过后来没有再发展。这种科学技术发展，南北朝的时候也有一次，是一个和尚造的飞鸢，也在空中飞过一段时间。

这些在古书里只有记载，没有发展，这是中国文化一个大问题。至于为什么不发展科学思想，有它的道理，恐怕要几百年以后才能证明对不对。实际上从东汉开始，尤其到魏晋时代，认为科技是“奇技淫巧”，奇怪的技术，过分的巧妙，所以科学发展就被禁止了。

近年以来，英国人李约瑟出了一套《中国科学技术史》，英文写的，引用的书都是中文注解。当年出版后，我叫国外的同学想尽办法买到一套。我一看，难过了，恐怕我们中国人连其中引用的书名都没有看过，不要说书的内容了！幸好这些书名我都晓得。差不多八九年前，有人把李约瑟的这套书翻成中文，中间有两篇，审查委员会送到我这边审查。其中一篇科学方面的我交给朱博士审查，把英文跟中文对照，错的地方还是很多，可是已经了不起了。最近我有朋友从海外回来，又送我一套，好像在别的方面也整理过了，还加上中国的东西。我看了非常的感叹，你们青年一代不要茫然，坐在这里认识几个中国字，读几本《大学》、《中庸》……以为懂得中国文化，没有人真懂呀！像《列子》中这些都是中国文化，大家要特别注意。

譬如刚才讲当时发明的飞鸢，《神仙传》里记载得更多了，当然没有发展到像现在这样的飞机。宋元以后，道家相传有剪纸为鸟，然后画个符念个咒，人骑在鸟上就飞出去了；那是无法考证的事，不去管它。但是要讲到科学技术的发展，都是由幻想来的，所以不要轻视人的幻想，年轻人的幻想不一定是坏事，有时候是科技的前奏，这是讲到中国古代的科技史。这几段看起来都是历史上的故事，有些资料，还靠李约瑟这个外国人写进他的著作，让大家知道。

这里由科学归到哲学来了。鲁班是工业的祖师爷，曾造了云梯，这个云梯现在看起来很简单，但古人发明起来也很难。这个云梯一节一节可以叠拢来，不管多高的山，一按钮就一节一节升上去，古代属于战争的工具，要攻击高城就放云梯，可以上到城上。墨翟是造飞鸢，自己认为技术已经发展到极点了，“弟子东门贾、禽滑釐闻偃师之巧，以告二子”，但是公输班的学生东门贾、墨翟的学生禽滑釐，他们两个听了这个机器人的故事，回来向老师报告。“二子终身不敢语艺，而时执规矩”，公输班和墨翟二人听到了有人更高明，一辈子不敢再谈工艺，不敢用巧，只是规规矩矩，走老实的路子。

奇妙的射击学习法

甘蝇，古之善射者，彀弓而兽伏鸟下。弟子名飞卫，学射于甘蝇，而巧过其师。纪昌者，又学射于飞卫。飞卫曰：“尔先学不瞬，而后可言射矣。”纪昌归，偃卧其妻之机下，以目承牵挺。二年之后，虽锥末倒眦，而不瞬也。以告飞卫。飞卫曰：“未也，亚学视而后可。视小如大，视微如著，而后告我。”

昌以牦悬虱于牖，南面而望之，旬日之间，浸大也。三年之后，如车轮焉。以睹余物，皆丘山也。乃以燕角之弧，朔蓬之簳射之，贯虱之心，而悬不绝，以告飞卫，飞卫高蹈拊膺曰：“汝得之矣。”

甘蝇是古代拉弓射箭的第一高手，“彀弓而兽伏鸟下”，他那个弓一拉一扣，百发百中，飞鸟一箭就射下来。世界上是有这一种人，我在几十年前，亲眼看到一个当兵的，两只手可以同时打枪，装子弹的时候，牙齿咬住枪就装上了，当场叫他表演，看一下空中的飞鸟，眼睛看另一边，手枪这么一打，鸟就掉下来。这个人看起来弱不禁风，但是他两手射击的技术却这样高。

“弟子名飞卫，学射于甘蝇，而巧过其师”，甘蝇的一个学生名叫飞卫，他的技术比老师甘蝇还要高。“纪昌者，又学射于飞卫”，另外有一个叫纪昌的，又来跟飞卫学射箭。“飞卫曰：尔先学不瞬，而后可言射矣”，飞卫告诉他，你首先要练眼睛不眨，才可以学射箭——我们小的时候学武功，这些是要练的，前面挂了很多竹帘子摇动，一条一条，眼睛不能眨。然后眼睛瞪住，用扫把在前面摇动，就快要碰到眼睛了，也不准动。最后眼睛瞪住，拿水来泼眼睛，眼睛仍不动。要练到这个样子，还是最初步。

“纪昌归，偃卧其妻之机下，以目承牵挺”，徒弟纪昌听了这个话，怎么练呢？天天躺在太太织布的机器下面练。太太织布，两只脚像踏车一样踏动，那个织布机一上一下，很快的，等于现在工厂织布机一样，他就眼睛看那个丝一条一条地动，眼睛不眨。“二年之后，虽锥末倒眦而不瞬也”，这样练了两年之后，就是那个钻子、刀剑到眼睛前面来，碰到眼皮了，眼睛都不会吓得闭起来。不像我们女同学们，只要苍蝇、蟑螂跑过来，吓得眼睛不敢看，哎哟……一声尖叫，吓死人的。

他练好了，“以告飞卫”，就向老师报告，“卫曰：未也，亚学视而后可”，亚就是其次。飞卫说，还早呢！听他这样用功，练到这个程度还没有成功，第二步要练眼睛看了。先把眼珠子瞪着不动，有些人学打坐的，也有练这个工夫的，尤其学催眠术、瑜珈术。但各位不要乱搞，我是随便讲的，眼睛练瞎我不负责，这不是开玩笑，那是有一套方法的。怎么视啊？“视小如大，视微如著，而后告我”，他说眼睛练到小的东西看起来变成大的，看不清楚的地方能很明显看到了，你练到这一步工夫再说。

这是古代教人的方式，是真的，我们小时候学东西碰到的都是这一套，当时我们很反感，过后都非常感激当年那些老师。这是启发式的，等于说把你闷在里头，看你怎么出来，要启发你的智慧出来。

古代一个禅师讲小偷的故事，也是启发式的，你们都听过的。小偷的本事，就是要自己动脑筋，晓得怎么逃出来就毕业了。禅宗也是这样学的，禅宗的教育法就是孔子讲的“不愤不启，不悱不发”，都是自己教育自己，每人脑子都是一样聪明的，只要肯用心，智慧透出来才行；不肯用心的，学死了都没有用。现在你看这个教射箭的也是这样，我常常用这个方法教学生，可是学生没得办法，他宁可闷死在里头。

所以他说你练到眼睛能够看小变大，看不见的能够看得见，你再来告诉我。“昌以牦悬虱于牖”，这个学生想了一个很好的方法，练武功的年轻人都用的。这个方法是用一根牛毛吊一只虱子，不过现在大家很卫生，都没有虱子了。

急中生智 乱世求生

讲到虱子又有一个故事，我顺便插进来讲给诸位听，我现在不是说笑话哦，也在教育你们哦！老辈子教人要自己想办法，人贵自立，一定要自己站起来。讲到这个虱子，恐怕你们太干净了，虱子都没有生过，你们这一代青年没得出息（众笑）。一九四九年，很多人到了香港，一时没有饭吃，有一个人混不下去，衣衫褴褛长了一身虱子，想要投海自杀。有一天他捡到一份报纸，看到有个外国人要收买臭虫一类的东西做研究，很小的一个广告。他动个脑筋，就把自己身上的虱子抓下来，装一个小瓶子，那个外国人就收买了，并说每天送一万只来都要。因此他就赶快培养虱子，卖虱子大发财。天下事就是这样，这是一个真的故事。

还有啊，本来我留着要给自己写小说做版权的，现在都给你们吧，著作权我都不要了。这件事也是真的。四个朋友逃难到香港，人的脑筋被环境逼得都刺激出来办法了。一般人喜欢学密宗，他们有三个人剃光头演和尚，扮西藏出来的活佛、喇嘛，两腿学会盘坐，有人来拜喇嘛求佛法，就吱吱哑哑讲几句，然后一个人来翻译传法。这样就搞起来了。坐在那里三个月，钱也有了，后来有一个人不干了，就说活佛涅槃了。天底下的怪事什么都有，这可是那个时代真的事情，我都不讲人的名字，都是熟人嘛！

但是笑话归笑话，转回来，告诉你们年轻人，人的头脑不要有依赖性，我看你们这一代啊，在这个环境里长大，一切都不能独立，这是时代的悲哀。我们马上要移交给你们了，你们这一代不能站起来，那不行。你看人家怎么站起来，他就用牛毛绑住虱子，挂在窗子上，“南面而望之”，注意这一句话，南面有阳光，在南面的窗子上挂一个虱子，然后天天站在那里看。当然或者打坐啦，或者是练催眠术、瑜珈术，练马步，把一个马步站好，对着这个虱子看，那很痛苦哦！这种工夫我们小的时候练过，练到眼睛发红发痛。

我还有一个朋友在宜兰，现在过世了，他练看太阳，修道，这个故事也很奇怪，有一套方法练的，他来找我，说是看道书学的，叫做盲修瞎练。后来，到关公庙上丢筊杯，说关公叫他这样练的，练到眼白凸出来，眼珠子向内缩了，他吓死了，又到关公前面掷筊，关公说不要停止，再练下去，过了一段时间就恢复了。后来他又掷筊，关公告诉他去找一个老师，会做梦告诉他。之后他在基隆一看到我，他说就是你，来势汹汹，我还以为他错认我犯了小偷罪，被他抓住了，哪知他讲完了就跪下来，说是关公叫他来找我。我听了哈哈大笑，他接着就告诉我，这是真实的。所以练眼睛是有一套方法，近视眼是可以修得回来的，我当年一发现自己近视就赶快训练，把视力恢复了。

所以有个经验告诉你，看小东西， “旬日之间，浸大也”，十天练下来，很危险哦，要配合眼药，还有各种方法配合起来。“三年之后，如车轮焉”，这个纪昌三年练下来，看到那个虱子变大了，很小的虱子看起来有汽车轮胎那么大。你说这样打枪怎么不准啊，那当然很准。“以睹余物，皆丘山也”，然后再看别的东西时，每个东西都看起来变成像山丘一样。这时才开始练射箭，因为目标大了。“乃以燕角之弧”，用北方燕国的牛角做的弓，“朔蓬之簳”，用北方一种专门做箭杆用的植物做成箭杆。“射之”，拿那么大的一个弓箭，来射这个牛毛上挂的虱子， “贯虱之心，而悬不绝”，这个箭直射到虱子的中心去了，而那根牛毛没有掉下来。真是轻功第一流，这个轻功练到把很重的东西拿在手里，投出去像一张纸一样飞，技术精准到这个程度。“以告飞卫”，向老师飞卫报告。

“飞卫高蹈拊膺曰：汝得之矣”，飞卫高兴得跳起来，拍着胸口说，你成功了。你看他的教育法，没有教纪昌怎么练，只告诉他一个原则，要他自己想办法，他练成了。

恩将仇报 幻化人性

纪昌既尽卫之术，计天下之敌己者，一人而已，乃谋杀飞卫。相遇于野，二人交射；中路矢锋相触，而坠于地，而尘不扬。飞卫之矢先穷。纪昌遗一矢；既发，飞卫以棘刺之端扞之，而无差焉。于是二子泣而投弓，相拜于涂，请为父子，剋臂以誓，不得告术于人。

接着人性的问题就来了。纪昌的武功练到了这个程度，心想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比自己高明，就是他的老师飞卫。“乃谋杀飞卫”，就想把他这个老师杀掉，这个后世武侠小说中都有，他要欺师灭祖了。

这一件事别的子书里也提到过，《列子》这里重复这个故事。纪昌这个时候就想办法要把老师杀掉，“相遇于野，二人交射；中路矢锋相触，而坠于地，而尘不扬”，有一天跟老师在路上相遇，他要杀这个老师，拉弓射箭，就射过来，飞卫早有准备了。两个人弓对弓、箭对箭射来，两箭在中路相碰掉在地上，本事都一样。这两只箭在空中那么大的力量，掉在地上好像棉花落地一样，连灰尘都激不起一点。这个练过武功的人才知道，两边那么重的力量射过来，碰到要爆炸的。一个机械的东西，加上人的工夫的控制、精神的控制，做到那样，这个工夫到家了。

“飞卫之矢先穷”，但是这位老师飞卫的箭射光了，“纪昌遗一矢”，这个徒弟纪昌还有一支箭，“既发”，最后射出来，心想可以把这个老师射死。飞卫没有办法，“以棘刺之端扞之”，旁边有荆棘，他抓起来抵挡一下，“而无差焉”，使对方的箭射不到自己，也就是随便拿一个东西就挡住了，这就是飞花摘叶这个工夫了。这个徒弟纪昌想想，他也杀不了这个老师；老师虽然知道这个徒弟很坏，但是他爱才，技术练到这个程度啊，太可爱了。“于是二子泣而投弓”，两个人都哭了，“相拜于涂，请为父子”，最后由师徒变成父子。“剋臂以誓”，两个人割出膀子上的血，喝了，就发誓，“不得告术于人”，不要把这个技巧再传给他人。不过 《列子》不晓得哪里偷来的，都写了，都传了，原来技巧没有什么，技巧就是苦练出来的。

这个故事里头有两层意义，我们可以深深地知道，刚刚我特别插进来许多笑话，年轻的同学不要当笑话看，人生要想成就一个事业，或者成就学问、学一样东西，不自己用脑筋，不自己专心去搞，不会成就的。哪怕你学打坐，学禅更严重，那不是光听话的。我发现现在的教育，一般大学的学生都很乖，乖得没有生气，所以我不肯去教大学，就是因为没有味道，问他们有没有问题、懂不懂？不响。我夹了皮包就走了，不教了。“得天下英才而教之，一乐也”，可是我教得很痛苦，就不教了。我们也是从年轻人过来，像我们当年受教育做学生可不是这样，非常规矩也非常调皮，处处是问题。这一篇处处都是问题，有好多问题，大家不要光听故事，人贵自立啊！

第二个我们可以看到，一个人能够自立、有所成就时，人与人之间就有嫉妒的心理，这是人类的悲哀。这个嫉妒的心理，一发出来就六亲不认，人世间的战争祸乱都是由这一种心理出发。所以《列子》所讲的这许多故事都不作结论，只告诉我们一个一个故事，这就是《列子》的哲学，道家的哲学，他不给你作结论，这个结论由什么人作呢？就是我们自己。这就是智慧的启发，今天讲到这里。

第四十四讲

上次说到一个学射箭的故事，最后学生要杀老师，差不多是中国武术界后来的典型，很多武侠小说都常写到。像这样的典故， 《孟子》里也提到过，同样的一个事实，在比《列子》这一本书还早的时候，上古就相传有一个射箭很好的羿，到了第三代也发生过这种事情。

这个故事里头包含了很多人生哲学的道理，也同时可见一个人不管学技术或者任何其他东西，都是为了好胜，好胜为了求名，就是为了自我。每人都是为了“我”，这个观念的发展变成一个罪恶，导致许多人无所不为。《列子》里每一个故事都包含了很多的意义与道理，要我们去了解。

尤其上一个故事的最后一句话，“以誓不得告术于人”，这个观念就是中国文化几千年来的大毛病，也是我们黄种民族的一个大毛病。自古以来，凡是有专长的人，一代一代下来，都密不外传，尤其是医学方面，很多所谓好的医术，一代一代不肯相传，做老师的都留了一手，都是为了私心而留住，使中国文化的种子断绝了，这是个很大的罪过。站在人类学的立场来看，人类有很多种，我们黄种人不过是人类的一种，黄种老兄们这一点很不高明，不如白种人及其他的人种。所以我们每读一篇书，中间所包含的很多道理必须要清楚知道。下面又来一个故事。

学技术 有步骤

造父之师曰泰豆氏，造父之始从习御也，执礼甚卑，泰豆三年不告。造父执礼愈谨，乃告之曰：“古诗言：‘良弓之子，必先为箕；良冶之子，必先为裘。’汝先观吾趣。趣如吾，然后六辔可持，六马可御。”造父曰：“唯命所从。”

造父是古代的一个名人，此人善骑马驾车，尤其骑马之术，那是千古第一。造父的老师叫泰豆氏，造父跟从泰豆氏“习御也”，御就是驾车，骑马驾车叫做驾驭。中国古代的交通工具是马车，皇帝的车子是六匹良马并排拉车；大夫们、有功名的，驷马之车，四匹马拉一辆车就叫一乘。我们读《孟子》里有 “千乘之国”，就是四千匹马的国家。由此可知，上古时的马路比现在还宽，也了解战国时代车不同轨是国防的关系。车同轨、书同文、文字的统一，是秦始皇时代才严格下令而统一的。所以讲到文化的统一，倒是应对秦始皇另眼相看了。假使当时没有这些统一，我们这个民族的文化、经济、货币、交通都不统一，也就没有统一的中国了。这是讲到驾驭车马顺便提到的。

造父刚刚开始跟泰豆氏学驾驶的时候，“执礼甚卑”，这是一句古文，是说造父非常谦下，服侍老师非常恭敬，等于佛教的仪轨。我们当年老师坐在那里，自己走过时头要低下来，不敢超过。如果走在太阳下，学生在老师后面，不能踏到老师的影子。所以古人事师很恭敬，教师节快到了，现在讲尊师重道，叫得很响亮，越想越可笑，多是自欺欺人之谈。这里讲造父侍师的礼貌，有些古文不用“卑”字，而是“执礼甚恭”，表示恭敬。

这样的恭敬，“泰豆三年不告”，但这位老师泰豆三年没有教他一点东西。现在假使跟着老师三天不教，恐怕还要告老师呢！“造父执礼愈谨”，老师不传给他，造父没有怨恨，没有灰心，他觉得自己可能不对，所以对老师更加恭敬慎重。

“乃告之曰”，泰豆一看，这种学生没有话讲，开始教他了。下面这几句话是中国文化的名言，很多地方用到。“古诗言”，我们上古老祖宗的诗，很多的哲学名言都在诗里头。“良弓之子，必先为箕”，要想做一个好的弓，先学做畚箕。像现在台湾也有射箭协会，有同学参加，叫他拿弓来看看，哎哟！日本买的。第一个我就感觉很难过，本来是我们中国人的武器嘛！现在的弓都是日本做的，价钱相当高。弓有各种的拉力，要弹力很好的材料，一般都是选择很好的竹子，弓的两头，讲究的还用牛角做，还要很好的胶把它粘好；把竹子弄弯的技术，也要很高明。

所以泰豆说要做一副好的弓箭，“良弓之子”，这一些人，不一定是儿子，也可以是徒弟，“必先为箕”，先学会做畚箕。你们是都巿长大的，什么是箕也搞不清楚。畚箕就是乡下人用竹子编的箩筐一样，洗米、洗菜用的，可以漏水的，要把它做得很圆。想做良弓的人，开始要先学习编畚箕，这个学会了才可以做弓。

中国古代，裁缝也好，泥水匠也好，做徒弟都要三年，剃头也要学三年。剃头师傅教徒弟学剃头，不能够拿人来试验，先学在瓠瓜上刮，把那一层青的刮掉，瓠瓜皮没有破，就学得差不多了，才可以来剃头。所以，从师习艺要先找一个良师，学佛学道都是一样。

造父后来成为历史上有名的驾驭者，在中国的神话史上，他死后就封神升天了，地位很高。他的老师还教他，“良冶之子，必先为裘”，冶是打铁的、补锅的。这个你们更不知道了。譬如江西的瓷器很名贵，有时候破了裂了，要等到江西老表来，都可以修补。江西、湖南两省碰到男的都要叫老表，不能叫老乡，碰到女的要叫表嫂。江西老表一来啊，补锅碗的本事大得很，这种也是艺。还有补铁锅的，古代一口铁锅用几十年，铁锅炒菜，吃了对身体有好处，铁是补血的，这是医药啊！古代铁锅破了也要补的，用铁来补叫冶，就是一块一块把它补起来。

学补铁锅的人，必须先去学会做裁缝。裘是皮的衣服，这个皮一块一块很难做的。譬如去年冬天很冷，我想大概可以穿皮袄，年纪大了嘛！请美国的同学给我买一件，不要买好皮，买不起。我那个朋友傅代表，又高又大，他有大陆带来的狐皮，是他的老师送他的，现在要给我。我说老兄啊我找不到良冶啊，找不到好的师父“吊”狐皮啊！后来找了一个老乡，他年纪很大了，听我一讲，没有办法，进来一看，哎哟！这个皮袄上半截吊错了，要一块一块拆了重新改，这个好麻烦的。结果他还是帮我吊了这个皮袄。

这是顺便讲皮裘，孔子穿的衣服就是裘，北方冬天不穿皮袄的话，年纪大受不了那个寒冷，不是台湾呀！《论语》里，孔子穿衣服很讲究啊，什么“缁衣羔裘”，一看孔子后来的财产也不错，他皮袄已经有七八件了。

所以出世、入世，要学一样东西，你先学那个相近的术。你要想变成画家，先学素描，想学好中国字做书法家，你也要懂得几笔画。要想变成画家，必须要把毛笔字学好，然后学画，那叫做文人画，就像样了。

“汝先观吾趣”，“趣”字同“趋”字是通用的，泰豆说你先看我怎么赶马，怎么样向前面走。“趣如吾”，你骑在马上，把握马的缰绳，走的道路完全像我了，“然后六辔可持，六马可御”，如此一来，套马笼头的那两条绳子，你一只手把持到六匹马，手里还要拿马鞭，这是技巧，差不多一个指头勾住就可以指挥了，这个本事多大啊！在南方是要驾船，北方人骑马，各有各的本事。

造父就说，“唯命所从”，好，我听师父的，师父要我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神奇的学驾驶方法

泰豆乃立木为涂，仅可容足，计步而置，履之而行。趣走往还，无跌失也。造父学之，三日尽其巧。泰豆叹曰：“子何其敏也！得之捷乎！凡所御者，亦如此也。曩汝之行，得之于足，应之于心。推于御也，齐辑乎辔衔之际，而急缓乎唇吻之和，正度乎胸臆之中，而执节乎掌握之间。内得于中心，而外合于马志，是故能进退履绳而旋曲中规矩；取道致远而气力有余，诚得其术也。”

“泰豆乃立木为涂”，泰豆用竹竿或木头，在路上插起来，后来学练武功，梅花桩就是这样练，“仅可容足”，中间的距离只够一只脚穿过去。“计步而置”，计算一步一插，一个转弯，很小的转弯，等于现在学驾汽车，怎么转车子，当两部车子夹住你时，如何转出来，这是驾驭。“履之而行”，然后脚在这些木头杆子之间走，学武功的人也要练，我们以前学拳、学武功也是这样练，一步都不准乱；如果碰到衣服，竹竿子倒了，就不行。“趣走往还，无跌失也”，在这些木头竿子之间跑过去，跑回来，或跑五十次，或跑三十次，木头不倒，自己也不跌倒才可以。所以骑马驾车先学走路，怎么转弯，怎么退后。“造父学之，三日尽其巧”，只学了三天，就学会了。

“泰豆叹曰：子何其敏也，得之捷乎，凡所御者亦如此也”，这一大段非常重要，文字很好，为了讲解方便，只好中间把它切断。这个师父三年没有教他，他没有怨恨，不埋怨，不牢骚，更谦虚，更诚恳。这样好的人，有这样的决心，所以三天就学会了。如果是一个浮躁的人，没有修养，没有根器，不可能一学就会，所以还是他自己的诚恳、恭敬使然。由此可知，一切成功都在于自己，纵然有名师，自己不行，也不会成功。看了这一段就懂得人生，做人做事，学本事，都是一个道理。泰豆一看他三天就会了，也佩服徒弟，就教他。

下面就是讲理论，任何一个技术，要学好就要懂学理，不懂学理是学不好的。学佛学道也是这样，经典不看，理论不研究，以为只要打坐就会坐出来，坐出来什么？又不是老母鸡孵蛋，所以不通学理是不行的。

“凡所御者，亦如此也”，他说你懂了这个原理，要驾车、驾马，道理都是一样，工夫理论一齐学。这些竹竿插好，转弯抹角很危险，能游走自如才行。假使学武功的话，尤其是学太极拳、八卦拳，这个身体这么游走，钻过来，钻过去，一根竹竿不倒，那要多大的工夫！

“曩汝之行”，曩就是刚刚、以前，我叫你学这个趋走，一根一根木头给你插起来，你在这个弄堂里转，你先学走。“得之于足，应之于心”，我们练武功的人都晓得，开始一步一步，一个动作很难很难，到后来根本不是打拳，也不是拳在打你，也不是足在动，而是心在动。心要怎么走就怎么走，处处合于标准，而且比标准还要高明，所以是唯心的作用。

当你技术到了这个程度，就忘记了脚步，只有心动，然后眼睛都不要看了，这里有竹竿没有竹竿心已经知道了。这个境界过去了，“推于御也”，然后你来驾车驾马，“齐辑乎辔衔之际”，六匹马在一起，辔就是马缰绳，两边收过来前面拉住就是辔。衔就是马嘴里衔住的东西，这个马衔铁，普通我们叫马口铁。“齐辑乎”，他说你手里把六匹马的绳子用一只手一抓，指头一扣，很整齐、很统一的。“辔衔之际”，在这个时候已经忘记了马，也忘记了手里的马绳，也忘记了车子。换句话说，这个车子同马、同缰绳就是你的心了，就是与你合一了，心物一体。等于驾汽车驾得好的人，上了车子，用惯了自己这一部车子，车子跟我就合一了，手这么一摆，这么一动，一切都合一了。

“而急缓乎唇吻之和”，这个马嘴里的马衔，你绳子这边拉紧一点，马就晓得你要向这一边转了，“唇吻”，马嘴里绳子这么一拉，这么一转，马就懂要快要慢，或者叫马停下来，它都感觉得到，这就是“急缓乎唇吻之和”。修养到这样高，骑马驾车变成艺术了。

“正度乎胸臆之中”，驾车就是工夫，同打坐一样，端身正坐。赶驴子的也一样，有些本事高的人，故意歪起头来睡觉，那是高手中的高手了；甚至于不把这个缰绳拉住，只叫一声，马就懂了。所以普通人 “正度”，就算是普通人，只要心里是一股正气，就是心无杂念，同打坐修道一样，不乱想，没有杂念，“而执节乎掌握之间”，节制六匹马，快慢都可以在掌握之间。

“内得于中心，而外合于马志”，你的心里头怎么想，外面六匹马的思想跟你合一了，岂止是心物一元，我、车、马、绳都合一了。“是故能进退履绳”，然后前进后退就在这个马缰绳上面，指头轻轻一拨一动，彼此心意就沟通了。“而旋曲中规矩”，乃至转弯，打一个圆圈，自然都是规规矩矩，没有错。“取道致远而气力有余”，成为一个好的驾驭人，不花力气了，一点不用力。“诚得其术也”，这样就是得到骑马驾车的真正技术了。

心物合一的驾驭

“得之于衔，应之于辔；得之于辔，应之于手；得之于手，应之于心。则不以目视，不以策驱；心闲体正，六辔不乱，而二十四蹏所投无差；回旋进退，莫不中节。然后舆轮之外可使无余辙，马蹏之外可使无余地；未尝觉山谷之险，原隰之夷，视之一也。吾术穷矣。汝其识之。”

这段全部的口诀都传完了。前面一段由内心讲到外在，讲到怎么驾马；现在又倒回来，由外在讲到内心。“得之于衔，应之于辔”，从马嘴里那个马衔，可以感应到马的缰绳。“得之于辔，应之于手”，进一步工夫练到缰绳在你手里，跟马的嘴、马的脑子连在一起了，工夫在你手上了。“得之于手，应之于心”，最后就是唯心。

工夫成就了，驾驭车马完全是心在驾，不是手在驾，也不是眼睛在驾。“则不以目视”，向前方哪里走，哪里转弯，不要眼睛看了。“不以策驱”，策就是马鞭子，马不用鞭子打，马缰绳一拉、一勾，它就懂了。到了这个程度，“心闲体正”，如修道的人一样，心里头无事，没有杂念，身体是端正的。“六辔不乱”，六匹马只要一只手就够了，不散乱，不昏沉。“而二十四蹏所投无差”，六匹马二十四只蹄子嘛，滴答滴答跑起来，没有一个乱的，车轮也不会乱。“回旋进退，莫不中节”，这个样子驾驭车马，随便怎么转，前进、后退，自然都很合适。和学驾驶汽车是同一个道理，车子就是我的身体，我就是车子。当对面车子撞过来的时候，技术达到人车一体，可能就是武侠小说所写，飞车过去了，“莫不中节”。

你学到这个程度，“然后舆轮之外可使无余辙”，再进一步，只要指头这么一动，六匹马驾车腾空飞过去，路上没有车印，也没有马蹄的印子。武侠小说写的踏雪无痕不算工夫，因为是个人练到了，而他的工夫练到能够使马和车子行无痕。“马蹏之外可使无余地”，马蹄踏下去，等于不踏在大地上，像在虚空中飘了过去一般。这一段就是神通哦！什么叫做神通？是心的境界，完全用神了，马车都可以在空中飞了过去，不是在地上走。

“未尝觉山谷之险，原隰之夷”，他说高山要上去就上去，没有感觉六匹马的车子在山谷里走。拿科学来讲，已经到四度空间了，不感觉立体，一望都是平地，而且平地也是一片虚空，就在虚空里飞过去；平原地带也不觉是平地，因为没有土地的观念了。“视之一也”，也没有马的观念，也没有车子的观念，也没有我的观念，就飞了，心要动就这样。就是佛说的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空了，在空灵境界，驾驶技术到达这个程度。

统御学 领导学 驾驭学

“吾术穷矣”，泰豆对造父说，我所有的本事，连口袋里的都翻出来教给你了。“汝其识之”，你好好记住，原理都告诉你了，至于哪一天你工夫练到这样，就看你自己了。等于我们学佛修道，佛经里都讲完了嘛！还要找明师！释迦牟尼佛道理都跟你讲了，就是你做到做不到的问题。根据这个学理，实验到了，做到了，这才叫做工夫。工夫到了，这个理就更明白，道理更通；不懂学理光做工夫，还是外道，心外求法，盲修瞎练有什么用！尽管练得很高明，也不是真成功。

今天台风，诸位冒风雨而来，非常可感，那么我受诸位的感应，我这匹马也只好来跑一下了。你们驾驭的人太高明了，把我也架上来，本来我想今天可以溜课了，尤其我担心诸位住得远的，我怕有大雨。这个台风本来走了，忽然又回转，雨又大，就很麻烦，要注意，这是第一点。

《列子》这一篇里所讲精于骑马驾驭的造父，这样的人，在中国神话中已经是神了，现在仍在天上活着。所以骑马的、赶马车的，拜的祖师爷就是造父。这是讲这一段故事。实际上这里告诉我们做人的道理也是这样，人要自立，自己先要站起来，己立而后立人。一个人要学谋生的技能，先要看自己的所长，学个专长。最可怜的是无专长，像我们年轻时前辈老师们骂我们的，“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读书人最可怜了，不能做劳工，只会嘴巴吹牛混生活。古人说，良田千顷不如一技在身，这是非常重要的观念。

第二个观念，一个人要学成功一样技艺，当然要有好老师，重点是自己要至诚地去学。碰到明师，执礼甚恭又诚恳，叫做因缘凑合，才能真正学到东西。

第三，说到驾驭的技术，的确是一个真正的原则。当年我们开始有脚踏车，叫做东洋车，四川人叫洋马，外国来的马。那时是石子路，高高低低的，簸簸坎坎的，学脚踏车也同现在练汽车一样，跌伤的，手擦伤的，常常有。我说这个玩艺那么难学啊！我看到他们学脚踏车的，趴在车子上，一个人扶着，骑啊骑啊，跌跌撞撞。那个扶着的人，用我们老古话说，生儿的不用力，抱产妇腰的吃力累死了。

我看了三天，我说明天我骑给你们看，车子借我两个钟头。我上来就先学推车，推、推、推，弯过来，弯过去，大概推了半个钟头，先把重心把握好，驾驭得很顺了，然后一只手扶在中间推。推好了以后，再用一只脚踏在上面，另一只脚在地面蹬，半边骑的。最后两只脚踏上去就骑了嘛！到了台湾，有个同学不会骑，我教他，他很快就学会了，就是这个道理。

讲驾驶的道理，技术的层次还不是一样吗？智慧、聪明一切根据于此，学道也是这个道理。所以你们学打坐啊，练习修定，懂了这一道理，自然可以得定了嘛！这个定才是真的定哦，不是坐在那里三天三夜的死定。这个定是在办事时都是定，做生意也好，当运动员也好，你整天做事都在定。这一篇东西是什么？政治哲学，当统帅的哲学。当大军统帅在前方作战时，指挥一如，此心是定的。

第四十五讲

上次讲到大军统帅带部下、带徒弟，要像这样驾车驾马才可以。不过到现在这个本事我还学不会，有时候我就埋怨起来，我觉得我的驾驶技术蛮高明，可是看到这些笨马就没有办法了。要是高明的马，指头这么一动，它已经知道了。结果六匹马中有几匹是笨马，或者六匹都笨，不晓得动，你拿鞭子抽它们，屁股都抽出血了，它们还回头看看自己的屁股为什么流血！就这么笨！

我要把这个故事后面加一段，纵然有造父的高明，遇到六匹笨马，我倒要问问这位泰豆泰老师，这要怎么办？我将来一定想办法上天找这位泰老师问一问。有造父的工夫、本事，碰到笨马，而且一个破车，三个轮子都断了，只有一个轮子，看他怎么驾驶。能够讲那么高明的话，那已经不是人，那应该是天人，那叫做神通了。

所以这一篇里头讲人生哲学，也可以叫大军领导学、统御学、帝王之学、一个政治结构，能够做到造父这样，就是老子的无为而治，无为而驾驭天下的道理。

今天台风，很多人没有到，下次碰到这种台风雨，或公定假日，我们还是按照政府的规定休息。大家来自四面八方，恐怕住远的回去碰到风雨不大好。

一个杀不死的人

魏黑卵以昵嫌杀丘邴章，丘邴章之子来丹谋报父之雠。丹气甚猛，形甚露，计粒而食，顺风而趋。虽怒，不能称兵以报之。耻假力于人，誓手剑以屠黑卵。黑卵悍志绝众，力抗百夫。筋骨皮肉，非人类也。延颈承刃，披胸受矢，铓锷摧屈，而体无痕挞。负其材力，视来丹犹雏也。

来丹之友申他曰：“子怨黑卵至矣，黑卵之易子过矣，将奚谋焉？”来丹垂涕曰：“愿子为我谋。”申他曰：“吾闻卫孔周其祖得殷帝之宝剑，一童子服之，却三军之众，奚不请焉？”来丹遂适卫，见孔周，执仆御之礼，请先纳妻子，后言所欲。

这是《汤问篇》最后一个故事，说明物理与精神的关系。这是一节，我们暂时断句到这里。中国古书都没有断句，必须要学生自己学会断句，这种教育的方法，使你自己用脑筋、用思想研究每个字、每个句子应该怎么断；会断这个文句，自己也就懂得作文了，这是以前的教育方法。断句圈点，先用淡的颜色圈，圈完了把书交给老师检查，看你断句对了没有，就看脑筋思想理解的程度，所以断句作用很大。

“魏黑卵以昵嫌杀丘邴章”，魏国有一个叫黑卵的人，为了一件事不高兴而杀丘邴章。古今中外常常有为一点小事不高兴而杀人的事。譬如两个人在面摊上，你多看他一眼，他不高兴就要杀掉你，这就是“昵嫌”，讲不出来。所以司马迁写历史上这些有力气没有头脑的人，“好勇斗狠，睚眦必报”，喜欢打架，眼神不对，连嘴巴歪一歪，他看了都讨厌你，就打架。司马迁在《史记·游侠列传》中说，“儒以文乱法”，自己是学者，学问好不肯守法；“侠以武犯禁”，自己拳头大，有力量就犯法。古今中外充满了这样的人，认为社会上有很多不合理的事，所以主张法治、严刑，要大家守法，不守法不行。聪明人及有力气的人，对于社会是一种祸害，以法家看来，非要法治管理不可。

“丘邴章之子来丹谋报父之雠”，丘邴章的儿子叫来丹，因为父亲被黑卵所杀，很生气，有仇恨，要报父仇。“丹气甚猛，形甚露”，来丹的脾气大得很，且外形长得眼睛突出，牙齿外暴，看起来凶得很。为了要报父亲的仇， “计粒而食”，吃饭像练气功一样，不敢多吃饭，一天吃一碗或半碗，把自己控制得很厉害。“顺风而趋”，他轻功还练得蛮好，跑路很快，一阵风一样就吹走了。但是心里头恨大，脾气也大，“虽怒，不能称兵以报之”，天天想报仇，但没有个好的武器，兵代表武器，因为对方的武功太高强。 “耻假力于人”，自己的事情自己了，不靠别人，认为靠人很丢脸，“誓手剑以屠黑卵”，发誓一定要亲手用剑杀死黑卵报仇。

那么对方这个“黑卵”呢？“悍志绝众”，凶悍得不得了，一身蛮力，目中无人。楚霸王项羽就是这样，“力拔山兮气盖世”，山上的大石头，一搬就下来了，不是真的把山都移得动，是那个神气大。“力抗百夫”，一百个人他用手掌就全部推开了，打倒了。所以他天生的筋骨皮肉，与我们普通的人不一样。历代都有这一种人，譬如清军入关时，有一位将领就是这样，他自己内部有人要杀他，但杀不掉，刀砍了没有用，只有自己杀自己才杀掉。这个黑卵也是这样，“延颈承刃”，把脖子伸得长长的，让你砍，但好像抓痒一样，一点伤痕都没有。“披胸受矢”，自己把衣服拉开，尽管箭射过来，进不去的，锋芒刀尖都弯了，“铓锷摧屈，而体无痕挞”，而皮肤上一点痕迹都没有。“负其材力，视来丹犹雏”，初生的小鸟叫雏。他认为自己的力气大，工夫好，来丹要来报仇，他把来丹看成雏一样。他两个指头就把这个小鸟捏死了，不在意。

来丹有个朋友叫申他，就对来丹说，你恨这个仇人黑卵，恨到了极点，“黑卵之易子过矣，将奚谋焉”，但是黑卵看你是个小鸟一样，没放在眼里，看你太容易对付了，不当一回事，请问你要怎么报仇？“来丹垂涕曰：愿子为我谋”，来丹听了就流泪说，老兄你是我的好朋友，你给我出个主意。

“申他曰：吾闻卫孔周，其祖得殷帝之宝剑”。他说我告诉你一个主意，卫国有一个人叫孔周，他家传有一把宝剑，是殷商时的神器，他家里的这个宝剑啊，“一童子服之，却三军之众”，古代的三军不是现在的海陆空，而是左、中、右三军。作战部队三军，一个小孩子把宝剑这么一挥，三军就完了。“奚不请焉”，你为什么不到他那里求借这一把剑，拿来杀黑卵呢？

“来丹遂适卫，见孔周”，来丹因此到卫国见了孔周，“执仆御之礼”，给他做用人，给他赶马、喂马、洗车。“请先纳妻子”，而且把自己一家，太太儿子都给他家里做用人，为了借这一把剑报仇。古代的用人就是一辈子做用人，他要先得到孔周对他的好印象，“后言所欲”，过了若干时间，一年两年，就给主人家讲了，想借这把宝剑报仇。

三把神剑

孔周曰：“吾有三剑，唯子所择；皆不能杀人，且先言其状：一曰含光，视之不可见，运之不知有。其所触也，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二曰承影，将旦昧爽之交，日夕昏明之际，北面而察之，淡淡焉若有物存，莫识其状。其所触也，窃窃然有声，经物而物不疾也。三曰宵练，方昼则见影而不见光，方夜见光而不见形。其触物也，然而过，随过随合，觉疾而不血刃焉。”

孔周说我有三把剑，祖宗传下来的，看你要哪一把，可以借给你。但是都不能杀人，也杀不死人，我先把这三把宝剑讲给你听。“一曰含光”，第一把剑叫含光，“视之不可见”，这把剑像武侠小说《峨眉剑侠传》中的一个喜欢笑的和尚，讲话以前就是笑。他是佛家的剑仙，叫做心剑，也就是无形剑，名称就是《列子》这里来的。这一把剑叫含光，神光的宝剑，看也看不见，没有影像。“运之不知有”，碰到身上都感觉不到剑已上身。“其所触也，泯然无际”，这一把剑没有边际，充满这个宇宙之间。“经物而物不觉”，杀到你身上，你都不知道。这一把剑我们大家都有哦，就是神光，也是心光——这就是道，无所在无所不在，你练好了这一把剑，就可以成剑仙了。

我后来学密宗，一位活佛要传我很多的法宝，他说你要学什么？我说我晓得莲花生大士有十六种成就法，宝剑成就，药成就，那个药练成了，可以起死回生，这样的我都想要。当然你们也同我一样，你们更想要。那个根桑活佛说，你怎么求那么一个大法？我说我有资格求啊，那个师父就笑了。他说这个法子我都有嘛，而且用了也没有用啊，反正这个药可以治百病，只有一样治不好，就是死病。那练它干什么？很麻烦。再说这一把剑挥出去，千里之外杀人很容易，可是你也杀不了魔鬼啊，魔鬼跟你有一样的工夫。所以这一把剑就是人的心光，也就是神光，这是第一把剑。练成功了念头一动，如果想害一个人，这个就是坏剑了，就犯了杀戒。

“二曰承影”，第二把剑叫承影。第一把是心光，也就是神；第二把就是气，在宇宙天地间这一股气，人的生命身体里这一股气。他说这一把剑啊，厉害了，“将旦昧爽之交”，“昧爽”是古文，天快要亮还没有亮，蒙蒙中有一点光影叫“昧爽”。“日夕昏明之际”，太阳下山黄昏还有一点亮光时，“北面而察之”，在昧爽及黄昏时，来看天地间的这一股气，向北面看属阴。所以古人有望气之学，会看气的人，看一个人头顶发出来的光，就知道他有没有毛病，或者运气好坏。他说在这个时候，“淡淡焉若有物存”，觉得似有似无。所以你们要学看风水地理，先学望气。一个好风水的房子、土地，不是你罗盘一摆，风水就对了，而是望气，差不多要看一个月。真看一块地或一个房子，看这个土地有没有气，要凌晨起来，看东南西北四面八方，刮风下雨、初一十五都要看，才断定这个地方如何，不是那么简单。

所以古代学看地的人，眼睛练到可以看通地下一丈到三丈的深度，地质学都不要学了，有没有矿物，一看就知道，好像X光透视，望气也是这样。他这一段讲望气，气很淡很淡，好像有个东西，这要练过眼睛望气的人才知道。“莫识其状”，什么形状你也看不出来，“其所触也”，这一把剑砍到你身上，它没有形状，可是有感受。“窃窃然”，偷偷的，轻轻的，“有声”，那个气过来，像我们鼻子的呼吸，静的时候听到有呼吸声音。“经物而物不疾也”，它透过一切物质，而物质本身没有感觉，也不痛，也不痒，这是第二把剑。

“三曰宵练”，第三把剑是精，精跟气合一，这跟我们学道有关系哦！人身上都有这精、气、神三宝，打坐修道，不管你学佛修道都一样。这第三把剑宵练，半夜三更起作用，所以《孟子·尽心篇》提到养气工夫，先养夜气，养平旦之气，后来再养浩然之气，同这个都有关系，都是人身体里面的确有的功能，所以在丛林寺庙，出家人三四点就要起床，就是先练这个夜气，生命就有这个功能。你们一天到晚只想睡觉的啊，那就是养阴气，那就糟糕了。这把剑宵练是半夜三更起来，“方昼则见影而不见光”，白天只看到影子，没有光，像我们这个身体，白天在太阳下有影子，没有光。“方夜见光而不见形”，天黑了，实体看不到了，只看到外面有光。

我们人体也这样哦！我们乡下长大的，到朋友家里玩，大概半夜一点钟回家时，空中的露水下来，人影被月光照在稻田上面，自己一个人影在那里，影子外面一圈光，人体都有光的，看得很清楚。你们诸位同学有没有经验啊？我们都做过小孩子，没有这个经验多可惜呢！因为你们大多是在都市里电灯光下长大的。当夜里那个稻子、麦子开花时，夜深人静，听到稻田的稻子开花声音好大，噼噼啪啪，噼噼啪啪。果实就是我们吃的米，这都是常识哦，都要懂，不懂就不叫做读书人。一事不知，儒者之耻，这是中国文化的儒家对知识分子的评语。拿学佛来讲，佛能通一切智，彻万法源，就是这个道理，你们学佛的应该都通啊，不通不行啊！现在回过来讲这一把剑，“其触物也，然而过”，这一把剑碰到东西，有声音了，但是砍到你身上，一下，膀子都被它砍裂开，断了，“随过随合”，但立刻又合拢来，生命的新陈代谢如此不平常。“觉疾而不血刃焉”，利剑砍下一点痛都没有，而且也没有流血，这样叫做利剑。所以快刀割肉并不晓得痛啊，等到我们看到流血，才痛起来；那个钝刀割肉啊，就痛得要命了。所以我们晓得，向人家募捐，或出家人去化缘，叫做钝刀割肉啊！千万不要劝人家出钱，他表面很慷慨，但心里就像被钝刀割一样，血在里头滴啊！

借剑报仇

“此三宝者，传之十三世矣，而无施于事。匣而藏之，未尝启封。”来丹曰：“虽然，吾必请其下者。”孔周乃归其妻子，与斋七日。晏阴之间，跪而授其下剑，来丹再拜受之以归。来丹遂执剑从黑卵，时黑卵之醉偃于牖下，自颈至腰三斩之，黑卵不觉，来丹以黑卵之死，趣而退。遇黑卵之子于门，击之三下，如投虚。黑卵之子方笑曰：“汝何蚩而三招予？”来丹知剑之不能杀人也，叹而归。黑卵既醒，怒其妻曰：“醉而露我，使我嗌疾而腰急。”其子曰：“畴昔来丹之来，遇我于门，三招我，亦使我体疾而支强。彼其厌我哉！”

这个孔周跟他讲，“此三宝者，传之十三世矣，而无施于事，匣而藏之，未尝启封”，我家里这三把宝剑，传了十三代，都没有拿出来用过，没有杀过人，只用一个宝剑匣子把它们藏起来，从来没有打开封条。这就是说，我们的生命身体里的精气神从来没有发挥过作用，或者虽修炼，修不到位也发挥不了作用。一方面，讲物理世界真有这一种武器，借太阳光可以把人杀死，癌症照钴六十，就是用太阳光能的那个道理。人离开了太阳光能，也活不下去。太阳、空气、水，就像是精气神这三样东西，也就像是这三把剑。另一方面这也是讲，我们身体生命里也有这三样东西，你要把它们找出来，修道的人总会有办法找出来，但不是说打坐就可以。讲到修道的人，什么叫修道的人？定义很难下，世界上很少有修道的人，都是道在修他的。

“来丹曰：虽然，吾必请其下者”，来丹一听，跟主人家讲，我为了报仇，请你把那个差一点的第三把剑借给我，孔周也答应了。“孔周乃归其妻子”，孔周说你是为了报父仇，现在你的太太、孩子都还给你。不过你要拿这个剑去报仇，“与斋七日”，要清心寡欲，当然要吃素打坐，心里不要动气，不要乱想，七天单独一个人。到了第七天，“晏阴之间，跪而授其下剑，来丹再拜受之以归”，晚间跪下来，这把剑才拿出来给他。来丹请到了这一把剑就回来了。

“来丹遂执剑从黑卵，时黑卵之醉偃于牖下，自颈至腰三斩之”，来丹拿这把剑回来，天天带着这把剑，暗中跟随黑卵。一天黑卵喝醉了，来丹从窗子偷偷跳进去，砍他三刀，颈上、背部、腰里各一刀。“黑卵不觉，来丹以黑卵之死，趣而退”，黑卵连个影子都不知道，还睡大觉，来丹认为黑卵一定死掉，就赶紧跑出来。“遇黑卵之子于门，击之三下，如投虚，黑卵之子方笑曰：如何蚩而三招予。来丹知剑之不能杀人也，叹而归”，在门口碰到黑卵的儿子，也拿剑刺他三下，像刺在虚空。黑卵的儿子武功也很高，身体也特别，就笑他，你向我身上捅了三下，是什么意思啊？来丹一看，知道剑杀不了人，叹一口气，只好回来了。

“黑卵既醒，怒其妻曰，醉而露我，使我嗌疾而腰急”，黑卵一睡醒了就骂他太太，我酒喝醉了睡觉，你都不给我盖一下，结果让我得病，腰酸酸的，很硬，转不动了。被砍了三剑，实际是伤风受了凉。所以有时候你们觉得这里难过，那里难过，都是睡觉不肯盖被嘛，肚子也不盖，腰也不盖，一天到晚来拿药吃，都是被这一把剑砍的。“其子曰：畴昔来丹之来，遇我于门，三招我，亦使我体疾而支强，彼其厌我哉”，他的儿子一听，说刚刚我在门口碰到来丹，捅了我三下，我也感觉到身体有点不舒服，好像伤风了，四肢硬硬的，脖子都转不动了，恐怕不是我妈妈不给你盖被，是来丹想报仇，暗中害了我们。

这三把剑是这样，不能杀人，但是天天都在杀人，就像空气、日光、水，缺一不可。所以身体保养不好，就这么一件事。同时也说明世界上的武器不能杀人，杀人最厉害的第一把心剑，不但可以杀人，而且还杀自己，我们常常被自己的这一把剑所害。自己有三把剑，诸位回去把抽屉、皮箱打开，找一找看看，放在哪里不要忘了，免得出毛病。如果你们不要的话，就拿来当给我吧，我专门开当铺，让你们当这些剑。下面是另一个故事。

天下奇物

周穆王大征西戎，西戎献锟铻之剑，火浣之布，其剑长尺有咫，练钢赤刃，用之切玉如切泥焉。火浣之布，浣之必投于火，布则火色，垢则布色，出火而振之，皓然疑乎雪。皇子以为无此物，传之者妄。萧叔曰：“皇子果于自信，果于诬理哉。”

“周穆王大征西戎”，这个西戎啊，严格地考据，就是西藏、青海、新疆那一带。上古边疆地区的民族，所谓南蛮、北狄、东夷、西戎，有四个名称。周朝称西戎也叫畎戎，就是说那里的文化没有开发。“西戎献锟铻之剑，火浣之布”，周穆王的大军一到，西戎投降献了一把锟铻剑，这把剑，上古有，以后都没有看到过。这把剑是金刚钻打造的，当然是很大的金刚钻，不像我们现在戴在手上，一克拉、两克拉的，还卖几百万，让人看到笑死了。这把剑如果整个是金刚钻，那还得了，锋利无比。还有我们上古传说有火浣之布，出自南方的一种火山。在那种火山上有一种动物，长得像老鼠一样，在火里头长大的，所以身上的毛不怕火烧，古人把这一种动物的毛制成布，穿了这种衣服，火烧不进去。

“其剑长尺有咫”，咫是八寸，尺是十寸，这把剑当然不太长，是一尺八的一把短剑。所以中国文学有咫尺之间的说法。“练钢赤刃，用之切玉如切泥焉”，这把剑可以切钢铁，一切就断了。如果切玉石啊，像切泥巴一样，切玻璃也是用金刚钻，只用一点点，拿来一划玻璃就断了。

“火浣之布，浣之必投于火”，这块布要洗干净时是拿火来烧，一烧就干干净净，越烧越亮，“布则火色”，放在火里烧的时候，这块布变成火一样，分不出是火是布了。“垢则布色”，如果穿脏了，就是自然的布色。“出火而振之，皓然疑乎雪”，火中取出抖一下，脏污就掉了，那块布就干净得像白雪一样，穿在身上看到是一块白布，那个叫 “火浣之布”。总而言之，这一篇讲到这里，都是讲中国古代的物理，物质科学文明的思想。

“皇子以为无此物，传之者妄”，当时皇太子在旁边，听了不相信，认为都是吹牛，讲空话，讲神话。“萧叔曰”，萧叔是个人名，他说，“皇子果于自信，果于诬理哉”，他讲这个皇子，你太自信了，天下的学问、知识，你没有看过、没有听过的太多了。一个人很容易讲人家迷信，自我意识太相信自己了，其实你学过几种学问？你走过多少地方？看过些什么？尤其你们青年在这里，充其量四十多岁的，走过多少地方？到过高雄，到过基隆，你爬过阿里山，横贯公路还没有去看过呢！天地之大，道理讲不完、学问学不完的，知识太多了，你不要不相信有这种事。

这一篇是关于物理世界、物理作用的道理，接下去这一篇是讲孔子，由孔子开始，出现一些问题。

第四十六讲

仲尼篇

这一篇以孔子做篇名，我们特别要注意了，后世讲中国文化，尤其唐宋以后，把儒道两家分得很严重。实际上上古以来的道家，如《庄子》与《列子》，可以说都非常捧孔子，捧儒家的思想，尤其在这一篇里，更可以看得出来。不但儒家注重修养，我们学佛修道的人更特别注意修养，大家学禅习定，就要知道儒家这些做工夫的方法，更为简单，原则统统说得很清楚。

孔子之忧

仲尼闲居，子贡入侍，而有忧色。子贡不敢问，出告颜回，颜回援琴而歌。孔子闻之，果召回入，问曰：“若奚独乐？”回曰：“夫子奚独忧？”孔子曰：“先言尔志。”曰：“吾昔闻之夫子曰：‘乐天知命故不忧’，回所以乐也。”

从这一段我们就知道，一个人要会说话。我常常感觉年轻同学不会说话，譬如年轻人对长辈会说， “喂！你告诉我”；“老师，你给我讲”等等。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啊？我为什么跟你讲？他们问话、讲话都很讨厌。我反而觉得外国同学问问题，多半问得有道理。有人有时候说，“老师我向你请教”，已经错了；“老师你教我”，就对了。“请教”是对外面不相干的人，或者对平辈；跟我同辈可以称兄道弟的朋友，他谦虚用“请教”；学生向老师用“请教”二字就用错了，真是我们文化的耻辱。所以讲复兴文化，怎么复兴啊？在这一期《知见》杂志上的社论，有人问谁写的？当然是我写的啊！惨绿年华，妄言夸大，宣传复兴文化，什么人有资格复兴文化？把故宫博物院的画拿出来复印一下，这是我们的文化吗？那是我们祖宗的，不是你的啊！这个 “惨绿年华”懂不懂？你们当然没有看过，翻开字典查看，就是年纪轻轻，头发青得发绿、发亮，这就是“惨绿年华”。

你看孔子师生之间的教育。“仲尼闲居”，闲居并不是闲着没事，事情很多很忙，刚刚有空坐下来，“子贡入侍”。你们注意这四个字，整个的东方，日本、韩国、越南，在东方文化之下，都是这个礼貌。古代重师道，像孔子那个时代，都是席地而坐的，就是现在所谓“榻榻米”，榻榻米是席地而坐的改良。这个时候学生进来是站在旁边，不敢坐下来，除非老师有命令。佛家也是如此，沙弥不可以坐高广大床。达赖登位的就职典礼叫做“坐床大典”，那个就是高广大床，因此你就懂了不坐高广大床的道理。不过讲了还是不懂，白教的，“得天下笨才而教之，一苦也”啊！

子贡看到老师坐在那里，“而有忧色，子贡不敢问，出告颜回”，老师脸色不对，皱着眉头，心里很痛苦的样子，子贡也不敢问，马上出来就告诉了他的师兄颜回——孔子的大弟子。老师有烦恼，我又不敢问，怎么办呢？你去问问吧！孔子的威德庄严常使弟子们不敢讲话。

“颜回援琴而歌，孔子闻之，果召回入”，既然老师不高兴，颜回也不去问，反而去弹琴唱歌。孔子听到了，马上吩咐子贡，你叫颜回进来。“问曰：若奚独乐”，他问颜回，你一个人唱歌作乐，怎么那么高兴啊？“曰：夫子奚独忧”，颜回说，老师你为什么烦恼呢？意思是你的烦恼也跟我们讲讲嘛！你看师生之间这个对话，也可以看到孔子的教育是那么自然。

“孔子曰：先言尔志”，孔子说，先说说你为什么那么高兴，你最近没有向我报告心得。颜回答复说，“吾昔闻夫子曰，乐天知命故不忧”，这是孔子告诉颜回的，《论语》里也提到，也是中国文化的精神。“回所以乐也”，颜回说，老师啊！这是你教我们的修养，一个人做到乐天，相信自然，生死都不管，该如何便如何，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心里没有什么烦恼，所以我才高兴。

“乐天”这个“天”不是代表上帝，不是宗教的天，拿佛学来说，是自性，相信一切皆是如来、自性，如来也是自性的另外一个名称。“知命”是知道生命的真理，那是因缘所生，有一定的道理。我们研究唯识就是知命，道修成功了，明心见性就是乐天。“乐天知命”四个字把人生的道理都讲完了，这个时候佛法还没有来。他说你教我们修养到乐天知命，既然认得自性，因此人生除死无大事，生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可忧愁的？所以我就高兴了嘛！他是讲自己的修养心得。

乐天知命也有忧

孔子愀然有间曰：“有是言哉？汝之意失矣。此吾昔日之言尔，请以今言为正也。汝徒知乐天知命之无忧，未知乐天知命有忧之大也。今告若其实，修一身，任穷达，知去来之非我，亡变乱于心虑，尔之所谓乐天知命之无忧也。”

颜回说完就站在旁边，孔子听了以后“愀然”，就是眉毛一皱，“有间”，就是过了一阵，“有是言哉”，孔子说我有这样讲吗？这一句话我现在也常常讲，有些同学不懂我的意思，常常说“老师说的……”，我说我有这样讲吗？可见人与人之间，语意始终难懂，教育非常难。“汝之意失矣”，孔子说你没有懂我的意思，你只了解了一半，就算我讲过这个话，也是我“昔日之言尔”，那是我以前告诉你的，“请以今言为正也”，现在我再给你讲一遍，你不要光认为乐天知命就是全部，那只是传你一半的话，禅宗所谓向上半提，不是向上全提。你现在仔细地听，你现在听我的正言，就是佛经里说的“谛听”。

“汝徒知乐天知命之无忧，未知乐天知命有忧之大也”，注意哦，这与学佛修道参禅有莫大的关系，所以孔子是绝对大彻大悟的，是个入世的佛，等于维摩居士那个境界。他说你啊，只记得我从前告诉你们一个人修养真达到乐天知命，是没有烦恼，可以出世，但是还不能真正入世；一个真正悟了道的人，烦恼比没有悟道的还大。佛家也有这个话，你以为出家就解脱了吗？“只说出家堪悟道，谁知成佛更多情”，这是六世达赖情歌里说的。所以观音菩萨及一切佛菩萨大慈大悲，就是多情嘛，普通人爱一两个，乃至爱一百个也不过一百个，佛与菩萨则爱三千大千世界所有一切众生，这个叫大慈悲。

真正学佛第一步是发大悲心，你们现在小悲心都没有，怎么学佛啊？光晓得盘腿，自己要悟道，悟个什么道？悟个食道，光想吃，大悲心都没有发起，能够悟道吗？孔子说你只晓得乐天知命，了了生死，无忧无虑，那是罗汉境界。你只晓得生死没有什么可怕，世界上哪还有什么可怕的事！不晓得大彻大悟的人，那种悲天悯人、忧世忧民、要救世救人的大悲情怀，担子挑得更重啊！所以孔子进一步说明。

先解释第一步，就是自了汉罗汉境界，不过你们能做到已经不容易。“今告若其实”，孔子说我现在把修道、修养、做学问的过程给你讲，“修一身”，孔子说只晓得修自己的一身，只是先修自己。大学之道，正心、诚意、修身。讲到修身，大家现在讲要发菩提心，发慈悲心，但发不起来。“任穷达”，我们大家学道都只管自己，了了生死，悟了道，穷也好，不怨天，不尤人，这是命也，命不好做叫花子只管自己；或者达也好，做大官，做大事，发大财。就是孟子的话，“穷则独善其身”，一个知识分子不得志没有关系，修道管自己；“达则兼济天下”，机会来了，上了台，得意了，兼善天下，所作所为利世界、利天下，这是知识分子应有的修养态度。“知去来之非我”，晓得父母生下的这个我不是真我，是假我，真我不在这个肉体上。我们从生下来的第一天、第一个月开始，一步一步老下来，一个月比第一天老，十二岁比一岁更老了，身体都变换了，都不是真的我。死去是回去休息休息，休息了再来。了了生死的，知道这个来来去去的有形生命等于今天借住房子一样，明天又另住到别处了，这个房子塌了就搬家，去来都非我。“亡变乱于心虑”，外界的环境好也好，坏也好，时代环境的变乱跟我都不相干，空了嘛，这是罗汉境界，完全空了，到了这个境界修养多高啊，这叫做乐天知命。

所以罗汉境界，你研究看看，把大藏经里的 《毗婆娑论》、《俱舍论》、《成实论》拿出来看，所有小乘修养，四禅八定，修到大阿罗汉的境界，这些罗汉最后走的时候，盘腿一坐，说四句话，“我生已尽，梵行已立，所做已办，不受后有”，再见！再也不到这个世界来了。有些呢？玩一下神通，化虹光而去，在密宗是最受推崇的。像天上的彩虹一现就走了，跟你们有缘的话，留一点指甲或头发给你们供养，这是化虹光，也不须火化，这是罗汉境界。还有些留肉身给你们烧化，故意留一点骨头，烧不烂有亮光的，叫做舍利子，给你们供养供养，供养和他也毫无关系，这也是罗汉境界。

但是孔子在当时就称这是“自了汉”，中国文化以及东方文化，说明是如此。“修一身，任穷达，知去来之非我，亡变乱于心虑”，这是空的境界，“尔之所谓乐天知命之无忧也”，这就是你颜回现在的修养境界，你所认为的乐天知命就是这样。

未知改革之道而忧

“曩吾修诗书、正礼乐，将以治天下，遗来世；非但修一身，治鲁国而已。而鲁之君臣，日失其序，仁义益衰，情性益薄。此道不行一国与当年，其如天下与来世矣？吾始知诗书礼乐无救于治乱，而未知所以革之之方。此乐天知命者之所忧。”

“曩吾修诗书、正礼乐”，他说我当时周游列国回来，把中国文化整理起来，目的是“将以治天下”。不但是为一个国家的人好，更使世界上的人都得救。这同释迦牟尼佛的心情一样。“遗来世”，不只是为了一个时代，而是遗传给后世千秋万代用来教化。“非但修一身，治鲁国而已”，我不只是为了自己修身成道，也不是为了我鲁国的安定，而是为了天下人、全世界的人。他说结果我看文化的整理没有用啊，“而鲁之君臣，日失其序”，鲁国的秩序一天比一天不对，“仁义益衰，情性益薄”，社会时代越来越退步，人的道德一天比一天差，人性都丧失了，人与人之间的道义感情都不懂了。“此道不行一国与当年”，如今在我们鲁国我都没有办法影响，所以啊，真正的大道不能起作用，“其如天下与来世矣”，还能希望后代将来吗？可见教育失败了。释迦牟尼佛教了四十九年，何尝不失败？！他过世以后，门人弟子们分成了几十派。

“吾始知诗书礼乐”，因此我晓得，诗书礼乐、仁义道德的教育对人没有作用，“无救于治乱”，世界要乱的时候，没有办法挽回。你现在问我为什么烦恼，我想改革这个世界，“而未知所以革之之方”，但找不出方法，不知道如何可以救人类。有人天天讲革命，革得了谁的命啊？时代的命革不了，历史的命革不了，“此乐天知命者之所忧”，这是乐天知命的人所担忧的事。乐天知命是悟了道，悟了道的人大悲心更重，更痛苦。所以《法华经》里有位常啼菩萨，一天到晚在哭，悲痛世上众生痛苦不能觉悟，此菩萨之所以常啼也。有位同学跟这位菩萨一样，动不动就哭，我看到哭就讨厌，哭有什么用？要么就发一顿脾气，当然发脾气也没有用，一切都救不了世界，孔子说这就是我现在所忧心的。

孔子传道给颜回

“虽然，吾得之矣。夫乐而知者，非古人之谓所乐知也。无乐无知，是真乐真知；故无所不乐，无所不知，无所不忧，无所不为。诗书礼乐何弃之有？革之何为？”

颜回北面拜手曰：“回亦得之矣。”出告子贡。子贡茫然自失，归家淫思七日，不寝不食，以至骨立。颜回重往喻之，乃反丘门，弦歌诵书，终身不辍。

“虽然，吾得之矣”，他说告诉你，我现在是大彻大悟了。这是孔子真正大彻大悟的话，你不相信吗？我告诉你这一段经文，你拿《涅槃经》、《法华经》来一对，完全一样，当然你们读书不多，不懂。孔子说我懂了，大悟了。“夫乐而知者”，释迦牟尼佛早期教育的方法，对小乘说无常、苦、空、无我，讲修苦集灭道而解脱证果。他到了八十一岁涅槃前讲《涅槃经》，完全反过来，讲“常乐我净”，讲证得毕竟寂灭就是涅槃。所以得了道的人，证得涅槃，那个乐不是这个小乐，是“乐而知者”。得了涅槃道的大乐的人，他的智慧般若成就，“非古人之所谓乐知也”，并不是古代一般人所谓的禅定之乐。那个乐只是相对的，因为你不入定就不乐了嘛！如果是那样的道，有什么用呢？道不属于定，定是一个静态，不敢动，不敢入世。要能出世，也能入世，动静一如，无苦也无乐，所以“无乐无知”。生命是般若的成就啊，所以般若无知，智慧到了最高处变成最平凡，就如同老子所说“大智若愚”，这才是得道人的“真乐真知”。

可是诸位同学不要考试答不出来就说老师啊，我得了道，“无乐无知”。不是的，那是要“真乐真知”以后才能“无乐无知”，实际上，真到了无为境界，无所不知。所以达到了这个境界，“故无所不乐，无所不知，无所不忧”，就是般若成就，真正的菩提心发起，证得佛说的正等正觉，并不是不来世间，而是大慈大悲在六道三界永远度众生，以百千万亿不同的化身度人，不过凡夫不知道而已。“无所不为”，这一句话不是说可以偷可以抢，而是像下雨一样，处处慈悲平等。因此反过来说，“诗书礼乐何弃之有”，一切文化也应该保留，不需要抛弃。所以真悟了道的人，反而要读书了，佛能通一切智，彻万法源，世出世间法没有不知道的。“革之何为”，何必革除，一切顺势自然而来，好的固然保留，坏的也要知道。

“颜回北面拜手曰：回亦得之矣。”孔子传了颜回的大道，颜回听了说，我悟了，感谢老师的接引。他对老师等于对帝王一样，向北面跪拜，拿佛经来说，就是涕泪悲喜，五体投地顶礼。

子贡参禅

“出告子贡”，子贡到底比颜回悟道的程度差一点，但学问差不多。颜回得道了，这位大师兄出来就告诉子贡，刚才老师在房间里已经接引了我，我传给你。子贡听了“茫然自失，归家淫思七日”，听不懂，只好去参话头了。这一段的话头，比你们参禅参话头厉害。怎么叫“淫思”？过度叫做“淫”。我写诗常常用这个字，后来有个同学说，老师你不要写这个字，人家看不懂，会误解的。我想想也对，现在的人没有这个程度。“淫思”，就是拼命研究。实际上，佛学所谓参禅叫做正思维，要去参究的。

所以子贡回来就参话头了，把这些话拼命参，一个人关起门来打七，同你们一样，两条腿盘着，不管腿痛不痛；不像你们一边参话头，一边顾腿，好像抱住腿就参起来了，话头啊，早就忘掉了。子贡用功腿也不管，“不寝不食，以至骨立”，七天当中就瘦得皮包骨头了，那么用功。颜回看师弟这样，心里难过了，“颜回重往喻之”，又跑去亲自接引他，再给他说法，他也悟道了。“乃反丘门”，赶快回到老师这里来，说子贡也悟了，“弦歌诵书，终身不辍”，这一下一天到晚弹琴、唱歌、读书，很快乐，不想做官了。

清朝的时候有一个人，家里有个做饭的老太婆，一个大字不认识但会作诗，这是前生带来的智慧，宿命通的般若。有一天少爷说：阿婆啊！你看到我们作的诗了吗？她说看到了，作得好。她说我给你凑两句，这个老太婆一边做饭，一边作诗，念出来，“读书早计为官好”，读书啊就是早早打主意，求功名，想做官，又发财。你们也都是这个心理。“毕竟为官逊读书”，人生最后看来还是读书好，不要出去做官，做官容易造业。可见这个老太婆是菩萨化身，在他家里说法。

再回来讲这本书，这是古人所讲，学问修养目的是什么？到了得道这个境界，才够得上是个读书人，所以这不是普通的书。换句话说，我们学佛的同学，出家、在家，要想成道必须要研究经教；等到你悟了道后，那看经教如看小说了，那才能够真懂经教。所以药山禅师大彻大悟，不喜欢徒弟们看佛经，要他们真用功参究。但是他有一天自己拿一本佛经在看。徒弟们就问了，师父啊，你不要我们看经，但你自己在看经！他说我看经是遮遮眼睛啊，你们看经把牛皮都看得穿。就是你们不会读书，眼睛瞪在那里，费了眼力，最后戴上一千度的近视眼镜。真得了道，会懂得读书，读书是很轻松的。

第四十七讲

《仲尼》这篇使我们了解到所谓中国正统的道家修养是怎么一件事。后世对道家有个分类，春秋战国以前传统的道家，是儒道本不分家的道家，也可以说中国文化传统的观念就是个道。唐宋以后的道家，多半把讲神仙之学修养的叫成丹道的道家，后来演变成宗教，成为道教的道家。所以《列子》虽然是道家的著作，而专门讲孔子的差不多有一半。那么所谓孔子的内圣之学究竟是如何修养，在儒家的书里很少见到；而孔子的所谓合于道家的修养的方法，倒是在道家的《列子》、《庄子》里说得很多。事实上，中国文化里的孔子，不过是一子，就是一家之言；所谓诸子百家，孔子、孟子都是诸子里的一子。因为汉代对于文化的裁定，从汉武帝起专用儒家，下了一个命令，“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所以汉代以后，就把传统文化儒道不分家的观念搞混乱了，这一点我们今天再作说明。

第二点，春秋战国时文化的主流为儒、墨、道三家，唐宋以后则为儒、佛、道。讲到孔子的修养，与佛家、后世的儒家、道家都有关系。甚至有人研究，唐宋以后禅宗的兴起，受《列子》、《庄子》的影响极大，虽说并非全部，但是不能说没有关系。借用王阳明的诗，“道是无关却有关”。王阳明远道去看朋友，结果朋友不见，宣布自己闭关了，王阳明就写了这句诗给他，知道你闭关是真的，也是假的，是不想见我而已。

鲁陈二国的圣者

陈大夫聘鲁，私见叔孙氏。叔孙曰： “吾国有圣人。”曰：“非孔丘邪？”曰：“是也。”“何以知其圣乎？”叔孙氏曰：“吾常闻之颜回曰，孔丘能废心而用形。”陈大夫曰：“吾国亦有圣人，子弗知乎？”曰：“圣人孰谓？”曰：“老聃之弟子有亢仓子者，得聃之道，能以耳视而目听。”鲁侯闻之大惊，使上卿厚礼而致之。亢仓子应聘而至。鲁侯卑辞请问之。亢仓子曰：“传之者妄。我能视听不用耳目，不能易耳目之用。”鲁侯曰：“此增异矣。其道奈何？寡人终愿闻之。”

陈国有位大夫，春秋战国时对于有相当身份的人一律称大夫，陈国这位大夫“聘鲁”，到鲁国访问。古文有“报聘”两个字，就是派外交官去回访别国。这位陈国大夫是外交官，到了鲁国。本来外交官少有私交，外交礼貌可以有私交，但须先公而后私。譬如我们大使到外国去，先呈递国书，公文交代了以后，退下来才有私交，否则是不可以私下交往的。古今中外这个礼节差不多是一样的。

陈国大夫“聘鲁”以后，公事完了，私人会见鲁国的大夫叔孙氏——他是鲁国的权门季家的人。叔孙氏说，你有没有听说过，我们鲁国有位得道的圣人？陈国大夫说，你是讲孔丘吗？“曰：是也”，叔孙氏说是的。陈国这位大夫讲，“何以知其圣乎”，你看这两国大使对话，至少有点“我慢”，但是他用外交辞令问一下，怎么断定孔子是圣人啊？“叔孙氏曰：吾常闻之颜回曰”，他很会答话，也是外交辞令，他说孔子的大弟子颜回告诉我，“孔丘能废心而用形”。这一句就是全部的修养，四书的 《大学》、 《中庸》，道家的 《老子》、《庄子》，佛家的打坐参禅念佛，能做到“废心而用形”就成功了。这就是说，做到脑子清净，心里没有一点杂念，没有妄想烦恼，既无欢喜也无悲，可是并不是死人哦！这个身体照样能做事情，这就是得道的人。所以无心是道，佛家叫做空，就是没有普通人的那些心理作用。

陈大夫说我国也有一个得道的人，你知不知道？“曰：圣人孰谓”，叔孙氏说贵国的圣人叫什么名字？“曰：老聃之弟子有亢仓子者，得聃之道，能以耳视而目听”，他说老子有一个大弟子叫亢仓子，得道的，他能够耳朵当眼睛用，眼睛当耳朵用。我们现在年轻人最关心学密宗，学超觉静坐，学些神神怪怪的，就是想做到这样。

现在全世界都在研究这个东西，美国、前苏联都在研究，很多人把眼睛蒙起来可以看东西，可以用手看，黑板上写什么字、什么颜色都可以看到，叫做神秘学。去年美国宾州大学有一位教授来跟我接洽，专门成立一个机构，要我去主持，还要划出一块地，盖个地方给我。我说对不起，别的都可以，这一套我不玩，况且我也不会，会也不玩。现在世界上也在追求这个“耳视而目听”。陈大夫的意思是说，陈国这个圣人比你那个孔子还高。

“鲁侯闻之大惊”，结果叔孙氏就向鲁国的诸侯报告了，鲁侯一听，这还得了！这个很严重。“使上卿厚礼而致之”，马上派特使把老子这个学生请来。

“亢仓子应聘而至”，世界上的传言都会过分，一句话传到第三个人就变了。亢仓子到了鲁国，“鲁侯卑辞请问之”，这个鲁国的领导很谦虚，执学生之礼向他请教，怎么能够做到这样？亢仓子回答说，“传之者妄”，一般人乱宣传，我没有这个本事，“我能视听不用耳目”，实际上，我只能够看东西不用眼睛，听声音不用耳朵。他很谦虚，说是别人说错了，但是他自己说得更高明。其实看东西不要眼睛、听声音不用耳朵，那是做得到的，定力修养够就做到了。但是亢仓子有一句话是老实话，“不能易耳目之用”，不能够把眼睛跟耳朵调换来用，眼睛还是看的，耳朵还是听的，不过我可以不利用这两个机能，照样能看能听，这是真话啦！

“鲁侯曰：此增异矣”，鲁侯说，老先生啊，你这样一说，比我听到的还要高明，“其道奈何，寡人终愿闻之”，这个道怎么可以修到？我愿意听，愿意学。“寡人”是中国君王的自称，也可称朕。

亢仓子的四步修行

亢仓子曰：“我体合于心，心合于气，气合于神，神合于无。其有介然之有，唯然之音，虽远在八荒之外，近在眉睫之内，来干我者，我必知之。乃不知是我七孔四支之所觉，心腹六藏之所知，其自知而已矣。”鲁侯大悦，他日以告仲尼，仲尼笑而不答。

“亢仓子曰”，注意他要说的话，你们要想修道，要想学神通，这里都是真话，真证道的路线，不论修儒家、道家、佛家，都是一样的。倒是你研究了佛、儒以后再来看道家，就发觉它非常简单明了。这也是中国文化喜欢简练的原故。如果用印度文化讲佛经的话，这几句起码可以像《般若经》一样写六百卷。

亢仓子讲，我第一步是“我体合于心”，大家一看这个文字就懂了，内容却很难懂。我们大家有一个共同的生命经验，就是从小到大，我们用了一辈子的身体，心跟身体不调合，思想归思想，动作归动作，所以做事情有错，写东西、讲话也会错，因为心跟身体的感觉不能合一。这句话非常简单，要研究起来，就牵涉到经验心理学、行为心理学、医学、科学等等。他说我第一步修养到身体与心相合，换句话说，感觉与知觉合一，每根毛发都很灵敏。这是东方文化的一套工夫，瑜珈术也好，道家也好，密宗也好，各种打坐工夫修养，初步就是要达到知觉与感觉合而为一，专一到每一点都清楚。就算人坐在这里，对身体以外的早感受了，就有那么敏感，这个就是工夫了。初步这样已经了不起了，能够配合于心就更了不起，所谓袪病延年、长生不老就可以做到了。不过，一般人是很难做到的。

第二步“心合于气”，这个修养列子做到了，《庄子》里也提到过，列子御风而行，就是在空中飞行。学密宗的人看过《密勒日巴传》，密勒日巴修道成功，也可以在空中飞了。告诉你一个要点，就是一个人修养到心风得自在，能够起神足通的作用，就是起了身通。心与气，佛家叫做心风，过去中国和印度的医学都把气称为风。“心合于气”，这个气可不是呼吸之气。譬如我们学佛的人学静坐，修天台宗止观，修密宗的方法，那是由修气入手，这些法门就是炼气的，也就是养气，由气而明心得定。至于这个气，鼻子里的呼吸是最初步用的，在真正用功时，呼吸往来是有声音的，这个叫风，不叫做气。慢慢进一步达到没有呼吸来往，整个的身体内部都空灵了，等于“心合于气”了。那时只有轻微的毛孔呼吸，而鼻子的呼吸差不多停止了，那时才认识气。

再进一步啊，连气都不用，而是同虚空合一了，这个才叫做息。所以我们要了解佛家所谓的数息随息，我经常告诉你们，鼻子的呼吸有断有续，它是生灭法，是个方便，是初步的引导法门，不是到达气息的境界。亢仓子这里讲第二步“心合于气”，就没有这个身体观念了，等于把身体整个炼成气化，这个身体生命变成清气一样，那就可以御风而行了。但这只是工夫，还不是道，这还没有到家。

第三步“气合于神”，不用气了，只用精神，这个精神就是佛法所讲的观想成就的境界，不用体，不用气，不用神；也就是说，整个的身体、物质世界，可以用精神来变化。

第四步“神合于无”，最后进入空。学佛学道，这样才能够达到真空的境界，所以共有四步工夫。

后世的道家把这个道理变了，再归纳成另外一个法则，叫做“炼精化气”，等于“体合于心，心合于气”；“炼气化神”等于“气合于神”；“炼神还虚，粉碎虚空”等于“神合于无”。这就是后世丹道派道家的说法，把正统道家的观念浓缩成这个法则。

这一段是确确实实讲工夫境界，《庄子》第一篇《逍遥游》讲变化，由鱼化成大鹏，就是把一切变成神化的境界。《齐物论》的全篇是讲气化，之后是讲形化，意思是这样分类，这是顺便谈到。

继续修行的成果

这一段都是实际的工夫，可以给所有修养者参考。“神合于无”，这个时候所谓达到空的境界，“其有介然之有”，说空，那岂不是没有吗？不是没有，但也不是普通的有，借用佛学唯识讲的，是胜义有。唯识学跟般若是两方面，般若是讲空的理念，般若的空是毕竟空。简单浓缩只有一句话，“其有介然之有”。空了以后有没有？有。只有一个我，这个我不是形体的我，而是一个道，只有这么一个东西。你讲它是生命的神也可以，讲它是自我的升华也可以，你叫它是空的也可以，讲它是有的也可以。等于我们唐宋以后的禅宗，也不用佛啊、道啊、本体啊，都不用了，只说 “这个”。这个就是那个，那个就是这个，没有名字了，就是这个东西。这在《列子》里已经出现，所谓 “介然”就是 “这个”，这个是有个作用，就是这么一个有。

这个有是怎么样的有？“唯然之音”，轻轻这么打，有一点声音。“虽在八荒之外”，所谓八荒就是八个方面，东南西北加四个角，连这个外围的边区，地球的边际都在内，远在天边；“近在眉睫之内”，近在眼前，所有的一点声音一点动静，都可以知道，都可以听得见。这是定慧的境界。其实他讲的差不多是证到初禅定的前奏。拿佛学来分析，这个层次还不是定，是初住心，快要进到定，念头刚刚清净住下来的这个声音境界，就是“唯然之音”。所以说证到禅定的境界，可以 “闻蚁斗如雷鸣”，听到蚂蚁打架的声音，跟打雷一样大。

这个道理我再三向诸位同学讲，千万不要有一个错误的观念，认为修道打坐入定，坐下去什么都不知道，那个不叫定，那个叫大昏沉、大无明，修成的结果是变猪。真的哦！佛再三告诫你，这样脑子会退化，头脑昏沉，越学越笨，记忆力越来越差。这一种就叫做顽空，冥顽不灵的空，不是灵明自在。当然修定不可以有妄想，但也不是这样糊涂的空，这是一片无明的空。

亢仓子说，这个时候“乃不知是我七孔四支之所觉，心腹六藏之所知”，人身有九个窍哦，现在七孔只讲头部的。这时的境界反应也不是头部，也不是四肢，也不是感觉，也不是心脏，也不是肚子，也不是里面神经系统，所谓体内脏腑都不是。这都是现在所讲生命自然的功能。虽然每个人的生命都具有这样的功能，但是自己不知道方法，没有经过修养，所以这个功能没有发挥出来。

印度的瑜珈同密宗学派，把这个生命的功能翻译为灵热，也叫灵力，也叫灵能；瑜伽士形容为灵蛇，好像一条蛇永远在冬眠的状态。当你定净到达某一种境界，把这个冬眠状态的生命灵能引发而起了作用，就叫做神通了。神通没什么稀奇，是我们本有的，平常是被官能所限制。这个神是讲自己的精神，并不是外面有个神给你通。

他说，这个时候，我所有的感觉是 “其自知而已矣”，就是顶天立地，只有一个我，这个我不是现在的我，是一个灵知作用，就是我的自知。所以由这一点，研究佛学的同学们可以了解，释迦牟尼佛生下来走七步路，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他就是告诉大家，世界上所有的人——“我”，都可以成佛，因为都具备这个功能。那么在《列子》这一篇里，同样的一句话就是“其有介然之有”。“介然之有”这个“介”，人字下面两只脚站着，顶天立地站在那里，这是介。

亢仓子把修养的方法、内容都告诉了鲁国的这个诸侯，“鲁侯大悦”，听了高兴极了。“他日以告仲尼，仲尼笑而不答”，另有一天，鲁国的这位诸侯，孔子的老板，与孔子见面时，就把这一段话跟孔子讲了，孔子笑一笑，不答话。你看孔子答复了没有？这就是禅了，孔子只笑了一下，没有答话。他没有否定这个事，也没有承认有这个事，这一段故事就是个话头。

三王五帝及三皇是否圣人

商太宰见孔子曰：“丘圣者欤？”孔子曰：“圣则丘何敢？然则丘博学多识者也。”商太宰曰：“三王圣者欤？”孔子曰：“三王善任智勇者，圣则丘不知。”曰：“五帝圣者欤？”孔子曰：“五帝善任仁义者，圣则丘弗知。”曰：“三皇圣者欤？”孔子曰：“三皇善任因时者，圣则丘弗知。”

接着下来同样的故事，都是讲道家的修养。“商太宰见孔子曰：丘圣者欤？孔子曰：圣则丘何敢，然则丘博学多识者也。”春秋战国时的宋国是殷商的后代，当周武王革命灭掉纣王统一为周朝时，就把殷商之后微子分封于宋国。这是中国文化的精神，“兴灭国，继绝世”，对一个国家民族，不是断绝其命脉，而是培养他的根本。我们中华民族子孙应该懂得，宋国是商之后，因此也叫做商。太宰是首席宰相，到鲁国来，见到孔子就说，人家都说你是得道的圣人。孔子说，得道圣人我不敢当，我没有道，不过我喜欢求学，什么学问都学，博学多识。这个“识”字古文也通“记”字，也通“志”字。这一句话他是谦虚哦，他说我哪里是得道的圣人！我只是好学，而且每一样都专心去学会，如此而已，一辈子做一个学生。

“商太宰曰”，这位宋国的宰相又问，“三王圣者欤”，三王是不是圣人？中国历史文化里的三王指夏商周三代的领导人，后人都称他们是圣王。我们几十年来认为中国传统文化传承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而其中的三王，孔子并不承认是圣人，这个问题大了。但是这三人的确也是圣者，不过，孔子对于圣者的分类非常严格，这就是孔子的微言大义。

孔子说，“三王善任智勇者，圣则丘不知”，他说三王在历史政治上，对人类社会民族国家有很大的贡献，但是他们是“善任”，善于用人，善任哪一种人呢？真有智慧、真正勇者，就是“智勇者”。这是对于三王的政治、整个历史哲学孔子所下的一句评语。至于是不是圣人，他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不晓得孔子是否定还是肯定！圣人都不知道，我这个剩下来的剩人当然更不知道了。诸位之中有圣人的话可以参一参，这是一个话头。

这位商太宰又问，“五帝圣者欤”，五帝是圣人吗？炎帝、黄帝啊等等，我们的老祖宗们，历史上素来称他们为圣人。“孔子曰：五帝善任仁义者，圣则丘弗知”。在人文文化的道德立场上讲，东方文化认为历史是退步的，因为道德走向衰落；在物质文明的发展立场来说，历史是进步的，这是两个严格的界限。所以我们过去讲历史，把文化道德向上推，所谓高推圣境，高推这个圣人境界。问到五帝的时候，孔子对于历史哲学的评论说，“五帝善任仁义者”，这已经比“善任智勇者”高明了，说明人类道德的退化。至于说他们是不是圣人，不知道。

“曰：三皇圣者欤”，我们上古史称天、地、人为三皇，没有名字哦！现在一般研究中国历史的人不大讲上古史，照我们小时候读的历史来算，中国史远在两百多万年以上。“孔子曰：三皇善任因时者”，孔子说那已经不是仁义，不是智勇，而是一个时代，就是人类文化的开始。 “圣则丘弗知”，至于他们是不是得道的圣人，我也不知道。他把圣人的标准定得很高，下面有一个他对圣人的评论。

第四十八讲

谁是圣人

商太宰大骇，曰： “然则孰者为圣？”孔子动容有间，曰：“西方之人，有圣者焉，不治而不乱，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荡荡乎民无能名焉，丘疑其为圣。弗知真为圣欤？真不圣欤？”商太宰嘿然心计曰：“孔丘欺我哉！”

讲到宋国这位太宰跟孔子的对话，“商太宰大骇，曰：然则孰者为圣”，这位宋国的宰相听了以后愣住了，历史上所承认的上古这些老祖宗，应该是得道的圣人；孔子虽然没有否定，但是他并不肯定，他只是很恰当地加了一个评语，说是不是圣人他不知道。孔子讲这个话很严重了，所以这位宰相很诧异就问，这样说来，哪个人才够得上称为得道的圣人？

“孔子动容有间，曰”，怎么叫动容？听了这个问题脸色变得很严肃。停了半天说，“西方之人，有圣者焉”，他说中国的西方有个得道的人，这个圣人“不治而不乱”，不修也不为，讲起来很像佛家，几乎是一样，一切无为之治。“不言而自信”，就是佛家讲言语道断，心行处灭，到达了那个道的境界，不可说，不可说。“不化而自行”，不需要教化，人能够依照他这个道而行。“荡荡乎”，非常远大，形容那个无量无边无际。“民无能名焉”，我们人类没有办法给它定一个名称。所以不可说，不可说，无量无边，无名可称。以佛家的观念，孔子讲的完全是佛，不过没有指名，也许那个时候翻译的名称不同吧！

后来到了汉朝，道家的著作也说，孔子早知道当时中国的西边印度有得道的佛。到了明朝陆象山更有几句名言，西方有圣人，东方有圣人，此心同，此理同，就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道是一个道，所谓真理只有一个，因地区不同，文化基础不同，表达的方式不同而已。所以《列子》这一段话就是儒释道三家的统一论调。

《列子》这里所讲孔子这一段，是不是讲佛呢？我们是用后世观念加以批注的。不过《列子》这里所提到的孔子所说的话，的确是真实的。孔子的结论是，“丘疑其为圣，弗知真为圣欤，真不圣欤”，他说我啊怀疑那个叫做圣人，不过呢，他真的是圣人或者真的不是圣人，我也不知道。孔子的这个不知道啊，高明得很，最后结论要你自己去下，等于禅宗的话头。“商太宰嘿然心计曰：孔丘欺我哉”，商太宰默然，不讲话了。“心计”，肚子里想，不要上了孔丘的当，他好像在骗我。

孔子评论弟子

子夏问孔子曰：“颜回之为人奚若？”子曰：“回之仁贤于丘也。”曰：“子贡之为人奚若？”子曰：“赐之辨贤于丘也。”曰：“子路之为人奚若？”子曰：“由之勇贤于丘也。”曰：“子张之为人奚若？”子曰：“师之庄贤于丘也。”子夏避席而问曰：“然则四子者何为事夫子？”曰：“居！吾语汝。夫回能仁而不能反，赐能辨而不能讷，由能勇而不能怯，师能庄而不能同。兼四子之有以易吾，吾弗许也。此其所以事吾而不贰也。”

这一段是讲一个人的修养，怎么叫做得道。我常常说孔子的学生命真好，你研究看看，三千弟子七十二门人，都没有著作留下，都靠老师的著作捧了学生。有一个老同学就讲：“老师啊，我就希望你做孔子啊，我们不要写东西了，只要你写东西提到我们的名字就行了。”当然，世界上命最好的是释迦牟尼佛，自己不写一个字，统统都是弟子们写的；老子嘛，也不大好，说不写，还写了五千字；耶稣也不错，自己也没有写半个字，也靠那些门人给他写；最可怜命苦的是孔子，专捧学生。

子夏问孔子，“颜回之为人奚若”，他说老师啊，你经常说大师兄颜回怎样怎样好，他的人格修养到底如何？子夏这个时候问，是不是吃醋还是真的就不知道了。“子曰：回之仁贤于丘也”，孔子说，颜回这个人心地仁慈，比我都好。孔子捧学生啊，捧得没有理由，好像一个妈妈捧儿子一样，儿子总是自己的好。

“曰：子贡之为人奚若”，子夏又问，二师兄子贡怎么样啊？“子曰：赐之辨贤于丘也”，子贡口才之高明，超过了我。孔子讲的是真话，子贡既会做生意，又是工商界的领袖，又是外交的祖师爷，口才之好，在历史上有名的。所以当鲁国有难时，孔子伤心极了，自己的国家有问题怎么办呢？就希望有哪一个学生出来救。子路当然第一个跳出来，我去！孔子说你不行，你去了会打仗，这个不能光靠打仗。最后子贡一出来就行了，他出来挑起吴越之争，解救了鲁国，所以越王勾践的复国是子贡挑起来的。

那么子夏又问了，“子路之为人奚若”，这位学军事的同学子路，武功第一，他为人怎么样呢？学问修养如何？“子曰：由之勇贤于丘也”，孔子的武功也很高的，不过，他说子路的这个勇啊比我还行，好像武功方面是传给子路了。

子夏又问，“子张之为人奚若”，这几位都是孔门高才生，子张为人怎么样？“子曰：师之庄贤于丘也”，子张的名字叫师，孔子说他做人之规矩啊，恭敬、严肃，比我还好。

子夏听了孔子对师兄们的称赞，就憋不住了，“子夏避席而问曰”，古人是席地而坐，跪坐在那里问老师，孔子那么一答话，子夏跪不住了，就站起来问道，“然则四子者，何为事夫子”，既然四位师兄都比老师你高明，他们为什么跟我一样来当你的学生呢？

孔子一看到这样就说了，“居”，你坐吧！你坐下来，不要紧张，“吾语汝”，我告诉你。“夫回能仁而不能反”，他说颜回啊，好人一个，有道德，但不能用道德。一味的仁慈那不叫做慈悲，就是佛家的话，“慈悲生祸害，方便出下流”。道德是重要，仁慈也重要，他能够仁慈而不能反用。换句话说，他能够成圣人，不能成凡夫；可以成佛，不敢成魔，那不行。

“赐能辨而不能讷”，子贡口才高明，不能木讷；他学不了沉默不语的这个笨，他做不到。聪明会讲话的人，你叫他不讲话比死都难过，他宁可去死，临死以前他也要讲两句。聪明爱讲话的人就是这个样子，习气难改，本来两句话能解决的，他要说十句八句。

子路呢？“由能勇而不能怯”，只晓得冲，跟人拼命！不过，真勇敢的人啊，比谁都胆小，非到必要的时候不会用武。但是真到拼命时，忘我了，那个才是大勇。真大勇的人临事而惧，子路就没有学到。“师能庄而不能同”，他说子张做人规规矩矩，方方正正，方得不能转弯，一点都不圆，所以不能合群与大众和乐相处。

我经常说，世界上的人，每人都有长处，也都有短处，但是短处就是长处，所以长短是一个东西。你说某人是个天才，他某一方面的天才高了，别的都不会。所以书读得好的人往往是书呆子，人情世故都不懂，因为他书读得好，是他的长处。常常有些同学来了，我一看，说你书一定读得很好，这个话听起来像是恭维，实际上在骂他是个书呆子！没得用的，只能叫他跟书见面，叫他办事一无是处，没有一样对。所以长处就是短处，孔子这个道理就说明了。

“兼四子之有以易吾，吾弗许也”，孔子说，把他们四个人的长处换给我，我也不换。孔子没有讲自己长处在哪里，他不执著这些长处，不执著任何一方面，所以佛家叫这个是解脱，《庄子》叫做逍遥。他无往而无不自在，就是学佛的叫做观自在菩萨，这个才是自在，非常自在。换句话说，孔子的长处啊，这一班三千弟子七十二门人，每人都是只学了一个专长。释迦牟尼佛的十大弟子也是各有专长，但不是佛那样。“此其所以事吾而不贰”，因此他们愿意做我的学生，一辈子也不变心，“不贰”就是不二法门，就是一条路，没有第二条路。他们一辈子没有办法超过这个老师，所以从师学，永远不变，就是这个道理。孔子没有承认自己是圣人，但他究竟是不是圣人呢？我们看了这些，大家叫做“和尚不吃荤，肚子里有素（数）”，你自己去下评语吧。

列子与南郭子相会

子列子既师壶丘子林，友伯昏瞀人，乃居南郭。从之处者，日数而不及。虽然，子列子亦微焉，朝朝相与辨，无不闻。而与南郭子连墙二十年，不相谒请；相遇于道，目若不相见者。门之徒役以为子列子与南郭子有敌不疑。有自楚来者，问子列子曰：“先生与南郭子奚敌？”子列子曰：“南郭子貌充心虚，耳无闻，目无见，口无言，心无知，形无惕，往将奚为？虽然，试与汝偕往。”阅弟子四十人同行，见南郭子，果若欺魄焉，而不可与接。顾视子列子，形神不相偶，而不可与群。南郭子俄而指子列子之弟子末行者与言，衎衎然若专直而在雄者。子列子之徒骇之，反舍，咸有疑色。

这一段是讲列子本人，可能是他的学生记载， “子列子”，列子前面再加一个“子”，指列子这位老师，“既师壶丘子林，友伯昏瞀人”，他的老师叫壶丘子林，他的同参道友叫伯昏瞀人，都是得道的人。列子因为学道， “乃居南郭”，南郭是个区域，他住在那个地方。“从之处者，日数而不及”，来跟列子学道的人多了，每天这个来、那个去，数都数不清。“虽然，子列子亦微焉”，列子自己虽认为没有什么了不起，有多少人跟他学他也不管，要讲的时候就讲，讲完就算了。“朝朝相与辨，无不闻”，他差不多每天都跟这些学生见面，讲学讲道，他的学问、讲出来的道理，大家口耳相传，就广播出去了，谁都知道他讲些什么。

南郭这个地方另有一位修道的先生，叫南郭子綦，就是《庄子·齐物论》中“南郭子綦隐机而坐”的那一位。“而与南郭子连墙，二十年不相谒请”，列子和南郭子两人住隔壁，二十年当中并不往来，等于我们现在住公寓一样，开了门出去上班，回来把门一锁，对面住的人搞不清楚，都不知道。“相遇于道，目若不相见者”，两个人在路上面对面碰到，好像眼睛没有看见一样，这两个修道的人那么古怪。“门之徒役，以为子列子与南郭子有敌不疑”，两人门下的徒弟、用人，都以为列子跟南郭子有冤仇，彼此心里不高兴，一定是这样。“有自楚来者，问子列子曰：先生与南郭子奚敌”，有个外面来的楚国人，冒冒失失就问了，先生啊，你和对面南郭子有什么过节吗？

“子列子曰：南郭子貌充心虚”，列子把南郭子这个修养、得道的境界都说出来，说他是返老还童，身体充沛，一天到晚心里清净，没有杂念妄想烦恼。“耳无闻”，耳朵修的是观音法门，一切是非善恶、批评恭维，听而不听；“目无见”，眼睛见而不见；“口无言”，讲课是无心而说，说了就算了，再问他讲过什么？他也忘了，没有讲过；“心无知”，心里没有思虑；“形无惕”，他的形相安详、和平、快乐，无病无痛。所谓得道的人，这就说完了。“往将奚为”，他说这样一个人我去看他干什么？换句话说，我也是这样一个人嘛！两个都有道，有道的与有道的见面，只好一起打坐了，大家不需要说话，那又何必见面呢？

“虽然，试与汝偕往”，我们是同道，既然你们认为我跟他有冤仇，就跟我去拜访他吧。“阅弟子四十人同行，见南郭子”，列子就让这一班学生报名，哪些人要跟我去，举手的有四十个，就跟老师列子一起去看南郭子。两人一见面，合个掌，请坐啊，然后彼此打坐，没有话讲。“欺魄焉”，像没有灵魂的两个人一样，就坐在那里了。“而不可与接”，没有什么话可谈，得了道的人是不可思议的，不可说，道有什么说的！二人像两个菩萨一样，对坐起来。

“顾视子列子，形神不相偶”，学生们回头看看自己的老师列子，一看列子形体跟神好像分开了，身体在这里，灵魂好像无所在无所不在，“而不可与群”，顶天立地，就好像泥巴塑的菩萨一样，没得话讲。

可是，过一阵子，“南郭子俄而指子列子之弟子末行者与言”，南郭子看到列子带来的学生，有个年纪最轻、排在最后的，就开始教训这个学生了。“衎衎然若专直而在雄者”，南郭子一开口教训，一路说下来滔滔不绝，目中无人，只有他对，没有别人对的，好像天下的大英雄就是他了。所以修养到最高处，得道与得道之间无言可说，他要教训的就是那个不懂的人。“子列子之徒骇之，反舍，咸有疑色”，列子带去的四十个学生，个个脸色都发绿了，比发青还厉害。回到学校宿舍，大家心里都在怀疑，我们同学挨了人家骂，老师都不出面。

无言与不言 无知与不知

子列子曰：“得意者无言，进知者亦无言。用无言为言亦言，无知为知亦知。无言与不言，无知与不知，亦言亦知。亦无所不言，亦无所不知；亦无所言，亦无所知。如斯而已，汝奚妄骇哉？”

“子列子曰：得意者无言”，他说你们懂什么啊，得道的人，到了那个境界，没得话讲。像禅宗大祖师们见面，佛与佛见面，得道与得道的人相见，都没有话讲。所以我常常说，现在的宗教徒，你骂我，我批评他，还有什么显教密宗啊，每个都讲自己对、别人不对。真正得道者无言，默然不语，也无所谓是非善恶，都泯然了。所以真到达那个境界，没有话讲，因为言语可以表达的都不是那个境界，就是禅宗祖师讲的，“开口便错，动念即乖”，你动了念头就不对，所以“得意者无言”。

再进一步说呢？“进知者亦无言”，一个人学佛修道，修养真到了某一个境界，也没得话讲。我们中国的俗语，“满罐水不响，半罐水响叮当”，也就是说“学问深时意气平”，一个人真到学问深的时候意气就平了。所以爱发表意见的，有一点境界就问就说，有一点稀奇就好奇得很，真达到那个境界没有什么，天地间没有稀奇的事，最稀奇的事是最平凡的事，你却不懂，这个是真稀奇了，所以“进知者亦无言”。

“用无言为言亦言”，你以为两个得道的人见面，不讲话，真的不讲话吗？已经讲了话，彼此境界相同，意见相通，这就是心通，你心里和我心里所想都一样。不要说得道的人，你看两个好朋友，不管男的女的，在很多人面前，很想走，又不好意思走，两个人彼此一看就走了，借尿遁而逃，这就是不需要讲话。所以有时候不说话也是言语表达，何必一定要用嘴巴说话！“无知为知亦知”，彼此相知的人，不表达也知道了，得了道的人一望而知，就是他心通。

“无言与不言，无知与不知”，这是申辨逻辑问题，同样的话，正、反、合，反复了几次。他说“无言”就是没话讲，“不言”是不肯讲，这两个有差别。“无知”就到达了空，“不知”则是愚蠢，这个中间有差别。“亦言亦知”，高明得道的人看起来都差不多，那个笨人是真说不出来的笨，并不是得道了不说。我常常举例，赵匡胤当皇帝的时候，派一个无知的卫士接待李后主的大使徐铉，徐铉跟他谈学问，说了三天，卫士全不懂，他只说一句话，请喝酒，是，是，好，好，喝酒。搞了三天，这个徐铉摸不到底，就愣住了，不敢再讲。所以对付高明的人就是无言，他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亦无所不言，亦无所不知；亦无所言，亦无所知”，达到这个境界的时候，禅宗祖师有一句话，“言满天下无口过”，所以释迦牟尼佛教化了四十多年，他说自己没有说过一个字。道这个东西，“开口便错，动念即乖”，所以无言最好。前面两句，虽然不说，已经说了；下面两句是说了等于没有说，就是这样一个逻辑。列子对学生训话，“如斯而已，汝奚妄骇哉”，就是这个样子，没有别的，你们不必有什么稀奇，本来空的就是有的，有的就是空的，你们怕什么呢！下面这一段更精彩，讲列子学道，学神通，学气功，学御风而行，在空中飞的，连下去很长，留到下一次再讲。

第四十九讲

上次讲到列子与南郭子綦的相会，是与修持有关的，也是形体与精气神的关系。现在连续下来，另起一个问题，不过整篇是连贯的。

列子学道三年时

子列子学也，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老商一眄而已。五年之后，心更念是非，口更言利害，老商始一解颜而笑。七年之后，从心之所念，更无是非，从口之所言，更无利害，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

《庄子》里曾提过，列子能在空中御风而行，人能够练到会飞，是人类的想象。可是中国及东方文化认为肉体能够飞翔是很普通的事，是应该的。不过，我们没有亲见，只是听说。大家喜欢看《密勒日巴传》，都晓得他会飞，但在密宗的记载里头，能够如此的只有他这么一个人，而且是在宋朝的时候。在唐宋之间，道家能够飞的更多了，不过大家没有看过那些资料。这一段是讲列子学飞和学其他修炼，都是与修道有关的。

这一段文字同禅宗后世一位旁支祖师讲过的话一样，说未悟道前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悟道后，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等到大彻大悟以后，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今天中外讲禅学的喜欢引用这个公案，来判断学禅的程序。这不是属于正统禅师传承的，只是偶然方便之语。如果认为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就是悟道，我们大家都做到了，当你伤心的时候，或者被吓住了、愣住的时候，眼睛看到前面，见人不是人，见鬼不是鬼，那也悟道了吗？或者你今天生意垮了，欠人家几千万还不掉，明天要去坐牢，看到人也不知道了，傻了，那也悟道了吗？所以，以普通心理学解释，都是很好笑的事。不过有没有道理呢？有道理。见山不是山，见而不见，闻而不闻，并不是不知，在教理上这是不起妄想分别心，故而会有这种境界。但是不起妄想分别，以学佛来讲也不是最高的境界，那只是第六意识偶然静止的状态，不算是究竟，还没有到达所谓大圆镜智如来境界。

我们为什么提到这个呢？第一，现在 《列子》这一段，比唐宋以后的禅宗祖师公案高明多了，而且讲得很切实。第二，我们由此也可以了解孔子在《论语》里一生求学的自我报告——“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说明孔子笃实进修，四五十年的工夫才能够达到如此境界。什么是“从心所欲不逾矩”？在《列子》这一段也讲得很清楚。

“子列子学也，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列子学道的三年当中，起心动念不敢念是非——我们在座的，尤其是本院出家、在家专修的同学，要特别注意——所以能够做到没得分别，心中无是非之念，这是最初步的。 “口不敢言利害”，嘴巴没有是非利害的分别，专修的同学如果用这个尺度量自己，就会惭愧，因为没有一个人做得到。依我几十年的经验看来，凡是学道学佛的人，是非利害比任何人都多。所以我经常说我最讨厌的是宗教团体，学佛本来叫你学到无人我是非，结果跑到修道场所，人我是非比外面还要多。

还有些人，本来你信你的上帝，结果那个仇恨的心理啊，比普通人还要厉害，所以非常差劲。因此我得出一个结论，进入一个宗教团体，一定要先弄清楚，脑筋有问题吗？心理出问题吗？不正常吗？因为一个普通的人，一个学问修养稍稍有点基础的人，有胸襟，有气度，普通的利害已经不放在心中了，这也是做人做事的基本修养。所以讲究修持的人，这第一条就是自己最好的参考。

但是庄子提出来 “有圣人之道，无圣人之才”，不行；“有圣人之才，无圣人之道”，也不行。所以一个成功的人，必须要有圣人之才，也要有圣人之道。列子有圣人之才，也有圣人之道，他说第一步用功， “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这“不敢”两个字，并不是工夫到了，而是心理上的压制。“口不敢言利害”，是不敢而已，还是有是非在，不是自然没有，不是泯除了是非。

所以列子在老师这里三年之后，“始得老商一眄而已”，才得到老师眼睛看他一下。这三年当中理都不理，你去做你的学问，用你的功，看都不看，过了三年以后，有这一点成就了，老师总算看他一眼，好，不错。

中国文化的礼数，老师的老师称为太老师，不是师公。譬如我的老师，我的孩子们就叫太老师，有些人不懂，抱孩子来看我，要孩子叫我师公。我说师公师婆随便啦，这就不好意思讲了，现在上课正式给大家讲一下，应该称太老师。那么假使太老师的老师还在呢？也只能够用太老师，或者叫师祖是可以的，这种情形不多。在佛教里，师父的师父则称师公，又是一种称呼了。大陆传统的习惯，对于年纪大的比丘尼，尊重她就称师太，这个“太”是很尊敬的称呼，这是顺便讲到。

五年七年的修行

再说列子修行第二步，“五年之后”，不同了，“心更念是非，口更言利害”，这是什么道理？这是个大问题。所以少数修道学佛、多年用功的，能够得到清净；不过，等到你有一点进步时，反而杂念妄想不能清净。这是什么理由？俗话讲“新造的茅坑三天香”，开始打坐学佛，又清净，好得很。就是佛教的话，学佛一年佛在眼前，学佛两年佛在大殿，学佛三年佛在西天，越来越远了。我们做工夫也一样，刚刚上路啊，感觉得益很多，以后反而不对了，心念不能清净。拿现在一句话，这是科学的问题，心理与生理的变化是必然的现象，精神越健旺，思想越不能停止。

几十年前，许多老前辈骂一般年轻人学佛修道没有用，连一个心念都不能死。我那时年轻，比你们调皮多了，我说你不要吹牛，你老了嘛，火气快要完了，当然容易清净啊！把他气得哑口无言。但是这也是事实，人到了晚年，生命力量减弱了，比较容易清净，那不是真的清净哦，那是阴气的境界；能够在精力旺盛的情况下把妄念空掉，身心清净，这是工夫，这是道。等于一个人有千万财富，撒手而布施，那是你布施；如果你一毛钱都没有，而说根本看不起钱，算了，那是你没有钱。尤其生理上的工夫，更是如此。

这个道理就是空与有之间有个交换的作用，所以清净到极点最后反而是不清净，这一点诸位要特别注意。《楞严经》中富楼那提出来问佛，这一念无明从哪里起来？佛的答复是“觉明为咎”，明到极点时，无明反而起来；也就是《易经》的道理，阴极就阳生，阳极就阴生。用功之难，由此可见。

这里就说到五年之后，反而妄念不能止息了，其实不是不能止息哦，这个里头还有一个秘密，“心更念是非，口更言利害”，上一段叫大家注意“不敢”两个字。这一段要注意一个“更”字，这个不是普通的“更”，意思是一切是非利害的关系你非常清楚，清楚得不得了，清楚到比普通人更深入的程度。“老商始一解颜而笑”，这个时候，师父总算把脸上绷起来的细胞松弛拉开了，对他笑笑，有奖励的意思。

如此修学到了“七年之后”，无所谓是非，“从心之所念”，并不是不动心哦，并不是说不起心动念，而是起心动念时“更无是非”，起心动念之间没有是非了。“从口之所言，更无利害”，这第三段重点在“更无”两个字，并不是不动念哦！有念，叫做念念清净。所以你们诸位年轻同学，以为学佛修道念念清净，有一个清净境界的念头，那个就是“非”，因为这个清净境界掉了，就不清净了，这个就是在“是非”中，都不是的，这个要注意。列子自己报告，“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这时老师开始对我更客气了，招手说你来吧，才让我坐在前面的座位。

修行九年

九年之后，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外内进矣。而后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口无不同。心凝形释，骨肉都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心之所念，言之所藏。如斯而已。则理无所隐矣。

“九年之后，横心之所念”，诸位要学禅、学密、学道，都是一个原则，他如此专心修持，一共九年。注意一个重点就是“横心”，横起来，随便，非常放肆，这样叫做横心。心里随便起心动念，嘴巴放肆乱说一顿，“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已经忘记了什么叫是非，什么叫善恶，所以不知道是我的是非利害呢，还是外界的是非利害。当然人我是非利害是有的，可是物来则应，过去不留。到这个境界，等于说一切的外物外境到达他的心中，在古人的形容，“如雁过长空，风来水面”，像鸟飞过空中，不留痕迹，风吹水面，波平如镜。他说到这个时候，“外内进矣”，不但外表没有人我是非善恶的分别，内心里也没有这种影子。到这个境界才是《楞严经》里佛所说的，眼耳鼻舌身意六根互相为用，也就是所谓神通的境界来了。什么叫神通呢？眼睛等于耳朵，耳朵等于鼻子，鼻子等于嘴巴，浑身都是嘴巴，这个六根作用是分不开的，这是真的哦！但必须定力达到这样的境界，才能谈得到成就。

但是这个境界，他很老实地告诉了我们，“心凝形释，骨肉都融”，这个时候心念凝结拢来，这个“凝”，后来佛学改用一个“定”字，就是定的境界。所以怎么样叫得定呢？身心都融化，空掉了，而豁然而定，没有第二念，最后第一念也没有了，心是凝的，永远是定的。“形”这个肉体，“释”分开了，没有肉体的拖累。我们现在最大的障碍，是跳不出这个肉体的范围。有关肉体方面，年轻人道听途说，认为自己气脉已通，但是气脉有一套学问，是有一个系统的，气脉真通是到达“骨肉都融”，之后再没有什么气脉感觉了，骨肉都融化了，已没有障碍。所以一般人玩气脉，通通是自己意识在那里搞鬼，就是困在身体的感觉状态，在神经的反应状态玩弄自己，结果搞得一脸黑气，这是很糟糕的。真正修行到心凝的定境，那时气脉问题已经不存在了。

到这个时候，一切的动作，走路等等， “不觉形之所倚”，这个身体无所谓了，譬如说端一个茶杯，茶杯不是杯，那真是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无所谓了。“足之所履”，脚踏在地上，是不是地，或者是虚空，都是一样的，所以能够凌空而起。“心之所念，言之所藏”，乃至起心动念、言语所含藏的意思，都毫无分别，没有障碍，“如斯而已”，不过就是这个样子，很轻松。再加一句，到达了这个成就，“则理无所隐矣”，天下一切事、一切理，没有不知道的，也就是佛学所讲的天上天下无所不知。

列子谈出游

初，子列子好游。壶丘子曰：“御寇好游，游何所好？”列子曰：“游之乐所玩无故。人之游也，观其所见；我之游也，观之所变。游乎游乎！未有能辨其游者。”

这一段中间插进列子本人的故事。“初”，就是说从前，譬如司马迁、班固写历史传记，把一个人的重点讲了以后，说到他从前怎么样，就用一个字 “初”代表。 “子列子好游”，喜欢出去游玩，现在西方文化，人到了晚年有两个钱，儿女也长大了，就到世界各地旅游观光。中国历史上记载好游的人非常多，比如明代的徐霞客。徐霞客这个人学问道德好，一辈子好游，那不只是游山玩水哦，是去考察这些名山，几乎都走遍了。古人有一句诗，“五岳归来不看山”，就是说中国名山太多太好。他到山东也去礼拜过孔庙、孔林，那是从秦汉几千年以来一直都保留的，他说有一个县那么大。我们对于至圣先师的景仰，几千年来始终保存，他比帝王的威风大多了，此所谓至圣先师称素王，素王也是空的意思，虽没有权力、土地，但为万古的王。佛也是一样，称为空王，也叫法王。

讲到好游，像徐霞客走遍天下名山，而最奇特的，是他在云南到鸡足山去的事。禅宗的祖师迦叶尊者，据记载现在还在鸡足山入定，当时中国内地，像江苏人很少会到云南那个边疆去。徐霞客路上因为交了一位朋友，是出家和尚，这个和尚也好游。他说我带你到鸡足山看苍山洱海，也就是《峨眉剑侠传》里说的，那一带山水很奇特的。结果这个和尚在半路生病了，他说我快要死了，最为遗憾的是没有到过鸡足山，你能不能把我的骨灰送到鸡足山去埋葬？古人交朋友就是真诚，徐霞客说好。结果和尚死了，他把骨灰背到了鸡足山埋葬。这一段是历史上有名的故事，所以徐霞客到过鸡足山。当年故宫博物院副院长李霖灿先生也喜欢游，他所著的《玉龙大雪山》就是记载那一带的情况。讲到游山玩水之游，不是现在一般坐飞机去观光，那看不到什么。以我的经验，登山临水观察名胜，硬是要穿草鞋走路，骑牛骑马坐车都没有味道。

“壶丘子曰：御寇好游，游何所好”，列子名御寇，他的老师壶子叫他的名字说，你喜欢游山玩水，你报告给我听，你是怎么游玩的？这个老师认为玩也有道理的，现在人叫玩的哲学。

“列子曰：游之乐所玩无故”，他说玩的哲学，那高深得很，快乐得很，喜欢游山玩水的人，每天所看到的都没有旧的，天天看新的境界，今天是这个山峰，明天是那个地区，每天不断接触新的，不是旧的，就叫“无故”。“人之游也，观其所见”，普通人不懂这个道理，去游山玩水，就是只看到环境，等于你们到碧潭去游个泳吧，去了三十次碧潭，就看到碧潭有桥有水，如此而已，这是不懂游玩的人。

“我之游也，观之所变”，我的游，是看它的变化，任何一个地区，一根草，一棵树，一座山，一个水，随时都有变化。譬如讲西湖的风景，下雨刮风、晴天阴天、白天黑夜，坐船、骑马、走路都不同。有许多同学说老师啊，你到台湾都没有出去走过吗？我说日月潭、横贯公路、阿里山，我都没有去过，只有一个地方我去过——复青大十二楼（编按：讲课的地方）。所以我都不出门的。我说那个碧潭，我们大陆长江一带，尤其到了四川，乡下到处都有这个风景，看得太多了，所以不如不看。想象中永远是美的，到了那里啊，不过如此，那多泄气呢！所以苏东坡描写庐山：

横看成岭侧成峰 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 只缘身在此山中

那是真的。在更高的山，像大雪山、峨眉山的半腰，下面就看到云，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是神仙了，脚下踏的都是云。神仙我是不要做的，我已经做了好几年神仙，苦死了，在白云里头住着。什么叫云啊？就是湿气，衣服被子都湿的啊！从下面看那个白云飘啊飘啊，好美啊！在那个云雾里久了，非得风湿病不可。有时候站在山上看见云海起来了，乌黑的，黑的里面就看到闪电光，声音很小，下面下大雨，上面出大太阳，这个是不同了，这就是观察宇宙间一切的神奇变化。

列子说一般人游啊，只限于肉眼所看见的，这是不懂游的人。我是看这个宇宙人生变化的道理，拿佛学来讲，一切无常，变就是无常。中国文化根据《易经》的道理，只讲原则，不讲现象，所以不叫无常，叫做变，一切都是在变化。“游乎，游乎”，所以他答复老师，玩啊，真好玩，“未有能辨其游者”，世界上一般人只晓得玩，没有人懂得游山玩水的哲学。列子这一句话把世人都骂了。

所以我经常很同情爱打牌的人，我看到牌桌上的朋友，若是要跟他讲话，讲两句就走，我说你现在是六亲不认的时候，不要谈了。不过，能够在牌里头打出哲学来的人并不多。我过去有一个朋友，他每赌必赢，又样样都会赌，因为他是当年老牌留学生，学数学的，又懂得《易经》八卦，有把握要赢就赢、要输就输。他说我没有在打牌啊，我是逗他们玩的。他这个就是打牌的哲学道理，达到极点了，这是游。

壶子批评列子

壶丘子曰：“御寇之游固与人同欤，而曰固与人异欤？凡所见，亦恒见其变。玩彼物之无故，不知我亦无故。务外游，不知务内观。外游者，求备于物；内观者，取足于身。取足于身，游之至也；求备于物，游之不至也。”于是列子终身不出，自以为不知游。壶丘子曰：“游其至乎！至游者，不知所适；至观者，不知所眂。物物皆游矣，物物皆观矣，是我之所谓游，是我之所谓观也。故曰：游其至矣乎！游其至矣乎！”

列子觉得自己很不同，他的老师听了把他批评了一顿。“壶丘子曰：御寇之游固与人同欤，而曰固与人异欤”，壶丘子说，列御寇啊，你所说的游玩的理念，跟一般人一样呀，你自己还认为超过一般人。“凡所见，亦恒见其变”，普通人所见到的，也了解是无常的。“玩彼物之无故”，你虽然晓得一切无常，今天所看的已经不是昨天那个东西，一切都在变化，“不知我亦无故”，但你不晓得，今天的我已经不是昨天的我，明天的我更不是今天的我，我们每一秒钟的情绪、思想都在变化，都不同。我们坐在这里研究《列子》，下了楼会碰到谁，或者是跌一跤，或者是回去睡觉，你都没有把握，一切都不可知，都在变化。

“务外游，不知务内观”，你光晓得出去玩，到外面看风景，游山玩水，或者打牌打球、跳舞溜冰，不知道追求生命内在的那个境界，所以要反过来观照自己内在变化。像道家的修身体修气脉，就是一句话——“内照形躯”，反转来向内观照自己身体内在的变化，也是修气脉之道。至于佛家修止观，则不管身体气脉，只管心念的变化，这就是内观。“外游者，求备于物”，只晓得到外面游玩的人，是靠外物和环境的美好影响使内心得到快乐。“内观者，取足于身”，修道的人知道内观，就在这个四大的身体内部，找出来生命的奥秘和本来俱有的无比的价值。如果能够反过来，心不向外跑，向内在求之于止观，“取足于身，游之至也”，那才可以说你真懂得人生的游玩了。“求备于物，游之不至也”，靠外界的环境而得的享受与快乐，是跟着物质在转，那是不究竟的。

“于是列子终身不出”，列子受了老师的教训后，从此不再出门，他闭关住茅棚去了，一辈子也不下山了。“自以为不知游”，被老师这一顿骂之后，才明白自己并不知道所谓游的道理。

第五十讲

列子专心反观，等于佛学《心经》观自在菩萨观照的问题。“壶丘子曰”，老师就再考问他，“游其至矣乎”，你学会了没有？老师又说“至游者”，真到了那个境界，“不知所适”，自己不晓得在哪里了，无我了，忘掉了我。“至观者”，就是到了真的观照的那个境界，“不知所眂”，“眂”等于视，什么都看不见，什么境界都没有，有一个境界存在的话就不是。到了一切境界都不存在，一切都无所见， “物物皆游矣”，则无处而不自在。“物物皆观矣”，任何境界都洞观清楚了，“是我之所谓游”，这是我要你达到所谓游的境界。

这个“游”字的意思就是《庄子》提出的逍遥游，真正逍遥自在，“是我之所谓观也”，这就是内观反照，到达了无所住，就是《金刚经》所讲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无所谓可观之处，亦无所观之者。拿唯识道理来说，既无所观之境，也无能观之法，能观、所观皆空了，这个才是到达了游与观的极点。“故曰”，所以他的结论，“游其至矣乎，游其至矣乎”，到了如此，就是佛学所谓解脱，然后可以入世游戏人间了。这一段是记载道家的哲学观。

龙叔得的什么病

龙叔谓文挚曰：“子之术微矣，吾有疾，子能已乎？”文挚曰：“唯命所听，然先言子所病之证。”龙叔曰：“吾乡誉不以为荣，国毁不以为辱，得而不喜，失而弗忧，视生如死，视富如贫，视人如豕，视吾如人，处吾之家，如逆旅之舍，观吾之乡，如戎蛮之国。凡此众疾，爵赏不能劝，刑罚不能威，盛衰利害不能易，哀乐不能移，固不可事国君，交亲友，御妻子，制仆隶，此奚疾哉，奚方能已之乎？”

另起一段，与前面也是有关的。龙叔这个人向文挚求医，文挚是古代得道的名医，曾经治好齐威王的重病。当时许多医生都医不好，结果文挚用心理治疗，几句话就把齐威王的病医好了。他的方法就是故意逗齐威王，逗得他大发脾气，脾气发了以后病好了。文挚对齐威王说你不要生气，我是给你治病才故意惹你生气，你有烦恼的事，闷在里头，没人可讲，闷极了，使肝气不能舒展，所以不舒服，到处是病，吃什么药都不对；现在发了脾气，把肝气冲出来了，病就好了。

在中国的中医药史上，几千年来有很多心理治疗的医案。清朝有个医生叶天士也常用这个方法，所以人讲他是神医，他出名的有两件故事。有一个人太太难产，家里的人就来找叶天士。他当时正在下棋，这家人就跪下来求他，说媳妇难产快要死了，他说不要紧，不要紧。这时是秋天，忽有一片梧桐叶掉到下棋的桌上，他顺手抓起来说，你回去把这个煎水，给她喝下去就行了。果然太太喝下就生了。医生们听到这个治难产之法，查遍了医书，没有梧桐叶能催生的说法。叶天士说这个你们不懂，这是 “时令”，秋天到了，梧桐树的叶子是自然掉下来的，以这个物理作用，胎儿就要离开那个母体了。你说真的吗？叶天士在骗人，一点都不真。什么道理呢？因为叶天士的名气太大，难产的媳妇一听是他的药方，心里就放宽了一半，心情一轻松就生了。这是一个例子，依我后来的研究，这是对他有信心之故，属于心理治疗。

另有一件明显是心理治疗的事，有人也是难产来找他，他也正在下棋，就跟这一家人走，走了两步又回过来，抓起一把他们赌的铜钱，到了那个产妇的房间里，他拿出一把钱往地下一扔，哗啦……小孩就生下来了。他说人啊生来就爱钱，小孩子不出来，因为你没有给他钱嘛！（众笑）这也是心理治疗，因为产妇太紧张而难产，受了一个声音的刺激，一惊，神经放松了，自然就生下来了。

像我小的时候，祖母病了找医生。我父亲有很多医生朋友，但是他吩咐去找那个开药店的某人来看看，就会好。果然一副药吃下去就好了。父亲说，医生有运气的啊！走运的医生叫“时医”，药下错了都会医好。倒霉的医生就算他药方开对了，吃下去都会死人。

龙叔向文挚说，“子之术微矣”，你医学的本事啊，高明到了极点，“吾有疾”，我现在生了一个病，“子能已乎”，你能给我医好吗？“文挚曰：唯命所听，然先言子所病之证”，文挚就说，好啊，你要我给你医我就医，你先说有些什么症状。

“龙叔曰：吾乡誉不以为荣，国毁不以为辱”，“乡”就是享受的“享”，他说天下人都恭维我，我享受最高的荣誉，像电影明星作秀一样，大家都在鼓掌，但我不以为荣，我觉得没有意思。即使我的国家今天亡掉了，我也不会觉得是耻辱，没有什么难过。“得而不喜，失而弗忧”，今天发财几千万也没有喜欢，没有饭吃，也不难过。“视生如死，视富如贫”，觉得活着像是个死人一样，虽然我财富那么多，但觉得跟穷人一样，我没有觉得自己有财富。“视人如豕，视吾如人”，看所有人都是猪一样，我同他们一样，当然也是猪啊。“处吾之家，如逆旅之舍，观吾之乡，如戎蛮之国”，他说我住在自己家里，觉得是在住旅馆，今天住，明天我就走了，是挂褡的。我看我的国家人民，觉得他们没有文化，自己像是住在野蛮落后的区域一样。

“凡此众疾，爵赏不能劝，刑罚不能威”，他说我生了这么一个病，把我的地位再升高，我也没有兴趣，把我弄去杀头枪毙，我也不害怕。“盛衰利害不能易，哀乐不能移”，得志或失败，利害之间也不会起个念头，动个情绪，什么都没有。最悲哀、最快乐的事，都不会使我动心。不止八风吹不动，十风都吹不动了，我有这样的重病了。

“固不可事国君，交亲友，御妻子，制仆隶”，他说我这样不能出来做事，不能出来做官，也不能交朋友，亲戚朋友也不能往来，也无法与太太孩子相处，我看他们是猪，我也是猪，也不能指挥用人或仆役。“此奚疾哉”，他说我请教你，我这是什么病？“奚方能已之乎”，有什么方法能够把我这病医好？

注意啊！这不是病嘛！其实学佛的人，初步还达不到这个境界呢！他做到了。但是他说这是病。所以学佛要懂不起分别这个道理，就如同石头压草一样，压成这样就是病。所以龙叔问文挚，这个病怎么医？

判断病情

文挚乃命龙叔背明而立，文挚自后向明而望之。既而曰：“嘻！吾见子之心矣，方寸之地虚矣，几圣人也！子心六孔流通，一孔不达。今以圣智为疾者，或由此乎？非吾浅术所能已也。”

文挚这个高明的医生一听啊，就说好，我来诊断一下，“乃命龙叔背明而立”，叫他背部对着光，这就像是X光了，不过文挚是用肉眼来看。文挚“自后向明而望之”，这个医生退后几步，与他面对面，从太阳光的照射透视龙叔的体内。“既而曰：嘻”，嘿嘿，我看到你的心了，心电图已经看出来了。“方寸之地虚矣”，古人讲这个心又叫做方寸。他说我已经看到你的心了，你的心已经得到空的境界，所以心空了。学禅宗的人讲 “心空及第归”，修行人就想达到心空，但空不了。他说你心空了，“几圣人也”，你差不多是个得道的人了。古代传说人心有七孔，七窍，因为我们脸上有七个洞，和心的七个洞相通。“子心六孔流通，一孔不达”，他说你的心有六个洞都流通——就是六根，有一个洞不通，停止作用了，这一孔就是后世道家所谓“灵窍”。你这个灵窍是你故意把它关住的，这窍一旦通了，也就是灵窍一通，心的气脉通了，你就大彻大悟得道了。“今以圣智为疾者，或由此乎”，他说修道的人就想达到这个境界，你现在已经修养到这个境界了，却错认自己得了重病，“或由此乎”，就是你这一窍不通的原故。所以我们中国话骂人，“你这个家伙不通窍”，就是这一窍不通。“非吾浅术所能已也”，他说你这个病不是医药能医好的，吃药没有用啊！不过，他还是开了药方，他到底是个得道的医生。

医生开的药方

无所由而常生者，道也。由生而生，故虽终而不亡，常也。由生而亡，不幸也。有所由而常死者，亦道也。由死而死，故虽未终而自亡者，亦常。由死而生，幸也。故无用而生谓之道，用道得终谓之常；有所用而死者亦谓之道，用道而得死者亦谓之常。

这一段是了生死的问题。正统的道家，像列子、庄子，在佛法没有进入中国之前，以传统文化的方式讲道，讲得更彻底、更简单。所以佛教后来传入，中国文化可以迎合接受，就是因为两家讲的完全一样，只是表达的方式不同而已。

“无所由而常生者，道也”，这个道不是证得菩提道，而是讲常道，是指一般的原则、一般的法则、一般的规则，宇宙万物永远自然的道理。“无所由而常生者”，这一句是什么意思呢？佛学来了以后叫做“一念无明”，是我们心里的思想。譬如早晨醒来，第一个念头想什么？莫名其妙思想就会起来了，不知道它怎么来的，谁也没有把握明天早晨醒来第一个念头是什么！这就是“无所由”，不知道来由，“而常生者”，思想在心里常常有，永远会来的。这是我们普通人的一般情况，始终离不开思想。

“由生而生，故虽终而不亡，常也”，因为有了一个思想、观念、情绪生出来，念头动了，第二个念头接着来了，生生不已，一个终了，另一个又生起了，永远在生。所以思想念头，生理情绪的变化，一个接一个，也是常态。

“由生而亡，不幸也”，这个思想观念永远不能空掉，不断生出来，同我们人的生命一样。人生出来而又没有了，在一般人看起来很不幸，因为一般人习惯于生生不已，突然看到没有了，认为很悲哀、很不幸。这就是佛学所说的生灭法，是先说了生，再说出灭的一面。

“有所由而常死者，亦道也”，再讲到灭，就是死的问题，上面所说念头生命“无所由”而来，指不知道哪里来，是由空而生有；现在说“有所由”，是指现实世界从有变成了空，“而常死者”，人又不断地死去，这也很普通，是必然的法则，生下来最后必然会死去。

“由死而死，故虽未终而自亡者，亦常”，宇宙间万有的现象，“有”最后归到“无”，所以看到一个死了，接着一个又死了，虽然没有看到最终的结果，而自然的最后就空了，你想留也留不住，不死也做不到，这也是凡夫一般的常态现象。

“由死而生，幸也”，生命从生到死，那是宇宙自然的规则，没有什么值得悲哀的。不过也有特殊的情况，应该死而能够活下来，算是幸事。“故无用而生谓之道”，所以说在空的里面，在无所用当中偏要生出来，我们观察自己的心念就知道，不想胡思，却仍乱想，这个思想念头不晓得从哪里来，这是一般的规则。“用道得终谓之常”，我们晓得自己的生命，生出来就会思想、讲话，就会用，用过了就没有了，这也是一般的常规。

“有所用而死者亦谓之道”，知道我们的生命有限故意去用，这个也是道，也是自然的规则。如果你善于在生与死之间把握控制，就是得道的人，控制了生死，就是佛学所讲的了了生死。“用道而得死者亦谓之常”，这个常就不同了，不生不灭，永远常在，所以这个是道。那么你说这位医生给他医了病没有？当然医了，告诉他这个道理就是药方。

这一段故事里有最重要的深意，很多修道的人修到了不动心，一切念头不起了，以为是道，这个是凡夫，不是真正得道。这一种病的境界叫做凡夫定，也叫做顽空，是不能起用的空，不是真道。后世儒家的理学家像王阳明有一位弟子，没有悟道以前，就到达这个境界，他们就误解了 《孟子》中所说“我四十不动心”这句话，这是孟子的修养，排除外来的诱惑，是修养。文挚告诉龙叔修道的路线不是这样，不是排除或压制，所以的确是个病。

回光返照 物极必反

季梁之死，杨朱望其门而歌；随梧之死，杨朱抚其尸而哭。隶人之生，隶人之死；众人且歌，众人且哭。

目将眇者，先睹秋毫；耳将聋者，先闻蚋飞；口将爽者，先辨淄渑；鼻将窒者，先觉焦朽；体将僵者，先亟犇佚；心将迷者，先识是非；故物不至者则不反。

杨朱这位道家的大师，我们已经在 《杨朱》那一篇讲过，《列子》中所介绍的杨朱哲学，并不是孟子所讲的“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那么简单。这里讲到杨朱的朋友季梁死了，杨朱到他门口看看，唱个歌，好像很高兴他死掉了。人死了还到人家门口唱歌，这不是疯子吗？杨朱这个人很怪，另外一个朋友随梧也死了，杨朱却抚其尸而哭，对象不同，他的做法就不一样。杨朱对待两个朋友的死，态度完全不同，很奇怪。

“隶人”是一般人，一般人对于出生就高兴，买生日蛋糕，点蜡烛唱歌，祝你生日快乐……对于死亡就悲伤，大家到殡仪馆去哭一场，没眼泪也要滴一点眼药水，表示一下。

对于死这一件事，杨朱先提了一个纲要。这一段就非常难懂了，拿禅宗道理说是一个话头，要你去研究，要你自己去体会。上面先讲到杨朱对两个朋友的死态度不同，在这个生死之间的问题上，一般人的结论就是生来就高兴，死去了要哭，那是理所当然。下面讲一个物理作用，也是中国的医理，很高哦！“目将眇者，先睹秋毫”，当一个人眼睛快要瞎、快要坏的时候，突然有一阵子看得特别清楚，最小的像秋毫一样小的东西都能看得见。所以你们近视的人，过了四十几岁，就不会再近视，就要变老花，老花到了真看不见的时候，反而有一阵子非常明亮，这是反常，要小心了，天下事反常都不对。我们小时候听来的经验，很多老朋友平常很喜欢喝酒的，忽然戒酒不喜欢喝了，小心，有问题了，因为反常。等于一个抽烟喝茶的人，今天不喜欢抽烟，也不喝茶了，病了，反常了。这个身体的机能就是这样，这都是经验。

“耳将聋者，先闻蚋飞”，耳朵将要聋时，先听到耳朵里有嗡嗡……像小虫叫，啾啾啾的声音，就是耳朵快要聋的现象。

“口将爽者，先辨淄渑”，爽就是口腔有虚火啦，吃东西没有味道，里面什么地方发炎了。这个爽不是爽快哦，是说这个舌头不能分辨味道了。但是当你舌头失去味觉功能之前，那个舌头的感觉又特别灵敏，像淄渑两条河水的味道不同，都能分辨得出。有一个同学的孩子，小的时候非常聪明，这两夫妻常常抱来，好像这个孩子不是菩萨投胎也是罗汉再来，万事先知。我说你小心，不要把孩子弄坏了，“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小时候聪明，使用过度了，可能很快就有问题，而且长大不一定聪明，这是一定的道理。

“鼻将窒者，先觉焦朽”，一个人鼻子要坏的时候，自己会闻到一股味道，那就要坏了。“体将僵者，先亟犇佚”，身体到老年僵化以前，反而觉得更健康，跑得快，有用不完的精力，不要紧，我不会老的。这都是不好的，反常的。

一个人“心将迷者，先识是非”，心里头要开始糊涂，脑子思想糊涂了，就觉得头脑特别清楚，对事情都特别灵光。所以你看有许多学佛修道的人，打打坐，哎哟！以为自己有神通了。以我几十年来统计，最后没有哪一个不进精神病院。最近也有朋友被送到荣民总医院，我们这里张主任也认识他，大家说他有神通了，我只好笑笑。几十年前我就告诉他，他已经与神通的兄弟——神经做朋友了——精神病现象。他也玩了一二十年，也做大师收徒弟，前两个星期有人打电话给我，说他进了荣民医院精神科了。这就是 “心将迷”这个道理了。

下面的结论，“故物不至者则不反”，物理同心理的道理一样，事物不到极端就不会反，所以做人也一样。你说你做生意做事业，运气非常好，赚大钱啊，下一步就要赊本了，要倒霉了。因为你心中迷了嘛，以为自己永远会发财，那是不可能的，这就是所谓物极必反的道理！

第五十一讲

有同学说希望再解释上一次所讲的“无所由而常生者，道也”这一段，因为还不太了解。这一段是说明生与死之间的道理，也说明了整个宇宙万物生死的道理，与出世修道以及入世都有关系。

生死之间的道与常

“无所由而常生者，道也”，就是说这个宇宙万有同我们个人的生命，找不出原因的，找不出来由，为什么会生生不已？这是道，是形而上通形而下必然之道，自然之道。这个生生不已是一个大现象。

接下来“由生而生”，由生而生就是生生不已，一个种子生出果子，果子又生种子，种子又生果子，由生到生，生生不已。“故虽终而不亡”，虽然看到有生灭死亡，果子没有了，终结了，但是这个果子又有新的生命生出，并没有断绝，就是“常也”。也就是说这个道，在宇宙之间的生命力量生生不已，永远恒常存在。在生生不已的过程中，现象有断续，断了又生。譬如人死了又有后代，后代又有后代，这个生命永远地连续下去，这是常道。“由生而亡，不幸也”，生命的道理，本来可以永远长生不死，而在长生不死中间自己没有把握好而死，死了就不能再来了，这是很不幸的事。

相对的第二个道理，“有所由而常死者，亦道也”，就是说有了生命以后，有生必有死，但是这个结果不叫做死亡。一个种子种下去，开花结果，果实会落地，但果子的生命还是存在的，这是“有所由”。表面上看到结的果落地，都没有了，这是自然的一个法则，是形而下的道。

因此“由死而死”，上面这一段讲到生生不已，这个功能永远相续存在，看到一代一代生，又一代一代死亡了。“故虽未终而自亡者，亦常”，现象界看到的，昨天过了是今天，今天过了又是明天，这是一个现象，看到的是结束的样子，并未终了。所以天亮了又黑了，但是又天亮了，在一般的现象界看来也是常道，也是当然的。我们东方文化和西方表达不同，始终站在早晨这一边看，永远生生不已；如果站在死亡这一头看，是悲哀的。好像天黑了，今天要终结了。“由死而生，幸也”，现象界有断续，本来应该死的，但能把握到常生、常在，就是你的幸运，也是你的本事了。

下面说“故无用而生谓之道”，讲到修道，道家由老子开始，乃至列子、庄子等等，都主张要想使我们生命常在，必须心中无事，因为无用之用是为大用。如果整天思想情绪不停，生理心理因而劳瘁而亡，那是不幸。“故无用而生”，懂得生命的本来，效法自然，无用之用是为大用，才可以长生而生，这是合于道，常道。“用道得终谓之常”，生命本来有无比恒常存在的价值，最后还是结束了，这是普通人的常道。佛法的名词，称普通的道谓之常道，常道就是凡夫境界。“无所由而常生者”之道，是得道的人、圣人的境界。

“有所用而死者，亦谓之道”，普通人、凡夫的境界，生下来自己忘记了生命的本来，有所为而为，消耗完了而寿终正寝也是常道。但是，死有所谓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死得有没有价值？自己有没有把握？关系重大。譬如道家所讲修道的人，走的时候都很干脆，很清净，自己很有把握。“用道而得死者亦谓之常”，这是凡夫常道的修法，也是一种好处，也是属于常道。

靠人养与自养之辩

郑之圃泽多贤，东里多才。圃泽之役有伯丰子者，行过东里，遇邓析。邓析顾其徒而笑曰： “为若舞，彼来者奚若？”其徒曰：“所愿知也。”邓析谓伯丰子曰：“汝知养养之义乎？受人养而不能自养者，犬豕之类也；养物而物为我用者，人之力也。使汝之徒食而饱，衣而息，执政之功也。长幼群聚而为牢藉庖厨之物，奚异犬豕之类乎？”伯丰子不应。伯丰子之从者越次而进曰：“大夫不闻齐鲁之多机乎？有善治土木者，有善治金革者，有善治声乐者，有善治书数者，有善治军旅者，有善治宗庙者，群才备也。而无相位者，无能相使者，而位之者无知，使之者无能，而知之与能为之使焉。执政者，乃吾之所使，子奚矜焉？”邓析无以应，目其徒而退。

接着前面的生死问题，就讲到入世的应用方面。“郑之圃泽多贤”，春秋战国时，在郑国圃泽这个地方，有很多有道德的贤人。“东里多才”，东里这个地方，能干有才艺的人很多。“圃泽之役有伯丰子者，行过东里，遇邓析”，圃泽有个公务员，名叫伯丰子，有一天出差，经过东里碰到邓析。邓析是春秋战国时一位哲学家、逻辑学家。

“邓析顾其徒而笑曰”，邓析就回头看看自己一班学生，笑着讲，“为若舞”，他说我逗他玩玩，舞并不是跳舞。“彼来者奚若”，你们看这个来的人是干什么的？我逗逗他。“其徒曰”，邓析的学生说，“所愿知也”，我们很希望知道，要看热闹。

“邓析谓伯丰子曰：汝知养养之义乎”，邓析对伯丰子说，你懂不懂“养养”的道理？我们人生下来，一定要养才活得下来。上面的“养”是养人，下面的 “养”是受人养，就是说有人出钱给我们吃住，让我们活着，这是 “养养”。人本来生命应该自己养活自己，结果我们都靠别人养我们。小的时候靠父母养，大了以后靠社会养，乃至靠政府靠国家养。邓析说你懂不懂这个养养的意义？“受人养而不能自养者，犬豕之类也”，靠人家养，自己站不起来，没有自立的本事，那是猪狗一样。

“养物而物为我用者，人之力也”，人的价值在哪里？作为一个人，在世界上，应该有能力养别人才是。像唐代的诗人杜甫就有这个想法，“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他希望自己发财，有很多的房子，给社会上这些寒士朋友住。在《论语》里，孔子的学生子路也有这种类似的思想。在孔子学生里，子路素来有豪侠之气，所以当孔子叫学生报告自己的理想与志愿时，就看到子路的气派，“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完全是武侠小说里写的那个味道。他说我希望很有钱，凡是我的朋友都送一匹最好的马，每人都送狐皮袍子，有吃的玩的一切都与朋友共享，用完了拉倒。这是子路当时向孔子报告的话。这里讲，没有办法的人受人养是可怜的。一个人不但应该能够自养，还能养人、养一切万物才好，而这些物，当然听我指挥为我所用，“人之力也”，这就是人的价值。邓析是骂伯丰子吃人家的饭，受人养。

“使汝之徒食而饱，衣而息，执政之功也”，他说你们这一班人当个小公务员，吃得饱，穿得暖，每个月靠薪水吃饭，那是上面执政者把国家社会治理得好，你们才能生活。上面有了不起的人养你们，结果你们还自认为自己了不起，“长幼群聚而为牢藉庖厨之物”，自己划个圈圈，三个人一派，四个人一派，五个人又一派，一圈一圈，就如厨房中关牛羊的牢一样。藉就是竹子插的栏杆，做个标签一样把自己围起来。“奚异犬豕之类乎”，等于猪狗一样，老板把你养得肥肥的，等到哪一天不高兴了，宰了你。中国古人吃狗肉是老规矩，秦汉以后才不吃。

“伯丰子不应”，听了邓析这个话，伯丰子不回应，他挨这一顿骂，不讲话，并不是答不出来，而是不愿意响应。任他嘲笑也好，骂也好，反正不理，这是道家的态度。“伯丰子之从者”，但是伯丰子带的随从忍不住了，有个人“越次而进曰”，他也不等主管的吩咐，就跑到前面答话。不过，他很客气地说，“大夫不闻齐鲁多机乎”，战国时齐鲁的文化最高，郑国跟齐国为邻，都是山东地带。他说你没有听过齐鲁“多机”吗？齐鲁这个地区机会多，人才更多。这就说明社会的一个形态。“有善治土木者”，有人专长做土木工程，或者建筑师、工程师。“有善治金革者”，有人专长化学工程，有能够炼金的，能做皮鞋、皮衣的。“有善治声乐者”，有人专长的学问是音乐，弹琴、弹古筝的也有。“有善治书数者”，有些人的长处是会计、统计。“有善治军旅者”，有人适合当军人，未来的将军。“有善治宗庙者”，也有人善于政治，管理国家社会，宗庙是代表国家。“群才备也”，我们有各种人才，是一个群体社会，各种才能都具备，团结一致才有力量。这个社会不能单一，如果这个社会全体变成土木工程师，结果一间房子都没有办法盖了；现在计算机流行，全体都学计算机，饭都吃不上，学计算机也没有用了。

“而无相位者”，虽然人才多了，但是没有适当的位置给他们。“无能相使者”，人才虽多，但领导的人才很难有，找不到人能领导这一些人才。“而位之者无知”，结果在位的人不是能干的人，能干的人又不肯干。“使之者无能”，领导的人有权力，没有能力。“而知之与能为之使焉”，有智慧有才能的人构成了好的社会，凡是有才能的人，并不一定靠人吃饭，而是对社会付出以养自己，并不是猪羊一样靠人养。“执政者，乃吾之所使，子奚矜焉”，他说你骂我们靠别人养，表面上看是靠人家吃饭，实际上大家是吃自己的，每个人都有独立的贡献，你有什么好傲慢的！听了伯丰子部下的话，“邓析无以应”，没有话讲，“目其徒而退”，眼睛看看自己一班学生，就离开了。

邓析是战国时非常有名的逻辑学家，辩才很好。这个问题在《列子》里突显出人类社会生存的问题，涉及社会发展以及社会上的人力资源问题。这是正反两面的道理，《列子》这里不作结论，因为结论在读者自身。如果你作了结论，是一方面的主观，每人应该有多方面的看法，可以作多方面的结论。

所以我们发现，读古书可以启发人的智慧，因为容许我们有多方面的思想；现在的书太死板，脑筋越读越笨。尤其在考试的时候，你的答案不照规定地答，一定考不取；换句话说，你不需要思想，别人已经替你想好了。所以一代一代下来就变成没有思想了，这就违反了学问是启发人思想的原则。

尤其我们在座的年轻同学要注意，这一段《列子》举例说明了人生价值，人活在世界上有四个字，“人贵自立”，自己如何站起来，总有一点所长嘛！最近二三十年我发现，我们社会上的青年都是躺着的，依赖性太重，没有独立的意识。大学毕业，靠履历表，靠人帮忙，可怜兮兮找个工作，办事的能力也不好，没有站起来，很严重。所以读古书，还要了解现在社会的一切状况。

谁是大力士

公仪伯以力闻诸侯，堂溪公言之于周宣王，王备礼以聘之。公仪伯至，观形，懦夫也。宣王心惑而疑曰：“女之力何如？”公仪伯曰：“臣之力能折春螽之股，堪秋蝉之翼。”王作色曰：“吾之力者能裂犀兕之革，曳九牛之尾，犹憾其弱；女折春螽之股，堪秋蝉之翼，而力闻天下，何也？”

这一段非常妙，是很有意思的一个故事。“公仪伯以力闻诸侯”，春秋战国时期，中央政权的力量已无法控制地方诸侯了。公仪伯是周朝中央政权的人，各诸侯都听说公仪伯是个大力士。“堂溪公言之于周宣王”，他的朋友堂溪公把他推荐给周宣王，周宣王是周朝一个好的皇帝，周朝在宣王以后才慢慢开始变乱。宣王一听有这样一个勇士，“王备礼以聘之”，就以重金和最高的礼节聘请他来。

“公仪伯至”，公仪伯到了以后，皇帝一看请来的这位大力士，弯个腰，驼个背，大概比我还要瘦吧！“观形，懦夫也”，外形看来像个懦夫。“宣王心惑而疑曰”，周宣王一看心里怀疑了，怎么是这个样子啊？就问他，“女之力何如”，古书里“女”就是“汝”，通用字。我有一个学生国文系毕业，写信给我，喜欢用古字，写你也用这个 “汝”，我说你是班门弄斧。其实不管古文、白话，写通了就对，我所批评的是看完了信还不晓得你要讲什么，这就要了命了。“汝”、“女”、“尔”，都是“你”字的代表。

古代为什么有那么多不同的字？因为在秦汉以前，有很多的诸侯国，文字没有统一。有一次哈佛大学一位社会学教授来访，他说研究中国的历史，很奇怪的，好几个时代，譬如南北朝、五代、元、清，应该亡了，可是你们不但不亡，每经过一次灾难，反而越来越兴盛，原因在哪里？我说只有一个原因，就是 “统一”。因为文字、语言、文化的统一，所以维持几千年而不亡，尤其是文化的力量，比什么都强，那是无形的。我说我们这个民族像一条大龙一样，只要口一张，空中飞的、地上爬的、有毒无毒的统统吸进去了，变成它的营养。文字统一了，思想感情就沟通了嘛，所以不怕衰败，因为文化力量之故。

周宣王问公仪伯，听说你是大力士，你的力量究竟多大？“公仪伯曰：臣之力能折春螽之股”，这个公仪伯答复得很妙，他说我的力量可以折断春天的螽斯虫的腿。螽斯虫，类似蝗虫、螳螂、蚱蜢的小虫。“堪秋蝉之翼”，秋天的知了快要死了，那个翅膀更薄，我也可以把它掐断。这个大力士讲的是真话哦！

我这里插一个常讲的故事。我们当年抗战在四川时，喜欢看川戏，四川文人很多，所以有些戏的辞句真好，有哲学的味道。有一出川戏出来两个山大王，大花脸，很威风，一看就晓得是英雄。第一个山大王出来了，口白报告，“小子的力量大如天，纸糊的灯笼打得穿”，第三句，“开箱的豆腐打得烂”，“打不烂……”这半句后，咚咚咚，锣鼓喧天，“除非是豆腐干”。然后这个英雄就进去了，你看这个多讽刺啊！古今中外，世界上的英雄，什么叫做力量大、权力大？都是纸老虎，也不过如此，这是第一个。第二个英雄，等一等，休息一会儿再出来。

第五十二讲

刚才讲到这个力量大的故事，第二个大王出来了，唱道，“独住深山闷悠悠”，占山为寇，占一个山头住在那里，自己很烦。“两眼盯到猫儿头”，四川人卖饭，一碗饭添得很高，高得冒出来，叫做猫儿头。“若要孤家愁眉展”，当领袖都是称孤道寡的，在山上做英雄，要怎么才会快乐呢？“除非是豆花拌酱油”。这是个什么意思啊？就是做英雄也好，做大人物也好，目的就是为了吃饭，被逼得没有饭吃，走投无路，只好上山当大王、当土匪。

所以我常常说，从明朝那位状元杨升庵以来，四川平民的文学非常发达，每个老百姓讲话，那个文学的气味都很幽默，经常看到抬轿子的，前面讲话后面答应，记下来都是很好的文学。

我们把插进来的故事说完了，再看这个公仪伯答复的话，就像川戏中山大王的力量一样大，“开箱的豆腐打得烂，打不烂除非是豆腐干”。原来天下闻名的大力士，力量只有那么大。

“王作色曰”，周宣王一听脸色变了，拿我们现在青年同学讲的，就是脸都变绿了。“吾之力者能裂犀兕之革”，兕，像犀牛，长一个角的，这一种珍奇的野兽现在很难得。他说我这些大将军、勇士很多啊，他们的力量能够活活地把犀牛、老虎这些野兽一抓就撕开了。 “曳九牛之尾，犹憾其弱”，他说我的部下力量工夫这么好的，一手能抓住九条牛的尾巴，九条牛都跑不动了，可是我还嫌他们不够强。你是天下闻名的大力士，只能够把小虫的膀子折断，原来那么差，这是什么道理？

真有武功的人

公仪伯长息退席，曰：“善哉！王之问也！臣敢以实对：臣之师有商丘子者，力无敌于天下，而六亲不知，以未尝用其力故也。臣以死事之，乃告臣曰：‘人欲见其所不见，视人所不窥，欲得其所不得，修人所不为。故学眎者先见舆薪，学听者先闻撞钟。夫有易于内者无难于外；于外无难，故名不出其一家。’今臣之名闻于诸侯，是臣违师之教，显臣之能者也。然则臣之名，不以负其力者也，以能用其力者也，不犹愈于负其力者乎？”

这是个人生大哲学了。“公仪伯长息退席”，公仪伯叹一口很长的气，从席位站起来，退两步。“曰：善哉！王之问也”，换句话说，这是倒过来的文字写法，就是讲周宣王，你问得太好了。“臣敢以实对”，“敢”是个谦虚之词，他说现在我老实向你报告。

“臣之师有商丘子者”，他说我的老师叫做商丘子，“力无敌于天下，而六亲不知”，他的武功最高，天下无敌手。虽然他有那么高的武功，家里最亲的父母、妻子等通通不知道，为什么呢？“以未尝用其力故也”，因为一辈子没有用过力量，也没有打过人，也没有杀过人。注意哦！这是中国文化、东方文化，这才是武士道的精神。

武是什么道理？戈是武器，止戈为 “武”。所以真正武功到了家，世界是太平的，这是中国文化的军事哲学思想，武的目的是使世界上没有战争，永远过着太平的日子。因此中国功夫，所谓少林、武当，工夫学得最高的人，看起来好像一点工夫都没有。过去我们练武功有几个戒条，第一不打出家人，第二不打叫花子，第三不打老年人，第四不打女人。什么原因啊？尊重社会上这些人，尤其尊重老太太，尊重出家人，尊重讨饭的。因为人已经到了讨饭的地步，你受他一点气也没有关系，他们是可怜人嘛！另一个原因是，这些人不出手则已，算不定一出手武功是天下最高的，所以动不得手。古代有个老太太专门练筷子，那个筷子一出去，被击中的非死不可。古代还有些缠小脚的老太太，走起路来摇摇摆摆，腰啊、屁股都在扭，她的工夫就在屁股上，你一碰，她的屁股一甩，不晓得几丈远就出去了，因此也不敢随便打。

所以武功虽学到了家，因为这些戒条，武功等于没有用，手不能动嘛！因此学武功的人，指甲都留长了，要打人时看到长指甲，就不打了。学武的人戴上戒指，也就表示不打了。武功再高，人家打死你也不还手，当然他也不会被人家打死。

我还看到过一个老前辈，的确武功最高，而人家不晓得他有武功，尤其是内功，练到家了。太极拳是由武当内功长拳变化出来的，武当内功的长拳，脚踏在动摇的楼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这个叫内功。所以太极拳练得好的，在饭桌下面这么一转，或是站在四块砖头上，就可以打完一套拳，那才叫太极拳。现在打的拳，我叫它是摇滚太极拳，已经不成话了。

他说我的老师武功是这样高明，“臣以死事之”，所以我拜他为师，一辈子跟定了他，他要我死都可以。 “乃告臣曰”，因为对他太忠心了，他叫我做什么都可以，所以得到老师的认可，才告诉我一个学武功的原则。要记住，这也就是人生修养的最高原则。

如何修炼武功

“人欲见其所不见，视人所不窥”，我的老师说一般人的心理，都想做到别人看不见而自己看得见。尤其你们打坐想学神通，想闭着眼睛三个电视台都能看到，过去、未来什么事情都想知道。更要看看七月半究竟有没有鬼，要是真看到鬼，恐怕吓得发疯了。“欲得其所不得”，想得到别人都得不到的东西。所以为什么大家来学道啊？因为听说会学得很高明，就盲目来禅堂受罪，这就是受“欲得其所不得”这个欲望的驱使。“修人所不为”，想修养到一般人做不到的，这是人类的通病。

上面这四句话，把所有古今中外人的心理都说完了。下面他说既然你想要做到这样，见人所不见，可以啊，先要练。怎么练？“故学眎者先见舆薪”，要眼睛练到有天眼通，所谓要透视，有第三眼，你先要看一大堆柴薪堆在那里。孟子也讲过，一般人，尤其是眼睛快要坏了的人，“见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一点点小东西都看得很清楚，一大堆木柴堆在那里却看不见。我们普通人的心理也是这样，小地方之聪明啊、计算啊，上市场买菜，最后都要抢两根回来，才觉得占了便宜。其实卖的人晓得你这个毛病，早就把价钱加在菜里头了，可是人都是这样啊，贪小便宜。

所以要想了解最细小的地方，你要先了解大的。“学听者先闻撞钟”，想学到天耳通，在台北这里打坐，想要把高雄的事情都听得清楚的话，要先听打钟的声音。街上的噪音吵得不得了，你到那里去静坐，最后练到所有噪音都听不见了，就是工夫练到了。在最亮的地方，各种颜色照进你眼睛里，而眼睛不受妨碍，你这个眼睛就练出工夫了。

“夫有易于内者无难于外”，所以最高的修养在于内心，不是在外面的东西，因为眼睛、耳朵、身体机能都好办，就是自己的思想与观念最难以克服。如果人能够克服了自己的思想与观念，工夫就差不多成就了。内在做到了这样的话，“无难于外”，发出去的外用工夫自然就到了。所以学拳练工夫，在电视上看到那些外国人的表演，噼里啪啦，那个皮肉打得越响，放心，越打不伤的，贴一点膏药就好了；真打到身上没有声音时，内脏受伤了，回去可能命就没了。所以真正练内功的，是内养到家了，武功也到家了，对外面一切的障碍、一切的困难也不在意了。真的，我过去看见这些武功很高的老前辈，脾气好得很，随便怎么开玩笑，他们也不生气。

我曾在我的家乡看到一个内功很高的老先生，一脸白胡子，白头发，在河边钓鱼，他蹲在那里，两脚大趾头在河边踏住。那边码头上做工的人，从前都拿两个长棍，抬东西用的。有三四个年轻人拿着长棍，想要从他背后一捅，把他捅到河里去。快要到他边上时，他头都没有回，一把抓住那个棍子，向前一甩，这四个青年都被摔到河里去了。他还在那里说，唉！你们怎么开这个玩笑？我还以为我钓到了大鱼呢！他不动声色，也不生气，看见这几个人从水中爬上来，只说“年轻人，不要开玩笑啊”，也不骂他们，修养到了这个程度。

“故名不出其一家”，他说我师父有那么高的武功，那么大的力气，连家里的人都不知道，这就叫高手。“今臣之名闻于诸侯，是臣违师之教，显臣之能者也”，他说我出来以后，天下有大名，都说我力气大，武功高，这违背了老师的教训，在外面出风头，不是一个学武人该有的修养。

“然则臣之名，不以负其力者也”，但是，我这个天下第一不是假的，有这个名就有这个实。“以能用其力者也”，这就是武功的哲学了，也就是军事、政治最高的指挥哲学。武功到家了，可以通最高的军事谋略学。他说我的大力气是善于用力，不是被力所用。如果生气了，脸红起来，气呼呼的一拳打出去，打到哪里去了都不知道，这个是被力所用。他能把知了翅膀摘下来，把手里一张纸一甩出去就是武器，可以杀人，这叫善于用其力者也，是知道重点在哪里。“不犹愈于负其力者乎”，因为善于应用其力，真的武功学到了，虽然只隔一件衣服也不会被人打伤。有些女同学说，学个武功，上街就可以防身。我说你们女孩子自然有防身之道，用指甲一抓，对方一痛就跪下了，这不是防身之道吗？不过，这是外行用的武功。

这一段故事告诉我们人生哲学，其中有很多的道理。《仲尼》这一篇，是讲修道，是讲为人处世之道，把入世之道了解了，才能谈出世的最高成就。不过真的出世也是在入世中出世，这是常道。不懂这个，光以为逃避一切去打坐才是修道，那是最初步的，还不能用。佛学里叫做小乘。大乘是入世的，所以这一篇是讲人生之道。

公子牟与公孙龙

中山公子牟者，魏国之贤公子也。好与贤人游，不恤国事；而悦赵人公孙龙，乐正子舆之徒笑之。公子牟曰：“子何笑牟之悦公孙龙也？”子舆曰：“公孙龙之为人也，行无师，学无友，佞给而不中，漫衍而无家，好怪而妄言。欲惑人之心，屈人之口，与韩檀等肄之。”

接着是另外一个故事。“中山公子牟者”，中山是河北一带，春秋战国时的重要军事地区。公子牟是“魏国之贤公子也”，贤公子是我们现在讲的“公子哥儿”，这是从旧文化的通称来的。普通人家的孩子不能称公子，要世代有功名爵位、书香官宦之家的后代才能称公子。“好与贤人游”，他不因家里有地位有钱而做吊儿郎当的事，他喜欢学问道德，喜欢跟有名气的学者做朋友。“不恤国事，而悦赵人公孙龙”，他对国家的事不管，而喜欢赵国的公孙龙。公孙龙是春秋战国时的名家，诸子百家之一。所谓名家，就是讲逻辑的哲学家，邓析、公孙龙啊，都是名家。“乐正子舆之徒笑之”，乐正子舆这一班政治家，就笑这个公子牟。

“公子牟曰：子何笑牟之悦公孙龙也”，他说你们为什么笑我跟公孙龙往来呢？你们不同意吗？“子舆曰：公孙龙之为人也，行无师，学无友”，这是政治家对哲学家、逻辑学家的批评，这话很严重，因为我们中国文化重师承，重传承。孔子讲尊师重道，师道讲传承，传承老师的经验，自己少走几十年的冤枉路，这是重师承的道理。子舆就说公孙龙这个人行为上没有师承，学问上没有根据，也没有朋友——所以师友与一个人的成就前途大有关系。孔子的学生曾子就讲过这个话，师与友两方面不可以缺一，“用师者王，用友者霸，用徒者亡”。尤其是一个领导人，任何一个团体单位，领导人必须要有师友帮助，所以良师益友是文化的中心。

他说公孙龙这个人既无良师，亦无益友。 “佞给而不中”，佞就是喜欢不成才、不正规的人；虽不算邪，也等于邪。不中（音仲）是不对的。“漫衍而无家”，又散漫，学问乱七八糟，没有自成一家，没有一个系统。学术应该有一个专长，他没专长，什么都会，而什么都不到家。“好怪而妄言”，他喜欢古里古怪的事，乱讲话，爱辩论。“欲惑人之心，屈人之口”，喜欢论辩，学哲学的嘴巴会讲，迷惑别人的思想，拿论辩的方法封住别人的嘴巴，让人讲不出话来。“与韩檀等肄之”，诸子里有一位韩檀，公孙龙和韩檀这些人交往，很放肆、大胆、狂妄，看不起人。子舆就把公孙龙批评了一顿，说得一毛钱不值。

公孙龙说的奇事

公子牟变容曰：“何子状公孙龙之过欤？请闻其实。”子舆曰：“吾笑龙之诒孔穿，言：‘善射者能令后镞中前括，发发相及，矢矢相属。前矢造准而无绝落，后矢之括犹衔弦，视之若一焉。’孔穿骇之，龙曰：‘此未其妙者。逢蒙之弟子曰鸿超，怒其妻而怖之，引乌号之弓，綦卫之箭，射其目。矢来注眸子而眶不睫，矢隧地而尘不扬。’是岂智者之言与？”公子牟曰：“智者之言固非愚者之所晓。后镞中前括，钧后于前；矢注眸子而眶不睫，尽矢之势也，子何疑焉？”

这个公子牟一听脸色变绿了，很不高兴。他说你们把公孙龙丑化到这个程度，好像没有一样对，“请闻其实”，请你们讲一下他的过错在哪里。这个等于人身攻击啊！你恶口批评他这样不对，那样不对，一无对处，究竟他学术思想错在哪里？

“子舆曰”，子舆说你要听事实啊，我讲给你听，他就讲了几件事。他说我首先告诉你，你看他这个人乱七八糟，讲的话可笑不可笑，“吾笑龙之诒孔穿”，公孙龙专门讲大话，他骗那个孔穿说，“言：善射者能令后镞中前括”，拉弓射箭，这支箭前面是箭头，箭的后面有羽毛的叉叫括。他说善于射箭的人，“发发相及，矢矢相属”，矢就是箭，一箭接一箭射出去，每一支箭都连起来。“前矢造准而无绝落，后矢之括犹衔弦”，每箭都射中红心，一串箭穿过去了，后面的箭也达到那个目标。因箭的余力未完，就钉住前面那支箭的尾叉，不会掉下来。“视之若一焉”，十几支箭射出去，看起来连成一排，一条直线一样。他说有人拉弓射箭，工夫那么高。“孔穿骇之”，孔穿听到有人工夫这样高，就被吓住了。我们也被他唬住了。

“龙曰”，公孙龙看孔穿被唬住了，说 “此未其妙者”，这一种射箭还不是顶高的，他说古代射箭的名家“逢蒙之弟子曰鸿超”，逢蒙是古代射箭的名人，很高明，他是羿的徒弟。羿是我们古代射箭的名手，据说地球刚刚形成时有十个太阳，太热了，羿用箭把九个太阳射下来，这是上古的神话。逢蒙的弟子叫鸿超，有一天他在家里跟太太吵架了，发脾气，“怒其妻而怖之”，想吓一吓妻子，“引乌号之弓，綦卫之箭”，乌号是古代黄帝用的名弓，綦卫是地名。他把第一流的武器拿出来瞄准他的妻子。“射其目”，对着他妻子的眼睛就射过去。“矢来注眸子而眶不睫”，当箭射到妻子眼睫毛前时，她眼睫毛也没有动一下，眼睛也没有闭一下，“矢隧地而尘不扬”，这支箭就坠在地上，像一张纸一样，轻轻掉下去，一点灰尘都没起来。这个武功多高啊！他说你听公孙龙这个混蛋的话，胡扯到这个程度，“是岂智者之言与”，这是一个有学问的人讲的话吗？有道理吗？

我们大家听了原告所说，就像是毁谤罪，人身攻击。实际上，工夫能不能练到这样？我们大家想想，可惜我们在座的同学们没有练过武功的，这是真能做到的，这个没有什么稀奇。可是子舆这个人少见多怪，所以才说公孙龙是吹大牛。

公子牟说，有学问有智慧的人所讲的话，不是笨人能够听得懂的，这句话就把子舆骂惨了。“后镞中前括”，他说射箭一支连一支，这有什么稀奇啊！这是个力学上的道理，拉弓射箭也一样，所以武功练得好，打人不要拳头的，轻轻一点就可以打伤人、打死人，因为懂得力学的道理。“钧后于前”，他说第二支箭、第三支箭接到前面一支箭的尾巴，因为第一箭射出去有力量，第二支箭射出去，他计算这个力量刚刚到第一箭的尾巴后面，再借用第一支箭带动的力量向前面走。

老实讲，练过武功的人就懂了，最后练的不是武功而是道了。拿佛法来讲，一切唯心，心理的作用自然做到。“矢注眸子而眶不睫，尽矢之势也”，其次讲他箭射妻子故意吓她这件事，也没有什么稀奇啊！他的武功练到能控制射击的力量，那是完全靠感觉，力量刚刚到达目的就下去了。所以，一个善于武功的人，一拳可以打死一头牛。但是他故意吓你的时候，拳头打到你身上，你连感觉都没有，因为他的力量可收可发，自己控制得住。“子何疑焉”，他说这有什么可怀疑的啊？你拿这个攻击人家不是笑话吗？

乐正子舆真正的问题还没有讲完，留待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讲

乐正子舆曰：“子，龙之徒，焉得不饰其阙？吾又言其尤者：龙诳魏王曰：‘有意不心，有指不至，有物不尽，有影不移，发引千钧，白马非马，孤犊未尝有母’，其负类反伦，不可胜言也。”

上次讲到这个乐正子舆与公子牟论辩，讲了一半。乐正子舆这个“乐”字，作为姓氏，应念作“岳”的音。“乐正子舆曰：子，龙之徒，焉得不饰其阙”，乐正子舆讲，你是公孙龙的学生党徒，当然捧自己的老师，纵然有缺点，你自然尽量帮他掩饰。“吾又言其尤者”，他说我再说一说公孙龙那些荒谬的理论。说到这里，我们首先要了解，公孙龙是一个哲学家、逻辑学家，古代对逻辑论辩很不喜欢，认为都是诡辩、乱扯。实际上公孙龙并没有大错，乐正子舆却认为是错的，当然各派不同。现在他要说公孙龙最错误的地方，我们看究竟是不是错。

不心 不至

“龙诳魏王曰：有意不心”，乐正子舆说公孙龙对魏王说的理论堪称大逆不道，公孙龙讲“有意不心”，认为一个人在使用意识思想的时候，不是用心。其实这个话非常高明，后代，尤其现代，借用佛学唯识家的说法，所谓意识思想，是用第六意识，不能代表整体的心。中国文化讲心不是指心脏，心只是个代名词，与印度文化佛学讲的心一样，是心物一元的代名词。唯识学把心分成八个部分，眼耳鼻舌身的反应，生理机能的各种反应属于前五识的作用。我们常常拿水来做比方，水波浪表面的那一层花纹，是前五识眼耳鼻舌身；第六意识是透过脑所起的作用；第七识就不是脑了，心的第七个部分称末那识，包括身心内外全部。譬如我们人站立时，所放射的光与放射的气，内外与知觉、感觉都有关的，大概是两手伸开那么一圈，头顶也是一样。所以古代画神像、菩萨像，头上有圆光，现在科学可以证明人体都会放光，万物都在放光。在人体感受的知觉内外范围，属于心的第七部分。超过这个范围，而与宇宙物理世界、精神世界合一的那个功能，则不完全在这个身上，但也与身体有关系，在唯识学方面讲有一个代号、名称，叫做阿赖耶识，含藏识。

回过来看上古文化，讲到公孙龙的这个哲学思想，他的论辩的成就已经很伟大了。他讲得没有错，当时的人因为不懂他的意思，所以把“有意不心”理解为用意识的时候忘记了心的全体作用。换句话说，一般人把意识的作用当成了自己心的全体作用，这是有问题的。公孙龙的理论标题，就是这四个字，可惜有关的书后世没有留传下来，也许是秦始皇焚书时烧掉的，也许是楚霸王烧咸阳宫殿时烧掉的，反正公孙龙的东西都没有了。但是在《列子》以及其他子书里，留下一点影子，所以现在我们只能看到他的标题总纲，就是“有意不心”，讲得很高明。

“有指不至”，这个“指”就是宗旨的“旨”，古代通用。譬如说禅宗有一本书叫《指月录》，就是由于《楞严经》佛说以指指月，要根据指头去看月亮，不要把指头当成月亮。宗旨在逻辑上、哲学上代表了一个思想理路、一个作用、一个归结的事。“有意不心”，意不是心，这是一个宗旨之所在，是讲心不在意上。因此他的第二个标题——“有指不至”，是说订立了一个宗旨，但那并不是真理的最高点，因为有指就不至，不能达到那个全体。目标虽建立了，真理反而受了蒙蔽，所以不是最高的真理了。

譬如希腊哲学经常谈政治思想，大家喜欢研究柏拉图的“理想国”，希望人类建立这么一个理想的社会国家。中国的儒家则有“大同思想”，是大同世界的理想；道家则有“华胥国”，因黄帝的华胥梦而有这个华胥国的理想。儒家的大同世界，就是《礼记·礼运篇》的理想。理想国、华胥国、大同世界，也就是“指（旨）”，构成了一个目标、蓝图，不管是讲古代还是讲未来，希望人类世界达到这么一个境界，这么一个真正安定的天下。

一个学政治哲学的同学问，老师啊，这个理想的世界，人类究竟怎么样达到？其实我们永远达不到。理想世界就是理想世界，假定人类达到了这个世界，就是人类毁灭的时候了。你不要看人类乱七八糟，战争啊，你争我夺，人类就是那么一种动物，在矛盾乱七八糟中活得很有趣；如果一切变得安详了，人活着的意义就没有了，就不想活下去了。这个道理就是《易经》八八六十四卦最后一卦，叫未济卦。人类的历史、宇宙的现象、人类理想的世界、政治的哲学都是没有结论的，所以永远是未济，永远没有结论，永远演变下去，这是哲学的道理。这也就说明公孙龙的思想没有错，“有指不至”就是建立了一个目标，不容易到达。譬如我们每个人人生都有理想，永远达不到，乃至老了、快要死了，还在想我的儿女、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怎么样，顶好怎么样。但是永远没有一个人达到理想的。如果这个人达到理想也许就会疯了，因为达不到理想所以没有变成疯子，还不错！这个道理就是“有指不至”。换句话说，真正的东西无所指，是空的，像这个虚空一样，没有固定的方位，没有时间空间，去掉一切的相对，无所不在，那就是 “指”的道理。所以公孙龙的思想，在我们几千年后看起来反而很高明，也是道家学派的一个演变。

不尽 不移

“有物不尽”，宇宙的功能是无量无边的，有了万物以后，万物不足以代表宇宙功能的万分之一，如果在万物现象界看宇宙的功能，很伟大，山是那么高，海是那么深，太阳那么热、那么亮，所以宗教家归功于一个神或者一个主宰的伟大。但是不管宇宙是哪一个老板造的，是哪个工厂出来的都不管，有了物理物质的现象，已经不足以完全表达宇宙的功能，所以叫做“有物不尽”。

我们的人生也是“有物不尽”，换句话说，人生的境界是很可怜的，都被物质的欲望拉着走，物质越发达，人类的烦恼痛苦越多。过去几千年东西方的思想，尤其是在东方，在中国，一切的文化、经济，各种思想都建立在农业社会的基础上。十九世纪末期，西方工业的发展、科学文明的进步，使农业社会的基础站不住了。可是现在全世界的文化走向，表面看好像是工商业文化的时代——请诸位年轻同学留意啊，未来几十年，谁能够在世界上了不起，全凭科技的发展。但是据我看来，科技的发展使世界更混乱，将来世界的人可以用机器人来取代，人可以控制人的生命，一切都可以转变。头脑不聪明的人，将来把头脑里哪一根神经抓出来修理修理，人就变聪明了。所以这一两天我常常讲，关于遗传工程的发展将来怎么样改变人类，不知道。这就是物的发展结果，有物就不能尽，是不能尽生命的意义，不能尽宇宙的作用。

“有影不移”，人或任何一个东西在太阳下都有影子，影子是不会自己移动的，假使人走动，那个影子才跟着动。换句话说，再深一层讲，公孙龙的思想越看越严重，他认为宇宙万有的一切变化都是影子在变化，变化的是现象，也同佛学所说的一样，都是幻变，能变的那个东西啊，没有变化。譬如我们人的生命，由年轻到中年，到老病，到死亡，都在变；可是有一个不变的，人老心不老，你那个能思想的“能”还是一样。“有影不移”，变动的是影像，不是真实的生命。我们现在看公孙龙的论辩，他的哲学思想是很高的，只是古人觉得他所讲的超出了现实的想象，所以认为他不对。

“发引千钧”，他说一根头发可以把一千斤的重量引动，这个没有什么稀奇，现在我们有科学的了解，就是力的作用，一个非常大的机器，可以用指头一按就发动了。譬如一颗原子弹、氢弹，用手轻轻一按机关，即可毁灭多少人啊！那岂止千钧之力！又如我们搬一千斤重的东西搬不动，如果懂得用力的，慢慢做圆周形一点一点地移，就动了嘛，这就是力的道理。所以他说一根头发可以引动千钧，也没有错啊！

至于各方面批驳他，“白马非马”，也没有错啊！这也是逻辑，白马是指那个白的东西，白马是以白的观念为主，并不是以马为主；而马是一个动物，这是白马、这是黑马，就是告诉我们以白的为主、以黑的为主，是颜色的辨别。逻辑上白马是个特称，马是个总称。你说我们楼上住的都是人，人是个总称；我们楼上住的有一个人，那个人就是特称了，那个人是高人或是矮人，是胖人或是瘦人，又不同了。所以白马非马，这是公孙龙的理论。

“孤犊未尝有母”，犊就是小牛，一头小牛既然叫做孤犊，可见它没有妈妈，这是很明显的。中国古代，父亲过世叫失怙，无母叫失恃。可是古人认为他这些句子、这些用法古里古怪。我们现在看公孙龙，一点不怪嘛，可以说他的头脑太清醒了，他的哲学思想、逻辑分析，每字每句都不乱用。时代虽不同，但是历史还是有定评的。我看我们所处的这一个阶段，文化的乱、文学的乱，太滥了，等于一个没有文化的阶段。

讲到这里为止，乐正子舆说公孙龙不合理的话太多，这里他提的只有七件。但照我们的看法，公孙龙一点都没有过分，很合逻辑。可是这个乐正子舆批评，“其负类反伦”，负就是相反、违背的意思。文学上骂一个人为负心人，指男女恋爱中途反悔了，就是违背良心，负就是反面的意思，说他不伦不类，跟大家相反，跟一般的人观念次序习惯都不一样。“不可胜言也”，讲不完、说不尽，还有很多的理论，他说我只讲中间特别古怪的这几点。

物与心 力与势 马与牛

公子牟曰：“子不谕至言而以为尤也，尤其在子矣。夫无意则心同，无指则皆至，尽物者常有，影不移者，说在改也。发引千钧，势至等也。白马非马，形名离也。孤犊未尝有母，非孤犊也。”乐正子舆曰：“子以公孙龙之鸣皆条也。设令发于余窍，子亦将承之。”公子牟默然，良久，告退曰：“请待余日，更谒子论。”

“公子牟曰：子不谕至言而以为尤也”，尤是过错的意思，有时候是更加的意思。至言就是真理。公子牟听了他的讲法，就很客气地说，先生你啊不懂真理的论辩，反而认为他错了； “尤其在子矣”，在我看来，错误在你，不在公孙龙。

接下来他替公孙龙辩护，“夫无意则心同”，他这里讲的就不是刚才我所说的解释了。他说一个人真达到了无意，就是学佛修道的人，心里头没有杂念，坐在那里也没有睡着，脑筋清醒，可是没有乱想，没有意识作用，这就是心同了，就清净了，等于一个婴儿的状态，没有欲望，没有太多的思想，心就同了，那就得道了。“无指则皆至”，假使人类不设定一个目标，大家都一律平等，天下人就不吵不闹、不斗争、不战争了，天下也就大同了，那多好！很多事情都是人为建立一个目标宗旨，不合于这个宗旨就是反叛，一切都是这样搞坏的。

“尽物者常有”，尽物就是去掉物质，我们普通人的习惯，把物质世界的一切东西都当成真实的，其实物质世界的一切都是假的，因为它们都会变去的，哪怕是地球，也天天在变，总会有一天变成没有了。所以，能够了解一切物质毕竟是空的，你就可以彻悟生命是永恒不变的了。

“影不移者，说在改也”，他说影子的变化，外形的变化，假使人站着，人有转动影子就变了，要影子不移，必须主体东西不动。等于我们人，如果思想安定了，就不会跟随外界变化。

“发引千钧，势至等也”，一根头发可以牵动千钧的力量，那是力学的问题，那是用势，不是用力。所以我常与美国的将领说笑话，我说西方有军事专家，没有军事哲学家。中国有兵略家，那是最高明的军事哲学家。《孙子》十三篇就是军事哲学，全世界研究军事的没有不读 《孙子兵法》的。不过翻译得好不好？我看都是问题。 《孙子兵法》有《用势》这一篇，我跟外国学军事的朋友说，你们现在不懂啦，用力不是用势，多少人口，多少武器兵力，多少经济能力，那是比力量，像美国和前苏联有几颗原子弹，那我们不要比了，我们只有鸭蛋，这是比 “力”。中国的军事是用“势”，四两可以拨千斤，就是“发引千钧”。一个弱小的人，一拳把世界大力士打死了，以弱击强，用的是势，势的道理与用法很难。所以现在你们学太极拳，我笑你们是混水摸鱼，混水摸鱼还打得到人吗？拳学好时，一根头发一拉，就可以要人的命，你拳这么打过来，他只要这么一转，就把你的力量化开了，就把你甩出去了，这是用势不是用力。这个用势的道理很深很深，用势是力学的问题。势到了最后，是与大力量有同样的结果。

“白马非马，形名离也”，这是逻辑，白马是讲白颜色的马，马是指有一种动物叫做马，有一种动物叫做牛，马是马、牛是牛，而白马不是指普通的马，是特称。马的 “形”同它的“名”，这两个的分类不能混为一谈。你说我看过白马，认为所有的马都是这样，你就错了，那是白马是这样，黑马不是这样，“形名离也”。

“孤犊未尝有母，非孤犊也”，一个孤犊根本没有妈妈，“非孤犊也”，古人说这一句话文句有问题，他说“非孤犊”，不是孤犊，不是这个孤儿了。依我的看法，这里并没有掉字，他的意思是说，如果有妈妈的话，就不算是孤儿了。

公子牟替公孙龙所作的这一篇辩护完全对，他说，错的不是公孙龙啊，因为你的程度不够、思想不够、学问不够，所以认为他错了。

“乐正子舆曰：子以公孙龙之鸣皆条也”，乐正子舆说我辩不过你，因为你崇拜公孙龙，所以你认为公孙龙之鸣——鸣就是鸟叫的声音，拿现在观念来说，你认为公孙龙的吹牛都是对的，是很有条理的，我拿你没有办法，你有偏见。“设令发于余窍”，如果公孙龙不用嘴巴讲，鼻子里嗯一声，“子亦将承之”，你也会认为是对的。这个骂人骂到极点了。你看世界上人的思想，自己认为对就是对，其实乐正子舆是错了。

“公子牟默然”，你们青年同学要学了，出去交际应酬，做人做事，乃至做个好的外交官，就要学公子牟，他到底修养好。他看到姓乐的这样一个水泥脑筋，自己也就一句话不说。“良久，告退曰：请待余日，更谒子论”，他稍稍等了一下，说我告辞了，过几天我再来拜访，我们再谈。实际上下次不会来了，可是也不给人家难堪。如果他立刻站起来要走，会觉得好像脾气大，所以宁可自己保持风度，这是最好的外交礼貌。

第五十四讲

尧的民主思想

尧治天下五十年，不知天下治欤，不治欤？不知亿兆之愿戴己欤，不愿戴己欤？顾问左右，左右不知。问外朝，外朝不知。问在野，在野不知。

现在开始另一个题目了，由公孙龙的这个哲学论辩，而讲到政治哲学问题。我们这个老祖宗唐尧，历史上公认的圣帝，是悟了道的帝王。为什么有些皇帝称为圣帝？中国文化有个标准，就是刚才公孙龙讲的“有指不至”，指个什么呢？要内圣外王，等于得道的菩萨出来领导政治，外王天下。这个“王”字有两个作用，一个是兴旺的“旺”，一个是作用的“用”，用也是王。所以历史上的明王，黄帝以前切断不谈，以黄帝为首，接下来是尧舜禹三代公天下的帝王，都是得道的。

可是我们研究研究，这三帝都是活到一百多岁才让位的，年轻人还要命长才能等到那个时候哦！像尧由下面提拔舜，培养了五十年，各部门都磨炼过，经历了多少困难。后来几十年唐尧不问政治了，都是舜出来代表，培养他当皇帝的经验，到了晚年，尧才把位子让给舜。这些资料要读《尚书》。

学政治不是书生的理想，书读好了不一定能做事哦！所以提拔一个后进的青年，常常试他一下，不行；下一次再叫他做事，又不行，只好算了。如果是那个材料，这个做好了再做那个，才可能一步一步提上来。

所以后世的帝王，像唐朝，甚至于清朝，皇帝培养继承人大多不敢宣布，因为人类最大的本事是吃醋。女人固然吃醋很厉害，不过是与女人之间嫉妒而已；男人吃醋的嫉妒比女人还厉害，一个人学问比他好，地位比他高，连这个人都不认识就会骂他，吃醋！所以我们常常说笑话，女人吃醋是镇江醋，男人吃醋是山西醋，吃得更厉害。所以我认为人类第一本事就是吃醋。

你看古代的帝王，有时候叫某个儿子多来看看，练习看公事，代批公文，那就是有意培养他。今天有人来跟我讨论雍正皇帝夺位问题，我说你读正史就知道，康熙早看出来了，十几个儿子只有这个儿子能够继承，所以找他批公文了。譬如武则天是女人，怎么当了皇帝呢？是唐高宗养成的嘛！皇帝懒得看公文，叫她代批，东批西批的，她当然把天下就批给自己了，那是很自然的。所以读历史要用另外一只眼睛来看。

当“尧治天下五十年”，尧这个皇帝是有道之士，读这篇文章看出来他的道德在哪里。“不知天下治欤，不治欤”，他不晓得把这个天下治理得好还是不好。你说他不是一个白痴吗？自己都不晓得好不好吗？一点都不是白痴，这是他的客观，因为好与不好没有固定标准。一个社会不可能使天下人都满意，你满意我就不满意，我满意他就不满意。所以他不知道天下是已治还是未治。

“不知亿兆之愿戴己欤，不愿戴己欤”，也不晓得下面的人民是愿意拥护自己呢？还是不愿意拥护自己？所以做民意测验都靠不住，因为民意测验可以作假，所得的报告多半都不真实。这是告诉青年人，做领袖的要学唐尧的态度，要客观。所以像昨天一个同学说，某某人当面讲我怎么好。我说当面的话能够听吗？世界上的人哪个当面不讲你好啊！面子上很好，肚子里在骂你。所以一个当领袖的，不要给现象骗了，千万人讲好不算好，因为你的权位在那里。譬如说我们做老师上台了，大家很客气，别人只好对你客气一点，如果你还真以为自己了不起，那你就没有资格当老师了。

尧自己不知道民意如何，“顾问左右”，现在很多地方都有“顾问”，尤其官做大了，退下来到处当顾问，顾问的名称来源就出在这里。所以讲文化，古代这些事情的说法叫典故，也叫掌故，要有所根据。顾问就是这个头回过来问左右的人，你听到外面怎么说？“左右不知”，尧这个好领袖就有好干部，旁边的人也答复不知道，很难断定。

“问外朝，外朝不知”，外朝是什么？古代的朝廷，拿现在观念是中央政府，中央是天子，地方分治叫诸侯，诸侯所在的地方政府也有朝廷，就是外朝。问外朝，就是中央访问地方政府的诸侯，外朝也答复不知，也不敢下结论。

“问在野，在野不知”，在野就是普通民间了，我们现在讲普通社会。社会这个观念是从西方文化过来的，过去就是在野，不担任公家的职务就可以称在野。在野基层的社会也不知道，没有一个结论。

尧作民调

尧乃微服游于康衢，闻儿童谣曰：“立我蒸民，莫匪尔极，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尧喜问曰：“谁教尔为此言？”童儿曰：“我闻之大夫。”问大夫，大夫曰：“古诗也。”尧还宫召舜，因禅以天下，舜不辞而受之。

“尧乃微服游于康衢”，尧当时做了民意测验，都得不到结论，只好化装成老百姓，到人多的街市里去听消息。古代平民也叫做微，后来也叫做白衣，也叫做布衣。有时候皇帝“微服巡行”，使人认不出来。“康衢”，指宽大的道路，闹热的地方。

“闻儿童谣曰”，尧听到小孩子唱歌——有时候变乱时代常常有孩子唱莫名其妙的歌，谁教的不知道。尧听到孩子们唱“立我蒸民”，古体的诗词四个字最多了，“立”就是我们现在讲建设、建立起来，“我”，建立我们这个国家，“蒸民”，这个蒸是形容词，形容这个国家老百姓们像蒸馒头那样，开发新的观念，不断地开发、发展，快乐祥和。

“莫匪尔极”，都是靠你做得好，使我们生活安定下来。这是赞叹尧，可是没有指名道姓，只说都是因为你做得好到极点，今天大家才有饭吃，使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不识不知”，就是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用管，反正有一个最好的皇帝大当家。“顺帝之则”，古代这个“帝”字代表上天，代表最高的领导，我们只要服从上天的那个法则，就有很好的生活了。

尧出去为什么听童谣？因为儿童无心，这个童谣不是老师规定唱的，是随便听来的话。我们以前的童谣我还记得，前几天还给他们念，“小姐小姐，你莫生气，你吃香蕉我吃皮，你坐椅子我坐地”。这是小学生唱的，不晓得你们诸位有没有听过！因为我很注意这些，这都是儿童文学，不要人家教的。这表面上恭维小姐，实际上骂得那么惨，这是时代的变态。研究童谣很有意思的，社会国家要动乱的时候，谣言就出来了。童谣也好，古里古怪的话也好，每一代都有。最大的童谣是预言，像《推背图》、《烧饼歌》，都是对历史的反映。

尧听了童谣很高兴，就问“谁教尔为此言”，是谁教你们这些的啊？“童儿曰：我闻之大夫”，这个小孩说，我听做官的那么讲。尧就很怀疑了，这个难道是我的部下故意编出来的吗？“问大夫”，就回来问有功名的大夫。“大夫曰：古诗也”，他说这是上古传下来的，证明这个歌不是尧时代的，中国上古就有这一套。所谓上古，就是母系社会时代，那时没有领袖，也没有帝王，社会都是自然地发展，谁都不管谁，生命自然地活着。 “顺帝之则”，也就是听其自然的意思。

唐尧听了童谣很高兴，知道自己的成绩了，同时也懂了一个哲学，当政治真达到最高理想的时候，老百姓反而没有思想了。一个人的思想多、问题多，都是时代苦难所刺激出来的，所以在一个完全安定的社会，孕育不出好孩子；古代的英雄豪杰忠臣孝子，都是艰苦磨炼出来的。所以我常常说，台湾三十年来太安定了，太承平了，小孩子由幼儿园一直到大学研究所，一帆风顺，从南部高高兴兴坐上车子，到台北、到基隆就是最远的了。像我们当年要读个大学，那谈何容易啊！像在南方江浙福建一带的人，要读北京大学比到外国留学还困难，学费之高，一个县里有一个大学生，大家都侧目而视之，就同释迦牟尼佛睹明星而悟道一样，看到天上去了。

那你就想想看，现在好像教育普及，实际上知识普遍低落，社会安定；大学里教出来的，多半是白痴一样，那真是“不识不知，顺帝之则”，什么也不知道，什么常识都没有，只会联考。考出来以后再考公务员，除了这个考功以外，没有真学问，人情世故不懂，天下大事不懂。所以由这个历史故事，我们读书要启发自己，要闻一而知十，你只会背书有什么用？能够这样了解以后，再读这一篇，感慨、感想就很大。

禅让与封禅

听了这个话，尧回来自己晓得了。这个是禅宗的话头了，尧对自己的成就是不满意还是太满意，这里没有结论。“尧还宫召舜”，他为什么回宫马上找舜进来，传位给他？因为尧是管大问题的，后来几十年的政治都是舜在做哦！换句话说，尧的政治成果是舜的功劳，所以他很明白。注意“召舜”这个“召”字，皇帝叫下面人叫召见。

“因禅以天下”，这个禅不是禅宗的禅，是谦让的意思，所以叫做禅让。这个禅字意义很多，古代还有封禅，封禅不是谦让。中国上古的帝王，尧舜禹曾封禅泰山，封禅就是天下太平了，自己的政治成绩好，老百姓生活安定，帝王登高山向天地祷告，你交给我的任务我做得差不多了，可以告慰天地。封禅是这个意思。中国文化尊师重道，孔子是老百姓哦，但是皇帝到孔林跪拜，尤其清朝皇帝特别尊重孔子，还行三跪九叩之礼。所以清朝能够维持三百年之久，其中应用的巧妙就很高了。所以我们每年祭孔极为慎重。

外国的学者研究中国文化，说中国上古没有宗教。我说你们是根据二毛子的了解，所谓二毛子，是说外国留学回来、自己中国文化都不懂的人。青年同学注意哦，中国上古的宗教在司马迁的《史记·封禅书》中写得很清楚，封禅就是宗教的情操、宗教的精神形态统统有了，所以中华民族的文化基础与西方绝对不同。

禅让就是让位，尧让位给舜，舜让位给禹，我们历史上称这三代是公天下。禹也要让位，但是天下人不服被让位的人，最后还是拥护了禹的儿子，因此变成家天下。

尧此时让位给舜，下面一句你们一定很奇怪，“舜不辞而受之”，舜一点都不推辞而接受。因为古代有这些记载，所以历代有些人说，尧年纪大了，被舜逼，不得不让位给他，就是因为这一些句子交代不太清楚所致。实际上，他们在公事上是君臣，在私情上像父子，依我的看法，舜不愿意尧那样大的年纪还辛苦管国家的事。其实舜年纪也很大了，所以舜接位后，赶快提拔大禹治水，舜的几十年安定是靠大禹的功劳，尧是靠舜的功劳，都是一步一步提拔上来的。用现在的观念来说，就是他们赶快培养接班人，舜是尧的接班人，禹是舜的接班人。所以舜到这个时候啊， “不辞而受之”，不敢推辞，就挑了起来。后来有人认为舜“不辞而受之”是安排好的，也有人讲，尧看看自己儿子不行，因此把两个女儿娥皇、女英都嫁给舜，天下就给了女婿，女婿是半子嘛，况且两个女儿在监视他。我总觉得后来的人这些思想很有问题，似乎是以刻薄的心地看别人，在我是不同意的。我觉得这个礼让是当然的事，看到老人辛苦，你休息吧，我来担当。这是一段历史的故事，也是一个政治哲学的思想。

关尹喜谈道的境界

关尹喜曰：“在己无居，形物其著，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故其道若物者也。物自违道，道不违物。善若道者，亦不用耳，亦不用目，亦不用力，亦不用心。欲若道而用视听形智以求之，弗当矣。”

这是讲修道，道的用。关尹喜就是函谷关守关首长，名叫喜。老子年纪大了，想溜走出国去，骑青牛要出函谷关。关尹晨起，见紫气东来，心知必有圣人过境，看到一个骑牛的老头子过来，他就跪下来求道，所以我们现在的《老子》五千言就是为了他写的。关尹喜得了老子的道，就放老子出关了。后来道家讲老子出了关到印度，摇身一变就是释迦牟尼佛。佛教则称文殊菩萨到中国摇身一变，变成孔子；普贤菩萨一变，变成老子。道佛两家吵得一塌糊涂，这个是宗教之争，搞不清楚的事，反正老子不知所终。至于关尹子，有了老子的五千言，辞官修道去了，最后得道，后来道家称他为关尹子。

关尹子说，“在己无居”，道的境界在自己身心上面，但不停留于任何部位，如果说感觉气脉到头顶了，到丹田啦，在这里啦，在那里啦，那是有所居，有所居就不是了，因为一切空的。“形物其著”，这个心随时无念，心境空的，外境一来就起作用；人来了，请坐，走了，还是空的。所以学佛修道，不是光在家里闭眼打坐啊，那也是有居嘛，居在那个腿上，打坐是练腿，不是修道哦！真正得道的人能够做事，“其动若水”，没有固定方位的，像水一样自然地流来流去。你把它挡住了它也不生气，慢慢流，流满了，它从你上面又翻过去流走了。“其静若镜”，修道人的心境永远是宁静的，像明镜一样，所以物来则应，物去不留，心中没有念，什么烦恼痛苦、喜怒哀乐，心中都不留，这是修道。你学打坐干什么？打坐就是有居有所住了。“其应若响”，问打坐的人，你好吗？回答好，当然一问就一答，答完了心就空了，本来空的。“故其道若物者也”，所以真得道的人同物理的作用一样，非常自然，顺其自然。“物自违道，道不违物”，心物一元的，一切万物看起来跟道是相违背的；但真正修道、懂得道的人并不违背物。譬如说，修道的人一定不吃饭、不喝茶，没有这一回事，饭茶都是物。乃至有些人看到女同学们，还说你学佛还要打扮？我说为什么不打扮？你看观世音菩萨、文殊菩萨都在打扮，挂了叮叮当当的一大堆，所以该不该打扮，当然不一定。但是不可太有偏见，道理就是“物自违道，道不违物”，心物都是一样。

“善若道者，亦不用耳，亦不用目，亦不用力，亦不用心”，真正懂得道的，打坐不用眼睛，不用耳朵，也不用力，也不用心，大休息，这就真合于道了。结果你们坐在那里，又用力、又用耳、又用心，不合于道的自然。我们修道打坐的同学们检查自己看看，观音法门是用耳，观自在法门要用眼睛，练气功是用力，修念佛、观想啊是用心，每一条都犯了戒。“欲若道而用视听，形智以求之，弗当矣”，结果你想修道，靠耳朵、靠眼睛、靠形体、靠思想知识，都错了。那么怎么才对呢？下次再说。

第五十五讲

上次讲到有关修道、修养的境界，我们不要轻易放过，再把它重复一下。

“关尹喜曰：在己无居”，大家很多研究佛学的，等于《金刚经》里讲的，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心性的修养是“无居”，没有一个呆定的点。譬如我们学佛的人，打坐念佛，或者做什么工夫、守哪个窍啊，都已经执著一点有所居了。真正修养的境界，是没有固定的。

“形物其著”，此心清净灵明地应付外面的世界，外面事情一来马上起作用，就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所以跟佛学的道理一样。真正修道不是死的，要能够起用，“其动若水”，就是像水一样那么活泼，永远挡不住的，非常灵活。“其静若镜”，打坐这个修养就是静态，但静的时候不是昏迷的，是心像个明镜，一点渣滓都没有。“其应若响”，如洪钟一样，有叩则应。

“故其道若物者也”，所以这个道像什么？宇宙万物是自然的，成长很自然，生灭也很自然，所以心物都是同一个道理。为什么道同一切物是一样的？“物自违道，道不违物”，宇宙万物与人常会违反了自然的法则，与道相违背；而道则无所不在，和万物并不相违。

所以“善若道者”，这个 “若”的意思是如，是好像，不过在古文里有时是“这个”的意思。所以善于懂得这个道理、有了道的人，“亦不用耳，亦不用目”，听的时候不是用耳朵，看的时候不是用眼睛，“亦不用力”，乃至于用力的时候并不是用力气，可是能够达到目的，这是气功了，“亦不用心”，不用妄想的心。

如何了解道

“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用之，弥满六虚；废之，莫知其所。亦非有心者所能得远，亦非无心者所能得近，唯默而得之，而性成之者得之。知而忘情，能而不为，真知真能也。发无知，何能情？发不能，何能为？聚瑰也，积尘也，虽无为而非理也。”

关尹子继续说， “欲若道而用视听形智以求之，弗当矣”，修道的人，假使用眼睛、耳朵来求道，“形智”，用形体、用后天的知识来求道，就违反了道。所以道这个东西很难了，你怎么去了解呢？“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这两句话我们晓得《论语》里用过，是孔子的弟子赞叹孔子。不过在这里同样的文句是说这个道在哪里呢？好像看到在前面，有一点点看到了；再研究一下，不是这样，所以在前在后捉摸不定。不过，这样一来啊，就违反了 “无居”，而变成 “有居”了。实际上它无所谓前后、中间、内外，道是无所不在的。道能够用，我们讲戒定慧，在体的时候万缘放下，而在世间法则一样都不丢。因为起行的时候，有六度万行，万行门中不舍一法，不是万缘放下，是万缘提起。要在一切处、一切事都能够起用，不然不叫做道，否则你成道有什么用？你成了佛又怎么样？

所以“用之，弥满六虚”，道不是不可以用，越用越出来，用之不尽，取之不竭。六虚就是东南西北上下六方，就是六个方面的虚空都充满。“废之，莫知其所”，如果放下了，什么都没有，了不可得，本来无一物，就是这个道理。

“亦非有心者所能得远，亦非无心者所能得近”，这里要特别注意啊！后世研究中国的佛教，发现佛法进入中国后被道家儒家融化了，都是一样，因为真理只有一个。所以《列子》中这句话是说，道这个境界，不是你有心去求而远，也不是无心去求而近，所以“有”也不错，“空”也不错。但是“空”的境界抓住也错了，“有”的境界抓住也错了，所以佛学加一句“非空非有，即空即有”。这里道家的道理也告诉我们了，这是我们固有的文化，是在佛学没有进入中国之前就有的哦！

譬如我们儒家也这样讲，“亦非有心者所能得远”这一句话，就是《中庸》第一句话“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人没有离开过它，“可离非道也”，可离开的就不是道，不修就没有道了，这个不叫做道。因为道你修它也在，不修它也在。你说那我何必修它？但是你不修行，就不会跟道的光明面合起来，走的是道的黑暗面，所以错了。修是恢复它的光明面。

《大学》是孔子的学生曾子的著作，《中庸》是孔子的孙子子思作的，曾子是子思的老师。这两篇论文，本来是中国文化宝典 《礼记》中的两篇，包括三民主义所引用的 “大同”章，也是《礼记》里《礼运篇》的一节。到了宋朝，一些宋儒把《大学》、《中庸》两篇抽出来，配上《论语》、《孟子》，叫做四书，这是四书的来源。

我也讲过《大学》、《中庸》。原本的《大学》与现代流通的不同，因为原文被二程及朱熹重新编辑过，叫做今本，但有颠倒之错，因为古本《大学》次序并不是这样子。所以我在这里讲的《大学》是照古本讲。如果照二程及朱熹的今本《大学》来讲，中国文化有错，观念更错。

最近外面流行一本书叫《来自地心》，书名翻译得不好，有位同学是《时报周刊》的编辑，他说当时如果用《来自中土》就比较合适，因为中国并不在地心呀，不过，是世界中心的意思。看过这本书的朋友说，书中说中国大陆搞成这样是受儒家思想影响。他说，这是什么话嘛！真是狗屁不通，只要把《论语别裁》给他看了就会明白。所以很多人误解了中国儒家的文化，因为宋儒编的《大学》、《中庸》并不足以代表孔子的思想。

其实孔孟的思想也不能代表中国文化的全部，只能够说代表一部分。不过孔孟的儒家思想在中国文化里等于五个指头里的大指头，用得比较多，有力气；但是整个的中国文化，不是只在于儒家。结果中国人一提中国文化就指孔孟之道，唉！真丢人！《老子》、《列子》、《庄子》，是属于道家系统的思想，乃至墨子的社会观念，在中国文化中的比重也很大。事实上，政治的一切应用是杂家，不能拿孔孟来代表全部的中华文化。

为什么插进这一段来呢？因为《中庸》提到，“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大家学佛，许多人搞错了观念，认为打坐修禅，无心就是道，达到了没有妄想、没有烦恼，或者坐起来什么都不知道，两腿一盘坐上几天就得道了。得什么道呢？我说是昏头道。我常常说你成了佛，活佛叫呼图克图，有人学成的是糊里糊涂，所以禅宗的祖师也说过，“莫谓无心便是道，无心犹隔一重关”。

那么你说无心既不是道，有心就是道吗？有心更不是，所以“亦非有心者所能得远，亦非无心者所能得近”，有跟无、空跟有，两面都不是，你说这个道怎么得？怎么修？道理在这个地方就明白告诉你，道是每个人本有的，不是上天给你的，我经常说，只有六个字，“识途老马而已”。

老马识途也是中国文化的典故，春秋时齐桓公跟管仲有一次与他国作战，回途迷路，齐桓公就问管仲怎么办，管仲说把我们所有的老马放掉，让马自己跑，大家跟着老马走就对了，因为老马识途。所以我说，天下古今中外一切善知识，包括我佛如来，不过识途老马而已！修持证道还是在自己，老马不能把你背到目的地。

磨砖作镜 积雪为粮

道既然不可得，怎么样去求它呢？这里关尹子告诉我们，“唯默而得之，而性成之者得之”，要默然不语，所以不管道家佛家，世界上各宗派，凡是求道都是走静定这条路线。以佛学来讲，修定是共法，是一切外道、一切佛法共有的；佛法的不共法是般若，叫智慧的解脱，不是定。学佛的人有五种神通，一切宗教、一切外道也有五种神通，因为神通是从静定而来的。所以我们想了解般若、了解菩提道，或者证到这个道，“唯默而得之”，像打坐啊、念佛啊，都是先练习静的境界，也就是《大学》里讲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所以讲《大学》的时候，我说这个次序很好，请问 “虑而后能得”，得个什么？“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这个时候才回过来，得到那个明德，它是个圆周形的说法，道理很对，也就是“默而得之”。

那么怎么得呢？你说我已经默然，我话也不说，挂个禁语牌修道，在那里修了几十年。你默然不语就能得到道吗？禅宗祖师问，修道的是谁啊？成道的又是什么？等于禅宗的马祖——当然不是妈祖了，妈祖是女姓修道的，是宋朝时福建的林家人，她是修道家之道而成的。禅宗的马祖是四川人，出家的和尚，因为他俗家姓马，所以称他为马祖。马祖年轻时在湖南衡山的南岳打坐很多年，他的师父南岳怀让禅师想找一个徒弟把衣钵传下去，听说有个年轻和尚很用功，一天到晚在那里打坐，南岳就去找他了。一看果然相貌堂堂，整天坐在那里，叫他也不答应，他要修道嘛！怀让禅师也不跟他讲话，就弄一块砖头，舀一些水，每天在马祖打坐的时候用水来磨这个砖，一天、两天，几天都没有反应，可见马祖的定力很高。有一天马祖忽然动念了，问老和尚在这里磨什么，他回答说要磨出一个镜子来。马祖就说，砖头怎么磨得出镜子来？怀让禅师说磨砖不能成镜子，打坐能够成佛吗？这一下马祖愣住了。这叫做话头，故意挑起他的怀疑。这是禅宗有名的公案，叫磨砖作镜。

有一天跟一个同学谈到，中国小说《西游记》我看过四五遍，前几年我还重新一字不漏再看一遍，我很想拿起笔来，每一句话、每一回都把它批了，那真是写得好，全部修道做工夫的道理都在内了。孙悟空出来寻师访道，后来被压在五行山下。到第八回开头，有很长的一篇偈子，那偈子好极了，“试扣禅关，参求无数，往往到头虚老”，天下人学佛修道、信宗教、信上帝、信耶稣……年轻出家修道，到头发白了，得个什么？“往往到头虚老”，到老都不成。“积雪为粮，磨砖作镜，误了几多年少”，年纪轻轻万事不管，跑来修道，以为打坐啊、听呼吸啊，或者是参话头就是修道了，都是积雪为粮、磨砖作镜。这一篇多好！好句子我把它背下来，最后那真是修道的境界——“谁听得绝想崖前，无阴树下，杜宇一声春晓”，无阴树下，这个五阴都空了，身心都没有了，到达这个境界。忽然之间，“杜宇一声春晓”，杜宇是杜鹃鸟，“一声春晓”，春天的境界回转来了，生机活泼。“那时节，识破源头”，那时才能够识得源头，那个流水的根源一样，“便见龙华三宝”，才明心见性了。多好的偈子啊！

你们看《西游记》，像是看 “自游记”，你游一道就完了。我看小说、看任何书，都很尊重它，好的句子就把它记下来，那才是读书嘛，读书不是白读呀！说到这里，想起别人寄来多少论文要我看，哎哟！拜托大家不要给我寄，打开一看题目，那种文章看了太浪费时间。所以看你们的日记、给你们批改，那对你们多恭敬啊，我恭敬你们如三宝、如父母一样，不然你们那些文章还能看吗？当然我的文章也不好啦！古人的流传著作，不管如何，里头是有东西的。

我们插进来这些故事，不管佛家道家，真理只有一个，年轻人不要轻视了东方文化、提高西方文化。老年朋友不要轻视了西方文化，西方文化也有它一套哦，真理只有一个，只是表达方式不同。

百鸟衔花 感应道交

刚才讲磨砖不能作镜，打坐岂能成佛，另外还有个禅宗的公案，就是四祖道信禅师到牛头山接引法融禅师的经过。法融也同马祖一样，在山上打坐几十年。这些当然都是唐朝以前的人，那时佛教流行，比现在崇拜科学、崇拜美国还要崇拜。当时大多在家、出家的人都在修道，是佛法进入中国后文化一新的时代。初期一两百年当中，几乎全体投入，很多人修道求证，所以唐宋时高僧多。现在呢？矮僧也不少啊！

那个时候法融禅师年纪轻轻，在南京附近的牛头山上天天打坐。当时百鸟衔花供养，就是说感动一些飞鸟来赞扬他。一个人只要心里没有杂念，没有伤害其他生物的心理，绝对可以修养到跟毒蛇、老虎和平相处的。我也曾经试验过，我在峨眉山闭关时，那里不但看不见人影，连鬼影也看不见，有时候想想没有人来，来个鬼也好。有一天窗子一打开，看见很多蝴蝶在前面飞，蝴蝶好大啊，像书这么大，我也童心发了，叫它们进来玩一下，一只蝴蝶就慢慢转过来，来，来，手一伸，它就停在手上玩。当然我没有动一点念头，没有想把它关在里头啊！玩一会儿，我说好了，你走吧，我也要看经了。手一抬，它慢慢就飞走了。当然也不止这一次，试验过很多次。

所以唐人杜甫的诗称“不贪夜识金银气”，中国看地理讲望气，如果地下有矿，有工夫而没有贪心的人夜里站在那里看，地气上来，金矿银矿都看到了。因为心境清净不想要就看到了；有意去练望气，去看金银，反而找不到。“远害朝看麋鹿游”，远害，没有害生物的心，所以跟野兽可以做朋友，玩在一起。

《列子》也讲过，有个小孩子在海边，一天到晚跟一群一群的海鸥玩，鸟也不怕他。他的父亲就跟这个孩子说，你再跟鸟玩的时候，抓两只鸟来让我玩玩。小孩子说好啊，到了第二天早晨，鸟不飞下来跟他玩了。所以说人起心动念，万物都有感应，人有了害物之心，物就不会亲近你了。

那天我们到十八罗汉洞，有位同学正在吃饭时，一群很大的毒蜂在里面转，我说你不要动，吃你的饭，理都不要理，如果你动一下它们就马上找你。

再说四祖道信接引牛头融禅师，这中间故事不讲了。他说你在这里打坐修道，你的境界是什么？而能打坐的是谁呢？所得是什么？能得的又是谁？譬如我们能思者是什么呢？所思的是何事？就是“能”、“所”两个问题。你说能思的是心，那心在哪里？心在内还是在外，还是在中间，还是在虚空？就是这些个道理。

如何求道

现在讲“默而得之”，默默然在那里打坐，这是一个外形啊，这个道究竟是哪个成的？“而性成之者得之”，成道也是自性，所以性成无上道。这一句话在佛经里经常用，出在哪里呢？老实讲，出在东方文化 《易经》里，“成性存存，道义之门”。打坐得定那个定，是所定的一个境界，而能定的是谁呢？能定的是自性的功能，自性到达了如如不动。所以中国《易经》的形容，“成性存存”，这等于佛学的如如不动。“道义之门”则是道的境界。所以说“默而得之，而性成之者得之”，所以得道、成道的是谁？还是自己自性的作用。

“知而忘情，能而不为，真知真能也”，得了道以后还起不起用呢？还入不入世呢？当然更入世了，那个入世是“知而忘情”，智慧更多，是般若的境界。般若有文字般若、境界般若，得了道的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那你说我们现在没有得道的人，整天脑子想得都失眠了，那得了道的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那岂不是要十个脑袋来失眠吗？不会的，因为“知而忘情”，一知便休，思想智慧在他的心境界里像浮云一样，像香烟一样，飘过来就没有了，不留情。

我们大家都是忘不了情，想到自己那个孩子在美国留学，又没有买栋房子给他，怎么办啊？唉！三十岁还不结婚，又找不到对象，跑来说老师啊拜托你，你这里女学生多，介绍一个。我说我素来不做媒啊，我也不想吃太阳饼，这是个人的自由啊！所以哪个人对儿女忘情了？都没有忘情。太上忘情就得道了，忘情很难，情比欲还难忘掉，情空不了，哪能够得道啊！“知而忘情”，忘情不是绝情，绝情是小乘罗汉，菩萨的大慈大悲是多情到极点，但是 “知而忘情”，慈悲过了，念头留都不留了，要达到这样的境界才行。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列子臆说（下册）/南怀瑾讲述．

—北京：东方出版社，2011.3（2013.3重印）

ISBN 978-7-5060-4132-4

Ⅰ．①列… Ⅱ．①南… Ⅲ．①道家②列子通俗读物 Ⅳ．①B223.2-4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023227号

列子臆说（下册）

南怀瑾 讲述

责任编辑：孙 涵 胡喜云

出版发行：

地 址：北京朝阳门内大街166号

邮 编：100706

邮购电话：（010）65250042 65289539

印 刷：环球印刷（北京）有限公司

经 销：新华书店

版 次：2011年3月第1版

2013年3月北京第3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19.25

字 数：200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4132-4

定 价：31.00元

著作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第五十六讲

周穆王篇

周穆王的故事

来自西方的化人

美色奢华也无用

第五十七讲

天上人间之别

神游归来

神游的种类

周穆王西游昆仑

第五十八讲

昆仑山的奇遇

观想 神游 幻网

如何修梦幻法

第五十九讲

幻化与生死

生命的幻化

幻化法修成了

第六十讲

列子说幻化

列子说觉与梦

列子解梦

不做梦的人

第六十一讲

西极之国 另类生活

中土的生活

劳力者的醒与梦

劳心者的醒与梦

第六十二讲

意外得鹿又失鹿

醒与梦纠葛不清

健忘的快乐

记忆的苦恼

第六十三讲

一个反常的人

老聃说正常与反常

年老还乡空断肠

黄帝篇

老祖宗黄帝

第六十四讲

黄帝的反省

华胥国

黄帝悟道之治

列姑射山的超人

第六十五讲

列子的一个学生

列子学道九年的经过

列子学成之后

吕洞宾的故事

第六十六讲

道人为何能乘风而行

得道者的特点

醉酒者的反应

道门的奇事

什么是真正的定力

第六十七讲

古代的闻人

投奔闻人

被戏弄的人

什么是道

第六十八讲

中庸与道

现实的通俗道法

信心的力量

养虎的诀窍

虎性 人性

第六十九讲

颜回问驾船术

江湖人幽默读书人

孔子谈学习

谁能不受外界的影响

激流中自在出入的人

第七十讲

工夫 方法 练习

专一凝神而功成

鸟也有神通

第七十一讲

石火中出入的奇人

子夏引述孔子的说法

列子醉心于神巫

壶子初示工夫

第七十二讲

壶子再示现工夫

修道的九个步骤

列子终于懂了

列子与司马光

第七十三讲

列子出名了

恭维皆毒药 高处不胜寒

杨朱向老子求教

什么是大白若辱

杨朱的转变

第七十四讲

美的标准

常胜有原则

强弱与刚柔

人心与兽心

鸟兽外形的先人们

第七十五讲

黄帝战炎帝 乐声聚鸟兽

智力不异于人的禽兽

与禽兽友好的时代

道家对动物的平等观

养猴子的心理学

第七十六讲

养斗鸡与养气

勇与力

孔子和墨子的勇与力

第七十七讲

天瑞篇

列子在郑国时

宇宙万物的来源

造化 不化

自然功能 生灭变化

第七十八讲

阴阳四时 变化不休

道家的修道

第七十九讲

一切都靠自己

气形质 精气神

易是什么

易的变化

第八十讲

冲和气 中气

不完美的人和事

无始无终 为而无为

续补——《天瑞篇》后半部

生命的一切变化

变化 生灭 始终

人生的四个阶段

两个快乐的老人

子贡想休息

狂荡人 智谋人 虚静人

感觉不到的变化

天地会坏吗

你的身心性命属于谁

偷盗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第五十六讲

上次讲到关尹子说的“知而忘情，能而不为”，譬如说神通是道之花，不是道之果，一切修行证果离不开这些花朵，但是要记住，不要管花朵，因为原则是“知而忘情，能而不为”，那才是真知真能，才是得道，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关于“能而不为”，我常常告诉学经济、学财政的同学，你们的经济学啊是书本里学来的，我的经济学是钞票买来的。我也常常跟工商界的头子们讲，你们有赚钱的经验，有没有赊本的经验？当然没有。没有的话你就不算完全，我是全都经过。我说我的经济原则是，今天赚了一百万用掉了，才算赚钱。我看你们钱很多，一毛钱都舍不得花，那你比没有钱的人还可怜，买黄金放在家里怕被偷，放银行，利息降低怎么办？一天到晚在那里发愁。世界上最大的财富是一毛钱都没有，睡觉都安稳。这就说明一个道理，真有钱的时候忘记了钱；同样的道理，真得道的人忘记了道。如果还觉得我得道了、我成道了，这就完了，可能精神有病！

所以“真知真能”的人，等于是无知无能，因此从《中庸》的“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开始，到最后一句结论，“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什么都没有，这是“天命之谓性”，这就是道，空的。所以佛讲空嘛，这是“真知真能”，得了道。

“发无知，何能情，发不能，何能为”，那么你说得了道的人，忘情而不为，无为，这是 “真知真能”，等于无知无能。讲话也好，做事也好，慈悲也好，该做的都做，心中不留一点世俗的感情，做过了就忘了。如果做了善事自己还记得，那还叫善事吗？你那是做生意，投资赚钱，想求功德嘛！真正的大功德心中是没有事的，救遍了天下人，自己心里都忘了，连天下都忘了，何况人呢！那是道了。

所以得道的人，看这些荣华富贵，“聚块也，积尘也”，这个地球不过是泥巴堆拢来而已，是一点一点尘土累积起来的，几十层高楼也是如此。“虽无为而非理也”，虽然得了道，一切无为境界，看起来好像有个道理，又像是没有道理，似乎都在对与不对、可与不可之间。

下面接着要看《周穆王》这篇了，这一篇说的是神话，但有很深的哲学道理。周穆王我们前面已经提到过，现在再提，唐诗里也有关于他的诗文。

讲到唐诗，我讲一个故事，在我们跟日本人作战时，很多韩国人流亡到中国，都在我们军校培养，李承晚也是我们“老总统”培养出来的。抗战一胜利李承晚就回去了，后来当总统，他跟中国感情很深厚。李承晚有一次做寿，“老总统”叫秘书拟一副寿联给他，秘书作了很好的寿联，不过不是那个味道，因为“老总统”和李承晚的感情不是别人能够了解的。结果“老总统”自己写了一副，就是唐王勃送别友人杜少府的两句诗，“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用得好极了。后来“老总统”过世了，据说棺木里还带一部《唐诗三百首》，那是我们小时候一定要背的书。

周穆王篇

周穆王的故事

这一卷是讲周穆王的事。周朝八百年天下，周穆王是春秋前期的一个王，在中国历史上称他为神仙皇帝，后来秦始皇和汉高祖想做神仙，也是受了他的影响。周穆王以及我们的老祖宗黄帝，究竟是不是神仙，不可知，不过现在所说的这一篇神仙故事，是道家所引用的。道家所说的玉皇大帝，他的妈妈住在昆仑山顶，叫做瑶池圣母，是现在一贯道最崇拜的。这个瑶池圣母谁见过呢？周穆王见过。

讲到周穆王，在《唐诗三百首》中有李商隐的一首诗：

瑶池阿母绮窗开 黄竹歌声动地哀

八骏日行三万里 穆王何事不重来

“黄竹”是古代一个曲子、乐谱，是天上的音乐，后来被人世间破解了，谱成了歌。“黄竹歌声”是指周穆王所作哀民的《黄竹诗》。周穆王有八匹名马，一匹马一天可跑三万里路，因此他能到达西天，见到瑶池圣母。中国神话历史中的周穆王，等于佛经里说的转轮圣王，那是世界上第一大帝，甚至到达了天上。后来唐太宗也有八骏马，是仿造周穆王那个境界，那些马一天走一千里，也算不得了的千里马。

“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这首诗境界很好，是幽默学佛学神仙的，哪个不死啊？谁到天上去过了？说周穆王骑八骏马上了天，到现在两千多年他还不回来，到哪里去了？死去的人再不能回来了。你说人得了道永远活着，我们怎么看不到呢？传说有一个人得了道，已经有几百岁了，好啊！请来喝杯茶谈一谈！事实上，都是乱讲的。这就是讽刺的诗，也就是历史哲学。所以我讲中国的哲学很难讲，要懂文学诗词，很多诗词包含了哲学、神仙历史、传记，都在内了，这就是作诗的本事。

又如那一首讲嫦娥的诗，“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这是中国上古神话。嫦娥是羿的太太，羿的武功拉弓射箭最好，他到西池王母那里，求来了长生不死之药，但夜里被嫦娥偷吃，她推开窗子就飞到月宫里去了，羿在后面也追不上。不要以为成了神仙多好，据说那个宫殿比冰块还冷，所以叫广寒宫。月宫里头有一只兔子，还有一个老头子叫吴刚，也是神仙，一天到晚砍树。神仙修成了到月宫里砍树，那又何必当神仙呢？所以这个诗人就讽刺了，嫦娥到了月宫以后一定后悔偷吃了灵药，一个人孤零零的在那里多痛苦啊！在那里几千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啊？这首诗就那么美地把它表达了。所以神仙不能当啊！因此清代的诗人，作些反游仙诗，就是反对做神仙的意思。有一个女的作了首诗，说“妾夫真薄命，不幸做神仙”，和李商隐的诗“穆王何事不重来”一样的味道。

这就告诉你们，诗啊词啊，你懂了就会写白话文了，但是你要晓得，胡适之也好，什么人也好，提倡白话文，他们自己读的都是古书。胡适之叫别人写白话文，他却叫儿子读《古文观止》啊，你们年轻一代上了当不知道。你古文学好了，白话文自然就写好了。我们讲周穆王的神话，已经说了半天了，现在开始看原文。

来自西方的化人

周穆王时，西极之国有化人来，入水火，贯金石，反山川，移城邑，乘虚不坠，触实不硋，千变万化，不可穷极，既已变物之形，又且易人之虑，穆王敬之若神，事之若君，推路寝以居之，引三牲以进之，选女乐以娱之。化人以为王之宫室卑陋而不可处，王之厨馔腥蝼而不可飨，王之嫔御膻恶而不可亲。穆王乃为之改筑，土木之功，赭垩之色，无遗巧焉，五府为虚，而台始成，其高千仞，临终南之上，号曰中天之台。

这是中国有名的故事，是一个神仙境界，也像佛家的神通境界，因为这个来访的化人，虽然不明讲是来自印度，但是化人是指有神通的人。周穆王时代，依照佛教历史，释迦牟尼佛和弟子中有神通的都还在，不过无法考据了。印度一个有神通的人，心念一动，弹指之间就过来了，有神通的人，不受空间的限制是可能的。如果是陆路过来，就是从丝绸之路新疆这边过来的。

“周穆王时，西极之国有化人来”，西极是西边，以中国为标准，从中原地带向西面走到了极点，到天的边上了。“化人”，这两个字用得妙极了，一个真的人化身而来，是否菩萨化身不晓得。这个人有神通，“入水火”，可以跳进水里，可以从火里头走过来。“贯金石”，山啊，墙壁啊，挡不住的，他随便可以走进走出。“反山川”，他的神通可以移山倒海，可以把山川倒过来。“移城邑”，像这两天南部太热了，他用手把高雄一端，就端到台北来凉快凉快。“乘虚不坠”，可以在空中走路不掉下来，这是神通吧！“触实不硋”，实际的墙壁、水泥钢骨挡不住他。他那个神通“千变万化，不可穷极”，要什么有什么。他的神通到什么境界呢？“既已变物之形，又且易人之虑”，他不但把东西变了形状，也能把你的思想变了，他手一指你脑子，你的思想都会变了，现在科学家也正在追求这方面。最好我们能看到这个人，让他把脑子指一指，什么书都会了，多好啊！

“穆王敬之若神”，那个周穆王啊，把他当活神仙看待，“事之若君”，把他当皇帝一样地敬奉。“推路寝以居之”，把自己住的宫殿让他居住，“引三牲以进之”，每天杀牛、羊、猪三牲供养他。“选女乐以娱之”，选宫里最漂亮、最好的歌舞宫女服侍他。

“化人以为王之宫室卑陋而不可处”，但是这个化人啊，认为周穆王给他住的房子很卑下丑陋，不能居住。“王之厨馔腥蝼而不可飨”，厨房里第一等的厨师，什么好菜都搬上去请他吃，他认为腥臭，都不能吃的。“王之嫔御膻恶而不可亲”，周穆王最漂亮的宫女，他认为她们身上腥臭讨厌，不可亲近。

那怎么办呢？周穆王说你都不喜欢，人世间那么可恶啊！好，另外给你修。“穆王乃为之改筑，土木之功”，用全国的力量来建筑新地方。“赭垩之色”，统统修成红白宫殿，大理石的房子。最后“无遗巧焉”，请世上所有一流的建筑师来建。“五府为虚，而台始成”，周朝有太府、玉府、内府、外府、膳府，就是整个五府的钱花完了，才把台造好。

我说由周穆王开始，秦始皇的阿房宫、隋炀帝的迷楼、宋徽宗的艮岳、慈禧太后的圆明园，历史上这些伟大的建筑太多了，可惜都毁了。否则我们专门做观光，把全世界的钱都赚来多好。

周穆王那个台多高呢？“其高千仞，临终南之上”，像终南山那么高，“号曰中天之台”，就是高到天上的一半。

美色奢华也无用

简郑卫之处子，娥媌靡曼者，施芳泽，正蛾眉，设笄珥，衣阿锡，曳齐纨，粉白黛黑，佩玉环杂，芷若以满之。奏承云、六莹、九韶、晨露以乐之。日月献玉衣，旦旦荐玉食。化人犹不舍然，不得已而临之。

“简郑卫之处子”，至于这个台里面用的人，宫女不漂亮不要。把郑卫两国漂亮的女孩子，教育素质好的十四五岁处子都找来。“娥媌靡曼者”，她们长得三围标准，走起路来，好像水在摇动的样子。“施芳泽”，然后请第一流美容院的教授教她们化妆。“正蛾眉”，那个眉毛不晓得怎么画的，好看就对了。“设笄珥”，戴的饰物有圆的，也有小的长的。“衣阿锡”，穿的衣服是一等的材料。“曳齐纨”，裙子拖曳，古代的女装后半截裙子拖在地上，走起路来后面拖了一大堆。“粉白黛黑”，在脸上擦粉擦得很白，黛是讲画眉毛，现在人画的绿眼睛、红眉毛，那个最漂亮的，古人已经用过了。眼睛画得一圈一圈，乌溜溜的，外面加一点绿的颜色，红灯一开，红眉毛，绿眼睛，白牙齿，大口红，如果没有定力，吓得人……就是那个样子。“佩玉环杂”，身上挂得叮叮当当的，走起路来全身带音乐的。“芷若以满之”，这些女的身上带的都是香花，茉莉花、兰花、夜来香啦，一大堆。

“奏承云、六莹、九韶、晨露以乐之”，这几个都是上古的名曲，承云是黄帝时候的曲调，六莹是帝喾时候的曲调，九韶是舜乐，晨露是汤乐。反正是最有名的音乐，天天都奏给他听。

“日月献玉衣，旦旦荐玉食”，天天献上用玉片穿起来的衣服，价值贵得很，送给他穿。“旦旦荐玉食”，珍珠磨成粉当饮料，还把白玉磨成了粉，白玉可以吃的，吃了皮肤越来越嫩，长生不死，是不是会变癌症不知道。据说如此，我是不敢吃的。

“化人犹不舍然”，这样恭敬侍候这位老师，他却仍不想去这个新造的地方，觉得没有意思。“不得已而临之”，不过，看到周穆王那么诚心，他总算很勉强来看一看。你说惨不惨啊！周穆王这个马屁拍到这个程度，不要说拍马屁，就是我们看一点点头都昏了，就晕倒了。可是这个神仙根本就不为所动，还不肯住，只到这里看一看。过了几天，他告诉周穆王，这个地方不能住，不舒服，你没有看过好地方，我带你去看。几时去呢？下个礼拜一买票（众笑）。

第五十七讲

上次讲到周穆王这一段，以普通学术的观点看，这是研究中国上古神话史最好的资料。这看起来是一个神话，谈及我们上古的历史文明，实际上，也代表了我们民族的历史演变；而与现在的社会环境、各种思想，所有的种种都不同，这也可以说是文化哲学的问题。那么退回来说，该篇所讲周穆王见到化人，以及见到西王母这些故事，是说明人同物理世界、精神世界种种的关系。所以我们不能完全把它当做一个普通神话，我们先把这个要点抓住，再看下面的结论。

天上人间之别

居亡几何，谒王同游。王执化人之袪，腾而上者，中天乃止，暨及化人之宫，化人之宫构以金银，络以珠玉，出云雨之上，而不知下之据，望之若屯云焉，耳目所观听，鼻口所纳尝，皆非人间之有，王实以为清都紫微，钧天广乐，帝之所居。王俯而视之，其宫榭若累块积苏焉。王自以居数十年不思其国也。

化人复谒王同游，所及之处，仰不见日月，俯不见河海。光影所照，王目眩不能得视；音响所来，王耳乱不能得听，百骸六藏，悸而不凝，意迷精丧，请化人求还。化人移之，王若虚焉。

周穆王几乎把国家的财政搞空了，给化人盖了那么好的宫殿，化人勉强住了没多久，就说要带周穆王到别的地方看看。“王执化人之袪”，周穆王抓住他的衣服，像科技的幻想小说，马上飞起来了。“腾而上者，中天乃止”，这个中天究竟有多高不晓得，就是向虚空上面走，走了半天为止。根据佛学的讲法，太阳月亮还不算中天，它们只是初级的高度，这里所说中天，至少超过这个阶段。

“暨及化人之宫”，到了中天之上，就到了化人自己所住的宫殿。周穆王看到的化人宫殿，如果拍成电影，这个本钱也花不起，太大了。“构以金银”，结构是黄金白银做的钢筋。“络以珠玉”，钉子啊，电线啊，是珠宝做的。“出云雨之上，而不知下之据”，这个宫殿高得没有办法估计，云啊，雷啊，什么都在它下面。“望之若屯云焉”，向下面看啊，云雾在脚下。当然阿里山上偶然有这种境界。我当年在大陆，尤其在四川、西藏、云南，登到高山，看到下面下雨，黑云里有亮光，一闪一闪，闪电以后才知道在打雷，但是在上面听不见，就是这个样子。

“耳目所观听，鼻口所纳尝”，在这个地方，眼睛所看到的，耳朵所听到的，嘴巴所吃到的，鼻子所闻到的，“皆非人间之有”，都是人世间没有的。“王实以为清都紫微”，周穆王认为这个地方是天顶了，古代的神话里，“清都”是上天最高处，神仙住的地方。现在讲是很远的一个星球，古人给它取名紫微。“钧天广乐”，就是上天最高处的一种音乐的名字，那不是人世间的音乐，“帝之所居”，认为这个地方是上帝住的地方。道家说是玉皇大帝住的，但是玉皇大帝是欲界天哦，还不是色界的大梵天、大自在天，那是更高的地方。

“王俯而视之”，周穆王在这里向下方一看，看看自己最伟大的皇宫，“其宫榭若累块积苏焉”，苏就是木柴，看起来就是一堆泥土、一堆木柴而已，很难看。 “王自以居数十年”，这个周穆王一想，在这样丑陋的房子里我住了几十年，假使我能够在天上这个地方住，我也不想当皇帝了，所以“不思其国也”，不想回国了。

“化人复谒王同游，所及之处”，化人再邀请周穆王，到另一个地方看看。“仰不见日月，俯不见河海”，向上面看没有太阳月亮，已经超越日月了；往下看人世间，地球上的江河海洋都看不到了。“光影所照，王目眩不能得视”，这个地方有光，不一定发自太阳，看起来同现在的太空学、天文学非常接近。我们人类所看的光自太阳来，其他的星球不一定靠太阳光，北极有极光，深海的生物有些本身带电光。所以这里的描写，在古人叫做神话，现在看起来反而认为很科学。周穆王在这个地方，看不见地球上的东西了，那里的光影投射下来，人类的眼睛没有办法张开，太强烈了，所以眼睛看不见东西了。

“音响所来，王耳乱不能得听”，这里也有声音，这个耳朵受不了，音波太大了，听不见了，再下去会聋了。到了这里，人的身体“百骸六藏，悸而不凝”，骨头和里面的内脏都在发抖，震动得很厉害，这个肉体好像要散掉一样。所以“意迷精丧，请化人求还”，思想也不集中了，精神也没有了。周穆王到了这里，皇帝的架子一点都摆不起来，就请求这个化人说，算了，你还是带我回去吧。“化人移之，王若虚焉”，这个化人一听，你受不了啦？就移动一下，周穆王感觉自己变成一个汤圆一样，在空中翻滚，就掉下来了。

神游归来

既寤，所坐犹向者之处，侍御犹向者之人。视其前，则酒未清、肴未昲。王问所从来。左右曰：“王默存耳。”由此穆王自失者三月而复。更问化人，化人曰：“吾与王神游也，形奚动哉？且曩之所居，奚异王之宫？曩之所游，奚异王之圃？王闲恒疑，亡变化之极，徐疾之间可尽模哉？”

注意这一段，结论快要来了。“既寤，所坐犹向者之处”，“向”就是过去，周穆王一路翻下来，好像睡了一觉醒过来一样，再看看旁边，还是原来自己坐的这个位子。“侍御犹向者之人”，旁边服侍他的太监、宫女啊，还是过去这一班人，都站在旁边。“视其前，则酒未清、肴未昲”，看看自己面前刚才跟化人喝酒吃饭的地方，酒杯还摆在那里，酒也还在，菜还没有凉。奇怪，他到太空外面去玩了一圈，结果下来还坐在这里，好像睡觉做梦一样。

“王问所从来”，他自己搞得莫名其妙，问旁边的人说，刚才你们看到我到哪里去了？“左右曰”，左右是站在旁边的人，“王默存耳”，他们说只看到你眼睛闭着静坐而已。默存在佛家密宗来讲，就是观想，就是观想一下而已。后来道家所谓默存，就是把眼睛闭起来打坐。现在一般人越走越下坡了，道家也一样，变成守窍，守个肚脐下面的丹田，倒不如周穆王的默存，是向上面走的。后来道家产生另一种修法，同佛家观想的修法一样，叫做“默朝上帝”，就是存想。

这个上帝不是西方所讲的上帝，更不是耶稣。道家的庙子里塑的上帝，头戴平天冠，上面是冕旒。皇帝冠帽前一块板一样翘起来，上面垂挂珠珠，那个东西叫冕旒，就如王维的诗，“万国衣冠拜冕旒”。普通我们挂的帘子上面垂珠，那不叫冕旒，那是“流苏”，这些都要知道。

如果我们对这个故事加以研究，发现古今的文化思想修炼方法，所谓精神的境界、神秘的境界都是一样，都是人类所追求的宇宙间的一个东西，至今没有结论，只是名称换了而已。这里快要作结论了，所以默存这个名称要特别注意。

因为旁边的人回答周穆王说只看到他在那里闭目冥思，“由此穆王自失者三月”，这样一来，周穆王也不愿意多讲了，讲了别人也不知道，他自己傻了，也不晓得到哪里去了，所以一连三个月，脑子都是空的，当然也不办公了，什么庆典都不搞了。“而复更问化人”，他自己想不通，就请教这个有神通的化人，你究竟带我到了什么地方？我动过没有？重点在这里。

“化人曰：吾与王神游也，形奚动哉”，化人说，我是带你的精神离开这里，形体还坐在这里没有动。形神两个是可以分开的，这是中国传统文化，道家儒家都晓得。现在在我们的肉体上的这个形神，名称变了，叫做魂魄。魂是灵魂，就是神变的；魄就是生理上精气变的。所以一个人要是魂魄分开了，就是快要死亡了。有许多心理病、精神病，就是人到了这个境界，到医院里精神科看看，有许多严重的精神病例。

我有一个朋友做过省主席，现在在美国。他的父亲是读书人，当然也是个富贵人，我们都见过。老太爷、老太太两个都修道，都七八十岁了。有一天这个老太太就告诉一班朋友说，我的老头快要走了，他的魂魄已经散了。她说老伴打完坐习惯在椅子上靠着，再喝杯茶。有一天早晨，她自己打坐下来，向窗外面看，发现老太爷站在庭院里看花，她就叫他加件衣服，早晨天气太凉；可是他头都不回。她就回头自己找件衣服要给老太爷加上，结果转身看见老太爷还坐在椅子上。她说自己就傻了，晓得他快要走了，魂跟魄分开了。

所以魂魄两个，照医理学来研究是两样东西哦，有时候人睡眠不好，在古代的医学是魂魄不能交。譬如说我们失眠，血液向上面冲，思想多睡不着，或者茶喝多了，小便越来越多，魂魄两个不能相交。在瑜珈术来讲就是上下气的升降失调，不能凝聚了，就是刚才讲周穆王在中天上“悸而不凝”，凝结不拢。在中医的道理，失眠是心肾不交。其实不是心脏与腰子，而是讲心肾那个气的功能，它通电的过道，两个不能交换，所以睡眠就不好。

神游的种类

再说神游有好多种，病态的神游就叫做离魂症，离魂症与梦游症又不同，古代有离魂症，现在很少了，梦游症现在还有。离魂还不是神游，神游道家讲得很清楚，打坐坐得好的人可以出神，神可以离开身体。但是出神分两种，一种叫阳神，一种叫阴神。在道书里有个故事，道家在这一方面素来看不起佛家的人，认为学佛的人只修阴神，什么明心见性啊，念佛啊，观想啊，都是阴神，不是阳神。佛家的人认为道家这些修出神的，是外道、妄想。两方面究竟谁对谁不对，在我看是一样，两个名称不同而已。但是境界上有差别，道家也有他非常好的理由，这是个科学道理。

我们举一个例子，宋朝道家南宗祖师张紫阳，有个徒孙薛道光，当初做和尚参禅开悟了，可是他自己认为不是究竟，没有成功，因此做了道士。后来得了道，他认为佛法所悟的道，纵然是佛法的一切境界都到了，可是出的是阴神，不是阳神。换句话说，阳神是自己这个生命所产生的另外一个生命，是不经过娘胎而自己产生的。这个生命产生出来是不生不死的，也就是道家的观念，“宇宙在手，万化由心”，生命自己可以把握，可以成神仙之道。以佛家来讲就是修妙有的法门，后世佛家有这样一种理论，但很少见。

张紫阳修成功后，有一天，碰到一位参禅的和尚，那个和尚也有道，说这有什么稀奇，我也修到出神了。张紫阳就笑一笑说，好啊！我告诉你阳神、阴神的差别。当时他们在陕西，说好二人一起出神，到扬州看花去。两个人打坐出神，都到了扬州一个花园，在那里看花，又谈话又喝茶。后来各折了一枝花，藏在袖中回到了陕西。

这两个人出了定，和尚一摸袖子却没有花，张紫阳则拿出自己摘的花，说你那是阴神，无质的，不能变成物质。所以修道工夫到了出阴神的程度，坐在你旁边，你没有感觉；如果是阳神就有感觉了，觉得他就是一个实质的人。他也许在这里讲课，另有一个身体到别处去吃月饼了，另外还有一个身体又在哪里跳舞，他可以这样分开，那个就是阳神了。为了神游我们解释了半天，口都说干了。

再说这个化人带周穆王的神去神游，周穆王没有修道当然不能出阳神，其实他也不是出阴神，出阴神也要有相当工夫的。化人只是带他的灵魂出窍神游，等于我们讲的离魂症差不多。“吾与王神游也，形奚动哉”，化人说你旁边的人不是告诉你你没有动过吗？没有错，你身体还在这里，我是带你的精神灵魂出去游玩。

“且曩之所居”，曩就是刚刚，你不要认为看到的比你的皇宫好，“奚异王之宫”，同你的宫殿还是一样，差不多。其实这一句话是安慰周穆王的，不管怎么样，天上的宫殿、人间的宫殿，反正都是住人的，当然是一样，可是好与不好差得很多。“曩之所游，奚异王之圃”，他说刚刚去游玩的地方，同你的皇宫花园也差不多。“王闲恒疑，亡变化之极，徐疾之间可尽模哉”，你不需要怀疑，不要追究我刚才带你到哪里，心里头不要问究竟到了什么地方。这个故事假使是真的，与我们相距有三千年左右了，用佛家的话去解释化人所说的，就是万缘放下，空掉，什么都不管，高高兴兴地、快乐地活着。

周穆王西游昆仑

王大悦，不恤国事，不乐臣妾，肆意远游。命驾八骏之乘：右服骝而左绿耳，右骖赤骥而左白，主车则造父为御，为右。次车之乘，右服渠黄而左踰轮，左骖盗骊而右山子，柏夭主车，参百为御，奔戎为右。驰驱千里，至于巨搜氏之国。巨搜氏乃献白鹄之血以饮王，具牛马之湩以洗王之足，及二乘之人。已饮而行，遂宿于昆仑之阿，赤水之阳。

周穆王听他一讲，“王大悦，不恤国事”，很高兴，因此对国家的政事就不管了，“不乐臣妾”，旁边的这一些好的干部、宫女啊，也不喜欢亲近了。

我们说过，周穆王有八匹骏马，据历史上所说都是日行千里，不得了，交通工具第一流。拿佛经来讲就是转轮圣王的宝马，有一匹就不得了啦，他有八匹，很了不起。道家有一部书《穆天子传》，好像周穆王的确遇到过神仙，的确到过另外一个世界。像美国流行的科幻小说，地底心还有一个世界，大概我们过去讲的阎王那里啊，还有其他外层空间，周穆王当时都去过。

所以这个时候周穆王皇帝也不要当了，“肆意远游”，要去找这些神仙去了。“命驾八骏之乘”，把最好的八匹神马都牵出来，“右服骝而左绿耳”，骝跟绿耳是马名，这两匹领头的、带队的马，一左一右。“右骖赤骥而左白”，骖就是副马，这两匹马累了，把旁边一路走的这两匹马换过来，这叫做骖，骖就是参与的参。“主车则造父为御，为右”，他自己坐的车子，由造父驾驶，为副手，这两人是第一流驾马的师傅，后来周穆王升天，他两人也跟上天了。

中国和西方都有天堂，西方的天堂有没有茶喝不知道，中国的天堂大概什么都有，所以不同。你到中东一看，那个房子建筑是半日月形，大家都跪在地上，他们的天堂又不同。印度有些牛啊、马啊，他们的天堂一定也不一样。所以你这样一看，所谓天堂的样子，都是随各民族的想象而有异的。

第五十八讲

刚才讲到周穆王的四匹马，“次车之乘”，次车就是带的副车，我们特别提一下，帮忙青年朋友们了解，将来看历史才容易。譬如帝王出来的车队有副车，那是备用的，前面车子坏了就换这个副车，在当时叫次车。历史上还有传车，我们看《汉书》或《史记》，汉武帝出来，“传车千乘”，皇帝前面发布一个命令，通知后面什么人，一路传叫下去，电影上的“传某人”，一个一个接下去。所以很长的部队，很快一下子联络上了，这个叫传车。

所以“次车之乘，右服渠黄”，渠黄是马的名字，“而左踰轮”，也是马的名字，“左骖盗骊而右山子”，都是马的名字。“柏夭”是管马的，后来也变神仙了，“主车”，主要管理这个车子。“参百为御”，赶马的叫参百，由他驾驭。“奔戎为右”，奔戎是人名，他在车右。“驰驱千里，至于巨搜氏之国”，周穆王乘车跑了千里去观光，骑了八骏马，这个大部队长龙一排排起来，一直向前面跑，到了一个地方叫做巨搜，究竟是新疆的西边，还是天山的南面，都不知道，古代的名字现在没有办法考据。

“巨搜氏乃献白鹄之血以饮王”，巨搜氏看到周天子穆王来了，就请他先喝一杯饮料，把最好的动物血献给他喝。“具牛马之湩以洗王之足”，把牛奶马奶合起来，给周穆王洗脚。这个神奇了，大概洗得一身都是奶油味。“及二乘之人，已饮而行”，不但如此，招待周穆王带来的车队，也都是喝白鹄的血，用奶洗脚。周穆王他们休息一阵，也喝了、吃了，再向前走，“遂宿于昆仑之阿”，到了昆仑山下面。我们西北喜马拉雅山的背面是昆仑山，世界上很多人到中国西北的昆仑山探险，究竟昆仑山有多大？有些什么？到现在还得不到结论。“赤水之阳”，这个赤水究竟是哪里？有人说是地中海、红海，各种研究，那都是随便讲的。

台湾有个昆仑山浴血同志会，都是西北各地的人，还有老太太和小孩，一九四九年撤退台湾时男女老幼几百人不辞劳苦跑出来，怎么跑呢？经过昆仑山到印度，再转到台湾。因为过程太辛苦，所以要成立同志会，都是喝过血的。前几个月还有个经过昆仑山跑出来的满洲朋友来看我，我问他当时的情况，他跟我说，那真是稀奇古怪。他们经过有些地方，一定要中午前上坡，再立刻下坡，顶多停留半个钟头，因为到下午天气变化，牛马那么多就下不来了。所以骑兵多带几匹马，没食物时就喝马血、吃马肉，他们也是这样。经过昆仑山时有个地方，四面都是雪啊，中间有个温泉，他说什么人都不敢下去洗。我问为什么？他说不得了啊，脱了衣服下去洗温泉，一站起来，四面都是雪，立刻冻死了，就那么怪。我听得也像周穆王一样，精神灵魂都想追到那里去看看。他说只有他不管，跳下去洗过澡，洗完了以后，抓到衣服就套上去，总算没有冻死。

这个昆仑山有许多故事，那里还有雪人，比我们大得多，大陆也正在派科学家找，据说在湖北一带发现雪人的脚印，脚印极大。我们以前在西藏时，听很多这些故事，有些山上不能讲话，一讲话不得了，马上下雨哦！那不是下雨，是下冰块，大得会打死人。所以到了那里大气都不敢出。曾有一个部队，那些军人不相信，有一个人先走，有人在后面，呯！放了一枪，结果冰块掉下来，马上把人砸死。所以西藏的人讲，那个地方是神管的，怪得很。

昆仑山的奇遇

别日升昆仑之丘，以观黄帝之宫，而封之以诒后世。遂宾于西王母，觞于瑶池之上。西王母为王谣，王和之，其辞哀焉。乃观日之所入，一日行万里。王乃叹曰：“于乎！予一人不盈于德，而谐于乐，后世其追数吾过乎！”穆王几神人哉？能穷当身之乐，犹百年乃徂，世以为登假焉。

在昆仑山的下面住了一下，“别日升昆仑之丘”，另有一天，上昆仑山顶上，据说瑶池圣母住在那里，也叫西池王母。在中国历史上，只有这么一位老太太，永远都是十八岁少女的姿态，是修道成功的，玉帝是他的儿子，要三年一次朝见妈妈。所以给人家做寿啊，用面做寿桃，因为瑶池王母那里有蟠桃会；《西游记》里写的那个孙悟空，就是到她那里偷桃子。这些故事、神话都是这样来的。

“以观黄帝之宫”，另一天，周穆王就到昆仑山顶，看我们老祖宗黄帝在这里建造的行宫，黄帝也曾来看过瑶池圣母。“而封之以诒后世”，周穆王拜一下黄帝的别宫，并且封了一下，起了个名字，刻了一个碑，给后代的子孙留个纪念，知道周穆王来这里封过。

“遂宾于西王母”，西王母接他去做客，“觞于瑶池之上”，请他在花园里一个宫殿瑶池饮宴，据说那个池水都是玉液琼浆，只要喝一小杯就长生不老、返老还童。西王母有没有老伴呢？有，也是我们的老祖宗，不在西边，在东边，不晓得是在哪一个星球上，叫东王公。他们是九年见一次面，各有各的封土，见面时连天帝以及天上的所有诸神都要来拜会。这些神话的故事很有趣，现在好像出了一本对上古神话研究的书，把这些神话故事都集中了。

周穆王见到了西王母，“西王母为王谣”，西王母为周穆王作歌。她下面都是女的，看门的神仙才是老头子。到了昆仑山，西王母要是不让你看见，你永远看不见，你老死在那里、冻死在那里也看不见。如果到了昆仑山，看见有个青鸟飞过来，你要马上跪下来拜，因为那是西王母的前哨尖兵。所以唐人的诗说，“忽逢青鸟使”，那是西王母派来的，要这个鸟带路才可以见到她。西王母为周穆王作了歌，这一些仙女就唱这个新歌。“王和之”，周穆王就接着这个歌，自己也作了一个，“其辞哀焉”，周穆王这个歌历史上找不到了，据说很悲痛，做人间的皇帝一点味道都没有，所以他唱这个歌的时候很痛苦哀伤。

“乃观日之所入”，西王母叫下面的宫女带他去看太阳落下的地方。“一日行万里”，这一下不得了啦，那个宫女拉住他走，一天一万里路，不知道走了多少天，才找到那个太阳落下去的地方。还没有到极乐世界啊！差远了。

“王乃叹曰：于乎”，这个“于乎”，要念“呜呼”，我们读《大学》，其中是用“于戏”，这里在座大概有师范大学毕业的，做国文老师，将来你们教学生《大学》，“于戏”也要念成“呜呼”。过去有一个秀才，反对佛家，他有意挖苦一个法师，说你们出家人中国字都不认识，明明是“南无”两个字，你们为什么要念成“那摩”呢？这个法师晓得是挖苦他，就说，这有什么稀奇啊！你们念 《大学》，考功名，明明是“于戏”两个字，为什么要念成“呜呼”呢？你们也不认得字啊！所以讲到“于戏”两个字，有这个笑话。

“予一人不盈于德，而谐于乐”，周穆王感叹说，我这个人，在王母娘娘前面可以讲老实话，我当了皇帝，自己有何德何能，竟然还能够来西天见到你，又一同唱歌。“后世其追数吾过乎”，将来历史上有记载，后代的人会骂我，骂我太奢侈浪费了，好高骛远，好大喜功。不过历史上的确是骂他好大喜功，因为他那个时候真的很太平。但是究竟他当年有没有见到西王母，仍是历史上的疑案。因为周朝开国，从文王、武王到成王、宣王，这一段的历史几乎空白，到了四百年后的春秋时期，孔子删定史书才有了较为详细的记载。所以我们上古神话史，虽然发展很大，但是我们研究这一段历史却很困难。

观想 神游 幻网

下面是《列子》的意见，“穆王几神人哉”，周穆王在历史上那真是神仙了，为什么？“能穷当身之乐”，他活着的时候上天入地，不像我们现在参加旅行团，周游世界去观光，就像被人家赶马那么赶，匆匆忙忙，哪里像周穆王那样，自己带车队那么去玩，而且不是周游世界，是周游天地。“犹百年乃徂”，徂就是死了，他还活了一百岁才死。“世以为登假焉”，“登假”就是“登遐”，虽然他人死了，在中国道家的历史上认为他没有死，因为西王母已经送了他长生不死的丹药，叫他过了一百岁才吃，那时虽在人世间报销了，还能回来。所以他吃了这个丹药，据说抬出去的棺材里没有人，他已经走了，叫做升天成仙了。升天叫“登遐”，后来皇帝之死也叫“登遐”。遐是很远很远，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讲到这个事情，当年“老总统”刚一过世，有人挂个牌子称他 “故总统”，后来我就讲话了，真是没有中国文化！刚刚过世怎么这样说呢？后来他们问我，我说应该称“先总统”嘛！也不能写什么逝世啊，要写“先总统登遐”，这两个字他们就不懂了。当然我们老祖母死了也可以用“登遐”，如果说某某法师“登遐”也可以，“生西”也可以。

这一段故事完了，结论就是说，神游的境界是人做得到的，要达到神游，初步的修持是默存，这两个要点要抓住哦！默存，后来佛法叫做观想、存想，修持成就可以神游。如果只修到阴神神游，不算最高的成就，要修到阳神成就，那叫做千百万亿化身了。

《金刚经》里有一句话，“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梦幻空花，这是佛经的教理，一般只把它当理论来看；佛法还有另外一部分，所谓密教，有一本经典叫《大幻网经》，光讲修持的。这本经在密宗里就是红教的法门，很严重的，这是大幻网的修法，也是普贤如来的修法，是密宗的大法门。现在我们回过来看，读 《列子》之后，等于修了密宗的大幻网法门，下面开始说。

如何修梦幻法

老成子学幻于尹文先生，三年不告，老成子请其过而求退，尹文先生揖而进之于室，屏左右而与之言曰：“昔老聃之徂西也，顾而告予曰：有生之气，有形之状，尽幻也，造化之所始，阴阳之所变者，谓之生，谓之死。穷数达变，因形移易者，谓之化，谓之幻，造物者其巧妙，其功深，固难穷难终；因形者其巧显，其功浅，故随起随灭。知幻化之不异生死也，始可与学幻矣。吾与汝亦幻也，奚须学哉？”

“老成子学幻于尹文先生”，这一段麻烦了，文字看起来很简单。这个老成子是什么人？不是老子哦，是老子的徒孙，老子传道给关尹子，现在关尹子又名尹文子。关尹子前面说过，他敲老子的竹杠，所以我们看的老子《道德经》五千字，就是靠他敲竹杠才有的。这个关尹子修道成功，做了神仙。

另有一个人叫老成子，跟关尹子学道，学什么道？学幻，等于学密宗大幻观的修持方法。“三年不告”，学了三年，尹文子都不告诉他方法。“老成子请其过而求退”，老成子就向老师尹文子讲，老师啊，我错在哪里？我那么努力、那么诚恳地想学，三年都不得其门，我要退学了。

“尹文先生揖而进之于室”，揖就是请。尹文子很客气地说，请你到我房间来谈。“屏左右而与之言曰”，把旁边的人遣走不准听。“昔老聃之徂西也”，他说当年我师父老子要出关的时候，“顾而告予曰”，总算看得起我，把道传给我。尹文子下面说的，就是人如何可以修成梦幻法，这是理论。据说修成功的人，这个身体要给你看见你就看见，不给你看见你就看不见，所谓“散而为气，聚而成形”，散开了像空气一样，聚起来就成形体，还是这个人坐在这里，这就修成功了。不管佛家道家，真正大成就的人，都可以达到这样，所以是报身成就，也是化身成就。这个是真正的修幻法。

他说我的老师老子告诉我，“有生之气，有形之状”，这两句话要详细讲的话，起码要两个钟头。简单地说，是先了解生命这个气。中国文化里“气”字有三种写法和意义，没有“米”字这个气，是空气之气，代表自然界的气，等于现在讲能源、电能。至于加一“米”字是米谷之气，就是我们这个肉体靠后天的米谷营养，有热能活着的，就是呼吸之气。另外古书里有炁字，无火之谓“炁”，炁是心清净无思无虑的境界。所以换句话说，生命有个能源，“有生之气”，要找到这个就得了道。“有形之状”，有了这个生命能，就构成了一个形体，你修道啊，要练有形的东西，要把自己生命当中这个“能”找到，才可以改变自己这个形体。这个神通大了，但是“尽幻也”，这个物理世界，这个宇宙所有一切，都是幻的。

佛家经常用梦幻来比方，我们大家看了佛经，看到梦幻，就觉得是空的，那你搞错了；佛告诉你如梦如幻是“有”哦！不是“没有”，不过这个 “有”是像梦一样的有。当你做梦的时候是很真实的啊，打你还会痛耶，你伤心起来还有眼泪。等你醒来的时候，才知道那个是梦，是假的嘛！等到你死了以后，也会发觉我们现在活着的一生也是假的，也是做了一个梦，这都是幻。所以在梦中幻是真的，真有的。你看电影电视，看到伤心难过的时候，会流眼泪，明知道是假的，虽假也真，幻处即真，真处亦幻，所以幻是很难懂的。这个宇宙万有尽幻也，都是梦幻一样的存在，但是梦幻不是没有。

“造化之所始，阴阳之所变者”，这个生命怎么来的呢？这就是中国文化特别之处了。至于中国有没有宗教的哲学呢？有，但是《易经》与道家把这个宗教的外衣几千年前就拿掉了。宇宙、人类、生物是谁造的？不讲神造，也不是上帝，而是造化之所造，无主宰，非自然，幻化变出来的。所以造化是这样来的。有关造化，《列子》说过，有太易、太初、太始、太素，经过几层的变化才构成这个宇宙，完全是科学哲学性的宗教哲学。所以要研究中国的宗教哲学，要读道家的《列子》、《庄子》才搞得清楚。接下来十三经、诗词歌赋都要了解，不然不懂中国文化。这一点跟年轻同学们特别交代，造化给你们的寿命很长，自己不要气馁，慢慢去研究吧！

“造化之所始”，谁造的？有一个生命，这个叫做造化。形成物理世界以后就有阴阳，这两个是相对的，有阳就有阴，有白光就有黑光，有公的就有母的，有男的就有女的。宇宙万有的力量，有向心力就有离心力，你握得越紧就越握不住，那就是离心力，相反的力就产生了。“阴阳之所变者”，宇宙万有，形而下的都是相对的，同一个东西有正反两个作用，这是阴阳的代表，这叫做生命，“谓之生，谓之死”，所以有生有死，叫做生死。道家对于生死看得很通，相当于佛家的了生死，活着是生命的阳面，死了没有什么悲哀的，是生命的阴面；阴面过一阵子又恢复到阳面，阳面过一阵子又到阴面。所以生者寄也，活着是来这里做客的；死者归也，死了是回去休息，休息一阵再来。

“穷数达变”，这四个字很难懂，宇宙万有的现象都有数，所以我们《易经》的学问就包括理、象、数三方面。理是哲学的，象、数是科学的；数是由科学的数理到达哲学的境界，属于数理哲学。所以一个现象存在就有数，像这个烟灰缸，多厚？多宽？多重？都有数。虚空有没有数？有数。这个虚空，只要一个观念构成就有数，一动就有数，指头那么一弹，刹那间，刹那也是数啊！现象界就有数，所以懂了数，就懂了神通。“穷数达变”，数的理懂了，就是穷数，然后才通达变化，才晓得一切都与宇宙的功能一样，才知道怎么变化万物，这四个字现在只能简单地解释。这一节很麻烦，几乎每一句、每两个字都包括一部论文，“穷数”一讲起来就牵涉古今中外有关数理的问题，扩大一讲，可以讲一年的课了。

“因形移易者，谓之化，谓之幻”，易是变易，一个形体存在，一定会变易移动。我们把小时候的照片拿来看看，那个好像不是你啊！那时的形同现在的形不同，“因形移易”，变换了。所以我们人现在觉得活了几十岁，你以为都是你呀，不是你；昨天的你已经过去了，今天的你不是明天的你。真正的你是永远存在，可是这个形体每秒钟都在变，这叫做变化，这叫做幻。所以懂了这个原理，你们学佛修道，打坐修持，如果懂得幻化，就是真会修道了，才会成功。今天还没有讲完，才刚开始，恐怕下次还要倒回来再讲一下，不然大家幻一幻就忘记了（众笑）。

第五十九讲

上次讲到所谓道家的学术思想，也等于给佛学的“如梦如幻”下了一个批注。事实上不止是学术思想方面的发挥，更是一个实际修证工夫方面的指引。上次讲到道家跟佛家对宇宙万有共同的看法，这个物质世界都是假象，没有真实的，都是幻变，现在再把原文重复解说一下。

幻化与生死

“昔老聃之徂西也，顾而告予曰：有生之气”，道家认为生命是由一个炁变化来的。这个原始的炁，等于现在科学所讲的能，能量。“有形之状，尽幻也”，有了这个气，变成这个肉体的形状，都是虚幻的，我们肉体活着只是一口气。譬如中国所讲的，一口气上不来就死了；更快一点就是佛家所说的，生命在呼吸之间。我们气呼出去不吸进来，或者吸进来不呼出去，立刻会死亡，所以是气维持了生命。因此古人有一句诗——“悟到往来唯一气，不妨吴越与同丘”。春秋战国时期的吴国跟越国是世仇，是冤家，人生悟到了生命往来只是一口气，就算是冤家，死后都可葬在同一个坟里。这是讲宇宙间一切都是幻。

“造化之所始”，中国把宇宙最原始万有生命的根源，定了一个名叫“造化”，有造万物、化生万物的功能。我们几千年来的文化，“造化”二字是多方面的代名词。譬如讲人的运气好不好，就说你的造化好不好。倒霉了，没有关系，是造化不好。代表生命造作功能的，不是什么神啊、阎王啊、上帝啊、菩萨啊，谁都做不了主，这一股生命的功能叫做造化。造化，是科学性的，也是哲学性的。

因此说，宇宙万有的这个造化是不可知、不可见、不可思议。“阴阳之所变者”，当它发生作用时，都是相对的，都是矛盾的，也可以说是彼此矛盾的统一，相生相克的，互变的。“谓之生，谓之死”，这一股力量的代名词，就叫做阴阳，或者叫生死。

“穷数达变”，穷就是研究透彻，一路追问原因，由数字上追到底。譬如说今天从哪里来？是从昨天来的，昨天二十四个钟头，每个钟头多少分、多少秒，任何一举一动都有数字。即使一个修道或者学佛的人，万缘放下，一念不生，也有数字；不过这是逆数，倒过来的数字，是减的。宇宙万有的数字是增的，由一、二、三一直到几千亿、几万亿。“穷数”是倒过来，所谓倒是逆数也，减回来，譬如说温度高，高到一、二百度，倒回来低到零下多少度，这是逆数。所以一切都有数，能了解数，能通达变化的法则，生命就可以自己把握了。

“因形移易者”，能够把现在的形体、这个物理的形状改变，就是合于宇宙的法则。同时我们要了解，道家的观念叫做幻化、变化；佛家叫做 “诸行无常”，无常就是不永恒，不会常在，因为它随时在变化。所以这两家的学术思想，两三千年来，已对这个科学与哲学的观点弄得非常清楚了，甚至比我们现在的科学与哲学还要进步。

生命的幻化

因为一切皆在变化，因此说“造物者其巧妙”，所以宇宙原始这个生命，它的作用非常巧妙。譬如我们人，世界上那么多的人，都有眼耳鼻舌，但绝对没有两个人是相同的，这个非常奇怪。甚至同样的树叶子，也没有完全相同的。“其功深，固难穷难终”，所以这个造化宇宙万有的功能，非常深厚，不可思议，尽人类的智慧，用数学来推测，用科学物理的法则来追求，最后也没有办法得其究竟。科学上的现象和发现，过不了几年，又被推翻，因为又有新的发现。当牛顿发现地心引力时，这个伟大定律，似乎没有办法推翻；但是爱因斯坦发明了相对论，万有引力几乎就要被推翻了，不过在地球上还用得通，互相并存并用。相对定律也就是说阴阳之所变，是不是究竟呢？很难说。所以爱因斯坦准备再研究如何统一这个磁场，就是说超越阴阳的变化，他还想追下去。可是佛道两家的结论，是“固难穷难终”。

因此说到“因形者其巧显”，因为物质世界的东西都有形状，有形状的东西，尽管是很明显的巧妙，但是 “其功浅”，它的功力还很浅显，为什么呢？“故随起随灭”，因为随生随死，刚刚生出来就灭亡了。

我们拿人来讲，一个人活一百岁，拿历史的寿命来看，一百岁不算什么。学天文的人，看世界的事没有什么了不起，地球只像汤圆那么大，地球上的人那么多，是汤圆上的细菌。再拿宇宙的眼光看几千年历史，不过早晚之间一样，这是观念不同。所以说，以道的观念看生灭的万有现象，功能巧妙而浅显。

“知幻化之不异生死也，始可与学幻矣”，这个是原则，一个人要了解宇宙万有是幻化变出来的；但是学佛修道的人最怕一个问题，就是死。大家为什么去学道？因为怕死。不管你是信什么宗教的，做什么工夫的，学显教密宗，学瑜珈、外丹内丹功等等，都是为了了生死。实际上，上古的文化没有什么了生死的问题，因为根本不承认有生死。所以我们老祖宗的文化，就是“生者寄也，死者归也”，人活着是做客人，寄住在这个天地，死亡并不是消灭，是回去睡一觉再来。

佛家除了小乘谈一下了生死之外，大乘的思想是“涅槃生死等空花”，不管涅槃也好，生死也好，都是梦幻，都是游戏，生死不需要去“了”。但我们人是有感情的，尤其年轻人，花开花谢，女孩子们陪了多少眼泪。《红楼梦》中的林黛玉，除了花落陪泪之外，还作葬花的祭文，“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你说她多痴啊！这叫痴情，情感的美丽。一切恋爱的小说故事，古今中外什么《茶花女》、《红楼梦》，很多啦！如果他们结了婚，过个五六年非打架离婚不可。所以人类世界的文学，都是痴的构成，越痴越有味道。

因为人看不通生命的幻化，就构成了一个痴，佛家真正的戒律，就是戒贪瞋痴这三样东西。贪瞋痴这三者之中，最严重的还是痴。所谓痴就是无明的根本，所以学佛是学般若，智慧的解脱。《列子》在这里讲“吾与汝亦幻也，奚须学哉”，尹文子告诉老成子，他说你懂了没有？——这已经是传道了，在你们学佛的就叫做传法啦，有个方法传给你。他说你要知道，你我的生命现在活着，都是幻，不是真的。你还要学个什么？不需要学。“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这是《金刚经》中有名的偈子。世界上有作为、有形象的，就是有为法，都如梦如幻、如水泡、如影子。水面上起来的泡沬，一下就没有了，你看到的影子，像电影里的人一样，你说没有吗？讲话动作像真的一样，但这都是幻化。

前面讲过，密宗有一个幻网观的修法，那很严重了，又要佛堂佛像，又要怎么供养，念什么咒子，一天到晚嗡嗡嗡，忙得不得了，大概一堂法修下来要四个钟头。注意啊！大幻网观也是一种方法，瑜珈也有很多种修法；实际上刚刚尹文子所讲的这一段，是真正大幻网的观法。这些就是叫你看清楚生命，这是智慧之学，这是真正的道。

幻化法修成了

老成子归，用尹文先生之言，深思三月，遂能存亡自在，憣校四时；冬起雷，夏造冰。飞者走，走者飞。终身不著其术，故世莫传焉。

“老成子归，用尹文先生之言，深思三月”，老成子听了老师这一套传道，就深思了三个月。真正的道，是靠自己智慧来研究透彻，不是靠迷信的崇拜，这是正统的道家。后世的道家点窍啊，打通奇经八脉啊，我看了几十年，气脉打通的人到哪里去了？都到阳明山公墓去了，将来我也去的啊！所以不要乱信，就算你奇经八脉打通了，也不是道啊，那不过是你身体比较健康而已。但是这个身体是幻化，总有一天要坏的，所以学禅的白居易作的诗中有两句，“饱暖饥寒何足道，此身长短是空虚”。活得长短都一样，失败成功，得意失意，都没有什么了不起；这个身体最后是归到虚空，不会永远存在。这是智慧之学啊！现在我强调的是，学道是智慧之学，不是盲目地崇拜与迷信。

老成子对这个幻化的法门，是如何懂得呢？ “深思三月”，他回来研究，打起坐来，参究三个月之久。这个深思，后来正统的道家叫做精思，所谓精思入神。后来禅宗讲参话头，也是参究，乃至佛家讲所有的方法都叫做止观，是智慧精思而成就。所以佛学八正道里正思维，是身心非常健康，思想研究透彻，这个才叫做正思维；心理不健康，思想偏差，身体也不健康，那不是正思维，那是不对的。

所以老成子听了老师尹文子的话，回来闭关参究一百天，他就成功了，成功到什么程度呢？“遂能存亡自在”，当然还没有大成功，但是已经是现代人做不到的神通了。他做到要活就活、要死就死，存亡自己做主。“憣校四时”，还可以改变时节的气候，把它翻过来。黄帝的老师广成子，本事更大，《封神榜》里说，他的翻天印一打出去就不得了，可以把宇宙翻过来。

我们中国文化老祖宗广成子，道书里记载，他传道给黄帝，“毋劳尔形”，身体不要过分的疲劳；“毋摇尔精”，精神收回来，不要动念头；“毋思虑营营”，思想要宁静，不要多思想。杂念思想一来、一动，已经漏精了，精神漏出来了。所以漏丹是道家的话，有些人写成“露丹”，错了。其实我们六根都在漏，眼睛看书看成近视，因为眼睛的精神漏掉了，神经坏了。耳朵喜欢听歌，耳听的精神漏掉了，所以说“有动于中，必摇其精”。因此他告诉我们 “毋思虑营营”，这个就是广成子传道给黄帝的。

“冬起雷，夏造冰。飞者走，走者飞”，老成子修到可以冬天打雷，夏天下雪。能够把手一指，让天上飞的鸟下来两脚走。像我们人靠两只脚走，他能够使人飞起来，这个神通多大啊！但是“终身不著其术，故世莫传焉”，但是一辈子没有人知道他有那么大的本事。他也没有向外面宣传，也没有传个工夫啊，或者登个广告啊，甚至他的家人都不知道他有这样大的本事。

这一点就是中国古代文化修养的精神，同现在西方文化不一样。中国人过去的传统习惯，越有学问越退隐，不吹牛，一声不响，也不喜好宣扬，也不去标榜。不过这也是中国文化的一个毛病，所以过去很多高明的技术，武功也好，医药也好，很多东西，因为一辈子不宣扬自己，也不愿意传出来，所以就断绝了。但是现在《列子》已经告诉我们了，把什么原理、什么方法都说完了，只要我们能够做到好学深思，去研究，你就可能达到这种成就。虽说 “世莫传焉”，但他已经传了，所以我们读书，要睁开另外一只眼，不要被书所瞒。如果我们真相信《列子》讲的，这个人得了道，没有传出来，你早被骗了。他已经说了，列子就是他的徒孙嘛，他早传出来了。

第六十讲

列子说幻化

子列子曰：“善为化者，其道密庸，其功同人。五帝之德，三王之功，未必尽智勇之力，或由化而成。孰测之哉！”

“子列子曰：善为化者”，就是真懂得修道，善于变化、幻化的，“其道密庸”，修道的功能非常深，非常奥秘。而真懂得奥秘之后，又觉得非常平常，就是说最高深的道理就是非常平凡的。“其功同人”，他的功德也同普通人一样，很平凡。“五帝之德，三王之功，未必尽智勇之力”，三王五帝构成的人类历史文化，非常伟大，是智慧的成就，是武功的成就。不过列子的观念，认为并不一定是他们的成就，“或由化而成”，他说这或者是天地自然化成的功能，“孰测之哉”，有谁能够知道啊！

我们晓得这属于人文文化，就是历史哲学的观念，司马迁著《史记》常常说，“虽曰人事，岂非天命”。他说有许多事情，虽然靠人为的努力，但是人为的努力是有限的，还有一个不可知的力量，也可以称其为天命。但是有时候他又反过来用，“虽曰天命，岂非人事”，虽然说是命运，但是也靠人为的努力。所以究竟是人定胜天或者是天定胜人，这是哲学上的大问题，无法下一个结论。等于说是英雄创造了时代，还是时代创造了英雄，也是无法下结论的。

下面再由幻而说到梦的原理，这是上古的医学了，是道家提出来的心理治疗，属于医理的范围。另外还有一本书，学中医的必须要读，就是《黄帝内经》，里头也有关于梦的问题。世界上流行的密宗，所谓梦幻成就的修法，是学密宗的人梦寐以求的。现在《列子》里就牵涉到这方面的道理。

列子说觉与梦

觉有八征，梦有六候。奚谓八征？一曰故，二曰为，三曰得，四曰丧，五曰哀，六曰乐，七曰生，八曰死。此者八征，形所接也。奚谓六候？一曰正梦，二曰蘁梦，三曰思梦，四曰寤梦，五曰喜梦，六曰惧梦，此六者，神所交也。

不识感变之所起者，事至则惑其所由然；识感变之所起者，事至则知其所由然。知其所由然，则无所怛。一体之盈虚消息，皆通于天地，应于物类。

中国人说“睡觉”，这个词语很妙，明明睡着了，但是又有一个“觉”字。换句话说，你不是睡着，是在清醒中，这个妙不可言。“觉有八征，梦有六候”，他说人醒的时候有八个征候，而梦有六种。“奚谓八征”，什么是清醒的八个征候？“一曰故”，这个“故”字怎么解释呢？一个小孩生下来，虽有父母家庭的教育，但小孩思想里有过去生的习惯，所以感情思想都有一种习惯性，“故”是这个道理。“二曰为”，第二是现在的行为，如果用佛学的唯识学来讲，“故”是前生种子带来的，“为”就是现行，现在的行为。“三曰得”，第三就是我们做事都有目的、有希望，想抓住，佛学叫做执著，就是得。“四曰丧”，第四就是失败，我们名利也要抓，权力、爱情也要抓，结果抓了半天，一样都把握不住。所以我们常说，人生活着像是猴子偷苞谷（玉米），我亲眼在山上看那个猴子偷玉米，偷一个就放在腋下，又抓一个也放腋下，结果你拍一下它就跑了，一个都没有得到。这就是人生，我们偷了一辈子，结果走的时候，到了殡仪馆那个地方啊，什么都带不走，这就是丧。“五曰哀”，是心理上情绪变化的悲哀，是一种烦恼。“六曰乐”，快乐、幸福。“七曰生”，活着。“八曰死”，第八种是死。他说这就是人生命的八种过程。“此者八征”，这八种现状“形所接也”，因为有这个形体，有生命、有思想、有情绪，归纳又归纳才有这八种现象。

“奚谓六候”，梦有六种征候。“一曰正梦”，什么叫正梦啊？就是规规矩矩做梦。梦有很多，譬如说西方的心理学家弗洛伊德，他讲梦，解释的不同。到今天为止，政治思想跟着马克思、恩格斯的唯物思想，而有关心理的行为都逃不出弗洛伊德的性心理行为的思想范围。虽然知道他不对，但还没有一个学者可以打破他的这个理论。以弗洛伊德的看法，一切人类行为都是男女之间性行为的一种扩大、变化。如果从佛家的唯识学讲，弗洛伊德只懂得第六意识的背面，而后面第七识、第八识，他完全不懂。所以这个梦跟唯识要合起来研究，非常妙的。列子这里提出来一个正梦，正梦真的是梦，我们现在不牵涉唯识学，否则好几次课都讲不完。

“二曰蘁梦”，噩梦，是非常坏的梦。这个 “蘁”是古写，就是“噩”字。像我们当年离开家乡到外面读书，梦到家里好像发生事情，那真是噩梦，醒来枕头上都是眼泪，过不了两三天会接到家里的信，和梦中一模一样。有些同学说家里出事了，昨天夜里做了一个噩梦，祖母过世了。大家劝说那是做梦啦，不要相信，过不了三天，知道是真的啊，像这一类是噩梦。

“三曰思梦”，第三种梦是因为思想。思跟想不同，譬如情绪上，心里偷偷地爱，像 《西厢记》的文学境界一样，“心坎儿里温存，眼皮儿上供养”，我爱你是我的自由吧！这不犯法。思就是这么一个意思，偷偷地爱，别人不知道，甚至连自己也不知道。思比想还细，因思虑而构成梦，所以有时候你自问，我怎么会做这样一个梦呢？心里仔细研究，你思想里已有这个东西存在，自己还不知道，这属于思梦。

“四曰寤梦”，寤就是睡觉，寤是什么样的睡觉呢？好像睡着了，又好像蛮清醒的，实际上还是睡了，这个境界叫寤。我们大家都有这个经验，有时睡着了觉得自己好像没有睡着，所以有许多人说失眠，其实并没有失眠，你已经睡了，这就是寤。在刚睡未睡之间最容易做梦，不过普通人快要醒时才做梦。现在科学的研究，最长的梦没有超过五秒钟，可是梦中过了一辈子，做了很多事。时间是相对的，宇宙间时间也是相对的，地球的时间是跟月亮、太阳相对的；我们人生快乐的时候，觉得很短，痛苦的时候，觉得很长，都是相对的。

“五曰喜梦”，第五种是喜梦，高兴的梦，人逢喜事精神爽，太高兴了，太得意了，会做喜梦。

“六曰惧梦”，惧就是心里有所恐惧，譬如说当年到台湾来，有人在梦中都还有敌人在追杀，就是心里那个恐惧，惧梦。

《列子》这里提出来这六种梦，唯识学把梦又归纳为五种，第一种是思想所引起的“想梦”，第二是“忆梦”，第三是“病梦”，第四是“曾更梦”，这些梦，同弗洛伊德的思想有一点点接近，但不一样。很多梦都是人生的经验，不会超过那个知识的范围，不管多怪的梦，都逃不出你的意识。你说我梦到上帝，因为你观念里有个上帝；如果乡下人，会梦到地狱里有个阎王，因为他们观念里有这个东西。第五种是“引起梦”，还没有来的事情会知道，梦中会出现，这个一般人较少，还是有。我年轻时，常常经历这个 “引起梦”，梦过很多没有到过的地方，后来到了那些地方，我说我来过，什么时候来过？梦中来过。如果再拿唯识道理看，其实也不是引起，而是阿赖耶识种子功能所发，这是顺便谈到。

列子在这里说，“此六者，神所交也”，这六种梦是灵魂的境界，这个神可以脱离了肉体。实际上，这里要加一个后世道家的名词，“阴神所交”，所谓灵魂的境界，是阴神不是阳神。这个注意啊！白天发动征候是“形所接”，夜里做梦六种征候则是“神所交”。

“不识感变之所起者”，他说一般人对于做梦搞不清楚，这个梦是思想的一种感应，与外面交感而来。因为有了交感，心物一元，它有互变，是一种心理，道家叫做阴神之感应变化而引起了梦。他说一般人不晓得这个原理，“事至则惑其所由然”，所以这个梦一来，自己不晓得原因。如果知识够了，学问够了，“识感变之所起者”，一个梦有它的原理。“事至则知其所由然”，所以碰到梦的时候，自己就了解做这个梦的原因，“知其所由然，则无所怛”，了解了做梦的原理，心里就没有什么怀疑恐惧了。

“一体之盈虚消息，皆通于天地，应于物类”，这个“一体”，指一切物质世界、精神世界，是同一个功能，是心物一元。脱了宗教的外衣，就是一个本体。一体里头有盈虚，盈虚就像潮水一样，上涨谓之盈，退潮谓之虚。十五的月亮圆就是盈，缺谓之虚，就像苏东坡的文学境界——“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没有什么了不起，从古以来都是这样，生死也是如此。

“消息”是《易经》经常用的两个字，充满谓之消，充满为什么叫消？譬如现在很有钱，实际上就是消，因为钱到你身上集中了，有使用的价值，就一定会用出去，所以是消。息，钱都没有了，这个叫息；息也不是没有，是生命另一个生长，消息两个字是这个意思。尤其研究《易经》的，要把消息两个字搞清楚。现在青年人不懂中国文化，一听到消息，就要去打听消息了。“皆通于生命”，我们的生命通于宇宙这个功能，“应于物类”，因此有感有应，同万物的作用互相感应。下面解释梦，说到梦与医学有关的情况。

列子解梦

故阴气壮，则梦涉大水而恐惧；阳气壮，则梦涉大火而燔焫；阴阳俱壮，则梦生杀。甚饱则梦与，甚饥则梦取，是以以浮虚为疾者，则梦扬；以沉实为疾者，则梦溺。藉带而寝则梦蛇，飞鸟衔发则梦飞。将阴梦火，将疾梦食。饮酒者忧，歌儛者哭。

子列子曰：“神遇为梦，形接为事，故昼想夜梦，神形所遇。故神凝者，想梦自消。信觉不语，信梦不达，物化之往来者也。古之真人，其觉自忘，其寝不梦，几虚语哉？”

“故阴气壮，则梦涉大水而恐惧”，人身体里的阳气旺则看不到鬼，我一辈子都想看鬼，却从来没有看见过；怕看到鬼的人才会看到鬼，因为他阴气盛，跟鬼的气会结合。过去有个凶宅，人睡在床上半夜被鬼摇，吓得他发抖。我们胆大的去住，什么都没有。不过，阳气特别壮的，有时也可以看到鬼，等于你那个电能特别强，阴的一来，跑不掉就被你看见。

从医学的道理看，什么是阴气壮？学中医这个地方难了，同样一个病，有阳气、阴气之分，用药就不一样。所以我说你们年轻人学中医不要变成学杀人啊，我学了一辈子的医，不敢给人家医病，因为阴阳之分你就没有办法把握。如果阴阳之间把握住了，不管是西药或中药吃下去，没有治不好的病。譬如说一个人消化不良，有的怕寒，有的怕热，胃寒这一类的人消化不良，做梦会梦到大水，心生恐惧，好像看到大水里有东西要来吃他；如果梦到有大水要来淹你，算不定你神经上有毛病，或血压方面有毛病，这就是 “阴气壮，则梦涉大水而恐惧”。

“阳气壮，则梦涉大火而燔焫”，什么是阳气壮呢？也很难讲，譬如身体内部发炎了，西医叫发炎，中医的道理却有很多种。譬如你炖一锅肉，没有放冰箱，天气热，上面起一层毛毛，腐化也是一种发炎。人体血液流行缓慢，次序乱了，也是一种发炎。发炎有上、中、下焦之分，要断定清楚。发炎不一定是阳气壮，有时反而是阴气虚，所以难在这里。你们青年人学中医的，小心啊！我都不敢动手，头发都白了，搞了一辈子了，引用一句小说里的话，“江湖是越跑越老，胆子是越来越小”，不敢动了。有人像三脚猫，刚刚学两下，就给人家下药了，间接杀人！看起来病是治好了，但它的后遗症有时几个月、半年、一年才发作，所以很难很难。阳气壮梦到大火，这个燔字，好像自己烧焦了，有些人梦中给火烧了，醒来一看，皮肤真的焦了，这是外力感应。

“阴阳俱壮则梦生杀”，有人梦中觉得自己杀了人，觉得脾气很大。“甚饱则梦与”，消化不良，肚子吃得太饱了，梦到施舍，钱多了也会梦到布施。“甚饥则梦取”，肚子饿时，梦到有人请吃东西，吃饱了嘴里还有味道。

“是以以浮虚为疾者，则梦扬；以沉实为疾者，则梦溺”，所以浮虚为病，身体营养不良，太虚弱时，常常梦到飞起来，在空中飞得很高兴，不过飞不高，只比人高一点点。如果飞到飞机那么高，那是另外一种病，快要进入离魂症了，要小心。身体内部长瘤长东西，则梦溺；还有梦中屙尿，也是梦溺，就是梦到泡在水中，动不了。或者被困住了，那你身上有风，快要形成病了，赶快去治。“藉带而寝则梦蛇”，有时候手里抓到带子，或者皮带太紧了，会梦到蛇来把你缠住。“飞鸟衔发则梦飞”，头发被鸟咬住或者挂住了，就梦到自己飞起来了。

“将阴梦火”，有时候相反，阴气快要来时，年纪大的人，或者是生病了，或者是气候影响变化，梦到起火。“将疾梦食”，快要生病时，梦到人家请你吃一顿很好吃的东西，吃得过饱，当心你的病快要来了。所以“饮酒者忧”，夜里梦到有人请你喝酒，当心这两三天内会有忧苦的事情来。“歌儛者哭”，梦到唱歌又跳舞，可能有悲哀的事情发生，这个研究起来很妙的。

“子列子曰”，所以列子作个结论，“神遇为梦，形接为事”，我们夜里睡着时，这个识神同外界的感应接触变成梦；白天这个身体同外界人事接触，就叫做在做事、在工作，这就是佛家讲的颠倒。“故昼想夜梦，神形所遇”，所以说人白天有思想叫清醒，夜里有思想叫做梦，其实两个都是思想，不过作用不同，白天是靠肉体的动作，夜里是灵魂神秘化地来做事。

不做梦的人

“故神凝者，想梦自消”，神凝就是定，佛法讲修定，得了定的人没有梦。所以庄子也说过“至人无梦”，得道的人没有梦，“愚人无梦”，最笨的人、白痴也没有梦。所以得道跟白痴好像是一样的，但是并不一样哦！为什么说“至人无梦”呢？列子给你透露了消息，“故神凝者，想梦自消”，什么叫神凝？就是已经得定了，精气神合一，这个时候也是一念不生了，自然没有妄想。所以白天也没有妄想，夜里也没有梦，这是得道的人。六祖讲“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要到这个境界才行。你们的尘埃拿扫把都扫不开，太多了。

所以“信觉不语”，“信觉”就是真的悟了，佛学有个名词叫“醒梦一如”，醒跟梦一样，“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这是真悟了、清醒了。所以佛翻译过来就是觉，佛者觉也。真正悟了 “不语”，没有话讲，佛学叫 “言语道断，心行处灭”。还有些学密宗或学道的人，对于梦太相信，我看到就头痛。有个学密宗的人来问，昨天做个梦，老师你看对不对？我说你现在就在说梦话嘛！你何尝醒呢！所以“信梦不达”，没有知识，不通达，“物化之往来者也”，梦只是万物精神变化之往来。

“古之真人，其觉自忘”，所以真正得道的人，醒时没有烦恼，没有妄想，同这个宇宙天地一样，万里青天无片云，身心都是清净光明的，这是真正清醒了，所以一念不生。“其寝不梦”，得道的人睡就是睡，没有梦。“几虚语哉”，这不是空话，这是工夫的境界。

由这个道理可知，究竟我们现在是清醒还是做梦？不知道哦！下面《列子》接着说明我们现在是不是在做梦。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讲

在我们文化的习惯上，《列子》中 《周穆王》这一篇，大部分把它归入中国的上古史，或者是中国神话史的重要资料。这一篇配合《山海经》，都是研究我们先民神话的来源、历史的来源。一般研究哲学的学者，把每个故事的哲学成分跟它哲学的意义，都归类到道家哲学的范围。这种归类的方法，是不是绝对的准确，那是各人所见不同，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上次讲到觉与梦，这个问题是一般宗教以及学道学佛者所要追寻研究的；对研究唯识的人，这个更为重要。所以我们真正修持做工夫的人，要在这个地方真切地体会才是。下面是另一个故事。

西极之国 另类生活

西极之南隅有国焉，不知境界之所接，名古莽之国。阴阳之气所不交，故寒暑亡辨；日月之光所不照，故昼夜亡辨。其民不食不衣而多眠，五旬一觉，以梦中所为者实，觉之所见者妄。

我们先把这个故事的开端弄清楚。“西极之南隅有国焉”，这个西极究竟是什么地方？不知道。根据上古史的一部神话《山海经》的研究，我们的大禹王曾到过美国，美国的这些大河啊，尼加拉瓜的瀑布啊，是不是他开的，不知道。现在外国人风起云涌，很有兴趣地在研究 《山海经》，甚至有些学者更证明首先发现美洲大陆的是中国人。《山海经》中东南西北各有个极，那些地方有谁到过呢？不知道。所谓胭脂（焉支）之山，文学里经常念的，就是太阳所落下的那个极边，那是《山海经》所谓西极的一种。这个西面还有没有地方？也不知道。每个地方出产什么，有些什么怪物、什么神、什么人，《山海经》都有记载。

这里讲西极之南隅“有国焉”，就是一个地区，“不知境界之所接”，它的边境在哪里？很难说。中国的上古史研究起来很有趣，譬如释迦牟尼佛吩咐四大弟子留形住世，就是肉体不死，第一位就是禅宗的祖师——迦叶尊者。佛把自己用的衣钵交给他保持，等待弥勒到这个世界上成佛时，他把衣钵交给弥勒，才算完成任务。大家都晓得迦叶在鸡足山入定，一般的观念认为，鸡足山应该在印度，但是鸡足山就在云南洱海附近。云南分迤东、迤西，迤西接近缅甸边界，也是过去古印度的边境。我当然很想到鸡足山住下来，不过有朋友告诉我，再加上古书也记载，还有比鸡足山更好的地方，那里山崖上的茶花一连十几里，几乎天天都是晴天，万里无云，所以越来越向往。

迦叶尊者在鸡足山入定，很多和尚都去朝山，据说虚云老和尚在下面搭一个茅棚，住了好几年，他想见到迦叶尊者，夜里常常听到岩石里有念经、敲木鱼的声音。还有一件事，真假不知道，有一位英国人无意间到了这个地方，他就进去了，还见到一个老和尚。和他谈了半天以后，他就问老和尚的名字，回答到缅甸就知道了。他出来以后，回头一看，没有人，岩石还是一整块，他感觉很奇怪。这个英国人后来到缅甸出家了，才晓得迦叶尊者在鸡足山入定，所以他断定这个老和尚是迦叶尊者。这是个传说的神话，可是在历史上这个问题很大，因为迦叶尊者会到云南的鸡足山入定吗？

不过研究历史，已经慢慢知道，诸葛亮七擒孟获到过云南的迤西那里，《出师表》里所谓“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不毛”两个字是汉朝讲的，就是八莫（Burma），也就是缅甸，有人举了很多的证据，断定诸葛亮追南蛮已经到达过缅甸的边境。研究云南的滇西，老实讲，在宋元之间有一部分仍属于印度，甚至将印度史跟中国史对照研究，印度阿育王有个儿子曾经在云南建立了一个国度，也是称王。再譬如大理国，也有一说就是印度在云南建立的另一个国度，由唐末五代起，直到元明，才收归中国的版图。大理国之前是叫南诏国，所以研究中国历史和文化的发展，这些都是很有趣的资料。

有人认为《列子》所讲的“西极之南隅”这个地方，在上古时可能是云南的西南这一带。当然，我们现在追查古人的究竟，也非常困难，也许地球经过冰河的变动，有所改变了，可是上古时传说有这么一个地方。《列子》中这些名称，也可能是后人加以改过的。

“名古莽之国”，莽就是苍莽，就是古国啦！他说这个地方，“阴阳之气所不交”，如果讲阴阳之气，可能要讲两个钟头，我们只能简单地说。现在人类所知道的北极，也可以说那里是“阴阳之气所不交”，半年白天，半年黑夜。它有所谓极光。南极也是一样，也有极光。这种极光，是天地阴阳之气本身所发出的。如果以阴阳代表日夜的话，这个是日夜之所不交。何以不交呢？因为白天时间短，夜里时间长，“故寒暑亡辨”，所以冷暖的感觉同我们也不同。“日月之光所不照”，这里太阳月亮的光不直照。“故昼夜亡辨”，不像我们这样日夜平均，所以这个地方，以我们一般习惯没有办法了解。

“其民不食不衣而多眠”，这个地方的人们，不吃不穿，只想睡觉，“五旬一觉”，十天是一旬，一睡五旬，就是五十天，用佛家的观念来说，大概每七七四十九天就醒来。“以梦中所为者实，觉之所见者妄”，他们把梦中所做的一切事当做真的，跟我们相反；把醒的时候做的事当成假的，因为他们睡觉时间很长。这个哲学问题就来了，所以我们人生究竟梦是真的还是醒时是真的？很难讲。

中土的生活

四海之齐，谓中央之国，跨河南北，越岱东西，万有余里。其阴阳之审度，故一寒一暑；昏明之分察，故一昼一夜。其民有智有愚，万物滋殖，才艺多方，有君臣相临，礼法相持，其所云为，不可称计，一觉一寐，以为觉之所为者实，梦之所见者妄。

东极之北隅，有国曰阜落之国，其土气常燠，日月余光之照，其土不生嘉苗，其民食草根木实，不知火食，性刚悍，强弱相藉，贵胜而不尚义，多驰步，少休息，常觉而不眠。

回过来写我们中国，在古代中国代表了天下。“四海之齐，谓中央之国”，平面的地形外有四海，四海的中央就是中国。“跨河南北”，中间有一条黄河，分界南北。“越岱东西”，越岱，横跨泰山的东西两边，以这个为标准，纵横“万有余里”。这个国家，居住的地方不同，“其阴阳之审度，故一寒一暑”，一半阴，一半阳，太阳月亮的行度，很准确的，因此在这片土地上有冷有热，有冬有夏。又有“昏明之分察，故一昼一夜”，有明有暗，有白天夜里的分别。阴阳各半，昼夜也各半。“其民有智有愚，万物滋殖”，因此生在这个地面上的人，有的聪明，有的愚笨，因为阴阳之气相交而有万物，很茂盛。这里的人们“才艺多方”，有聪明才智的人很多，有各方面的发展。“君臣相临，礼法相持”，有政治的制度与社会的秩序，历史是永远延续下去，就是 “相持”两个字的意思。

“其所云为，不可称计”，古文里常常看到 “云为”二字，云是所讲的，为是所做的。所讲所做没有办法记录下来，花样百端，因此他们的生活“一觉一寐，以为觉之所为者实”，觉就是醒，把醒时的事情当成真的，“梦之所见者妄”，把梦中的事情当成假的，跟西极之国的人相反。他举的两个例子很巧妙，宇宙间的人类究竟谁对谁不对，很难断，我们当法官的也不能判断。

这些都是上古神话，有时候一看，像 《西游记》一样，很迷醉人，自己都想变成上古的人了。

《列子》说的这个东极，说不定是过了日本再向东。现在有人研究这一段，认为也许是美国的印第安人，或者是再过去南美洲。西方人现在研究这些的很多，所以你们连自己本国文化也不知道，碰到别人一问，就很糟糕。

我还常常提一个故事，我一个老朋友学医的，她告诉我，当年到德国留学，有一天她到舞厅——过去的德国，女的可以叫男的伴舞，她就叫了一个德国人，当年跳舞是很规矩的——他一边跳一边问，你是日本人吗？她说我是中国人。结果他就说中国了不起呀！中国有个老子。问他你怎么知道老子？他说我会背《老子》呀！“道可道，非常道……”这真要命啊！好在我在家里还念过。所以她说到了别的国家，不知道自己国家的文化，那是很丢人的。我插进来这个故事，是说明你们年轻人不晓得最近国外的文化是这样，虽还没有到达研究中国寒山子那么热，可是开始在热了。假使你是中国留学生，你不晓得《列子》、《山海经》这些，你只晓得中国上有《老子》、下有《孙子》，中间倪子是谁还搞不清楚呢，这就丢人了！

这一段讲“东极之北隅，有国曰阜落之国”，这个国究竟在哪里？当然我们没有办法确定，拿《山海经》来对，也很难说。不过《列子》讲的这些地方，像海外的仙境一样，比我们的国土都好。“其土气常燠，日月余光之照”，那里非常闷热，太阳月亮的余光照在那里。“其土不生嘉苗，其民食草根木实，不知火食”，那里不生稻麦这些东西。这个地方的老百姓吃草根、木实，木实当然是水果啦，树上长的。果实分两种，一种叫水果，干果才叫木实，像红枣、黑枣、龙眼、李子也算木实，所以 “性刚悍，强弱相藉”，他们的个性不止非常刚强，而且强悍，很坏。这个地方可以说没有文化，强者欺凌弱者，没有办法的人总被人欺侮，互相侵害。“贵胜而不尚义”，强权就是公理，胜的就是对的，不讲人伦的道理。“多驰步，少休息，常觉而不眠”，每人都会跑，很少休息，不像西极那一边的人，一睡那么久，这一边的人都醒着，不需要什么睡觉。

劳力者的醒与梦

周之尹氏大治产，其下趣役者，侵晨昏而弗息。有老役夫，筋力竭矣，而使之弥勤。昼则呻呼而即事，夜则昏惫而熟寐。精神荒散，昔昔梦为国君。居人民之上，总一国之事。游燕宫观，恣意所欲，其乐无比。觉则复役。人有慰喻其懃者，役夫曰：“人生百年，昼夜各分，吾昼为仆虏，苦则苦矣；夜为人君，其乐无比。何所怨哉？”

周王城有一个姓尹的、产业很大的人家，“其下趣役者，侵晨昏而弗息”，他下面做劳力的人，早晚劳动，昼夜不休息。几十年前大家研究《列子》就提到，这是西方人，尤其美国人，他们那里有真正的奴隶。“有老役夫，筋力竭矣，而使之弥勤”，有些奴隶年老，老得衰弱不堪了，人老筋骨都硬了，力量快要用光了，但是仍不给他们休息，还要他们做工。因此那些老的奴隶真可怜，过去白种人奴役黑种人也是这样。“昼则呻呼而即事”，这些老奴隶白天“嗨哟嗨哟”地叫，一边做事一边叫苦，“夜则昏惫而熟寐”，夜里躺下去不到一秒钟就睡着了。睡得很熟，打起鼾来，比猪叫的声音还大，所以“精神荒散”。这一句话特别注意。

道家说夜里做梦，是因为魂魄不能相依了。很明显的，白天就叫精神，夜里睡着就是魂魄。譬如我们思想这一部分就是魂；生理身体部分剩余下来的力量，叫做魄。“魄”字旁边这个“白”字，代表已经返本还源了，一切都没有了。所以“魂魄”这两个字都从“鬼”部，这个鬼也是电能，看不见的，但是两个字边不同。白天我们这个魂魄就是精神，人的精神强烈，有思想，有体能；夜里睡着了做梦，是魂魄不相交。魂魄相交就得道了，就是精神归一。佛学讲精神归一就叫得定，叫做入定；道家就叫做凝神，神跟气一凝结就入定。所以不能入定是因为气跟神不能凝结拢来、魂魄两个不能相交的原故。

“昔昔梦为国君”，我们想不想做这样的人？其实我们大家都是这样的人，很有意思。刚才提到“精神荒散”，体能的疲劳过度了，魂魄不能相交，所以夜里做梦。“昔昔”就是昨天的昨天，过去的过去，也就是常常。他夜里常常做梦，梦到当皇帝，坐在那里一呼百诺，威风凛凛。“居人民之上，总一国之事”，这个人大概劳苦惯了，白天做劳役，做梦当皇帝也是做全国人的奴役，一天到晚办公，公文不晓得多少。“游燕宫观”，不过休息的时候也很舒服，在皇宫里头玩乐。“恣意所欲，其乐无比”，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什么都做得到，生活很快乐。“觉则复役”，醒来以后，还要去做苦工，老了又做不动，鞭子在后面打，还是“嗨哟嗨哟”地叫。其实我们每人都是这样，不过我们的皇帝是自己的孩子，儿女就是皇帝，白天鞭打你，你要把饭做好，孩子一哭，你心就慌了，手烫到了也要炒菜，这也是一种挨打。

“人有慰喻其懃者”，有人安慰他，说你偷懒一点嘛，不要那么辛苦。“役夫曰：人生百年，昼夜各分”，可是这个老头子说你不懂我，他说人生有一百年，白天夜里各一半。“吾昼为仆虏，苦则苦矣，夜为人君，其乐无比”，他说我白天是给人家当奴隶，当然很痛苦，夜里这一半我当皇帝啊，快乐无比。“何所怨哉”，所以我对白天的痛苦没有什么埋怨，权利跟义务相等，夜里享受，白天就要还回去，因果报应；白天受了罪，但是我夜里去当皇帝嘛，这也很舒服啊！

劳心者的醒与梦

尹氏心营世事，虑钟家业，心形俱疲，夜亦昏惫而寐，昔昔梦为人仆，趋走作役，无不为也；数骂杖挞，无不至也。眠中啽呓呻呼，彻旦息焉。尹氏病之，以访其友。友曰：“若位足荣身，资财有余，胜人远矣。夜梦为仆，苦逸之复，数之常也。若欲觉梦兼之岂可得邪？”尹氏闻其友言，宽其役夫之程，减己思虑之事，疾并少闲。

“尹氏心营世事”，这个姓尹的老板，每天忙忙碌碌做生意，想发财，想事业，想得多了，营是形容忙忙碌碌地奔走。“虑钟家业”，虑就是思虑，怎么样发展家庭事业，理念如何，前途如何。就像修道的人，想怎么样得定，怎么成佛，成不了也很苦啦，都是心里头在打主意。所以“心形俱疲，夜亦昏惫而寐”，心理同形体，身心越来越疲劳。夜里躺在床上，昏昏的就睡了。“昔昔梦为人仆”，常常做梦，梦中是做人家的奴隶。依照梦的道理解释，因为心头压力太大了，就会梦到做人家的奴隶，这是正常的。相反的就会当皇帝，因为心中压迫得太苦，下意识发奋要出人头地，只有梦中出人头地。这是研究生理学的说法，物极必反。“趋走作役，无不为也”，所以他梦里要给人家跑腿，被赶着走，什么事情都要做，“数骂杖挞，无不至也”，而且做不好还要挨主人的打骂。“眠中啽呓呻呼，彻旦息焉”，睡着了都在讲梦话，又一夜呻吟不停，天亮醒了才停止。

第六十二讲

我们接着讲尹氏的故事。“尹氏病之”，尹氏有病了，夜里很痛苦，梦话讲到天亮。说梦话就是病，为什么讲 “病之”呢？心里讨厌这个病态，“以访其友”，就去拜访一个朋友请教。“友曰：若位足荣身，资财有余，胜人远矣”，这个朋友说，你的地位在社会上很高，够光荣了，钱又那么多，比一般人好多了。“夜梦为仆，苦逸之复”，痛苦与安逸幸福，一正一反，这就是循环往复的道理，是果报自然的现象。“数之常也”，这个数在《易经》的哲学，就代表万事有一定的规律，规律之中自然有其数字，物极必反。“若欲觉梦兼之，岂可得邪”，你想白天幸福，夜里做梦也幸福；白天当皇帝，梦中去当上帝，那太难了，是不可能的。

“尹氏闻其友言，宽其役夫之程，减己思虑之事”，尹氏听了朋友的劝告，就改变了作风，对用人比较宽厚了，工作大概减轻了些，自己的思虑就少了。因此他说梦话痛苦的这个病，“疾并少闲”，这里闲字跟间通用，就稍稍好些了，并不是完全好。

《列子》说了三个故事，有两个故事是讲这个世界上真有“古”、“中央”、“阜落”这些地区；另一个故事讲古代有一个人，在梦跟醒之间转。所以我们的人生啊，究竟是醒时是梦、梦时是醒，没有定论。下面又用故事的方法来表达，这是《列子》在中国文学上最有名的一段，到处都有人引用，就是“蕉鹿之梦”。下面看《列子》怎么说。

意外得鹿又失鹿

郑人有薪于野者，遇骇鹿，御而击之，毙之，恐人见之也，遽而藏诸隍中，覆之以蕉，不胜其喜，俄而遗其所藏之处，遂以为梦焉。顺涂而咏其事，傍人有闻者，用其言而取之。既归，告其室人曰：“向薪者梦得鹿而不知其处，吾今得之，彼直真梦者矣。”室人曰：“若将是梦见薪者之得鹿邪？讵有薪者邪？今真得鹿，是若之梦真邪？”夫曰：“吾据得鹿，何用知彼梦我梦邪？”

郑国有一个人，“有薪于野者”，在旷野砍柴，刚好碰到一头鹿被猎人追赶，逃得很害怕。这头鹿的命运真差，逃脱猎人又遇到打柴的，这个打柴的人就把鹿打死了。你要注意哦！这人是捡了便宜，打猎的没有打中，鹿就逃命，筋疲力尽，刚好碰到他，给他一打就打死了。打死了这一头鹿，拿到市场卖，也不少钱哦！鹿茸可以做药、做酒。

他怕人家看见，“遽而藏诸隍中”，就匆匆忙忙把它藏在一个旷野的沟沟里，上面拿些芭蕉的叶子盖起来。他自己还在做工，一边做事，心里一边高兴。结果高兴了半天，“俄而遗其所藏之处”，把藏鹿之处忘了，要回家时，找了半天找不到。他心里想，刚才是不是做白日梦，以为藏了一头鹿？大概我太疲劳了。路上他下意识心有不甘，“顺涂而咏其事”，咏不是唱歌，是一边走一边唠叨，真是疲劳了，活见鬼，我白天做了这个梦，一路自说自话，自己气自己。

“傍人有闻者，用其言而取之”，旁边有一个路人听到他那么讲，就根据他的自言自语，到那个地方去找，竟然找到了这头鹿。这人就把这头鹿背回家。“既归，告其室人曰”，回到家对他的太太讲，“向薪者”，就是刚刚那个打柴的，“梦得鹿而不知其处”，他说梦中得到一头鹿，把它藏在沟里头，拿芭蕉叶盖着，但是他忘了是哪个地方。“吾今得之，彼直真梦者矣”，我听到就跑去找，真找到了这一头鹿，他还以为是做梦。

这个太太很聪明，也很高明。听他那么讲，就说“若将是梦见薪者之得鹿邪”，你讲人家做梦，忘记鹿放在哪里，你找到了，我看恐怕是你做梦。不过你这个梦做得好，总算你根据梦找到这头鹿。“讵有薪者邪”，根本没有打柴的人在路上讲这个梦话，哪里有人那么笨呢？还讲给你听，是你自己梦到的吧！不管怎么样，现在你得到鹿了，这个梦也是真的。

这个丈夫听了很不服气，“吾据得鹿，何用知彼梦我梦邪”，他说不管怎么样，我背了一头鹿回来，这是真的。管他是我做梦还是他做梦！这个人很解脱，人生就是这样，管他是谁做梦，反正得到一头鹿是真的。

大家要注意这一件事呀！我们人生常常这样，自己都忘记究竟是醒着还是在做梦，真的假的都不知道，反正我有茶喝是真的，来源就不问了。这就是说一般人没有哲学修养，不能修道，不追求那个来源。

醒与梦纠葛不清

薪者之归，不厌失鹿。其夜真梦藏之之处，又梦得之之主，爽旦，案所梦而寻得之。遂讼而争之，归之士师。士师曰：“若初真得鹿，妄谓之梦；真梦得鹿，妄谓之实。彼真取若鹿，而与若争鹿。室人又谓梦认人鹿，无人得鹿。今据有此鹿，请二分之。”以闻郑君。郑君曰：“嘻！士师将复梦分人鹿乎？”访之国相。国相曰：“梦与不梦，臣所不能辨也。欲辨觉梦，唯黄帝孔丘。今亡黄帝孔丘，孰辨之哉？且恂士师之言可也。”

“薪者之归”，这个打柴的人一路讲一路回到家里，“不厌失鹿”，这个鹿找不到，心里不甘愿。“其夜真梦藏之之处”，到了夜里睡着做梦，梦到自己藏鹿的地方——你看这是梦还是真的？这个经验我们大概都有，白天的事情，夜里梦到。但是他这个梦很怪，我就有这种经验，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又梦得之之主”，又梦见被某人找到拿去了。“爽旦”，到了早晨，天一亮，“案所梦而寻得之”，照自己梦的地点去找，就找到了这个人。于是这两人就吵起来了，这人说我又没有抢你的鹿，我自己找到的。“遂讼而争之”，吵来吵去就要打官司了，“归之士师”。上古的制度，士师是管司法的，就是现在的司法官，同时也管一部分教育，就是管社会风气的。结果这个案子就到衙门里，请法官来断案。

“士师曰”，这个士师问了案情就讲，“若初真得鹿，妄谓之梦”，你这个傻瓜，开始鹿是你打到的，你又忘记了，说自己做梦。“真梦得鹿，妄谓之实”，后来分明是做梦得鹿，你认为是真实的，结果被你找到了。“彼真取若鹿，而与若争鹿”，他说这个被告呢？他是得到了鹿，你认为他是把你的鹿拿走了。“室人又谓梦认人鹿，无人得鹿”，再加上他的太太认为他是做梦梦到一头鹿，所以根本没有人真打到了鹿，这个鹿大概是自己死的，给他梦到了。他说你们这个官司不要打了，反正鹿只有一头， “今据有此鹿，请二分之”，把鹿各分一半回家。这个法官很公平。

“以闻郑君”，古代是帝王的时代，差不多重要一点的官司，民事、刑事，地方上判案判完了，都要报到中央。像清朝的时候称刑部，每年要清查全国各地方的案子，如果判错了，要发回重审，那就是真法治的精神。最严重的案子要报告皇帝，皇帝要亲自审理，所以老百姓打官司要告御状，还要找到机会。

“郑君曰：嘻！士师将复梦分人鹿乎”，这件案子到了郑国的国君那里，这个国君大概是大学哲学系毕业的，所以他很哲学化。“嘻”，他说很有意思，这个判案官可能是梦中判人家的案子吧！“访之国相”，他就拿这个公文去找国相。“国相曰”，国相讲，这个事情你不要问我，“梦与不梦，臣所不能辨也。欲辨觉梦，唯黄帝孔丘”，究竟哪个在做梦，哪个不做梦，我不知道。他不好意思说，你这个国君也是在做梦吧！这件事情怎么来问我？谁在做梦，谁不在做梦，他说我不知道，只有我们上古的两位圣人知道，一是我们的老祖宗黄帝，第二是孔子。“今亡黄帝孔丘，孰辨之哉？且恂士师之言可也”，现在世界上哪里还有黄帝，哪里还有孔子呢？都没有。这个案子啊，就根据法官的判决就算了，不要再研究法官是不是做梦。

所以真正学佛修道，要达到“觉梦双清”，这是我创作的文学句子，我创作了不少文学句子被人用去了，反正我也没有申请著作权。你们学禅到达了“觉梦双清”，那才是得道。佛家有一句话，所谓得了道，所谓学禅，“醒梦一如”，醒是醒，梦也是醒的，那才是得道了。

说到鹿，我们再说一个历史故事——常常看到“逐鹿中原”这个成语。汉高祖刘邦跟项羽争天下，我们形容这些人是“逐鹿中原”。这句话的来源，不是 《列子》这里来的，不要引用错了。所以写古文典故，引用错了会被人笑。这一句话最早是姜太公讲的，天下之所以混乱，等于一头鹿在那里，大家都想分去吃。后来《史记》里说，秦到了二世以后天下就乱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就是根据姜太公这句话。秦国跑掉了一头鹿，这一头鹿在旷野乱跑，没有主人，天下人都有资格去抢。就是指这个国家没有主权，哪个人能够拿到，哪个人就可以当皇帝。因此就成了我们中国文化“逐鹿中原”这个典故。现在这个梦话还没有说完。

健忘的快乐

宋阳里华子中年病忘，朝取而夕忘，夕与而朝忘；在涂则忘行，在室则忘坐；今不识先，后不识今。阖室毒之。谒史而卜之，弗占；谒巫而祷之，弗禁；谒医而攻之，弗已。鲁有儒生自媒能治之，华子之妻子以居产之半请其方。儒生曰：“此固非封兆之所占，非祈请之所祷，非药石之所攻。吾试化其心，变其虑，庶几其瘳乎！”于是试露之，而求衣；饥之，而求食；幽之，而求明。儒生欣然告其子曰：“疾可已也。然吾之方密传世，不以告人。试屏左右，独与居室七日。”从之，莫知其所施为也，而积年之疾一朝都除。

春秋时宋国阳里这个地方，有个人名叫华子，他中年得了一个易忘的病，中医叫做健忘症。“朝取而夕忘”，白天把东西放在哪里，到晚上就忘记了。“夕与而朝忘”，晚上给他说的事，第二天早晨就忘记了。我发现我的学生里，青年人有这个毛病的特别多，我还正想配一种药去医这个病，不过读了《列子》以后，我就不配了。这人“在涂而忘行，在室而忘坐”，走路时忘记是要到哪里去，本来想去休息休息坐一坐，到了房间一站，忘记自己进来干什么。“今不识先，后不识今”，今天想不起昨天的事，明天更忘了今天的事。

所以家里的人痛苦得很，“阖室毒之”，古人这个“毒”字，是说家里的人都受不了。“谒史而卜之，弗占”，所以就叫史官来卜卦，卦上也卜不出来究竟是什么病。没有办法，“谒巫而祷之，弗禁”，再找个巫师祷告，画一张符，上面还挂个菖蒲啊，挂个红带子啊，还拿大刀，搞了半天，没有用，病医不好。最后只好找医生了，医生给他吃药，“谒医而攻之，弗已”，还是医不好。

“鲁有儒生自媒能治之”，这个同现代心理学有关了，我们现在心理学，什么张老师生命线啊，都是搞这一套，你读了《列子》以后，再去做张老师看看。春秋战国时，鲁国的文化最鼎盛，有个读书人自我介绍，说这个病只有我们学问好的读书人才懂，我有办法把他治好。听说有人能够治好这个病，华子的太太高兴得很，就与这个儒生签约，“以居产之半请其方”，只要把我丈夫的病治好，财产分一半给你；这个太太也很慷慨。

“儒生曰：此固非封兆之所占”，儒生说，这个病你去卜卦没有用。“封兆”是讲卜卦，兆就是兆头，这个兆字是象形字，两条线，两个须须，就是象征的意思。现在卦是拿三个钱来卜，扑克牌也可以卜卦，什么都可以卜卦了。古代有骨卜、龟卜，有很多种。三个钱哗啦哗啦一摇，那个是卜，筮跟卜不同。筮已经进步了，有哲学性，有科学性。本来是五十根蓍草，用一个很麻烦的数学方法来推论，那个是筮；后来归纳归纳，汉朝以后只用三个钱去卜。这个是所谓“封兆之所占”。“非祈请之所祷”，他说祷告也没有用，你也不要去祷告了，“非药石之所攻”，吃药也没有用。他说我用心理治疗，“吾试化其心，变其虑”，我设法改变他的思虑。这同现代心理治疗很有关系，“庶几其瘳乎”，这样他就可以好了。

“于是试露之，而求衣；饥之，而求食；幽之，而求明”，这个里头妙啊！明明是个心理治疗，他还有密法。这个书生就把华子找来，把他的衣服脱光，冬天冻得不得了，他就要衣服穿了，没有忘记衣服；把他饿一段时间，他晓得要饭吃了；把他关在黑暗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他晓得要开灯了。就这样慢慢一点点恢复。这个测验下来，证明这个读书人很科学、有办法，华子有救了。“儒生欣然告其子曰”，儒生就给华子的儿子讲，“疾可已也”，这个病可以好，他还有反应。“然吾之方密传世，不以告人”，但是我的方法是密法，不能随便传人的。“试屏左右，独与居室七日”，他要求把所有的人都遣走，自己跟华子一起关在房间，闭关七天，也不要药，究竟做些什么事不知道。“从之，莫知其所施为也”，这个妙了，死马当成活马医，两个人闭关，不晓得他在闭关时对这个病人如何治疗。闭关七天到了，“而积年之疾，一朝都除”，好多年医不好的病，就完全好了。

记忆的苦恼

华子既悟，乃大怒，黜妻罚子，操戈逐儒生。宋人执而问其以。华子曰：“曩吾忘也，荡荡然不觉天地之有无，今顿识既往，数十年来存亡得失，哀乐好恶，扰扰万绪起矣。吾恐将来之存亡得失，哀乐好恶之乱吾心如此也，须臾之忘，可复得乎？”子贡闻而怪之，以告孔子。孔子曰：“此非汝所及乎！”顾谓颜回纪之。

“华子既悟，乃大怒，黜妻罚子，操戈逐儒生。宋人执而问其以”，这个病人华子，健忘症好了，什么都知道了。这一下他气极了，大怒，跟老婆办离婚，你为什么找人来把我的病治好？把儿子也赶了出去，都不要了。然后拿刀要杀这个读书人。宋国有人把他抓住问他，病好了，为什么发疯？你为什么这样？

“华子曰：曩吾忘也”，他讲一个道理，就是病没好以前，什么都忘掉了，你们说我白痴一样“荡荡然”，我才舒服呢！无人无我，“不觉天地之有无”，也不晓得天地之间有啊、无啊，上帝哪一天开始啊，几天要休息啊，都不相干。

他说好了，我现在醒了，“今顿识既往，数十年来”，他是中年生病，他说以往数十年的事都记起来了，哪个人对得起我，哪个人对不起我，谁还欠我三百块，有一次考试没有考好，后来又补习，想起来都伤心，现在统统都记起来了。他说这一下好了，痛苦快乐，好的坏的都知道了。哎呀！这个脑子都要爆炸了。你们觉得把我的病治好了，你们是害我受苦啊！我怕将来年龄越大，“存亡得失，哀乐好恶”的情形越多，“扰扰万绪起矣”，把我的心都搞乱了。我现在想恢复那个忘记，一下子做不到啊！我现在太清醒了，好痛苦啊！

这个人生，你看我们大家都生了病，生的是清醒病。究竟忘记、空了是病，还是清醒是病？谁能够下一个结论？都没有定论。

因此孔子的学生，第二等聪明的子贡——甲等里的二号啦，一号是颜回——听了这件事，“闻而怪之，以告孔子”，回来跟老师报告，这是什么道理啊？“孔子曰：此非汝所及乎”，孔子说子贡啊！这个事情你不懂。子贡很聪明，但孔子说他不懂。“顾谓颜回纪之”，回过头来说，颜回啊，你把这一件事记录下来，也没有多讲，也不下断语。

这一件事情把梦跟醒的道理讲清楚了，这是人生的境界。所以讲起修道，庄子讲 “坐忘”，你们打坐修道，道家也好，佛家也好，你打起坐来，一般都在那里搞气脉，做工夫；每天说我念了多少佛啊，好像跟我来算账一样，念多一点，一副我得煮个鸡蛋给他吃那个样子。你连身体都忘不掉，还能够入定吗？所以庄子讲这些打坐的不是打坐，叫做“坐驰”，外表是坐着不动，心里不停地乱跑。因此庄子说修道必须要达到“坐忘”，连忘也要忘掉，就是佛家讲空，连空也要空掉，这样学佛修道才相应。

第六十三讲

一个反常的人

秦人逄氏有子，少而惠，及壮而有迷罔之疾。闻歌以为哭；视白以为黑；飨香以为朽；尝甘以为苦；行非以为是；意之所之，天地四方，水火寒暑，无不倒错者焉。杨氏告其父曰：“鲁之君子多术艺，将能已乎，汝奚不访焉？”其父之鲁，过陈，遇老聃，因告其子之证。

这一段也是讲一个心理病态的人。他说秦国有一个姓逄的——“逄”字念庞，这个人生了一个孩子，“少而惠”，这个“惠”同智慧的“慧”字相通，年轻的时候聪明得很。孩子小的时候聪明，长大如何不知道，因为人都会变的。

“及壮而有迷罔之疾”，到了壮年就迷迷糊糊的，现在讲来，有一点精神分裂的样子，这个罔字与惘相通。他“闻歌以为哭”，大家唱歌很高兴，但欢乐的场合他会哭起来；“视白以为黑”，看到白的，他认为是黑的，看到黑的，当然就是白的；“飨香以为朽”，闻到香味以为臭，难闻得很；“尝甘以为苦”，吃到甜的，他认为是苦的。他自己的所作所为，以我们看来都错了，“行非以为是”，把错当做对。“意之所之，天地四方，水火寒暑，无不倒错者焉”，天地上下分不清楚，东西南北方向也颠倒，水火冷热，相对的东西都分不清了。算不定他夏天穿棉袄，冬天穿一件衣服，一切都颠倒了。你说人到这个程度有没有思想？有思想，是意识所造的。

我们普通把这叫做精神病，或是心理病，在医学上现在分得很细，各有各的界限。精神病人有没有思想？有思想，他们所看到、听到的与我们都不同。在他们看来我们全错，他们全对，这个很难讲，因为现在正是讲一个哲学的道理，这个人得这样一种病。

“杨氏告其父曰：鲁之君子多术艺”，一个姓杨的朋友，是不是杨朱或者是什么人，没有讲出来。他对这个孩子的父亲说，鲁国的人学问好，医学也发达，文艺也发达，“将能已乎”，或许你到鲁国去找一个高明的人，会治得好孩子的病。“汝奚不访焉”，你为什么不愿意到鲁国去一趟？春秋战国的时候，中国文化在齐鲁，尤其鲁国最鼎盛，孔、孟都生在鲁国。“其父之鲁过陈，遇老聃”，孩子的父亲听了这个话，就到鲁国去，在经过陈国时，碰到老子；老子是孔子的老师了。“因告其子之证”，他就跟老子讲儿子的病。

老聃说正常与反常

老聃曰：“汝庸知汝子之迷乎？今天下之人皆惑于是非，昏于利害。同疾者多，固莫有觉者。且一身之迷不足倾一家，一家之迷不足倾一乡，一乡之迷不足倾一国，一国之迷不足倾天下。天下尽迷，孰倾之哉？向使天下之人其心尽如汝子，汝则反迷矣。哀乐、声色、臭味、是非，孰能正之？且吾之言未必非迷，而况鲁之君子，迷之邮者，焉能解人之迷哉？荣汝之粮，不若遄归也。”

老子一听就说，“汝庸知汝子之迷乎”，你怎么知道你的儿子有精神病啊？“天下之人皆惑于是非，昏于利害”，现在全天下之人统统这样，是非利害都分不清，都昏头昏脑的——过去如此，现在也如此，不过也活了几千年了。“同疾者多”，跟你儿子一样毛病的，天下多得很，“固莫有觉者”，没有一个清醒过。“且一身之迷不足倾一家，一家之迷不足倾一乡，一乡之迷不足倾一国，一国之迷不足倾天下。天下尽迷，孰倾之哉”，并且就算你儿子病了，一个人精神有病，不会妨碍一家，不会把这一家弄垮的。你全家的人都精神病，也不妨碍这一乡。全村的人都迷掉了，还不至于亡国，一个国家清醒的人还很多。一个国家的人都迷掉了，不会全世界的人都病。这就是告诉你，现在全世界，天下人都是精神病，大家都一样，所以很安定，社会不会垮掉，何况只有你的儿子病呢！

“向使天下之人，其心尽如汝子，汝则反迷矣”，老子接着说，“向”，当年，世界开辟的时候，天下人的思想，如果都同你的儿子一样，他们反而看我们这些人是疯子，那么一切的“哀乐、声色、臭味、是非，孰能正之”，以哲学的道理来讲，哪个人敢下一个定论？

举例来说，大家穿的衣服，古今大大不同，几十年前，万一同学里男女碰一下手，那比俄国头子赫鲁晓夫死亡的新闻还大。所以天下的是非，“孰能正之”，什么叫对，什么叫不对，是非善恶、对与不对是人为的，是由人自己来定的。

“且吾之言未必非迷，而况鲁之君子”，老子的话就是禅了，他说，我告诉你的话未必不是精神病的话，何况你找那个鲁国的君子——当然指孔子了。“迷之邮者，焉能解人之迷哉”，孔子是第一号精神病，宣传什么仁义道德啊，都是病话。所以老子说，鲁国那个家伙，怎能医好你儿子的病啊！我看你算了吧，你口袋里的粮食、钞票，带的还蛮多，“荣汝之粮，不若遄归也”，赶快回家去吧，免得那么远跑到鲁国，找一个大精神病人医你那个小精神病儿子，赶快回去吧！

你看《列子》这一段，道家的思想认为，世界上哪个是清醒的人？很难讲，没有下结论。下面还有一个故事，这两个故事就是《周穆王》这一篇的结论。我们不要忘了，该篇普通都被列入上古神话史，就是周穆王曾经见过西池王母。我们画的八仙过海，就是为了送礼到西池王母那里上寿。可是为什么经过东海呢？因为地球是圆的，他们抄近路。不过在海上碰到一个妖怪，把八仙的花篮抢了，吕纯阳还吃了亏，韩湘子要到海里平妖。这些都是中国的神话史，现在研究神话是很大的一个学问。

神话史的外衣剥开后，看到的就是人民的上古史。上古时在我们西北高原，究竟西北方到什么地点，不知道。当时是母系的天下。有了家庭制度，人类社会进步了，最后一切宗教，不管佛教、基督教、天主教、回教，都是重男轻女的，可是每个宗教最后崇拜的又都是女性。天主教的圣母，佛教的观音大士，据说本来是男的，可是也变成女的了。这些都属于神话的研究，可见人类的思想，有关最初这个世界，的确是另有一套的。

《周穆王》这一篇神话，在我们历史上是很炫耀的，道家还有一本《穆天子传》，是周穆王见西王母的传记，本篇就是从这个故事开始的。现在的结论，就是结尾的这两个故事，这一个是迷糊精神病的故事，下面另有一个故事。我重提一下，希望大家自己作结论。

年老还乡空断肠

燕人生于燕，长于楚，及老而还本国。过晋国，同行者诳之。指城曰： “此燕国之城。”其人愀然变容。指社曰：“此若里之社。”乃喟然而叹。指舍曰：“此若先人之庐。”乃涓然而泣。指壠曰：“此若先人之冢。”其人哭不自禁。同行者哑然大笑，曰：“予昔绐若，此晋国耳。”其人大惭。及至燕，真见燕国之城社，真见先人之庐冢，悲心更微。

春秋战国时的燕国，比河北还稍微东北一点。有一个燕国人，年轻时到南方来，在楚国长大。我们现在听听无所谓，在古代等于出国留学，能不能回来都不知道。像我们小时候出门，有两句古话，“少不入广，老不入川”，年轻时不要到广东去，容易受迷惑，花天酒地，而且还谣传广东的女孩子有麻风病的多，吓死人。老了不要到四川，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老了到那里也许就死在那里，回不来了，我们年轻的听到很害怕的。

中国古人因为地理环境以农业立国，所以民族的思想是“安土重迁”，重视故乡，怕流动迁移，这是几千年的事。研究起来不止中华民族如此，我发现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人民，都与生长的地方有特别的感情。所以中国人的老古话，“美不美故乡水，亲不亲故乡人”。

这个燕国人年老要回家，这就是中国人“叶落归根”的老话。《六祖坛经》里可以看到，禅宗的六祖，一代的大师，最后还是要 “叶落归根”，这很奇怪了。学佛的人讲解脱，老和尚好像还没有解脱呀！他还要“叶落归根”，回到最初那个老地方去。这是个大问题，很值得研究，所以对于故土的感情是讲不出来的。譬如唐诗中有“少小离乡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可见人类安土重迁的问题非常严重。

这个在南方楚国的燕人年老了，“还本国”，他要回到本国。“过晋国”，当经过晋国时，“同行者诳之”，跟他同行的人骗他，看到一个大城，这个人就指这个城说，“此燕国之城”，这就是你燕国的城啊！这个人从小出来也记不得了，“其人愀然变容”，他眉毛皱拢来，脸都变绿了，看到家乡就很难过。再走几步路，“指社曰，此若里之社”，社，古文叫“社稷”，现在可以说代表国家，社是社，稷是稷，每个地方有象征性的神坛，日本叫神社，日本的神社来自中国的文化。看到一个神社，他说这就是你小时候那个土地庙啊，你当时就在这里玩的啊，还光着脚在这里玩泥巴，你忘了啊？这个人一听，“乃喟然而叹”，唉！叹了一口气，我真的都忘了，一点影子都没有了。“指舍曰，此若先人之庐”，看到别人的房子，他说这就是你小时候住的地方，后来你们家里不大好，所以你的祖父把房子卖了，你也到南方去了。“乃涓然而泣”，这个人一听，眼泪都掉下来了，“涓然”不是大哭，是眼泪掉出来，流到下巴来了。“指壠曰，此若先人之冢”，看到人家的坟墓，他说这是你的祖坟啊！

说到祖坟，我们小时候的教育，一年春秋二季，一定去上坟，我们江南一带，祖坟都在小山坡上。如果坐船回来，经过祖坟边时，赶快穿好衣服站起来，过了祖坟才敢进船里坐下。假使骑马经过祖坟，立刻要下马，走过才敢上马。这个是所谓宗法社会对祖先的一种恭敬。西方学者说中国民族没有宗教，我说你们不懂，中国的家族制度就是宗教，比宗教还厉害。

“其人哭不自禁”，这个燕人大哭一场，“同行者哑然大笑，曰：予昔绐若，此晋国耳”，把他骗哭了以后，同行的人就大笑起来，说刚才是骗你的，这个地方不是燕国啊，不是你的家乡，是晋国。“其人大惭”，这个人听了以后，羞惭得不得了。“及至燕”，因此后来他回到了真的家乡，“真见燕国之城社，真见先人之庐冢，悲心更微”，真到了自己的家乡，真见到祖宗的坟墓，反而没有被骗时那么悲切难过了，这是什么道理？这是人的心理。

《列子》这一篇文章非常妙，没有给你作结论，只搞了两个故事给你去作结论。这就是人，人类的心理差不多都是这样，这个我也没有办法作结论，诸位自己去作结论吧！

黄帝篇

老祖宗黄帝

黄帝是我们公认的老祖宗之一，是比较有资料可查的，黄帝以前就很难查了。黄帝轩辕氏的坟墓在甘肃，有黄帝陵，因此清明的时候，我们在台湾也要遥祭黄帝陵，这是遥祭中华民族的老祖宗。所谓中华民族包括汉族、满族、蒙古族，还有很多少数民族，考据起来都是黄帝的子孙。过去在大陆，每年这一天，中央政府一定派一位大员，代表国家到甘肃祭黄帝陵。

现在画的黄帝像很严肃、很庄严，戴个冕旒；神话中的黄帝不一样哦！是人的面孔、龙的身体。另外一个中国的女皇帝，就是女娲氏，她与伏羲是兄妹，这是中国上古神话了，上古的人类只有他们两个人。天地开辟以后，曾经发生过一次大战争，黄帝在作战时发明了指南车，最后他打败了蚩尤，蚩尤代表邪恶。后来炎帝的后裔共工氏，与黄帝的孙子颛顼争帝位，发怒头一摇把西北的天撞破了，脚一蹬把中国的东南角蹬斜了，脚趾头一踢把东南方的一个小山踢过去，也许变成台湾，那是很有趣的。结果天塌西北，地倾东南，他的力量有这样大。天地有所缺陷，后来弥补这个天地缺陷的，不是男人，是女人，就是女娲氏，她炼了五色的石头，就把西北角的天补好了。可是神话史上常常莫名其妙，又说最初没有人类，伏羲跟女娲兄妹两个成亲，才有我们这些人类。这些神话，也显示宇宙的开创者是男女两人，创造了我们这个天地、这个世界。

所以中国的神话研究起来很有意思，佛经里的神话讲人类的来源就更多了，每一层天都有上帝。你信主、信上帝，是信哪一个啊？而每一层天的婚姻制度也不同。譬如你修行好的，果报生天，变天人了，变了天人糟糕透了。我们现在一男一女结婚叫做夫妻，已经够麻烦了，而普通的天人，有五百个天女太太。大的天人太太还要多，那怎么办？有些天人也是一夫一妻，你看外国的天人呢？基督教、天主教也有这种问题存在，你到教堂里看，每一代的教皇死后，旁边一定有好几个天女的像，这又代表了什么？都有他的道理，因为各宗教有各宗教的历史。譬如基督教讲上帝的天堂，跟我们这里的建筑两样，回教的天堂建筑又不同，每个天堂都合于每种宗教的幻想。

天人生儿子的制度又不同，我们这个世界都是太太生孩子。到了高层的欲界天，有些是男人生孩子，从肩膀上或从头顶裂开出来，出来的孩子相当我们人世间六岁的孩子那么大。另外有些是化生的，两个男女之间，眼神一看就怀胎了。把这些集中起来，你们博士班的，写出来一定很吃香。

第六十四讲

黄帝的反省

黄帝即位十有五年，喜天下戴己，养正命，娱耳目，供鼻口，燋然肌色皯黣，昏然五情爽惑。又十有五年，忧天下之不治，竭聪明，进智力，营百姓，燋然肌色皯黣，昏然五情爽惑。黄帝乃喟然赞曰：“朕之过淫矣！养一己其患如此，治万物其患如此。”于是放万机，舍官寝，去直侍，彻钟悬，减厨膳，退而闲居大庭之馆，斋心服形，三月不亲政事。昼寝而梦，游于华胥氏之国。

“黄帝即位十有五年，喜天下戴己”，黄帝打败蚩尤以后，做了皇帝，十五年以后，全天下拥护他，所以他很高兴。“养正命”，他对自己的生命也知道保养，“娱耳目”，好听好看的，尽量地享受，“供鼻口”，吃得好，闻的是香味。当了皇帝居万人之上，全国都是他的财产，享受过分了，“燋然肌色皯黣”，年纪也大了，皮肤发黑、发青，像焦了一样，感觉越来越衰弱。“昏然五情爽惑”，头脑一天到晚昏昏的，精神不够。大部分的人，尤其现在的青年上午头脑都不清，中午以后慢慢好，到夜里个个生龙活虎一般。大概我们在座诸位朋友都是这个情况，这是现代人的生活。这个生活不叫夜生活，是鬼生活，昼夜颠倒的。黄帝被喜怒哀乐等情绪弄得昏头昏脑。这是黄帝第一个十五年。

“又十有五年”，再过了十五年，就是当皇帝三十年了。“忧天下之不治，竭聪明，进智力，营百姓，燋然肌色皯黣，昏然五情爽惑”，因为担忧天下会不安定，所以就留心于政治，竭尽自己的聪明智慧，建立政治的制度，使老百姓生活能得到安定。这样勤劳地替国家服务，也做了十五年。但是越来越老，头脑渐趋昏聩。

但是我们这个老祖宗不同，智慧高，不要等人批评，“黄帝乃喟然赞曰”，这个赞是感叹，稍稍带一点自我安慰的味道；所以后世文学里有“赞叹”两个字，尤其在佛经的文学里经常合起来用，赞就是叹，叹就是赞，不过叹是消极的，赞是叹气中间还有一点点安慰。“朕之过淫矣”，古文这个“淫”字是太过分的意思，譬如水灾，古文叫做“淫水”，水满溢出来。黄帝感叹自己太过分放任了，拿佛学来讲，自己觉得不能得解脱，心空不掉。“养一己其患如此，治万物其患如此”，前十五年当皇帝，自己享受，以为能养生就了不起了，各种补药啊，吃得一塌糊涂，结果吃出毛病来，所以处处只为个人，想健康长寿又想权力富贵，结果还是没有办法。那么后十五年呢？他看通了，不能只顾自己，要为天下、为国家、为人类服务，结果劳苦了十五年，也不过如此，因为天下不能永远安定。一个社会，好日子过久了会出毛病的，越安定越要捣乱，“治万物其患如此”，所以只有艰苦，大家才能够站起来。

黄帝想想，两种人生他都过了，先是武力起来平定了战乱，统一天下，建立国家。当了皇帝前十五年尽量享受，享受太过了，生命还是要衰老、要死亡。后十五年为天下国家做事，万事都做过头了，治天下国家十五年，也不过如此，于是黄帝开始修道。

生命究竟是什么？是个问题。“于是放万机”，就是我们现在学佛的一句话，“万缘放下”，这个机代表动脑筋。脑筋一点都不动，万种机关，用心的事，他都关闭了。 “舍官寝”，舍是抛弃，官就是眼、耳、鼻等，这个五官不用了，一天到晚闭目养神休息。“去直侍”，直就是值，下令当值侍候他的宫女不准亲近。“彻钟悬”，黄帝的时代已经创造了音乐，有一套生活的规律，现在都取消了。“减厨膳”，御厨房东西减少了，等于吃素。“退而闲居大庭之馆”，人闭关了，万事不问。大庭就是大殿，在大庭闭关了。

“斋心服形”，我们上次讲《庄子》的时候，提到庄子所讲的斋心，孔子教颜回斋心，颜回很穷啦，他说我早就持斋了，用不着吃素了，肉都买不起嘛！孔子说持斋不是吃素，是斋心，心里头什么思想、欲望都放下，才叫做斋心。这不仅是佛家的道理，中国文化早就有，古人说得简单，就是“万缘放下，一念不生”，这是斋心，就是什么思想都空掉。

“服形”，这个服就是伏，六根不动，眼睛不外看，把这个形体束缚起来，我们盘腿在那里打坐就是伏形。所以《楞严经》讲到“脱黏内伏，伏归元真”，就是“斋心服形”的注解。脱开一切黏住的，回到内心来，慢慢潜伏，归到生命那个本来。我们人的生活习惯，眼睛、耳朵等形体，和外界像胶一样黏住了，所以不得解脱。我们想看电视啊，想钞票啊，要人家看得起我啊、关心我啊，这些都是不得解脱。像我们打坐修定啊，不管是密宗显教、禅宗净土，都是“斋心服形”这个道理，只是方法不同，目的是一样的。

“三月不亲政事”，他闭关三个月不办公，都交给宰相他们去办。有一天 “昼寝而梦”，昼寝是白天睡觉，做梦了，梦见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这是中国哲学史上有名的黄帝梦游华胥国，就是道家的理想世界。

华胥国

华胥氏之国在弇州之西，台州之北，不知斯齐国几千万里，盖非舟车足力之所及，神游而已。其国无帅长，自然而已；其民无嗜欲，自然而已。不知乐生，不知恶死，故无夭殇；不知亲己，不知疏物，故无爱憎；不知背逆，不知向顺，故无利害；都无所爱惜，都无所畏忌。入水不溺，入火不热。斫挞无伤痛，指擿无痟痒。乘空如履实，寝虚若处床。云雾不硋其视，雷霆不乱其听，美恶不滑其心，山谷不踬其步，神行而已。

“华胥氏之国在弇州之西，台州之北”，这个台州不是浙江的台州，是古代历史上一个想象的地方，在北方。“不知斯齐国几千万里，盖非舟车足力之所及”，他是梦中去的，不晓得离我们有多少万里路，不是坐船乘车或走路可到的，“神游而已”，精神离开肉体才能够到。

“其国无帅长，自然而已”，这个国家没有统帅，没有哪一个是头子，大家都平等，绝对民主。“其民无嗜欲，自然而已”，他说那个地方的人，也没有嗜好，电视、电影，什么都没有，很清净，过得很自然。“不知乐生，不知恶死”，活着也无所谓，死了也无所谓。“故无夭殇”，所以那里没有年轻夭折死的，都活得很长寿。

“不知亲己，不知疏物”，他们没有自私的心理，也不会对别人差，都没有。“故无爱憎”，也没有喜欢谁、不喜欢谁，修养到了这个程度，就是“佛说原来怨是亲”，仇人就是亲人，怨亲平等，无爱憎。“不知背逆，不知向顺，故无利害”，他说这个国家的人，也没有相反的意见，没有逆向，个个都很好，没有叛逆。既没有说我对你特别好，也没有什么对不对，因此他们人的心理都很健康，没有什么利害心。这就是讲怎么样修道哦！你只要做到了这几点就成功了，可是人就是做不到。

“都无所爱惜，都无所畏忌”，华胥国这个地区的人，没有什么这个属于我的，不肯给你，也没有怕这样那样，无所谓生，无所谓死，都无所谓。“入水不溺，入火不热”，掉到水里，也无所谓，淹不死，觉得是洗澡；跳到火里，也无所谓热，觉得是洗土耳其的三温暖，很享受。“斫挞无伤痛，指擿无痟痒”，斫挞，也无所谓痛，指擿，也无所谓痒。

这里活生生地描写出佛家所讲的空，不过那个时候佛学没有来，这是道家正统的思想。“乘空如履实，寝虚若处床”，他们在虚空里玩，好像我们到新店郊游一番，虚空也觉得是实在的。“寝虚”，在虚空里睡觉，好像在床上一样。“云雾不硋其视，雷霆不乱其听”，那个地方有没有云雾呢？有，但是同他们没有关系，云起来，雾起来，他们照样看得见东西，没有障碍。觉得打雷同打鼓唱歌一样，他们也没有觉得不对。

“美恶不滑其心”，因此好看的、不好看的，他们心里都没有变化，这是不动心了，念头空了。“山谷不踬其步，神行而已”，碰到高山深谷，他们只晓得走去，没有像我们说的，那么高那么深怎么办？他们要爬山就爬山。我们爬山那么可怜，还要买个登山鞋啊，买个背包啊，他们用不着，山谷就这样随便走去；不是两只脚在走路，是“神行”。神通就是这样，只要念头一动，要怎么样就怎么样。

这个国家，是黄帝梦到的，并没有亲自去。《山海经》里说，大禹治水的时候，走错了路，也到过这个地方。《山海经》记载那里有个泉水，喝了那个泉水都是长生不死的，而且有神通。大禹王在那里流连了大概个把月，才被放回来。从黄帝开始，大禹王去过，古书里好几个地方有记载。也许千古文章一大抄，是抄来的呢？还是真有其事呢？在我个人的立场，不敢随便下断语，因为我到底非古人啊，如果说古人是假话，有什么证据呢？但是真话也没有道理啊！所以就不知道了。但是现在书提出来，黄帝的华胥国是有名的中国文化的理想国。黄帝自己是皇帝，他觉得华胥国这样的世界，才是政治的目标。

黄帝悟道之治

黄帝既寤，悟然自得，召天老、力牧、太山稽，告之，曰：“朕闲居三月，斋心服形，思有以养身治物之道，弗获其术。疲而睡，所梦若此。今知至道不可以情求矣，朕知之矣，朕得之矣，而不能以告若矣。”又二十有八年，天下大治，几若华胥氏之国，而帝登假，百姓号之，二百余年不辍。

“黄帝既寤，悟然自得”，这个悟代表开悟了，黄帝梦醒以后，大彻大悟，得道了。“召天老”，召他的国师；“力牧”，地方诸侯；“太山稽”，管山林的，“告之曰”，对他们说，“朕闲居三月，斋心服形”，我闭关斋心修道，“思有以养身治物之道”，我研究怎么样找出来“养身”，就是你们年轻人学气脉怎么通，怎么得定，怎么样长生不老，永远年轻，永远不死。“治物”就不同哦，好像怎么样得神通，“弗获其术”，却永远做不到。

“疲而睡，所梦若此。今知至道不可以情求矣”，我疲劳睡觉时，梦中到了一个地方，这个梦启发了我，知道大道不可以人情意识、物质的欲望去求。真正的这个道，有没有？有，但不可以世俗的观念来求。“朕知之矣，朕得之矣”，他说现在我悟到了，我也懂了，“而不能以告若矣”，但我没有办法告诉你们。所以等他修成功了，骑一条龙上天，这些人只好抓住龙的尾巴跟上去。

“又二十有八年，天下大治”，黄帝得道之后，他的政治处理不同了，不是从前的办法，所以二十八年天下大治。“几若华胥氏之国”，与他梦中所到的那个国家一样。然后黄帝走了，“而帝登假”，“假”念“遐”，皇帝死了称登遐。遐就是很遥远的上天。“百姓号之，二百余年不辍”，老百姓都还怀念黄帝，悲伤了一二百年，就是这么一个故事。

这一个故事是黄帝梦华胥国。那么讲修道的道理有没有呢？有。第二个故事又来了，这个故事 《庄子》里头也有，所以我们简单地讲一下。

列姑射山的超人

列姑射山在海河洲中，山上有神人焉。吸风饮露，不食五谷；心如渊泉，形如处女；不偎不爱，仙圣为之臣；不畏不怒，愿悫为之使；不施不惠，而物自足；不聚不敛，而己无愆。阴阳常调，日月常明，四时常若，风雨常均，字育常时，年谷常丰；而土无札伤，人无夭恶，物无疵厉，鬼无灵响焉。

庄子讲藐姑射之山，这里讲列姑射山，这是假想有这么一座山，在海上一个河洲里头。这座山上有个神仙，庄子说她永远像十几岁美丽的少女一样，几千万年永远那么美丽年轻。《列子》这里讲，“山上有神人焉，吸风饮露，不食五谷”，这个人不需要吃饭，吸的是西北风，喝的是天上的露水，“心如渊泉”，她那个思想像寒潭止水，一清到底，水波不兴，心波不动，“形如处女”，她那个形态永远像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皮肤非常嫩。“不偎不爱”，古人解释为或隐或现，有时候你能看见，有时候你看不见的神仙境界，若存若亡。“仙圣为之臣”，因此一般得道的神仙、圣人，看到她就要跪下来。如果拿天主教来讲，她是我们的圣母；拿佛教来讲，这是我们的观音菩萨。“不畏不怒”，永远慈祥，使人看到的是无比可亲可爱，就如孔子的学生赞叹孔子，“望之俨然，即之也温”，看起来严肃、威猛，一亲近很温暖、很祥和。“愿悫为之使”，愿就是很老实、朴素耿直的，下面听她指挥的人都是这样。“不施不惠，而物自足”，她也不需要给人家什么恩惠，也不需要他们的供养。只要她在那个地方，大家都满足了，一切都有了。“不聚不敛”，也用不着收你供养的钱。“而己无愆”，你在她前面一站，自己心里就清净，也没有过错了。所以她在的那个地方，“阴阳常调，日月常明，四时常若，风雨常均”，风调雨顺，没有坏的气候，没有大雨，没有台风，什么都没有。“字育常时，年谷常丰”，永远是农产丰盛。“而土无札伤，人无夭恶”，这片土地上没有刺人害人的植物，也没有短命的人，永远长寿，不会生病。“物无疵厉，鬼无灵响焉”，没有瘟疫疾病，大家也没有病，也不需要念经念咒除灾，就是死了在那里做鬼，都要变成好鬼了，她就在这么一个世界。

《列子》、《庄子》都提到的，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你看比佛经里描写得还严重。所以圣人一到那里，耶稣也是，有些哑巴就会讲话了；列姑射之仙人，就有这么一个境界。这是上古中国文化，说明一个人可以修养变成超人，任何人都做得到，所讲长生不老之术，永远是少年，永远有那么大的功德，怎么做到的？我们不知道。

第六十五讲

今天开始讲尹生向列子学道，这个是道术之道。我们都晓得列子能够御风而行，究竟是中国古人的想象，抑是真实的事，佛道说法都一样，说得了道的人有神通，在空中可以自己飞。一般的学术把这种说法归入神话，在佛家的《高僧传》和道家的《神仙传》中，认为绝对是事实。佛学方面，称这一种情形为神足通，就是利用空气而飞。

相传唐末五代吕纯阳（洞宾），飞过湖南洞庭湖时，在岳阳楼题了一首诗，留下文学上有名的诗句：

朝游北海暮苍梧 袖里青蛇胆气粗

三醉岳阳人不识 朗吟飞过洞庭湖

很多的诗词联句，对于这一首诗的发挥也不少，也就是《列子》这段所说的内容。这个岳阳楼上，除了吕洞宾的这一首名诗外，范仲淹也有一篇《岳阳楼记》，其中“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是儒家思想的名句。千多年来，当然有许多的高人从那里经过，也留了很多佳作妙文，其中有一篇很妙：

吕道人太无聊，八百里洞庭，飞过来，飞过去，一个神仙谁在眼。

范秀才亦多事，数十年光景，什么先，什么后，万家忧乐总关心。

列子的一个学生

列子师老商氏，友伯高子，进二子之道，乘风而归。尹生闻之，从列子居，数月不省，舍。因间请蕲其术者，十反而十不告。尹生怼而请辞，列子又不命。尹生退，数月，意不已，又往从之。列子曰：“汝何去来之频？”尹生曰：“曩章戴有请于子，子不我告，固有憾于子。今复脱然，是以又来。”

“列子师老商氏，友伯高子，进二子之道，乘风而归”，列子有个老师是老商氏，他的一个同学朋友叫伯高子，都是《神仙传》里的神仙。修道的人讲，修道要四个条件，法、财、侣、地。有很好的老师（法），有很好的道友（侣），因为修道到了某一个阶段，要内行的道友照应。修道要钱啊，没有成佛成道以前，要吃饭（财），还必须要有合适居住的地方（地）。列子有好的老师，有好的道友，所以受了这个道法以后，修得可以在空中飞了。

“尹生闻之”，这个尹生，有人说是关尹子，不是的，关尹子也是老子的弟子，这一些在历史上是没有办法查证的。“从列子居”，列子乘风回来，这个味道很舒服，所以这个尹生一听到他有道，就跟着他学了，来当徒弟。“数月不省”，列子给他讲几个月，他也不懂。“舍”，停一下，“因间”，找一个机会，“请蕲其术者”，找机会向列子求教方法。这样教也不懂，那样教也不懂，“十反而十不告”，因为他不懂嘛！因此他来问列子十次，列子十次都不告诉他什么原因。“尹生怼而请辞”，所以这位姓尹的同学非常不满意，要退学了。“列子又不命”，列子说你回去就回去吧！来了也不拒绝，走了也不挽留。这个人回去一段时间，“意不已，又往从之”，想想还是不甘心，又来当学生了。

“列子曰：汝何去来之频”，列子问他，你怎么一下回去，一下又来？次数很多了。“尹生曰：曩章戴有请于子”，曩就是昔字的意思。“章戴”，就是尹生的名字。这位尹生就讲，前一阵子我向你求法、求道，“子不我告，固有憾于子”，你没有好好教我，所以我对你很不满意，因此就回家了。“今复脱然，是以又来”，我回去一想，心里洒脱没事了，是我心理不对，我自己错了，所以又来学了。譬如学佛的人说求忏悔，一下忏悔了，一下又悔忏了，结果不忏也不悔，只是口头上讲。

列子学道九年的经过

列子曰：“曩吾以汝为达，今汝之鄙至此乎？姬！将告汝，所学于夫子者矣。自吾之事夫子友若人也，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夫子一眄而已。五年之后，心庚念是非，口庚言利害，夫子始一解颜而笑。七年之后，从心之所念，庚无是非；从口之所言，庚无利害，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九年之后，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夫子之为我师，若人之为我友，内外进矣。”

“列子曰：囊吾以汝为达”，列子说你这个人，过去在这里当学生，我认为你这个人很通达，胸襟、程度、智慧都可以，还认为你懂了一点了。“今汝之鄙至此乎”，原来你这个人啊，那么鄙俗，是普通又普通的一个人。姬，这个姬字就是居，因为我们古人席地而坐，有礼貌地膝行，用膝盖一步一步跪进来，所以“姬”就是你坐吧！好好坐吧！“将告汝，所学于夫子者矣”，列子说我告诉你修道的经过。这在前面四十九讲已经讲过，这里再说一下，“自吾之事夫子”，老师就是夫子，他说我当年跟老商学的时候，“友若人也”，我这个同学伯高子随时鼓励我，有好老师、好朋友，因此我学道，“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他说三年之中，心里头没有动一个念，是也好，非也好，我都没有动过，所以念念空了，不敢动一念——这同我们现在学道、学佛有密切的关系啊！

老实讲，学佛学道都是一样，这都是第一步。像我们现在一般人学打坐念佛，坐在那里七上八下的。所以今天我还跟人讲笑话，也是真话，讲到这个时代文化乱七八糟，他说不三不四，我说不三不四还是好的，拿 《易经》的六爻来看，三爻、四爻是中间变爻，但是到了第七变、第八变，变得不成话了，叫乱七八糟！这两句话都是 《易经》象数的话。

我们现在大家学佛打坐，七上八下，念头都空不了，所以首先列子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嘴巴不敢乱讲话，不敢言利害，这样三年哦！你能在老师面前，假装这样也不错啊！能假装已经成功了。“始得夫子一眄而已”，三年当中有这个修养，老师才眯着眼睛斜着看他一眼，嗯！不错！

“五年之后”，他说过了五年，开始三年当中不动念哦，这一点与修禅学道都有关系。你们年轻人听过一个讲禅的故事，在悟道前，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参禅后，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等到最后大彻大悟，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这是一位禅宗祖师讲的，可是最近几十年来，日本人把中国的禅宗变成他们自己的财产，叫做东方禅道，向美国走。于是日本也好，美国也好，这几句话大流行，实际上是不相干的。但是这段话就同列子的经历相近，开始三年当中，心不敢念是非，完全空了，口不敢言利害，拿佛学来讲是身口意三业清净。这三年当中，一念不生是有基础了，很了不起啦，但并不是得道哦，所以才得到老师一眄而已。

再加两年工夫，“心庚念是非”，庚就是更，不是没有念头，一起念头，用了一下就没有了。“口庚言利害”，该讲的话他就要讲，讲完了就没有事了，不是乱讲。“夫子始一解颜而笑”，照他形容，那个老师是一天到晚绷着脸的，这个时候老师肌肉才松开一点点，笑一笑。

所以列子给他的徒弟讲，“七年之后”，跟老师学了七年之后，这是真工夫啊，就是这几句话，“从心之所念，庚无是非，从口之所言，庚无利害”，不是不动念，是动念开口不在是非利害。拿佛学来讲分别而不分别， 《维摩经》讲“善能分别诸法相，于第一义而不动”，就是这个境界。释迦牟尼佛成道讲了四十九年，说了那么多，最后都不承认，他说没有说过一个字，就是这个道理。孔子呢，十五岁开始做学问修道，七十岁做到了，就是“随心所欲不逾矩”。也就是刚才讲到的，大彻大悟以后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很平凡的，到了最高处就是最平凡。他说到了心不大留痕迹的程度，“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我的老师才叫我坐到他席子旁边来。

“九年之后”，认真学了九年，他“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这个横字形容得很妙，心里头随便怎么想，爱动念就动念，我也不晓得我在讲话。“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他说讲是非利害，我一切都无心。你说无心吗？怎么能够讲呢？所以真的无心有思想吗？有思想，不是乱想。你说有念吗？有念，不是妄念。如行云流水，如风来竹面，雁过长空，很自然，就那么过去。“亦不知夫子之为我师，若人之为我友”，他说到这个境界时，我也不知道老商是不是我的老师，我是不是他的徒弟，这个分别心都没有了。也不知道伯高子是不是我的师兄，他说都没有了，可以说“内外进矣”，内心的修养、外面身体的变化，都达到了真空无分别，我们学佛叫做自在，观自在的境界。

他的报告非常确实，一共九年。所以道家后来讲修道的人，都规规矩矩像列子一样，一步步的，中间都没有差错，没有走火入魔，没有障碍，一路至诚走来，也起码九年。所有差错魔障，都是唯心造的，并不是外境界。

列子学成之后

“而后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无不同也。心凝形释，骨肉都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随风东西，犹木叶干壳，竟不知风乘我邪，我乘风乎？今女居先生之门，曾未浃时，而怼憾者再三。女之片体，将气所不受，汝之一节，将地所不载。履虚乘风，其可几乎？”尹生甚怍，屏息良久，不敢复言。

他讲九年以后，这个基本修养有了，然后再进一步，连身体的官能都忘记了，到这样内外俱进，“而后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无不同也”，之后眼睛可以当耳朵，耳朵可以当鼻子，鼻子可以当嘴巴，没得分别了，这是真的神通，就是佛在《楞严经》里讲的六根并用互用，人身体的感受已经到达另外一个境界，超神入化。所以我们打坐修道入定，不是打坐入定就行了，入定只是第一步。入定都做不到，后面都不要谈了，也就做不到 “心不念是非，口不言利害”，所以打坐入定是最起码的修行。

说到神通，你们这里有许多人跑到外国，看到有些人说有千里眼、有天眼通的，都是怪里怪气的，眼睛闭着，看到前生。凡是外国人，一定讲前生是印度人，或者意大利人，没有说前生是中国人的，因为他没有到过中国，所以他的天眼看不出来，因为都是凭自己意识所知的。凡是中国人一定说你前生是中国人啊，或者是东北人啊，浙江人啊，乱说一顿，都是骗鬼的，骗人做不到，因为真的人不会受骗。

下面告诉我们，普通讲入定，那是最基本的修习而已。真的所谓道修成功了，“心凝形释，骨肉都融”，这个时候心神永远凝定。佛家讲定是讲原则；道家讲的 “心凝”是现象。真正的定不一定盘腿闭眼打坐哦，心跟神永远是凝结的，就像冰冻冻在那里。可是也不是冰凉的，是温暖的，凝结不动的，透明的，所以道家这个凝字用得非常好。真正道修成功了，就是神、气、心三者凝定而已，普通道家叫精气神。因为讲精气神会造成误解，后世所谓道家的旁门，把身体上有形男女之精，当成精气神的精了。其实精是心精，所以是心气神凝结。

“形释”，什么叫形释？自己已经感觉不到身体了，这个释是身体的感觉没有了。我们大家每天最大的困扰就是这个肉体，一下太冷，一下又热，一下饿了，坐久了又腰酸背痛。当你“形释”了，这个形体感受空了，没有骨头没有肉，好像都融化了，跟虚空合一了。因此“不觉形之所倚”，站在那里也不晓得是站。所以你工夫做得好时，走路踩在地上，都觉得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少数人也碰到过，不过是偶然的，那是瞎猫碰到死老鼠。

“今女居先生之门，曾未浃时，而怼憾者再三”，他说现在你跟我学，心里老是埋怨我没有教你，“女之片体，将气所不受”，你这个身体没有气化——人的身体，有人太瘦，有人太胖，就是身体变化的问题。一个修道的人，只要做一点工夫就有一点的感受，在儒家叫做变化气质。宋儒常常提到变化气质，把它当成一种学理的观念，其实这都是实际的工夫。修养有一点进步，身上气的变化就立刻呈现，实际的身体都有质的变化。列子说你身体只是个硬件，气的流通不顺畅。修成功是乘虚而行，每个细胞等于融化了的气，气化了，可以飞行的。现在你“气所不受”，身体里头都是实在的，气不通。“汝之一节，将地所不载”，你身上的骨节很重，地也承载不起你，不够轻灵。所以你这一种身体，想修到“履虚乘风，其可几乎”，在虚空中走路，跟着空气飘，哪有希望啊！列子训了他一顿，也等于教了他。

“尹生甚怍”，这个学生听了以后，心里惭愧到极点，被骂傻了，“屏息良久”，呼吸都没有了，那就是我们年轻人讲的，脸都变绿了。其实也不是骂他，是老老实实地告诉他。这一下等于把他开除了，你赶快走吧！你在这里没有希望的。“不敢复言”，尹生也不敢再问。列子不但是教这个姓尹的，也是教我们后人，至于做到做不到，那是你自己的事了。

吕洞宾的故事

列子问关尹曰：“至人潜行不空，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请问何以至于此？”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非智巧果敢之列。姬！鱼语女。凡有貌像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也？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夫得是而穷之者，焉得为正焉？”

“列子问关尹曰”，关尹子是老子的第一个弟子。他究竟姓什么？很难讲，关尹是守关的官吏，后来习惯称他为关尹子。“至人潜行不空，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请问何以至于此”，列子学了九年会飞了。吕纯阳也像他一样，从北边飞到南边，这个味道真够好的，可是他还没有悟道哦！

吕纯阳曾游庐山在钟楼题书，路经黄龙山，看到紫云盖山。他说此山必有高人，就从空中下来，看到一座庙子，进去一看，老和尚正升堂说法。这个黄龙禅师看起来年纪也不大，人也普普通通，飞也飞不起来，就是那么一个人。吕纯阳手里带一把青蛇剑，一个读书人，又是个神仙，胡子很漂亮，那么一站，听和尚讲些什么。这个黄龙禅师忽然不讲了，他说座中有人窃法——这个佛法应该公开的嘛，老和尚何必那么悭吝啊！他是故意整吕仙的。吕仙听到这一句话，把剑一放，就站起来了。老和尚说请问你是什么人啊？山人吕岩是也，我就是吕岩。哦！不得了，吕洞宾，名气大得很。吕纯阳说自己 “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铛内煮山川”。黄龙禅师说你这个守尸鬼，怎么那么傲慢！吕纯阳说，我有长生不死之药。他看这个老和尚是个普通人嘛！因为佛法是无相的，看不出来。所以吕纯阳故意逗老和尚，就飞剑过来，要杀他。老和尚没有神通啊，他坐在那里，飞剑来也没有管，结果剑到了前面反而倒转回去。

这是什么道理？所以学禅宗，像我们年轻时参这个公案，参了好几个月。有些同学说那是护法神的力量，谁看到护法神了？是老和尚念一动把剑挡回去了吗？这就事出有因，查无实据了。这个是佛家的道，一个得道的高人，等于武侠小说里写的，佛家的那一把剑是心剑，无形剑，吕纯阳的有形剑到他前面来，就倒回去了。

所以吕纯阳很诧异，这一下就跪下磕头请法了，黄龙禅师就问他：如何是一粒粟中藏世界？就是这么一句话，这个时候吕纯阳大彻大悟，才真正皈依黄龙禅师，在他那里得道。所以工夫是工夫，道是道，得了道以后，吕纯阳变成三教得道的真人，禅宗佛法到了最高处。所以大陆很多庙子有他的神像，他也是大护法神之一。他曾有一首修道的名诗：

一日清闲自在仙 六神和合报平安

丹田有宝休寻道 对境无心莫问禅

“一日清闲自在仙”，这个就是修道第一步。“对境无心莫问禅”，“对境无心”就是禅，就是列子讲的心不念是非，口不言利害。

研究中国道家的历史很妙，吕纯阳在道家等于六祖慧能在佛教，从唐以后，中国的道家各宗各派都归到吕纯阳，他这个气派之大，到现在也是国际有名人物哦，澳洲也有他的庙子，听说法国也有。他大概没有死吧！不知道，或死后应该有三千年大运。我们先休息一下。

第六十六讲

刚才我们讲了吕纯阳的故事，那是五代末期，快到宋代了，吕纯阳已经活了一两百岁了。据说他没有死，这是没有办法查证的。这时他乘风而行，像列子一样，飞来飞去，并不一定得道，这与道是没有多大关系的，这只是一个工夫。怎么学的？和心的境界有关系，但是并不是明心见性。明心见性的人，不见得都会飞，你看黄龙禅师大彻大悟了，他不过是个肉体的凡夫。修道的关键就在这里，要能够使身心两方面都转化，很不容易。下面列子就问到这件事。

道人为何能乘风而行

列子问关尹子“至人”，或者称为真人，得道的人才是真人。他说“至人潜行不空”，潜行是什么？他走过了你也看不见，算不定我们这里也有至人，在这里走来走去。潜行是看不见，但不是空，他的确是有的。到这个境界，道家有两句话讲得很清楚，“散而为气，聚而成形”，不给你看见时，一念之间身心都融化了，而是光，是气，同普通光一样，他人虽在这里你也不知道。如果他有意让你看见，他就“聚而成形”。“蹈火不热”，到火里头也烧不了他，“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一切的危险都不动心，从山顶掉下也不恐惧，这是得道人的境界。“请问何以至于此”，怎么样可以修行到达这个境界？

“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非智巧果敢之列”，他说这是养气的工夫，这是讲老实话，都是传道。这个气不是呼吸之气哦！不是我们现在打坐啊，六妙门的数息啊，数了半天，影子都没有。所以老子也讲过，“专气致柔能婴儿乎”，我们学太极拳的人，一定以这个为标榜，太极拳能够练到专气致柔，骨节都融化了，那就到达这个道功的境界。不过，这是工夫境界，还不是得道。

他说这是“纯气之守”，这个纯气是什么气呢？孟子叫做浩然之气，名词不同，是有这么一个东西。这个“气”字我曾经提到过很多次，借用现在的观念来说，就是生命的能。他说这样的境界，“非智巧果敢之列”，不是你聪明，或者你偷巧有本事，或者有决心而能做到的。我还看到很多同学，在台湾有好几位，出家在家的，跑到山顶上住茅棚，住了三年五年，我还供养他，结果下来比凡夫还凡夫，有什么用？所以这个“非智巧果敢之列”，不是你一鼓作气就能做到的。

“姬！鱼语女”，这个鱼字大概古人用错了，古书里和我们现在不同，古人的精神不随便改字，错了只好保留给后人去研究。姬，就是刚才讲到居，你请坐，“鱼语女”，我告诉你。“凡有貌像声色者，皆物也”，世界上一切东西，有形象的东西，有声音，有色相看得见的，统统叫做物类。拿现在的观念讲，就是宇宙的万象；佛说得更清楚，就连虚空也是物，还是物理。虚空有形象，我们眼睛看天是空空的，那个不是真的空，那叫做虚空，因为有个虚空的相。所以天地间万物，只要有形象、声音，都是物。“物与物何以相远也”，这个物与物之间，像风跟电，人跟狗，人跟树，这个万物与万物之间，为什么差别那么大？因为形象与作用不同，但本体是一个。所以这一段的古书就难懂了。我们教孩子念《三字经》，“性相近，习相远”，本体是一个，人性都是一样，万物之性相同，但现象各自不同，后天的习气不同，禀受不同，当然和道体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夫奚足以至乎”，透过万物的象，而悟到本体，那个就是道，怎么能够达到？“先是色而已”，先要了解，一切外界的色相都不是究竟。如果拿佛家的道理来解释，就是 《心经》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把物与相的分别化掉，就能够到达。“则物之造乎不形”，研究万物的本身，那个本体的境界“不形”，是无形相的。一切有形相的，是从没有形相中来的，所以你能够把外形的色相都空掉，到达了空，“而止乎无所化”，就到达了最高处，没有什么变化了，因为那个本体是很自然的，具备了生万有的功能。“夫得是而穷之者”，所以能够得到本体，我们学佛的叫明心见性，“而穷之者”，把它彻底研究清楚了，“焉得为正焉”，那他已经得了道了，不需要更去求道。

得道者的特点

“彼将处乎不深之度，而藏乎无端之纪，游乎万物之所终始。壹其性，养其气，含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郤，物奚自入焉？”

这是得道的境界，他统统告诉我们了。所以能够透过形相，而到达无形相那个本体的境界，“彼将处乎不深之度”，这个人他得了这个道，处在什么境界呢？处在无法测量的深度。印度文化在佛经中讲波罗密多，是度到彼岸；也就是到那个不可思议、不可知、无量无边的境界。道家则讲“处乎不深之度”，同样一个道，表达的方法各有不同。

“而藏乎无端之纪”，那么这个道在哪里呢？一个人到达了这个境界，他的讲话动作、所做的事情，没有办法推测。看起来同我们普通人一样，吃饭穿衣，什么都一样。端就是开始，无端就是佛家说的无始。所以佛经里说如来的境界有一个无见顶相，永远看不到他的头顶，拿中文来解释就是“藏乎无端之纪”。“游乎万物之所终始”，这个道是无始终的、没有边际的，是圆满的，开始到终止是个圆圈，这样就是得道的境界。他用三句文学的描写，把哲学的道理、实际工夫的情况，都表达出来了。

所以到达这个境界的人，他行住坐卧都在道中。“壹其性，养其气”，静也好，动也好，都在自性中，拿佛学来讲是观自在，是无处不自在。随时随地都是养气的工夫，不是养呼吸之气，是养生命本有的气。“含其德”，佛家讲功德，他说这个修养的境界，一切功德都圆满。“以通乎物之所造”，和宇宙万物同体，合一了，与万物同化了。这一段形而上的道理，非常高。

“夫若是者”，他说能够修养到这个境界，得道的人，“其天守全”，他的生命本来是圆满的，天命所赋的那个生命是根本圆满的。“其神无郤”，他的元神没有恐惧，也没有什么抗拒。后来理学家程颢在《定性书》中说，“无将迎，无内外”。“无将迎”是用《庄子》的，“无内外”是用了佛家的。其实道家的列子、庄子都常讲到内外的问题。“物奚自入焉”，因此外面的境界打不进来，因为他没有内外的分别，外物就是他，他就是外物，这是得道人的境界。

醉酒者的反应

“夫醉者之坠于车也，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弗知也，坠亦弗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是故遻物而不慑。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于天乎？圣人藏于天，故物莫之能伤也。”

这个故事也是讲一个道理，对于医生及讲心理学的，都会有用。“夫醉者之坠于车也”，酒喝醉的人，或者是婴儿，如果从车上掉下来，“虽疾不死”，疾代表很快，忽然跌下来不会死。喝醉的人，“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虽然骨节身体跟我们普通人一样，但所受的伤害却很小，不会死。为什么呢？“其神全也”，因为他酒醉了没有动念。

一般人跌下来，不得了，手一撑，一定跌伤。所以我们小时候学拳先学挨打，先学会跑，这是基本。当自己晓得跌下来时，不伸出手抗拒，就让他跌下来，像皮球一样滚下来，身体放松，就不会受重伤。如果手一撑，一抗拒，反而受伤了，这是力学的道理。还有一个状况，小孩子跌倒趴在地上，一声不响，在没有哭出来以前不要动他，等他哭了，这一口气回转来了，才可以抱起来。如果一跌倒赶紧去抱，内部会受伤，甚至可能死亡，这是“神全”的道理。所以酒醉的人、睡着的人，还有婴儿，掉下来时，都是迷迷糊糊，没有抗拒，“其神全也”，所以不死。

“乘亦弗知也，坠亦弗知也”，因为他酒醉坐车上也不知道，跌下来也不知道。“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出了车祸也不知道，万一被火车辗死了，死了他也不知道，死了他也是个舒服鬼，因为他都不知道嘛！不知道最好，死生惊惧，他心里都没有这些观念，“是故遻物而不慑”，所以与万物遭遇没有恐惧，没有恐惧是很难的。“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于天乎”，你想想看，一个人酒喝醉了，就有这样大的本事，“圣人藏于天，故物莫之能伤也”，更何况这个人是得了道的呢！当然伤不了他。

道门的奇事

讲到这里，我补充一个故事。我们年轻时学佛学道经过湖北的一个地方，有个庙子听说扶鸾很灵。那个庙子很大，中间供关公，有好几进门庭，后面是供观世音，还有耶稣、默罕默德，都坐在一起。这是中国人伟大的宗教胸襟，是好人都请上坐，排排坐，吃果果，就是这样。庙门口一个旗杆，古时候上代有功名的人家，门口才有这个旗杆。那个庙子的旗杆也很高，挂个飘带，黄、白、红的缎带，就那么挂着。大殿上有一根绳子吊下一支很大的毛笔，墨都磨好了，铺很多纸。有个位子，是给请来的神灵坐的，像关公、济公，哪个来哪个坐，旁边挂了很多问题的条子。问事的人先磕头，再交费，这个是扶鸾，香烟袅绕又庄严。

这时看到一个人叫，“来了，来了”。大家赶快合掌的合掌，画十字的画十字，原来神灵来了。接着挂的那个笔就摇动起来，门口挂的几丈长的七色缎带在空中就打起结来了，每个结的标记不同，这个是关公到了，那个是观音菩萨来了，济癫和尚来更好，反正他爱喝酒嘛！大家又恭敬又高兴。听到关公大家吓死了，旗杆震动，那个威风之大，结子也不同，那个笔沾墨写“关到”，字写得都不同，我都亲眼看到，那个叫飞鸾。

像我啊也夹一张条子问，不过他批给我的，我认为像算八字一样，我的八字从来没有算准过。我们有个同学去求了，也交了钱，结果给他画了一个倒地的瓜，所以我们叫他“倒地傻瓜”。你说不灵吗？有些很灵，我讲这个故事重点不在这里。当这个结束了，门口打的那些结子也动起来，要走了，放鞭炮，跪在地上拜的拜啊，磕头的磕头，飘带也一条一条解开了。

神走要送神，后门打开出去，只有两三步距离，就是悬崖哦！人掉下去连骨头也没有了。天都黑了嘛，大家送驾，一个乡巴佬，很诚信地拜，已经变成跟神合一、菩萨与我不二的那样子。他拿很长一串鞭炮就跑到后门外放，等他回转身来大家才叫出声，哎哟！你看看！他自己也吓住了，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上。他说我刚才看到是一条路很宽嘛，我才到边上放炮。这就是神全的道理，如果他知道是悬崖，再走半步就会掉下去时，他一定会吓倒。所以练工夫要练到这样像神经一样，神通跟神经绝对是隔壁的东西。

后来在湖北有一个叫书剑会的，那个地方一个老和尚在传道，实际上是道家，很多出家人在禅堂一起打坐，大家念嗡嘛呢呗咪吽……也念对了。可是你进去看真吓人，全堂人念，那个时候没有电灯，点个蜡烛，念不到一个钟头，整个禅堂放光，你差一点要跪下来；可是我的膝盖头不跪，叫我拜他做师父，我不干。有缘磕个头，恭敬你可以，但是不想拜师，这一套我不要。

另有一次，看到一个居士讲 《金刚经》，手这么一举，指头上一个光起来，一个韦驮菩萨站着，大家都看到的。我听他《金刚经》讲得还蛮好的，可是他玩这一套，我就不理他了，这个就是第二号，这不是神通了，第二号是神经。但是你说没有吗？的确有这种事，所以你们年轻看得太少，尤其现在年轻人在台湾，学佛修道，修密学禅，各种法门，很容易受骗，所以一定要把学理搞通才行。

“圣人藏于天”，春秋战国时的诸子百家，一个 “天”字，一个“道”字，就有四五种代号，有时是代表天体，有时是宗教的天，上帝那个天，有时是哲学的天，有时是天地良心这个天。所以古书同样是用到这个“天”字或者“道”字，所代表的意义都不同，不要随便下断语，这是我们研究自己旧文化要当心的地方。现在他讲这个天是易理的天，形而上的天，道的天，与佛家讲明心见性的“性”字一样的道理。所以真正得道的人，他的境界是身心已经空了，“故物莫之能伤也”，所以外物伤不了他。

什么是真正的定力

列御寇为伯昏瞀人射，引之盈贯，措杯水其肘上，发之，镝矢复沓，方矢复寓。当是时也，犹象人也。伯昏瞀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当与汝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若能射乎？”

于是瞀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进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瞀人曰：“夫至人者，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尔于中也殆矣夫。”

“列御寇为伯昏瞀人射”，列御寇就是列子，伯昏瞀人是列子很好的道友，我们在前面讲过。列子跟伯昏瞀人两个人打赌，玩什么呢？就是伯昏瞀人站在那里看，要列子把一碗水放在肘上，拿弓箭来射一个目标。因为列子学道，他弓箭射击技术很高，伯昏瞀人也晓得他是武功很高的有道之士。“引之盈贯”，列子把弓拉满，“措杯水其肘上”，再放一杯水在肘上，要平，弓箭拉动之后，水不摇出来，这个是功夫了。“发之”，指头放开，箭射出去了，这杯水在手臂肘上动都不动。“镝矢复沓，方矢复寓”，当第一箭射中目标时，第二箭又射进它的箭尾，而附在弦上的第三箭又放出。“当是时也，犹象人也”，在那一瞬间，那个人入定了，像木头人一样了。所有的武功，练剑、练刀、练拳，练到后来的工夫都进入定境了。像我们小的时候练毛笔字，也在手臂肘这个地方放一杯水，写写写，水不准动，练着玩也好，真的写也好，还真要用功才行。

“伯昏瞀人曰：是射之射也，非不射之射也”，伯昏瞀人说你的功夫还不到，以武功来讲，你是有心射箭，达到第一等了，还做不到头等的无心之射。“当与汝登高山，履危石”，他说你有没有胆子跟我来，站在高山危险的边缘，“临百仞之渊”，在几十丈高的深渊边，掉下去会粉身碎骨的地方，你在这个境界，“若能射乎”，还能够射箭吗？

“于是瞀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他们两人就登上高山，站在危险的地方。譬如庐山有个庙子，后面下去是很深的悬崖，往下面看头都晕了。那个地方有个蜘蛛洞，相传朱元璋被陈友谅打败，逃到这个洞里，蜘蛛马上在洞口结了网。士兵来搜查不到，回报说洞口有蜘蛛网，假使有人钻进去，蜘蛛网就破了嘛！所以朱元璋出来就封这个蜘蛛，朱元璋的真像也挂在那个地方。那个地方有一块石头，下面是万丈悬崖。我知道曾有两个人在这块石头上站过，一个是王阳明，他是练心。我们“老总统”蒋先生也站过，是那个庙的老和尚告诉我的。

“临百仞之渊”，下面那么深，掉下去不要说命没有了，恐怕连骨头都没有了。“背逡巡”，这个背贴着那个山边走路，慢慢地靠着走过去，下面是悬崖，吓得要命啊！到西藏去，到有些边地，很多是这样。“足二分垂在外”，这个脚啊，脚后跟踏在这里，脚一半在悬崖外面，那真危险。“揖御寇而进之”，伯昏瞀人把列子带到这个地方，然后说，老兄啊，请吧！来吧！我们两个人比射箭。“御寇伏地，汗流至踵”，列子吓得一下趴下来，不仅是汗流浃背，连脚底心都流汗了。

“伯昏瞀人曰：夫至人者”，他说你还算是修道吗？这个本事都没有！真正得道的人，“上窥青天，下潜黄泉”，能在高空、在地里头自由来往。“挥斥八极，神气不变”，八极就是八方啦，一个人在太空里头，不晓得能不能到达月球，能不能回来地球，不知道。如果是一个修道的人，这个物质的世界、地球，随便就那么丢开了，不介意。“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他说结果你啊，自以为在修道，到了这个地方连站都站不住，趴下来了，眼睛都不敢睁开。“尔于中也殆矣夫”，他讲列子，可见你这个心中已经不行，没有得定，还修个什么道啊！

我们要知道，得定不是靠禅堂里空气调节好，风帽戴起来，围巾围起来，两条腿包得暖暖的坐在那里，哎呀！我得定了。那是自欺欺人罢了！要能在这样艰难困苦的境界，不为外境所动，不起恐惧之心，这才是定。

第六十七讲

古代的闻人

范氏有子曰子华，善养私名，举国服之；有宠于晋君，不仕而居三卿之右。目所偏视，晋国爵之；口所偏肥，晋国黜之。游其庭者侔于朝。子华使其侠客以智鄙相攻，强弱相凌，虽伤破于前，不用介意，终日夜以此为戏乐，国殆成俗。禾生、子伯，范氏之上客，出行，经坰外，宿于田更商丘开之舍。中夜禾生、子伯二人相与言子华之名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

现在是《黄帝》这一篇里另一个故事，说明一个哲学的道理，故事都是连贯的，不同的事情，同一个原理。

“范氏有子曰子华”，有一个范家的人，名叫范子华，“善养私名”，这四个字很严重，是说此人很有办法，很会培养自己的声望，这是历史上所谓的闻人。譬如孔子杀少正卯，少正卯就是鲁国的闻人。闻人也就是《列子》这里形容的四个字“善养私名”，名气非常大，是社会上的领袖，也就是帮会的头子，也可能是政党的党魁。《庄子》里也提到过这类人，后来中国的文化习惯称为闻人。像过去上海的杜月笙等等，报纸上写的某某闻人，名闻天下。闻人到底是个什么呢？什么都不是，四不像。但是 “善养私名”这句话，里头有个骨头，意思是他的办法很多，都是培养自己的名气，现在讲是为了知名度。如果报纸、电视都上不了的人，到街上打个警察，被抓去，明天报纸也登出来，这个不算是“善养私名”。

“举国服之”，更严重的是，全国的人都佩服他，名气很大。这八个字已经很厉害了，子华的厉害还不止于此，“有宠于晋君”，连晋国的国君对他都非常宠信。这个宠啊，比如说言听计从，现在讲选举，这类人都是属于选举之流的，会选举。但他自己也不会去选举，他不过是支持别人选举而已，选出来的人都要听他的，他就是这样一种人。

“不仕而居三卿之右”，君王前面地位最高的是三卿，也称为上大夫、中大夫、下大夫，文官分三等，在右手边文官是最大的。可是这个人并不做官，“而居三卿之右”，你问他的头衔是什么，既不是学士，也不是硕士，更不是博士，那叫做“不是”，比博士高多了。国家有大事商量时，他就坐右边这个位子，坐首席，最高，可是他没有头衔。“目所偏视，晋国爵之”，年轻人碰到他就好了，他如果喜欢你这个年轻人，常常看你一眼，留意你这个人，政府就会注意你了，因为他很欣赏你，明天就发表给你爵位了。“口所偏肥，晋国黜之”，他嘴巴如果讲某人做太久了吧，这人明天就被贬了，他就有那么大的权威。“游其庭者侔于朝”，在他家里走动的宾客，与朝廷中的人一样多。

有个同学问“偏肥”的意思，就是太多了，事情做得过分了。譬如说虽然他官是做得很好，但听说银行里存有好几亿吧！这种话就叫做“偏肥”。有时这个偏肥也不是批评你，只是给你加一点，你就吃不消了。在政治圈中，如果讲这个人好是很好，不过太好了一点吧！这一句话说出来，这人就完了。所以这个社会上整人、害人的办法，你以为都是笨笨的吗？他假使要你下台的话，也会讲你好呢，不过太好了一点，好像不大对吧！这就叫“偏肥”，肥料多给你加一点的意思。

“子华使其侠客以智鄙相攻”，这个人下面养的打手啊、杀手啊，什么跆拳道啊、空手道啊，乱七八糟的道，多的是。常常开什么同乐晚会啊，大家比赛，看哪个智慧高，哪个笨一点。“强弱相凌”，天天这样打斗，强的欺负弱的，“虽伤破于前，不用介意”，打伤了、打死了，没有关系，也不犯法，警察局、警备部也不敢问他。“终日夜以此为戏乐”，所以白天夜里家里聚会经常做的都是犯法的事。“国殆成俗”，因此整个的晋国，社会风气都被他影响，变得很奢侈，又吃得好，用的也阔气。

“禾生、子伯，范氏之上客”，有两个范家的上客禾生和子伯。古人养士如 “孟尝门下三千客”，有许多名字知道，人认不得；人认得的，名字不知道。除非天天跟他一起吃饭的重要上客，其次是中等的，再其次是下等的。这两个范子华的上客，“出行，经坰外，宿于田更商丘开之舍”，有一天他们两个外出，在郊外商丘开家里过夜。“中夜，禾生、子伯二人相与言”，二人到了半夜闲谈，“子华之名势”，谈到子华这个名气权势之大——势并不一定要官大，有时候官大钱多并没有力量，还很小气。有些人一毛钱没有，也没有地位，可是有名气。名气是个势，所谓权势，权是权，势是势，这两样都有的人很少。

他们说子华的名势，“能使存者亡”，可以使活的人死，当然他不会来杀你；“亡者存”，死人都可以使他活，他这个力量多么大！“富者贫”，把有钱的人弄得穷；“贫者富”，使穷人变富。过去在大陆，所谓社会上的头子的一套就是如此。这两个人在招待所就吹啊，吹自己的主人。

投奔闻人

商丘开先窘于饥寒，潜于牖北听之，因假粮荷畚之子华之门。子华之门徒皆世族也，缟衣乘轩，缓步阔视，顾见商丘开年老力弱，面目黎黑，衣冠不检，莫不眲之。既而狎侮欺诒，挡挨抌，亡所不为。

商丘开这个人，大概一辈子不得志，“先窘于饥寒”，生活困难，到处投奔也没得门路，看到这两个阔气的客人，他就偷偷地到窗下面听，听到范子华势力这么大，就想走这个门路，要去投奔这个人。

在那个时候，一个知识分子青年要想找出路，一定要找老板，所谓做人家的门客。到了汉朝也是如此，汉武帝以后才慢慢创立了选举制度。当时的选举不像现代的选举，是选举贤良方正人士，由里长、邻长报到县长，到省主席，每一年都向中央报上来——某某地方有几个青年，孝子，有学问，所以贤良方正是选举的开始。开始时制度非常好，政府集中资料下诏提拔，平民老百姓一下可以上去做大官，这个叫做选举。汉朝的选举久了，就变成门阀把持，成了党派，演变到后来就是东汉党锢之乱。等于大学毕业生都要求政府民主、别人民主，而自己绝不民主。自己的同学才是我的圈圈，东一个圈圈，西一个圈圈，就是这样，东汉因而有党祸，社会就乱了。

后来一直到魏晋南北朝，由于这个流弊，就不大用选举了，大家都是靠推荐。到了唐朝韩愈还给这个人上书、给那个人写信，自己吹自己。所以唐朝以后才把选举的制度改成考试，考试也是由选举来的。

所以，什么叫选举？选举的精神非常难说，真正谈到选举，东西文化之中都是没有答案的。至于现在美国式的民选，不必问了，当然我一定去投票，但是叫我出来竞选，我宁可死掉也不出来竞选。那多丢人啊！拜托，拜托，我能够向你们拜托吗？那么可怜兮兮地求人，那我不要活了，我连人都不能做了。时代虽变了，不过这个制度绝对靠不住的，你看着吧！将来怎么演变，历史是有一个公平法则的；违反法则的做法，偶然玩玩可以，不能够永久下去。

现在回过来，在这个春秋战国的时候，想出头必须找一个团体，等于现在讲民主的时代一定要找一个党派。这个商丘开没有饭吃，“因假粮”，假就是借，路费也没有，粮食也没有，因此向人家借来路费，“荷畚”，把行李一捆，背个畚斗，“之子华之门”，来投奔范子华。他当然想要见到范子华本人，但谈何容易啊！不是范子华故意架子大，事情太多了，他见到的当然是子华下面的这些人。

“子华之门徒”，范子华下面这一些手下，“皆世族也”，他们出身都很好，再不然什么政大啦、台大啦，你大我大，不晓得哪个大，都是些世家公子；要不然硕士、博士、你是、我是，都在内，地位都很高。因此这一批青年，“缟衣乘轩”，穿白色衣服，在当时穿白衣服是礼服，衣冠整齐；而且出来每人一部车子，不坐车子时，“缓步阔视”，走路大步大步地走，好像看不见别人，目中无人，比他差一点的都看不上。所以你们青年出去啊，“人是衣服马是鞍，金钱就是英雄胆”，衣服要穿好一点，你说我名士派，就名士派吧！但是台湾话“卡派”（很凶的意思），那就不行了。有没有本事、有没有学问，不知道，只要这个人衣冠楚楚的，就觉得蛮好看的嘛！如果你故意留个长头发，穿个夹克，夹克又是街上地摊买来的，不晓得你是清道夫还是干什么的。

“顾见商丘开年老力弱”，看看这个来投靠的商丘开，年纪那么大，又没有什么力气，“面目黎黑”，一脸倒霉相，在外面乱吃，算不定还有慢性肝炎。“衣冠不检”，帽子也破了，衣服也不整。这些门人就逗着他玩，拿他来开玩笑，“狎侮欺诒”，狎就是玩弄他、欺负他、骗他、哄他，不把他当人看。“挡挨抌”，有时候抓他一把，有时候揍他一下，有时候故意来一个空手道，一脚把他踢倒。“亡所不为”，对这个老头子的侮辱，什么动作都有，把他当活宝在耍。

被戏弄的人

商丘开常无愠容，而诸客之技单，惫于戏笑。遂与商丘开俱乘高台，于众中漫言曰：“有能自投下者赏百金。”众皆竞应，商丘开以为信然，遂先投下，形若飞鸟，扬于地，骨无。范氏之党以为偶然，未讵怪也。因复指河曲之淫隈曰：“彼中有宝珠，泳可得也。”商丘开复从而泳之，既出，果得珠焉。众昉同疑，子华昉令豫肉食衣帛之次。俄而范氏之藏大火，子华曰：“若能入火取锦者，从所得多少赏若。”商丘开往无难色，入火往还，埃不漫，身不焦。范氏之党以为有道，乃共谢之曰：“吾不知子之有道而诞子，吾不知子之神人而辱子。子其愚我也，子其聋我也，子其盲我也。敢问其道？”

商丘开这个老头子虽然受那么多侮辱，心理上当然很难过，但慢慢也习惯了。反正这个地方生活安定，如果到外面去，人家说这是某家的人，就很体面又方便。等于现在年轻人到大公司找一个小事做，或者在政府当个小公务员，在里头大家看不起，出来以后，就是某某大公司的人，意思好像很大。所以商丘开虽然被人侮辱，“常无愠容”，他并不怨恨人，你骂他也好，看他不起也好，逗他玩也好，他不会怨恨你。这个“愠”字你们很熟吧！我们读《论语》，“人不知而不愠”，你对我不起，表面上包容，脾气不发出来，怨恨在内叫做愠。商丘开这个人“无愠”，他真不把这些事放在心里。你说这是个什么心理？当然是谋生第一，这样好的生活环境还要埋怨，埋怨就没饭吃了，将就一点，自己得过且过。

“而诸客之技单，惫于戏笑”，范子华家里这些门客啊，想尽方法开他玩笑，玩笑开久了也就觉得没有什么好玩，大家就想新花样逗他，“遂与商丘开俱乘高台”，本来是看他不起，一方面也有感情，这个人很好玩、很和气嘛！有一天，大家就带着他去一个很高的建筑上，“于众中漫言曰：有能自投下者赏百金”，他们对大家说，有人自愿跳下的话，就有一百黄金赏赐，“众皆竞应”，大家就故意起哄响应。

“商丘开以为信然”，这位老头子一听啊，信以为真，“遂先投下”，他不等到别人讲，就说我来，就跳下去了。“形若飞鸟扬于地，骨无”，好像鸟一样飞下去，轻轻着在地上，他也没有武功，没有本事，却连皮肤都没有擦伤。这一些人虽然逗他玩，也不是讲空话，一百黄金就给他，那些人也阔气得很。“范氏之党以为偶然，未讵怪也”，这个老头子跳下去不死，也没有摔伤，大概是运气好，大家对于这一件事情也没有奇怪，不过觉得怎么没有吓住他，于是另外设法整他。

“因复指河曲之淫隈曰”，有一天啊，请他到一条大河边，在那个河曲转弯急流的地方，“淫隈”是水流很快，下去没有命的。他们就告诉他，“彼中有宝珠，泳可得也”，这条河虽是危险，里面有一颗夜明珠，无价之宝，如果有人会游泳，下去就可以得到这个宝珠。“商丘开复从而泳之，既出，果得珠焉”，这个老头子听到就把衣服一脱，咚，跳下去了。果然也没有淹死，出来了，还真的让他得到一颗珠宝。

这个第二次可不简单了，这可不是运气啊！“众昉同疑”，大家觉得真是怪啊！这个老头恐怕是假装的，大概有真本事、真工夫。慢慢的这个事老板也知道了。“子华昉令豫肉食衣帛之次”，这个老板子华把他的地位提高，可以不吃素，吃饭的时候也到荤桌上吃肉了。古人所谓 “肉食”，古代的礼貌是，一般年纪大的肉食衣帛，吃得好，穿得好。我们小的时候，做一件皮袍都不敢穿出来，老辈子看到，某某人家里儿子年纪轻轻穿皮袍，成什么话，太奢华了。所以要到相当的年龄、相当的地位，才可以饮食不同、衣冠不同。这个老头的地位，吃的穿的，待遇提高了。

“俄而范氏之藏大火，子华曰：若能入火取锦者，从所得多少赏若”，有一天碰到这个老板的仓库起大火，这一下严重了，老板范子华就下一个命令，有人到大火里抢出锦缎等物，抢出来多少，都归他所有。商丘开一听发财机会又来了，“往无难色”，就向火里面钻，拼命地搬东西，“入火往还”，在火场里头跑进跑出，三进三出的，“埃不漫”，一点火尘都没有沾到，房子烧了倒下来也没有碰到他。“身不焦”，身体上一根头发都没有烧焦，这个工夫多大啊！所以你们要学神通的就赶快拜他为师。这么一来，他当然搬了很多东西出来，都归他了。

这一下大家傻了，“范氏之党以为有道”，范氏的门下以为他参禅开悟了，或者修密宗念咒子，通灵了。再不然修道，奇经八脉都打通了。“乃共谢之曰：吾不知子之有道而诞子，吾不知子神人而辱子”，大家来向他道歉，不晓得你老先生有道啊！你有这样高的功夫，过去故意挖苦你，跟你开玩笑，你不要见怪。于是磕头礼拜，好像求忏悔。“子其愚我也，子其聋我也，子其盲我也，敢问其道”，他们说我们这一些人太笨了，你把我们当小孩看，骗我们，不愿意跟我们讲，过去就算了，现在请你传我们道，要这个商丘开传道。

什么是道

商丘开曰：“吾亡道。虽吾之心，亦不知所以。虽然，有一，于此，试与子言之。曩子二客之宿吾舍也，闻誉范氏之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吾诚之无二心，故不远而来。及来，以子党之言皆实也，唯恐诚之不至，行之不及，不知形体之所措，利害之所存也。心一而已，物亡迕者，如斯而已。今昉知子党之诞我，我内藏猜虑，外矜观听，追幸昔日之不焦溺也，怛然内热，惕然震悸矣。水火岂复可近哉！”自此之后，范氏门徒路遇乞儿马医，弗敢辱也，必下车而揖之。

这一下这个老头子讲话了，“吾亡道”，我没有道啊！他是讲老实话，真的没有道。“虽吾之心亦不知所以”，他说你们问我这些本事哪里来，我也讲不出道理来，我自己也莫名其妙啊！“虽然，有一，于此，试与子言之”，但是，现在你们一定要向我求道，我倒想起一个道理来了，就说一说这个道理吧。

“曩子二客之宿吾舍也，闻誉范氏之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开始的时候，你们这里有两个高等的门客曾路经我家里住过，我夜里偷听他们的谈话，他们说范家的势力大，能够使死人活、活人死，要他有钱就有钱，要他穷就穷。他说我听了也想走这个门路，“吾诚之无二心”，我诚诚恳恳相信，第二个念头都没有。“故不远而来”，所以虽然那么远的路，我还是借钱投奔到这里。

“及来，以子党之言皆实也”，我来了以后，我哪里晓得你们骗我的啊！听你们讲什么我都信以为真，绝对地信。不但相信是真的，“唯恐诚之之不至，行之之不及”，还唯恐自己的诚心不够，我不敢动一点怀疑。所以你们讲跳水里去会发财，我就信了，信了就跳啊，跳的时候已经忘掉了水，忘掉了火了——他的目的就是要发财，管他的，至于跳下去会不会死，有这么一点点怀疑念头已经不行了，不诚恳了。“不知形体之所措，利害之所存也”，当我跳到水里去，我没有考虑危险，我也不晓得我的生命身体存在不存在，我的意念就是要那颗珠子，一切都不管了，忘掉了我自己，是好是坏，都不考虑。

你们青年读了，要发财就要这样，要前途就要这样，你要求学问也要这样，修道也要这样，真的哦！所以你们作诗作文，求学问修道都搞不好，就是因为不专心、不诚恳。所以赵翼的诗，“少时学语苦难圆，只道功夫半未全”，我认为自己工夫还没有到，学了一半，还没有完全，“到老方知非力取，三分人事七分天”，老了才知道三分人事，七分天命。

这个还不算，古人讲作诗有一句话，“诗穷而后工”，作诗要作得好，要穷，穷就是倒霉啦；你又升官又发财，一天到晚忙，哪里还有时间坐下来写文章啊！所以你看每一个诗人都是穷苦的，越穷诗越好，那是真的“诗穷而后工”。赵翼还有一首讲作诗的诗，后面有两句，“熊鱼自笑贪心甚，既要工诗又怕穷”，孟子讲熊掌我所欲也，鱼我所欲也，你又想吃熊掌，又想吃鱼，三心二意又贪心，又想诗作得好，又怕穷。很多人都是这样，又想修道，又想要去做事；做事还做不了半天，又想不行啊，妨碍我做工夫，又去打坐，哪里会成功啊！

所以他说我那个时候“心一而已”，只要发财，跳下去就跳下去，管他水也好、火也好。“物亡迕者”，没有考虑物质环境，没有考虑这个是火啦，这个是水啦，都没有考虑，“如斯而已”，我的道就在这里。

“今昉知子党之诞我”，现在我晓得了，你们都是骗我的。“我内藏猜虑”，我心里知道你们是骗我的，我的思想就多了，就不信你们的话了。“外矜观听”，外面我又要看看环境，考虑考虑。这一懂了以后，“追幸”，追想当时受骗的日子，觉得还是很幸福的。我现在想想，“昔日之不焦溺也”，当时下水都没有淹死，到火里没有烧死，全靠我那个笨。现在变聪明，“怛然内热”，心里一天到晚都是思想，思想过度了，所以胸口都堵住，饭也吃不下，舌头发苦，血压又高，头又痛。“惕然震悸矣”，现在我一想，哎呀！当时那么高我怎么跳得下去啊！想想都出一身冷汗。“水火岂复可近哉”，现在你再叫我跳进水里抓珠子，跑到火里抢东西，我绝对不敢了。这个道就在这里，我们先休息一下。

第六十八讲

中庸与道

这个故事还没有完。一个人怎么叫做诚？以儒家 《中庸》这一本书来讲，诚是非常难的，所以我们中国文化是讲诚诚恳恳地做人。宗教则是谈信，“信者得救”是基督教用的；佛教讲“信为道源功德母”。什么才是信？迷信跟正信有什么差别？在理论上差别很大，但事实上几乎都是一样。所以一个真有智慧的人，是很笨的，很老实的，没有那么多刁钻古怪；也可以说，一个真笨的人就是绝对聪明的人。所以我们一般人很可怜，你说他笨嘛，他又蛮聪明的；你说他聪明嘛，又笨得要死。笨也笨不到底，聪明也聪明不到顶，所以都是普通人。普通人多半是这样，自己有很多的理由替自己解释，做错了事情，第一念一想脸红，第二念脸变黄了，想想我还有一个道理，第三念脸还发白，很坦然，自己还是对的。他找很多理由支持自己的错误，所以说聪明就是笨，笨就是聪明。

《中庸》里说“至诚之道，可以前知”，真的至诚是非常难的，是可以有预知的能力的。因此我也常常给同学们讲，不是笑话，是真话，你们要想求佛成道，或者做学问，只有诚信一条路线，我看只有愚夫愚妇可以成功。所以你们出家在家学佛的，我常常告诉你们，拜佛就拜佛，规规矩矩这一拜就成功了。我做什么都很笨的，从小父母老师们告诉我，读书要背，我到现在还是背，绝不用聪明。不懂的就老老实实说不懂，不轻易自己下注解。假使我告诉你走这个圆圈，你们在我看不见时，一定是转过去抄近路，马上测验出来一个诚字。所以我常常告诉本院同学，你们要搞清楚，我随时在观察你们，看你们讲话、做人做事。你说要禁语四十九天，结果三天就说话了。所以说，我心里看你是什么样的人，红笔一勾，已经出去了。不过我还是对你很客气，因为不值得一骂，没有用了嘛！

所以自己能永远真的诚恳才是，你看这个商丘开多笨啊！这一种人不只是这个书里有，你看社会上很多成功的人都是很笨的，所以老实跟笨是两兄弟，分不开的，老实就是笨，聪明就是滑头，绝对分不开。你说这个人很有才具，很能干，我也知道他很能干，但是我下面就注意他滑头不滑头。很多聪明人，我私下观察他，很滑头，不能用了。如果聪明而不耍滑头，做事情老老实实，讲话也老老实实，不吹，他一定会成功的。

所以有人问，现在年轻人用什么办法最有前途？我说学笨啊！因为这个时代，这个世界，你要耍花样、玩本事，一个比一个聪明，谁都会，将来成功的一定是一个老实的人。我什么都不会，你叫我向东，我就向东嘛！你骗我也好，我向东嘛！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向东还是走出一个地方来。让别人上当的人，最后都是自己上当。

所以中庸之道要好好研究，《中庸》说“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又说“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就是这个道理，由诚到明，所以参禅、念咒，你就嗡阿吽、嗡阿吽……念下去就是了，你就相信了；或者参一个话头，“狗子有没有佛性”，我管他狗有没有佛性啊！我参下去就是了，也成功了。在这里听课的，你们有些同学是大学毕业，可是他一堂都没有好好听，只想自己的，那你在这里学什么呢？那还能够学得成功吗？这都是妄用聪明，所以商丘开这一段话就是道，他讲的是老实话。

再看他这个话的影响，“自此之后，范氏门徒路遇乞儿马医，弗敢辱也，必下车而揖之”。因为商丘开这个老头子的成功，而且把这个道理也说了，所以范家的门下客经过这个教训，从此以后改变态度，不敢轻视任何一个人，路上碰到讨饭的、马医、兽医、巫医，不敢侮辱了。古代巫、医放在一起，尤其是兽医、马医，更被人轻视，是最低贱的职业。但是范家的门客对他们，“必下车而揖之”，看到这些人就下车，作个揖再走。

这一点你们年轻的不懂，地位高的人这样做可以，你们没有地位，不要学哦！你们要是骑个摩托车看到叫花子也下来给他作个揖，那不送神经病院才怪呢！就是要看什么地位，什么身份，要得体才行。所以你看英国人十七世纪后，组织一个东印度公司，就把整个印度统治了，使印度成为英国的殖民地。印度几千年来是文化没有统一的国家，尽管有一个释迦牟尼佛，他的文化已经到中国来了，宋朝以后印度就没有佛教的文化了。他们仍然阶级森严，第一等人是婆罗门，婆罗门是宗教徒，传教士出来一定穿白衣服的，家里有钱的。我的朋友做过驻印度的外交官，他说那个墙壁硬是金叶子贴的墙壁。可是最有钱的婆罗门家里还有一个蒲团，打打坐，一把扫把，等于是中国人的拂尘，扫干净东西，还有一个吃饭的钵。婆罗门地位很高，英国人统治的手段不用武力。英国总督看到一个婆罗门过来，马上叫司机停车，总督自己下来合个掌，婆罗门也不理他，拿着雨伞，夹着扫把，端个钵，慢慢地过去，很傲慢。这个总督规规矩矩合个掌，等他过去了再上车走，就这一手就把印度统治了。你以为统治还用枪打、用扁钻捅人吗？那是统治不了的，统治是文治，那个力量就更大了。

现实的通俗道法

宰我闻之以告仲尼，仲尼曰：“汝弗知乎？夫至信之人可以感物也，动天地，感鬼神，横六合，而无逆者，岂但履危险，入水火而已哉。商丘开信伪物犹不逆，况彼我皆诚哉！小子识之。”

“宰我闻之以告仲尼”，宰我是孔子的学生，在《论语》里有“宰我昼寝”。宰我听了这一件事，回来对老师孔子讲了。“仲尼曰：汝弗知乎？夫至信之人可以感物也”，孔子说对啊，你不懂吗？一个真诚、真信的人，他不但能自立，还可以感应外界的物质。物不容易交感哦！——所以你们研究唯识就知道，精神跟物质不容易交感。可是那些画符念咒的人啊，我们小的时候看得多了，那都是真的，我都亲自磕头求画符。那个师父坐在那里念嗡隆、嗡隆……不晓得他念些什么，我们说笑话，叫那是 “哈不隆咚”。他这样念一下，指头那么一画，起！那些板凳就动起来，这个跳过来，那个跳过去，互不妨碍，很好玩。他说：止！板凳就停在原位。这个神通多好玩啊！还有一个，茶杯放在那一头，他也是“哈不隆咚”这么一念，茶杯就转到这边来了。所以你们看了还会不磕头吗？但是我学了都不灵，叫茶杯也不过来，板凳也不打架，为什么？因为我不信。我曾学过止血，血流出来，他们一画符血就停了，他口念“东方一个红孩儿，头戴红缨帽，身穿大红袍”，这就可以止血。这个同血有什么关系啊？叫我念，我不信嘛，所以我画就不灵。

现在还有理学这一派的祖师爷，我都知道，已经创了三个教了，他们念咒子给人家治病，拿一碗水，念了半天，让人喝下去，当然小病治得好，大病还是不行的，小事都很灵，大事保险不准的。这个东西我当然要学，但是要我拜师，我不干。我说你这个法子传给我，真的灵了，我再叫你老师。越是邪门的地方，我反而很容易拜师，要我磕头赌咒，不过我嘴里念着天打雷劈……脚下写我不承认。结果传的咒子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这我都会背，还要你传给我吗？《大学》一篇，止血就灵，这是什么道理？我们念 《大学》，三纲八目，治国齐家平天下，讲得多透彻，但要用这个止血，绝不灵！

所以学道的人啊，以愚夫愚妇之诚，接近成功了。有愚夫愚妇之诚，你不要讲理由，我常常看到庙上拜拜的老太婆，远道而来，骗丈夫，骗儿子、女儿，抠一点钱存起来，三步一拜，拜到庙子上，把那个偷偷抠起来的钱拿来供养菩萨，那种诚恳，我在旁边都要赞叹，她真得救了，绝对得救，因为她是真的。像我们啊，把头磕破了也不灵，因为我们一边拜，一边想，拜了有用没有用啊？拜了好几天了，都没有感应啊！都在那里打主意嘛，所以没有用的。学道，要么第一等最高明的人，要么最笨的人，中间这种人是没有希望的，除非恢复到愚夫愚妇那个至诚。

信心的力量

所以孔子就讲这个道理，他说你知道吗？“夫至信之人可以感物也，动天地，感鬼神”，就是这个诚、这个信，所以迷信也都对，“横六合”，因为信念诚恳坚定，六合就是四方加上下，充满宇宙之间。“而无逆者”，一个“诚”字、一个“信”字，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抗拒的。“岂但履危险，入水火而已哉”，入水入火更不例外。孔子把这个 “诚”字、这个“信”字，说明得这样深入。

讲道理是这样，它的作用还超过孔子这句话，人越是真信，作用越不可思议。譬如我有一个小老弟，在大陆学佛的，到了台湾，他来找我。他过去打坐发过神经，不过到这里来没有亲人，我只好留他在家里住了。我说你不准打坐啊！我那个时候绝口不谈佛法，他有点怕我，既然投靠过来了，也等于投于范氏之门了。他偷偷还打坐，我知道管不了，过不了多久神经病又发了，把厕所的水泥板一手就端起来，光着屁股往房子上一跳，就跳上去了，要是平常绝对跳不上去。神经病的人为什么如此呢？两三个月不吃饭，也不饿，气色还很好。他当年在四川修道的时候，都江堰灌口二郎庙，那个水流之急，他可以在水面上直接走过去，那也是神足通啊！结果呢？回来我抓着他就给他一顿揍，这一顿打下来，他再也不干这种事了。

所以一个精神有问题的人，他也很诚信，自己看到那个幻境，认为是真的。即使那个信在学理上属于迷信，可是这个心的力量就有这么强，虽然信错了，也有那么大的力量。所以孔子的话一点没有错，真正的信可以 “动天地，感鬼神，横六合，而无逆者”，没有什么可以抗拒的，这是唯心的作用。“岂但履危险，入水火而已哉”，岂止是入水入火，在危险的地方而已！他说你要知道，“商丘开信伪，物犹不逆”，商丘开相信了人家骗他的话，假的东西都变成真的了。“况彼我皆诚哉”，更何况一个正人君子以诚恳相对，天下没有事不成功的！“小子识之”，孔子口中的“小子”，就是你们青年人，你们这些孩子们，“识之”，这个“识”字啊，念成“志”，也就是记下来的意思。宰我把这个听来的故事去问孔子，孔子就说这个道理，一个人诚信就成功，多疑、猜忌、妄想，不会成功的，所以孔子说 “小子识之”，你们把这个事情记下来。

这一段故事完全讲唯心的道理，和精神学、心理学、神通，许多都有关联的。接下来是另一个故事。

养虎的诀窍

周宣王之牧正有役人梁鸯者，能养野禽兽，委食于园庭之内，虽虎狼雕鹗之类，无不柔驯者。雄雌在前，孳尾成群，异类杂居，不相搏噬也。王虑其术终于其身，令毛丘园传之。梁鸯曰：“鸯，贱役也，何术以告尔？惧王之谓隐于尔也，且一言我养虎之法：凡顺之则喜，逆之则怒，此有血气者之性也。然喜怒岂妄发哉？皆逆之所犯也。夫食虎者，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碎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

周朝有一个名王叫宣王，历史上凡是称“宣”字的皇帝都是很不错的。“牧正”是管动物的官，就是畜牧部的部长。“有役人梁鸯者”，在畜牧部里有个役人，是专门训练动物的驯兽师，名叫梁鸯。“委食于庭园之内”，他像现在进步的思想一样，开放式经营动物园，动物随便放在园子里养。“虽虎狼雕鹗”，而这些动物及飞禽是很厉害的，到了他前面，“无不柔驯者”，却是一个一个乖得很。所以“雄雌在前，孳尾成群”，这些动物公的、母的，在那里很自然，随便交配，一代一代繁殖下来。“异类杂居，不相搏噬也”，而且老虎、豹子、狼啊，跟其他的鸡啊、兔子养在一起，没有打架，也没有互相吞吃，这个本事大了。“王虑其术终于其身”，周宣王就怕他的这一套技术将来没有传人，所以下令叫毛丘园来跟他学，把他的本事学来。

“鸯，贱役也”，梁鸯说我养禽兽，这个职业不好啦！“何术以告尔”，我实在没有什么学问可以告诉你的——事实上，其中有大学问。“惧王之谓隐于尔也”，但是我不告诉你不行啊，皇帝要你来跟我学，我如果不教你，皇帝就发脾气了，说我保留秘密不肯教你，这个吃饭的家伙也要掉下来的，我只好教你了。

“且一言我养虎之法”，先讲一讲养老虎的办法。大家注意哦！养老虎是这个办法，对人也是这个办法，你们女同学懂了这个方法，将来可以嫁人了；男同学也一样的，这样也懂得照应太太了。再说将来当主管、当老板、当领袖的，做人家好干部的，也要懂这个，这是人生的大哲学。要知道世界上的人都是老虎啊，这是个哲学道理，你如果不懂，就不能出去做事了。像我们这一班同学也都是老虎哦，我有时候也不敢碰他们的，他们有时候好好的，有时候要发威，我这个当老师的也只好嘿嘿，你对，只好笑了。

老虎的个性，“凡顺之则喜，逆之则怒”，你顺着它的时候，它就高兴了，你跟它相反时，它脾气就来了。也就是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当英雄的都是这个话。老虎也是一样，所以你要懂得它的个性。假使我来扮演一个老板，不管你跟我多久，我真正的个性好恶，如果让你知道了，我就不是老虎了，那不是故意的，人对人哪有那么容易懂啊！不好懂啊！天下只有两种人会懂得别人，一种是成了佛悟了道的，把人都看通了；一种是最笨的人，因为他不需要懂，你叫我动就动，你叫我息就息。这两种人可以养老虎，也可以养人了，因为人性也是这样。你们用一般的聪明想领导人或被领导，是做不好的。

“此有血气者之性也”，这是有血有肉生物的性情，人就是有血有肉的生物，所以都是一个样子。读古书要会读，要不然你以为只有养老虎才如此，把自己当成人了。不要自己臭美了！人也不过是血气动物而已，对不对？要把自己搞清楚。有血有肉有气的动物、有生命的动物就是这个样子，顺着它就高兴，你不合它的意思就发脾气，就埋怨吵架，甚至一哭二闹三上吊了。

但是梁鸯告诉你，“然喜怒岂妄发哉”，一切有血肉的动物，虽然顺之则喜，逆之则怒，但是喜怒不是随便发的，有它的学理。所以你懂了这一段，出去创业一定会成功的。一个做老板的就是养一批老虎，如果你是职员，那个老板就是老虎，你要把他弄得好，弄不好就会吃掉你的，这个要懂。但是每一个人“喜怒岂妄发哉”，不是乱来的。“皆逆之所犯也”，会乱来就是因为你不懂得人性，不懂得物性，不懂得老虎的脾气，你触怒了它。

现在他传功夫了，“夫食虎者，不敢以生物与之”，喂老虎的办法，不敢拿活的动物给它吃，它习惯了那个活的味道，将来也会吃人的。所以给它吃煮熟的东西，它吃惯了，再闻到人的味道，不像是平常食物的味道，它就不会去抓。“为其杀之之怒也”，因为你如果把活鸡丢给它，老虎抓鸡的时候鸡在跑，它东抓西抓追逐有生命的东西，就发脾气了，是“杀之之怒也”。所以干脆杀好丢给它吃，它吃饱了就算了。老虎也好，人也好，都喜欢占便宜，捡现成的，你懂了这个道理就晓得用人了。一般人给他占便宜，现成的给他拿，他就乖了。如果说你要努力啊，你做一天我就给你吃一天，问题就出来了，他就不干了。

“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碎之之怒也”，他说不敢把大块肉给它，一块大牛肉七八斤，它要拿爪子来撕，还有带骨头的，咬不下来它也会发脾气。将来你们法师带徒弟、带人都是一样，那些都是老虎。“时其饥饱”，饿的时候就要给它吃，饱的时候不能再让它吃。所以我们乡下养狗是给它吃一餐，夜里饿着好看门。猫是吃中午的，晚上不喂猫吃，晚上肚子饱了它就睡觉，不抓老鼠了。“达其怒心”，就要了解它怎么样会发脾气。这个是原则，就是控制它生活的需要，你要有控制的办法，把握那个时间，这样什么动物都可以养了。

虎性 人性

“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之，逆也。然则吾岂敢逆之使怒哉？亦不顺之使喜也。夫喜之复也必怒，怒之复也常喜，皆不中也。今吾心无逆顺者也，则鸟兽之视吾，犹其侪也。故游吾园者，不思高林旷泽；寝吾庭者，不愿深山幽谷，理使然也。”

“虎之与人异类”，他说老虎跟我们人虽不同类，“而媚养己者，顺也”，但养它的人，因为常常喂它，老虎有时也会拍马屁的，它晓得你一来就有吃的，乖得很啊，所以有人会训练老虎玩把戏。像泰国表演鳄鱼的，先要喂它六只鸡，喂饱了以后才能在鳄鱼身上玩，看到鳄鱼嘴巴动一下，赶快就跳下来，它回头就不得了。老虎为什么拍你马屁啊？因为你给它食物。所以你当老板的人，对职员生活待遇要够，不够老虎会咬你。外面只拿两万一个月，你这里三四万，而且一切待遇都能使人安心，他干不干？恐怕老虎的尾巴都要摇起来了，所以你们要懂得这个道理，不要使它发脾气动杀机。

“然则吾岂敢逆之使怒哉”，但是我也绝不敢随便逗它，使它发脾气啊！“亦不顺之使喜也”，不过我也不会太拍这些老虎、豹子们的马屁，过度了都不对。你逗它发脾气要杀生也不对，你顺着它吃饱了，像同学们，光是睡觉不打坐也不对。这不是笑话，是有个道理的。“夫喜之复也必怒”，物极必反，满足过分了，它要捣乱，喜极了必怒，这是物极必反的道理，一反一复。“怒之复也常喜”，有时候故意使它饿一下，快要发脾气的时候，东西一吃就好。就像小孩子有时候让他哭一哭，越哭越长大，那是一种肺部的运动。所以他说一喜一怒之间要把握得好，过分的高兴，过分的受饿，“皆不中也”，都不恰当。这个“中”字应该念成“仲”，所以佛法也讲中观，要修中观，中就刚好对。

再进一步就高了，这个人不是只养动物的，他已经得道了。拿中国上古神话来说，他是公冶长之流的人物。公冶长坐在那里百鸟都跟他转的，他是孔子的学生，他通兽语、鸟语。“今吾心无逆顺者也”，梁鸯说我自己心里没有喜怒，养老虎的人先修养自己，自己心里没有动念，等于得了道，喜怒哀乐未发之谓中，所以跟它们平等相处，不把它们当老虎，而是当成自己一样。“则鸟兽之视吾，犹其侪也”，这样一来，鸟兽也认为我就是它们的同伴。“故游吾园者，不思高林旷泽；寝吾庭者，不愿深山幽谷”，因此这些动物在我的园林里，像住在家里一样随便，看我又是它们的同伴一样，所以它们也不需要高林旷泽、深山幽谷，“理使然也”，这是自然的道理。

这个就是养老虎的哲学，也就是做人做事的真道理，人生就是在养老虎。你懂了这个，上可以当皇帝，下可以为自己生活。

第六十九讲

现在还在《黄帝》这一篇，中间这几段是以故事方式表达的，都是说明修养最高的原理。现在继续讲颜渊问孔子的问题。

颜回问驾船术

颜回问乎仲尼曰：“吾尝济乎觞深之渊矣，津人操舟若神。吾问焉，曰：‘操舟可学邪？’曰：‘可，能游者可教也，善游者数能，乃若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谡操之者也。’吾问焉，而不告。敢问何谓也？”仲尼曰：“！吾与若玩其文也久矣，而未达其实，而固且道与？能游者可教也，轻水也；善游者之数能也，忘水也；乃若夫没人，之未尝见舟也而谡操之也，彼视渊若陵，视舟之覆，犹其车却也，覆却万物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恶往而不暇？以瓦抠者巧，以钩抠者惮，以黄金抠者惛。巧一也，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凡重外者拙内。”

这是颜渊问孔子问题，他说 “吾尝济乎觞深之渊矣”，用白话翻译就是说，我曾经“济乎”，渡过一个水流很急的深渊。在什么地点没有讲，就是有个急流，下面有深潭，很危险。“津人操舟若神”，津人是这个渡船的人，他那个驾船技术之高明，船在他操控下像神化一样。“吾问焉，曰”，我向渡船的请教，在这个大风浪，那么危险的地方，你怎么把船驾得那么好啊？“操舟可学邪”，驾船的技术，可不可以学呢？

“曰可”，他说当然可以学，天下事没有哪一件不能学的。“能游者可教也”，会游泳的人才可以教他。所以我们当海军的先要学游泳，那是一定的。“善游者数能”，他说游泳技术高明的人，熟识水的性能，就会驾船了。“乃若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谡操之者也”，至于会潜水的人，虽然没看过船也会驾船。“吾问焉而不告，敢问何谓也”，他只讲这个原理给我听，然后我再问他怎样驾船，他也不答复我。于是颜渊回来问老师孔子，这是什么道理？

孔子跟释迦牟尼佛一样，什么问题都答复的。释迦牟尼佛的弟子问，放牛怎么放啊？做衣服怎么做啊？瞎子怎么做衣服啊？释迦牟尼佛都会讲出来。所以佛的学问太渊博了。

孔子听了颜渊的问题说，“仲尼曰：！吾与若玩其文也久矣，而未达其实，而固且道与”，我们先讲这一段。仲尼是孔子的字，中国的古礼，学生对老师不可以称名，可以称字；子孙对祖宗、父亲，也可以称字。到了唐朝连字都不能称了，犯忌讳，所以为了这个，韩愈作了一篇文章，大大反对唐朝以后的文化。中国人忌讳太多，比如说父亲名字叫衣，衣服都不能穿了，那还得了啊！过去的文化不是，所以孔子的孙子子思所作的《中庸》里再三出现“仲尼”——祖父的字。

孔子答复颜回的话，“”！这个字本来念“譩”，就是“嘻”的同音，我们现在用白话来讲就是嘿！“吾与若玩其文也久矣”，他说我跟你两个人书读多了，书生没有用，玩弄文字，道理说得太多了，“而未达其实”，做到的少。读书人都犯一个毛病，理论多，实际上做的少。“而固且道与”，而自己还认为学识好、有思想。

江湖人幽默读书人

这里我插一段故事，是我亲身经历的。几十年前我在成都时，我的禅宗老师袁先生，他的学术、名望、一切都很高。有一个冬天清早，很冷，我们送一个朋友搭车到重庆。抗战时期，由成都到重庆，长途汽车走两天，半路在内江休息。那个时候车子是老爷车，不像现在旅游车那么舒服。上车找不到位子，都像筷子那么站着，大小便都不敢下车，就是硬憋住，因为下了车就没有位子了。抗战时，跟日本人打了八年，在打到六七年时，有一首诗，是仿古人的诗改的：

一去二三里 抛锚四五回

前行六七步 八九十人推

你看抗战时期多可怜啊！大家坐车的都要下来推车子，常常如此。原来的古诗是：

一去二三里 烟村四五家

亭台六七座 八九十枝花

这首诗是描写太平时的江南风景，江浙一带的农村社会，那真舒服啊！

那天一早，我们师生两人，坐了黄包车，是人力拉的车，就到成都的东门牛市口车站送朋友。牛市口有很多茶馆，送朋友上车以后，天还刚刚亮，老师就说，喝个茶再回城里去。我说好啊，肚子饿了，就在那里买油茶吃。四川的茶馆，破破烂烂的，早晨没有什么人，只看到有一堆很粗的人坐在里面。四川袍哥很多，就是耍江湖的人。我们两个穿长袍，一看就是孔子说的“玩其文也久矣”的人，书呆子的样子。坐下来，当然茶泡好，老师坐上位，我坐在下位，就喝茶聊天。那一堆人本来有四五个，正谈得兴高采烈，看到我们两个一进来，就不讲话了，很注意我们。上面那个肩膀很粗的，歪起眼睛看看我们谈话，半天他们也不说话。

忽然，他开口了，“格老子的”，这是四川人讲话第一句，“你们晓不晓得，我当年也读过书的”。我跟老师一听这句话，两个人眼睛对看一下，知道他要开始骂我们了，头不偏过去，耳朵就注意听。他继续说，“六岁起读《三字经》，读了两年书，《论语》全部都背完了，《诗经》还念了几篇。没办法，家里穷嘛！穷了干什么？学杀猪”，他就吹了起来。

乡下人杀猪，一刀把猪刺死了，然后再把猪腿上的皮割开，我都是亲眼看过的。割开了就吹气，吹得那个猪啊，一身气都涨了起来，然后拿一大桶开水一烫，烫完才好刮毛，那个毛一刮，全身刮得白白的。如果不吹气的话，皮不充满气，不好刮毛的。

他就继续吹，“当年没有办法就去杀猪，杀猪都要吹啊，东一吹，西一吹，他妈的，把我一肚子的学问都吹到猪肚子里去了”。我们听了，老师胡子一抹，意思是骂得好！骂得好！这是四川朋友讲话挖苦人的本事，他们骂人有一套艺术的，挨骂了你还觉得舒舒服服的。

孔子谈学习

这里讲孔子说的话，“吾与若玩其文久矣”，使我想起当年经历的故事。下面孔子继续说下去，解释第一句话，“能游者可教也”，会游泳的人可以教他驾船，这是什么道理？“轻水也”，游泳惯了的人，把水看得很轻易，不在乎，随便就跳下去了，因此可以去当海军，学驾船。“善游者之数能也”，比会游的还高明的人，他对于水性的认识就更高明了，“忘水也”，因为他忘记了水，虽然下水，他不觉得是在水中，就像人在空气里生活，忘记了空气；鱼在水里生活，忘记了水，是一样的。

“乃若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谡操之也”，有人下水就沉下去，像蛙人一样的。譬如像我是海边人，冬天那么冷，我看到海边有人脱得光光的，下水五六个钟头才上来，气功练到这个程度，能闭气几个钟头，的确没有带氧气筒。后来才知道，原来吃了药，这一种药吃了，冬天下到冰水里都不会怕，不会有问题。他说这种人不需要船，也没有看过船，下水就可以沉没下去。“而谡操之也”，因为他没有害怕，忘记了一切，平常练习多，操练的有数了。下面孔子就解释，这种人水性高的程度是“彼视渊若陵”，他看到深渊，不但心里没有恐惧，还会放松自然地跟着这个水转，所以他看深渊等于看山坡一样。为什么新店碧潭经常有人沉下去上不来呢？因为这个海岛水下面的地不平，一深一浅，水一流过就旋转起来，形成深潭。一般人沉下去就慌了；如果不慌，顺这个水性一转一转就转出来了。

“视舟之覆，犹其车却也”，他说如果船翻了，假使是旱鸭子不会游泳，看到船翻了，吓死了，没有掉下水已经没有命了。但是善游的人练习有数，船翻了无所谓，没有害怕，等于我们在陆地上下车一样。

“覆却万物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这两句话是用比喻来解释，我们在世界上做人，其实也像是坐在船上一样，随时会失败翻船，随时也会死亡，随时也会掉下水去。所以人的修养要达到一个程度，虽然面对翻车翻船，乃至山崩地裂境界，心里并没有动。舍就是房子，外面的危险进不到心里，没有动过念头，也不害怕。“恶往而不暇”，“恶往”就是何往，随便你到哪里去都是优哉游哉，不会有危险，下水也一样。所以会游泳的朋友告诉我们下水不要慌，掉下水去要尽量放松，呼吸自然，身体自然浮起来；你越想办法抓，就越沉下去。孔子就讲这个，可见孔子游泳技术很高明。

实际上这个故事是说人生的境界，我们人生的危险，比坐船在海里还严重。道家太极拳的创始人张三丰，他是明代的道家，实际上是宋末辽东的人，现在讲就是满洲人，据说他活了三百年才成道，他有一篇文学名著《无根树》，我在成都青羊宫看过他亲笔写的字，很有性格。这个字我可以说你们没有看过，那真是神仙的字——他那个字都是圈圈，没有一笔断过，每一笔每一个字都好，仔细一看每个字都很清楚。譬如他说，“无根树，花正幽，贪恋荣华谁肯休”，他劝人修道，“浮生事，苦海舟，荡去飘来不自由”，每一个人活在世上，也像在孤舟上一样，无岸可靠的。“无岸无边难系泊，常在鱼龙险处游。肯回首，是岸头，莫待风波坏了舟”，父母生我们这个生命很难的啊，赶快修道，不要等到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生了病才来修道，来不及了。这是 《无根树》的词，其中名句很多。什么叫无根树呢？讲我们这个人的生命就是一棵无根的树，比草木都不如；草木还有根啊，草木砍了以后还再生，我们是无根的树，死了就死了，再也看不见了，所以是无根树。

那么为什么讲到张三丰《无根树》的词呢？是要引用说明一句话，“而不得入其舍”，我们身体这个房子是我们的灵魂暂时借住的房舍，“恶往而不暇”，心中无事的话，危险的外境不会影响到内部来，心中自然是坦然的，就是佛家所说的空。

谁能不受外界的影响

可见孔子很高明，这个大徒弟颜回问他操舟驾船、游泳的原理，孔子当然懂，不是只讲理论，他都会。人家问他，天下的学问，你为何都知道？他曾讲过一句话，“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这是孔子客气的话，所以他到底是一个哲学家、教育家，很谦虚，不像其他宗教人士。孔子十二岁成孤儿，就要管一家人的生活，所以人生各种经验都经历过，放牛、放马、放羊，收账、收税，他都干过。“鄙事”是最低贱的事，其实是最高的学问。

所以这个人生啊，能够多做鄙事是一种好的磨炼。现在我常说，我们这一代在台湾长大的青年太享受了，理想很高，万事不会，米面怎么来的也几乎不知道了，这个是很危险的事，所以人生要多历练才行。

“以瓦抠者巧”，抠是什么东西呢？汉唐叫射覆，射覆是猜谜。用一个碗盖住东西，就是现在的掷骰子，古代叫抠。另有一种投壶，古代是拿标枪，一边喝酒猜拳娱乐，一边看一个目标，像箭一样射进去。瓦抠是什么？像小孩子办家家酒，赌输赢，拿瓦片泥巴来赌，玩输了，给你几个瓦片，或者打手心，是赌着玩的，这就是巧了。“以钩抠者惮”，进一步是钩，汉朝用的这些钩，等于现在挂钩子一样，银子做的，拿比较价值高一点的来赌，因为赌起来输赢影响较大，所以心中不安，输了就不得了。

“以黄金抠者惛”，拿黄金来赌就 “惛”，就更害怕了，输了统统没有了。虽然是三种赌法，但是“巧一也”，赌钱的巧妙是一样的。“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心里头害怕，原因就是怕自己赌钱的本事没有，看对方押的宝太重了，赔起来就不得了，那个情况影响了心理，所以害怕。

因此孔子下个结论，“凡是重外者拙内”，对外界的环境太重视时，心里就虚了，因为被外在影响了。人处理事务也一样，太重视环境，自己就受影响。比如，有个人进到我们这里，看见全堂坐满了，被这个场面吓住了；有些人不在乎这个场面，哪里都可以坐，很自然。所以被外界环境所影响的人成不了大事，成不了大器。常有国外的青年同学夜里打长途电话给我，问婚姻的事，考虑东考虑西的。我电话里骂他一顿，我说你这个孩子，平常跟我那么久，人生就是赌，婚姻也是赌，赢输谁有把握！

所以孔子也讲到，谁有把握啊！把握就是孔子说的“巧一也”，巧是智慧，智慧是同样的。你赌泥巴的时候很轻松，没有负担，智慧就高了；心里一有负担啊，智慧就低了。心理负担是怎么来的？受外界的影响来的。他说你忘记了一切外界的影响，你就是大丈夫，可以顶天立地了。

这里处处讲的都是修养的道理，这两个故事都是玩水的，下面又是孔子的故事，《庄子》里也提过，不过《列子》里写这一段比《庄子》中写得更详细。

激流中自在出入的人

孔子观于吕梁，悬水三十仞，流沫三十里，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也，见一丈夫游之，以为有苦而欲死者也，使弟子并流而承之，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于棠行。孔子从而问之，曰：“吕梁悬水三十仞，流沫三十里，鼋鼍鱼鳖所不能游，向吾见子道之，以为有苦而欲死者，使弟子并流将承子。子出而被发行歌，吾以子为鬼也，察子，则人也。请问蹈水有道乎？”曰：“亡，吾无道。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与赍俱入，与汩偕出。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此吾所以道之也。”

“孔子观于吕梁，悬水三十仞”，孔子有一次带学生们到吕梁去郊游，吕梁是山东南部彭城一个地方，这是一个有名的地区。他看到一条悬水，就是瀑布流下来，三十仞高（七尺一仞）。“流沫三十里”，瀑布的水从高处流下来一冲就是三十里。这在山东一带已经了不起了。在江浙一带，这个不算什么。尤其到了四川巫峡一带，流沫数百里，所以李白有诗句“千里江陵一日还”，那是真的。像我家乡就有这种地方，上行的船要两批人拉，拉了半个月才到达目的地，回来的时候船下行，半天就回家了。那个船家一个人拿着竹竿，看到船快撞到岩上了，竹竿这么一点就转弯，快得很。可是我们坐在船上的人，吓得一身冷汗，随时都有危险的。

“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也”，鼋鼍鳖，是水中龟类鳄类，有不同的形态。这个地方水流太急了，鱼都不能游。所以人的个性太急也没有人缘，水太清则无鱼，人太清也无福，这是古人的话。“见一丈夫游之，以为有苦而欲死者也”，孔子在那里看见一个男人跳下水。他一看，糟糕，这个人大概有痛苦，想要自杀。“使弟子并流而承之”，马上叫学生跑步到下游等着，待这个人冲下去的时候，把他救上来。“数百步而出”，结果这些学生跑了几百步路，看见那个人出来了，优哉游哉，“被发行歌”，古人都是长头发，所以头发打散了，一边走，一边唱歌，“而游于棠行”，棠，就是在堤岸上散步、唱歌。

这一下孔子吃瘪了，这一段是重复的文章，我们再说一下大意。这个人出来还在唱歌，优哉游哉。孔子就去问他，刚刚我看到你跳下水，我以为你要自杀，所以派学生在下面等你。结果你从水里出来，我还以为你死了，变鬼了，仔细看看你是个人啊。“请问蹈水有道乎”，蹈水是在水里可以走路，你这个功夫高了，你有什么方法呢？这个道是原则、方法，“曰：亡”，这是一句，亡是古代的无，“吾无道，吾始乎故”，我并没有什么道。但是他讲一个道理出来，他说我生长在水边嘛，自来就习惯游水，“长乎性”，长大了，自己的个性喜欢游啊。就是我们讲的一句土话，有山靠山嘛，有水就靠水，无山无水只好靠自己了，人就是这样。 “成乎命”，他说我这个本事，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大概是我的命运吧！“与赍俱入，与汩偕出”，我与水与波同进同出。“汩”字，三点水旁边“曰”字念 “骨”，三点水旁边 “日”字念“密”，湖南有个汨罗江，屈原就是在那里投水而死的。中国字有时候很麻烦，就有这个差别。他说有三个原则，一我生来就会水，二我个性喜欢水，三大概就是命中注定的。他说你问我本事，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他说所以当我跳下水的时候，水要我沉我就沉，要我浮我就浮，我没有个人的意见。“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我大公无私地跟水玩在一起，水要低下来我就低下来，水要高起来我就跟它高起来，我不加个人私心的意见。

这是故事重点所在，也就是道家所谓万事顺其自然。佛学呢？就是顺因缘，因缘对了就干，因缘不对了没有办法，不做逆缘的事，也不加个人的意见。“此吾所以道之也”，这个道就代表走路，所以我在水里可以走路，这不是修道之道了，是我能在水里优游自在，像走路一样的原因。

第七十讲

孔子曰：“何谓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也？”曰：“吾生于陵安于陵，故也；长于水而安于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接上次讲的，孔子听到这里再请教他，说你刚才三个要点讲得非常好，这是人生的大哲学了，我再请教你，“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是什么意思呢？

这个从水里出来的人，中国文化把这一类的人都列入《隐士传》。所以我常提一个题目，真讲中国文化，影响我们三千年文化、影响民族历史的，隐士的力量最大。虽然隐士思想影响如此之大，历史上绝找不到他们半个名字，譬如说张良帮忙刘邦成功，后面有一个隐士，就是张良的老师黄石公。黄石公是什么人？没有人知道，是个代号。又譬如赤松子也是一样。所以素来帝王政权对于隐士思想都有所顾忌，也很惧怕。

这个人也是隐士之流，隐士在中国文化里都是有道的。他解答三个问题，他说：“吾生于陵安于陵，故也”，他说一个人生在山上，当然会爬山，当然懂得抓猴子抓鸟，“故”，也就是这个原因。以佛学来讲，就是阿赖耶识带来的习性，加上后天意识，加上地方的环境、家庭的教育、社会环境的教育等等，这些是增上缘，所以生于水边的人就会水。

“长于水而安于水，性也”，他说我生在水边，从小就玩水，对水性很亲近。除了这两点以外，“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他说我也讲不出来为什么我有这个本事，大概是我的命。这个命就牵涉到佛学的阿赖耶识“种子生现行，现行熏种子”的道理。讲到这里，这个故事完了，下面还有第三个故事。

工夫 方法 练习

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见痀慺者承蜩，犹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垸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吾处也，若橜株驹；吾执臂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

这一段成为中国文化史上有名的一个典故，在哲学史上也很重要。我们先讲佛家一位憨山大师，他是明末所谓四大老之一。这位大师学问好、诗好、禅好，修行也非常好，虽然是个出家和尚，他曾注解《老子》、《庄子》、《大学》、《中庸》，他全部的著作叫做《憨山梦游集》。譬如他有两句诗，是引用《列子》、《庄子》的典故，“身世蜩双翼，乾坤马一毛”，由这两句诗看来，得道的高人看这个宇宙非常渺小，更何况地球一个地区！所以那地区里一个小小的我又算什么呢？没有什么了不起。“蜩双翼”，蜩就是知了、蝉，那个蝉翼很薄的，天地不过是知了的两个翅膀而已，那么渺小，整个的宇宙不过是马身上一根毛而已。他把道家的哲学、佛学跟禅混合在一起，所以他的诗往往有特殊的境界。现在我们了解了憨山大师这两句诗，对于下面要讲有关孔子经历的故事，大概就清楚了。

“仲尼适楚”，孔子到楚国去——这件事有一个争论，古人考证孔子没有到过楚国，可能到过楚国的边境吧！就是说孔子大部分时间都在北方。儒家的思想是北方的文化，老庄道家的思想是南方的文化。“出于林中，见痀慺者承蜩，犹掇之也”，孔子在森林里，看到一个驼背的人，拿个网子去抓蝉。掇是伸手就抓一个，就像小说里写的“探囊取物”那么方便，技术十方高明。

“仲尼曰：子巧乎”，孔子看了以后讲话了，他说老兄啊，你这个技术高明极了，达到了艺术的境界。这就是中国文化，凡事都加个“艺”字——文章写得好叫文艺，武功练得好叫武艺，跳舞跳得好叫舞艺，唱歌唱得好叫歌艺。当一件作品达到最高的程度，由习惯性的，自然而然就成艺了。所以孔子说“子巧乎”，你达到艺术的境界了，“有道邪”，你得了什么道？得了什么方法？

前面两则游泳的故事，答复孔子时是说没有道，没有方法，可是讲了半天还是讲了一个道理。“曰：我有道也”，在这一节，同样是孔子的问题，这个人答复不同，而是说有道，不是没有道，当然是有原则的。他说是怎么一个原则呢？“五六月，累二垸而不坠”，他是下过苦功的。这个要注意哦！上面两则讲没有道，没有方法，没有原则，可是报告了半天，都是工夫练出来的。所以我常说有些人打坐学佛，问他什么叫工夫都不懂！我说告诉你一个公式吧！工夫是什么呢？方法加上练习，加上时间，再加上经验，这个就叫做工夫。打坐也是一样，告诉你方法，你不练习，今天学了，后天就想飞起来了，当然飞掉了嘛！所以工夫是呆定的，中国“工夫”两个字有时候代表光阴，就是时间的累积。

这个抓知了的人说，我有道啊，那是工夫啊，到夏天五六月的时候，我拿两个泥土丸在竹竿上转，不会掉下来。这个我们小的时候也玩过，这些会玩之后，抓虫很快。我就看到一个人练武功，苍蝇一过来，他用筷子一丢，苍蝇一定掉下来。看起来很容易，其实很难，要平常练筷子。还有我看过一个学八卦拳的老先生，功夫很高，这一类的人功夫练到很高处，反而看不出来了，温文儒雅，坐在那里腰也不直，跟他讲话，都说没有、没有，很谦虚。就是《庄子》里的一句话，“静如处子”，好像一个十一二岁没有出门离开过妈妈的女孩子，羞答答的样子。不像现在人，学了三个月就开武馆招生，一个月赚好几万。我们当年看到他，很多名人请他吃饭。“老师啊！你动一手给我们看看。”“你们都读书的，何必学拳呢？”讲了半天，他死都不肯表演，而且告诉我们，现在这个时代没用啊，你功夫再好也抵不过那些子弹的。讲了半天，忽然一只老鼠跑过来，我们也看到了，只看到他身体就那么动一下，老鼠在他手上了，快到看不出他曾离开了座位。武功练到这个程度，那个速度快得你不知道他就过来了。老鼠跑得多快！他这么一抓，抓住这个老鼠，然后一放，老鼠就跑掉了。

他说如果竹竿上叠两个泥丸，练习转动去抓知了，只有六七成把握。“则失者锱铢”，锱铢是什么呢？铢是古代的度量衡，分量最小的，秤上用的。“累三而不坠，则失之者十一”，三个泥丸在一个竹竿顶上这样拨，他说十次有一次靠不住。“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有五个泥丸都不会掉下来，然后去抓知了，手到就拿到那么方便，绝对不会错。这就是技术加上练习。

再其次呢？“吾处也，若橜株驹”，他说我平常练这么一个技术，先把自己的身体变成树枝一样，手也变成树枝一样。你们说运动，打太极拳啊，外丹功啊，甩手功啊，大家都是一阵风，没有一个有恒心的。真正练功的话，譬如练太极拳，随时都在太极拳那个姿势中，连手的动作都有分寸，都有一定。“吾执臂若槁木之枝”，当我拿竹竿抓知了时，我忘记了自己的膀子，把膀子跟树枝连在一起了，成一个机械，呆定的，所以分寸都不能差，这是第一步。第二步，把身体、手变成机械技术，等于我跟你们同学们讲过的，驾驶汽车的人，一上了汽车，车子就是我，我就是车子。

第三是内在精神的修养，“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他说当我抓知了时，我忘记了一切，把整个宇宙天地都忘了，外面的环境有多小多大，我看都不看，“而唯蜩翼之知”，知了虽很小，目标就在这里。当我要知了时，只有前进。他说“吾不反不侧”，也不动摇，不受任何环境影响，就是有地震我也不管，天塌下来我也不管，我的目标就是知了。“不以万物易蜩之翼”，外面一切万物怎么样变化动摇，改变不了我的决心意志。“何为而不得”，哪里会不成功啊！

这一段就是教你们打坐、修道。你说打坐不能入定，格老子要定就定，定就是定，忍住就定了嘛，就定在那里不动。你先把身体定了，气脉动了一下身体就不定了嘛！打起坐来，头在那里摇，我叫你先吩咐脑袋不准摇，你再摇我也不理你，就定住了嘛！定还有其他什么方法吗？下面孔子讲的也是这个道理。

专一凝神而功成

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其痀慺丈人之谓乎！”丈人曰：“汝逢衣徒也，亦何知问是乎？修汝所以，而后载言其上。”

孔子听了这个人说的道理，就对弟子们说，“用志不分，乃凝于神”，这八个字，后来道家、佛家、儒家没有不引用的。话是借孔子的嘴讲出来，真正是出在 《列子》这本书里。修道、求学问、做事业要成功，就是这八个字，这个就叫做八字咒吧！

孔子听了这个抓知了的人的道理，回过头来告诉弟子们说，“用志不分”，一个人要想成功一件事情，修道也好，世间法出世法一样，用心专一；专一以后，神、气两个结合就得定了，没有不成功的。 “乃凝于神”，道家喜欢用这个“凝”字，佛家喜欢用“定”字，这两个道理是一样的。定是讲原则，凝是讲方法，神跟气两个一凝结拢来就得定。所以道家经常说，修道没有什么奥妙，就是神、气二者凝结而已。不是冻结拢来哦！是温暖地凝结，那就得定了。念佛也好，参禅也好，凝住，“乃凝于神”，定住以后，就达到了神化的境界，就那么简单。我们大家修道打坐被气脉变化扰乱了，然后，你就跟着气脉走了，当然不修定了嘛！要外务都不管，像这个抓知了的人一样，管你气脉跳也好、动也好，统统不管就得定了。所以孔子把这八个字的心法告诉弟子们。“其痀慺丈人之谓乎”，丈人，古代是尊称，老前辈的意思，他说这就是这位驼背老先生所说的道理。

孔子的话，证明这个丈人还是有道的高人，这个驼背的人听到孔子吩咐徒弟们的话，就说“汝逢衣徒也”，你是穿长袍的啊，长袍是古代读书人的衣装。像现在得博士学位时，那个博士帽子上挂的须须，大家都没有去研究，说是欧洲来的，其实是从中国传去的。你看古代我们的太学生，就是戴着这个方帽，穿着这个博士衣服，后来欧洲也是如此。你们去考据吧！哪个人考据出来，至少我会发一份奖金给他。《马可波罗游记》里考据不出来，欧洲那时没有文化，在十六世纪以前，他们的文化、经济都是问题。他们看了中国学位用那个帽子图案，也就采用了。现在我们反而认为这是西方来的，自己又想另外设计一个，好像叫了很久，但还没有看到过。

这个老头子讲，你们这些书呆子，“亦何知问是乎”，你怎么问我这些事？这些修道的工夫你懂吗？“修汝所以”，他教训孔子了，你好好学，把我这个道理懂了，“而后载言其上”，然后把我这一番道理记下来，做成一本书吧！

我们中国文化，在古代讲到学问是两条路，孔子在《论语》里说“博而后约”，先求渊博的知识，那是打基础，最后是深入一门，所以专家就是深入一门。但是像现在的所谓专家，不一定博，因为其他的多半不懂。其他不懂很严重，要博而后约，先要普遍的各方面都懂，这个是博，是通才，为政的人就是要通才。我在别的书中也讲过，我说现在几十年下来，证明无学问的人当家做主，比知识分子专家、比资本主义问题更多。我说将来专家专政，人类惨了，因为他只懂一科，难免有所偏颇。所以政治是要通才，“博而后约”，不是通才不行。不过，专家当政现象在数十年的历史经历中已充分显现，事实胜于雄辩，不容置疑。下面一段也是在中国文化史中有名的故事，我们先把文句圈点了，很快地可以讲过去。

鸟也有神通

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每旦之海上，从沤鸟游，沤鸟之至者百住而不止。其父曰：“吾闻沤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明日之海上，沤鸟舞而不下也。故曰：至言去言，至为无为。齐智之所知，则浅矣。

这一段是有名的鸥鸟的故事，我们前面也讲过，唐代诗人杜甫有两句诗，“不贪夜识金银气，远害朝看麋鹿游”，他说一个人真没有贪心，夜里自然看到金矿、银矿的气。这是讲到练气之术，好像我讲过这是望气，那硬是要练习的，心里没有贪心，金矿银矿在哪里夜里就看到了，一有了贪念就不灵了。所以，不想发财，就看得到；越想发财，越看不到。同样的，心里没有害动物的心，就可以跟鸟兽玩在一起。

所以佛教画的罗汉降龙伏虎，因为他们心里没有杀心、瞋心。佛经里有一个故事，一只鸟停在庭院里，释迦牟尼佛带领一个团体刚好过来，释迦牟尼佛的影子照到这只鸟身上，鸟仍然安详舒服地站着；后来舍利弗过来，影子一照到这只鸟，它全身都害怕地抖起来；另外一个佛弟子的影子一照到那只鸟，它就跑了。有人问佛原因，佛说，因为我无数劫来修到完全没有杀念，没有瞋念，而舍利弗杀心、瞋心的习气还在，所以动物看到都怕。当然像我们更不行了，老鼠看到我们早跑了，吓死了，就是这个道理。

“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每旦之海上，从沤鸟游，沤鸟之至者百住而不止”，沤鸟就是鸥鸟，海边有一个小孩，每天早晨到海边跟鸥鸟一起玩，一看到他来就有千百只鸟都围住他，跟他在一起玩，前面也曾讲到过。“其父曰：吾闻沤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他父亲有一天发现儿子有这个本事，就对儿子说，你明天抓一只鸥鸟来给我玩玩。他听父亲的话，第二天去就准备抓鸟了，“明日之海上，沤鸟舞而不下”，结果那些鸟在空中飞，不下来，因为有心电的感应，他动了杀念，动了贪心、瞋心，鸥鸟就不敢下来。所以《列子》说“故曰”，由这个原理就要知道，“至言去言”，真正的真理没得话讲。世界上什么是真理？佛说法四十九年，他说自己没有说过一个字。《维摩经》中，维摩居士最后闭起嘴不说话了。禅宗祖师说，不说话那一句话，其声如雷。最高的真理没得话讲，没有言语可以表达，所以禅宗经常引用“言语道断，心行处灭”，到了最高点，连讲菩提、真如都多余了，讲个道也多余了，所以“至言去言”。

“至为无为”，真正做事的原则，道家就讲无为，最高明的是你做了别人看不出你做了，这就是无为之道。所以做一个领导人，你要事先把事情做妥，你看到会出毛病的地方一定先给它堵住。我们所谓大将之才，是大政治家，他把一切漏洞已经消灭了，没有了，所以“至为”，做到最高处的成功是“无为”，你看不出来成果的。

“齐智之所知，则浅矣”，你认为有学问知识叫做博士的，那是没有学问；大学问就是看起来没有学问。今天先讲到这里。

第七十一讲

石火中出入的奇人

赵襄子率徒十万狩于中山，藉芿燔林，扇赫百里，有一人从石壁中出，随烟烬上下，众谓鬼物，火过徐行而出，若无所经涉者。襄子怪而留之，徐而察之，形色七窍人也，气息音声人也。问： “奚道而处石？奚道而入火？”其人曰：“奚物而谓石？奚物而谓火？”襄子曰：“而向之所出者石也，而向之所涉者火也。”其人曰：“不知也。”

这一段也是以故事的方式说明自养与应世，也就是自我修养与做人处世之道。

“赵襄子”，战国时代赵国的襄子，是政治史上一个名人，当时很有地位。他“率徒十万狩于中山”，这个徒不是学徒或门徒，是率领十万部队去中山打猎。说到狩猎，也是很严重的事，大家要留意自己的文化，有“春搜冬狩”的古语，就是冬天才去打猎；春天是万物生长的季节，不准打猎，这是老祖宗传下的文化。

赵襄子带了十万部队去打猎，“藉芿燔林”，野草都干了，燔林是放火烧山林，“扇赫百里”，赫是形容火烧得很旺，煽动的火，百里以内成为火海，把野生动物都赶出来了。结果有一个人从烟火石壁里出来了，“随烟烬上下”，随着这个火烟跳上跳下，十多万人都看到了，以为是鬼怪。等到大火烧完火熄了，这个人并没有烧死，他慢慢地散步出来，好像没有被火烧过一样，一切安然无恙。

统帅赵襄子觉得很奇怪，就把这个人留下来，“徐而察之”，慢慢地观察，看他的相貌、颜色、皮肤、七窍，完全是一个人，有呼吸，讲话也有声音，这是人嘛！可是在火里那么烧，竟然烧不死！所以赵襄子就问他，“奚道而处石”，你有什么功夫可以住在石头里，要出就出，要进就进？“奚道而入火”，你有什么本事，能够在大火里无伤？这一种人只在小说中有，像《峨眉剑侠传》中就有人是这样。这个人回答说：“奚物而谓石，奚物而谓火”，什么东西叫石头啊？什么东西叫火啊？我不懂。他被火烧，不晓得这个是火，他住在石头里头，不晓得这个叫石头，重点是在这里。

“襄子曰：而向之所出者石也，而向之所涉者火也。其人曰：不知也”，向就是刚刚。赵襄子更奇怪了，说刚刚你从那个地方出来，那一块硬的东西，就叫做岩石；你刚刚在那个红红的光里头转的，那个就叫火，你晓不晓得？这个人答复他说，我不知道。他真不知道，不是假不知道。就像你们练气功，我也常说练什么气功，人本来就会气功的。鱼在水里头过一辈子，不晓得有水呀！离开了水，它就会死亡。人在空气里头活一辈子，也不晓得有空气，都是同样的道理。

像我们有些同学，环境养成的，讲话小小声，很多烦恼，因为你是人，你把我们大家都当成人，你就害怕了，声音也小了。如果不受外界的影响，就好办了。等于刚才吃饭以前，有两个老朋友说我好像玩得蛮好，因为我这个人不是人，这个世界上我也没有看到人，都是半人半鬼。大家都鬼道相处，就蛮好玩了。你一定要人道相处，一定要认真的话，那就痛苦了。就像我刚刚劝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朋友，我说你名字有个 “刚”字，我看你一生又刚又方，方方正正的，做事要求这样那样才合乎标准，你烦恼痛苦就多了。所以能够忘身、忘我、忘物、忘形、忘掉物质世界，那就好办了。

子夏引述孔子的说法

魏文侯闻之问子夏曰：“彼何人哉？”子夏曰：“以商所闻夫子之言，和者大同于物，物无得伤阂者，游金石，蹈水火皆可也。”文侯曰：“吾子奚不为之？”子夏曰：“刳心去智，商未之能。虽然，试语之，有暇矣。”文侯曰：“夫子奚不为之？”子夏曰：“夫子能之，而能不为者也。”文侯大说。

孔子死后，子夏就是魏文侯的老师。孟子所见的梁惠王，原来是魏惠王，因迁都到梁，改称梁惠王。梁惠王的祖父就是魏文侯，也是个贤王。魏文侯听到这件事，就问老师子夏，“彼何人哉”，他是谁？赵襄子所碰到的那个人是魔还是妖怪？

“子夏曰：以商所闻”，子夏的名字叫卜商。他说据我听我老师讲的，“夫子之言，和者大同于物”，孔子讲一个人做到真的和，心物就不分了，所以和是很难的。譬如儒家的中庸之道，就是讲和。我们大家都读过《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这就是儒家所表达的道，就是大彻大悟，成道那个境界。万缘放下，一念不生处谓之中，你们学佛学道，拿《中庸》来参，也许就可以大彻大悟了。那么人修养到“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该喜的时候就喜，该怒的时候就怒——佛也发脾气啊，佛经里就讲得很清楚——和就是起用，一念不生全体现，向上一路，能够起用了，空也是道，有也是道，所以《中庸》说，“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修养真达到中和那个境界，心物就不分了，心物一体，“物无得伤阂者”，一切外境界就没有办法伤害你了。修道到证果的人，“游金石，蹈水火皆可也”，可以出入于水泥钢骨之中，像是空的一样；在水里可以玩，火里也可以玩，随便都可以，一切都自由。这要工夫证到那个境界才可以如此，这是子夏交代的，他说是听老师孔子那么讲的。

魏文侯虽然是他的学生，到底是一个君王，“吾子奚不为之”，“子”是对先生的尊称，他说这个理论你懂，老师你修养到了吗？你怎么不表演给我们看一下？

“子夏曰”，子夏说要怎么样才做到呢？就是 “刳心去智”，拿佛法来讲，三藏十二部就是讲这四个字。刳心，把心念空掉；去智，把学问智慧一切都空掉。我们打坐坐在那里，又数呼吸一二三四五……根本是在用心，心没有空，没有“刳心去智”。而且刚有一点点境界，自己那个佛学的道理都来了，就用儒家的、道家的来注解，实际上没有做到，自己只是拼命在那里想。“商未之能”，子夏说，我没有做到。他讲老实话，“虽然，试语之”，虽然我没有做到，理论我懂，因为我的老师孔子教过，“有暇矣”，我很久之前就懂得，但是我没有做到。

“文侯曰：夫子奚不为之”，魏文侯说，你为什么不问孔子老师自己有没有做到？“子夏曰：夫子能之，而能不为者也”，这个就是做学生的答话，他说你不要随便批评，孔子他能，不是不能。因为达到了最高境界，反而很平凡，不标新立异，也不玩神通境界。他有高深的修养，但在做人做事上非常平凡。这是到家了，有神通不玩，这个很难。等于一个有钱的人，把自己当成一毛钱都没有的普通人，没有骄气、没有自满，这是最高的境界。也等于禅宗的第一步“空”，这还容易；“有”则难了；“空”、“有”都去掉成为平凡，最难。所以《中庸》里有一句话，“极高明而道中庸”，一个真正了不起的人，是一个非常平凡的人。所以子夏说“夫子能之，而能不为者也”，孔子什么都能，但所表现出的好像一无所能。

“文侯大说”，魏文侯听到子夏这么一讲，高兴极了，这个才是道。所以道在哪里？道在最平凡之中。这一句话书里没有，是我加上的。结论是做人处世做到这样，就到家了。下面是另一个故事。

列子醉心于神巫

有神巫自齐来，处于郑，命曰季咸，知人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如神，郑人见之皆避而走。列子见之而心醉，而归以告壶丘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

这一段《庄子》里也曾说过。讲到道家的传统，列子是庄子的老师，所以《庄子》里应该是重复讲这一段故事。不过照后来一般学者的考证，认为 《列子》这本书是靠不住的，是魏晋人所造的，是伪书，是魏晋人把道家的《庄子》以及古代其他的经典集中起来，假托列子的记录。不过，关于考据这个问题，是很难讲的。中国文化大概是三条路线，就是考据、义理、辞章。考据是专门研究考证的。古代的所谓考据，以汉朝的汉儒最注重，因为经过秦始皇焚书以后，再过一两百年才把中国文化重新建立起来。所以我在 《知见》的社论里也讲过，这一代我们中国文化经过战乱时势变迁，比秦始皇那时还衰弱得厉害，今后要重新建立中国文化，非四五十年、百把年的工作不可。像你们年轻这一代，中国文字都没有认清楚，将来如何建立中国文化？你们当然不晓得怎么建立了。不过人总有他的聪明，有他的智慧，有他的办法；再没有办法，只好等国外同学再从外面学回来了。因为汉时是如此，所以注重考据。义理是什么呢？拿西方文化做比较，重在哲学方面，理论性的多。宋代的儒家，所谓理学家，都是讲义理。至于辞章，历代都注重，汉文、唐诗、宋词、元曲，再加上明朝的小说、清朝的对联，这些文学方面方向就很广了，这属于辞章。

我们现在讲 《列子》是偏向于文化学术思想，不管考据，因为考据是很难讲的。这一段我们讲《庄子》时已经提过，现在等于再讲一次，两处文字稍有不同。

“有神巫”，一个有神通的人，古代巫与医是连在一起的，凡是会医药的人一定会巫术，是一种精神治疗，后世叫做祝由科。那是湖南、贵州一带，有些画符念咒的，一般治病颇为神奇，真有其事。现在还有些小小的祝由科，大的没有了。譬如人身上长个疮，就请他来，不必吃药，东画西画，嘴里轰隆、轰隆，念完以后，用手把那个疮这么一抓，朝门上一甩，那个门上就冒烟了，病人身上的疮马上没有了。如果骨头断了，弄个鸡骨头塞进去，这么一画一画，那个人站起来就可以走路了。还有更怪的，后来写到小说里，有湖南的、苗疆的法术，这个巫师懒得去理发，把自己的头砍下来，放在凳子上，凳子就摇摇摆摆到理发店去，理发师晓得这是某某老师的头来了，就给他理发，理完了回去，他头这么一摆，又放回去了。姑妄言之姑妄听之。祝由科画符念咒的书也有传下来，如果没有会的人传授，你把书背了都不灵。这个巧妙在哪里？就是大秘密了，这个叫做密宗了，巫师是这样的。

“自齐来，处于郑，命曰季咸”，这个神巫名字叫季咸，从齐国来到郑国。齐国是山东，战国时燕齐之间出方士，也叫方伎，这些人学道家神仙之道，有神通，会医，有工夫。古代讲方士，现在讲就是科学家，所以外国人学中国科学史，就是注重这一类。譬如世界各国的炼金术，这个科学发明，中国开始得最早，就是由这些学神仙之学的人，把五金八石化解所发明的。因为他们要炼丹，这个丹吃下去会长生不老、不死的。

“知人死生存亡，祸福寿夭”，假使这个神巫到了台北的话，今天我们不要上课了，非去看他不可，因为这个人知道一个人几时生，几时死，几岁有个孩子，这些都知道。“期以岁月旬日，如神”，他告诉你多活三年就多活三年，说你活多久就活多久，他都看得到，有神通。“郑人见之皆避而走”，所以郑国的人都把他当神看，远远看到他，不敢靠近，既恭敬又害怕。碰到我们这个列子，“列子见之而心醉”，看了以后佩服极了，所以心醉了，后来文学也叫做 “醉心”，好像酒喝醉了一样，心被迷住了。

列子的老师是壶子，所以列子“而归以告壶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他说师父啊，一开始我晓得你的道是最高的，所以我拜你为师。现在我才发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有人的道比你还高。他说不好意思啦，我要退票，不当你的学生了。就那么讲老实话。

壶子初示工夫

壶子曰：“吾与汝无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与？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与世抗必信矣，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尝试与来，以予示之。”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可以旬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列子入，涕泣沾衿，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地文，罪乎不誫不止，是殆见吾杜德几也。尝又与来。”

壶子说，老实告诉你，你跟我学那么久，我也教你，修道有个理，有个原则，要先懂原理，“吾与汝无其文”，理论你还没有搞清楚，“未既其实”，实际工夫也没有去实验。“而固得道与”，他说你这个样子，光是在这里晃啊晃啊，能够得道吗？不可能的。“众雌而无雄”，等于到了女人国去，都是女人，没有一个男人，当然不会生孩子了，就是阴阳不均衡嘛！“而又奚卵焉”，只有母鸟，没有公鸟，阴阳不能和，哪里会生小鸟呢？所以他说你想得道，还没有摸到边呢！“而以道与世抗必信矣”，他说你啊，不懂什么是修道，本身的阴阳都不能调和，你自己以为在我这里学就有了道，出去吹牛，你未免太过于盲目的自信了。“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因此人家一看你，就把你的底子看清楚了。“尝试与来”，你既然讲那个季咸高明，你把他约来，“以予示之”，明天约他来我让他看看。

“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可以旬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第二天列子把这个会神通的人约来，壶子坐在那里，没有谈话，季咸就那么一看，看到壶子这个样子，就出来告诉列子，嘿！糟糕！你这个老师快要死了，活不长了。他说你老师的样子很怪，不是人了，他最多活不过十天，我看到他是一堆湿灰，脸上无光，黑黑的。

“列子入，涕泣沾衿，以告壶子”，列子赶快回来，哭得眼泪都沾湿衣服，到底跟壶丘子有感情啊，师生那么多年。壶子说，“向吾示之以地文”，天地人三道，刚刚我给他看的是地道，那只是阴性之道，不是阳道。“罪乎不誫不止”，这个罪字可能有误，《庄子》里写的是“萌乎不震不止”。壶子说我只给他看一点点影子，“不誫不止”，我给他看的是一个死相——这个死相不容易哦！你打坐第一步先修到死相，所以道家修道有一句话，“若要人不死，除非死个人”，你要想修到长生不死，除非先修成一个活死人。“是殆见吾杜德几也”，这个境界有个名称，叫“杜德几”，杜就是关起来，把身心的机关都关闭了。拿佛家的话来讲，就是《心经》里所说“照见五蕴皆空”，空掉了。所以他看我是个死人嘛，不是个活的，这是第一步给他看的。“尝又与来”，他说你明天再请他来，我再让他看。我们先休息，等他第二次再来看。

第七十二讲

壶子再示现工夫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灰然有生矣，吾见杜权矣。”列子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名实不入，而机发于踵，此为杜权，是殆见吾善者几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坐不斋，吾无得而相焉。试斋，将且复相之。”列子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太冲莫眹，是殆见吾衡气几也。”

刚才讲到列子的老师壶子第一次给这个有神通的人看“杜德几”。“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灰然有生矣，吾见杜权矣。”第二天列子又把季咸找来看壶子，季咸看后出来，告诉列子说，好了，有救了——在江湖上玩神通的都是这一套。神巫说你真是有福气，总算碰到我，我看他一下，他就有一点生机了，我已经看到他的“杜权”啦！第一步 “杜德几”，关闭了一切，六根不动就入定了，《庄子》里形容“形如槁木，心如死灰”。“杜权”是第二步，就是禅宗讲的大死一番以后大活起来。当然你们现在打坐腿都发麻，不要说降伏其心，连腿都降伏不了，还想大死一番，怎么死得掉！那个腿发麻得要死，但是腿不肯死啊！太痛苦了。季咸说现在是大死以后大活过来，有救了。

列子一听，回来向老师壶子报告。“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壶子说昨天我给他看的是“地文”，阴的境界，今天给他看的是“天壤”，阳气发动了——你们不是打坐要修气脉通吗？道家密宗所谓气脉通，就像一下死了又活起来。“名实不入”，名就是理念，实就是工夫。拿佛学来讲，一个理，一个事。理是理论原理，事就是工夫，“而机发于踵”，这就是气脉完全通的境界。气脉真正通了以后，这个人呼吸通至脚心，遍及全身，不在鼻子，不在丹田，也不在肺部。所以庄子也说过，“常人之息以喉，至人之息以踵”，工夫真到了的人，他呼吸进来直通到脚底心。壶子说“此为杜权”，我现在给他看的是这个。“是殆见吾善者几也”，壶子说不错，他懂一点，他才能看到我有一点阳气发动，他看到这一点机关啦！“尝又与来”，好了，你明天再叫他来。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坐不斋”，第三天季咸又来了，看壶子后告诉列子说，你这个老师啊，坐在那里好像心没有静嘛，心不静，我看不出来，是个普通人的样子，不是个有道的人。“吾无得而相焉”，他说我没有办法断定，看不出来。像我们大家在这里闭眼打坐，或者是练气功，哪个吊儿郎当的心没有静下来，有道之士看得很清楚。这个神巫却看不出来壶子的境界。“试斋”，这个斋不是吃素那个斋，是心里头清净，心斋。他说拜托你告诉你老师，他明天心清净了，我再来看他。

在这里我们先插过来一个故事。唐朝禅宗有一个南阳慧忠禅师，因为皇帝跟他学禅，所以叫忠国师。当时有一个印度有神通的和尚来，他会心通，皇帝试了一下，不错，就把自己的老师忠国师找来，也等于列子找壶子一样。南阳忠国师跟印度来的和尚对面坐下，问他，我现在心里想什么？这个人说你是一国之师啊，怎么跑到外面看戏啊？一连三次，他都看对了。最后南阳忠国师说你不错，你现在再看我，他看了半天也不知道。因为南阳忠国师入定了，进入空定。虚空怎么摸得到啊？摸不到，所以南阳忠国师一出定就骂他，你到中国来胡扯个什么东西！连我老和尚的起心动念都看不出来，算什么神通？

所以得道的人空的境界这个神巫摸不到了，既然是空，还有个境界吗？如果空还有个境界，那已经不空了嘛！空，随时都在空定嘛！

“列子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太冲莫眹”，于是壶子就告诉列子，他说你知道吗？刚刚我给他看的是 “太冲”，太冲就是太虚，佛学说是虚空。《列子》这一本经，到了唐朝变成道教的三经之一，就叫《冲虚经》，冲虚就是空了。太空不是空哦！科学上太空有形相，虚空有形相。而冲虚则是真空。“莫眹”，眹（朕）就是踪迹，莫眹就是没有踪迹，一点影子都没有。“是殆见吾衡气几也”，到了这一步他看得见，我的阴气没有了，阳气也过来了，阴阳清净调和，均衡了，外表是很平凡的一个人，这个境界他就看不出来了。

修道的九个步骤

“鲵旋之潘为渊，止水之潘为渊，流水之潘为渊，滥水之潘为渊，沃水之潘为渊，氿水之潘为渊，雍水之潘为渊，汧水之潘为渊，肥水之潘为渊，是为九渊焉。尝又与来！”

下面壶子讲了九个境界、九步工夫，佛学也有九次第定，这个难了，佛道都是同一道理。第一“鲵旋之潘为渊”，鲵就是鱼啦，大鱼，那个大鱼很会转，尤其是大海里的鲸鱼，我们吃的鱼肝油有些就是鲸鱼的油。几个大鱼这么一转动，那个水流就起旋涡，旋涡慢慢旋越转越深，下面就变成深渊了，形成一个很深的潭。夏天你们到新店的碧潭游泳，上面的水看起来很平静啊，下面是深渊，一般年轻人不知道，一沉下去就转不出来，当然到海龙王那里报到了。

注意第一段，大鱼这么一转一转，水波动变成深渊了。你们修行，想把任督二脉打通，就算你奇经八脉都通了，第一步工夫也不过就是这一点点，那个气变成了深渊。

第二“止水之潘为渊”，学佛学道学密，不能得定，因为气脉不通，所以第二步气脉通了就定了。水流下来快要到平止时，这里挡住了，这个水就洄转过来，洄旋慢慢转，这个下面也是深潭，上面的水快要平了。所以你真修到念头止了，气脉通了，自己觉得那个境界好深、好空。一般人第一步都还没有达到，第二步不能够想象的啦！

止了以后还要动啊！第三步是“流水之潘为渊”，一动一静之间，不是得定，第二步得止定还不行，第三步观照起用，这个水流又在流动，这个流动跟第一步 “鲵旋之潘为渊”不同，你看气脉方面有九步之多。“鲵旋之潘”，就是你们练气，练气功，好像一条鱼一样，心里头在动，故意引导这个气，那个不算数，是最初步的。止水就不用去练了，已经得止了，等于气住脉停了。这第三步流水，这个流啊，是细水长流，就是老子讲的“绵绵若存，用之不勤”的道理。

到了这个时候，止水这个水停止了，当然宁静了，宁静的水不一定可以看到河底，水底没有看见，所以还是渊，流水更看不到河底了。到了第四步“滥水之潘为渊”，就是泛滥的水，等于我们现在讲水灾，尤其黄河两岸，所谓泛滥成灾，水冲出来又变成水潭。

第五“沃水之潘为渊”，人体里有些气脉是从下向上，有些从上向下，等于上行气下行气，水从上面浇下来，在佛家就是灌顶。“沃水之潘”是从上灌下，那个水冲久了，也变成了深渊，境界很深沉。

第六“氿水之潘为渊”，氿水是从旁边出来，从四面八方来，这个等于所谓瑜珈术、密宗讲的左右的气脉，从旁边出来，也变成深渊了。

第七“雍水之潘为渊”，什么叫雍水？倒转回来，等于学道的人讲打坐，倒转河车。

第八“汧水之潘为渊”，流动性的，渗出或溢出而成渊，像全身气脉都流行，温暖的，这也是渊。

第九“肥水之潘为渊”，肥水就是春天暖和了，有生发的气象，这个水很肥。水有瘦的有肥的，所以讲到水性，很不容易懂。也许会喝茶的人懂一点。所以日本人学会了，自己套进茶道、花道、剑道，拍拍掌叫空手道，莫名其妙的什么都是道！

说到茶道，有一本书叫《陆羽茶经》。陆羽这个人原是孤儿，是禅宗一个和尚捡来的，长大后也当过一阵子和尚；但他不愿意当和尚，学问很好，文学上很有成就，最爱好喝茶，写了《陆羽茶经》。像苏东坡这一班人，当年也是讲究喝茶的，有人从四川乘船下来时，弄个桶给他，到了巫山峡，在急流的中间打一桶水带到江浙一带，那个急流的水是很硬的，可是硬里头带软。

“是为九渊焉”，我们注意啊！壶子是说自然界的水形成的深潭，一步一步都不同，每一种水形成不同的深潭，境界也不同。所谓渊，也就是定的境界，沉潜静定。壶子对列子说，有九个这样的境界，你哪里懂！“尝又与来”，再叫季咸来。

列子终于懂了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而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灭矣，已失矣，吾不及也。”壶子曰：“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猗移，不知其谁何，因以为茅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食狶如食人，于事无亲，雕瑑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然而封戎，壹以是终。

第四天季咸又来看壶子，刚一看，就回头溜跑了。这一溜啊，壶子叫徒弟去追，好像男孩子追女朋友一样，追啊，追啊，可惜没有追上。列子回来报告，人影都看不见了，我追不到。

“壶子曰：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壶子告诉列子，他说我刚刚给他看的，借用儒家也是阴阳家的邵康节的两句话，“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是一念不生的境界。佛经里生而无生，是无生法忍里另外一个三昧。拿佛学的《般若经》来讲，空也空，连空都空掉了，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刚刚我给他看的，并没有离开我的空有宗，他不懂。“吾与之虚而猗移”，我给他看空的境界，但是空的境界中又有“有”，“有”也空，即空即有，非空非有，他不知道。“不知其谁何”，当然他的程度没有到，“因以为茅靡”，所以他看了以后，好像走到森林里，有茅草一大堆，被风一吹，眼睛都看不清了。“因以为波流，故逃也”，他好像看到太阳照到流水，万道金光，使他眼花缭乱，天眼通也没有了，所以就逃走了。

这就是教育，列子跟壶子学了那么多年，开始以为壶子有道，后来听到这个有神通的人，他就迷醉了，准备退学，要到有神通的人那里学。壶子也没有留他，你要去学就去学，不过你带他来见见我。结果这四次一见啊，这个有神通的人就跑掉了。“然后列子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这一下列子知道了，晓得平时学佛修道都是白学的，回来就规规矩矩学了。怎么学呢？很简单，不是听 《老子》，也不是听唯识，都没有，他什么都不做，就是规规矩矩回家，三年在家里闭关不出来。闭关不是不做事情，“为其妻爨”，他给他太太帮忙，在家里做事，规规矩矩做饭、烧菜、洗衣服，太太要做饭了，他在那里烧火。“食狶如食人”，狶就是猪，他把猪已经不当猪喂了，当人一样服侍，忘我了，不但忘了我，对一切众生都像对人一样。“于事无亲”，做任何事，无所谓冤亲之别，不是哪一个对我好就亲一点，对我不好就疏远，而是冤亲平等。“雕瑑复朴”，把自己的聪明学问才智一概丢掉，平常的这些鬼鬼怪怪的心思、疑心病，一概挖掉了，返璞归真，做一个平凡的老实人。这就是闭关修道哦！“块然独以其形立”，个人不自以为了不起，只是这么几十斤肉而已，该吃饭就吃饭，该做事就做事，心中没有什么杂念妄想。“然而封戎”，戎就是打仗，“封戎”，心里头没有战争了。所以庄子讲我们心里有心兵，自己心里一天到晚在斗争，自己的思想感情，一切都在斗争。“壹以是终”，就是这样一路到底，所以列子得了道，什么道？就是这么一个境界。

这一段是讲列子的故事，就是告诉我们真正所谓学道是怎么学的，理论跟事实是怎么修持的。老子也说，你学问知识懂得越多，修道就越修不成。什么道理呢？就是被自己的知识学问挡住了、障碍住了。这一段描写得很好，讲列子怎么样去修道，最先是修不成功，又受老师的打击，最后学成功了。下面描述他得道以后怎么起用。

列子与司马光

子列子之齐，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曰：“吾惊焉。”“恶乎惊？”“吾食于十浆，而五浆先馈。”

伯昏瞀人曰：“若是，则汝何为惊已？”曰：“夫内诚不解，形谍成光，以外镇人心，使人轻乎贵老而其所患。夫浆人特为食羹之货，无多余之赢，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若是，而况万乘之主？身劳于国，而智尽于事，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惊。”

“子列子之齐，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列子初步得了道，有一天到齐国去，结果还没有到齐国，半路就回来了，碰到好朋友伯昏瞀人，就是 《神仙传》里的神仙、高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伯昏瞀人就问他，你怎么半路就回来？他说：“吾惊焉”，我害怕，我不敢去齐国了。“恶乎惊”，伯昏瞀人说你怕什么？“吾食于十浆，而五浆先馈”，列子说我到齐国去的路上，经过十家饭店吃饭，有五家都不要我的钱，要招待我。因为他名气太大了，大家对他太恭敬、太好，所以他说我怕。

“伯昏瞀人曰：若是则汝何为惊已”，伯昏瞀人说，你名气那么大，大家对你那么恭敬，有什么不好？列子说，“夫内诚不解”，他说一个人啊，诚诚恳恳反省自己，学问、修养都没有到，心中也没有真得到解脱之道；虽然懂得了道，还没有成功，但是看外表，别人都讲我有道，有学问。“形谍成光”，外表的名气太大了，形成社会上一种说法，某人不得了哦，再加上有一些学生出去乱宣传，说我有神通，头顶会放光，乱七八糟的虚名，这是很可怕的。 “以外镇人心”，他说这个是骗人的，我们修道的人怎么可以装出有道、有学问去骗人呢？“使人轻乎贵老”，这样一来，使真正有道之士看不起。“而其所患”，是齑咸菜的，这个是人生的大病，我怎么可以？！

这就是道家的思想观念及作风，儒家也一样。宋朝的名臣司马光，就是小时候打破水缸救人的那位先生，在他退休回家后，宋朝皇帝年轻，刚刚接位，朝纲不稳，所以请他再来。他到了首都洛阳时，全城老百姓前来欢迎——司马老相公回来了。他看老百姓这样欢迎，还没有见到皇帝，他又回去了。大家就问为什么，他说你们不懂，这叫望高震主，我现在没有功名富贵，声望却比皇帝还大，这不是道理，皇帝也有所顾忌啊！你的声望那么大，把皇帝摆在什么地方啊？这就是司马光。他马上回家，再上报告说年纪大有病，不来了。这就是道家的道理。

所以列子说看到这个状况很害怕，“夫浆人特为食羹之货，无多余之赢”，浆人就是卖饭的，他是靠卖饭赚一点钱，很辛苦啊，一天只赚一点。“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若是”，他们赚钱很少，身份地位也低，他们看到我，晓得是君王要我去，都不收我的钱，这个不合道理。“而况万乘之主，身劳于国”，当领袖的人很痛苦啊，每天都在为国家劳苦，“而智尽于事”，他想尽办法为这个国家做事——不过内行才懂领导人的辛劳，像刚刚吃晚饭有一位老朋友，八十几了，学问名望都很高，他说想打个电话给我都不敢，他说看我太劳苦了，何苦呢？我说人各有志嘛，你们在家里享福，我想把自己生命赶快消耗完了，早一点走路。他听了就笑。

列子说“彼将任我以事”，君王他自己太劳苦了，要找帮忙的人，找我去当伙计。伙计，懂吧？现在就是店员啦，找我去做店员，分担他的劳苦，“而效我以功”，看我有什么功力成果。等于现在你们年轻人去找工作，六千元还不干。我说你那个大学资历，叫我用三千元雇你我都不愿意！有什么本事啊？你要拿三万一个月，有啊！我可以给你介绍，但是你要知道这些大公司老板，他用你三万一个月，希望你每个月给他赚回来十万，不然他又不是办养老院，他是做生意的人啊！你没有给人家赚钱的本事，人家会给你这个待遇吗？看你坐在那里流口水、擦鼻涕的，给你这个待遇，是给你买卫生纸用吗？没有这一回事。工作有的是，你本事在哪里？社会就那么现实，所以 “任我以事，效我以功”，问题是他要看这个效果，看有功劳没有。列子说这样一来，我不是把自己出卖了吗？况且我也没有真本事，“吾是以惊”，所以我害怕，不去报到，半路就溜回来了。

这一段看起来列子好像是真得道了，他懂得做人处世的道理。修道学打坐啊，明心见性啊，开悟啊，那个是静的道；得了道的人要知道用，动的用，道不能起用就不能“致中和”。不能“致中和”，你成个死道干什么？为了你修道还弄个蒲团、盖个房子给你住在那里，风也吹不到，雨也淋不到，一天到晚坐在那里，然后还要我到你前面烧香磕头，去你的！你找个洞去钻吧！道学了就是要用的，要起而行之，这就是佛家的大乘之道。那么列子呢？在起用方面，他自己认为不够，因此不想出来，不想出山。这个故事还没有完，我们保留一个礼拜，看他下个礼拜怎么办。

第七十三讲

上次讲到列子出国，到了半路，看到大家对他的恭敬，赶快就跑回来了。重点在后面这几句话，“万乘之主，身劳于国，而智尽于事，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惊”。这是说，一个人到了最高的位子，是很可怕的，世界上的人求的就是高位，是所谓的功名富贵。在道家的观念，一切名利，功名富贵，都是很可怕的，是用生命去换来的，损坏了自己生命真正的意义，而这些又都是虚伪的。道家跟佛家的思想在宗教、哲学、文学方面都是一样的，注重生命的本源，而不注重其外形。

列子出名了

伯昏瞀人曰：“善哉观乎！汝处己，人将保汝矣。”无几何而往，则户外之屦满矣。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颐。立有间，不言而出。宾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履徒跣而走，暨乎门，问曰：“先生既来，曾不废药乎？”

“伯昏瞀人曰：善哉观乎”，伯昏瞀人听了列子的报告，就很高兴，他赞叹列子的观察很对，佛经也经常提到 “善哉”，翻成白话就是你的观察很好。他吩咐一句话，“汝处己，人将保汝矣”，你回去先修养自己，只管自己的心，有你这种思想，有你这个观感，社会上的人自然会拥护你、会捧你。讲过这一句话，他们就分手了。“无几何而往，则户外之屦满矣”，没过多少时间，伯昏瞀人去看列子，发现门口外面摆满了鞋子。这个话我们现在一听，知道客人很多了。

日本人住的房子，没有椅子，坐在榻榻米上，这就是中国文化。我们秦汉时就是席地而坐，椅子差不多在东汉以后才慢慢过来的，所以历史上有个名称叫“胡床”，从西域外来的。所谓床，并不是睡觉的床，而是椅子。我在日本的时候，他们看我穿这个长袍，来敬酒时顺便摸摸我这个衣服说，你这个衣服舒服啊！我说你的衣服也很舒服啊，你们的就是我们的，你知道吗？他说怎么讲啊？我说你们本来是中国人嘛，这个你们心里有数。大家笑一笑，我说我的这个中国衣服不过是满族的衣服，你这个衣服是汉族的衣服，我们中华民族，汉、满、蒙古、回、藏等各族衣服有类同之处，有不同之处。所以日本人席地而坐，进门就跪下，是自然的。我们古代穿鞋，讲究的鞋叫做屦，普通的叫做履。进门要把鞋子脱在门口。一九四八年，我来到台湾，几年后大家仍然住日本式的房子。我一个朋友家里客人很多，晚上外面鞋子脱了一大堆，到了十一点钟大家要走时，一双鞋子都没有了，全部被小偷偷走了，大家只好光脚回去，这是我亲眼看到的。

列子家里很多人来，门口外面的鞋子摆满了，他的群众基础就很大了。伯昏瞀人学养比他高一点，在道家近似于列子的老师，也等于好朋友。“伯昏瞀人北面而立”，面向北面站着，因为古代的礼貌这是恭敬。皇帝或者是长辈坐的就是面向南面，所以皇帝叫南面而王。中国古代老百姓的房子不可以正南，那是犯法的哦！只有皇宫可以坐北向正南；其次每个地方的衙门、政府机关，可以朝南；再其次各个庙子可以朝南。

这里提到伯昏瞀人 “北面而立”，面向北对着列子家。“敦杖”，把手棍插在地上，“蹙之乎颐”，两颊叫做颐，人站在那里，把那个长的手棍支在两颊这个地方。“立有间”，在门口站了一下，“不言而出”，一句话也没有说，回头就走了。

“宾者以告列子”，“宾者”是管宾客的，列子家里招呼客人的，像政府里的外交部、庙子里所谓的知客师啊，马上跟列子报告，说那位伯昏老师啊，看了一下，没有说话就走了。

列子一听这个情况，来不及穿鞋子，“提履徒跣”，拿着鞋光着脚就跑去追他。“暨乎门”，到了大门口，追到了，“问曰：先生既来，曾不废药乎”，这个“废”字，后来就是“发”字，是开发的发。过去古文写信，请你来谈一下，给我一番教训，就是请先生来“发药”，意思是说我有病，思想有问题，有一件事情解决不了，请你给我出个主意，等于有病吃你的药就好了，所以叫发药。列子说先生你既然来了，你应该教导我，有好的意见告诉我，使我的毛病改正。

恭维皆毒药 高处不胜寒

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无汝保也。而焉用之感也？感豫出异，且必有感也，摇而本身，又无谓也。与汝游者，莫汝告也。彼所小言，尽人毒也，莫觉莫悟，何相孰也。”

“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算了吧！我前面不是已经跟你讲过吗？我说你这样做人很对，避开了名誉、权位，不要钱，不要名，人品非常清高，人家会保你。“果保汝矣”，现在果然不出所料，有那么多的群众拥护你、捧你。下面两句话很重要，“非汝能使人保汝”，他说你要注意，并不是你能够使大家来捧你；“而汝不能使人无汝保也”，而是你无法使人不捧你。这就很高了，到了最高的境界。

现在的社会观念完全相反，现在大家都想求知名度，求知名度已经很不容易了，再要做到无名，不使人注意，也不受人捧，这是更难了。譬如宋代名诗人辛稼轩的词，“此身忘世浑容易，使世相忘却自难”，人生到这个境界蛮痛苦的，忘掉别人，忘掉社会一切的关系，还容易做到，希望别人忘掉了自己，非常困难。别人不会忘掉你，尤其到了圣诞节、过年，贺卡一大堆寄来。我很多年的经验，别人寄来了，不得已回一封，但是我很希望不要给我寄来了，晓得过年就算了。但是不可能，常常有贺卡寄来，要回贺卡就很头大，就有这个感觉。

《列子》这两句话也是这样，你没有办法使别人忘掉你、能够不捧你，那就是最高了。“而焉用之感也”，他说因此你用不着问我对你有什么意见，人与人之间是彼此互相的感应，很难讲。我用不着再说什么，你现在有名，在佛学来讲这是个大烦恼，是个拖累。“感豫出异”，人与人之间交游多了，认识多了，群众多了，是要出毛病的，至少生出烦恼。“且必有感也，摇而本身，又无谓也”，一个人成名，或者成功，或者有钱，或者有地位，或者有什么，你觉得群众跟你关系很多，面子上很风光，但是你本身精神生命的无谓消耗就太多了，是毫无道理。“与汝游者，莫汝告也”，可是一般来跟你做朋友的，不愿意告诉你，怕让你难过、刺激你。“彼所小言，尽人毒也”，所以你到了这个地位时，听到的都是恭维你的话，没有难听的话。这都是别人来整你的，毒害你，因为被捧惯了的人，自己觉得了不起。

等于你们年轻人，刚出去上讲台时，叫你一声老师，你站在那里两腿发抖；慢慢教书教久了，自己真以为是老师，其实师老都不如，哪里是老师！我当年在师大听到年轻学生亲口告诉我，那个人不过是“叫兽”，不是教授，是会叫的禽兽，年纪大的叫“老叫兽”，年纪轻的叫“小叫兽”。你看人与人之间，竟然是如此！

所以当面恭维的话都靠不住，你年纪大了，当了人家的爷爷，那个孙子回来，爷爷长、爷爷短，爷爷不免要拿一点钱出来给他。有一次我坐出租车，司机头发都白了，他说儿女都不错，都有地位了。他一天开五六个钟头，赚些钱，孙子一大堆，要买点东西给他们吃吃，跟儿子女儿拿钱多痛苦啊，还不如自己赚两个。我说有道理，这是人生的境界。

可想而知，人到了某个地位，所听到恭维的话不是真的，“彼所小言，尽人毒也”，都是毒药，但却使人忘掉自己的本色，真可怜！古人有两句话，“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古人所谓风流就是潇洒，唯有大英雄才真能本色，我就是我，我没有什么了不起，不管在哪个位子，不管上台下台，我还是我，保持本色。如果是真正的名士，学问好，他本身的言谈举止自然就有潇洒的风度气质，不是故意穿个夹克啊、牛仔裤啊，后面看起来很潇洒，那是假的，那是外形。

杨朱向老子求教

杨朱南之沛，老聃西游于秦，邀于郊，至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教也。”杨朱不答。至舍，进涫漱巾栉，脱履户外，膝行而前，曰：“向者夫子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教。’弟子欲请夫子辞，行不闲，是以不敢。今夫子闲矣，请问其过。”老子曰：“而睢睢而盱盱而谁与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

这一段，也同道家修养绝对相关的。杨朱这个人，大家应该很熟，杨朱跟墨子二人是孟子的反对派，所以孟子说“天下之言不归于杨，则归于墨”。墨子和杨朱都出在道家，可是他们两派在中国文化诸子百家之中思想是相反的。墨子主张摩顶放踵以利天下，是天下为公的思想，所谓大同主义。近百年以来一般学者的考据很有意思，有些说墨子是一个印度和尚，因为他光头，不穿鞋子，面目黧黑，连皮肤都黑黑的。

相反的，杨朱是拔一毛而利天下而不为也，我们前面已经讲过《杨朱》这一篇，他有他的哲学思想，是绝对个人自由主义，我要自由，你也要自由，天下人各个都做到自私为己，则天下太平。可是人有时候也不肯自私，蛮慷慨的。但是说到真正慷慨，天下为公，却也做不到，因为想想还是自己更重要。

现在是说杨朱修道时，“南之沛”，向南方来，道家文化的老子、庄子都是南方的。沛是山东江苏交界处，沛国就是刘邦的故乡。杨朱想到南方来找老子老聃，“老聃西游于秦”，老子刚好到陕西那边去了，“邀于郊”，在半路上总算给他打听到了，“至梁而遇老子”，到了河南开封这一带二人碰面了。“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教也”，老子一看到杨朱，就仰天叹口气，他说开始我以为你这个孩子啊，还可以传给你道，现在看来，你不行，无法教你，不能传你道。

“杨朱不答”，大概在赶车啦，在当老师的驾驶，听了没有讲话。“至舍”，到了旅馆，“进涫漱巾栉”，杨朱赶快把牙刷、毛巾啊，都拿进去给老师，大概也泡了茶，都做完了，“脱履户外”，古代席地而坐，把鞋子脱了，摆在门口，“膝行而前曰”，在席子上跪着用膝盖头走。杨朱就问了，“向者夫子仰天而叹曰：始以为汝可教，今不可教”，刚刚你抬头望天感叹，说开始认为可以传我道，现在不可传，“弟子欲请夫子辞”，他说我很想请问老师原因。辞是讲话、语句，所以《辞海》就用这个辞，诗词是另一个“词”字，不过现在写这个“辞”字，人家要把你改成“词”字，这是中国文化颠倒了。“行不闲，是以不敢”，可是我们在路上，我要赶车没有空闲，老师也辛苦了，所以我没有问。“今夫子闲矣”，你现在有一点清闲的时间了，“请问其过”，请问我的错误在哪里？

“老子曰：而睢睢”，老子说，我看你这个年轻人很傲慢，眼睛看到天上，“而盱盱”，有时候眼睛左右看，好像以为自己了不起，都是形容他那个形态。“而谁与居”，你准备把谁当做榜样？等于老师考你，平生最佩服的人是谁？要你填这个表。或者说你的目标是什么？“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这几句话 《老子》原文都有，这里是引用，我们讲《老子》时已经说过。现在再说一次，说一个人活在这个社会上，都想自己名声好，成就高，一路春风得意，但那是不可能的。一个真正有道的人，处在这个社会，常有很多的委屈、侮辱、痛苦，没有办法向人诉苦，只有自己挑起来。所以我也常告诉大家，有一副古人的对联很好，“十有九输天下事，百无一可意中人”，人生的境界，十次有九次是输的，满足的极少。找一个结婚的对象或做朋友的对象，能够真正使我们满意的，找不到。

还有两句话，“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人生的事，十次总有八九次是痛苦的、不如意的。但是心里的痛苦，能够找知己来谈谈的，不到十分之二三。所以不必求人安慰，因为他安慰你的话毫不相干，我吃了苦，很苦，他说吃点糖就好了，他也不晓得你苦在什么地方，这就是人生。尤其处理大事，更是如此，所以我现在发现，历史上受冤枉的人很多啦！现在以我的经验再来看历史，有些人盖棺还论定不了，死后把冤枉、痛苦带进棺材的人太多，所以历史太难懂了。

什么是大白若辱

老子的话，“大白若辱”，你自己真正要清白，不可能。我们举个例子，不讲政治、历史上的人物，因为牵涉太多很麻烦，不好讲。我们拿宗教来讲，你看耶稣，耶稣本身的成就不管如何，在当时的中东到欧洲，文化落后，不能跟我们东方来比的。在一千九百多年以前，那边什么都谈不上，而他这样出来传道教化人们，真是了不起。最后被钉上十字架，怎么办？一点办法都没有。所以不管如何我说他是很伟大的，他流出来的血是红的，跟我们流出来的血一样的红，那是痛苦。假使他修道成功了，流出来的血是白浆一样，身体不会有痛苦了，那是很高的工夫。他流的血虽然和普通人一样，他虽然很痛苦，但他没有怨天，没有怨人，他还说为世人赎罪，这就是 “大白若辱”，担负了一切的痛苦烦恼，没有埋怨。这是一个例子。

那么孔子呢？在中国也是一样，活的时候遭遇种种困难，死后几千年，全国到处给他修孔庙，牛肉啊、冷猪头拿去拜他，这有什么用！孔子一生的遭遇虽然很痛苦，不过没有像耶稣那样被钉上十字架，这就是我们中国文化之伟大，不过有几次危险差点要了他的命。所以先知的人里，释迦牟尼比较好，但是他牺牲了帝王的位子，出家以后，沿街化缘，有一次还是空钵而回，没有人给。这些道理你懂了，就知道一个人伟大的成就是在自己，真正圣洁的人，活着时的遭遇都是痛苦烦恼，都是耻辱。

相反的修养就很多了。宋朝有个名宰相王旦，他是宋真宗时最有名的大臣。范仲淹你们知道吗？就是作 《岳阳楼记》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人，王旦这位宰相还是他的前辈。宋真宗的时候，因为政治上一件事情王旦不同意，结果宋真宗夜里向他送了很多东西，等于送红包，他只好不说话。最后临死的时候他很后悔，吩咐家里的人给他剃了光头，穿了和尚衣埋葬，忏悔自己当时没有坚持反对那件事。他是所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有人请托他，他一概拒绝。他说你们不要找我呀，我只为国家找人才。到了后来才知道，那些被他拒绝的人，他都帮了忙，表面上他都拒绝，使人很难堪。也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他说我是为国家提拔人才，不是为我私人培养群众，我私人用不着他们感谢。所以受恩天朝，我给他们官做是国家的职务呀！拜恩私室，背后到我家感谢我，那是私事。他做到大公无私，表面上对人很严厉，事实上他很温情。

另外一个宰相叫王曾，两个人作风一样，所以北宋的时候政权很了不起，高级干部这些人也了不起。有人问王曾，很多人在骂你，外面的人不了解你，等到死后才了解，已经迟了。他说你们不知道，一个人到了某一个位子时，完名美节何必一定要归于我呢？换句话说，我现在的地位已经到了宰相，全国人之上，还要什么好名声啊？把骂名归到我身上，好处归你们。这些只是大概的意思，说明“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真正有道德有修养的人，看起来很窝囊，没有什么道德；如果还摆出一点有道的样子，已经非道德了，这是老子教训杨朱的话。

杨朱的转变

杨朱蹴然变容曰：“敬闻命矣。”其往也，舍者迎将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

杨朱一听，“蹴然”，本来跪在地上听老师教诲，立即挺正了，可是腿还跪在那里，“变容”，脸色一下也变了，听老师这么严重的教诲，“曰：敬闻命矣”，好！我懂了。

“其往也，舍者迎将”，先前杨朱来找老师时，由北方到南方来，在路上，因为他的名气很大，马上有人出来迎接。“家公执席”，旅馆的老板、总经理啊，就把他的床铺整干净；“妻执巾栉”，老板娘出来拿手巾啊，打洗脸水；“舍者避席，炀者避灶”，有些人已经坐下来吃饭的，大家看到他一来，都站起来，很恭敬地让开；“炀者避灶”，烤火的人马上离开火炉让给他。“其反也”，他听了老子这一段教训以后，“舍者与之争席矣”，回来没有架子了，什么都没有，很普通，好像衣服也穿得破破烂烂的，到饭馆吃饭，大家看这个老头子，有人还跟他争座位。开始那么受欢迎，回来以后被人以平常人相待，他的道更高了。

这个故事只到这里，不作结论，也许结论是看哪一个境界高，哪样才是修道的境界。

第七十四讲

美的标准

杨朱过宋东之于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杨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杨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

杨朱这个故事，说明一个道理，其实古今中外都有这些事。杨朱这一次进步了，得道了，当然好多了，所以路上晓得珍惜，已经没有架子了，变成一个极普通的人。有一次他到了宋国，住在旅馆。逆旅就是旅馆。“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这个旅馆的老板有两个小太太，大太太不算。这两位小太太，一个漂亮一个丑，可是这个老板喜欢那个丑的，不喜欢那个漂亮的。

所以杨朱越看越奇怪，就问他什么道理，“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这位老板说，这个漂亮的，是她自以为漂亮，我没有觉得她漂亮；你们认为这个丑的，我没有认为她丑，我认为她可爱，就是这样。所以人与人之间，美丑、是非、好恶没有标准，都是根据心理的变化，很难断定。真正的是非有没有？形而上是空的，形而下都是根据情绪变化而产生的个人不同观点。

杨朱听了以后，告诉学生们，“弟子记之”，他说你们记住啊，这就是人生哲学，“行贤而去”，你们要做了不起的人，只要问自己，不要管人家，只做自己该做的，学好的去做。“自贤之行”，自己能够做好了，外面的一切不管，自己看自己能不能做好。这个里头有个道理，你自己如果头脑不清楚，明明是不好，也认为自己做得好，那就完了。所以只要自己能够做得好，“安往而不爱哉”，去哪里都受人尊重；不是在于外形好或不好。这里所讲杨朱碰到的这件事，可以看到人生的奇怪之处。

常常有些同学同我开玩笑问，老师觉得电影明星哪个漂亮？我说我几十年不晓得哪个叫做漂亮不漂亮。因为说实在的，我看到喜欢就漂亮，不喜欢就不漂亮，这个没有标准的。我常讲我一个朋友很有地位，他的太太也很能干，就是缺一个牙齿。我们常常看到她，某某大嫂啊，你把这个牙齿装起来吧！多不方便呀！是啊！是啊！讲了十几年了，后来大家都老了，我告诉她先生，我说你这个太太，我们都希望她把这个牙齿装起来，讲了那么多年。他说你不晓得啦，因为我喜欢她缺一个牙齿，当年她读大学的时候，我拼命追，就是为了她少这个牙齿，假使她牙齿装好就不漂亮了。我现在懂了，中国人一句话，“牌打一张，色中一点”，打牌的时候一张打出去，满盘都赢了。那个人漂亮不漂亮，“色中一点”，别人看是最丑的那一点，他就喜欢那一点。听起来这是一个笑话，但也是人生的大道理。

常胜有原则

天下有常胜之道，有不常胜之道。常胜之道曰柔，常不胜之道曰强，二者亦知，而人未之知。故上古之言：强，先不己若者；柔，先出于己者。先不己若者，至于若己，则殆矣；先出于己者，亡所殆矣。以此胜一身若徒，以此任天下若徒。谓不胜而自胜；不任而自任也。

因此他告诉我们一个大的人生哲学，这个宇宙间有一个真理，“有常胜之道，有不常胜之道”，有永远是成功的，有永远是失败的。“常胜之道曰柔”，柔是常胜之道，谦虚也就是至柔，做人脾气好也是柔；“常不胜之道曰强”，自己好强、好胜，希望永远出人头地，就是不常胜之道。你们看人生，有很多人个性至强，总想出人头地，就凭这个个性做法就完了。所以常胜之道是柔，自认为一切不如人，一切退一步，最后成功是自己。所以 “二者亦知，而人未之知”，用刚与用柔，一般人容易了解，事实上根本就没有了解。这两种是智慧的境界，一般人没有这样高的智慧，所以不知道。

我们中国的上古文化，老祖宗的传统，“故上古之言，强先不己若者”，强就是强，什么叫强？强人、英雄之类的人，总要在不如自己者之前抢先出头。“柔先出于己者”，所谓柔，自己觉得很普通，没有超人之处，就是谦虚、不抢先。“先不己若者，至于若己者则殆矣”，自觉高明、抢在前头的人，遇到比他强的人就危险了。“先出于己者，亡所殆矣”，处处让人在前，知道谦虚，他自己的危险也就不存在了。

“以此胜一身若徒，以此任天下若徒”，这是什么道理呢？一个人自己能谦虚、保持柔，一切不强先出人头地。“若徒”，徒是空的意思，不是徒弟的意思。“谓不胜而自胜，不任而自任也”，他说这样就是能力不够也会制胜，也能担当天下事。

所以我常说，傲慢的人，他根本就是自卑，不自卑的人不会傲慢，因为自卑的人晓得自己没有什么，又深怕你看我不起，故而傲慢。自己很充实的人，你看得起我也好，看不起我也好，因为他心里没有你也没有我，他看天下人就是黑压压的一堆，他不管这些。所以凡是傲慢的人都是可怜人，都有自卑感，因为有自卑感，反过来他就傲慢，他不懂人生，就是这个道理。

强弱与刚柔

粥子曰：“欲刚，必以柔守之；欲强，必以弱保之。积于柔必刚，积于弱必强。观其所积，以知祸福之乡。强胜不若己，至于若己者刚；柔胜出于己者，其力不可量。”老聃曰：“兵强则灭，木强则折，柔弱者生之徒，坚强者死之徒。”

“粥子曰”，这个粥子也是诸子百家之一，他是周朝初期周文王时的人。有些书里叫鬻子，说他是周文王的老师，也是道家的人物。他说“欲刚，必以柔守之”，想做到绝对的刚强、刚正，要配以柔道来做助力。等于你发了财以后要保有这个财，就赶快撤退，也就是适可而止。如果拼命地向前再进，危险就来了。要想真正的刚强，“必以弱保之”，保持弱才能强。政治策略的原理以及军事兵略的原理，都是根据这个原则来的，“欲刚，必以柔守之，欲强，必以弱保之”。

老子经常用水比喻至柔，水一摸就干了、就散了，什么都没有了。可是水是至柔嘛，至柔能够克至刚。一滴水经常在滴，连石头、钢板都会滴穿的，所以“积于柔必刚，积于弱必强”，把柔累积起来，久了就是刚；弱累积起来，就变成强。“观其所积”，所以我们观察人事，看他平常所累积的作为，一点一点，赚钱一样，要累积起来，学问与道德的修养也是一样，靠累积起来。“以知祸福之乡”，乡就是方向的向，古人这个乡跟向通用。你看他平常的累积、努力向哪个方向走，就晓得他的结果，知道他是成功还是失败。

“强胜不若己”，真正的刚强是“不若己”，就是没有我。“至于若己者刚”，无我到了极点，自然就是刚强。“柔胜出于己者，其力不可量”，所以相反的道理是一切无我，真正无我是至柔，柔的境界到了极点时，一用出来就是我的至刚，这个力量不可限量。

“老聃曰”，这个中间的哲学一正一反，这里引用老子的话，告诉我们做事业以及做人成功与失败的道理。“兵强则灭”，历史上富国强兵，武器、部队、兵力都是兵。譬如项羽二十几岁出来打天下，七十二战战战皆胜，最后一仗败于乌江就完了。我们再看近代史，德国的希特勒和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刚起来时，那个军事的力量多么强大，最后也失败了。人也是这样，所以你们年轻的，将来得意的时候，很刚强，下一句要很小心了，“木强则折”，一根木头很刚强就容易折断，唯有柔弱的不容易断。像我们学太极拳，不就是柔道吗？“柔弱者生之徒”，柔弱的总是长久，活得长久。“坚强者死之徒”，人老了，骨头都硬了，越来越坚强了，就是要死了。

人心与兽心

“状不必童而智童；智不必童而状童。圣人取童智而遗童状，众人近童状而疏童智。状与我童者近而爱之，状与我异者疏而畏之。有七尺之骸，手足之异，戴发含齿，倚而趣者，谓之人；而人未必无兽心。虽有兽心，以状而见亲矣。”

老聃继续说，“状不必童而智童”，这个“童”字，下面注解的小字看到了吧！童就是同。他说一切的生物、动物，形状并不一样，而智慧都一样。“智不必童而状童”，智慧并不一定一样，形状是一样的，这是讲人。“圣人取童智而遗童状”，所以得道的人只看大家的智慧，不管外表形状，也不管男女老少。佛家的思想“一切众生平等”，众生是很多的生命，我们推崇人类，但是人类不过是众生之一，所以众生平等。你懂了佛学以后，回过来看中国文化，在《老子》、《列子》、《庄子》这个时候，佛法并没有进入中国，我们中国的众生平等思想已经有了，不过名词没有叫得那么干脆、响亮。到了佛法一来，把它浓缩成四个字——众生平等，实际上这里就是讲众生平等。

“众人近童状而疏童智”，一般人只喜欢接近跟自己同一个样子的，而忘记了别人的头脑智慧。“状与我童者近而爱之，状与我异者疏而畏之”，一般人看到同类就喜欢，我们做人也是这样，思想个性跟我相近的，就跟他做朋友；外表或思想跟我两样的，就疏远了，而怕他。“有七尺之骸，手足之异，戴发含齿，倚而趣者，谓之人”，他说我们人高的有七尺，有手有脚，头上有头发，嘴巴里有牙齿，站起来两脚走路，这个叫做人。

我们常常讲，中国文化有一句话，“人为万物之灵”，我说以哲学的观点来讲，这是人类自己吹牛的话。你是万物之灵，万物并没有承认哦！万物看我们这些人是万物里最坏的，草也吃，牛肉也吃，老虎也吃，能吃的东西都把它吃掉，人最坏了。所以在道家的观点，“而人未必无兽心”，你以为人最好吗？有些人看样子是人，实际上他的思想、他的情绪、他的想法是禽兽，比猛兽还坏。“虽有兽心，以状而见亲矣”，但是你明知道这个家伙是很坏的，因为他样子是个人，所以我们人就忘记他的兽心而对他很亲近。

鸟兽外形的先人们

“傅翼戴角，分牙布爪，仰飞伏走，谓之禽兽；而禽兽未必无人心。虽有人心，以状而见疏矣。庖牺氏、女娲氏、神农氏、夏后氏，蛇身人面，牛首虎鼻；此有非人之状，而有大圣之德。夏桀、殷纣、鲁桓、楚穆，状貌七窍，皆同于人，而有禽兽之心。而众人守一状以求至智，未可几也。”

老聃继续说，“傅翼戴角，分牙布爪，仰飞伏走，谓之禽兽”。他说你再看生物界，“傅翼”，就是有两个翅膀，“戴角”，譬如牛头上有两个角，有些“分牙”，牙齿露在嘴巴外面，有些动物“布爪”，四只脚有爪子在外面，这些飞的爬的，人类叫它们是禽兽。他告诉我们，“而禽兽未必无人心”，虽为动物，它们的心可能跟人一样。“虽有人心，以状而见疏”，禽兽虽然有人心，因为样子跟我们不一样，所以我们人都注重外表，反而与它们疏远。

“庖牺氏、女娲氏、神农氏、夏后氏”，因为禽兽外表不是人，所以人看不起它们，但是我们最初的老祖宗，庖羲氏，就是画八卦的，女娲炼石以补天，再下来神农氏、夏后氏，他们这些人，都是“蛇身人面”哦！身体像蛇一样。不过也不要想得太坏，他们并不是有尾巴的那个蛇，是走起路来三节扭的，身体变长了。修密宗的画的文殊菩萨、大威德金刚，都是牛头马面。老祖宗“牛首虎鼻”，牛的头老虎的鼻子，都不大好看，可是那些是我们的老祖先，我们是这样变过来的。他说我们上古这些老祖宗是人神之间哦，虽然“此有非人之状，而有大圣之德”，虽然是非人的外形，但他们的道德是圣人的标准。

“夏桀、殷纣、鲁桓、楚穆”，夏桀是夏代最后一位暴虐的昏君，殷商最后一代君王纣王，也是最坏的。可是你要晓得，很坏的人都是很聪明的人。夏桀他武功之高，老虎、豹子到他手里一撕就开了，又聪明又能干，文武双全。这就犯了《列子》所讲的以自我为中心，那样就坏了。由此我们也要懂得教育的问题，孩子又聪明又能干，功课样样好，注意！不一定好。尤其老师和父母一宠，前途就断送了。你看历史上的人物，失败的英雄都很聪明，文的武的样样好，因为太聪明，遭遇太好，宠坏了，结果都变成失败英雄。

所以我们常讲历史上刘邦跟项羽两个人，项羽又年轻又漂亮，力能拔山扛鼎，像电影里少林寺那个炉鼎，他轻轻一拿就丢开了，那个本事多大啊！力气多大啊！二十八岁统一了天下。汉高祖都已经四十了，站在他前面还要听命令，受封为王。项羽就是脾气坏，但是很仁慈，不肯随便杀人。比起来，汉高祖那个酒鬼昏头昏脑那个样子，比项羽差得远了，可是项羽失败了，因为他太自我、太傲慢。

这里提的都是历史上坏的领导人，夏桀、殷纣、鲁桓——鲁国的桓公、楚穆——楚国的穆公，“状貌七窍，皆同于人，而有禽兽之心”，他们都有眼耳鼻嘴巴等七窍，都是人的样子，但是心是兽性的，这都是历史上很有名的。“而众人守一状以求至智，未可几也”，可是一般人始终认为他们是人，因为他们长的是人的样子，认为是人就有智慧，这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第七十五讲

研究道家的《老子》、《列子》、《庄子》这三家，其中的差别还是要注意的。老庄学术是在入出世之间，有入世法，也有出世法；《列子》的偏向几乎是出世方面，而且是侧重在出世的修养方面，入世法的应用比较少一些，这个重点我们先要把握住。前面讲到人的心是否相同，接下来讲人与万物的心是否相同。

黄帝战炎帝 乐声聚鸟兽

黄帝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帅熊、罴、狼、豹、貙、虎为前驱，雕、鹖、鹰、鸢为旗帜，此以力使禽兽者也。尧使夔典乐，击石拊石，百兽率舞；箫韶九成，凤皇来仪，此以声致禽兽者也。

讲到我们上古史，根据历史的传统观念，黄帝代表北方的力量，当时还是各地分治的宗法社会，所谓的氏族，过去是以母系社会为基础的。人类社会的开始差不多都是这样，不知道有父亲，以母亲为主，男女婚嫁的制度还没有健全。几十年前的大陆，像我们这一辈的，母亲的名字几乎不知道，只晓得母亲姓什么；父亲的名字知道，有些人也几乎不知道，因为儿女叫父母的名字是不礼貌的。假使填表格，填到母亲，只填姓氏，这是几千年来氏族的制度。所以黄帝这一段历史，还是氏族制度的历史。根据西方后来的分类法，这个时候还是石器时代，人类还不晓得用铜铁。我们的上古史不是用石器、铁器、铜器的分类法，这是西方文化观念，这一点我们要特别留意。所谓石器时代、铜器时代、铁器时代，也是唯物观点的分类方法，我们历史文化不做这样的分类。

“黄帝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根据上古史，当时黄帝有熊氏是代表北方氏族的集团，而炎帝代表南方的氏族集团。黄帝和炎帝大战，炎帝后来被黄帝诛杀，黄帝即统治天下。祝融是炎帝的后裔，是黄帝时的六相之一，管理南方，相传后来变成火神。到春秋战国时，南方的楚国也是炎帝的后裔。

“帅熊、罴、狼、豹、貙、虎为前驱”，据上古史的说法，黄帝当时带领的部队有野兽、飞鸟、毒蛇猛兽，他都能够指挥。他率领熊虎豹狼等猛兽，组成先锋部队。熊有人熊、狗熊等；罴同熊差不多，也有不同种类。古代的战争，印度、泰国、越南打仗，是用象做部队为前驱的。“雕、鹖、鹰、鸢为旗帜”，黄帝的旗子画的是空中的飞鸟。这是历史记载，不过这里简单的两句话就提过了，如果要写上古史啊，那就是神话小说了，很热闹。“此以力使禽兽者也”，但是，这也说明一桩事，就是人类有力量可以指挥禽兽，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也是我们上古时期，不过已经到了文化比较昌盛的时代。“尧使夔典乐”，夔是尧的大臣，“典乐”是管理音乐，古代乐官掌管教育、礼仪，等于现在的教育部、社会部都归这个乐官所管。“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尧派了一位有名的大臣夔，管理音乐教育方面，乐器是用瓦块、石头这么一拍，自然发出音乐的声音，现在这一种技术反而不算高明了。当时其他的乐器很少，把石头这么一敲，百兽都会跳起舞来。如果照科学的研究，像缅甸一带，有人会吹笛子，蛇就会来，也跟着跳舞。据科学研究，蛇听不到音乐，因为这个人脚在地上打拍子，地上的振动使蛇得到感应，它就会跑来。据说如此，对不对还是问题。

所以尧的时代就有这种情形。“箫韶九成”，是乐章的名字，现在讲就是乐谱、曲调。“凤皇来仪”，凤是雄的，凰是雌的。当这些歌一唱出来，空中凤凰都来了。上古的瑞兽凤凰、麒麟等，都是太平盛世才来，平时究竟在哪里也不知道。“此以声致禽兽者也”，据说尧的时代就有以音乐声音感应禽兽前来。后来到帝王时代，抓一只野鸡也当凤凰向皇帝报告，说是凤凰来了，报告天下太平，上下都作假。由此看到古代的帝王欺骗人民的那些手段，都很幼稚可笑的；老百姓也知道是假的，不过大家跟着起哄。

智力不异于人的禽兽

然则禽兽之心，奚为异人，形音与人异，而不知接之之道焉。圣人无所不知，无所不通，故得引而使之焉。禽兽之智，有自然与人童者，其齐欲摄生亦不假智于人也；牝牡相偶，母子相亲；避平依险，违寒就温；居则有群，行则有列；小者居内，壮者居外；饮则相携，食则鸣群。太古之时，则与人同处，与人并行。帝王之时，始惊骇散乱矣。逮于末世，隐伏逃窜，以避患。今东方介氏之国，其国人数数解六畜之语者，盖偏知之所得。

“然则禽兽之心，奚为异人，形音与人异”，他说由这个历史的记载资料，可以晓得禽兽的心理同人的心理没有两样，只不过形状跟声音与人类不同。而我们人呢？“而不知接之之道焉”，不懂禽兽生物的心理，因此没有办法跟它们接触。不过，得道的圣人无所不知，也无所不通，所以上古得道的人都能够降龙伏虎。佛家所谓得道的罗汉，可以降龙伏虎，也是这个道理。得道的人心中平等，跟一切动物的心也平等，所以互相有感应，自然懂它们的语言，也懂它们的动作。人类自己有自私的心，而且有一种傲慢的心，看不起动物，因此与它们越来越远了。他说明了这个道理。

“禽兽之智，有自然与人童者”，他说我们要了解，生物界这些动物禽兽的智慧也自然跟人相同。“其齐欲摄生”，禽兽们与人一样，也想长生不老，也晓得修道。注意“摄生”两个字，古代修道的方法，只有一个名称叫“摄生”，就是控制自己的生命。后来也叫做养生之道，就是保养自己的生命。最后才是修道，修长生不死，等等。他说禽兽们也懂得修道，“亦不假智于人也”，它们不靠人类教，自己都晓得。我们注意这一些思想，等于佛家的众生平等的思想，说明一切生物的智慧跟人类有相同之处。

“牝牡相偶，母子相亲”，他说你看这个生物世界，公的母的，自己会配偶起来。生物世界的动物们，母子之间也非常亲爱，自然晓得找安全的地方居栖。“避平依险，违寒就温”，因为要找安全之处，所以避开平原不居，要到山里去住，以保护自己的生命。天气冷了，它们也晓得避到暖和的地方。“居则有群，行则有列”，禽兽们在一起居群，狮子有狮子一群，老虎有老虎一群，猴子有猴子一群，各有群体。它们走的时候有次序，也晓得排队，同时自然晓得保护弱小的动物。“小者居内，壮者居外”，所以小的就在里头走，大的在外面走，牛群、马群也是这样。尤其是牛群，到了晚上，有力气的公牛睡在外面一圈，小牛、母牛睡在里面，是保护妇孺的意思。“饮则相携，食则鸣群”，它们要喝水时，相互帮忙。你看猴子在深水的地方，一个吊一个，一串吊下去喝水。有了吃的东西，猎到了食物，要大家来一同吃。“太古之时，则与人同处，与人行”，上古的人类与这些生物是一起生活的。

看了这一段，配合现在科学上所调查的动物世界，像《动物奇观》这些电视影集，也可以了解生物界一点都没有改变，虽然已经相隔几千年。

“帝王之时，始惊骇散乱矣。逮于末世，隐伏逃窜，以避患。”他说历史越向后走，人类社会自己号称进步了，有了家庭的组织，扩充氏族的社会变成宗法的社会，以男性为中心、为家长，女人是被保护者。家庭社会建立，推出领袖，就变成帝王的时代。那个时候人就坏了，把生物抓来吃，所以这些飞禽走兽“惊骇”，都散开逃走了。他说现在人类是伤害别的生物生命的，所以这些生物隐远了，免得受人类的伤害。

“今东方介氏之国，其国人数数解六畜之语者”，这个东方介氏之国究竟在什么地方，不知道。等于 《山海经》一样，现在看起来都是神话。他说向东方走，有个介氏之国，介是一个代号，看起来还是母系的社会。他说那个地区的人都能够通晓六畜——猪、牛、犬、马、羊、鸡的语言。“盖偏知之所得”，因为他们的聪明智慧在这方面有偏向、偏好，因此听得懂动物的语言。

与禽兽友好的时代

太古神圣之人，备知万物情态，悉解异类音声。会而聚之，训而受之，同于人民。故先会鬼神魑魅，次达八方人民，末聚禽兽虫蛾。言血气之类，心智不殊远也。神圣知其如此，故其所教训者，无所遗逸焉。

“太古神圣之人”，他说上古的上古，就是最初的最初，刚刚建立起来的人类社会，那些祖先们，我们称他们在人神之间。上次提到过，譬如伏羲、女娲，人的面孔，蛇的身体，各种各样。那时这些神圣之人，“备知万物情态”，等于佛经里说佛能够知道一切众生的心理。“悉解异类音声”，完全了解异类的各种声音，连讲话都懂。所以现在学佛教的，譬如密宗认为咒语都是生物界的言语音声，现在变成宗教的信仰，你只要念就好了，这又走入另外一个道理。至于说念咒发音对不对，就要另外看了。

“会而聚之”，上古的人能够了解生物一切的音声，也晓得它们的意思、它们的心理。所以人跟生物相处得很好，“训而受之，同于人民”，乃至领导它们，都住在一起。因此他说我们老祖宗们，最初的那个所谓盘古——后人认为是假想的，天皇氏、地皇氏、人皇氏，这叫三皇，他们都同鬼神相通。一直到大禹治水时，历史上记载还有很多鬼神都来帮忙，“故先会鬼神魑魅”，魑魅魍魉，在后世的佛学就叫做非人。印度传过来的非人说，有各种不同，天龙八部很多都是非人，所谓音乐神啊，蟒蛇神啊，各种名称不同。他说我们上古老祖宗们，能够跟生物打成一片，而且跟鬼神相通，也能指挥他们。然后“次达八方人民”，人与非人之间能够沟通，所以到达八方，东南西北加上四个角，共八方的人类都能够聚会在一起。同时“末聚禽兽虫蛾”，乃至一切有生命的生物都可以沟通，因为懂得它们的语言。

“言血气之类，心智不殊远也”，总而言之，这个历史的资料告诉我们，结论在这个地方，凡是宇宙间的生物，有血有肉的，思想和智慧差距不会太远。我们不要看到生物就说没有智慧，一条鱼啊、一条虫啊，都有它的语言、有它的心态。所以佛说一切众生平等，这里说心智不会差得太远。因为我们上古老祖宗懂这个道理，“神圣知其如此”，所以能够教育它们，而且生物都听他们指挥，“无所遗逸焉”，因此也能够爱护、保护它们，它们也没有跟人类分开。这就是我们《易经》所提到的“方以类聚，物以群分”，所以人类不过是生物界的一类。现在人类自己认为最高明，不断消灭其他类的生命，以致战争连连，就因为我们千万年来消灭其他的生命太多了，人类应该受一点报应。

道家对动物的平等观

这一段的道家思想，我们看出来很多问题，拿现在的观念来讲，认为一切的生物有它的语言，有它的生态，只是我们后世人不懂。但是我们祖先们都懂，而且认为它们也懂得修道，也有自己的秩序。我们人的秩序建立叫伦理学，就是人伦。假使一群牛在一起，没有受过人伦的教育，可是牛群也有秩序，应该叫牛的文化，也就是牛的伦理学。所以我们常说人类自己号称万物之灵，那是自己吹牛的话，那些牛猪鸡鸭啊，看我们人是坏透了，专门吃它们的。尤其是牛，你看全世界都保护动物，从来没有人说保护牛，因为全世界的人都在吃牛肉，连骨头都把它吃光，尽量地用它。可是牛没有反抗过，牛皮给你穿，牛肉给你吃，牛奶给你喝，人还把牛奶变成干的，每天还冲一杯呢！有的人说没吃过，你早吃了，至少蛋糕里头还沾一点嘛！到处都是。所以我很感谢牛，对人的功劳太大了。我们东方人吃猪同牛差不多，因为吃猪的民族不太多，西方的观念认为，落后的民族喜欢吃猪肉，吃得猪头猪脑很笨。至于爱侵略人的、喜欢战争的、比较有争斗性的民族，都喜欢吃牛肉，而且喜欢戴尖尖帽。东方人则喜欢戴圆的啊、平的啊，战斗性不大。

所以我们在这一段里可以看出来，第一点，古人对生物的了解对待是非常科学的，在今天这个时代看来最进步的道理，我们古人早就知道了。虽然没有现在科学家研究生物的那么详细啰唆，不过大原则始终不变。第二点，我们可以看出在东方文化中，《列子》这一段比后来的佛学讲得还明白透彻。第三点，众生平等，这里没有用口号，而是拿事实来说明。而且最明显的是，说明这些生物跟人的智慧是相通的，虽然有层次的差别，但不会太远。第四点，生物与人一样，知道摄生，要求自己生命延长存在，是自然地养生。这是中国文化里特殊的，也就是说生命的道理是生生不已。

第五点最严重的，这里也说明每个生物都晓得修道，晓得保护自己。人修道就是为了保护自己，使自己活得好，活得长久，没有病，不会死亡。我们中国民间小说文化里，狐狸啊、狗啊可以成精啦！我们人类叫它妖怪。其实那是动物修道修得的成果。所以我们人类太傲慢，看到其他生命修道成功了，说那是妖怪，我们人修道成功就是仙佛，其实也是妖怪。所以有关中国文化的很多书籍，要用智慧头脑去看才会了解。几百年来科学的进步，不能说不令人佩服，现在我们接受的都是科学给我们的方便和好处。物质文明的发展固然好，但是一个哲学的领导统帅如果在大原则上出了问题，会引起很大的灾难。所以人类未来的灾难，也就将是因科学文明更发达而引起的。这种变化大法则在古典的书籍里都有，只是大家不会读书，看不出来，光把文字念了，念死也看不出来，讲过了也不懂。这一段包含了那么多的意思，我给大家点了出来，应该看得很明白。虽只是一小段，已经有很多学术内容在内了。

养猴子的心理学

宋有狙公者，爱狙，养之成群，能解狙之意，狙亦得公之心。损其家口，充狙之欲。俄而匮焉，将限其食，恐众狙之不驯于己也，先诳之曰：“与若芧朝三而暮四，足乎？”众狙皆起而怒。俄而曰：“与若芧朝四而暮三，足乎？”众狙皆伏而喜。物之以能鄙相笼，皆犹此也。圣人以智笼群愚，亦犹狙公之以智笼众狙也，名实不亏，使其喜怒哉！

现在要讲猴子的故事了，这一段 “朝三暮四，朝四暮三”的故事，很有名的，在《庄子》里也讲到过。

“宋有狙公者，爱狙，养之成群，能解狙之意，狙亦得公之心”，狙公，一个养猴子的老头子，狙就是猿猴，猴子也分很多种类。宋国有个人因为喜欢猴子，所以养了成群的猴子，他懂得猴子的意思，猴子也懂得这个老头子的意思，人跟动物心灵相通了。“损其家口，充狙之欲”，这人的经济不充裕，他把全家人的生活节省下来，为了养猴子。“俄而匮焉，将限其食”，猴子很会吃，这样会吃穷的，他想把猴子的粮食限制一下。“恐众狙之不驯于己也”，但是怕这些猴子不接受。这就是心理作用了，我们现在研究人的心理学，我称之为机械心理学，是呆板习惯性的。譬如养狗，敲敲锣叫狗来吃饭，敲惯了以后，狗到时间就来。如果锣一敲，狗来了，一看盘子里头空的，它很自然会流出口水来，因为引起它的欲望，属于心理作用。

这一段养猴子的故事，也讲到这个问题，不过不像现在科学的说法，而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个老头子怎么办呢？跟猴子商量，“先诳之曰：与若芧朝三而暮四，足乎”，他说我早晨给你们三个芧头，晚上给你们四个，够不够？他问了以后，“众狙皆起而怒”，猴子就咬牙咧嘴，发脾气了，不行，不够。“俄而曰：与若芧朝四而暮三足乎”，他说你们不要吵，那就再改，早晨给你们四个，晚上三个，够不够？“众狙皆伏而喜”，猴子就点头了，好！这样就够了。

这一段故事很有意思，说明心理学是这样一个道理，这是西方心理学走机械研究这条路线来的。所以现在的医学研究，用白老鼠或其他生物来解剖试验。我常常说，不能拿老鼠的反应推论到人身上，我们人毕竟不是老鼠啊！

但是这一段故事，还附带有群众心理学、政治心理学等问题。群众都是盲目的，如说这是中国古书里的，他就不听了。如果中间夹个英文、法文，他就认为这个很进步、很科学，他就信了。所以人是很可怜的，朝三暮四与朝四暮三不是一样嘛！所以你们年轻的将来讲中国文化，像我这样说，别人不会信你，你尽管东拉西扯，把西方人的名字扯上去，然后加一些科学的花样，他就信了。这就像养猴子朝四暮三，它们就满足了，大家就说你学问好。你们做法师的，尤其做老师的，一定要懂这一段养猴子的心理学。

所以“物之以能鄙相笼，皆犹此也”，这是结论——这个生物界啊，都是能干有智慧的人与笨人相互混合利用。古人说“愚而好自用”，人类百分之九十九笨，但又自认聪明。这一段的含义，历代领导人都懂，所以有些帝王、有些高明做领导的人，看大家都不过是猴子而已，朝四暮三就可以了。所以智慧与不智慧的应用，差别就在这个地方，互相笼罩，你懂了这一个道理，就懂了一切应用。

同样的道理，“圣人以智笼愚”，上古的圣人以智慧来领导人，这个“笼”字形容得非常好，把你装在笼子里，用智慧画一个圈圈，想一个办法，笨人就向里头钻了。西方有人讲，最大的笼子就是宗教家的话，世界上有三个说谎的大骗子，好像是耶稣、圣保罗、默罕默德。换句话说，宗教家的话，就是“智笼群愚”，他们的谎言永远是揭不穿的。“亦犹狙公之以智笼众狙也”，也等于这个养猴子的狙公一样，用智慧牢笼把你套住，你跳不出这一思想范围。实际上那些有智慧的人，领导一个社会，“名实不亏”，就算把名称变了，实际上朝三暮四、朝四暮三，仍是七个，数目没有变，你却变过来了。所以我们懂了这个，再看人类的历史，许多受骗的很有意思，都是愿意受骗。譬如说我爱你，爱你就是爱你，可是说爱你爱到死，你还感谢他；临死的时候，就是舍不得，不肯死，就是受骗一辈子。可是他愿意啊！这就是养猴子的办法，“使其喜怒哉”，这个喜怒之间，就是在这个办法上变花样。

这一段养猴子的故事已经完了，告诉我们很多的哲学问题，我们已经解释了一两面，其他各方面要你们自己去参。读道家的书，不要看起来容易哦！处处都同禅宗一样，都是话头，乃至一字一句都是问题，你能懂进去的话，也就应用无穷了。

第七十六讲

养斗鸡与养气

纪渻子为周宣王养斗鸡，十日而问： “鸡可斗已乎？”曰：“未也，方虚骄而恃气。”十日又问，曰：“未也，犹应影响。”十日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十日又问，曰：“几矣，鸡虽有鸣者，己无变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异鸡无敢应者，反走耳。”

这一段同我们人的修养关系很大。纪渻子为周宣王养鸡。鸡啊，现在很少看见，恐怕乡下还有。从上古至今，人的玩乐有所谓吃、喝、玩、乐，这是人类的恶习。爱吃东西的人也会吃穷，爱喝酒的人也会喝穷，都喜欢走这条道路，所以唱歌跳舞啊，人类认为是找快乐。玩乐也包括很多种类，在古代，踢球、斗鸡、斗狗、斗蟋蟀都是有名的，中国人最会玩了。

关于养斗鸡，养到能够斗的时候，太不容易了。才养了十天，周宣王就问他，这个鸡可以去比赛了吗？可以了吗？“曰：未也”，纪渻子说还没有，他说这个鸡啊，“方虚骄而恃气”，注意这一句话，刚刚养得看起来很勇猛，实际是假的。我们自己都要反省，很多人学道、学佛都在这个境界，乃至听呼吸，尤其是修止观、走六妙门数息路线的人更要注意，都是内心不充实，没有真东西，就很骄傲，智慧不够，假的。有人还认为自己了不起，好像佛都不如他。讲一点给他听，帮他一点，他则说“我另有道理”，反正学了两天他就比菩萨都高明，这是“虚骄而恃气”，一点用都没有。

“十日又问，曰：未也”，又过了十天，皇帝再问，回答还不可以，比较进步了，不过，“犹应影响”，仍受外面环境影响，听到响声，心就跑了，“影”是眼睛所看的，“响”是耳朵所听的，就被牵动了。练武功也是一样，这一段对于练武功、学佛修道的人，都是同一道理，所以纪渻子说这时候还不行。

“十日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再过了十天，还不行，它看到别的鸡，“疾视”，有一种仇恨敌对的心理。就像那些学武功一年两年的，光想打人，一看就晓得他粗暴。有些研究学问或学佛的人，刚懂一点，就自认很高明了。“盛气”，自己觉得气很大，那个斗鸡一看到公鸡来了，毛都立起来，气都鼓胀了。这已经一个月了，还没有训练好。

“十日又问，曰：几矣”，再过十天，四十天了，周宣王问他，他说差不多了，“鸡虽有鸣者，己无变矣”，看到敌人时，它不动心了，看到任何人，心都不动摇。如果修养到这个境界，就差不多了，不会受外面境界影响。“望之似木鸡，其德全矣”，外表看起来像是个木头鸡，站在那里入定了。中国文化讲武功的修养、修道的修养，一看就知，如果脸上还有修道的道气，已经不是了。如果看起来像木头鸡一样，这就很厉害了，这个鸡可以去斗了。这个鸡上场的时候，就在那里像太极起式一样的一站，“异鸡无敢应者，反走耳”，那些其他的鸡一看不敢动了，都不敢向前面靠拢接招，反而逃跑了。

道家及禅宗祖师们所作的诗偈，经常提到“木鸡”这个公案，就是从这个地方来的。我们以前学武功、学拳术，在武功学到最高处时，都是看起来没有武功的样子。开始先练到很粗很粗，最后练到很柔软，风都吹得倒那个样子。以前学武功，看到对象是这一类的人特别小心，反而不敢打，因为他可能出手就很高，其实他用不着出手。

我们假使读了《史记·刺客列传》司马迁写荆轲的那一段，就晓得荆轲一定会失败。因为荆轲的剑术虽然很高，但是有一个人比他还要高，就是盖聂。当荆轲要跟他斗以测验自己功夫时，盖聂叫荆轲，来吧！盖聂看起来是乡下人一样，站在那里只用眼睛看荆轲一眼，荆轲这个剑就抽不出来了，就走了。盖聂就讲荆轲还不行，气功练到了，可是没有到达神的境界。所以盖聂由荆轲武功的角度来讲，荆轲要刺秦王啊，一定刺杀不了。荆轲是有一股盛气，等于斗鸡所谓“疾视而盛气”，只到这个阶段。

这个故事在佛、道两家修道方面经常用到。尤其是修数息止观的，很值得参考，讲的都是实际的工夫。譬如第一步“虚骄而恃气”，那是最初步的，里面还是虚的，没有真正的内容，只靠呼吸这一点气，还不行。到了第二步是“犹应影响”，会受外界影响，还不行。第三步“疾视而盛气”，气充满的境界，也不行。要养到如木鸡一样，外形跟内心完全达到定、止的境界，那才可以。这是讲武功方面，同修道方面一样，都是实际的工夫，不是空洞的理论。这一段不是随便说一个故事，而是说修养的境界，做人做事也是一样。

这个故事，在我们两千多年的历史上很多地方都呈现出来。如郭子仪、诸葛亮，修养都达到木鸡的境界，不到这个境界，不能指挥若定。所以一个人在社会上，动辄就脸红，跟人吵架，嘴巴争胜，那就是还没有修养过的鸡，一碰就咯咯叫的，那个不是斗鸡，是菜鸡，做菜吃的。人生的境界本来就在斗，奋斗，要站得起来，就要养成木鸡一样，只要到那里一站，其他的人就都失败下去了。可是他并没有动作啊，既没有瞪起眼睛，也没有拿什么扁钻出来，都没有，这其中就有很多的道理。下面是另一个故事。

勇与力

惠盎见宋康王，康王蹀足謦欬，疾言曰：“寡人之所说者，勇有力也，不说为仁义者也。客将何以教寡人？”惠盎对曰：“臣有道于此，使人虽勇，刺之不入，虽有力，击之弗中。大王独无意邪？”宋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欲闻也。”惠盎曰：“夫刺之不入，击之不中，此犹辱也。臣有道于此，使人虽有勇，弗敢刺；虽有力，弗敢击。夫弗敢，非无其志也，臣有道于此，使人本无其志也。夫无其志也，未有爱利之心也。臣有道于此，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然皆欲爱利之，此其贤于勇有力也，四累之上也。大王独无意邪？”

“惠盎见宋康王”，惠盎就是惠子，春秋战国时候的名家，就是哲学家，现在来讲是政治思想家、政论家，很会辩。惠盎游说诸侯，来见宋康王，“康王蹀足謦欬”，康王两腿交跷起来，“謦欬”，一声“嗯！”很没有礼貌，看不起他。“疾言曰”，很快地说，“寡人之所说者，勇有力也”，这个“说”字读“悦”，相当于《论语》里“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的“悦”。他说我所喜欢的是斗士，会打仗的，武功高、有勇气、不怕死的。“不说为仁义者也”，不喜欢讲什么仁义啊、宽大啊、救世啊、救人啊，这一套不要来。“客将何以教寡人”，口气客气一点了，请问你这位先生，外国来的，对我有些什么建议？这就是春秋战国时所谓的说客，专门向各国领袖出谋划策，贡献好计划的。

“惠盎对曰：臣有道于此”，这个就是说客的作风了，宋康王对他那么没有礼貌，比梁惠王见孟子时的礼貌还不如。可是古代这些说客可不在乎，他是有目的才来的，他的作风有一套，他不理你的礼貌。就像你们大学毕业去找工作，你那个可怜兮兮的样子，就是一个菜鸡，不是木鸡。可是当你面对董事长、经理，你的目的是找工作呀，就要把人家说服才是，不要管人家什么态度。这个惠子跟宋康王讲，我有一套办法，“使人虽勇，刺之不入”，使对方武功虽高却刺不进来。“虽有力，击之弗中，大王独无意邪”，对方力量虽大，他的拳头却没有办法打到你。他说我有这一套功夫，大王啊，你要不要知道？宋康王一听，精神就来了，“宋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欲闻也”。好！这一套我很需要，愿意听。宋康王马上就上当了。这个就是心理学。

这就是说客的本事，以三寸不烂之舌能够说动人主，那不容易哦！我经常叫你们多读这些书，你们只会吵架，不会做说客。做说客的工夫学问，第一要会吹，吹牛的本钱是学问渊博，而且要找到对象，世界上找一个会听吹牛的对象，今天这一种人还不容易哦！

宋康王的态度变了，他说我愿意听啊！“惠盎曰：夫刺之不入，击之不中，犹辱也”，惠盎进一步又说，刀刺不进来，拳打不到你，还不是最高，这些仍是丢脸的事，至少对方出了拳，抽出了刀。“臣有道于此，使人虽有勇，弗敢刺”，他说我还有一套道理，使对方虽有勇气但刀剑不敢拿出来。“虽有力，弗敢击”，虽然他有力量，这个拳头不敢动，指头都不敢弯，但是这还不好。“夫弗敢，非无其志也”，敌人剑不敢拔，枪不敢打，拳不敢出，不过是不敢而已，心里还是有杀你的意思。他说我还有一套本事，“臣有道于此，使人本无其志也”，这第三步是使对方没有想侵略你、攻击你的企图了。那当然最高了！

“夫无其志也”，他说敌人没有侵略你的念头，“未有爱利之心也”，因为知道攻击你、消灭你对他没有好处。“臣有道于此，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然皆欲爱利之”，他说我现在有一个办法是，使天下的大丈夫和女性都喜欢，使他们都认为对自己有利，所以大家都要。“此其贤于勇有力也”，这个办法比你找一个武功高会打仗的不是好得多吗？大家喜欢这个，超过“四累之上也”，所谓四累就是卿、大夫、士、民。他一步一步诱导宋康王。

在这一段里头，他每讲一句话都是人类社会所需要的，可见一般人心态之可悲、好胜，一步一步都想胜过别人，都想侵略占有别人。人类本来是靠侵略别人而活着的，说我爱、我喜欢，都是自私的心理，他把人类自私的心理都指了出来。

孔子和墨子的勇与力

宋王曰：“此寡人之所欲得也。”惠盎对曰：“孔墨是已。孔丘墨翟无地而为君，无官而为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颈举踵而愿安利之。今大王，万乘之主也，诚有其志，则四竟之内皆得其利矣。其贤于孔墨也远矣。”宋王无以应。惠盎趋而出。宋王谓左右曰：“辩矣！客之以说服寡人也！”

“宋王曰：此寡人之所欲得也”，好啊！宋康王越听越高兴了，如果演成电影，这个宋王听得嘴巴都张开了，听入迷了。这一套好啊，这个是我需要的，我需要。“惠盎对曰：孔墨是已”，他说这个功夫就是儒家、墨家的这些道理，你看世界上最厉害的就是孔子、墨子的学问。他说了半天，还是讲仁义之道。“孔丘墨翟无地而为君”，他俩一块土地也没有，但是领导了天下。孔子称素王，这个王不是一般帝王，后世到处给他盖庙子，给他烧香，“无官而为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颈举踵”，他不必派官来管理人，但是他使一切人都把脖子伸长来看，脚跟踮起来看，“而愿安利之”。在大龙峒纪念孔子诞辰的时候，外面看不到的都踮起脚来。五四运动打倒孔家店，说孔子是骗人的。但是天下知识分子越聪明越愿意受他的骗呀！他这个本事才大啊！

惠盎对宋康王说，你现在当一个诸侯国的君王，“今大王，万乘之主也”，再没有人比你高，假使你接受了孔子或者墨家的思想，“诚有其志，则四竟之内皆得其利矣”，你诚心接受这个文化，整个的天下社会人民都蒙受你的利益。假使你能够做到孔墨的理想，政治达到那一种社会的话，“其贤于孔墨也远矣”，那就比孔子墨子都要高明了，人家的刀也拿不出来，打也不敢打，这样就太平了，好不好？宋王听了，原来还是这一套仁义的膏药，可是这一贴膏药把他的嘴封住了，“宋王无以应”，宋王一声都不响，没有办法答复了。惠盎讲到这里，看宋王也不是一个识货的领袖，也就不愿意再讲了，“趋而出”，向他行个礼回头就走了。宋国的康王呆在那里，看到他走了，回头看看自己旁边的人，“谓左右曰：辩矣”，说他真会讲话，真是一个辩士、说客，“客之以说服寡人也”，他这样说让我动了心，使我无话可回答。

所以，说客辩士很不容易呀！善于说话的能力，的确与严格的训练有关。前几天有一个学外交的教授来，他一开口，我就觉得这个人可以教书，但没有办法做外交官；因为他不会讲话，没有言语的风度，而且提的问题幼稚。假使他做外交官代表国家，会给人家看不起，让人觉得你国内没有人才，这是很严重的问题。所以你们这些青年人，学外交的，态度言谈要懂得 “应对进退”，进退之间，察言观色，都要看得清楚，才是说客的基本修养。

第七十七讲

天瑞篇

今天讲《列子》第一卷《天瑞》，我们这次研究《列子》的方式是从后面开始的，第一卷之所以放在最后讲，是因为这一卷的开始就是中国道家哲学，牵涉到哲学各方面太多了。我们民族性的习惯，老实讲，对哲学不大留意，而且也不喜欢；不像西方人，对于天地怎么开辟、有没有上帝这些问题很注意。我们的民族性是管他有没有上帝，都可以，反正有个叫上帝的就请到上面喝茶吧！就拜拜去了，这是我们民族同别的民族不同的地方。

列子在郑国时

子列子居郑圃，四十年人无识者。国君、卿大夫视之犹众庶也，国不足，将嫁于卫。弟子曰：“先生往无反期，弟子敢有所谒，先生将何以教？先生不闻壶丘子林之言乎？”子列子笑曰：“壶子何言哉？虽然，夫子尝语伯昏瞀人，吾侧闻之，试以告女。”

“子列子”，列子前头再加一个“子”，意思是这位夫子很有学术地位，受到大家尊敬。列子名叫列御寇，是道家的人物，以道家的传承来说，老子的道传给关尹子，关尹子传给壶子，壶子传给列子，列子以后是庄子。不过有些说法也不同，因为学术上的研究，有些对宗教性的、神秘性的东西，都会加以否认。

而且在我们这个学术界，百把年来，更用西方的观念，尽量走疑古的路子，不同于我们过去尊古的文化。孔子的思想并不一定尊古，由于古代太远了，他采取保留的态度，不敢随便推翻。现在人大概自认比孔子高深得多了，这百把年来一边推翻孔子，一边思路转变，对于古代的说法都持怀疑态度。五四运动时期是最严重的阶段，认为《列子》这本书根本就不是列子所作，认为是魏晋人——三国以后到两晋所伪造。是谁的著作呢？并不知道。我们现在假使疑古，也可以疑一下这个伪造的说法，如果是魏晋人修补破损的 《列子》原本呢？也能说是魏晋人的著作吗？所以，这个疑古只是怀疑。

这些学术上的问题，我们暂且不论，就算《列子》是魏晋时代中国人所作的，到现在也近两千年了，也不错了。因为有些人喜欢把祖宗的历史尽量地切短，像是衣服太长不方便，把头切掉，也可以省一点布。也因为外国文化只有两千年，我们的五千年太长了，所以切断，配合外国，这是一百年来的中国人很滑稽的事。

而且许多人一讲思想文化，常说同西方某个思想一样。我说你晓不晓得西方人的文化历史多久啊？就算十五世纪开始吧，晚我们老祖宗一千年了，把祖父跟人家孙子去比，真是民族的无耻。自己祖宗的东西根本没有看过，却跟着别人乱说。这是介绍《列子》顺便讲到这个事情。

《列子》开始先介绍他的传记，列子有一度住在郑国，“居郑圃”，这个“圃”并不是花园，是在野做个老百姓，在郑国的乡下住了四十年。“人无识者”，没有人了解他。古文这个“识”字代表好几个意思，中国文字有假借的作用，这个“识”字在这里是假借，是彻底了解的意思。

所以郑国的“国君、卿大夫”，就是高级的官员，“视之犹众庶也”，他们不了解他，不晓得这个人有没有道、有没有学问，都不知道，只把他当一个普通人看待。四十年后，“国不足”，碰到了郑国经济不景气，大家吃饭都成问题。“将嫁于卫”，这个嫁字是通用的，是迁移到另外地方，他想到卫国去，不想在郑国住下去了。

刚才我们说到，列子住在郑国四十年，没有人特别了解他，但是在民间社会，讲学问修道的有一些人还是跟他学的。现在他要走了，“弟子曰：先生往无反期”，古代称呼很严重。像我初到台湾来，忽然听到大家叫我老师，我都惊了一下，我有那么差劲吗？怎么叫我老师呢？因为以前在大陆，只对泥水匠、木匠、剃头捏脚的，才叫老师或者师傅；教书的人称先生，我们对老师是叫先生。先生是古称，在我们的文化里有几千年的历史了。所以这里他说先生，你走了以后，恐怕不会再回我们郑国来，“弟子敢有所谒，先生将何以教”，我们想请你最后教诲我们。“先生不闻壶丘子林之言乎”，他们直接提出来，老师啊，希望你把太老师所教你更高的学问告诉我们。也就是说，你的老师——老师的老师叫太老师——壶丘子林传给你的道究竟是什么？列子的学生学道，学了半天莫名其妙。我们同学学道修禅也是一样，道是什么，也是莫名其妙。

“子列子笑曰：壶子何言哉”，列子听了学生的要求，笑了。他说我老师啊，没有一字一句话传给我，什么都没有，那个就是道。也就是说，传个什么都没有。中国的禅宗受道家的影响特别大，所以这个就是禅话的开始。他说你们要问道啊，我老师没有教过，我也没有学过。

讲了这句话以后，停了很久，列子看到学生们都愣住了，就叹了口气，“虽然”，但是啊，“夫子尝语伯昏瞀人”，伯昏瞀人也是个道家人物，在《列子》里经常出现，在《庄子》里也出现过，等于是列子的师兄。他说我当年听到老师教伯昏瞀人，“吾侧闻之”，我站在旁边听，意思就是旁门左道了，你们不懂正道，只好从旁道来告诉你们，“试以告女”，我跟你们讲一讲吧！

所以我开始讲《列子》时不从这一篇讲，讲了大家都吓跑了，因为大家没有哲学修养，会认为毫无道理。

宇宙万物的来源

其言曰：有生不生，有化不化。不生者能生生，不化者能化化。生者不能不生，化者不能不化，故常生常化。常生常化者，无时不生，无时不化。阴阳尔，四时尔，不生者疑独，不化者往复。往复，其际不可终，疑独，其道不可穷。

你看一开始就莫名其妙，什么生啊化啊，化啊生啊，其实都是哲学问题。列子说我当时在旁边听到的，老师告诉我们，“有生不生”，你看天地宇宙万物，哪里来的？先有鸡蛋还是先有鸡？先有男的还是先有女的？上帝创造了宇宙，谁创造了上帝啊？上帝的外婆又是谁啊？一路追上去问，这是哲学问题。在佛学里有个名称，“无始之始”，所以佛学翻译过来，许多名称，如“无生法忍”，“诸法不自生，亦不从他生”，都是靠道家思想及道家名词的帮助。所以正统的佛家和道家没有门户派别的观念，派别是后世靠他们吃饭的人怕被抢了饭碗，彼此就争起来。几大教的圣人碰面是客气的，高兴得很；他们弟子们碰面啊，却是彼此仇恨，我说你是外道，他说你是魔道，其实都是为了吃饭，这是很可悲的事。

那么这里明白地说宇宙万物有个来源，是能生万物的来源，这比西方宗教的哲学高明了，能生万物的，并不叫它为上帝，同佛学一样，佛学不承认有一个能够主宰万物的东西。相反的，认为是无主宰。既然无主宰，这个世界万物是自然来的吗？也不是自然来的。这是佛学形而上的本体论，“无主宰，非自然”。那么最初又是怎么来的？因缘所生，所以“缘起性空，性空缘起”，这是佛学的形而上的哲学。

那么形而下呢？乃至上帝有没有？有，但是上帝也是形而下，不是最初的那个。佛学里的上帝可多了，你讲哪一个上帝？欲界里的上帝叫帝释天主，等于中国人讲的三十三天的主宰——玉皇大帝，只管这个太阳系统的世界。那么太阳系统以外还有没有上帝呢？有，那是色界的上帝，叫大自在天、大梵天主。但是这些天帝天主能不能主宰人的生命？不能，生命不是他们能主宰的。我们人的生命、善恶因果报应，能不能被上帝、被阎王所主宰呢？也不能，一切自己做主宰，是自己业力所生、业力所变，这就是佛学的本体论。讲到佛学的本体论，是很麻烦的一件事，现在只能简单地带过。

中国文化把宗教的外衣都拿掉了，《易经》中说宇宙来源本来是个圆圈，一个零，空的，一动，有一就生二，这是拿数理哲学说明宇宙万有的来源。真正的道家也剥掉了宗教的外衣，但是道家有个太上老君，也同上帝一样，那是后来道教的说法，不是道家；道教跟道家是两回事，南北朝以后，道教把道家变成了宗教。譬如儒家，我们规规矩矩讲是儒家，把孔子变成儒教教主，那是宋朝以后的事。

所以我们的文化开始就非常开明，可以说是科学性的哲学，说宇宙有一个能生万有的功能，后来到了《庄子》，给它一个名称叫做 “混沌”。这是说宇宙的开始像鸡蛋一样，地球是蛋黄，外面是蛋清；起初阴阳不分，阴阳一分就有了人类万物。西方的哲学，有些认为宇宙形而上来源是唯心的，有些认为是唯物的，后来形成了科学的路线，也形成了唯心唯物之争。东方文化的中国与印度佛家文化，是心物一元的，认为唯心跟唯物是一体的两面，唯物属于阴，唯心属于阳。

在《列子·天瑞》这一篇里，没有谈那么多，只说宇宙万有生命的根源“有生”，这个能生万有的“不生”，生了以后等于没有生。这个话怎么讲？很简单嘛！生完以后一个月，妈妈的肚子还依然如故，像是没有生过。他说宇宙有个能生万物的功能，是生生不已的，所以等于没有生过。这与佛学所讲的无生法忍、不生不灭有同样的意义，只是说法不同。像是我们这个电灯，电灯开了一天，再把它关了，好像有生有灭嘛！其实无生也无灭，再开还是有，生生不已。虽然生生不已，也是灭灭不已、死死不已，刚生了就死了，死了又生了。所以形而上有个能生万物的功能——功能是我们借用的啊！这个名称出在佛学里，现在科学也借用。他说“有生”，生完了以后“不生”，在表面上看不出来它的动作，这是讲最初的来源。

造化 不化

照道家的观念来讲，宇宙同人体生命一样，叫做 “造化”，能够造出万有，造完以后它也不占有。由造化的观念，说明宇宙是个大化学的锅炉，我们生命也是个小锅炉，所以青菜、萝卜、香肠、年糕，吃下去就化成我们，我们也化出来别的，别的又变成我们，如果吃了猪、牛，在我们身上成为我们，我们死了以后又成肥料，又生长成草，草长大了又给牛羊吃，递次地轮回变化，所以宇宙万有就是大自然一个变化的锅炉。这不是谁做主，上帝、阎王本身也都在造化中，也同我们一样，平等平等。

他讲宇宙万有中间“有化不化”，那个能造化万有的本身是变而不变的，就是后来佛学里的两句话，“随缘不变，不变随缘”，那个本体形而上的真如是不变的，但是能够变化万象。所以这个真如自性虽然化生万有，但它没有动过，它没有生过，也没有灭，不生不灭，“随缘不变”。它本身不变，所以随缘，等于这个水一样，水可以做酒，可以泡茶，可以变补药，也可以变毒药，也可以化成人体里的津液、血液，但水性不变。所以有化有不化，叫我们认识清楚那个本体，那个现象、功能。

“不生者能生生”，这个话，普通很难了解，不生的，它永远能生生，那个本体不生不灭，没有看到它在动作，而宇宙万物都是由它的功能生出来的。我们现在是科学昌明的时代，研究物理也好，研究化学、光学、电子、原子也好，晓得最原始那个功能是空的，但现在还没有真找到答案，科学今天还继续在找。不过，佛家所说那个自性，性空能生万有，“不生者”，那个不生不灭的东西，“能生生”万物。生命究竟是怎么来的？现在医学上讲，是精虫卵子结合而成。我请问你，最初那个生命根源究竟哪里来？问题在这里。

他说那个不化的能够变化宇宙万有，而它本身没有动过。刚才提出佛学的句子，“随缘不变”，它本身虽不变，但能随缘；也就是说，那个 “不化者”，不变化的，你看它不变，但是“能化化”。这个在逻辑上我们容易讲，举例来说，这个房间现在坐那么多人，在没有人进来以前，它是不生；“能生生”，这个房间在空时价值无比，可以做歌厅、舞厅，也可以办酒会做会议室，也可以当寝室，甚至当礼堂，就是“不生者能生生”。如果这个房间使用确定了，像我们现在做课堂，就不能再做其他使用，这个变化是第二层的变化。现在讲的是形而上的变化，所以说“不化者能化化”。

注意哦！上面我们还不是详细讲，详细讲还要引经据典，从中西各方面再加上现代知识，才可以说清楚。其实我们学佛求道，想明心见性学禅，如果这个地方都不清楚，你就不要学道了。大家现在学道学禅的，以为打坐啊，在那里扑通一声，开悟了，那是满天云雾那个雾。所以我们现在注意啊，这个必须要有哲学基础，“有生不生，有化不化，不生者能生生，不化者能化化”，到这里为止，是讲形而上的本体。

自然功能 生灭变化

下面就开始讲形而下，这个本体既然有这样神妙的功能，那可以提一个问题，就是它不生出万有生命不是很好吗？有了万有生命，我们以现实来看，就有痛苦烦恼，就有是非善恶，一大堆问题来了。其实这里有个答案，“生者不能不生，化者不能不化”，这两句话就答复你了，生灭变化是本体自然的功能、作用，你一定要它不生不化，也是你人为的观念。但是生而不生，化而不化，在生化的中间能生能化，即生即化，体与用依然是清净。自生化以后，认为宁静世界的生命不清净了，那是人为自造的烦恼，本来无所谓烦恼。

有了宇宙万有以后，有了人，人就一代一代生下来了，有了一个橘子，这一颗种子，就是“生者不能不生”，所以东方文化是生生不已，永远在生下去。这个形而下的功能，在中国文化叫做后天，其实后天也好，形而下也好，都出在《易经》。《易经》里讲“形而上者之谓道”，宇宙开始以前那个道没有形象，摸不着，看不见，所以叫形而上。中国文化不加宗教外衣，也不叫上帝，给它一个代号叫做道。“形而下者之谓器”，有了宇宙万有以后就叫形而下了，有形体可见，有形象可摸，就算虚空也有个空相，所以“形而下者之谓器”，器就是物理、物质世界。所以形而下与形而上的界限要分清楚。从中国的哲学观点看西方宗教哲学，上帝是形而下的第一个起点，不能算形而上。现在许多学佛的人认为佛可以主宰一切，根本搞错了，那不叫学佛，在佛法大乘戒律里叫做毁谤佛法，那是很严重的。所以有许多朋友信佛的，生了病来问我，老师啊！我信了四十年佛了，为什么还生这个病啊？我说真的啊？……只好这么讲，有什么办法！也不好骂他嘛！

现在讲形而下，“生者”，那个既然能生万有的永远生生不已，“不能不生”，那个造化构成了。“化者不能不化”，这个生命延续下来，不断地延续，不断地扩展，虚空也不断地扩展啊，这是很有趣的一个逻辑。现在科学晓得天文学发展到太空学，又跳过了一个阶段，因为过去所讲天文学是以天体上星座为范围的，太空学超过了星座的范围，所以由天文到太空时代，在我们的观念里，这个虚空是不断地在扩张。其实在佛学就是“无量无边”，早就讲了，说这个虚空是无穷尽的，这就是“生者不能不生，化者不能不化”，它永远在扩张，永远在演变。“故常生常化，常生常化者，无时不生，无时不化”，以形而下看这个宇宙万有，不断地、永远地在生长，永远在变化，随时都在生，随时都在化。我们人后天认为的、希望的是有常，结果变化是无常的。希望生来不死，结果有生就有死。古今中外曾有多少残忍的战争，但是战争过后几十年，人口越来越多，就是因为生命功能生化之故。

“阴阳尔”，阴阳是 《易经》里的代号，阴阳反复无穷尽，但是这个形而下的生命存在，永远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所以绝对是形而上，不谈。如果拿逻辑来讲，形而上也不绝对，为什么？讲一个绝对已经是相对了嘛！绝对跟相对是相对起来讲的。所以当问到形而上这个道理是什么时，释迦牟尼佛不答复，因为一答复就相对了嘛！那么再进一步来说，你不答复也是相对的，因为不答复是对付答复用的。这个是逻辑，是哲学，所以哲学不要学，会使人学疯了的。如果学到头发白还不疯，那差不多有一点哲学味道了。我们先休息一下。

第七十八讲

阴阳四时 变化不休

刚才讲到六个字——“阴阳尔，四时尔”，这个 “尔”字是没有意义的，白话文就是阴阳嘛！一年四季嘛！讲到阴阳和四时，一个小房间里头也分阴阳四时、南北半球、东西半球，感受也都不同。这都是科学哦，也是哲学。

四时与太阳系、与天空的星座，二十八宿、十二时辰，都有关联，就是四个字——“日月星辰”。前三个字大家都会解释，只有“辰”字，你一定会说辰是时辰，错了，辰是每天早晨东方出现的那个星辰。所以早晨的“晨”字，是在“辰”上加一个“日”字，晨星是那个时候出现的。十二个月每月都有不同的星座出现，所以关于“日月星辰”、二十八宿等的研究，五千年前我们已经很发达了。我们肉眼看星辰，就知道是什么气候了，抬头一看东方是什么星，就清楚是什么时间了。

宿是什么？宿是天体的星座，二十八个，管一个月。哪月哪天，晚上看到月亮刚好在某一个星座的中间，所以叫做“投宿”，就是月亮今天晚上在那里过夜，所以叫宿。这样共有二十八个星座，所以叫二十八宿。这些都是中国文化最重要的东西，放诸四海皆准，就是将来还是准。可惜我们只晓得搞新的科学，这个旧的科学外国人很注意，我们自己反而没有注意，全体都不懂，这也是民族文化的可悲之处。

列子接下去说，“不生者疑独”，那个生生不已、能生宇宙万有的、能变阴变阳、变化四时的形而上的功能，列子定个名叫“疑独”，这个疑不是怀疑，而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意思，所以我们只有推测它。独是超然而独立，它能生万物，并非万物之所生。这个超然而独立，用西方的哲学说是唯心，不对；说是唯物，也不对。佛学呢？“非空非有”，有是唯物的，空是唯心的；“非空非有，即空即有”，所以是心物一元的，超然而独立，也就是“不生者疑独”。

“不化者”，那个能够变化宇宙万有的，是个什么呢？它的作用“往复”，为什么说是化而不化呢？因为它是去了又回来的“往复”，是转圆圈，佛学叫轮回，永远在那里转，不增不减，多不起来，也少不了。中国文化里有四个字——“循环往复”。所以有人问，现在人口不断地增加，如果佛说众生是前因变的，那么轮回时为什么增加了那么多人啊？这些人从哪里来的？那是别的外层空间的人，业力未完，迁移到这里来。“不化者往复”，来来回回，生生不已，等于释迦牟尼佛来过了、又走了，随时会来。这个生命的往复，“其际不可终”，永远是无边无际、无量无边、不可穷尽的。“疑独”，虽然这个东西是超然而独立的，“其道不可穷”，它无尽止，永远不停，无量、无边、无际，这就是道。

这是弟子们看老师列子要走了，请求他把壶子老师传给他的道也传给这些弟子们。所以真正传道是传这个东西，佛学也是传这个东西。前面列子讲了半天，我们听了茫然，听了等于没有听，所以道没有办法学。一般人学佛修道所学的都是术，不是道。道跟术是有分别的，术在中国文化里叫方术、方法，是有为法，看得见，摸得着，有效果；你做气功，鼻子抽两下，冷气进来就打喷嚏，效果不就出来了吗？这都是有为法。“道”是无为法，摸不着，看不见，《列子》第一篇《天瑞》就讲这个道，我若先讲这篇，怕人听了莫名其妙，可能就不想听了，所以不敢照次序讲。

后世有人研究 《列子》，对于 “疑独”两个字很怀疑，“疑独”是什么？根本搞错了吧？于是有各种的猜想。其实，我们研究自己本土的文化，孔子的弟子曾子著 《大学》提过，“故君子慎其独也”，谨慎的慎，修养到最后超然而独立，这个独是形容。疑独，这个不生不化的功能，超然一切万有之上。在《老子》里怎么讲呢？“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用一个代号叫“一”。一是个什么东西？是个假定的名称。然后我们后世研究，把一又讲到数理去了。《老子》讲“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嘛，到三以后生生不已了。“一”是代表最初那个超然而独立，所谓疑独，就是形容本体不生不坏那个功能而已。禅宗到了南北朝的时候有位傅大士，他有个偈子——“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凋”，跟这个都有关联。到后来百丈禅师说“灵光独耀，迥脱根尘，体露真常，不拘文字，心性无染，本自圆成，但离妄缘，即如如佛”，也与此相关，他们思想都是相通的，都是同一个法则。

道家的修道

黄帝书曰：“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之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这是引用黄帝的话讲修道，就是形而下的有为法。这句话是从“用”的角度讲，意思是说现象界的生发作用以及它的用处。这几句话在 《老子》里就有，在 《列子》里又出现，所以有人怀疑《列子》这本书好像不是列子作的。因为《老子》没有讲这些话的来源，听起来像是老子自己讲的。可是《列子》讲的来源并不是《老子》，而是从我们的老祖宗黄帝来的。黄帝在历史上比老子早多了。黄帝讲过，“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之根”，宇宙万有是由它来的，“绵绵若存，用之不勤”，听起来真要命，不晓得讲些什么？实际上，这是道家讲修道的工夫。

我们中国文化所谓的道家，到了隋唐以后，就摇身一变成为道教，实际上在我们文化里，道教这个宗教与道家是并行的，所以历代研究道家的不一定研究道教。譬如说吕纯阳啊，以及许多修神仙之道、修长生不死之道的人，不一定属于道教，而多半是道家人物。至于道教的道士，从隋唐以后，道士跟和尚是对立的，和尚剃光头，摩顶放踵，一寸不留；道士们是一毛不拔，胡子头发都卷起来的。所以从前大陆道士和尚见面，都彼此行礼，你好，师兄你好，很客气。和尚到一个地方没有庙子了，有道观，他也可以去挂褡。道士到了和尚庙挂褡，也收留。不过彼此有个条件，晚上没有房间给你睡，大殿里打坐一夜，供两餐后请你走路；多住几天也可以，要办交涉。

道家后来的练气法门、修长生不老之道，都用这几句话。“谷神”，《老子》里也提出来，修道家的人都晓得修玄关一窍，就是根据谷神思想来的。修一贯道的人，吃素磕头求师父点窍，有些点在肚脐这里——女性不能搞啊，要出毛病的。说实在的，同样一个气功，以我的统计有两百多种，包括印度瑜珈术等等。这是东方人的科学，研究这个的目的，就是求长生不死之道，可以变神仙。神仙不属于道教，是道家的，但是也是东方文化。不管真的假的，中国人敢说人的肉体生命有方法可以修到长生不死，可以与天地同休，与日月同寿。至少把生命的功能、价值提到与宇宙生命相等，这是中国人特有的思想，你们不要忘了。西方宗教的不死思想，是死了以后的永生，那是精神不死。

“谷神不死”，先不讲谷神在人体哪个地方，我们先要了解什么叫谷。山中有谷，谷不是山洞，这种山台湾很少，大陆西北高原有，江南四大名山也常看到山谷。两头通的叫谷道，一头不通的是死谷。谷又代表空洞的一个东西，那么空洞里头怎么有东西呢？这就要讲谷神了。譬如进一个山洞，叫一声，有回音的话，马上退。老辈子告诉我们，这样的山洞里头有什么仙啊、妖怪啊！心里肃然生起敬畏。其实有回音，或者进去火就熄了，是因为空气不对流，这样当然里面有很多细菌虫类。这都是常识，尤其野外求生及军事方面，一定要有这些常识，不要迷信有什么妖怪、神仙。

道家所说的谷神，借用佛家的话，就是空，是空灵的含义，空空洞洞的，有神灵，越空灵的越有神灵，是这个空灵不死。你要修道怎么做到不死呢？你先要懂得“谷神不死”。佛学讲先要求到空，人能够真把自己空掉，念头、思想、感觉都空得掉，已经变成谷神了，当然就不死。你想求祛病延年、少病少恼，要不死，也必须先达到谷神的境界，也就是佛法所说空的境界。这是简单地介绍。

我们由形而上的道一直讲到形而下，到达我们的生命，然后再回到形而上的道体，这一段是讲这个过程。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我们上古老祖宗对谷神还有一个代号，叫做“玄牝”，什么叫玄呢？古文写玄是上面一点，下面连着两个圈圈，像葫芦一样，这是象形。上面一横代表宇宙形而下，一横上面一点是形而上，形而上太高了，不谈。这一点代表形而上的数字。万物都由一开始，下面两个圆圈连着的，如环之无端，无始无终。可是两个圈有阴有阳，相对的，就是玄，所以“玄之又玄”，这是我们文化里的哲学解释。照上古文化解释人体细胞啊，微生物细菌啊，最小的、看不见的东西叫做玄，是很小的生命，用科学仪器才看得见，玄是这个道理。

“牝牡”两个字，牝代表母性，牡代表公性，一阴一阳。宇宙万有能够生长不已，都是靠阴阳两性结合，虽然是阴阳两性结合，但能生的功能还是靠阴性。以佛学来讲，至少在欲界里的宇宙生命是如此。玄和牝，两个观念并成了一个，叫做玄牝。这个玄牝我们了解了，这个阴性代表母性，生命的来源也是母性，男人当然有一半功劳啦，但是真正的功劳在母性，所以母爱的伟大也是这个来源。我常说每个宗教尽管反对女性，最后都皈依女性，天主教、基督教离不开圣母，道家是瑶池圣母，佛家是观世音菩萨，所谓一切佛法的根源都叫它是佛母。佛母是个代名词，一切来源根根，都用一个“母”字来做代表。

上面我们把这两句话简单解释了。再说我们活着的人，属于后天的叫精神，这个精神是靠肉体生命、靠营养活着的；能使精神生长不已的那个叫元神，是从根源来的。元神的另一个别名是谷神，空空洞洞的越空越好。神能够化气，气能够生精，道家讲的元神、谷神，就是佛家讲的明心见性那个性——本性。如果比喻的话，就是佛法的真如、如来。不过佛学里的真如、如来是形而上的，是从大的立场来讲的。道家用的是个人立场，所以叫“谷神不死，是谓玄牝”，先走阴暗面。譬如大家打坐起来，黑洞洞的，空空的，虽然没有达到真的空，也等于玄牝，空洞的谷神。

他这里明白告诉我们宇宙的来源，人要先由阴修到阳，所以“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越是空空洞洞的越好，天地万有都从空而生，是无中生有来的，是所谓天地之根。所以说真空里能生妙有，其中的生命功能，推出来就变成有形的生命。

“绵绵若存”，绵绵是形容看不见、摸不着，可是它的力量永远是延续不断的，“若存”，就是好像有一个东西，宗教家叫它是上帝也好，叫它是什么也好，没有关系。这个能生万有的东西，生生不已，“用之不勤”，它是不断的。所以我们打坐真做到身心空灵，修到身心空了，气住神凝，精神宁定专一了，就是疑独，这个生命的力量，好像没有呼吸，没有往来，没有动静，它是绵绵若存，真空里头妙有，有个生命是绵绵不绝的。“用之不勤”，你不要轻易动用，这个绵绵里头，一用就变成后天了。不起念动它，它自己存在，不是修来的，真空妙有自然来。所以说安那般那啊，修气修呼吸，修到最后呼吸就停了，真修到身心空了，这个生命的原始之气绵绵的，它没有断绝，它是非断非常。“绵绵若存”是形容不断不常，不生不灭，这个生命的作用。“用之不勤”，但是你认识了，不要起后天的意识妄念去动用它。

第七十九讲

一切都靠自己

故生物者不生，化物者不化。自生自化，自形自色，自智自力，自消自息，谓之生化，形色、智力、消息者，非也。

上面讲到宇宙这个生命来源，永远生生不已的。这一点是哲学上一个大问题，生生不已的对面也就是死死不休，生出来一定要死。一棵树长出来，一定要凋谢；也等于说有了白天，一定有黑夜。不断地有明天，但是也永远有昨天。因此中国文化就拿两个符号代表，一个是阳，一个是阴。形而上的宇宙，那个能阴能阳的、能亮能黑的、能生能死的，是不属于生死，不属于昼夜，也不属于哪一边。可是一旦作用启动就有阴有阳，有生有死，有白天有黑夜，有是也有非，有善也有恶。现在是站在哲学的立场讲哲学，推开了宗教。世界上宗教家都站在死的一面看，从凋落的一面看人生，只有中国文化站在生的一面看人生，永远有个明天，所以生生不已。与西方的文化，乃至其他的宗教相比，是两个不同的立场。

了解了中国文化所讲形而上的本体是不属于生死的，所以它是不生不死，“故生物者不生”，所以说能生万物的那个，它无所来也无所去，自然而存在。存在不是我们所讲的存在，它没有个形象，它能生万物。它自己本身呢？是谁生的？它自己是生而不生。“化物者不化”，它能变化出万物，但它自己不属于变化。佛学形容这个是空，生也是空，死也是空。一切都有变化，而空是不变的。但是不要把空当成一个东西，有一个东西已经是不空了，它这个是不变的，是属于形而上的。

接着说到，形而下的东西是不是有个形而上的主宰呢？无主宰。“自生自化，自形自色，自智自力，自消自息，谓之生化，形色、智力、消息者，非也。”既然没有主宰，它是不是唯物的呢？也不是唯物的，因为物的本身也在变化。所以一切的变化，万有的现象，以及生命的主宰都是属于自己的，不属于他力。一般的宗教都相信他力，相信另有一个超越自己的力量；东方文化不讲他力，因为自他不二，同佛学的观点一样，自力与他力是同体的，不二是没有两样。所以它的变化是外力使自力发生变化，也就是说，是自他不二这个自力在变化。因此一切万物“自生自化”。佛学的研究比道家分析得更详细，道家说的“自生自化”就是佛学所说自己业力的作用，是自己的一股力量。

“自形自色，自智自力，自消自息”，消息两个字要搞清楚，消是形容生长的生命，譬如今天太阳出来，直到晚上这个阶段是消。太阳下山了，黑夜到来，这个是息；息是在生长，直到明天太阳又出来为止。“消息”两个字是中国文化特有的。譬如一个孩子生下来，是一个新生命到来，活一百岁慢慢把生命消耗了，这是消。死亡没有什么可怕，是培养出另外一个生命，就是息。所以一来一往，消息就是这个道理。现在青年人不懂自己文化，中国字也搞不清楚，一听到消息，把耳朵拉长听消息去了。所以列子说的这一切，等于佛学所说的一切宇宙万有“无主宰，非自然”，这不是西方哲学所讲的唯心或唯物，而是心物一元的“自生自化”。

下面是结论，“谓之生化”，一切生生不已的变化，“形色”，一切形相与光色，“智力”，乃至个人的智慧与个人的力量、生命的能力、“消息”等等，“非也”，都不是单独而立的，而是一个总的自我的力量，这个自就是自主。所以我经常说，佛学里也很有趣，讲释迦牟尼佛一生下来，走几步路，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以宗教的观念来看，这两句话多傲慢！好像天下只有他，没有第二个人。实际上他也是漏了这个消息，一切都是自我非他，生命都是自我做主的。这个我，是指他个人的小我；而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同体，这个我指的是大我。所以“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找到了这个生命的本来，才是真正所谓得道。

气形质 精气神

子列子曰：昔者圣人因阴阳以统天地。夫有形者生于无形，则天地安从生？故曰：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太易者，未见气也；太初者，气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质之始也。气形质具而未相离，故曰浑沦。浑沦者，言万物相浑沦而未相离也。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循之不得，故曰易也。易无形埒，易变而为一，一变而为七，七变而为九，九变者，究也；乃复变而为一。一者，形变之始也，清轻者上为天，浊重者下为地，冲和气者为人，故天地含精，万物化生。

这一段更是中国文化思想里特殊的东西。“子列子曰：昔者圣人因阴阳以统天地”，列子说，我们上古祖先们，这些得道的人，建立了阴阳法则这两个代号。宇宙万象是阴阳变化，换句话说，形而下宇宙一切都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夫有形者生于无形”，他说宇宙的万有都由空而来，同佛学完全一样，所以“性空缘起”，缘起就是万有，性空是形而上的体，是空的。空是佛学翻译所用的名词，中国原有的道家思想不用 “空”字，而是用 “无”字，或 “清净”二字。

“则天地安从生”，那么天地万有怎么来的啊？他的答案来了，这一段很特别，要特别注意，“故曰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道家说的第一因，名称叫“太易”。我们现在青年一看，怎么没有太极呢？太极的名称是《易经》里提出来的，因此后世有人把列子的这些思想，加上《易经》的太极，视为中国哲学思想的五个阶段。空怎么样生有？《列子》里提出四个阶段，第一步“太易者，未见气也”，尚未看到的气，当然不是空气的气，照古代的写法是炁。这里提出来一个观念，无形生出了万有，第一个是气。佛家叫做空大。太易，代表气还没有形成以前的状态，是能。太易以后，第二步“太初者，气之始也”，是那一股气冒出来，是量。第三步“太始者，形之始也”，气再变，有形状了，但是还没有形成物质。那么第四步“太素者，质之始也”，形成物质了，是空而生有，就有物质世界了。这是《列子》讲的天地万有经过这四个阶段形成。宇宙万有生命是气化而来，这个能量来了就形成生命，消完就息了，就没有了。没有不是死亡，它又再充电，另一个生命又再发生。这样循环往复，构成物理世界宇宙万有生生不息。

这一段，列子提到由本体起用的几个阶段，提出来四个东西。西方自然科学十九世纪以后，研究物理化学的，由原子、电子、质子、中子等，由有形的微粒子做实验分析，越分析越微细，现在又推出超弦理论，与列子的思想以及佛学对物理世界的阐述有些接近了。

汉魏以后佛学进来中国，佛陀当时在印度也讲万物的后面、四大后面有个极微。《楞严经》提到极微有七分，同《列子》后面讲的 “易变而为一，一变而为七”的那个七，是相似的道理。现在自然科学也不过是在这里转，是用外在的仪器做实验研究，古代是求证于自己本身生命与认知。现在知道，原子爆炸由极微释放出极大能量，包括了色声香味触法等多种现象，显示出能与量的变化是很不可思议的。

“气形质具而未相离，故曰浑沦。浑沦者，言万物相浑沦而未相离也”，《列子》这里叫浑沦，我们讲一个孩子吃东西，不咬就吞下去，叫囫囵吞枣，就是这个浑沦。《庄子》里叫这个为混沌，是同一个意思。宇宙万有刚刚开始的时候就叫混沌，太易起用，一变为“气”，真正的气不是鼻子的呼吸或空气。再变成“形”，就是形体，有形象的。三变为“质”，就是物质。所以气形质三样具备，是生命具体的三个条件，“而未相离”，互相都有关系。质又变成形，形又化为气，气又变形，形又变质，等于现在自然科学讲的质能互变。这个生命中，就是形气质三样在互变，也就是后来道家讲精气神在互变。所以修神仙之道，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就是从这个系统来的。他说不只是人的生命哦，万有的生命都是精气神互变，另一个名词是化身，“故曰浑沦”。所以我们活着也是浑沦，这三样混合就变出这个生命来，也就是万物都在这形气质三个元素里互变而出生，并没有脱离关系。像鸡蛋的蛋黄跟蛋白一样，混在一起，看上去蛋黄是蛋黄，蛋清是蛋清，实际是分不开的，是一个鸡蛋里面的东西。后世有将浑沦解释为太极的，是阴阳、天地即将分明之前的状态，是讲物理世界形成的阶段，也对。

易是什么

下面讲“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循之不得，故曰易也”，这是对“易”所作的特别解释。讲到《易经》，中国原始文化的根就是易，《易经》这个易为什么这样写法？有几种解释的。《易经》的易，上面是太阳，一个圆圈，中间一点，下面是月亮。上古的甲骨文易字就是这样写，也就是说日月这个宇宙法则谓之易。

所谓易代表了三易，简易、变易、不易。简易表示文化知识到了最高，就越简化、越简单。第二是变易，宇宙万有一切都在变化，没有一个固定不变的东西，一切都随时变，随地变，一定变去。第三是不易，虽然在变，后面形而上有一个不变的，不易，永远变不了。试看空怎么变得了？空变不了，那是形而上。所以 《易经》包含了这三个原理，简易、变易、不易。有些讲三易的道理不同，而是简易、变易、交易。这是另一种说法，一切万有的变化都有相互的关联，相互关联就谓之交，所以是交易。交易是从《易经》的文化来的，现在做生意也叫做交易，彼此交换、交易，容易也是这个易。所以在古文和白话文中，都经常看到这个易字。

现在这里讲易，是指形而上这个体，“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循之不得”，循就是照它的路线去找，去寻根，根根找到是个空的，那个空的就是你的根嘛！所以“循之不得”。因此中国文化最高处就是由 《易经》开始，“故曰易也”。《列子》哲学最高形而上的那个本体，所谓太易，并非是上帝。有些人学佛认为这个宇宙不是上帝造的，是佛造的。佛从来没有讲过这样的话，如果佛这样讲的话，我是不信的。中国文化里没有这一套，它就是一股力量，这个力量自他不二，上古叫它为易。

易的变化

《易经》的文化有三个原则，理、象、数。理就是哲学的道理，佛学把理叫做性，明心见性就是体；象，就是宇宙万有的现象，佛法叫做法相；佛法不大提数，可是很多都牵涉到数，理象数三位一体。任何一个东西，一有现象，中间一定有个数字。我们讲一句话，咳嗽一下，也有数，动一下都有数，乃至于咳嗽的范围多大，都有数。

“易无形埒”，宇宙万有本体那个叫易，它没有形象，没有界限，没有边际。下面讲数理的变化，“易变而为一”，这个太易一变，能量一变，变为太初，所谓气，数学上就是一。宇宙万有开始就是一，一以前形而上的体是零，空无的。所以数学上这个零，最为难懂。这个零不是代表没有哦！数学的零画个圈圈，代表无穷数、无量数、不尽数、不可知数，太多太多了。你说宇宙万有，万万有，万万万说不完，都是一加起来的；除了一以外没有数，只有一个零。二、三都是一相加的，另外定一个名称而已。所以宇宙万有都在变化，因为一动就有一，所以老子讲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老子的道是个代名词，就是这个一，因为道一动，有个道，它本身就是一。可是一怎么生出二？因为有个一，它本身之中就有相对的二。有二，它本身里就有个三。三以后不讲了，为什么？宇宙不外乎三变，所以我们东方文化讲人生哲学，也是根据这个来的。我们常常讲“事不过三”，一个人失败也好，成功也好，连原谅一个人也不过三次，第四次就不原谅了。三也等于是个极数，已经到了极点，所以“事不过三”。

“一变而为七”，这就妙了，他这个说法不同了，稍稍牵涉到《易经》的数理。这个气再变为七分，加上易，就是八个，所以后来《易经》有八卦，所谓 “卦者挂也”，是宇宙间的现象挂在那里，譬如太阳、月亮、金木水火土五个星球。这一段跟《易经》的大象与数有密切的关联。“七变而为九”，七这个变化，加上本体，再加上一变，就是九。宇宙万有的数，一三五七九，是单数是奇数，在易学里谓之阳数、天数；二四六八十，是双数是偶数，也叫阴数、地数。变到最高数九，就是极点究竟处了。你们都背过文天祥的《正气歌》，“嗟予遘阳九”，自己感叹阳数走到了顶，没有运气了，没有机会了，阳九就是这个意思。

“九变者，究也；乃复变而为一”，九到了极点了，十是另外一个一的开始了，到了一百又是另一个单元，又是一个一。“一者，形变之始也”，太易一变为太初，太初是气，一变为太始，是成形的开始。所以一讲象数的变化，万物不管有多少千万亿，乃至于无穷，只有一个一，没有那么多数。所以中国的数理哲学就是在这十个数里头跳来跳去，不承认后面的，后面都是一的变化，“一者，形变之始也”。

“清轻者上为天，浊重者下为地”，现在讲后天世界的形成。科学也晓得，地球外面有个气层，叫游离电子层，冲过地球气层之外就是太空了。中国过去叫这个地方为罡风，所以神仙在空中飞啊飞啊，碰到罡风就被化掉了。我们抬头看到的这个虚空，那是地球上的虚空，不是太空。你站在山顶上抬头看天空，好蓝啊！那也不是太空。我们小的时候就背《幼学琼林》，“气之轻清上浮者为天，气之重浊下凝者为地”，所以清阳气向上升变成天，重浊的气向下走，构成地球的物质，凝结成为我们地球。

第八十讲

冲和气 中气

先向诸位报告一下，本院从今天起进入寒假进修的阶段，所以课程非常紧密，因此《列子》的课就暂停了。对不起得很，下次上课，再行通知。也许把《列子》补充完了以后，会转入《参同契》的研究，但必须对 《易经》有些基础，才比较方便。现在回到《列子》原文。

“冲和气者为人”，地球这个生命里又有个中气，冲和气就是中气，在阴阳气候上用的叫中气，我们一年二十四节气中，有十二个是中气，有十二个叫节。我们人体里有各种的气，集合阴阳、动静，混合中和了各种的气，构成的这个生命就是人。在道家看来，宇宙是万气同根，所以我们年轻时看《红楼梦》，上面说林黛玉得天地灵气而生，同学吵架骂人时，就说你得阴阳怪气而生。宇宙万气不是空气的气，不过讲空气的气也对，空气一层一层不同，爬过高山的人就会感觉到，多走几步路，多上几层，呼吸感觉就不一样。

记得大概十六七年前，我到香港，那个地方真难受。后来到大屿山，一到那里就舒服了，因为那里当时还是乡下一样。到了那个山巅，泥土、草的气味一过来，我说十几年了，这下总算闻到大陆边缘那个泥土的气息了。这就是说，每个地方泥土的气息都不同。所以，气当然是大自然化合的作用，同样的草木泥土，气息都不同。道家所讲的万气本根，中间有一种特别的气叫“冲和气”。修密宗的人要打通中脉等的说法，就是练冲和之气。《列子》里写这个 “冲”字，医书里写成 “衝”，密宗叫中脉，中国的医书叫 “衝”脉，后人简写也写这个 “冲”。冲和之气是所谓中央之气，用现在观念说，冲和是中和了一切的气，这个叫做冲和之气。

人是得冲和之气而有这个生命，人身体里有各种气，修道修成功了，全身都是清气，所以儒家讲学问是变化气质。变化气质不是一个空洞的理论，是实际的状况，所以学问修到家，整个身体都会变化的，健康长寿，袪病延年，那是一个事实。所谓气质改变，质是有形的，像骨头等，但是由什么力量来变呢？就是这个冲和之气，是冲气。人的生命中有天地的冲和之气，所以中国文化称天地人为三才。“故天地含精，万物化生”，所以天地间气跟质的变化有个精，等于鸡蛋变成鸡一样，又变出一个生命来，中间有这个精的作用，精是气跟质两种交流的变化所生的。等于说由形而上变成万有，构成我们人类和天地万物。当然你不要把它看成男女交媾的精，那个精是有形的、后天的。这个先天之精也是无形象的，这个要做交代。

不完美的人和事

子列子曰：“天地无全功，圣人无全能，万物无全用，故天职生覆，地职形载，圣职教化，物职所宜。然则天有所短，地有所长，圣有所否，物有所通。何则？生覆者不能形载，形载者不能教化，教化者不能违所宜，宜定者不出所位。故天地之道，非阴则阳；圣人之教，非仁则义；万物之宜，非柔则刚，此皆随所宜而不能出所位者也。”

这是由物理的、科学性的又变成哲学思想的引申。“子列子曰：天地无全功，圣人无全能，万物无全用”，这是个原则。佛学看这个世界叫娑婆世界，是个有缺陷的世界；道家不承认缺陷不缺陷，而是各有一偏，所以“天地无全功”，这个天地不是十全十美的。有些宗教家讲上帝是万能的，东方哲学不承认，因为佛有三不能！第一不能度无缘之人，第二不能转定业，第三不能度尽众生。如果上帝全能，为什么还有魔鬼跟上帝对立呢？连一个魔鬼都除不掉，算什么全能呢？所以道家思想就说，没有什么是万能的，白天你不能使它马上黑夜，必须十二个钟头以后才行。“万物无全用”，你看电最伟大，还有些东西不通电；原子弹那么厉害，防原子的东西也有啊！这就是“万物无全用”。

“故天职生覆，地职形载，圣职教化，物职所宜”，这就是中国文化最高的哲学道理。我们抬头看到这个天文天体的天，像一个锅盖一样，在台北看不见，假使到海洋上，大陆中原或西南一带，晚上躺在草地上看天，那真舒服啊！像一个蓝的锅盖一样盖下来。所以天只是盖覆，而这个地球呢？它的任务是承载万物，地球像虚空中的一条船，载重万物。至于人，得了道的圣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任务是教育、教化。佛教出家人讲弘法，就是教化，从事社会教育工作。“物职所宜”，宇宙万物的职责，像萝卜吧，生出来是给人吃的，天地生这些万物，就是给人吃给人用的。

“然则天有所短，地有所长，圣有所否，物有所通”，虽然各有长处，也各有短处，比如天，表面上看起来是盖住，但是现在宇宙飞船都冲出去了，所以它是个空的。地就很难办了，你不要认为科学很伟大，我们自己对这个地球还是没有搞清楚，北极跟南极都还在探测。所以你不要看不起这个大地，“地有所长”，它具有无比的功能。

“圣有所否”，佛也好，上帝也好，得了道的圣人有些事情还是做不到的。你不要说有神通，本事再大有些还是做不到的，就像上帝对付不了魔鬼一样。“物有所通”，宇宙万有这个物啊，各有各的长处，都可以变化通融。“何则”，什么理由呢？“生覆者不能形载，形载者不能教化，教化者不能违所宜，宜定者不出所位”，那个天只能在上面像锅盖一样盖住，它无法把万物倒过来，像大地一样承载万物，做不到。大地是很伟大，承载了万物，但是不能教化众生。教育的功能靠人，但是只能有限度地教育，不能超越本位，你恨铁不成钢，但铁就是铁，很难炼成钢。所以“教化者不能违所宜”，万物有一定的范围，“宜定者不出所位”，各有各的本位，没有办法超过这个本位。这是中国的人生哲学、物理哲学，讲得很透彻。

“故天地之道，非阴则阳；圣人之教，非仁则义；万物之宜，非柔则刚，此皆随所宜而不能出所位者也”，所以说天地之道，这个道不是形而上的道，是形而下的原则、法则、定理。所以天地的定律、法则，不属于阴就属于阳，不是光明就是黑暗，两个是相对的。圣人的教化，不是仁就是义。外国换个名称，叫博爱啦、人道啦、自由民主啦，也就是一切推己及人，就是仁义之道。万物相宜的道理呢？不是柔就是刚，换一个名称，刚就是阳，柔就是阴。所以我在讲《易经》的时候，告诉大家阴阳是一对抽象的名词，不是呆定的，物理世界把阴阳叫做刚柔。“随所宜而不能出所位者也”，这是根据万物的本位所定的名称，所以万物各有一个范围，不出所位，各有各的范围。手表只管钟点，它不能泡茶；茶壶可以烧水，它不管时间，各有各的范围。

无始无终 为而无为

“故有生者，有生生者；有形者，有形形者；有声者，有声声者；有色者，有色色者；有味者，有味味者。生之所生者死矣，而生生者未尝终；形之所形者实矣，而形形者未尝有；声之所声者闻矣，而声声者未尝发；色之所色者彰矣，而色色者未尝显；味之所味者尝矣，而味味者未尝呈，皆无为之职也。能阴能阳，能柔能刚，能短能长，能圆能方，能生能死，能暑能凉，能浮能沉，能宫能商，能出能没，能玄能黄，能甘能苦，能膻能香，无知也，无能也，而无不知也，而无不能也。”

他接着说，“故有生者，有生生者；有形者，有形形者；有声者，有声声者；有色者，有色色者；有味者，有味味者”，这些字句在中国文学里叫做叠字，是文字的借用。“生生”，上面这个生代表功能，是动词；下面这个生代表生命，是名词。“故有生者，有生生者”，所以宇宙生万物，有一个能生万物的力量。“有形者”，有形的东西，是指有肉体的生命。“有形形者”，有能形成我们这个生命的，就是另外一个力量。“有声声者”，我们讲话有声音，上面这个声字，是有使你发声的这个功能。形、声、色、味都是现象，这些现象的后面有个本能，所以下面几句话的道理都是一样。

像中国的历史，少说有五千年，历代生了多少人啊！一代一代，什么西施啊、杨玉环啊，这些人都生过了，都没有了。生命所生出来的各种现象，每天吃的青菜、萝卜，过几天又长出来，吃完了到哪里去了？所以“生之所生者死矣，而生生者未尝终”，能生青菜、萝卜，能生万物的那个功能，它无始也无终，它没有动过。我们大家所谓学佛参禅、修道，也是一样的。

“形之所形者实矣，而形形者未尝有”，能生形象的固然形成了万物，形成之后，它自己本身不变，看不见，我们觉得它不存在，它却是无穷尽地存在。

“声之所声者闻矣，而声声者未尝发”，我们耳朵听到声音，阿弥陀佛也好，上帝也好，你所听到的声音，听到时已经空掉，“动静二相了然不生”。那个能使你听到声音的，那个能所双亡的闻性，动都没有动过，它本来在这里；观音菩萨的法门，就在你那里，用不着去找。这两句话把观音法门就讲完了，很高明。

“色之所色者彰矣，而色色者未尝显”，眼睛看到形态、颜色，一刹那已经过去了。眼睛眨一下，再看一下，看一下又过去了，又没有了，连续不断的，非空非有，能使眼睛看的那个没有动过。

嘴巴吃东西也是一样，“味之所味者尝矣，而味味者未尝呈”，当你感觉到甜，甜已经没有了，过去了，知道味道的那个本能，它没有显现过，它永远是淡的。“皆无为之职也”，这就是道，所以佛家后来讲成佛，证了道，得了涅槃，唯识学也叫无为，修道是修无为法，不是有为法。

下面差不多是同一个道理，“能阴能阳，能柔能刚，能短能长，能圆能方，能生能死，能暑能凉，能浮能沉，能宫能商，能出能没，能玄能黄，能甘能苦，能膻能香。无知也，无能也，而无不知也，而无不能也”。宇宙这些相对的现象，都在色声香味触法的范围，都是现象，都是本体道体的功用。可是，能发生这一切功用的这个本体、这个道，它为而无为。

续补——《天瑞篇》后半部

生命的一切变化

子列子适卫，食于道，从者见百岁髑髅，攓蓬而指，顾谓弟子百丰曰：“唯予与彼知而未尝生未尝死也。此过养乎？此过欢乎？”

列子到卫国去，在路边吃饭的时候，跟从他的弟子们看到草丛里有一个百岁死人的头骨。“攓蓬而指”，列子拔一根蓬草，指着这个人头骨，就告诉弟子们，其中有个弟子名字叫百丰，列子看着百丰说你们懂吧！“唯予与彼知而未尝生未尝死也”，只有我跟这个骷髅才知道，我们既没有生过，也没有死过。你们不要看到他是骷髅，就认为他死了，他没有死；不要看到我们这个身体还在活动，就认为我们是活着，这也仅仅是你们现在的观念。假使一个人能够反观自照，当自己的身体死了，乃至变成白骨时，就会明白，那个身体有生老病死，可是能知道身体生死的这个自性还在嘛！并没有随着身体的生死而生死过啊！所以列子说，只有我跟他知道这个知的自性，既没有生过，也没有死过。“此过养乎？此过欢乎”，身体是生命借用的一个工具而已，而我们却把它当做生命本身，拼命地爱恋它，过分地追求营养、享受，吃好的、穿好的、住好房子、坐名车，玩好的、买好的，作威作福，为了它做了很多坏事。老子说 “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人的一生，都把身体当做生命本身，都被它困住了。这不是很莫名其妙、很可笑的事情吗？

列子由这个骷髅而感叹，讲出生命本身是没有生死的，不过是借这个身体用一用而已。换言之，这个道，凭借宇宙万有显现了它的作用，但是它为而无为，并没有随着万有的生灭变化而生灭变化，所谓 “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凋”。

那么，从现象上讲，身体是生灭的，死了变骷髅，骷髅化了变灰尘，灰尘又变为其他的东西。宇宙像个超级大的化学炉子，所有物质、生命现象在里面是互相转化的。下面就举例讲宇宙万有的变化。

“种有几，若为鹑，得水为，得水土之际，则为蠙之衣；生于陵屯，则为陵舄。陵舄得郁栖，则为乌足。乌足之根为蛴螬，其叶为胡蝶。胡蝶胥也化而为虫，生灶下，其状若脱，其名为掇。掇千日，化而为鸟，其名为乾余骨。乾余骨之沫为斯弥，斯弥为食醯颐辂。食醯颐辂生乎食醯黄軦，食醯黄軦生乎九猷，九猷生乎瞀芮，瞀芮生乎腐蠸。羊肝化为地皋，马血之为转邻也，人血之为野火也。鹞之为鹯，鹯之为布谷，布谷久复为鹞也。燕之为蛤也，田鼠之为鹑也，朽瓜之为鱼也，老韭之为苋也，老羭之为猨也，鱼卵之为虫。亶爰之兽自孕而生曰类。河泽之鸟视而生曰鶂。纯雌其名大，纯雄其名稺蜂。思士不妻而感，思女不夫而孕。后稷生乎巨迹，伊尹生乎空桑。厥昭生乎湿，醯鸡生乎酒。羊奚比乎不荀。久竹生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人久入于机。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

这一段是讲物理、物种的变化。在释迦牟尼佛讲《楞伽经》的时候，弟子提了一百多个问题，也在讲 “种有几”。现代科学讲基因啊、量子啊，也在追寻“种有几”。什么是“种有几”？万物最初的种子是从哪里来的？人生命的种子从哪里来？都在研究这个。列子有列子的说法，释迦牟尼佛有释迦牟尼佛的说法，现代科学有现代科学的说法，各有各的角度，各有各的观点，各有各的程度。后人做研究的，也各有各的注解，很难考据。大家自己去研究做个参考，这里就不讲了。

这一段结尾讲“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机是发动的开始，所以叫机关，“机”是最微细的发端、变化。譬如我们现代科学对于人的生命研究到基因，基因还没有到底哦，后面还有东西。古人提出来最初形成生命万有的那个叫“机”，物种物理之间微细的发端、变化叫做“机”，所以这里开始讲“种有几”，最后讲到“皆出于机，皆入于机”，是说万物之间的转变、物化，包括物理化学反应，是从最微细之处开始的，那个生灭变化的作用是很微细很微细的，但是一切万有的生灭变化都是宇宙本体的功能，不会超出这个本体之外。譬如我们吃五谷杂粮鸡鸭鱼肉，变成身体，乃至身体死亡，化入土地，变成其他植物动物的养料，都在物理的互相变化之中。可是，究竟是如何转化变化的，万有一切又是从哪里来、往哪里去的，那是很微妙很微妙的。所以说“种有几”，“皆出于机，皆入于机”。

变化 生灭 始终

黄帝书曰：“形动不生形而生影，声动不生声而生响，无动不生无而生有。”形必终者也，天地终乎？与我偕终。终进乎？不知也。道终乎本无始，进乎本不久。有生则复于不生，有形则复于无形。不生者，非本不生者也；无形者，非本无形者也。生者，理之必终者也，终者不得不终，亦如生者之不得不生。而欲恒其生，画其终，惑于数也。精神者，天之分；骨骸者，地之分。属天清而散，属地浊而聚。精神离形，各归其真，故谓之鬼。鬼，归也，归其真宅。

他又引用黄帝的话，“黄帝书曰：形动不生形而生影，声动不生声而生响，无动不生无而生有”，这是一小节，这是道家的看法，借用所谓黄帝书来表达。“形动不生形而生影”，我们这个形体一动作，其实没有另外生出一个动的形体，只有形体的影像，影像是第二重了。譬如我们看到手动，实际看到的是影像。所谓动不动，也是心念的分别。“声动不生声而生响”，响与声，如同影子与身体的关系，响是声的回响、余音，也可以说是声的变相。我们听到响声知道这个人讲话，讲话不过是个响声、是个作用而已，它的后面是心念在主导。我们讲话听到声音，背后的关键是念头动了。“无动不生无而生有”，至于能生万有后面的那个功能，也可以叫它是心，也可以叫它是能，它没有动过，实际上有形的作用都是它的功能所变化出来的，真空变出妙有。

“形必终者也”，有形的东西，我们能看到形象的东西，一定有生有灭，不会永恒存在，它只是变化而已。

“天地终乎？与我偕终”，他说这个天地啊，宇宙万有，宇宙几时会毁灭？这个宇宙万有有个终结的时候吗？其实它是无始无终的。他这里提问，天地几时有终结的时候呢？跟我们生命一样，什么时候才是生命终结的时候呢？“终进乎？不知也”，而事实上天地也好，我们的生命也好，活着时叫做有，死了叫做死亡，是终结吗？不一定，可以说是另一个生命的开始。“终进乎”，究竟是死还是生，是生还是死，是进是退，是退是进？“不知也”，非思量之所知，不能下定论，这是他的观念。

“道终乎本无始”，这个跟佛家关于宇宙的本体、生命的本体不生不死的观念是一个道理。“进乎本不久”，一切所谓进步，生命在进步啊，社会表面上在进步发展，其实随时在变，进步发展也会变去的。“不久”，没有永恒存在的。其实没有什么进步，也没有退步，无始无终的，本来的功能是不动的，所谓进步变化，是现象上的相对比较而言，是进步还是退步，不一定的。“有生则复于不生，有形则复于无形。不生者，非本不生者也；无形者，非本无形者也”，有生必有灭，一切万有由空生出来，幻化于空，又消灭于空，空有不二。那个本来的功能看到是无生的，空的，可是呢，它却可以变化出一切万有的现象，所以不能认为这个无生无形的是没有东西。“生者，理之必终者也”，有生必有死，“终者不得不终”，到了结束的时候不能不结束。“亦如生者之不得不生”，到了生的时候不能不生，这个是因果的力量。生与死只是两个相对的表象，是生命行为的因果，其实生命本来无始无终，没有什么值得悲哀的，没有什么值得感叹的。可是一般人不懂这个生命的道理，“而欲恒其生，画其终”，本来无常的，却拼命想办法延长寿命。“惑于数也”，这是自己迷糊了，不懂这个道理，这个是数理的当然，有始就有终，有生就有死，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道理都一样。

“精神者，天之分；骨骸者，地之分。属天清而散，属地浊而聚”，精神仿佛虚空一样，是轻灵自由无形广大的。身体仿佛土地一样，是浊重有形而受限制的。“精神离形，各归其真”，这个身体死亡时，精神离开身体了，肉体则回到大地，精神与物质各自回到本位去，不过是个变化而已，其实并没有死，当然也没有真的生过。“故谓之鬼”，回到本位的那个影像、那个功能，我们一般人叫它是鬼。什么叫鬼？鬼在古文里的解释，“鬼，归也，归其真宅”，神气归位，回到自己变化的本位。所以大禹说“生，寄也；死，归也”。那时候，佛法没有来，道家没有昌盛，上古传统文化对于生死看得很淡薄，没有什么了不起。后来宋朝张载说“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朱熹曰“愚谓以二气言，则鬼者阴之灵也，神者阳之灵也。以一气言，则至而神者为神，反而归者为鬼，其实一物而已”，就是根据道家这个思想来的。

人生的四个阶段

黄帝曰：“精神入其门，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人自生至终，大化有四，婴孩也，少壮也，老耄也，死亡也。其在婴孩，气专志一，和之至也，物不伤焉，德莫加焉。其在少壮，则血气飘溢，欲虑充起，物所攻焉，德故衰焉。其在老耄，则欲虑柔焉，体将休焉，物莫先焉。虽未及婴孩之全，方于少壮，间矣。其在死亡也，则之于息焉，反其极矣。

“黄帝曰：精神入其门，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精神、肉体，各自归位，各自变去了，哪里又有个自我呢？平常我们以为有个我，把这个肉体、这个思想情绪看做自我，其实经不起推敲。中国文化在上古时已经知道本来无我了。“人自生至终，大化有四”，人这个肉体生命的变化有四个阶段，“婴孩也，少壮也，老耄也，死亡也”，等于生老病死四个阶段。“其在婴孩，气专志一，和之至也”，与《老子》讲的“专气致柔，能婴儿乎”异曲同工。人在婴儿阶段还没有分别意识，心气是合一的，精气神是饱满的。“物不伤焉”，所以打坐修定，气脉归位，恢复到刚刚生出来的婴儿那个状态，万物伤害不了你，因为他是无心的。“德莫加焉”，就是讲婴儿这个境界好极了，德行天然圆满。“其在少壮，则血气飘溢，欲虑充起”，到了青春期，这个思想欲望都起来了；“物所攻焉”，因此被物理世界、欲望、思想情绪困住了，烦恼不断；“德故衰焉”，心理行为道德就越来越退步了。“其在老耄，则欲虑柔焉”，老了，没有力气了，欲望啊、思想啊，都减弱了；“体将休焉”，身体快要坏了；“物莫先焉”，万物的力量比自己身体的生命力强了。“虽未及婴孩之全”，德行天然圆满的状况比婴儿差很远；“方于少壮，间矣”，但是比起青壮年阶段，当然又不同了。“其在死亡也”，到了死亡的时候，“则之于息焉”，就是回到休息状态，换句话说等于睡觉；“反其极矣”，回到原来的本位去了。道家将这个肉体的生死看做是个物理的变化，很自然、很普通，没有什么了不起。

两个快乐的老人

孔子游于太山，见荣启期行乎郕之野，鹿裘带索，鼓琴而歌，孔子问曰：“先生所以乐何也？”对曰：“吾乐甚多：天生万物，唯人为贵，而吾得为人，是一乐也。男女之别，男尊女卑，故以男为贵，吾既得为男矣，是二乐也。人生有不见日月不免襁褓者，吾既已行年九十矣，是三乐也。贫者士之常也，死者人之终也，处常得终，当何忧哉！”孔子曰：“善乎！能自宽者也。”

“孔子游于太山，见荣启期行乎郕之野，鹿裘带素，鼓琴而歌”，有一天，孔子到泰山游览，路过郕这个地方的郊外，看见一个叫荣启期的老人身上披着鹿皮，腰里随便捆着一条带子，一边弹琴一边唱歌。“孔子问曰：先生所以乐何也”，孔子就问了，老先生，请问您这样开心是为了什么呢？

“对曰：吾乐甚多”，荣启期就答复孔子了，我高兴的事太多了。“天生万物，唯人为贵，而吾得为人，是一乐也。男女之别，男尊女卑，故以男为贵，吾既得为男矣，是二乐也。人生有不见日月，不免襁褓者”，天地之间有万物，人是万物之中极为可贵的，而我生而为人，是一乐也。男女之间，男尊女卑，我生而为男人，二乐也。有的人在娘胎里就死了，有的人在生下来不久就死了，“吾既已行年九十矣，是三乐也”，而我呢，活到九十岁了，这是三乐，当然开心喽！“贫者士之常也，死者人之终也，处常得终，当何忧哉！”贫穷嘛，那是读书人正常的、平常的生活。至于死亡嘛，那是一定的，有生必有死嘛，有什么好怕的呢？安贫乐道，生死顺其自然，又怎么会有忧愁烦恼呢？

“孔子曰：善乎！能自宽者也”，孔子说，真了不起啊，这是能自我解脱烦恼的人啊！这是一个故事。还有另一个老人。

林类年且百岁，底春被裘，拾遗穗于故畦，并歌并进。孔子适卫，望之于野，顾谓弟子曰：“彼叟可与言者，试往讯之！”子贡请行，逆之垄端，面之而叹曰：“先生曾不悔乎，而行歌拾穗？”林类行不留，歌不辍，子贡叩之不已，乃仰而应曰：“吾何悔邪？”子贡曰：“先生少不勤行，长不竞时，老无妻子，死期将至，亦有何乐而拾穗行歌乎？”林类笑曰：“吾之所以为乐，人皆有之，而反以为忧。少不勤行，长不竞时，故能寿若此。老无妻子，死期将至，故乐若此。”子贡曰：“寿者人之情，死者人之恶。子以死为乐，何也？”林类曰：“死之与生，一往一反，故死于是者，安知不生于彼？故吾知其不相若矣？吾又安知营营而求生非惑乎？亦又安知吾今之死，不愈昔之生乎？”子贡闻之，不喻其意，还以告夫子。夫子曰：“吾知其可与言，果然，然彼得之而不尽者也。”

“林类年且百岁”，林类是一位百岁老人，“底春被裘”，底春是春天最后一个月，已经暖和了，这位老人家穿着皮裘，“拾遗穗于故畦，并歌并进”，在人家收割过的田里去捡人家不要的麦穗，一边捡麦穗，一边唱着歌，悠然自得的样子。

“孔子适卫，望之于野，顾谓弟子曰：彼叟可与言者，试往讯之”，孔子到卫国去，在路边田野里看到这么一位老人家，他回头跟学生们说，这个老头子很洒脱啊，大概很有修养，你们可以去访问他。

“子贡请行”，子贡说我去吧！“逆之垄端”，他走下了田埂，迎面走过去，“面之而叹曰：先生曾不悔乎”，他与这位老人面对面了，子贡叹了一口气，唉！老人家，老先生，您都这把年纪了，还在这里劳作，靠捡人家不要的麦穗活命，太辛苦了，太可怜了，您难道不后悔吗？换句话说，您大概是年轻时不努力，才落得如此境地。可是您好像一点也不后悔，“而行歌拾穗”，一边捡人家不要的麦穗，还一边唱歌，高兴得很啊！

“林类行不留，歌不辍”，林类听了，一边继续捡麦穗，一边唱歌，根本不理子贡。“子贡叩之不已”，子贡跟在后面再三地追问。“乃仰而应曰”，林类于是抬起头来回答子贡了， “吾何悔邪”，我有什么不对啊？有什么好难过后悔的啊？

“子贡曰：先生少不勤行，长不竞时”，你大概年轻时不勤奋，长大也不努力，才穷得这个样子。“老无妻子，死期将至，亦有何乐而拾穗行歌乎”，如今你都这把年纪了，又没有老婆孩子照顾，死亡在前面等着，可是你居然在这里一边捡人家不要的麦穗，还一边唱歌，那么高兴，是何道理呢？

“林类笑曰：吾之所以为乐，人皆有之，而反以为忧”，林类就哈哈笑了，他说，使我开心的理由啊，其实每个人都有，人生本来都很自在快乐的，可是大家认不清楚，反而自找烦恼。“少不勤行，长不竞时”，我小时候不努力，长大以后也不去跟人家竞争、赶时髦，“故能寿若此”，因此我才活得长命啊！“老无妻子，死期将至，故乐若此”，老了也没有老婆孩子烦我，我活了一百年了，也该死了，随遇而安，顺其自然，所以我很高兴啊，无忧无虑。

“子贡曰：寿者人之情，死者人之恶，子以死为乐，何也”，子贡说，人们都想活得长命，都怕死。可是你老人家好像认为死亡是很高兴的事，这是什么理由呢？

“林类曰：死之与生，一往一反”，林类说，生与死，不过一来一去而已，像住旅馆一样。“故死于是者，安知不生于彼”，你怎么晓得在这里死了，就不会在那里出生呢？“故吾知其不相若矣”，所以我觉得生死没有关系，这边死了那边生，无所谓的。“吾又安知营营而求生非惑乎”，一般人活着，忙忙碌碌的，执著地追求长寿，追求名利财色，我又哪里知道这些就不是迷惑呢？“亦又安知吾今之死，不愈昔之生乎”，谁又知道，我现在假使马上死了，也许到那一边比这辈子还快乐啊！

“子贡闻之”，子贡听了，“不喻其意”，不懂，不深切了解，“还以告夫子”，回来向老师报告。“夫子曰：吾知其可与言，果然，然彼得之而不尽者也”，我告诉你，这个人大概是个有道的人，所以叫你们跟他谈一谈，果然不错吧！得道了，道是不生不死，等于生而不生、死而不死的。

子贡想休息

子贡倦于学，告仲尼曰：“愿有所息。”仲尼曰：“生无所息。”子贡曰：“然则赐息无所乎？”仲尼曰：“有焉耳。望其圹，睪如也，宰如也，坟如也，鬲如也，则知所息矣。”子贡曰：“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小人伏焉。”仲尼曰：“赐！汝知之矣。人胥知生之乐，未知生之苦；知老之惫，未知老之佚；知死之恶，未知死之息也。”

“子贡倦于学，告仲尼曰：愿有所息”，子贡求学累了，疲倦了，同孔子讲，我想休息一下，做学问修行太苦了。

“仲尼曰：生无所息”，孔子说，活着没有什么可以休息的。

“子贡曰：然则赐无所息乎”，子贡叫端木赐，字子贡，他说那我永远不得休息了吗？

“仲尼曰：有焉耳。望其圹，睪如也，宰如也，坟如也，鬲如也，则知所息矣。”孔子说，休息？有啊，可以休息啊，你看看旷野里面那些墓穴、那些坟堆吧！那就是你休息的地方。“圹”是旷野，也是墓穴。“睪如也”，那些高土堆，代表坟墓。“宰如也”、“坟如也”，都是指坟墓。“鬲如也”，一个锅倒扣过来，就是坟丘那个样子，那就是休息的地方。

“子贡曰，大哉死乎”，子贡听了孔子那么答复，就感慨道，死亡真的很伟大啊，原来死亡是大休息，没有什么可怕的。“君子息焉”，这里所谓君子就是明白生死的人，他对死亡没有什么好怕的，知道那只是回归休息，自然安心面对。“小人伏焉”，这里所谓小人，就是不明白生死的人、愚痴的人，害怕死亡，困在生死观念上。

孔子一听，说“赐！汝知之矣”，子贡啊，你总算懂了。“人胥知生之乐，未知生之苦”，胥是皆、都的意思，一般人都认为活着好，却不晓得活着的痛苦。“知老之惫，未知老之佚”，一般人只知道老了好可怜啊，没有力气，疲懒了；可是大家不知道，老了是休息安逸的时候。“知死之恶，未知死之息也”，人人都怕死，不晓得死了是最大的休息。

晏子曰： “善哉！古之有死也！仁者息焉，不仁者伏焉。”死也者，德之徼也。古者谓死人为归人，夫言死人为归人，则生人为行人矣。行而不知归，失家者也。一人失家，一世非之；天下失家，莫知非焉。

这里引用了一句晏子的话，晏子说，自古以来，有生就有死，生很奇妙，死亡同样是很奇妙的事！明白生死的人，会安心随顺生死；不明白的人就怕死，被死亡吓住了。

然后接着是列子的话，“死也者，德之徼也”，就是说死亡、消灭是宇宙万有的必然趋势，有生必有灭的。古代认为人死是回家，那么活着的人就是外出旅行的人了。外出旅行却不知道回家，就是迷路的、找不到家的人了。一个人找不到家，大家都会认为他是迷路了；天下人都找不到家，却不知道问题所在。

狂荡人 智谋人 虚静人

有人去乡土，离六亲，废家业，游于四方而不归者，何人哉？世必谓之为狂荡之人矣。又有人钟贤世，矜巧能，修名誉，夸张于世而不知已者，亦何人哉？世必以为智谋之士。此二者，胥失者也，而世与一不与一，唯圣人知所与，知所去。

或谓子列子曰：“子奚贵虚？”列子曰：“虚者无贵也。”子列子曰：“非其名也，莫如静，莫如虚。静也虚也，得其居矣；取也与也，失其所矣。事之破，而后有舞仁义者，弗能复也。”

“有人去乡土，离六亲，废家业，游于四方而不归者，何人哉？世必谓之为狂荡之人矣。”有一种人告别亲人，离开家庭，到处跑，却不知道回家，这是什么人呢？大家会认为这是迷惑的狂妄之人。第二种人呢，“钟贤世”，就是钟情于世间，爱这个现实的世界、现实的社会，出来做官啊、发财啊。“矜巧能”，自己很傲慢，认为自己有学问、有本事。“修名誉”，培养名誉，喜欢出名，尤其讲民主政治要培养名誉。“夸张于世而不知已者”，爱夸张、吹牛啊，把地位、金钱、名气当做招牌，在人前炫耀，自以为是，自欺欺人，却不晓得停止，“亦何人哉”，这算是什么人呢？“世必以为智谋之士”，大家会认为这样的人了不起，有智慧、有才华、有能力。“此二者，胥失者也”，其实这两种人都是迷惑狂妄的。“而世与一不与一，唯圣人知所与，知所去”，可是世上的人会否定前一种人，赞成、羡慕后一种人。只有真正明白的人——所谓圣人就是彻底明白的人，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才知道取舍，知道何去何从。

有人问列子，先生为何如此看重虚呢？虚就是空。列子说，既然是虚，一切都空了，哪里还有个贵贱取舍呢？所谓虚，不过是个代号，静或虚都是代号，可以形容这个道的境界。你如果真的能够宁静、空灵，就会 “得其居矣”，回到家了，居是归宿，静定空灵到极点就是归宿了。“取也与也，失其所矣”，取是抓过来，与是付出去，就是有增有减、有取有舍，都是过分，都不对。这是讲修道的原则，孟子讲“毋助毋忘”，《心经》讲“不增不减”，禅宗僧璨大师讲“至道无难，唯嫌拣择，但莫憎爱，洞然明白”，都是这个道理。

“事之破，而后有舞仁义者，弗能复也”，这个道德先天是完整的，本来是空灵自在的，不需要你去增加或者减少。但是后天的迷惑来了，使你看不到先天道德的光明，所以只好跟你讲仁义了。“弗能复也”，如果仁义也做不到，退一步就讲法治吧；法治再救不了，就堕落到讲武力、暴力了。一个人的堕落，社会国家的堕落，历史的演变，都是这个道理。

感觉不到的变化

粥熊曰：“运转亡已，天地密移，畴觉之哉！故物损于彼者盈于此，成于此者亏于彼。损盈成亏，随世随死。往来相接，间不可省，畴觉之哉！凡一气不顿进，一形不顿亏；亦不觉其成，不觉其亏，亦如人自世至老，貌色智态，亡日不异。皮肤爪发，随世随落，非婴孩时有停而不易也，间不可觉，俟至后知。”

“粥熊曰：运转亡已，天地密移，畴觉之哉！”粥熊，就是鬻熊，粥是鬻的简写，读音是 “育”，他是周文王、周武王的老师，楚国的祖先，道家的先驱，《鬻子》一书记载了他的思想。这一段引用鬻熊的话，说天地的运行变化是一刻也不停止的，可是这个运行变化是很微细的，谁能够觉察呢？畴就是谁。“故物损于彼者盈于此，成于此者亏于彼”，物质现象在一个地方减少了，在另一个地方又增加了；在这里形成了，又在那里亏损了。“损盈成亏”，损失了，充实了，形成了，亏减了，生生灭灭，“随世随死”，世就是出生，随生随死，等于庄子讲的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往来相接”，往来运行，变化不断，可是变化的微细处，“间不可省”，你是觉察不到的。

“凡一气不顿进”，譬如二十四节气，五天一候，三候一气，清明到谷雨之间不是一下子变化的，而是渐变的。它渐变的时候，你不大感觉的，等到了谷雨，下雨了，才明显一点。“一形不顿亏”，就是一个有形的东西摆在那里，一块石头啊、一个房子啊，不是马上风化损坏的，都是一点一点变的，很不容易觉察。“亦不觉其成，不觉其亏”，它的形成，它的衰败亏损，都是渐变的，平常你感觉不到它在变化。“亦如人自世至老，貌色智态，亡日不异，皮肤爪发，随世随落，非婴孩时有停而不易也”，譬如人从出生到衰老，容貌、气色、智力、仪态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皮肤、指甲、头发一边生长一边脱落，譬如婴儿时，看上去每天好像没有变化，其实随时在变化，过些天就发现孩子长大了。“间不可觉，俟至后知”，就是说变化之微细你无法察觉，等到变化很明显了才知道。

天地会坏吗

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身亡所寄，废寝食者。又有忧彼之所忧者，因往晓之，曰：“天积气耳，亡处亡气。若屈伸，呼吸终日，在天中行止，奈何忧崩坠乎！”其人曰：“天果积气，日月星宿不当坠邪？”晓之者曰：“日月星宿，亦积气中之有光耀者，只使坠，亦不能有所中伤。”其人曰：“奈地坏何？”晓者曰：“地积块耳，充塞四虚，亡处亡块，若躇步跐蹈，终日在地上行止，奈何忧其坏？”其人舍然大喜，晓之者亦舍然大喜。

这就是著名的杞人忧天的寓言故事。杞国是周代诸侯国名，在现在河南杞县一代。杞国有个人，整天担心天会塌下来，这个身体就无所寄托了，于是寝食不安。另外有个人担心，他这样下去不就疯了吗？于是就去劝说他，说这个天啊，只是无边无际的气，无处没有气。我们整天生存活动，都在呼吸这个气，都在这个气中生存生活，说明我们本来就生活在天上嘛！根本谈不到天塌下来嘛，你还担心个什么呢？

“其人曰：天果积气，日月星宿不当坠邪？”那个担忧天塌的人说，如果像你说的那样，天空中充满了气，那日月星辰就都在气体中，就无处可悬挂喽，既然无处可悬挂，又是在空中，它们为何不掉下来呢？“晓之者曰：日月星宿，亦积气中之有光耀者”，这个劝他的人就回答了，你看上去的日月星辰，不过是太空中闪烁着光明的自然现象，也是个物理变化。“只使坠，亦不能有所中伤”，假使坠落了，也是落在太空中，不会伤到我们。“其人曰：奈地坏何”，那个担心天塌的人又问了，那么这个大地要是坏了怎么办？“晓者曰：地积块耳，充塞四虚，亡处亡块，若躇步跐蹈，终日在地上行止，奈何忧其坏？其人舍然大喜，晓之者亦舍然大喜。”这个明白人就回答他，大地是土壤凝结积累起来的，充实在虚空中，到处都是土地，不论你怎样踩踏它，或者天天在地上走动啊、歇息啊，不是都很稳固吗？你何必担心它坏掉呢？于是，这个担忧天塌地陷的人就释然了，放下了忧虑，开心了！劝他的这个人也很高兴。

“长庐子闻而笑之曰：虹蜺也，云雾也，风雨也，四时也，此积气之成乎天者也。山岳也，河海也，金石也，火木也，此积形之成乎地者也。知积气也，知积块也，奚谓不坏。”

长庐子是楚国人，一个道家人物，他听到了杞人忧天这个故事，就笑道：彩虹啊、云雾啊、风雨啊、四季的变化啊，等等，这些是天上的物理现象。大山啊、江河湖海啊、金石草木水火，等等，都是地上的物理现象。这些现象，有生就有灭，一定变去的，怎么会不坏呢！

“夫天地，空中之一细物，有中之最巨者，难终难穷，此固然矣；难测难识，此固然矣！忧其坏者，诚为大远；言其不坏者，亦为未是。天地不得不坏，则会归于坏，遇其坏时，奚为不忧哉？”

所谓天地，不过是无限太空中的一个小小的现象，但是在我们所见到的现象中，算是最大的了。我们当然不知道天地的边际，也很难测量认知天地的究竟。那个整天担心天塌地陷的人，当然很滑稽，很荒唐。可是那个认为天地不坏的人也不对啊！天地既然是个现象，就一定会坏的，虽然时间很漫长，但是不可能不坏。遇到坏的时候，譬如碰上大地震，哪能不担忧呢？这一段是长庐子的话。

子列子闻而笑曰：“言天地坏者亦谬，言天地不坏者亦谬，坏与不坏，吾所不能知也。虽然，彼一也，此一也。故生不知死，死不知生；来不知去，去不知来。坏与不坏，吾何容心哉？”

列子听到杞人忧天的事和长庐子的评价之后，也发表了意见。他说啊，讲天地会坏也错，讲天地不会坏也错，坏与不坏，不是我们所知道的，都是猜测推断而已。虽然如此，要么不坏，要么坏，也不会超出这两种可能，不坏则不需要担心，坏了，大家一起完蛋，也不需要担心。大家活着时，不懂得死亡是怎么回事；死掉了，又不知道生是怎样。来不懂得去，去不懂得来。坏与不坏，“吾何容心哉”，我们又何必在意呢？换句话说，一般人活着的时候，会担心死的事，其实也不懂死到底是怎么回事。死的时候，也可能担心会再生呢，假使再生出来活着，也好麻烦哦！不过常人都是这样的，得到时怕失去，失去时又在期望得到，都是站在一端，期望另一端，或者害怕另一端，都在相对的现象、境界中不安。其实，都是庸人自扰，不如顺其自然，当下安心自在。

你的身心性命属于谁

舜问乎烝曰：“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孙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以。天地强阳，气也，又胡可得而有邪？”

舜问乎烝曰：“道可得而有乎”，虞舜请教烝，这个大道，可以得到它而为我所用吗？烝就答复他，你的身体都不是你所拥有的，更何况道呢！舜就很奇怪了，我的身体不是我的，那是谁的呢？烝说，身体不过是天地赋予你的一个有形的现象而已。“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你这个身心的生命都不是你的，不过是天地中和的一个作用而已。和是中和，其实就是和合，因缘所生的，这个就是佛学讲因缘和合而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你的性命，性格命运，也是天地自然的法则、因果的法则变化来的。“孙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你的子孙也不是你的，不过是天地的另一重变化而已。委蜕，像知了蜕壳一样。你等于是天地变化来的一个知了虫子，你的子孙不过是知了的蜕皮，是天地的另一重变化。“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以。天地强阳，气也，又胡可得而有邪”，同样道理，你的行动自以为很有目标，所处的位置、角度、立场自以为很有根据，乃至吃饭穿衣也自以为知道在做什么，其实都是你自以为的，都不是真知，都仅仅是相对的、临时的、假设的观念而已。乃至天地之间万有现象的变化，都不过是能与量的变化转换而已，哪个是你所能拥有的呢？哪个又是你呢？“强阳”等于《易经》讲的“天行健”，天地一直在运行运动变化，“气”用现在的话说就是能量。

偷盗

齐之国氏大富，宋之向氏大贫，自宋之齐，请其术。国氏告之曰：“吾善为盗，始吾为盗也，一年而给，二年而足，三年大壤。自此以往，施及州闾。”向氏大喜，喻其为盗之言，而不喻其为盗之道，遂踰垣凿室，手目所及，亡不探也。未及时，以赃获罪，没其先居之财。

齐国有个国某人很富有，宋国有个向某人很贫穷，向某人就跑到齐国，向国某人请教怎么样才能发财致富。国氏就说，我啊，善于偷盗，从开始偷盗起，一年以后可以养活自己家，再过一年财富就比较充实了，三年之后就很富有，此后渐渐可以资助帮忙邻居，乃至地方上做布施了。

这个向某人啊，听了之后很高兴，可是只听了人家说话的表面意思，以为就是去偷人家的东西，却不懂背后的意思，不懂得人家所谓偷盗的真正内涵。其实平常人讲话听话都犯这个毛病，十之八九都是讲话者词不达意，听话者呢，往往只抓住听到的字面，听到的是听话者自己的想法，而不是说话者真实的意思。所以，我说不会听话的人就不会讲话。这个向某人听了这个话就去偷东西了，跳墙挖洞的，什么东西都偷。没多久，就被起赃判罪了，还没收了他本来的家产。

向氏以国氏之谬己也，往而怨之。国氏曰：“若为盗若何？”向氏言其状。国氏曰：“嘻！若失为盗之道至此乎？今将告若矣。吾闻天有时，地有利，吾盗天地之时利，云雨之滂润，山泽之产育，以生吾禾，殖吾稼，筑吾垣，建吾舍。陆盗禽兽，水盗鱼鳖，亡非盗也。夫禾稼、土木、禽兽、鱼鳖，皆天之所生，岂吾之所有？然吾盗天而亡殃。夫金玉珍宝，谷帛财货，人之所聚，岂天之所与？若盗之而获罪，孰怨哉！”

这个向某人被放出来之后，认为是国某人骗他，害了他，就跑去埋怨国某人。国氏就问他，你是怎么偷盗的呢？向某人就如实说了。国氏就叹口气说，你太不懂偷盗的道理啦！我现在告诉你吧，上天有不同的时节，大地有各种资源，我偷盗的，换句话说，我借用的，是天时地利，用云雨来浇灌庄稼，存蓄水利，采集山货，猎取野兽，打捞鱼鳖水产，垒土伐木建筑房子围墙，这一切资源都是天地所生的，不是我所有的，但是我借用来致富，而没有问题。你偷的是什么？是别人所有的财产，不是天地给的，当然会被抓去坐牢啊！你自己头脑不清楚，又能埋怨谁呢？

向氏大惑，以为国氏之重罔己也。过东郭先生问焉。东郭先生曰：“若一身庸非盗乎？盗阴阳之和以成若生，载若形，况外物而非盗哉？诚然，天地万物不相离也，认而有之，皆惑也。国氏之盗，公道也，故亡殃；若之盗，私心也，故得罪。有公私者，亦盗也；亡公私者，亦盗也。公公私私，天地之德。知天地之德者，孰为盗邪？孰为不盗邪？”

这段是说这个向某人还听不懂国氏的话，以为国氏又在骗他。他就跑到东郭先生那里去，讲了这段事情，请教东郭先生的意见。这位东郭先生就开导他说，如果说偷盗，你这个身体难道不是偷来的吗？你的身心都是天地之气因缘和合而生的，哪里是你所有的呢？何况一切身外之物都是借来用的、偷来用的啦！其实，天地万物宇宙万有彼此本来是一体的，都是道的各种作用而已，从未各自独立于本体大道之外，而且所有作用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中。你认为可以占有什么，占有名利财色，占有自己的身体，乃至有个自我，困在相对的现象中，都是你自己迷惑了，不过是妄想执迷而已。国氏所谓的偷盗，是正常的借用大自然的行为，是公道的，所以没事。你的偷盗，是为了自己致富而偷别人家的财产，违反了公道，当然会判罪。不过话说回来，内心困在公私或者非公非私的各种相对观念中，也是迷惑，蒙蔽、偷盗了天真圆满的本性。天地之间就是既有公共资源，使大家通过努力达到正常生活需要，这是公道；也有私道，关照保护个人正常的生活，也会惩罚个人的非常欲望、过分行为。这是天地的大恩大德，也是大自然本来的因果道理。如果懂了这个，那么什么是偷盗？什么不是偷盗呢？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论语别裁（上下）

话说中庸

孟子与公孙丑

孟子与离娄

孟子与滕文公、告子

维摩诘的花雨满天（上下）

《瑜伽师地论·声闻地》讲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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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觉经略说

楞严大义今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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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他说（初续合集）

原本大学微言（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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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与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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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怀瑾与彼得·圣吉——关于禅、生命认知的对话

禅宗与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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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经系传别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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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怀瑾讲演录2004—2006

Basic Buddhism:Erploring Bud-dhism and Zen（《中国佛教发展史略述》英文版）

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

道家、密宗与东方神秘学

中国道教发展史略述

亦新亦旧的一代

人生的起点和终站

历史的经验

中国文化泛言

Tao and Longevity（《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英文版）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瑜伽师地论 声闻地讲录/南怀瑾讲述.—北京:东方出版社,2012.11

ISBN 978-7-5060-5640-3

Ⅰ.①瑜… Ⅱ.①南… Ⅲ.①佛学-人生哲学-通俗读物 Ⅳ.①B948.4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256989号

瑜伽师地论 声闻地讲录

南怀瑾 讲述

责任编辑：胡喜云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东四十条113号

邮 编：100007

印 刷：环球东方(北京)印务有限公司

版 次：2012年11月第1版

印 次：2017年1月第7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29.25

字 数：340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5640-3

定 价：48.00元

发行电话：（010）85924663 85924644 85924641

版权所有,违者必究 本书观点并不代表本社立场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拨打电话:（010）85924602 85924603

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多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世代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了扎实的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人生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认识，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 “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回到故国，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本书是南怀瑾先生一九八〇年在台北十方书院讲解学佛修持首要必读典籍 《瑜伽师地论》的文稿。作为印度戒贤大师专为玄奘大师传授的佛法精髓，《瑜伽师地论》分一百卷、十七地，从五趣杂居地到天人之际，再到声闻地、缘觉地，直到十位菩萨地的五乘道，由人的生命讲到物理、物质世界乃至整个宇宙，再讲一个人如何修持身心而证得无上的道，包括了从开始学佛修行直到成佛的全部过程和修持方法，是佛学要典。但因玄奘大师翻译时采用印度文直译的方式，与中国传统文化习俗颇有距离，故而令人感觉艰涩难懂，更引起诸多歧义和误读。真正能讲解该经的人，不仅应通晓佛法的真实义理，修法有证量、有果位，而且也应具备古文的学养基础和上师教化的能力。可惜后世解经者多无此等见地与修证，讲解该经时仅限于解释其中文字。因缘机遇之下，南先生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开始讲解该经，重点讲述声闻地部分，偏重于修持做工夫修定方面，尤其偏重于世间法和出世间法的共法方面，以人我的实际经历加以说明，并配合义理讲解，目的在于领引修行者入正修行之路。三十多年后，经弟子友人整理，南师再度斟酌审定，这部众人期待已久的著作终得与读者见面。今经南先生独家授权，由我社以全一册的形式，首次出版横排简体字本，以飨广大热爱中国传统文化的读者。

本书由南先生亲自定名为 《瑜伽师地论 声闻地讲录》，注重声闻乘出家众的修证。他开篇即有针对性地分析了修行者二十种不能得定的原因和修定中的四种障碍，启发学人警惕，以避免修持路上误入歧途。他强调，学佛修持的道理最初的就是最后的，最基本的就是最高深的；不论是修哪一种宗教哪一门派，都应先通晓教理，理解其中真义，但又不能仅把教理当做知识学术去研究，而是应注重真修实证，随时随地用功勤修观行，通过修定做工夫将所学佛理证到实际理地。他指出，《瑜伽师地论》非常注重因明 （逻辑），告诫修行者在学习时要运用逻辑思维加以分析归纳。他在具体讲述时尤其注意旁征博引，以明白晓畅的语言和生动鲜活的事例来说明深奥的佛理。例如说慈悲心，他认为爱掉眼泪并不代表慈悲心重，这有可能是泪腺有毛病、爱哭而已，真正的慈悲是要使一切众生得安乐。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将陆续推出南怀瑾先生作品的简体字版，其中既包括世已有公论的著述，更有令人期待的新说。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就在本书进入制作的最后阶段之际，南师仙逝。我们在最初的悲痛和忙乱过后，更明白自己应该做的事——逝者长已矣，生者如斯夫。南先生一生从发愿到功德圆满于壬辰年中秋，殚精竭虑，矢志不移；辛苦操劳，无怨无悔。诚如他的秘书马先生所说，南师是一个点灯的人，他来这个世上，是希望点亮越来越多人的心灯。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点亮自己这盏灯，自然会照亮周围。这才是对他最好的怀念和祭奠！

太湖茫茫，雁荡苍苍，大师云逝，百代留芳。书剑飘零，道德文章，惠泽后世，桃李芬芳。

谨以此作为对大师的致敬！

东方出版社

二〇一二年十一月

出版说明

唐代的玄奘大师，对中华文化的贡献尽人皆知。在他西行留学取经的过程中，最令世人震惊的，是他以超越的、不可思议的意志力，克服了种种的艰难困苦。

尤为奇特者，在玄奘大师携回的诸多经典中，这本《瑜伽师地论》最为殊胜，因为那是印度一百多岁的戒贤大师专为东土大唐的玄奘大师传授的佛法精髓。

《瑜伽师地论》共分十七地，内容是从五趣杂居地，到天人之际，到声闻地、缘觉地，直到十位菩萨地的五乘道。包括了从开始学佛修行，直到成佛的全部过程和方法。这也是公认为学佛修持首要必读的典籍，不了解的话，则修法如瞎子摸象，难获佛法的全貌。

唐贞观二十二年（西元六四八年），《瑜伽师地论》翻译完成。那是一千四百多年前的古文时代，玄奘大师的翻译又是由古印度文直译的方式，文气与中华文化的传统习俗颇有距离，故而令人有艰涩难懂之叹。

一千多年来，讲解这本论著的亦不乏人，但多以解释文字为主，因为能够真正讲解《瑜伽师地论》的，必须具备下列的几个条件：一、通晓佛法的真实义理；二、修法有证量、有果位；三、具备古文的学养基础；四、具备上师教化的能力。

从玄奘大师时代到现在，学佛证果者有之，精通佛法义理者有之，古文练达者有之，具备上师教化能力者亦有之；但是，集全部条件于一身者，据一般所知，迄未出现，也未听说。

一九八○年，台湾有一群学佛的幸运儿，有机缘聆听南师怀瑾先生讲解《瑜伽师地论》的课程。由于南师曾得禅宗大师袁焕仙先生的印证，并受贡噶呼图克图印证为密教各宗派的上师，所以肩负了传法的重任。多年来，期待高明行者出台讲授未果，后于十方书院的机缘，才开设这门课程。

此次的课程重点，是挑选声闻地修定的部分，希望对真正修定的行者有所帮助。所注重的，是声闻乘出家众的修证方面。为此之故，南师常以人我的实际经历来加以说明，并配合义理讲解。

在讲课中最启发学人之处，是警惕出家众自我认识，以避免修持路上误入歧途。修行人为什么会入歧途？曾有人说，认岔道为正道，就是入魔境，原因是不自知之故。但是为什么不自知呢？原因是理不明之故。所以先要明理，才能认清歧路，舍歧路才可进入正途。《瑜伽师地论》的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列举各种歧途岔路，指引行者，甚为可贵。

本书古印度文原来的叙述方式，是先说明内容，再逐项解释，读者不免会误以为是重复；有时两句中只有一字之差，很容易被忽略，所以特别提醒读者注意。又此次讲课用书，系采用真善美出版社的版本。

这本书的原始讲课录音，先是张振熔为学习故，于每晚工余后，辛劳努力，转记成文字。宏忍师及编者等，竞相传阅，深感其重要性，不出版太可惜，故而随即开始整理工作，时在二○一一年三月。

特别要说明的是，在南师审定这本书稿时，有增添，有删减，也有修正。因为讲话常有口误，又多重复且不太严谨。再者，耳识与眼识接受资讯的效果是非常不同的，所以把讲演转变为文字时，必须加以整理。更重要的是，必须经过原讲人核定认可，才不致有误。

放眼网络，多年来，太多未经许可而将南师所讲整理成文者，而且又广为流通。其用心虽善，但对原讲人毫无尊重，对文字内容亦不负责，实可悲可叹之至。

编者在整理的过程中，幸得宏忍师协助，查对经典、参考资料等，且细心校对。另多次修改的草稿皆由彭敬打字，最后再经南师逐字逐句审定修正才得出版。又书中小标题为编者所加，书名则为南师所定。

刘雨虹 记

二○一二年二月于庙港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第一讲

关于这本书

瑜伽师 心瑜珈 五乘道

无道伴 无明师 心散乱

只会听 喜供养 不知足

不如意 又懒惰 闲事多

爱挑剔 不受教 种种毛病

无善巧方便 加行慢又错

什么是声闻地

种性是什么

第二讲

修行的善缘与劣缘

你的人身是善得的吗

正出家该如何做

饮食是个大问题

醒梦一如的人

修行人最需注意的事

你出家的动机是什么

四种静虑 八种解脱

定慧等持

第三讲

圣人的定境界

等引地——入定需领引

初静虑——先消除五种心理

什么是入魔

因喜因忧而造的恶业

清净欢喜 安乐轻安

修定的初步

修定与解脱的先后

第四讲

五盖的严重性

检查自己的贪欲心

你也有瞋恚心吗

谁不烦恼不昏沉

睡眠 昏沉 烦恼

掉举 恶作

第五讲

多疑多惑的人

不正的思维 女性的魅力

如何去除贪欲

五遍行的潜力

作意有很多种

有分别影像的修法——观

为什么观不起来白骨

无分别影像的修法——止

以止为主修 以观为主修

第六讲

修习影像作意的关键

你得了轻安吗

除盖除结顺清净而得解脱

以苦为师 般舟三昧

声闻众的多种作意

独觉及菩萨的作意

修行也要资本

如何对付修定的毛病

第七讲

身心内外染污了

依色身作意 作意影响色身

修行是什么 睡眠烦恼随

良药——贤善定相

入定 住定 出定

什么是增减 什么是黑白

第八讲

作意与所缘

得定的四种力

四种心理不同的修定人

钝根的修法 中根的修法

如何修无漏果位的定境

工夫有进退 方法有抉择

第九讲

先圆满清白 再进步修定

熏修得了定 解脱未得果

未了还须偿宿债

爱味下堕 乐有差别 解脱有八

八解脱之第一

八解脱之二至八

工夫到达时的能力

什么是证到空

第十讲

心力多么大

也是不动心

无愿无相的修法

见了道 证了果 习气未断

再说空、无相、无愿、寻伺

比丘声闻道必修课

第十一讲

等持等至 名句文身

住定出定的行状相

为什么出定

修行地方五条件

修定要有威仪

身心都舍 才能修行

念念纯善流注

第十二讲

九种心住

拴住你的心 令心内住等住

真正的无记业 可怕的无记果

安住近住 更要调顺

寂静再寂静

什么是失念

专注 等持 任运

六种力达到心住

四个方法修九住心的定

四种方法修观

什么是正思择

第十三讲

修观的三纲要

三纲中的六件事

义、事、相、品、时、理

善知识说法 听者语义觉

再说白骨观 不净观

如何修慈悲喜舍

什么是缘起 什么是性空

第十四讲

异熟果与果报相同吗

十二因缘与三世因果

你为什么那样愚痴

界 合相 界差别

如何修数息观

掌握呼吸之间的息

第十五讲

修定 修慧 修加行

个性不同 修法不同

修行为何不可拖延

止相止时 观相观时

如何举 何时舍

头脑清醒的老年

清除障碍的加行

贪心重应修不净观

第十六讲

不净观的窍门 白骨烧化吹散

四大的转化

先修风大观

修气 修神通

修风修呼吸 躲过了死亡

修定引发的身体反应

气充满 心喜乐 作意成功

得色界定后的身心变化

需要入世修的四种人

修行人为何生入异类中

第十七讲

四大分散的过程

死亡时的特殊现象

中阴身的时光

再投胎为人

人为什么要修道

要离开欲 先了解欲

欲的各种现象

修初禅的有寻有伺境界

第十八讲

世间定的重要

静虑与定的不同之处

七日七夜为什么

无寻无伺入二禅

三禅以上的舍和乐

禅定与三灾八难

什么是真正的虚空

有心定与无心定 无想定与灭尽定

得神通了

第十九讲

修神通的开头两步

空界想 身心符顺

得了神足通

宿命通的境界

天耳通和天眼通的修法

修成了他心通

得道人的神通 外道的神通

什么人会生天界

初步了解意地

第二十讲

三界六道的苦与乐

修禅定的苦与乐

转苦为乐

圣人境界之乐

段食 思食 识食

三界男女之欲与生育

神通的变化 修道的变化

结语

第一讲

关于这本书

今天开始，我们改变方向，来讲有关教理方面的问题，首先要研究的就是《瑜伽师地论》。站在佛学的立场来讲，一个真正学佛的人，有四本重要的佛学论著要读。其中有两部是印度的，就是《大智度论》和《瑜伽师地论》；两部是中国的，就是智者大师的《摩诃止观》和永明寿禅师的《宗镜录》。近几十年来所写的许多佛学概论，都是概论的概论的概论了。可惜你们诸位现代青年，学佛学都从现代化的概论的概论入手，那是有问题的。所以，我们今天研究的佛学概论，就是玄奘法师翻译的《瑜伽师地论》，共有一百卷之多。

我们如果以一般学术性的立场来讲，佛学的学术思想可分成四个范围。所有的经典，分为大乘经典、小乘经典两种。大乘的佛学思想，包括它的学术与修证；又分为两个范围，一个是龙树菩萨的般若佛学系统，属于释迦牟尼佛涅槃以后的前期佛学；另一个是无著、世亲两兄弟菩萨的唯识法相的佛学系统，属于后期的佛学。我们现在手里拿到的《瑜伽师地论》，在学术的范围属于后期的佛学。如果以佛学严正的立场来讲，也许可以说后胜于前，越是后面的越是精细周到，包罗的也越多。

像西藏密宗黄教宗喀巴大师的系统，就是《瑜伽师地论》的系统。宗喀巴大师有名的《菩提道次第广论》，是依据印度阿底峡尊者的《菩提道炬论》加以扩充的著作；而《菩提道炬论》，就是从《瑜伽师地论》体系中来的。

无著、世亲两兄弟都是出家人，世亲菩萨年轻时专攻小乘佛教的经典及修持，非常反对大乘佛教，后来受了哥哥无著的影响而学大乘。学了大乘以后悟道了，却想自裁，因为惭愧忏悔自己小乘的著作太多，毁谤了大乘，这个罪业无法消灭，只有一死了之。无著菩萨对他说：你太没有出息，一个人走路“因地而倒，因地而起”，你既然以笔毁谤大乘，你不会反过来以这支笔来弘扬大乘吗？后来世亲菩萨就再重新开始，造了唯识法相系统的论著。

他们两兄弟约好，都发愿往生欲界的兜率天，去亲近弥勒菩萨。无著菩萨要涅槃了，弟弟世亲就对他说：你往生那里后，要给我一个消息。无著说：好，好，一定给你消息。无著涅槃后，世亲不但打坐入定看不到哥哥，连梦也没梦到过，一连三年都没消息，心中有些怀疑了。又经过好几年，无著菩萨现身了。“哥哥你究竟去哪里了？”“我就在兜率内院啊！”“那你怎么到现在才来呢？”“我刚刚到弥勒内院，弥勒菩萨正在说法，我在那里听了一下，心里牵挂你，等弥勒菩萨讲完，我就赶紧来告诉你了！”“人世间已经过了好几年了啊！”“几年吗？我觉得只是一下而已。”

据说《瑜伽师地论》是弥勒菩萨讲的，无著菩萨记录的，属于法相唯识部分。相传无著菩萨夜里入定，上到弥勒内院听弥勒菩萨讲法，白天出定把它记录下来。后世一般学者不相信，说这是无著菩萨自己撰写的，怕后人不相信，故意说是弥勒菩萨讲的。我们后世的人，因为根本没有得过定，也没有出过定，连入定出定的影子都没有，更不了解什么是入定，所以不会相信。

瑜伽师 心瑜珈 五乘道

印度现在还有瑜珈学派，瑜珈有三种，身瑜珈、心瑜珈、音声瑜珈。但印度只剩下身瑜珈，也就是身体方面的修炼，菁华部分已经变成密宗的金刚亥母拳，一套有四十多式，是打坐起来打的拳。音声瑜珈就是咒语，心瑜珈是心地法门，这两种印度已经没有了，只留传在中国这一部《瑜伽师地论》中，所以《瑜伽师地论》是印度真正宗教的心瑜珈。现在这里翻译为“瑜伽”，不是“瑜珈”；瑜伽是修心瑜珈有所成就的人，所以称为瑜伽师。就如中国人讲的，修行人叫修道，修道成功的人叫做有道之士；修炼瑜珈的人叫瑜伽士，修成就了的人叫瑜伽师。

什么叫“地论”？地就是范围，《瑜伽师地论》共分十七地，就是分成十七个范围来说明。由人的生命讲到物理、物质世界，整个宇宙；再讲一个人如何修持身心，而证得这个无上的道。其中又分小乘、大乘的修持方法，一直到成佛，总共有一百卷。

玄奘法师以最大的功力翻译这部书，所以研究唯识的叫这部书为“大论”，要想学佛，如果不了解《瑜伽师地论》的话，就好像是瞎子摸象，这样乱搞是不行的。《瑜伽师地论》包括了一切修证，先从做人的人道修起，上去是天道，再上去声闻道、缘觉道、菩萨道，这五乘道的修证，都包括在内。宗喀巴大师的《菩提道次第广论》也是讲五乘道，五乘道才是真正的学佛之路。

要想学佛先学做人，人道没有修好连天道的资格都不够，哪里能谈修佛道？所以人天乘修好，才有资格修小乘道，有了小乘道的资格，才够得上修菩萨道，才是大乘道。

中国唐宋以后的佛教、佛法，都说自己是大乘佛法。大个什么？大的影子都没有，只有牛吹得大。大是从小而来的，一点小善都做不到能够做大善吗？一个人小事情不肯牺牲，大事情会牺牲吗？那只是吹牛罢了。说小钱舍不得花，要花一定花大钱，那也是吹牛给人家听的。同样道理，人乘道都没有修好，就不要说学佛成佛了，绝不可能。所以《瑜伽师地论》严肃告诉我们这个修持的道理。

《瑜伽师地论》有一百卷，专讲这个书大概要五年的时间。或者每天两个钟头，三年能不能讲完还不知道。我也很想有时间详细地发挥，当然也可以简单地讲，带你们念过去，那很快就讲完了。

今天我们先选与你们相关的开始，刚好有位同学提出来，过去我曾给“大乘学舍”的同学讲过一个题目：“为什么你们修行打坐不能得定”。因为这个原因，先选卷二十《本地分中修所成地第十二》（五百零一至五百零二页，真善美版）这一段。

“云何世间一切种清净，当知略有三种：一得三摩地、二三摩地圆满、三三摩地自在。此中最初有二十种得三摩地所对治法，能令不得胜三摩地。何等二十。”

现在我们讲这几句的大意，就是说我们怎么样才能修持到心性、心地方面，一切种子清净呢？如何在这个世间，起心动念的每个念头都在清净中呢？弥勒菩萨说，简单地说有三种。也就是说，这三个条件做到了，才是“世间一切种清净”。

哪三个条件呢？第一是“得三摩地”，就是定，没有得定以前你想修行清净，那是吹牛的。定分很多种，本论中说得很详细。但是光得定还不行，第二要“三摩地圆满”，这是进一步了，得到定的圆满。如何是圆满？这部经典里都有。所以你们在家出家要学佛，不管显教密宗，各种法门的修持原理，这一本经典里都有了。第三是“三摩地自在”，定境界达到了圆满，就会具足了六种神通。但是三摩地境界自在了没有？没有，因为那是最高境界。也就是说，要进入出世间定，就可以进入出世间定；要入世间定，就可以入世间定。换句话说，禅、净、密，无一法不通，任何的境界都能够“三摩地自在”。像你们现在在十一楼打坐，自在不自在啊？当然不自在，自己坐在这里，说腿酸了叫它不酸，办不到，所以很不自在，因为做不了主。所以真正的自在，拿现在世间法来讲，除非成了佛，才能真自在。

“此中最初有二十种得三摩地所对治法，能令不得胜三摩地。”这是玄奘法师的翻译，非常忠实，文章都是倒装的句子。后世一般人学这种文章的很多，像熊十力就学得怪里怪气的，然后大家都不懂，认为这个人学问好，因为他写的文章别人看不懂。

这句话是说，不能入三摩地有二十种对治方法。为什么你不能入定呢？心有病，有烦恼，医治这个烦恼病的方法，叫做对治法。中国文字与外国文字的文法不同，外国人叫“先生南”，我们叫“南先生”，我们一听“先生南”很别扭，一听“南先生”很顺口，玄奘法师翻译的方式都是“先生南”。

这二十种方法，如果搞不清楚，或搞反了，就永远不能得到好的定境界。念佛也好，打坐也好，都不能入定。“不得胜”，就是不能得到最好的定境，所以要先认识清楚。“何等二十”，哪二十种啊？玄奘法师的译法忠实，这一句多问的话也加进来。中国人的文章喜欢简化，外国人喜欢啰唆；中国人喜欢归纳，外国人喜欢分析，各有各的长处与习惯。

无道伴 无明师 心散乱

“一有不乐断同梵行者为伴过失。”你看，一个人想修行成道多难啊！一看条件，第一就是修行同伴或同住的道友最难，尤其是出家众僧伽。在修道僧伽团体中有十个肯修行，如果有一个不修行，这一个就妨碍大家了。譬如我们这个团体，此时此地，这一秒钟大家都很清净，如果有一个神经病的在这里大吼大叫的话，你们还清净不清净呢？当然不清净了。所以修行第一是道伴难。

与那些不喜欢断除世间杂念、不乐意修梵行的人为伴，是“为伴过失”，一种过失。我要求清净修行，可是他喜欢看小说，他看到好看的时候，“啪”一下，“哎呀！那个贾宝玉真妙。”这时你正好在打坐，坐到无念，或者你正在专心参话头的时候，给他一拍，正好你也看过《红楼梦》，接着也想到贾宝玉，就这样妨碍了自己的修持。这是人事上的过失，不是犯戒律。

“二伴虽有德，然能宣说修定方便师有过失，谓颠倒说修定方便。”同伴的师兄弟，都有修行的好德性，结果碰到教人的师父没有修定的方便方法，也没有智慧，这老师指导得不对。

你们在座的诸位，辞亲出家，都是为了求道而出家，结果到现在家是出了，但没有入到法王家。为什么？也许是同伴不合适的过失，也许是师父有颠倒的过失，所以没有明师指导是很麻烦的。

“三师虽有德，然于所说修定方便，其能听者欲乐羸劣，心散乱故，不能领受过失。”有好同伴，明师也碰上了，但是老师给你说的修行修定的方法，你听不进去，因为福德智慧不足，接受不了。“欲乐羸劣”就是不乐意，想求道的欲望心没有。尽管是出家修行，或在家学佛，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听到有人讲经时，每讲必到，每到必困。有时虽然听了，但其心羸劣，没有力量，听了一辈子的经也没有用。

永明寿禅师读《法华经》时，一群羊都跪着来听，但它们还是羊。以前大陆上有位法师一上堂讲经，牛就来堂边一跪，经讲完，它就醒了，走了，但它还是牛。这些话不是骂人，是要自己反省，你尽管学佛修行，但依然在散乱昏沉中，这样不但没有成就智慧，也没有成就功德，没得用。

所以你有了好的同伴，也有明师指导修定的方法，你又真能接受，真能依此而修才有用，如果是羸劣之心则无用。道心要如男女谈恋爱一样，硬要有把对方追到的决心，要这个样子才能修行。也就是你要我修我也修，不要我修我也要修，这个心坚定了，可以谈修行了。如果每天心都在散乱中，当然不能得定。就算得了定也不过是世间成就，没有超出世间，这个大家要知道。

只会听 喜供养 不知足

“四其能听者虽有乐欲，属耳而听，然暗钝故，觉慧劣故，不能领受过失。”第四种毛病是虽有同伴、有明师、也有道心，天天想修道，恨不得明天就大彻大悟，后天就在虚空放光动地。虽有这个祈求，但是“属耳而听”，只是耳朵听而已，没有融会于心，右耳听进来，左耳出去了，没有真听进去。问你这句话出于哪本经上，记得吗？“哎哟！我忘了，老师对不起。”

为什么只是耳听，而心里不能领受呢？因为你的智慧暗钝，不明利，觉性的智慧、智能不够，也是福德不够。拜佛不肯拜，念经也不肯念，认为这是小法，自认为是修大法的。所以上殿、过堂都不愿学，一点小善也不肯做，看不起小法，说自己是读书人。小善都不能做，何况大善呢？这就是心暗钝，“觉慧劣故”。因此耳朵听进去了，心不能领受。如果是利根智慧的，听到善知识说法或看到经中一句话，汗毛就竖立起来了，所以一看经就开悟了，那是利根。

学佛那么久，佛学院也上过了，自己要反省，为什么自己智慧会暗钝呢？由于福德不足之故。为什么福德不足呢？因为一点善行都没有，起心动念处处都犯过。这是弥勒菩萨骂你们的，不是我骂的，不要把账记到我头上，光说老师会骂人，我从来没有骂过人啊！

“五虽有智德，然是爱行，多求利养恭敬过失。”看吧！一些研究世间法心理行为的同学，你们听了佛经有什么好处啊？你们将来当了领导，当了主管，管理大众时，就可以发现，有些人也有智慧聪明。“智德”是讲智慧之德，智慧很高，但智慧高的人欲望就大。“爱行”就是喜欢追求利养恭敬，看看哪里有好吃的、好穿的，多赚两个钱吧！贪图名闻利养，很可怕，与贪图恭敬一样的可怕。又要人家看得起我，心想“格老子，你看不起我，我还看不起你呢”。你们有没有这个心理啊？（同学答：有。）那就有救了。不要说我们人，你看即使狗、猫这些动物，都有这个心理，你踢它一脚，它就叫，对你也起了敌意，生气了。如果你逗它一下，它对你就友善，因为它要人爱它，就是恭敬它。

所以我们要检查自己。什么叫恭敬呢？就是希望人家重视自己，大家叫这个是“自尊心”。哪里需要什么自尊心？我们需要的是谦虚的心，连“我”都空了，看得起我或看不起我都一样，还要人家看得起才修行吗？如果看不起你，你就自尊心受伤害，不修行了，那你就是混蛋，还学什么佛？这就是犯了贪求恭敬的毛病。有些人说自己不贪求利养，也不贪求恭敬，但有位居士来，对你恭敬顶礼，你表面上说不要客气，心里还舒服得很，像冰淇淋吃到肚子里，蛮凉快的呀！有这么一点心理念头就完了。所以有些人智慧不错，讲也会讲，想也会想，也有一点所得，“然是爱行，多求利养恭敬”，因此绝对不能得定，因为有这个过失。

“六多分忧愁，难养难满，不知喜足过失。”有些天生内向的人，多愁善感，不能说他不对，如果问他：“你在大乘学舍有吃、有住、一切方便，哪样不好？”他说：“好是好，不晓得下学期还办不办。”他明天在床上爬不爬得起来还不知道，他还愁到明年去了，这就是“多分忧愁”。

嫌大乘学舍的素菜营养不够，明天加了营养，又说维他命C好像少一点，很难养。“难满”，认为功课太多，好像电视没办法看，反正永远不满足。

你们经典都会看，对不对？但是你们眼睛没有我的眼睛深入，你们带了八只眼睛也看不进去，懂了吗？所以我们看到这些经典是冷汗直流，自己都不好意思，感觉自己每一条毛病都犯了。你们自己看看，没有一个字不是打我们的。我们是怎么学佛的啊？没有一样德行够的，对不对？“多分忧愁，难养难满”，头陀行要满足，是知足常乐，“不知喜足”是不满于现实，不安于现实，由于这个过失，因此不能得定。

不如意 又懒惰 闲事多

“七即由如是增上力故，多诸事务过失。”由于上面的这些心理行为不对，心中愈想愈不对，本来这里还马马虎虎可以住，后来越看越不对，都不合我的意思，这个环境不好，还是到山上找个茅棚吧！再不然找个图书馆吧！想象另一个地方都比这里好，“此山看到那山高，到了那山又心焦”，人是永远不会满足的。所以“增上力故”，自己错误的观念愈困愈厉害，因此修行的时间少，想世间事情的时间多。本来自己一个人住茅棚，衣服自己洗，自己煮饭自己吃，已经够累了。到了这里有洗衣机，不必自己洗了，但是这洗衣机好像不太好，好像有新牌子的，打电话问问看，问不到，再问别人，如此这般，增加了很多事务，事务越来越多，心里不能平静，所以不能定。

“八虽无此失，然有懈怠懒惰故，弃舍加行过失。”虽然没有上面七条过失，但是人有一个天生的毛病，就是懈怠懒惰。懈怠与懒惰大不相同，懒惰是身懒惰，贪吃贪睡，懒得动，叫他做点事都不干的，做起来有气无力。懈怠是马虎，做事情马马虎虎的。说每天念个经吧、打个坐吧，念经也马马虎虎，心里头很急，想赶快念过去，然后想自己空闲时间多一点，实际上这是懈怠的心理。你说人生留了很多空闲时间干什么？就是坐在那里呆想，呆想的果报是智慧越来越暗钝，他生来世的果报变成呆头鹅、猪啊！你不要认为猪吃饱了坐在那里没有思想，它也有思想，也有境界，是昏沉睡觉的境界。

因“懈怠懒惰”弃舍了加行，何谓加行？加行就是加工厂的加工。我们所有修行方法都只是加行而已，为什么要拜佛念经修定？因为这些是加行，把无始劫来那些坏的习气，拿这个加行的法门，把它们磨掉，这是广义的加行。

狭义的加行就是四加行：煖、顶、忍、世第一法。煖是静坐达到密宗所讲的拙火发起，气脉通了，浑身得煖，得三昧真火之力。顶是气脉打通了。忍是妄念自然切断了，这个样子只不过是世第一法。包括显教、密宗，一切气脉工夫，都不过是四加行的修持。达到了世间第一等，然后才可以修出世法。

所以不可以“懈怠懒惰”，应该精勤地修四加行。四加行是大原则，念佛也可以念到四加行成就，修止观、数息，都是一样。可是一般人修持不会干的，因为懒惰。自己原谅自己就是懈怠，原谅以后又很惭愧后悔，觉得自己没有出息。但过了几分钟，又找出许多理由来支持自己的没出息，觉得是很对的。人就是那么搞，所以修行永远不能成就。

“九虽无此失，然有为他种种障碍生起过失。”假定没有上面这些过错，但是有时候为了外界的事而障碍自己。所以我说“好猫管七家”，家里的好猫，捉了家里的老鼠，也跑去捉别人家里的老鼠。别人的事与他虽不相干，他也乱在心里，热心得让人讨厌。世界上这种人多得是，“为他”这个“他”，不只是为别人的事，是为外面不相干的事瞎忙，忙得一塌糊涂，障碍了自己，生起了一切的过失。

爱挑剔 不受教 种种毛病

“十虽无此失，然有于寒热等苦，不能堪忍过失。”修行菩萨道，要难行能行，难忍能忍。到了太冷的地方，没有电炉、暖气，不好打坐；太热的地方，没有冷气也不能打坐。这里风水不好，那里湿气太重，又怕冷，又怕热，没有头陀行的坚忍不拔的心理不能修定。如果说要环境好才来修定，把释迦牟尼佛那个座位让给你好不好？你真到了那里，恐怕也坐不住，你定不了的。电灯开亮一点，嫌灯光太强；关暗时，嫌不够亮。反正人都有种种毛病，就是不能堪忍之过失。

“十一虽无此失，然有慢恚过故，不能领受教诲过失。”虽然没有这种错误，但有我慢，憍慢。恚是脾气特别大，不是瞋心；瞋心是真动气就杀人，那是真瞋心。你们哪里有瞋心？比你们脾气大的就把你们吓住了，你只是恚心，气大，毛病大，看不惯气就来了。实际上是肝病，肝火旺。因为有慢心、恚心，不能接受别人好的教诲，故而不能得定。

“十二虽无此失，然有于教，颠倒思维过失。”思想不清明，对教理搞不清楚，解释不对，颠倒思维。同样地看佛经、学佛学，认为他讲的不对，自己有新的思想叫做新潮派，跟着时代潮流走，就被冲得迷失自己了。所以我一生从不跟着时代潮流走，结果现在我的旧东西反而变成最吃香了。何以能如此呢？因为我不肯跟着潮流走，潮流滚来滚去，我站在这里不动，它又滚回来了。所以信而好古，老老实实去修行。

“十三虽无此失，然于所受教有忘念过失。”听了就忘掉了，这有什么用啊？这是“忘念过失”，有则要改。你说脑袋是父母给我的，本来就不太好呀！老实说吧，没有什么脑袋好不好的，是肯用心与不肯用心之故。你把我这句话仔细研究，聪明的人一听就会，就记住了，我笨，我多念一百遍，也成功了。所以“勤能补拙”这四个字要记住。

“十四虽无此失，然有在家出家杂住过失。”像我们这个楼上一样，在家、出家住在一起，有时候想想，自己的头发剃了实在可惜，看别人留了头发蛮漂亮的。这是“在家出家杂住”的过失，实际上还不是形相上的，而是心的原故，这个过失最严重。

“十五虽无此失，然有受用五失相应卧具过失，五失相应卧具应知，如声闻地当说。”这是说，嫌打坐垫子不好，棉花不够厚，枕头睡得不舒服，被子不好，这衣服穿来打坐不方便等这些毛病，是与卧具有关的五种过失。这里先不讲，将来讲到声闻地中有关出家人、真正修行的人时，我再讲。

“十六虽无此失，然于远离处，不守护诸根故，有不正寻思过失。”虽然没有这些过失，但应该与世间隔离，应该远远地放下世间那些事情，结果没有真正放下。“不守护诸根”，六根没有守戒，喜欢看电视，眼睛贪图世间色相；耳根没有守护，喜欢听音乐，喜欢听笑话，心里一面念佛，一面想黄色的杂念，这时你头上的光就变黑了。明眼人看得清清楚楚，这都是不守护根门，尤其意根之根门，因为妄想烦恼太多。

“十七虽无此失，然由食不平等故，有身沉重，无所堪能过失。”贪吃、而且乱吃，或肚子饿了的时候又不吃，熬出胃病来了，也是犯戒的。看到素菜新鲜好吃，香菇多，多夹两口吃，结果肠胃吃坏了，妨碍了修定，所以饮食调节第一难。吃坏了，饮食不平等，“身沉重”，打起坐来不舒服，这里发酸，那里发胀发麻，因为肠胃里不干净，种种毛病就来了。再不然上打嗝下放屁，肠胃不通的打嗝与气脉打通的声音是不同的。

“十八虽无此失，然性多睡眠，有多睡眠随烦恼现行过失。”贪睡，爱昏沉，睡多了容易起随烦恼。随烦恼：忿，恨，覆，恼，嫉，悭，诳，谄，害，憍，无惭，无愧，掉举，散乱，昏沉，不信，懈怠，放逸，失念，不正知。譬如睡多了容易漏丹，容易做梦，种种毛病都来了。多睡伤气，气不容易通；坐久了容易伤肉，不是指打坐，是椅子上坐久了；走路走久了不休息，容易伤筋。我们这个四大的身体太难弄了，要四大调和了才能得定。你以为学佛成道这个学问是简单的吗？光是跑到庙子三皈依，你就皈依了吗？哪有那么简单！要研究学理才知道，这些学问《瑜伽师地论》里都有了。

“十九虽无此失，然不先修行奢摩他品故，于内心寂止远离中，有不欣乐过失。”虽没有这些过失，但先不好好打坐修定，没有得止，内心的心念都不能止，不能系心一缘，所以内心不能清净寂灭，内心不能得止，对于打坐修定不喜欢，看书还喜欢。为什么？因为你的业习果报，是由于无始以来散乱心重，爱看书是散乱心重。有些人看书看不进去，一看就昏头，那是昏沉习气重。如果看书也不讨厌，也不喜欢，不过看书时不是昏沉就是呆呆的，一天没事做，坐在那里发呆，这是多生累劫无记业重，所以堕在无记果报里。问他在想什么呢？他说没有想，他是真的没有想。没想是入定吗？没有，昏昏呆呆的，落在无记业里。要注意的是，无记业久了，他生来世的果报变猪差不多。

“二十虽无此失，然不先修行毗钵舍那品故，于增上慧法毗钵舍那如实观中，有不欣乐过失。”因为开始对于修止观的方法不清楚，所以慧始终发不起来，修止观修成了也不算三摩地，三摩地是得正定。像你们白骨观也观不起来是不是？修观修好了，慧力才发得起来。白骨观都观不起来，你们的习气多暗钝啊！就要多念佛，多念咒子，多求忏悔，知道吗？不要灰心，勤能补拙，我一年观不起来，二十年一定把它观起来，大丈夫学佛就要下这个决心。这二十条是过失，因为犯了这些过失，所以修行不能得定。

无善巧方便 加行慢又错

“如是二十种法，是奢摩他毗钵舍那品，证得心一境性之所对治。又此二十种所对治法，略由四相，于所生起三摩地中，堪能为障。何等为四。”这二十条讲起来多可怕啊！我们没有一样是对的，就像一个人全身都是病，怎么医呢？他说不要紧，放心，有一个办法，就是“心一境性”，一念专一，这二十种病都可以去掉。念佛真念到一心不乱，止观双修之间真能达到“心一境性”，这二十种毛病都可以消除了。

讲了二十种不能得定的原因，归纳再归纳，有四种现象在修定当中是大障碍。

“一于三摩地方便不善巧故。”第一，你对修定的方法没有弄清楚，譬如修念佛，念佛方便你都没有懂；又像修密宗各种的观想，但你观想方法没有弄清楚；修白骨观的方法方便也没有懂，那当然不能得定，因为有障碍，而你又懒得研究。不是你懒得研究，是你那无记与昏沉来了，呆鹅的习气就现行，呈现出来了；不能善巧运用方便，善巧是很难的。

“有时且念十方佛，无事闲观一片心”，有时候念佛，念到烦恼妄想都没有了，佛也不想念了，空了，既不昏沉亦不散乱，那就定了。方法是要懂得善巧方便。有时候晓得身体不对，或者吃多了定不下去，就下来运动一下；再不然找个朋友聊聊天，调剂一下。但不要妨碍别人修行。或者另用其他方法，随你了，此身此心最难调伏，要懂得善巧方便，调伏自己。

所以小乘道的比丘戒，唱歌跳舞说笑话都不准的；大乘菩萨戒，戏鬘歌舞都是许可的，因为可以调心。心不能不调，当此心活起来，像猴子一样跳时怎么办？如果是学密宗的，在想发脾气时，他有一个地方把你推进去，里头有很多人，老幼男女都有，都是影子，你就一个一个指着骂，甚至于打，打了半天也没事。打完了，你也没得气了。师父就问：“你好了吧？”“师父，我好了，我忏悔。”“好吧！打坐去。”你想唱歌跳舞，他也有个地方给你去唱，让你去跳。在没有得定以前，身心很难调适，人就是那么麻烦，吃饱了就想拉，拉完了又想吃，就是一个那么讨厌的东西。所以必须善于调整，要懂得善巧，如果不懂善巧，修行就有妨碍。

“二于一切修定方便全无加行故。”修定方法是有了，还要加行。比如要你们修白骨观，本来你们都观不起来，因为现在没有尸陀林，白骨都没看过，所以我就花了很大的心血金钱，买了白骨的模型来让你们看。这是方便，方法，也是加行。加行在上面我们已经讲了，此处不再多讲。

“三颠倒加行故，四加行慢缓故。”“慢缓”就是慢慢的，马马虎虎，得过且过。知道是错了，现在很惭愧、后悔，但下次依旧，照样慢。也知道不应该这样，但都是事后再后悔，那有什么用？一辈子有多少后悔？“慢缓”就是这样。

“此三摩地所对治法，有二十种白法对治，与此相违，应知其相，由此能断所对治法，多所作故，疾疾能得正住其心证三摩地。”白就是善念，黑就是恶念，这是修定的二十种白法对治。但是这样一听修行多难啊！几时才能做得到啊？算了，我不干了。不难，有一条路可以对治这些毛病，就是多做善行，增延白法，念兹在兹为善的人，很容易得定。所以为什么我们不能得定？恶业太重了。所以哪一种是心理的关系？哪一种是生理的关系？都要搞清楚。“疾疾”就是很快，能得“正住”，就是定境，心住三摩地，不只身能证到，心也能悟到。

“又得此三摩地，当知即是得初静虑近分定，未至位所摄。”初得到这个三摩地，现在告诉你这个定的境界是初禅定的前奏。所以说修定想成就，初禅定就那么困难。“近分定”是接近初禅的定境。“未至位所摄”是还没有得到初禅的果位。

“又此得三摩地相违法，及得三摩地随顺法，广圣教义，当知唯有此二十种。”这二十种在一切经典上都有，不过是散开的，在这里把它们归纳起来。

“除此，更无若过若增，由此因缘，依初世间一切种清净。”得到了这个定境，则世间定，就是世间一切种的清净都达到了，也就是我们一开始的经文所说的，这时才可以起步修行。但是这并没有到达初禅的境界，只是初禅的近分定，接近初禅而已。

“于此正法补特伽罗得三摩地，已善宣说，已善开示。”补特伽罗就是众生，也代表修道的人。因为含义多，不翻义，只翻音。就是说，能这样修行的修行人，才可以得三摩地，才够得上给人说法了。他还不是罗汉、菩萨，但能修行到此，讲佛法比较不会错了，所以可以给人开示。

修定是这样子，害怕了吧？这条路太难走了。现在翻到第二十一卷，“本地分中声闻地第十三，初瑜伽处种性地品第一”（五百二十一页）。

在《瑜伽师地论》一百卷中，前五十卷是“本地分”，就是每一地的义理。后五十卷，分别为摄抉择分、摄释分、摄异门分、摄事分，是分开来讲修行的次序，共有那么多次第。现在本地分中先讲声闻地第十三，这是超过了人天乘而专门讲修行的。开始第一段“初瑜伽处种性地品第一”，是说修瑜伽、禅定的修行人，首先要了解他的根器种性，也就是看他前生阿赖耶识的种性如何，检讨他的成分。

什么是声闻地

“如是已说修所成地，云何声闻地，一切声闻地，总嗢柁南曰：若略说此地，性等数取趣，如应而安立，世间出世间。此地略有三，谓种性趣入，及出离想地，是说为声闻。”

二十一卷以前是讲由人乘、天乘到达闻、思、修等，到修所成地，前面已经讲过了。现在开始讲声闻地，如何是声闻地？“一切声闻地，总嗢柁南曰”，一切声闻地之总颂、纲要。

这样念看得懂吗？（同学答：不懂。）你们讲不懂是老实话。你们要发心看经，有许多人说“我要闭关看藏经”，看藏经？看到你自己都藏起来了。所以我们这里的书院，开始叫你们中文基础要打好。看！这经文不是中文吗？你们都是中国人，看是看了，但是不懂，怎么办？下面再逐一解说。

“若略说此地，性等数取趣”，这个是偈颂之纲要，是简单地讲声闻地的范围。一切众生，死了又生，生了又死，在六道轮回叫“数取趣”。中阴身变牛、变马、变狗，都有他的种性。为什么这个人死后会变成狗、会变成猪呢？这是什么道理呢？这是个人业力因缘，有些人上天堂，有些人下地狱，因各人的种性不同。我们每个人都是人，为什么有男有女，每人个性、脾气、思想全都不同呢？因为每人阿赖耶识带来的前生习气、业力、种性不同。

“如应而安立”，现在弥勒菩萨为了后世一般修行人，把这个道理，指出来跟我们讲。

“世间出世间”，声闻众并不一定都是出家众，在家也有声闻众。所以声闻众有世间的，也有出世间的。

“此地略有三”，这个声闻地包括了三大成分。

“谓种性趣入”，哪一种根器的人才容易证入声闻地、阿罗汉、大阿罗汉果呢？根性不够的，就没有办法，等于我们教学生及用人一样。譬如我们在座好几位将官，他们都带过兵，做过长官的。有些部下很好，想把他提升二三级，但想尽办法总是提不上来，像是扶不起的阿斗，又像是豆花，一倒地下就散了，捧都捧不起来，没得办法，他的根性是如此，想提拔他也没办法。像我一生世间出世间的经验，都是一样，有些人想捧他一下，捧到一半，他在里头翻筋斗了，不捧他还蛮好的，一捧他就出问题，只好放下。所以哪一种人才可以得这个果，这是根性的问题。

“及出离想地”，出离世间的心没有发起来，是无法谈学佛修道的，不管在家、出家，厌离心没有发，学佛谈不上。你们在座很多居士，说自己是学佛的，你们哪里发过厌离心呢？对世间还喜欢得很呢！儿子管了，还要管孙子，孙子管了，还有曾孙子。发烦时说“我再也不管了”，气消了，又管起来了。前两天有一个朋友，以前曾告诉我，儿女成家了，他再也不管了，现在还拼命管孙子。我就说他，他就说：“不管了，绝不管。”我说你不要吹牛了，孙子长大再娶个太太，生了曾孙子，一样抱的。我已经见了他家四代了，他还是要再管下去。

没有发起出离心，学佛都是空谈。今天讲的是真话，所以平常我对你们马虎，你们说自己是学佛的，我虽然赞叹，其实你们出离心的影子都没有，你们对世间还喜欢得很呢！所以禅宗祖师骂人“汝心正闹在”，你们心里头还热闹得很呢！你们还来学佛，学个什么佛？你们在世间得意自喜，自认为还“前途无量，后途无穷”地搞着，不晓得“前途有量，后患无穷”。所以在种性里包括出离心，出离心真发了，才可以谈学佛。学佛第一步先发出离心，离一切妄想，全放下，这样才够得上是学声闻道。

种性是什么

“云何种性，嗢柁南曰：若略说一切，种性地应知，谓自性安立，诸相数取趣。”

初步声闻之根基，是要知道修行人的种性。总颂说：简单告诉你声闻地的一切种性，是自己晓得检查自己属于什么种性；一个善知识或当老师的人，在教化人的时候，应该知道这个人的种性。下面再解释重点。

“谓自性安立”，说你是成佛的根基，你就成佛了吗？威音王佛以前或者有无师自通的，威音王佛以后都要明师教化，但都不离开自性之道。这个根基是谁给他的范围呢？没有人给他范围，无主宰，非自然，是“自性安立”。可是人的个性不同，因为他的业力种子不同。

“诸相数取趣”，这是指生命的轮回，这个生命，前生多做了几生的猴子，这一辈子生来就有猴相，有猴子的习气。有些人多做了几生的女人，这一生变成男子，但他一举一动就像个女人，有女人习气，一看就晓得是女人刚变男人的。有的男人做久了，这一生来做女人，动不动就像要打架的样子。这是根性不同，在他言谈举止上，每一个细胞都可以看得出来，乃至人体的气味都可以晓得。有些人从畜生道中来，这一生刚刚变人身，那个味道还在；有些人是仙佛道中来的。这些要靠你修定，工夫到了都会知道。不要问老师怎么会知道，我也没办法帮助你知道；要说也是有办法的，就是好好依教而修，工夫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第二讲

这部经论实在是佛法的宝藏，其中修行需要的重要东西太多了。上次讲到第二十一卷声闻地，对出家专修的方面来讲，首先要了解种性，当然最需要的是修持，了解种性才能知道适合修行的方便法门；至于如何证得三昧的问题，则是更为重要。

现在大家对今天要讲的，都有准备、看过了吗？（同学答：看过，但是看不懂。）看不懂，这倒是老实话，现在为了争取时间，先了解声闻地中的种性地，这在修持方面来说，非常重要。所谓种性，就是我们普通讲的根器，每人都有他的根器。种性地是讨论以前多生累劫以来的根器，也就是种子，是由阿赖耶识习气染污带来的，在这一生所起的现行。“种子现行”这个名词应该懂吧？不懂的就请问懂的人，因为怕花太多时间再从头讲起。

《瑜伽师地论》讲到声闻地的种性地，尤其是出家专门修行的人，这个种性更重要，乃至在家要想真正学佛的人，如果没有这个种性，是没有办法培养的。这一生你的许多修行，只能说是种一点善根，拿这一生的行为熏习充实，培养他生来世的种性。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就是阿赖耶识的种子生起现行。

修行的善缘与劣缘

“问：何等名为涅槃法缘，而言阙故，无故，不会遇故，不般涅槃。答：有二种缘。何等为二，一胜二劣。”首先他讲佛的种性，由佛的种性再讲菩萨乘、二乘的种性，然后再说到人天乘，等等。种性的道理在《楞伽经》里讲得也很清楚。换句话说，出家法师们今后收弟子，尤其是收出家弟子，不能随便，非观察他的根器不可，因为种性太重要了。有了前生的种性，还要今生得胜缘，各种条件具备才能修行。

“云何胜缘，谓正法增上他音，及内如理作意。”什么是胜缘？就是说有了很好的根器，这一生还要遇到佛法的正法住世。有了种子，有了正法住世，有善知识明师培养的增上缘，这个种子才能长大，这是外缘。内缘是“内如理作意”，内心合理的正思维。“作意”就是意识熏习佛法，要造成意识的境界，譬如念佛、观想等，乃至研究教理，修行禅定，都属于“如理作意”。相反的，不如理作意就是凡夫的妄想，一天到晚嘻嘻哈哈的，或发脾气，耍耍花样，这些都是非如理作意。非如理作意的现行累积起来，他生来世的种子更可怕。

“云何劣缘，谓此劣缘乃有多种。”什么是劣缘？就是不好的因缘，有很多种。

“谓若自圆满，若他圆满，若善法欲，若正出家，若戒律仪，若根律仪，若于食知量，若初夜后夜常勤修习悎寤瑜伽，若正知而住，若乐远离，若清净诸盖，若依三摩地。”

与这些相反的叫劣缘，表面看起来都是好的，就是说，如果我们要修行，做不到这些就是障碍，使你不能成功，内容包括了很多。下面再逐句加以解说。

“若自圆满”，我们自己不圆满，六根有欠缺，耳聋、眼盲、头脑白痴啊，或者是麻痹了，这是身根不圆满，就是劣缘。现在常说人生最难是“暇满之身”，暇是闲暇，又有圆满的身体，又年轻，又有清闲的时间，可以在这个地方听经又打坐。人生清闲难得，尤其这个工业社会，谁不为生活忙碌啊！你们出了家，如果没有事情还坐在那里自生烦恼，他看你鼻子不对，你看他眼睛歪了，真是浪费这个生命。

“若他圆满”，依报、环境等一切都很如意圆满，无障碍。

“若善法欲”，欲就是欲望，欲望分两种，广义的欲，一切都是欲；狭义的欲，是男女之间淫欲之欲。佛经上的欲是广义的欲。什么是欲呢？你说自己是吃素的所以没有什么欲望，但是看到这个素菜，从乡下刚带来的很新鲜，筷子多去夹两口，这就是欲。这个山水多美丽呀！也是欲。世界上能做到完全离欲，难啊！“皈依法，离欲尊”，真正能够离欲吗？贪爱清净也是欲，要一切欲皆远离才行。出家是要远离这些广义的欲，但在没有完全离欲以前，要有善法欲，就是做善事的欲望。你们都说要学佛，对于做善事，有没有欲望呢？没有，都是被逼才做的，绝不是发心欢喜去做，不是有这个欲而去做的。可是看电视就有欲了，到时间不打开看，心里头都发痒。看电视是眼耳视听之欲，但修善法有没有像看电视电影这样热心呢？有问题，所以要发起善法之欲，没有发起就是劣缘。

“若正出家”，不是歪出家，正出家的理由后面有，声闻地里有些人因灰心而出家，有些人被环境所逼而出家，下面都有，都是非如理出家。为求了生死，为求得菩提，为求证果，这才是“正出家”。如果不是这个目的出家的，就是劣缘。

“若戒律仪”，戒行律仪是真正的清净，而且懂得戒律，戒律不仅是条文。像在座有当法官的，判案时先是背法律条文，有时会判错了，所以要懂得法律的精神和运用，戒律也是这样。

“若根律仪”，广义的根就是种性，是前生的因果；狭义的根，是指六根等。

“若于食知量”，你们经常生病，那都是饮食不知量，看到好吃的就多吃，肠胃就出毛病了。肠胃生病就容易感冒，凡是要感冒胃先出问题，中西医一样的道理。肠胃没有问题的话，即使感冒，细菌进来可以把它控制得了，这是自己本身的生命功能。有时因感冒来了，肠胃就出问题。出家修行人食不知量，该吃时饿着，该饿的时候拼命吃，连饮食都不能知时知量，如何去修行？这是佛所说的，因为饮食的障碍是很重的，应该学会调整。

“若初夜后夜常勤修习悎寤瑜伽”，初夜是上半夜，后夜是下半夜，随时都在定境中。比丘戒律，在睡眠时观日轮在心中，右胁而卧，这是戒律，你们做得到吗？没有做到。睡觉打呼，也是违反律仪，所以真讲律仪戒，就有这样严重。受过三坛大戒的比丘，应该如理而眠，就是身体睡着了，但心意识很清明，就是因为常勤修习“悎寤瑜伽”的原故，所以守戒律就有如此之难。

“若正知而住”，妄念一大堆是邪知而住，没有正知正觉，三菩提就是正知正觉。

“若乐远离”，要远离愦闹，凡夫喜欢热闹，但真正的声闻是要远离愦闹，不能远离愦闹是劣缘。

“若清净诸盖”，一切五盖及贪、瞋、痴、慢、疑都要清净，但是我们半样都没有清净，所以是劣缘。

“若依三摩地”，随时随地都要在正定中，而我们都在散乱、漏失中。

你的人身是善得的吗

“云何自圆满，谓善得人身，生于圣处，诸根无缺，胜处净信，离诸业障。”先说什么是恶得人身。有些人修外道法的，可以抢别人的身体。有婴儿刚出生时，修外道法有功力的人，可以把那个婴儿的灵魂挤走，自己硬抢这个身体住进去，这叫夺舍法。那就是恶得人身，那是犯杀戒的。

夺舍法是有特别教授法的，修到有了定力，因为自己年龄到了，这一生没有修成功，不想再经过投胎，赶紧修夺舍法。自己灵魂出窍，也不生天，也不下地狱，就飘呀、飘呀！看到有年轻刚死掉的人，这人身体没有坏，这房子还可以用，就强夺进去侵占了。有些连刚刚出生的婴儿都可以侵占，但这就犯了杀盗之戒，照理不会修道修成的，因为犯了佛戒，这都不是“善得人身”。要生在有圣人的地方，六根暇满，又是正法住世之处，能生净信，更没有恶业障碍。一般人身心内外都是业障，有人的头脑鬼聪明，但是看《瑜伽师地论》，头脑用于正知正见上，就看不懂，所以“善得人身”很难。

“云何名为善得人身，谓如有一生人同分，得丈夫身，男根成就，或得女身，如是名为善得人身。”什么是“善得人身”？这人一生下来得丈夫身，男根成就，女根圆满。

“云何名为生于圣处，谓如有一生于中国，广说如前，乃至善士皆往游涉，如是名为生于圣处。”所谓“生于中国”，不是讲我们中华民族的中国，当时佛在印度说法，“中国”是指世界文化的中心，有文化、有教育的地方。前面已经讲过了，你投生下来的这个地方，有很多修行人，有大智慧的善知识很多，这就是“生于圣处”。

“云何名为诸根无缺，谓如有一性不愚钝，亦不顽，又不喑哑，乃至广说，支节无减。”生下来没有缺陷，个性不是愚笨的，如果智商不够就是“愚钝”。“顽”是调皮，三天两天就变一个花样玩；“”是傻。

“彼由如是支节无缺，耳无缺等，能于善品精勤修集，如是名为诸根无缺。”尤其声闻地，注重耳根，能够听懂话，听不进去有什么用？要看得懂修行的经典。你们大家“诸根无缺”，“善得人身”，怎么看不懂经典呢？非不能也，是不为也，是自己不真正用心之故。关于这里声闻地之种性，大家要特别注意。

现在再看五百二十六页，这是挑重点来讲，其余大家只要用心看，就会看得懂。

正出家该如何做

“云何名为法住随转，谓即如是证正法者，了知有力能证如是正法众生，即如所证，随转随顺教授教诫，如是名为法住随转。”实际上无所谓正法、像法、末法，就是你到了“了知有力能证”，自己认为这一生非证到不可，这就是“正法众生”。现在拿我们一堂人来做比喻，平常你们一讲话，就说我骂你们，我为什么骂你们？因为你们不能“随转随顺教授教诫”。“教”是教你，“授”是传授给你，我说这件事你应该如何做，你没有这样做；如果能够依照所教授的去做，才算是“法住随转”。这就等于正法住世，因为经典都在呀，你可以不听我的讲解，但是你应该听经典的教化啊！所以你没有看经，没有研究论，就没有做到“法住随转”。

“云何名为他所哀愍，他谓施主。”这是专对出家人说的，既然出了家，“上报四重恩，下济三涂苦”，佛恩，父母恩，国家恩，众生恩，都是对我们有恩的施主。广义地说，世界上一切众生都是我们的施主。譬如我们一堂人坐在这里，肩不需挑，手不要提，坐在这里饭就拿来了，或敲敲木鱼就可以去吃饭了，所以我们都在接受别人的供养。这个样子还不满意吗？一切众生都是我们的施主，这个就是施主的道理。

“彼于行者起哀愍心，惠施随顺净命资具，所谓如法衣服饮食，诸坐卧具，病缘医药，如是名为他所哀愍。”声闻众比丘，随时要想到，自己的修行是有赖于众生的布施。譬如我们穿的衣服、饮食、卧具以及生病的药物，都是他们的哀愍而布施给的。

“云何善法欲，谓如有一或从佛所，或弟子所，闻正法已，获得净信，得净信已，应如是学。”修行人第一要发起善法之欲望。在我们没有证道以前，都会有欲望，但是修行的欲，是发起善法之欲，善行善思维，是成佛功德的根本，所以善法欲要发起。善法的欲一天一天要增加。厌离心也要发起，世间法一天一天要厌离，这是三十七道品四正勤的道理。

假使有一个人，或者跟随佛，或者跟随佛的弟子们，或者跟随佛后世的弟子们，如果听过正法没有起信，也没有用；要生起净信，有了净信则应依教奉行，才是真正的学佛。不是像你们一般青年，听了一点佛学的理论，四大、五蕴、十二根尘，谈得头头是道，行为上样样皆错，这不是学佛，这是学吹牛，那有什么用？所以要以正法行，以净信行，“应如是学”。

“在家烦扰，若居尘宇，出家闲旷，犹处虚空。”重点在这里，出家为了修行，在家烦恼困扰，就像居住在灰尘滚滚的房子里。像现在到街上走三个钟头回来，鼻孔一洗，黑的。过去是红尘滚滚，现在工业时代是黑尘滚滚。出了家则清净，也是另一个生活形式，出家以后人像住在半空中一样空旷。

“是故我今应舍一切妻子眷属，财谷珍宝，于善说法毗奈耶中，正舍家法，趣于非家。”因此一个声闻众，学佛出家的人，舍掉妻子眷属，一切金银财宝等，于善法行中精进修学，就是“正舍家法”，到法王家，不是世间的烦恼之家。

“既出家已，勤修正行，令得圆满，于善法中生如是欲，名善法欲。”出家之后，勤修正法，要这样才是生善法欲。

“云何正出家，谓即由此胜善法欲增上力故，白四羯摩，受具足戒，或受劳策所学尸罗，是名正出家。”发了厌离心，生起求道之心而出家。“白四羯摩”就是戒律的形式，“受具足戒”是比丘受的三坛大戒。所谓“受劳策”是受沙弥的戒，也就是担任劳力的事务，所以《指月录》中记载，多少大禅师，都在大众中做饭头的。“劳”是劳务。“策”是如鞭子，是用最苦的劳役工作鞭策自己。像你们呢？擦窗子也懒得擦，擦地板也懒得擦，你们是会分配给别人做，自己不肯做劳力的事，更没有拿勤劳事务来鞭策自己。“尸罗”是戒律，出家不是贪舒服，出家要“劳策”，以苦行为师，这叫“正出家”。底下的文字自己研究。

再看第二栏，因为我们的重点是要大家入正修行之路，你们不要跟我这样跳过去不看，自己下去要仔细地研究。修行的方法都包括在内了，显教密宗统统都有。一般人不看这几本，只看现代人写的佛学概论，那我也可以写一百部佛学概论，手边抓到的渣子一编就是了。再不然就是拿一瓶糨糊，一把剪刀，把别人的书剪剪贴贴，逗拢来又是一部佛学概论。

大学里头现在专门念概论，都是念人家的渣子，现在的大学哪里是高等教育！不但中国，外国也如此。所以我常说那些教授们都在欺骗人，欺骗别人的子弟，来生果报不得了。年羹尧给自己的儿子请家庭教师，他对老师十分恭敬。据说，他挂在书房门口一副对子，上联是“不敬师尊，天诛地灭”，下联是“误人子弟，男盗女娼”。所以为人师很难，教育是不能随便的。

这本论是最好的佛学概论，我现在带领你们只是讲修持重点，为什么有些文字跳过去？因为来不及，好东西太多了。你们不能跟我一样跳过去，否则就犯了不接受教授教诫的过错。其实只要用心，也是很容易看的，买一本书不看，对不起书啊！如果说没有时间看，你是人，我也是人，为什么我能看那么多？因为我肯勤劳，我要求道呀！为求正法故，生命都要舍，哪里没有时间？哪里没有精神？都是在原谅自己，自己想想看对不对？所以不能跳过去省略不看。

“依于意根修律仪行，是名根律仪。”什么叫戒律？戒律的重点在“意”，你表面的行为都没有犯戒，岂知你意识里都在犯戒。说过午不食，下午尽在想吃东西。尽管你是吃素不吃荤，烧菜时想这个是素鸭子、素鱼，就是意根上犯了戒。依于“意根”修持戒行才对，才是修行有根；表面修行没有用，修行是要转第八阿赖耶识的种子，实际的根根转了，才是真修行。

饮食是个大问题

“云何于食知量”，弥勒菩萨教诫我们多清楚啊！上面提了一句话，下面再三地给你解释。出家修行人饮食要知量。我经常发现你们饮食不知量，所以多病，修行人吃多了不好，对修行不利。饮食知量很难，今天自己修持的工夫到什么程度，自己要注意到，譬如打坐腿容易发麻是肠胃不清之故，血液也不干净，所以发麻，百病皆是从饮食来。《百丈丛林清规》二十条，其中一条是“疾病以减食为汤药”。你们没有减食，菜好吃就拼命吃，吃得多多的，一大碗、一大碗装下去，那是给身上的寄生虫吃了。所以饮食要知量，也是修行第一步。

“谓彼如是守诸根已，以正思择食于所食，不为倡荡，不为憍逸，不为饰好，不为端严，食于所食。然食所食，为身安住，为暂支持，为除饥渴，为摄梵行，为断故受，为令新受当不更生，为当存养力乐无罪安隐而住，如是名为于食知量。”

你们不是要学佛吗？学佛就要根据佛学、依佛的教诫去做才对吧？吃饭要有学问。怎么叫“食知量”？什么年龄该吃多少？什么样的身体该吃多少？乃至于营养的配合问题。营养不要过分，现在的人都是营养过分，反而吃出病来。有一些老前辈来跟我说：奇怪，大陆不是没得吃吗？我们的父母在大陆的，都长寿啊，我的老妈妈已经九十几了。我说活得那么长是因为吃得少呀！文明社会多数是吃死的，营养过分。我在贵州西南边界的时候，那山中没有什么好吃的，辣椒沾盐是好菜，哪里看得到肉啊？豆腐就是非常难得的上品菜。但是那里的人活得很长寿，子孙满堂。西藏、四川西南部吃糌粑，吃苦荞麦、青稞，等于我们吃饭，一个个身体都蛮好的。

什么是“食知量”？修行第一步要守根门，六根不放逸，吃东西要有头脑，要以正思维心来选择饮食，不是指营养好的。众生没有成佛以前，每个人体质不同，病不同，要明白自己需要的是什么。“食于所食”，吃我应该吃的食物，第一个“食”是动词，后面的“食”是名词。“不为倡荡”，吃东西不是为了表示阔气。你看我吃东西多讲究，我做的菜多讲究呀！那是指饮食的丰富，也是犯细的戒。“不为憍逸”，不是摆个架子，像我们现在的伙食，比一些庙上都好，如果对人说：我们伙食比你们好吧！这就是犯憍慢心、放逸心，这就不对。“不为饰好”，不为装饰、好看，或出风头。“不为端严”，也不是为了吃得让身体发光，脸色发红。不是为这些而吃，是吃我们应该吃的。“为身安住，为暂支持”，身体四大本来是假的，可是我们未修成以前，还要住在这个肉体中，所以要补充照顾它，慢一点死，慢一点倒下去。

机器靠能源，肉身靠饮食，戒律要我们饮食时要有一个观念，做吃药观，像吃药一样，使这个身体暂时活着，是为了免除饥渴而饮食，保留住身体性命才能修梵行。为了断一切烦恼，为了修清净的梵行，使烦恼“当不更生”，不再生烦恼了，保身体无病，得安稳快乐，而不去犯罪，也不犯戒，起心动念都要清净，这才是“于食知量”。

听了这些道理要记得啊，看了佛经不记得是罪过。我说话也要花气力的，我的身体也是暂住在这里，多给你们讲一分钟，我的生命体力也多消耗一分钟，你要对得起你自己，也要对得起别人啊！

醒梦一如的人

“云何初夜后夜常勤修习悎寤瑜伽”，出家后，戒律规定，睡时右胁而卧要作光明想，观太阳日轮，身睡而心没有睡，很清明，这才是修“悎寤瑜伽”，也是声闻乘的戒。初夜是上半夜，后夜是下半夜。真讲到修行，说个故事给你们听吧，是有关身熟睡休息、打鼾，但心意识一切清醒的境界。心清明就是“悎寤瑜伽”，比丘声闻道依戒律必须如此，但是菩萨境界又不同。

据说玄奘法师的弟子，三车和尚窥基法师，他前生是迦叶佛末劫时代的比丘，在雪山打坐。末法时代没有善知识，他就入定等释迦牟尼佛出世。玄奘法师到印度取经经过，看到山上都有雪，只有一处没有雪，慢慢挖出一个人，原来是一位入定比丘，就用引磬请他出定。他就说是迦叶佛末法时代的比丘，在这里入定等释迦牟尼佛下生。玄奘法师说释迦牟尼佛已出生又涅槃了，比丘说：那我再入定等弥勒佛出世再说吧！玄奘法师说：弥勒佛出世谁来通知你呀？我是释迦牟尼佛像法时期的比丘，要到印度去取经，二十年一定回来，你赶快到东土投生，等我回来度你。你由此向东走，看到红色大宫殿的人家去投生。玄奘的意思是要他投生为太子，他于是就去投生了。

玄奘法师十七年后回来与唐太宗见面问起这件事，得知当时皇宫没有太子出生。玄奘法师不死心，再查一遍，终于查到了他生在大臣的府第。把他找来，他看到玄奘法师好像似曾相识，因为罗汉都有隔阴之迷，所以忘了。唐太宗就要他代表皇帝出家，给玄奘法师做弟子，他说：要我出家有三个条件：一不吃素，出门要带酒肉；二我要读书，出门要带书；三还要美女宫女服侍我。唐太宗和玄奘法师一概答应他，所以他叫三车法师，出门带了三辆车，酒肉、书、美女。

当时终南山有一位道宣律师，也是了不起的戒律师，心想要把他找来教训一下。道宣律师的道行，能感召天人每天送食。有一次他约了三车法师上山，请他一齐接受天人供养，岂知不但午时没有天人送食来，到了晚上也没有来。窥基法师说你害我没饭吃，下山又太晚了，只好打坐。窥基法师很胖，打鼾打呼地大睡。次日道宣律师就批评他是犯戒比丘，既然出家就是比丘，虽代表皇帝出家，总要有威仪啊！出家人睡觉要右胁而卧并要作光明想，你打呼打得那么厉害，害得我一夜都不清净。窥基法师说：是你吵得我一夜都没有睡好！你打坐到了半夜，有只虱子咬你，你用手轻轻把它抓出来，想把它弄死，又怕犯了杀戒，你只好往地上一丢。虱子的一只脚跌断了，腿痛叫了一夜，害得我一夜都没有睡好。道宣律师一听吓住了，因为那是实情。所以真入定的时候，闻蚁斗如雷鸣。道宣律师只好送他下山。中午天人来送食，道宣律师问天人，昨天怎么不见你们送食呢？天人说：昨天你这个茅棚外，看见四大金刚、天龙八部都在这里护法，我们是欲界天的小天人，进不来。道宣律师一听又傻了。

你们听故事，不要光觉得好听，夜里睡眠时要勤修习“悎寤瑜伽”，这与饮食有关了，过午不食则不容易昏沉，这是对专修的人而言。那会不会因睡眠不够而有问题呢？不会的，没有一个修行人因睡不够而死的。修行要断除五盖，就是财、色、名、食、睡，睡眠也是一盖，修“悎寤瑜伽”就是为了要断除睡眠。饮食知量也很重要，因为肠胃太满才昏沉，所以中国人骂人“脑满肠肥”，脑子满满的没得思想，如果脑子像水泥一样的，肠又太肥了，还会悟到空吗？所以饮食要知量。

“谓彼如是食知量已，于昼日分经行宴坐，二种威仪，从顺障法，净修其心。”声闻地的行者，白天应该经常经行宴坐，而经行与打坐的时间要相等，夜里也是这样修。

“过此分已，出住处外，洗濯其足，右胁而卧，重累其足，住光明想。”到了中夜，把脚洗好，右腿在下，左腿在上伸直，心中观日轮住光明想。

“正念正知，思维起想，于夜后分，速疾悎寤，经行宴坐，二种威仪，从顺障法，净修其心，如是名为初夜后夜常勤修习悎寤瑜伽。”这叫做修行，这才是真为修道而出家。“从顺障法”，一是把障碍转过来，变成通顺无障碍，像一堆书本很乱，把它们顺一顺，意思就是把它们整理好。

因为资料太多，没有办法一一讲，现在跳到卷廿二（五百五十六至五百五十七页），告诉你们修行、修定的道理。

修行人最需注意的事

“复有异门，谓佛世尊，此中略显三种戒性：一受持戒性，二出离戒性，三修习戒性。”这是讲戒律与修行的重要，佛告诉我们，声闻地有三种戒性。“一受持戒性”，这是戒律上的心念的行为，以现代的学问来讲是心理行为。其实我们一切凡夫起心动念的心理行为都与戒有关，尤其是一个学佛的人，心理行为要先转，这叫做接受忆持戒性。“二出离戒性”，就是跳出三界。“三修习戒性”，慢慢练习转成善根，而修成佛。

“谓若说言安住具戒，由此显示受持戒性。”出家男女二众真正接受了具足戒，就是受了戒，声闻地暂时不谈菩萨戒。

“若复说言，能善守护，别解律仪，由此显示出离戒性。”别解脱戒是一个特别的戒，一个本来的普通人，现在穿了如来衣，出离了世间，所以叫做别解脱戒，这与凡夫法菩萨道是有差别的，这也就是“出离戒”。守护修别解脱戒，意思是为了快速出离世间。

“所以者何，别解律仪所摄净戒，当知说名增上戒学，即依如是增上戒学，修增上心，增上慧学。”别解脱戒是一种增上戒、增上缘，使你起心动念，起善行，依戒而行，念念不敢乱来，而都学善法之学，能很快地成就。这样你心就在转了，心转了自然得定；虽不谈定，定就在其中了。有了定自然得慧，所以这个里头没有讲到定，知道了吧？否则你会奇怪，怎么少一个定呢？在什么地方定啊？定是心定，修“增上心”学，定就在其中了。

“由此能得一切苦尽，究竟出离。”为什么出家？出家可以跳出三界之苦缚，离苦得涅槃之乐，所以能得一切苦尽的解脱，毕竟跳出三界。

“如是出离，用增上戒以为前行，所依止处，是故说此别解律仪，名出离戒性。”要想真离苦得乐，跳出三界，只有用增上戒，增上就是加工，有加工就快了。以增上戒做前锋部队，然后才能跳出三界，所以说别解脱戒，就是出离三界之戒律。

“若复说言，轨则所行皆悉圆满，于微小罪见大怖畏，受学学处。”再说修比丘、比丘尼戒，内在与外表行为，以及做人的标准，初步就算上了圆满成就的轨道。受了别解脱戒会有什么结果呢？注意！真正受了戒的人是真懂得戒，自己心里动一点小错误念头，就知道害怕因果，怕犯大罪。永明寿禅师说“隔墙闻钗钏声”，已经犯了淫戒。隔着墙壁，听到高跟皮鞋声，想到这是女的，走路很轻，三围一定很好，你早就犯淫戒了。有分别心就犯戒了，贪瞋痴慢疑都是如此。

譬如你问，你们这里有赠送的佛书吗？给我一本。这是犯了贪戒，严格地讲是如此。所以真正心行之戒，不只出家人要这样，真正学佛的人都必须如此。平常于起心动念处，“于微小罪见大怖畏”，要在这个地方学，才是真正学佛修行。“由此显示修习戒性”，为什么要受戒、守戒、修戒呢？是要转这个业根，这也是属于种性地的内容。

“所以者何，若由如是所说诸相别解律仪，修习净戒，名善修习，极善修习，如是一种尸罗律仪，现前宣说，当知六种。”尸罗就是戒律，以大乘菩萨来讲，只要守好一个戒律，包括六度等都在内了。

“又即如是尸罗律仪，由十因缘，当知亏损，即此相违十因缘故，当知圆满。云何十种亏损因缘。”讲到戒律，心理的行为，有十种因缘是有亏损的，那样就不是修行人。如果没有这十种过失，而且心行戒律圆满，才是真修行人。这一段要特别注意。

“一者最初恶受尸罗律仪”，“恶”是厌恶的恶，“恶受”，受戒不是真心去受，心中讨厌戒，可是既然要想出家当和尚，当住持，当当家，不能不受戒；有人为了想当居士，不能不去受三皈五戒。如果是这样的动因来受戒的，基本上这一念的错误，三大阿僧祗劫都转不过来。虽是微小的一念，但因果太大了。

“二者太极沉下”，整天昏头昏脑的，在昏沉中，“终日昏昏醉梦间”，昏沉散漫，光想睡觉，书也读不会，教他也教不会，一天到晚莫名其妙，虽不像猪老兄一样，已经与孙悟空的师弟差不多了。不好的，要注意。

“三者太极浮散”，心太散乱，东想西想，偶尔有一下清净，多半都在散乱中，或发脾气，贪、瞋、痴、慢、疑一齐来，我们大家自己检查一下吧。

“四者放逸懈怠所摄”，“放逸”就是任性。年轻人很任性，说什么民主时代，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说这个是解脱，其实是任性。“懈怠”是马虎，做人做事绝不可马虎。有人虽在佛学院学习，但是放逸又懈怠，满口佛话，一脸佛气，其实似是而非，糊里糊涂，只是把佛学名词记住，有什么用？如果你经常很任性，很马虎，那根本不要谈戒了，对于戒行已经有所亏损了。

“五者发起邪愿”，现代有一位禅师，发愿要带领多少比丘到龙宫，向龙王那里取宝，要救济这个世界的贫穷众生。我当时看了这个语录，当然不是虚构，他还是当代大禅师，他发这个愿不是笑话吗？这叫做邪愿。所以有些人修持想修到神通，能十八变，把卫生纸一变可成钞票，然后盖个大禅堂，这也是邪愿。你们同学当中有人看到老师没钱，就发愿要去弄点钱来给老师做事。我如果要钱的话多得很，我为什么不要？注意！你们要参话头，我由头到脚底心全身都是话头，你们好好参一参吧！关于邪愿，钱是一个问题，其他你们的邪愿多得很，有些人还想放光动地给人看的。有一个密宗行者，他自己说在印度著作一本密宗的书，写书时常放光，大地六种震动。我也告诉他，我在台湾写书也是六种震动，也放光！这些都是邪见、邪愿，大家一定要知道。

“六者轨则亏损所摄”，不规规矩矩地做人，不规规矩矩守戒。

“七者净命亏损所摄”，不是净命活着的，譬如有些出家人挂牌算命看相，看风水，这不是净命，而是邪命。除非是在家或出家大菩萨，可以作为方便外，其他修行人都不可以。中国庙子的抽签都是勉强用的。所以邪命活着就是净命的亏损。

“八者堕在二边”，空是一边，有也是一边，不落空就落有，结果落入二边了，空也空不了，有也有不来，堕二边已经是过错了，我们凡夫甚至有堕三边四边的。

“九者不能出离”，真要修行，真要了生死，跳出三界外的，心没有发起的话，就是犯戒。

“十者所受失坏”，所受的戒都没有守，整个戒都没有了。

你出家的动机是什么

“云何名为最初恶受尸罗律仪，谓如有一王所逼迫，而求出家，或为狂贼之所逼迫，或为债主之所逼迫，或为怖畏之所逼迫，或不活畏之所逼迫，而求出家。不为沙门性，不为婆罗门性，不为自调伏，不为自寂静，不为自涅槃而求出家，如是名为最初恶受尸罗律仪。”

弥勒菩萨有解释，他说出家的时候第一个动机不对，就是犯戒。譬如刚才提到的窥基法师，是唐太宗要他代自己出家；又小说《济公传》中，说秦桧要济公活佛代表他出家。另有人是环境所逼而出家；有些是被强盗捉去，说你出家就不杀你。

又如《禅宗语录》上记载张献忠作乱，杀人不眨眼。那时女人缠小脚，他把女人的脚都砍下来，建一个高塔，然后又感叹说，这个塔很漂亮，可惜没有塔顶。这时他最爱的那个最漂亮的第九姨太太，把她自己的腿一翘，撒娇说：你看我的脚可以吗？可以。没想到他真把她杀了，张献忠是这样杀人的。四川人都被杀得差不多光了，所以现在的四川人大都是张献忠以后湖南湖北移民过去的。四川一省比台湾大好多倍，在张献忠杀到重庆时，那位女将军秦良玉，把师父破山明禅师接来重庆。破山明禅师要人告诉张献忠，不要杀了，这样不好的。张献忠说：好，老和尚吃肉我就不杀。和尚说：一言为定，我吃。和尚真吃肉，张献忠也真下命令不杀了。你说这个和尚犯不犯戒？当然不犯戒，破山明禅师就有这样的气魄，把这样的魔王就度化了，这是学佛的出家人要效法的。

有人出家是被债主逼的，欠了人家的债，欠债不一定是欠钱，青年男女讲恋爱失败灰心了，这也是债主所逼，情债也是债。有人是为了怕病死，或者怕其他威胁的事而出家。有些人是怕活不长想出家，要佛菩萨保佑多活几年，这不是为“了生死”，是怕死。这样的人也不是出家的本分，这种出家不是沙门性，不是婆罗门性。换句话说，真正的出家，是为了调伏自己，为了修行证道，为求寂静，为求涅槃；如果不是的话，则叫做“最初恶受尸罗律仪”。

下面的九个因缘，重点告诉你修定。现在翻回来，看第十一卷，“本地分中三摩呬多地第六之一”，二百三十一页。

“已说有寻有伺等三，云何三摩呬多地，嗢柁南曰：总标与安立，作意相差别，摄诸经宗要，最后众杂义。若略说三摩呬多地，当知由总标故，安立故，作意差别故，相差别故，略摄诸经宗要等故。”你们在这里静坐一两个月，为什么坐不好？为什么不能得定？我们看这段经文，把修定、修慧到成佛的诸宗要点都告诉你了。三摩呬多地以“总标”、“安立”、“作意差别”、“相差别”四点来讲，是说明诸宗的要点，最后把修行一切“杂义”，就是把修行用功有关身心，生理、心理各方面，都加以解说。

“云何总标，谓此地中略有四种，一者静虑，二者解脱，三者等持，四者等至。”总标就是总纲。所谓修三摩地，其中包括了四种意义和四种境界。得定是解脱，修道学佛要得解脱，要解脱必须要得定。不过，光有定没有得慧是外道禅，必须定慧等持，也就是定慧都到了，福德智慧也成就了。现在先看总纲，其中包括静虑、解脱、等持、等至，共有四项。

四种静虑 八种解脱

“静虑者，谓四静虑，一从离生有寻有伺静虑。”四静虑就是四禅定。离生喜乐是初禅，想离开这个现实的生活世界，心里想解脱，就是寻伺地。玄奘法师用这两个字翻译，一定是用尽了苦心；唐朝以前的翻译是“有觉有观”。玄奘法师认为，“有觉有观”翻译得不妥当，应该翻为“有寻有伺”。“寻”是寻找，假如地下有个东西，拿手电筒去找，就是“寻”的境界。再说“伺”，当你寻找东西时，兼带有观察等待的作用，这叫“伺”。我们的心理就是“有寻有伺”，打起坐来，不是找一个空的境界，就是呆呆坐着，等着，想得定，所以整天都在“有寻有伺”的境界中。进一步就是“无寻有伺”，心不找了，呆呆地坐着，心有点像昏昏迷迷的，这是“无寻有伺”了。这心理现状讲得多好啊！下一步才到“无寻无伺”。

什么是寻伺地的境界？本论的卷九、卷十有说明，分为三地，一是有寻有伺地（初禅），二是无寻有伺地（中间禅），三是无寻无伺地（二禅、三禅、四禅），然后再到有心地，再到无心地。《瑜伽师地论》把修行法门统统告诉我们了，这是弥勒菩萨的大慈悲。

“二从定生无寻无伺静虑，三离喜静虑，四舍念清净静虑。”现在讲初禅的“离生喜乐”，是属于有寻有伺地，再到达二禅“定生喜乐”的阶段，就是无寻无伺地了，一切妄念不起，定境界来了，所以是无寻无伺了。第三禅是“离喜妙乐”，第四禅是“舍念清净”，都属于“无寻无伺”地。出家修行求道，不得四禅定则免谈证果。拜佛、念经、打坐，那是修加行，是修行的边缘阶段工夫。得了定，戒定慧皆在其中了，一念不生处，戒体清净，声闻乘的道业就有基础了。所以唯有得定，慧才能发起来，所以告诉你们要真修禅定。

“解脱者，谓八解脱，一（内）有色观诸色解脱”，在教理上，原始翻译叫做八背舍。不用佛学名词的解释，以世俗的话来讲，就是在现实世界的欲界生命，色身的内在（五脏六腑），观一切物质，如修不净观、白骨观，达到空净而得解脱，也可以说进入初禅了。

“二内无色想观外诸色解脱”，这是说色身的内在、色法的障碍清净了。“色”指四大，在定境中四大空净了；“想”是没有妄想了，也空掉了；再观外面的物质世界，也相等的清净，得到解脱，也可以说进到二禅了。

“三净解脱身作证具足住解脱”，身心内外都明净、都空灵了，即身从三禅达到四禅的境界了。学佛不是吹牛，不是只讲理论。不过你们出去讲经讲教理，可不能这样讲，最好还是拿些佛学名词来注解；我这里教育方法不同，是要培养你们真修实证。你们如果也照我这样讲，人家问你身心变化的真实问题，你答不出来，身体也不能作证，就有问题了。这三个解脱偏重色身解脱。

“四空无边处解脱”，过了四禅定，证到了空无边处。

“五识无边处解脱，六无所有处解脱，七非想非非想处解脱，八想受灭身作证具足住解脱。”这是偏重于心念的解脱，超越了八解脱之后，就进入灭尽定。

定慧等持

“等持者，谓三三摩地：一空，二无愿，三无相。”在一静虑、二解脱之后第三是“等持”，有人说这是大乘的三法印，就是定慧等持（小乘说法不同）。“空”，《金刚经》讲三心不可得，譬如布施，如果住相就不对了。大乘一切经典、一切法门之法印，就是空、无愿、无相。无愿也叫无作、无住。所谓无住，是一切无住。譬如六祖悟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他是由无住的法门进入的，但他当时还没有彻悟，只是初悟，悟了一点点，所以他作了一个偈子：

菩提本无树 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 何处惹尘埃

他的偈子是好，但是属于半调子，只悟到空；至于由真空起妙有的功用，是五祖夜半以袈裟围着，再给他讲一道《金刚经》，他才大彻大悟，悟到一切万法不离自性。所以他就讲：“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到了何期自性本自具足及能生万法时，空有双融，非空非有，即空即有，就是大彻大悟。现在讲禅的，抓到鸡毛当令箭，只讲本来无一物，也就是只讲空的一面。所以后来有一个祖师悟了道，作个偈子幽默六祖说：

六祖当年不丈夫 请人书壁已糊涂

分明有偈言无物 却受他家衣缽盂

“复有三种，谓有寻有伺，无寻唯伺，无寻无伺。”这三种境界是我们的心理，我们都在“有寻有伺”的境界上，我们像狗找食物一样，到处找；栖栖遑遑如丧家之犬，想找个空或有的境界，坐在那里找，空境界找不到，有境界也找不到。对不对？都在“有寻有伺”中，好烦恼啊！真正大彻大悟以后，烦恼不烦恼呢？完全“无寻无伺”吗？你们看禅宗林酒仙的偈子：

扬子江头浪最深 行人到此尽沉吟

他时若到无波处 还似有波时用心

懂了吧？这几句已经把“等持”法门都包括了，从“有寻有伺”到“无寻无伺”，“等持”的境界已经都在其中了。“扬子江头浪最深，行人到此尽沉吟”是“有寻有伺”的境界，“他时若到无波处”是“无寻无伺”的境界，“还似有波时用心”是还要参究观照清楚。所以真得定以后，在凡夫境界里也是定，乃至唱歌跳舞、跑马打球都在定中，那才叫如来大定，真得了解脱。你以为光打坐才叫定吗？那是初步让你练习定的。

“复有二种，谓一分修，具分修。”定境界，从某一个法门就到达了般若一切法门，像六祖当年听了一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就入般若法门，就是“一分修，具分修”。像《指月录》上有些祖师，从教下戒定慧，几十年慢慢修而大彻大悟，所以各有因缘，不一定。

“复有三种，谓喜俱行，乐俱行，舍俱行。”修定境界又有三种相，就是“喜”、“乐”、“舍”。有些人根器不同，一学佛，一修行，哈哈一笑，一欢喜就得定了。而且他总是喜相，不像我们打坐起来，满堂死相。有些人一修定，生理上就得乐，有些人一修定就入舍相，一上来就空，这些都可以进入定境，无论修显修密，任何宗派都是一样的。密宗后来叫做乐、明、无念。“喜”、“乐”、“舍”又叫空、乐、明。

第三讲

圣人的定境界

你们是不是真的要修行求证？如果不在真实求证，我认为你们听这个课，是对自己的一个虐待，也是浪费时间；如果真在修证上有追求，要真正实验的，则要特别注意这几段，这是提起大家的注意。

“复有四种，谓四修定。复有五种，谓五圣智三摩地。复有五种，谓圣五支三摩地。复有有因有具，圣正三摩地。复有金刚喻三摩地。复有有学、无学、非学、非无学等三摩地。”

这是圣人的境界，证得道的三昧。三摩地这个名词，历来习惯性解释为定境界，实际上是一种定慧的境界，说它是定就太笼统了，要注意。现在讲的五种四种，还是归纳起来的定境，都在上次所讲“等持”的范围中。下面再逐条解释这几种定。

“五圣智三摩地”是悟了道的定，有五种，以后会说到，这里只是提纲要。所谓“圣”，是已经悟了道的，到了圣人的境界。悟了道并不是说不修了，悟道以后正好修道，所以禅宗的五祖告诉六祖说，“不见本性，修法无益”。怎么叫修法无益呢？譬如拜佛念经都是修行呀！这些严格地讲，只不过是修加行位的初步。正修行是由戒到定到慧，而定在中心，所以三摩地是定慧之中心。

“圣五支三摩地”，初禅圣五支是寻、伺、喜、乐、心一境性；三禅也另有五支，这五支就是定境的五个状态。

“复有有因有具，圣正三摩地”，圣正是佛法的正知见，“有因”是说前生已经修过，有根性了，这一生又悟了道，具备了圣人的资格，是这种人所修的定境界。

“复有金刚喻三摩地”，这是十地以上菩萨的境界，是说到了十地菩萨以后，得金刚喻定，是永远颠扑不破的。“喻”是比喻，比喻像金刚一样，破掉了最后一品无明才是成佛。依显教道理，要经三大阿僧祗劫才能成佛。最后一品无明是哪一品？最初的就是最后的，这个以后再说。身相是最初要破的，未入定就要先破除身相。譬如你们打起坐来，已经没有身体感觉了，那还是最初的，那连金刚喻定的边缘都还摸不到。

“复有有学无学”定，像你们现在这一支香坐得好，好像自己还蛮用功的样子，那是瞎猫碰到死老鼠，是那个境界来碰你。这是声闻地的有学地的定，还正在学。到了无学地，已经快到小乘阿罗汉境界，就不要再学了，但是还不是果位，还没有证果。还有一种“非学非无学等三摩地”，算不上定，可是不能说他没有定境，是有定境的。

“等至者，谓五现见三摩钵底，八胜处三摩钵底，十遍处三摩钵底，四无色三摩钵底，无想三摩钵底，灭尽定等三摩钵底。”

有些真成就的人，每一个定境都知道，且都经历过，而且自己要入什么定就入什么定，要入凡夫定，就可以进入凡夫定，就是“等至”。“三摩钵底”是定慧等持。“五现见”是现量境界，“八胜处”（八解脱）乃至大阿罗汉“灭尽定”等的定慧等持。

下面这一篇的内容都是讲这些，这些是属本论“声闻地本地分”当中的三摩呬多地第六项的一部分，本题目要记得。前面所讲的都在“总标”内容内，下面是三摩地第二项“安立”。

什么叫做定境？定是怎么建立的？譬如现在一般人打坐，或守个肚脐，或眼对着光啦，或者注意呼吸，坐在那里当会计，一、二、三……数呼吸，像会计数钱一样，然后数了半天，又掉了，又抓回来，这叫做数息观。或者修身体的气脉啦，或者是念些咒子啦！根本谈不到定。再不然搞气脉，什么河车通了，背部又轰一下，都是在那里搞感觉，浪费时间。不修气脉还好，一修却修了一身病，不是精神旺盛起来，就是什么地方出毛病，可叹又可怜。

在台湾以及其他地区，几十年来，你们统计一下，从大陆来的密宗、道家，当时都是风行一时，不到三年都销声匿迹了。什么大师，什么神仙教主，不是高血压、脑溢血，就是精神分裂，不少都是这样死的。当然我什么都不是，既不是教主，也不是神仙，我只算是一个凡人，所以可以随便乱讲。但是你们要注意，都以为打坐就是修定，打坐只是练习修定的基本，属于必要的阶段而已，连心念都不能清净，还能谈定吗？

等引地——入定需领引

“云何安立，谓唯此等，名等引地”，为什么佛法讲必须要修定？定叫三摩地，在逻辑的理论上，所谓安立，是如何建立这个定。上面所讲的这些，叫做修定的“等引地”，平等引导的意思。譬如一个轮船进港的时候，要领港的技士前来开这条船，因每个港口码头的形势不同，所以要领港的引进。当我们要进入定的境界时，也需要引领，非走这一条路不可，没有第二条可走，这就是“等引地”。

“非于欲界心一境性”，但是我们大家都还在欲界中，欲界最重视饮食男女，所谓你爱我，我爱你，爱呀，情呀！我在大学里讲课时，有同学站起来问：老师，什么叫做爱的哲学？我说：什么是爱？那是荷尔蒙作怪，爱是自私主义，我爱你就爱你，我不爱你就不爱你，都是因为一个“我”。我为什么会产生爱呢？是身上荷尔蒙在作怪。当一个人病得要死，荷尔蒙都衰退了，他还爱不爱？欲界不只男女之欲，一切好看、好听、好吃、喜欢的，都是欲。

要想得定，“非于欲界”，不是在欲界能得定的，必须跳开了欲界，要“心一境性”才能得定。你们自己衡量一下，看自己有没有跳出欲界；不要认为自己在这里学佛，或者已经出家，就是跳出欲界了。不要做梦了，欲界哪有那么容易跳出来啊！看到一个苹果带香蕉味的，口水直流，食欲就来了，这就是欲界。看到床，心想躺一下一定舒服的，是触的欲界来了。环境不好，空气不流通呀！这个也是欲，色声香味触法都是欲。要等到好空气才能打坐，那叫什么定？鬼定！不要自欺欺人了。故“非于欲界心一境性”，定不是这样的，要“皈依法，离欲尊”，所以得定者，不是在欲界里头心一境性。

“由此定等，无悔欢喜安乐所引”，由于这些定的关系，心中是无悔又欢喜的。你们打起坐来有没有后悔呀？有没有后悔出家，后悔到这里来听课？今天做一点事后悔，明天做一点事后悔，做人做事随时在后悔中，在错误中，就是“悔”。你们打坐有没有“欢喜”？有没有喜欢？欢喜与喜欢有差别，中文要搞清楚。喜欢打坐是好偷懒，因为别的事可以不做了；欢喜是打起坐来，心境上有无比的快乐。人到了欢喜境界，看到仇人都是欢喜慈悲的，只有慈祥、爱护，这叫欢喜心。你们打坐有“安乐”吗？双腿又麻又痛，身体上不舒服，随时后悔、不欢喜、不安乐。如果心理上没有真正达到“无悔”、“欢喜”、“安乐”的境界，就说已经引发了定境，那是在做梦，不管修哪一宗都修不成的。为什么心理上没有这个境界呢？因为你福德智慧资粮不够，道德行为没有成就。偶然打坐坐得很好，俨然像个修道学佛的人，那都是装模作样。所以定境界是“无悔”、“欢喜”、“安乐”所引发的。

“欲界不尔”，欲界里是不令人欢喜的。你们现在的欲界是喜欢听《瑜伽师地论》，这也是一种欲。外面的跳舞场、歌厅，你去看看，他们外表欢喜得很，实际上一点都不欢喜，不信的话你到欢场去调查一下。

像这里这位法师，他在国外长大，他有经验，越到欢场，人的心境越痛苦，这是欲界。所以欲界里做不到“无悔”、“欢喜”、“安乐”。在欲界认为欢喜高兴的事，都是自欺的心理，没有真正的快乐；真正的快乐幸福，只有出离三界，究竟涅槃。所以涅槃是常、乐、我、净，是极乐世界；欲界里不是极乐世界，所以“欲界不尔”，欲界中没有这些境界。

“非欲界中，于法全无审正观察。”在非欲界中，对于道的了解仍不究竟彻底。这样说的话，跳出欲界就成佛了吗？不对。到无色界也不能成佛，因为没有欲的刺激，产生不了正面的智慧，就连在无色界也是不能成佛的。中国人有句话，“生个孩子没有三灾八难”，这句话是从佛学来的，唐朝以后才有的。小三灾是刀兵、瘟疫、水火；大三灾是风灾、水灾、火灾，这是讲物理世界的灾难。至于八难，长寿就是一难，人活得长寿是苦难，尤其老人家活到九十多、一百多岁，儿女子孙也许都不在了，如果没有修道，没有道的话，那比孤儿还苦，所以长寿是一难。生在天道中也是一难，因为太享福了，没有苦的一面来刺激，不会想要修道。所以无色界中也不能成道。

刚才一位同学说他看佛经看不懂，我说我也一样看佛经呀！因为你们没用脑筋，“全无审正观察”，所以看不懂。

初静虑——先消除五种心理

“复次，初静虑中，说离生喜，由证住此，断除五法，谓欲所引喜，欲所引忧，不善所引喜，不善所引忧，不善所引舍。”

你们研究心理学哲学的，研究心理行为、政治行为、教育、经济、军事，一旦融会贯通，样样就都会懂了。下面再详细解释这几句话。

“初静虑中，说离生喜”，第一步，初禅静虑定的果得到了，初禅是心一境性，发起了出离心，离开这个欲界，升华了，内心无比的欢喜来了。喜是心理作用，你们打坐心里喜不喜呀？一点都不喜，尤其这里规定打坐时间，初初来的第一个月，你们一定后悔不已，现在慢慢习惯了，当初有没有后悔？（同学有人答：有。）说有是老实话，当初是“早知如此，悔不当初”，怎么上了这个当啊！所以不但没有喜，还有苦恼，甚至还怨恨。像某教授当年学打坐一样，心想大家真是一批无用的东西，吃饱了盘腿坐在这里。但是当他有一点定境感受的时候，才生出离心，生出了喜悦。这个喜悦不只是打坐的时候才生出来，随时随地心里都是喜悦的，一看这个人的脸，也都是喜悦的。再看社会上的人，都是一脸讨债的面孔，好像欠你多还你少的那个样子；我们一堂人也是一样，一脸讨债相，没有一点喜容。所以真讲学佛，一切日常生活行为，都要注意慈悲喜舍。你们还自称学佛呢！你们脸上的细胞，慈悲喜舍都找不出半分，一望而知，都是没有修持的人。

“由证住此，断除五法，谓欲所引喜”，这五种不健全的心理，得了初禅定就可以解脱了。我这样一解释经文就可以看懂了吧！先说欲界所引起的喜，如爱喝酒的人，一看到酒就眉开眼笑，就是“欲所引喜”。

“欲所引忧”，这是心理上的，请问你们想不想发财？（同学答：想。）想就是欲啊！但发不了财，烦死了，这是欲所引起的忧愁。你们想不想学问好？文章写得好，什么学问都懂？（同学答：想。）这也是欲啊！结果你做不到，烦呀！就是“欲所引忧”。

“不善所引喜”，如按摩，按摩与揍人是一样的，人的身体，轻轻拍打，好欢喜，叫做按摩，重了叫做受伤害。如拍小孩子是爱的表现，如果拍打重一点，就不舒服了。我们所喜欢的事都是不善所引的，如香港脚痒了，把它一边捏，越捏越有味道，这是“不善所引喜”。所以哪个是善法、哪个是不善法很难讲。心理学上说，人有被虐待的病，其实我们每一个人都喜欢被人家虐待，这就是“不善所引喜”；相反的就是“不善所引忧”。

“不善所引舍”，恶法所引舍，是碰到万事不如意时，只好丢开了，“唉！我看空了”。这不是看空了，是不善所引起的舍，只好丢下。如果你得意了，你会丢下吗？你会看空吗？你会把头发剃掉吗？恐怕不会吧！这是真话。

这五法都是属于世间的，严格讲都是非善，也是欲界中的普通心理行为。这五法还是原则，真学心理学的，就可以写一部专书，举例找很多资料。这些心理状况要得到初禅才能断除，不得初禅定的人，都在这五法里头转，所以你要深入地了解，观察自己心理行为，这也是戒。但是守戒律有些是压制性的，非究竟的，除非得了初禅定，这些心理行为才可以转得过来。如果这五法解脱不了，不能进入初禅。

“又于五法修习圆满，谓欢、喜、安、乐及三摩地。”因为修习五法，得初禅定，“欢”、“喜”是心理的，“安”、“乐”是生理的，要弄清楚。我们大家活到现在，自己想想看，每天心里欢喜吗？都不欢喜，身体也不安乐。要想使身心欢喜安乐，除非得初禅定。但是得定是“修习圆满”来的，并且要达到三昧境界。如果没有细心观察，一定找了半天五法，看看只有三法，没有五法，所以要仔细观察。

什么是入魔

“欲所引喜者，于妙五欲，若初得时，若已证得，正受用时，或见，或闻，或曾领受，由此诸缘，忆念欢喜。”人在世界上妙的五欲，就是色声香味触。修定时要注意，打坐修禅定的时候会碰到“欲所引喜”，普通叫做魔障，入魔了，就是走火入魔。武侠小说中就有走火入魔的例子。有一部武侠小说，写浪子回头去修神仙，修到快要成仙时，师父拿境界试验他，结果入魔了，也就是阿赖耶识的业识种子爆发了。

你们打坐为什么有几天好，几天又不好？像你说，今天坐得很好耶！下一句不要说，我已经知道，你明天就糟得很。其实那正是要进步的一个过程境界，是你自己阿赖耶识的习气种子本身变成魔障诱惑你。魔境的出现，有时是在刚刚要进入定境时；有时是在已经进入定境界，正在定境中，忽然看见或者忽然听见的一个境界，感觉好舒服，像小时候妈妈抱我一样舒服。然后越想越欢喜，本来是在定中，结果慢慢走入那个欢喜境界，也就是魔境界里了。

“欲所引忧者，于妙五欲，若求不遂，若已受用，更不复得，或得已便失，由此诸缘，多生忧恼。”不修定还好，一修定就想起当年许多事，引起许多烦恼忧愁。想爸爸，想妈妈，想小时候，想当初我如能跟那人结婚，现在也免得在这里打坐，越想越苦恼，然后坐不住了。这都是在你快要入定时呈现出来的。那就是魔障，是你的自心魔自己，是阿赖耶识的种性业力所引发的。

其实你真懂了，世间法做人也是一样，一个做事业的人，当事业快要成功的时候，魔障就来了。就在你最后一分钟，忍得过去就成功了，忍不过去就失败了。所以出世法、世间法都是一样，事情常在要成功的那一刹那间，与学佛一样，那相缠的魔境界就来了。你要看清楚才行，要以大智慧认得清，咔嚓一个劫数就过去了，不然就全垮了。等于你打球、开车、跑步，最后一秒钟过去，失败就失败了，前功尽弃，学佛也是如此，甚至更难。这不是理论，不是光在那里搞佛学，有什么用？这个地方要注意。

因喜因忧而造的恶业

“不善所引喜者，谓如有一与喜乐俱而行杀业，乃至邪见。”弥勒菩萨说得多详细呀，每一个心理，每一个修行行为，一点一点都说到了，无比的慈悲，生怕后人不清楚。举个例子，假定有一个人，喜欢、快乐同时来，结果犯了杀生戒，乃至邪见，这就叫做“不善所引喜”。大家想想自己有没有犯？讲两个故事给你们听。

五戒里头有一戒不饮酒，原始佛陀没有规定不喝酒，有一位受戒的居士喝醉了，就偷了隔壁的鸡，用鸡肉下酒，越喝越有味道，更醉了。这时隔壁太太跑来找鸡，这个喝醉的人就把她奸淫了。因酒而犯了戒，杀、盗、淫、妄，都来了，佛因此就制了酒戒。中国道家和密宗不戒酒，但是有个限制，喝醉了才是犯戒，不喝醉不算犯戒。中国文人有些很高明，如郑板桥等，“酒能养性，仙家饮之。酒能乱性，佛家戒之。我则有酒学仙，无酒学佛”。所以一个酒戒可以引犯四个性戒，这就是不善之“喜乐俱而行杀业，乃至邪见”。

佛经很难读，也很难懂，佛的很多东西都在戒律中。在戒律里，把结婚叫做“聚头作淫杀”，以现代话来说，公开的淫杀就叫结婚，秘密的偷情叫做犯邪淫戒。公开的奸淫，大家都同意，还盖了图章，大家举杯恭喜，然后杀生，鸡、鸭、鱼、牛、羊、猪都遭了殃，所以佛家叫它“聚头作淫杀”。大家聚在一起犯杀戒、淫戒，然后认为这是人道，这也是“喜乐俱而行杀业”，属不善所引起的喜。看起来这件事是喜事，实际上是极不善之行，这就是佛法。

有些人的思想，认为人超过四十都该死，人死后的埋葬会障碍农业土地之生产，烧成骨灰做肥料比较好等之类的。这也成一种理论，这些则属于“邪见”。

“不善所引忧者，谓如有一与忧苦俱，而行杀业，乃至邪见。”一个人有忧又有苦，如为报仇而杀人；历史上也有人吃人的，历史的正面上看不到，反面这种记录太多了。碰到天下大乱或大荒年，父亲老了，自己自杀给家人吃，以维持大家的生命。所以人类社会的正面非常好看；反面一看，人的思想整个会变，很可怕的。中国人有的认为，吃脑补脑，吃腰子补腰子，吃人肉补人体。像我小时候看到，犯人拉出去杀头，有些人怀里揣着馒头，等到犯人砍头，血一冒出来，用馒头一沾就吃下去，据说很补。怎么补法？不知道。古代的小说上也有，这也是“邪见”。

“不善所引舍者，谓如有一或王王等，或余宰官，或尊尊等，自不乐为杀等恶业，然其仆使作恶业时，忍而不制，亦不安处毗奈耶中，由纵舍故，遂造恶业。”

“王”指帝王，“王”亦可作动词。“王等”，指帝王下面的诸侯、诸大臣。他们为了治理国家天下而杀人，舍除了善法，一边杀人，心里很不愿意，是不得已而杀；一边也要看空。做官的有权在手，譬如像军阀，随便杀人。

第一个“尊”字是尊贵，“尊等”这个尊是尊重上面的命令，是动词，尊重的意思。这些人自己不乐于杀业等恶业，但是下面的人造恶业杀了人。当领导的人虽然不忍心杀人，可是看到下面的人为了自己而杀人，觉得大概该杀吧！否则自己的政权就不稳固了，只好叹口气，好吧！你既然这样做了，就算了吧！也不阻止他，因为部下是对他忠心而杀人的。领导人如果不指正他、教育他，也就是放纵自己的部下杀人。

以前有位军阀是土匪出身，他的部下也都是土匪出身，后来投降了官府做军长。他带兵要打仗时，站在前面讲：格老子，现在要打仗了，谁打了败仗就是龟儿子。他的训话那么简单，没有什么主义、什么拥护，大家一听，就去打了。平常部下乱七八糟，没有纪律，又赌钱，叫他大哥，钱赌输了向他要钱，他也会给；但是有时候舍不得，就说：你当军人，我给你一把枪，有枪怎么会没有钱？意思是说，你去抢嘛！他就是这样，放纵部下去造恶业。

“彼于此业，现前领解，非不现前。”他明知道杀人抢人是坏事，但是又不得不纵容部下为他去杀人。打仗的时候，谁不造恶业呀？他并不是不知道这是坏事。譬如有一个地方攻打不下来，领导者就要想办法引发士气，说：你们给我打下来，放你们半个月假。打下来了，司令官要守信用，只好放半个月假，随部下自由了。战场上的人，战争一起，都变成一群野兽一样，所以你们在这里是好人，在这里“南无南无”的；我是“无南”出身的，善法、恶法我都清楚得很。你看做坏事的领导人，他对恶法不清楚吗？他非常清楚，因为形势所逼，这就是“现前领解，非不现前”。

“又住于舍，寻求伺察，为恶方便。”他虽然非常清楚这是坏事，但他舍弃善法了，反而给造恶业的人方便。等于有些小心眼的人，有人得罪了他，他要报复不可，就是能瞪人家一眼也好，要使人家生气。你们有没有这种心理？尤其女孩子，男孩子也差不多，只不过变个花样而已。人就有这一种坏心理，尤其是越聪明、越调皮的人，这些花样越多，所以造的业就越重。

“又于诸恶，耽着不断，引发于舍。”“耽着”就是贪恋，明知道是恶法、恶事，但觉得很好玩。“唉！明天再做一次就不干了。”一直有个贪恋。“舍”包括两种，一种是恶事做绝了，一种是不肯放弃恶的习气。

“又于不善现前转时，发起中庸非苦乐受。”对于恶业，哲学理论就来了，认为天下的善恶没有一定，苦与乐是相对的。学哲学最容易搞这一套，说善恶是没有一定标准的，所以做一点恶也没有关系。中庸之道认为非苦非乐，一切皆是感受，所以有时候学问越高的人，做起坏事越大，因为“学则足以济其奸”，他们会找许多理由来支持自己的不善行为。

清净欢喜 安乐轻安

“欢者，谓从本来清净行者，观资粮地所修净行，无悔为先，慰意适悦，心欣踊性。”“欢”与喜是不同的，是两种心理状况，“欢”是表面化，外发的、发挥性的。一个学佛修定做工夫的人，如何发起“欢”的心境呢？心念里不思善、不思恶，此心在绝对清净的行为里。在资粮地，就是准备修行证果的前沿，要智慧观察自己的心行，随时起心动念，都在不思善也不思恶的境界上。日常生活之间，不做令人后悔的事，所以无悔恨之心。也就是无喜无憎，一天到晚平平静静地生活，没有错误的行为。“慰意适悦”，自己意境上很愉快，由意识上的平安愉悦，引发心理深处的欢喜、快乐，这叫“欢”。

人逢喜事精神爽，中国人讲欢喜境界有四句话：

久旱逢甘雨 他乡遇故知

洞房花烛夜 金榜题名时

夏天好久没有雨，突然来了豪雨，大家都欢喜。在外流浪十几年，碰到同乡很欢喜。结婚的时候当然欢喜，功名考上了更欢喜。不过，有人后面加吊脚诗：

久旱逢甘雨——光打雷

他乡遇故知——是冤家

洞房花烛夜——是石女

金榜题名时——是候补

本来是欢喜的，都变成不欢喜了。

“喜者，谓正修习，方便为先，深庆适悦，心欣踊性。”你们禅堂打坐，在那里又搞气脉，观想又观不起来，都不是“正修习”。“修”是修行，“习”是练习，是要有真正的方便来修习。所谓方便就是方法，没有方法当然不能得定。因为得了方便，又与自己非常相合，就容易得定，修行就上路了，心里头很高兴。八万四千法门，得了一个法门，又得了方便，很欢喜，这是“喜”。

“安者，谓离粗重，身心调适性。”你们现在打坐，身体都在粗重难受的境界。工夫到了，身体轻盈了，离了粗重，心里安详，也没有什么杂念，调适得非常舒服，这样叫做“安”，是轻安境界，还不是定。一般人得了轻安，已经非常了不起了，常常以为自己得了定，不是的，这只是轻安而已。不过，由此可以入定，得正三昧，所以你们修行先要把教理搞通才来修行。不然打起坐来在睡觉，以为自己得定了，那样他生来世的果报，可能是畜生道的猪。

“乐者，谓由如是心调适故，便得身心无损害乐，及解脱乐。”什么是“乐”？究竟的快乐，由于身心调适好了，离开了粗重，一身轻，坐在那里柔若无骨，身忘了，心中也无妄想杂念了，心理、生理得到了“无损害乐”。你们现在坐起来是有损害苦，腿压得气血不通，不是受了损害吗？身心处处都受损害，所以没有得乐。如果得到“无损害乐”，进而也得了“解脱乐”，解脱了身心障碍烦恼，才叫做得安乐。

“以离彼品粗重性故，于诸烦恼而得解脱。”由于身心都得到了解脱，离开生理上的粗重障碍、心理上的妄念、烦恼，所以得到了真正解脱。得了解脱才成为一个真比丘，一个真正进入声闻地的出家人。

修定的初步

“三摩地者，谓于所缘审正观察，心一境性。世尊于无漏方便中，先说三摩地，后说解脱。由三摩地善成满力，于诸烦恼心永解脱故。于有漏方便中，先说解脱，后说三摩地，由证方便究竟作意果烦恼断已，方得根本三摩地故。或有俱时说三摩地及与解脱，谓即于此方便究竟作意，及余无间道三摩地中，由三摩地与彼解脱俱时有故。”

这一段你们千万要抄下来，既然学佛出家，这是正修行之路，不管你们修哪一宗，不照这条路修，皆是魔说；照此道修者，名为佛说。我郑重地告诉你们：“此为法王法，法王法如是！”听到没有？这些话如果是有业障、有魔障的人，就听不进去，或者听不懂，或是失念没有听到。这一段非常重要，下面逐句再加解释。

“三摩地者，谓于所缘审正观察，心一境性。”我讲累了，你们哪位代我讲讲看，讲错了没有关系，当学生谁不错？到了无学地才可以说少错，在有学地是会有错的，何况你们有学地都谈不上。初果罗汉到三果罗汉还是有学地，到了四果大阿罗汉得了灭尽定，才是无学地，所以你们尽管讲，讲错不要紧。

（有几位同学起来讲，讲后老师总结。）

讲不出来的同学更要注意，就可知你们本来就是糊涂，修的什么啊！注意！你们为什么修定不能得定？我平常要你们注意教理，不管修止观、参禅、念佛，或是数息或密宗观想，修定必须以所缘来修。如念佛，这一声佛号就是你修定的所缘。又如修白骨观，从脚趾头白骨观起，这个白点就是所缘。假使修密宗任何本尊的修法，观菩萨像，或观一只手或一只眼，就是所缘。

所谓修定，是意识境界先要有一个所缘，或缘境而修，或缘影而修。虽然有经论上说，六尘缘影都不是，那只是讲见本性的事，不是讲修定做工夫；如果讲做工夫，必须意识上先起一个缘来修。如果基本上错了，一路就全错下去了。譬如你们，有几位是一部分对，一部分不对，因为逻辑因明不清楚，也就是整个理没有清楚之故。所谓“于所缘审正观察”，就是意识的注意力，要定在所缘上。

所以念佛一声，就是意识所缘在这一声佛号上；观想时，意识起修在观想上；看光时，眼根起修，意识配合在光上。在这个所缘境“审正观察”，这个时候是作意修；修行的初步本来就需要作意，作意要使它成功才是。譬如我观想阿弥陀佛的像，三十二相，八十种好，或者观白毫眉间光相好，或者观胸部“梵”字“”字轮相，只观这一点，注意力于所缘的这个境要“审正”。譬如有些修准提法受过灌顶的人，要你观心月轮，“唵”字就是所缘境，行住坐卧都要在这个所缘的“唵”字上，不要乱，要清明自在，要“审正观察”，心专一在这个境界上，这叫止。

有同学讲所缘者，眼缘于色，耳缘于声。如果仔细观察自己，这只是行为，是作意，但不是修定。譬如观空为所缘时，念念观空，空也是一缘，打起坐来万念丢开，万缘放下，就是观空；永远住在空上，万念不起，这个所缘是在空。但是空也是一个境界，如果万念不起，身心都丢开，连空也丢开，则所缘是在无相，无相也是所缘。所以八万四千法门，大小乘修法，无一不是所缘境。

再说所缘，缘到什么时候叫做定呢？不昏沉，不散乱，“审正观察”，正思维修，就是思维所缘。心住一缘，专一了，“心一境性”，这才是修定的起点。

你们打起坐来，所缘的是散乱。缘散乱心而修，有没有功德呢？有功德，他生来世好一点的是人中再来，差一点的就变傍生了，所以要正思维修，否则业果是很严重的。所谓种善因而得恶果者，不少的修行中人就这样地误入了歧途。这个于所缘境的修法，包括了显教、密宗的正法修持之路，“以此说者为佛说，非此说者皆是魔说”，大家要注意。

修定与解脱的先后

“世尊于无漏方便中，先说三摩地，后说解脱。”一切的佛经，都是教我们修行之路。世尊释迦牟尼佛，是教我们声闻道中的修行人修到无漏果，无漏果即大阿罗汉。修无漏果的方法，“先说三摩地”，必须先要修定，不修定不叫做修行，也不叫做出家学佛。“后说解脱”，得定以后才谈解脱，定都不能得，解脱个什么？身躯粗重，烦恼皆在，能解脱吗？所以这一段你们必须要抄来，贴在心头，贴在鼻头，这就是真学佛了。

“由三摩地善成满力，于诸烦恼心永解脱故。”佛教育我们的修行之路，大小乘的经典，全部是教我们先修定，得定以后才能得解脱。三摩地定境才是至善，烦恼妄想不起，既不作恶，也不行善，无善无恶是名至善。所以六祖说“不思善，不思恶”，就是这个境界。“善成满力”，善成就圆满了，而对一切烦恼境，此心永远是解脱的。

“于有漏方便中，先说解脱，后说三摩地。”佛在欲界中说法，告诉我们，这欲界世间都是有漏之因，六根都在渗漏，有漏当中则是先说解脱。也就是说，方法、方便改变了。佛所说的先解脱，这个解脱是方便，先看空，解脱了世间欲界，解脱后要去修定。光求解脱不修定，他生来世果报是外道，或者是哲学家、思想家、诗人、艺术家。这类人思想学问高，很多人是文学好，像苏东坡的境界：

人生到处知何似 应似飞鸿踏雪泥

雪上偶然留爪印 鸿飞那复计东西

这首诗看起来非常解脱，但没有真工夫，所以才有“八风吹不动，一屁打过江”的趣事。这就是虽有解脱，但没有修定，不得定没有用，只是理解上的解脱，见解对了，定境没有，不能“心一境性”。佛先说解脱，后说三摩地，是因为环境不同，对象不同。

“由证方便究竟作意果烦恼断已，方便根本三摩地故。”为什么有时候先说解脱呢？是一个方便教育，解脱以后要你们开始来修，也就是先悟到这个理再来修。先是心意识起观，心缘一境的修法，仍是方便方法，是一条过河的船而已。过了河，这个船要丢，但是如果还没有过河，这个船不能先丢。“方便究竟作意”，是说修行起心动念是作意修，不是不作意。

譬如念佛净土法门，为何叫你念“南无阿弥陀佛”，心观想西方极乐世界呢？就是作意修，把意识业力转成那个境界，也就是唯识学讲的“转识”。作意成就了，世间烦恼就能断，断了以后才得到根本的定境界，是根本定，不是方便定。例如《八识规矩颂》中“六转呼为染净依”，就是从第六意识开始修作意，把染污转为净。

自心本定，“何期自性本自清净”，如果理论上知道清净，那是理论，只是知见上的解脱，没有工夫上的解脱。没有得定就不是真清净。所以一般学佛的，不管出家在家，口口谈空，步步行有。虽都讲空，脾气一来，心念就动，这是个什么空啊？一碰到境界，既不能解脱又空不了。为什么这样呢？因为没有定境界，所以没有用。佛说法就有这些种种的方便，不过重点还是要你修定。

“或有俱时说三摩地及与解脱，谓即于此方便究竟作意，及余无间道三摩地中，由三摩地与彼解脱俱时有故。”

佛经教育我们的方法，在修持上，有时候同时说定的境界以及解脱的方法，也就是解脱、三摩地同时。总而言之，佛告诉我们一切修行方法都是方便；“方便究竟作意”的修法，是另起一个意境。譬如修净土，就作意在净土境界上，是你意识造作出来的，天堂、地狱、人间都是意识作意的。以无间断的心，行住坐卧随时在定中，在解脱中，这是得“无间道”。如果入定时才解脱烦恼，不入定时烦恼又来了，也不解脱，这就是有间断。凡是有间歇性的都不是“无间道”，只有昼夜六时，一念万年，万年一念，没有间断，才是在“无间道”的定境里。由于进入这个定境界，烦恼当然得解脱，“俱时有”，定和解脱是同时存在的。这就是佛法修声闻道的正修行之路。

这一段抄起来，至少要背来，能够修到、做到，就可以毕业了；做不到的，虽在这里读，一万年也读不成功。这是我所要求的教育目标。老实讲，我测验你们一个学期，如果做不到，我就不干了，不干就关门大吉。今天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肯干这件事，我就是吹这个牛。所以你们千万要注意，辞亲出家，所为何事？不就是为这个事吗？

这一段是非常重要的东西，要像牛吃草一样，好好反刍几次吧！先听进去，再吐出来慢慢嚼。一切修行之路皆是这个法门，所以你们上座静坐，于所缘审正观察，达到心一境性，就是止观双运。审正观察是观所缘，作意无间是止。一切佛法，禅宗也好，密宗、净土也好，不离止观；乃至成佛之路，成佛之果，也是止观而已，千万注意这一段。

第四讲

（同学先上来练习讲课）

要你们练习讲解，有两个原因，一者，非逼自己读书不可；二者，使大家观摩学习，将来年纪大一点，有所成就时，知道如何弘法。

刚才他们两位的报告都很好，都很对，但是问题在哪里呢？我们为了培养大家未来弘法，关于自己的修持及利他的关系，他们两位讲法都对了，但是没有分量。为什么呢？他们是文字禅，只是用文字讲出来，不能发挥，因为欠缺修证的经验。其实平常的生活，就是做人做事方面的行为，都与修持有关，道理也是一样。讲到这一段，要你们大家注意去看，对修行方面有很大的关系。

这一段是《瑜伽师地论》的重点，为弘法的需要，不但要研究了解经意，而且要会讲，最重要的是为自己的修持。你们要注意，出家做法师的，在弘法的时候就要了解，这个时代讲经说法，不能走从前的路子，那会使人听了睡觉。你们两位讲的，比从前已经很进步了，但是你们不敢发挥，因为有两个原因，一者我坐在这里，二者听的是同学，所以你们心理上有障碍。可是你们要注意，将来如果没有这两个障碍时，讲经说法的目的是利他，是为他人得利益，不是为让听众对自己有好的反应，所以这个观念一定要清楚。我们把身心投入佛法，投入听众之中，使人家得利益。即使你们办教育，讲课也是同样的道理，站在台上做老师，不是表演，教育是为了使学生得利益，那是你上台讲课的目的。现在看原文。

五盖的严重性

“复次，于诸静虑等至障中，略有五盖。”其次，我们在修禅定、修止观的时候，有许多的障碍，不是一个一个来的，是“等至”，就是平等随时会来的。也就是说，不是昏沉过了再散乱，散乱过了再昏沉，而是昏沉与散乱同时存在。其实昏沉时一定散乱，这个时候好像没有念头，而有许多的幻影境界，同时也非常散乱。其实昏沉的本身就是散乱，因为不能得定；换句话说，散乱的本身就是昏沉。如果一念觉性清明，万缘不起，哪里有散乱呢？既然散乱，已经落入无明中了，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散乱心来不知所来，去不知所去，它本身就是昏沉。所以昏沉散乱是这一念之间，这一切障碍是“等至”来的。

读经、读书要会意，尤其读经典，因为翻译经典，每一个字都是用尽了心思，不是乱下笔的。所以我们看古人的经典不可大意，略略看过就说看懂了，其实是青蛙跳井，不通。修定时的障碍“略有五盖”，归纳起来大概有五种，仔细分析还不止那么多。因为表面是一句，它暗中还有一句，要这样了解才叫读经。读经或读书能够做到这样，我就替你们高兴了。

“将证彼时，能为障碍。”这是说人随时可以入定，可以证道，问题在哪里呢？譬如说双腿一盘上座，这一刹那，好像自己蛮好的；等到你坐好，眼睛一闭，不好了，对不对？这一刹那变了。所以在你快要证入定境界的那一刹那，就可能有障碍起来了。古人的文字写得多好！所以我说你们懒，不读书，你们还不服气，因为你们一个字也没有看懂；要像我讲的这样，才是看经、读经。在将入定时，这些心理作用起来，就是障碍了。

“何等为五，一贪欲盖，二瞋恚盖，三惛沉睡眠盖，四掉举恶作盖，五疑盖。”这是修行的大五盖，睡眠是五盖之一，愈爱睡愈不能得定。久睡伤气，像胖子喜欢睡，一睡就打呼，为什么打呼？因为气不顺，坐在那里也会睡，所以睡眠是障碍。修行的小五盖是财色名食睡，金钱、男女关系、饮食的问题、好名好胜、好睡眠，心理生理都有。比如有人说，“你看，你们做不到的，我做到了”，虽然不要人家恭维，但那个自叹自荣，就是好名的心。人为何好胜？因为好名。所以我们怎么能够得定呢？都被五盖盖住了，盖住就是捆住了，冲不开，闷住了。上面是纲要，下面再加以分析。

检查自己的贪欲心

“贪欲者，谓于妙五欲，随逐净相，欲见，欲闻，乃至欲触。”贪色声香味触的是妙五欲，不妙的色你不愿意看，不喜欢看。那人对你发脾气是冤家，你看都不看他的，因为他不是“妙五欲”；你看到好看的，喜欢看的，为了戒律的关系不敢看，但站在那里多瞄他一下，那就是“妙五欲”了。声也是如此，好听的声音，一定想听，有的声音听不到，还干脆打坐，心静了好听见。所以“妙五欲”的“妙”，是没有标准的，没有定相的，你认为妙的，我可能认为是不妙的。

追随着五欲“净相”跑，那是你喜欢的那个。像一个艺术家，看到他喜欢画的好风景，“唉！好美呀”，然后手一放，与大自然融合了，那就是艺术家的“净相”。一个音乐家，听到好听的音乐，自然双脚就打起拍子来，手也拍起来了，那是声音的“净相”；听不喜欢的声音就不拍了，因为那不是他的“净相”。所以我们众生总在随逐“净相”，这个“净相”是唯心而定的，是随唯识而转，唯你心意识而转。色、声、香、味、触这“妙五欲”，众生于此“欲见，欲闻”，很想去多看一眼，多听一下，所以难以得定。

以后你们出去弘法要这样讲，而且不能这个、那个，口头、口尾的说话习气和声音，都要注意。

“或随忆念，先所领受，寻伺追恋。”真正的佛法，是大心理学，我们有时候打起坐来，在接近静定的时候，就会恍恍惚惚的，好像做梦一样，看到山呀，水呀，浮起了影像，这是过去生的种子起现行，都是“妙五欲”境。“随忆念”，不是有意去回忆它，是阿赖耶识的种子所呈现。所以有许多人打坐，坐到好的时候，不管是外道还是学佛的，看到光，看到菩萨，自己认为有了神通，实际上是自己阿赖耶识中种子起的现行。如果自以为是眼通境界，那就是入魔了，是魔通，与鬼打交道。这是阿赖耶识中的五欲盖，过去生到现在生的种性，形成习气的影像，这也就是唯识的道理。

譬如夜里快要进入睡眠时，眼前迷迷糊糊有些境界，有吧？（同学答：有。）每个人都有这个经验的，这个时候你不是故意想的，因为你已经想睡了，并没有故意去想，这个境界是在将睡未睡之间来的，这个就是“忆念”。了解了这个道理，在打坐快要入定时就要注意了，这个“忆念”不是有主的，说没有主吗？也有主，是过去生阿赖耶识的种性，也就是我们众生欲念的串习所造成的，是阿赖耶识种子起的念。所以有时候静坐，坐到无念，这无念里头正是有念，只是你没有检查出来而已。

定力越高的人，境界来得越奇怪，就是“或随忆念，先所领受”，这一生未去过的地方、未经验过的事都现前了。你懂了这个教理，就晓得这是过去某一生经过的事，不是你这一生经历过的。每人都有上过天堂、下过地狱的经验，过去生的种子在这个时候呈现了，就是现行。“领受”是受蕴，以现在话来讲，是过去经验过的，是我们过去身心长时间领受过的那个境界，所以自己的意识，也就是阿赖耶识，由于追念寻伺而呈现出来的。

有一个打坐的笑话。老太太跟老公学打坐以后说：哎呀！打坐真好，三十年前人家欠我十块钱，一打坐我就想起来了。这就是打坐静极时，阿赖耶识中种子的呈现。

透过这个笑话想想看，这是什么力量呢？因为静极了，阿赖耶识的种子翻出来了。有些人本来脾气蛮好的，坐，坐，坐，脾气反而变大，过去的瞋心压制在里面的，一坐一静，都爆发出来了，那个毒发出来了。所以有时候，坐，坐，坐，会哭起来，不是神经，是过去生的那个慈悲心，乃至多生累劫的堕落，现在到了静极时，自己会伤心起来，好像说，唉！我怎么会堕落成这个样子呢？这是阿赖耶识的种子被挑动之故。这个“寻伺追恋”不只是这一生的现行行为，还包括了种性里人事上的追恋。

这是讲广义的“贪欲盖”，包括现生及过去生阿赖耶识中的种子。狭义地来讲更严重，多半都是现生现行里的。什么叫现行？譬如第六代达赖喇嘛的情歌：

动时修止静修观 历历情人挂眼前

若把此心移修道 即生成佛有何难

入定修观法眼开 启求三宝降灵台

观中诸圣何曾见 不请情人却自来

这就是现行的“贪欲盖”，这个力量比种性里的粗浅较为容易去除。可是如果没有经过修持，现行的力量就把你障住了，在不知不觉中就入了魔障。就如想念父母，当然没有错，但以修定来讲，这一念眷属之念就障碍了修持，所以要特别注意。现在讲的是广义的“贪欲盖”，对于狭义的更要注意。

你也有瞋恚心吗

“瞋恚者”，有些人向来脾气好，像说血型O型的人脾气大，A型人脾气好，其实不一定，每一个人内在都有瞋恚心。脾气好的人就不发脾气吗？他生闷气，闷在心里面；脾气坏的人，面孔上每一个细胞都讨人厌。有许多人在笑的时候，都是一脸横肉，苦恼相。换句话说，他细胞里都是瞋恚，没有转化过来。如果转过来的话，哪怕你金刚怒目的时候，看起来都是慈祥的，那才是转了习气。“瞋”是外表，是粗的；“恚”是内在，是细的。瞋恚是脾气大，你们里头脾气大的太多了，一个比一个大，将来都成了气大佛，八十八佛以外的。瞋恚是怎么来的呢？你们检查自己，看下面的许多原因就知道了。

“谓或因同梵行等，举其所犯。”一群人在一起修行，就是同梵行，别人的错误你看不惯，脾气就大了。你们有没有这个经验？（同学答：有。）不止有，而且太多了，看人家的错误，看得透彻得很，自己的错误都忘了，这就是瞋恚。然后气得呀，自己打坐都坐不好，对不对？这就是障碍，就把自己盖住了。你们检查看看，你们不只要脸红，要红得发紫才是。

“或因忆念昔所曾经不饶益事，瞋恚之相，心生恚怒。”或者想起过去受了人家一句话的气，现在打坐想起来了，越想越气，有没有？（同学答：有。）看！修行多难啊。

“或欲当作不饶益事，于当所为瞋恚之相，多随寻伺，心生恚怒。”或者在打坐的时候，就像某教授当年一样，二十几岁跟我学打坐，腿子痛得受不了，看到满堂都是有地位的老头子，他越看越气，想找一颗炸弹，把大家都炸死。这就是“欲当作不饶益事”，当场的瞋恚脾气越来越大，然后联想更多愈加火大的事。寻伺就是现在心理学所谓的联想，今天害得我腿子痛，前天叫我念佛，刚刚还叫我跑香……越想越气，这叫“多随寻伺”。接着多方面的联想都起来了，“心生恚怒”，心里头更气，这是广义的瞋恚相。

狭义的瞋恚相是自己讨厌自己，打起坐来，唉！为什么不得定呢？已经坐了三个月了，双腿怎么不帮忙呢？人生常常会对自己不满意，个个都有这个经验的。早上起来照照镜子，化妆一下蛮好看的，有时候又很讨厌自己，这就是狭义的瞋恚相。所以自己修行为什么不上路呢？不是因为打坐工夫不上路，而是理不透；如果把自己的心理检查清楚透彻，没有不得定的。所以要思维修，要参通这个理。同样的，《瑜伽师地论》你们也会讲，我也会讲，为什么我讲的比你们卖座呀？就是因为我会说。你们为什么不会说呢？因为你们没有把自己身心投进去，懂了吧！自利利他是很困难的事，不是容易的。

谁不烦恼不昏沉

现在开始要讲昏沉，要注意，你们每人昼夜都在昏沉中，《千家诗》上面有：

镇日昏昏醉梦间 忽闻春尽强登山

偶过竹院逢僧话 偷得浮生半日闲

这首诗很好，很有名。结果到了元朝，有一个读书人很有文才名气，到山上去玩，经过一个寺庙，有一个和尚尽拉住他讲话，他很烦。和尚知道他是有文名的人，就请他题诗，他把这首诗头尾颠倒了一下，平仄押韵都对：

偷得浮生半日闲 忽闻春尽强登山

偶过竹院逢僧话 镇日昏昏醉梦间

他把这个和尚骂了，说他一天到晚昏昏沉沉，糊里糊涂，文人文思敏捷，骂人不带脏字。

“惛沉者，谓或因毁坏净尸罗等随一善行。”犯了戒的人容易昏沉。“尸罗”是戒律，男孩子手淫漏丹的，就不是“净尸罗”了。女孩子经期要来啦，昏昏的，脾气也大，又烦恼。另外如果犯了杀盗妄淫戒，容易昏沉，马上定境界就差了。有些朋友一进门，我眼睛一看，他们昨晚干的事我都知道了。我说感冒了吃药去，他不承认，不吃。第二天来，流鼻涕，咳嗽，感冒现象出来他才信。因为他脸色已经显现出来了，犯了“毁坏净尸罗”的毛病。

所以善知识有那么容易吗？大慧杲禅师说：“你们在我前面走三步路，我已经知道你的命根在什么地方了。”这句话就是说，逃不过他的眼睛的。所以，随便毁坏哪一点净戒，随便毁坏任何一点善行，就会使你昏沉。善的心理行为与生理有很大的关系，为什么古今中外一切宗教都赞叹善行呢？善能生阳，阳气就来了，所以为善最乐。这不止是教育上的话，因为阳气来了人也会快乐，如果都是阴气，就烦恼忧虑了。阴者就是五阴、五盖，所以任随哪一种善行被破坏，都容易落入昏沉，头脑就昏瞆了。譬如杀了人的，最后都被抓住了，因他东逃西逃，头脑昏瞆就被抓住了。因果也是这个道理，这一句话是很重要的话，读经，一句话都不能疏忽。

“不守根门”，眼、耳、鼻、舌、身、意六根之门护持不住。看电视看多了，打起坐来，就昏迷了，因为不守眼根门。听人讲话，听歌，听多了，打起坐来昏沉，不守耳根门。天天练气功，练多了也容易昏沉。呼吸太用力，久了，气不够也容易昏沉，不守鼻根门。有个故事，说有一个比丘，打坐就昏沉，来问世尊，佛说山中有草（烟草）可以解倦。昏沉就有一个昏沉相，等于一个人要死就有死相，瞒不过人的。一打坐就昏沉，净尸罗都有问题，就是“不守根门”的问题。

但是你们可不能抽烟！抽了烟就散乱，除非你有定力，随时可以入定；你偶然可以用茶叶、咖啡去减少一点昏沉，可是这些也是会引起散乱的。为什么受戒不准吃五荤？因为五荤是有刺激性的，刺激神经，增加荷尔蒙的活动，不容易得定，所以要戒五荤。像葱蒜吃多了，振奋你的神经；但是太昏沉时把五荤当药吃，不犯戒，要懂这个道理。但不能藉我的话学抽烟呀！如果你真的太昏沉，或者可以喝浓茶，像我一天浓的铁观音茶要三四杯，你们程度不到不要乱来，否则会出毛病的。这些不要学，当个话头来参可以。

另外，吃东西贪好味，吃多了就昏沉。所以佛的戒律过午不食，就是为了少昏沉。肠胃清了以后，脑子就清明；肠胃不清，脑子就不清，所以过午不食是有科学的道理。身根就是男女性器官，男性犯手淫遗精的，身根破坏了容易昏沉。女性两乳房也是生命身根之一，所以要守根门，现在跟你们讲明了，否则你们学佛一辈子也不知道身根是什么。

“食不知量”，或者贪嘴乱吃，吃得太多了；或者什么都不吃，十二指肠溃疡、胃出血，饿出毛病来了，都是“食不知量”。做劳动工作的更不能饿，否则一脸乌气，胃要开刀的，所以饮食一定要知时知量，以避免昏沉。

“不勤精进，减省睡眠”，心理方面，不勤精进，心理懒惰，睡眠不够，打起坐容易昏沉。这句经文如果看错了，会认为要精进，不要睡眠，那就错了。睡眠的需要量和年龄有关，要知时知量。如婴儿则要十八到二十个小时，十岁左右的孩子需睡十个钟头。现在的小孩子读书，每天六点钟起床赶公共汽车，很晚才睡，从小都在毁坏自己。我非常反对这种家庭教育的生活习性，睡眠已经不够了，加上营养不对，然后又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结果什么都成不了，有什么用？所以我经常大声呼吁，现在所有的父母全要重新受教育，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少年人要多睡眠，老年人一夜睡三五个钟头已经多了，老年人老而能睡并不坏，大多数老年人睡不着的，愈老愈睡得少。少年人可以多睡，但是人太胖而爱睡，那是病，所以饮食与睡眠都要知时知量。

“不正知住，而有所作”，你的知识范围不正，习惯性地在一个不正、不好的境界上修。做工夫可以断睡眠，但是断除睡眠是有方法的。像练瑜珈气功，佛法中也有特殊的气功方法。道家说“精满不思淫，气满不思食，神满不思睡”，精气神充实，脑的神充足，那就不需要睡眠了。这个四大的身体，精气神修炼成功，一身业力习气转化了以后，“夜睡无梦”，睡时绝对没有梦，一觉可以睡多少年，也可以多少年不睡；“身轻如叶”，可以在空中飘；“昼夜常明”，日日夜夜此心都是光明的。记住道家这三句话。

“于所修断，不勤加行，随顺生起一切烦恼。”睡眠这个习气是可以断的，要修持做工夫，才能断得了，工夫不到断不了的。医学上也晓得睡眠是一种习惯，譬如我几十年练习睡眠，可长睡，可不睡，昼夜也可以不受影响。如果觉得夜里必须睡，白天不能睡，这只是习气的观念，并不是一定要如此。现在是夜里，到了美国现在是白天，所以在美国住了几个月回台湾，会好几天睡不着，因日夜时间颠倒。其实你把日夜的时间观念忘掉，要睡就睡，没有什么颠倒的，颠倒不颠倒是心理上的意识习气观念。所以睡眠、饮食，这些都是要修持做工夫才能断的，因为随顺这些习气，不免常有烦恼，有烦恼就不免昏沉了。

可是你们不要乱搞，睡眠不够，首先是眼睛吃不消，弄不好会瞎的。这些都要懂得加行的方法，加行修法不是那么简单的。所以像你们如果真修得好，近视就会恢复，老花眼也可以改进。但年纪真的太大时，眼睛总是比较吃力，配个最轻度的眼镜来戴，可轻松一点。

“身心惛昧，无堪任性”，由于生起一切的烦恼，以致身心都昏昏的，不清爽。其实昏沉本身就是一个烦恼，身体整天重重的，不舒服，不轻松，头发胀，脑子昏昏的，双眼干干的，这不烦恼吗？因为大家烦恼惯了，所以不觉得烦恼。如果碰到这些情形，我就烦死了，一定做工夫，绝不让身心留一点点这些东西；不然我就找一些药，把这些病解决掉，这些都是障碍修行的。所以大烦恼就是“惛昧”，一天到晚脑子不清明，糊里糊涂，这是身烦恼；心烦恼是智慧开不了，所以昏沉能够使你生起一切的烦恼。换句话说，大昏沉的人，贪、瞋、痴、慢、疑都来了，爱睡眠的人，一定好吃懒做，酒色财气都喜欢。尤其欲界中一切众生，犯罪行为都在晚上或夜间，这事研究清楚了，就晓得昏昧生起一切烦恼，一切烦恼都是跟着昏沉来的。

譬如跳舞厅，里头是昏暗的，只看到鬼影憧憧，那是地狱的画面，大家在昏昧的境界里。为什么要灯光暗才舒服呢？因为昏昧与黑暗是同一个境界，一切众生都以身心进入昏昧为快乐，这就是佛说的“众生颠倒，是为可怜悯者”。所以修持成功要进入大光明定，不在昏昧境界中了，道理就是如此。“堪”是可能，“任”是担这个任务，由于“身心惛昧”，所以担不起正修行的功力。这只是昏沉，还没有讲睡眠，重昏沉就是睡眠。

睡眠 昏沉 烦恼

“睡眠者，谓心极昧略，又顺生烦恼，坏断加行，是惛沉性。”睡眠比昏沉还厉害，睡眠多了容易生起一切烦恼，睡眠中最容易遗精——漏丹，就是顺生的烦恼。不睡也不会漏的，男孩子的经验最多，少数女孩子也有，女孩子也会漏丹，只是自己很糊涂不知道，也都是在睡眠中。因为睡眠的关系，广义的四加行——煖、顶、忍、世第一法，没有一样做到。狭义地来说，睡眠时什么工夫都不做。

所以人生活到六十岁，你把这个账算一算，十五岁以前不懂事不谈了，年老有十几年没有用，去掉二十几年了。还有一半赖在床上睡觉，加上三餐饭、大小便的时间，还剩有几年呀？有位朋友失眠了三十几年，很痛苦，来找我。我说，你失眠了三十几年，现在六十几岁了，一般人活六十年等于只活三十年，你活六十年等于我们活一百二十年，有什么不好？这太划算了。其实失眠本身不是病，感觉失眠痛苦是心理病。所以说睡眠是“顺生烦恼，坏断加行”，睡眠是大昏沉，越笨越爱睡。世界上有位猪老兄吃了就睡，醒了就吃，所以睡眠习气一旦有了，就变成这位老兄了。

“心极昧略，是睡眠性，是故此二，合说一盖。”不用心，头脑不清楚，是睡眠性，小睡眠叫昏沉，大昏沉叫睡眠，这两种合起来是一盖，是修行上的一盖，把你盖住了。

“又惛昧无堪任性，名惛沉；惛昧心极略性，名睡眠。”当你昏昧时，什么事都做不成，如果你写文章，拿着笔在那里发呆，看书看不到两页就困了，全与孙悟空的师弟猪八戒一样，闷住了，全在昏昧中。虽然有时看你眼睛是睁开的，但是人在昏昧中。佛教的念经为什么敲木鱼？是睡觉时要像鱼一样不闭眼睛。敲木鱼有警觉性，要修行人昼夜长明。如果头脑终日昏昏，一天到晚在细昏沉中，他生来世的果报是白痴，是笨人；变猪则是笨猪，变狗、变鸟则是笨狗、笨鸟。昏沉有这样可怕，不能担当任何事。

俗话说“事业看精神”，一个真做事业的人，有学问的人，是有超过常人的精力，这精力是由意气志气来的。如果一个土匪拿枪逼你，三天不准你睡，你睡就枪毙你，你当然绝不敢睡了，就有堪任性了。因为你要保命，精神就来了，所以精神是越用越出，头脑是越用越灵活的。有人说：“唉！不行呀，我身体不好”，一看就知道这是个懒家伙。像我碰到这种人，绝不叫他做事，因为他“无堪任性”，不能担任工作的。一分精神，一分事业；一分精神，一分学问，人都是这样来的。当昏昧到一点清醒都没有的时候，就叫睡眠。

“由此惛沉，生诸烦恼随烦恼时，无余近缘，如睡眠者，诸余烦恼及随烦恼，或应可生，或应不生。若生惛昧，睡眠必定皆起。”由于昏沉而生起一切烦恼，乃至大小随烦恼也都跟着生起来了，其他的善缘就不容易接近了。在睡眠的时候，根本烦恼、随烦恼，这些大小烦恼都是在睡眠时梦中所起，属于独影意识起来的。有些做梦时的烦恼，是自己第七意识起来的，你们自己去研究观察。睡眠时看他脸上的表情，你细细地观察就有他心通，就知道他心中有事。有时候都笑瞇了，有时候气得不得了。为什么他自己不觉得呢？因为第六意识不清明，只是独影意识兼带质境生起的作用，所以在全身的细胞表情上有，但在意识记忆上没有。要昼夜长明，才是觉醒，所以佛者觉也。禅宗四祖道信的《信心铭》中说：“眼若不寐，诸梦自除，心若不异，万法一如。”所以表面看来睡眠时没有事，但在睡眠中，阿赖耶识的犯罪行为比醒时还严重，唯有得定的人才看得清楚。

掉举 恶作

“掉举者，谓因亲属寻思，国土寻思，不死寻思。”掉举不是散乱，散乱比较明显。譬如我们一堂人，东站一个，西坐一个，散开一定乱，乱了一定是散，所以叫散乱。掉举是掉动，东掉一下，西掉一下，不规矩。打坐坐得好时，好像入定了一样，但内心还有思想，东一个，西一个，稀疏一点而已，那是掉举。看去好像入定，实际上在掉举中，比散乱还不容易看出来。就像一桶不动的水，微风过来，一点点的波纹看不出来，掉举就是这种心理状态。有时是想家人、亲戚，想过去的情人。

苏曼殊的诗很多是亲属寻思：“生天成佛我何能，幽梦无凭恨不胜”，苏曼殊没有受戒，他的度牒是从一个死去的和尚处捡来的。“九年面壁成空相，持锡归来悔晤卿”，“雨笠烟簑归去也，与人无爱亦无瞋”。他这些诗句看起来很洒脱，实际上是假的，这正是“亲属寻思”。亲属包括了情人、朋友、师长、同学。如果你们以后打坐想起来我这个老师，也是“亲属寻思”，不过可以把这个转成上师相应法，那就转了。就看你临去秋波那一转能否转得好，如果转得好，恶法都成了胜法；转不好，一切善法都变成恶法，修行就是一个转识成智。“国土寻思”是想国家大事；“不死寻思”是想修到长生不老，想工夫做得好，多活几年。老人家来打坐，多半是为这个目的，求长寿，这是寿者相。

“或随忆念昔所经历，戏笑欢娱所行之事，心生喧动腾跃之性。”或者想过去的事，偶然静坐坐得很好，想起来人家以前欠你十块钱，“当时只是寻常事，过后思量倍有情”，打坐几个小时，坐在那里回味当时一颦一笑，“只是当时已惘然”。这是李商隐的诗，这一惘然，三大阿僧祗劫就惘过去了。这一些事情大家心中不能说没有，蛮多的哦！就是少年出家也会有，有时想起小孩时跟某一个孩子玩，那个味道真好。不做工夫，不镇静，这些事想都想不起来的，现在工夫做得好，就来了，这个叫“掉举”。所以要认清楚做工夫的盖，它到这个时候来盖你了。谁来盖你？是魔，但魔由心造，是你自己的心，是阿赖耶识中的种子。

“恶作者，谓因寻思亲属等故，心生追悔，谓我何缘离别亲属，何缘不往如是国土，何缘弃舍如是国土，来到于此，食如是食，饮如是饮，唯得如是衣服卧具，病缘医药，资身众具。我本何缘，少小出家，何不且待至年衰老。”

“恶作”是一般讲唯识因明的，“恶”字念“物”的音，是讨厌的意思。派给你们很多工作，你们很多不愿意做，是不得已而做的，心里都在讨厌。人生每人每天所做的事，都是很厌恶的，也就是一般人讲的，“吃哪一行，怨哪一行”。你们有人虽然出了家，也在讨厌出家；学佛的人，讨厌学佛。我也经常“恶作”，我一听到上课头就大了，讨厌这个事。

有人想到家里的事，如果当时不发脾气，不剃光头，不换这件和尚衣就好了，现在穿上了怎么办？想起父母有时也蛮难过的。为什么我离开父母到这里来呢？为何我不到美国去呢？为何我离开南部到台北来呢？现在吃这种饮食，喝这种水，想到南部的番石榴才好吃呢！心中怀念故土的食、饮、衣服、卧具、医药、生活用具。我为什么这么年轻就出家呢？应该等老一点出家才对。就在那里不断地后悔，所以人生都在“恶作”中。

“或因追念昔所曾经戏笑等事，便生悔恨，谓我何缘，于应受用戏乐严具朋游等时，违背宗亲朋友等意，令其悲恋涕泪盈目，而强出家。由如是等种种因缘，生忧变心，恶作追悔。”

男女互相在骗人，一句温柔话，明知对方是在骗自己，也愿意上这个当。有时还要求对方说一句骗你的话，明知上当，但就是爱听。彼此互相哄骗，这就是众生相。这种嘻笑，明知这是笑话，偏要爱听，“纵然是梦也风流”，明知是假的，假一下都好。当时全体劝我不要出家，我不答应，强要出家，现在想起来后悔。由于这些种种原因，而忧恋、恶作追悔。

“由前掉举，与此恶作处所等故，合说一盖。又于应作不应作事，随其所应，或已曾作，或未曾作，心生追悔。云何我昔应作不作，非作反作。除先追悔所生恶作，此恶作缠，犹未能舍。”

掉举和恶作合起为一盖，自己又讨厌事情，又讨厌人生，讨厌自己，这个讨厌心始终去不掉，障碍修行修定。有时候没有刷牙，打起坐来嫌口气不干净；然后又起一念，我这个人怎么那么讨厌？一点习气也改不掉，一点小事都放不下，就是这样不断地恶作追悔。

“次后复生相续不断忧变之心，恶作追悔，此又一种恶作差别。次前所生非处恶作，及后恶作，虽与掉举处所不等，然如彼相，腾跃喧动，今此亦是忧变之相，是故与彼杂说一盖。”

“恶作”是讨厌，比悔轻，悔是后悔，人生都在“恶作”中。譬如为了稿费和家庭经济，一边写文章，一边讨厌。有些人结婚生子，爱是爱，但一边抱孩子，一边埋怨讨厌，为什么生活负担那么重，这也是“恶作”。

第五讲

多疑多惑的人

“疑者，谓于师，于法，于学，于诲，及于证中，生惑生疑。”五盖中第五是疑盖，对老师，对所学的法，对所学的教理，对老师的训诲，乃至对于自己修证到的境界，认不清，而生出疑惑。有很多人修行，已经达到了某个程度，因智慧不够，就有怀疑，以致修证的境界反而变坏了，像这样的人有很多。

“由心如是怀疑惑故，不能趣入勇猛方便正断寂静。”由于这种种的怀疑，就不能得到勇猛方便，由正道断除烦恼，而得到寂静。譬如下午你们听《参禅日记》的那位老太太的日记，她一个人在那里摸索、进步，很多地方是她自己修到那个境界的。虽然她写日记报告来问我，但问答来回要二十天。答复未收到，她自己都能信得过，又进一步了，因为她没有疑惑。即使有疑时，她自己都能够解答，她的难能可贵就在这里。

又譬如你们在这里学的，天天围着我，老师长、老师短的，可是都没有用，因为我告诉大家的，大家口头上说是，事实上听都没有听进去，都是在自说自话。然后今天来问的也是这个问题，明天来问的也是这个问题，出去三四年以后又来问的，还是这个问题，毫无智慧。尤其大家同学当中，尽管学佛很多年，包括出家的，对于教理的研究，一点影子都没有。大概只把五蕴、六根、六尘、十二因缘、十八界等名词记住而已，其他一无是处，因为无智，没有智慧。

这是讲到疑盖，像大家现在初学打坐，问题包括腿麻、坐多少时间，等等，但对于生理心理的变化，根本茫然不知。换句话说，对于佛学佛法的教理一无所知，真叫做盲修瞎炼，浪费自己的生命时间，这都属于疑盖之中。

“又于去来今，及苦等谛，生惑生疑，心怀二分，迷之不了，犹豫猜度。”自己对于修行多疑，你们都念过《金刚经》嘛！后面的赞语——“断疑生信，绝相超宗，顿忘人法解真空，般若味重重，四句融通，福德叹无穷”——断疑生信才能入般若，才能证得般若智。我经常说佛教徒、佛教界，包括七众弟子，多疑的人太多了。佛法建立在“三世因果，六道轮回”的基础上，学佛信佛的人，平心而论，自己相信三世因果、六道轮回吗？没有人信的，都是张开嘴巴自欺罢了。如果你说相信，盲目信是没有用的，这个里头没有弄清楚的话，说信佛，那是自欺又欺人。所有三藏十二部大小乘的佛法，各宗各派的修持，一切的方便圣境界，基础就是建立在三世因果、六道轮回上。

很多年前，一位很有名的大法师，在一次寺庙中出了问题时，他公开演讲说：“居士怕因果，因果怕和尚，和尚怕居士”，好几百人都听到了。有人回来告诉我，令我不胜感叹，这位法师固然是有感而发，但他说的也是真话。初学佛的人勉强还信因果，但是对于因果是盲目的迷信，真正的因果，本身都在遭遇，但是自己没有看清楚，还自称学佛，不要自欺了。其他的各种宗教徒，真信因果或真信上帝吗？不一定，多数是在那里自欺。

佛法是要从明理修起，这个道理是说，一切众生一生下来，就是阿赖耶识带来的善、恶、无记业报等种性，因无自知之明，就对一切的事都起疑惑。所以现在青年讲反动革命，推翻一切传统，没有什么稀奇，人性本来具有多疑的种性，大家要把自性里头的多疑认识清楚。

佛告诉我们第二种怀疑，就是人不能起善法的信念，为什么人生有那么多苦？有钱是有钱的苦，有地位是有地位的苦，竞选也有苦，是求名求利的苦，只是每人的苦不同而已。这些都是多生累劫因果关系，可是多数的人都不懂。大家对于“去来今”，过去现在未来三世因果，所发生四谛的道理不清楚，产生怀疑，也不相信。

学问好、佛学好的学者之中，有些大师，例如某大师都不相信因果，虽然般若唯识理论讲得比谁都高明。在他临终时，告诉他的学生们：“平生所学，到这里一无用处，你们还是好好念佛吧。”要到临终才知道，才要弟子们念佛修行，我们听了不胜感叹。光研究佛学，学问再好有什么用？这是对去来今苦等谛之理，“生惑生疑”，根本没有深信不移，并没有真信。

有人脚踏两条船，就是“心怀二分”，要他专参究佛学嘛，他不干；要他一切放下，身心投进去求证嘛，他又做不到。讲起学理是口口讲空，做起人来步步是有，站在台上叫大家放下，台下自己贪得无厌，很多人都是如此“迷之不了”，永远不明白。什么叫开悟？破了疑，“断疑生信，绝相超宗”那才叫开悟。

一般信佛的人，对于三世因果、六道轮回，可以证得菩提，可以得定，可以证果这些事，老实讲，学理可以尽管讲，心里头犹豫不决，没有真正地参透起信。结果是什么也搞不清楚，都在“犹豫猜度”中，这是一盖。学佛修定的人，为什么不能得定？因为被这五盖盖住了，疑盖最厉害。讲良心话，你们学佛，有没有这一生非成佛不可的信心？（同学答：没有。）除了疯子才有这个信心，不疯就是傻，其余都在犹豫不信中。所以万人修行没有一个人证得。再不然，修是修了，头发也剃了，前途如何？不可知，走一步算一步，看看哪个茅棚好修，去挂个褡算了；哪里素菜好吃，吃一餐再讲，都在“犹豫猜度”中，所以不能证得。

不正的思维 女性的魅力

“问：此贪欲盖以何为食？答：有净妙相，及于彼相，不正思维，多所修习，以之为食。”关于五盖的讨论非常详细，是学佛修道第一步。首先是贪欲盖，上面所讲的贪盖是广义的，贪名、贪利、贪风水好、环境好、风景好，都是广义的贪欲盖。

现在转到狭义的贪欲问题，提出来问，“贪欲盖以何为食”，什么东西培养贪欲？人活着以饮食维持生命，贪欲之念也要食去培养。回答是“净妙相”，那是很美的，不是丑的。正式修禅定，进入一些禅修境界时，起了不正的思维，就是见地的思维上起偏差，引发习气，就去修习“不正思维”以为食。也就是心想这个妙相，就以之为食，想起来这个妙相，都不会饿的。

在座的有些年轻出家人不懂，你们看过《西厢记》、《红楼梦》没有？男女害相思病的时候，茶不思，饭不想，你们大概没有这种专情的经验。现在男女年轻人之间，情都不专，好像蛮解脱的；不是解脱，是无情。你不要把男女之爱的情，看成坏的情，像第六代达赖说的，“若将此心移学道，即生成佛有何难”。男女的爱情和父母的亲情，相是两样，情是一个，转过来的话就是大慈悲。菩提萨埵是觉悟有情，但是有情众生贪图这个情，有情而没有觉悟。

精神病院有人去看过吧？看到有些病人，你眼泪非掉下来不可。会打人的都用铁链锁起来，有些精神病患几个月可以不吃饭，饿不死的；有些精神病患三层高的楼房，一跳就上去了。力气哪里来的呢？我们从反面思考，也就可以想到，人这个生命有无比的神力，修持到了，神力就可以发起来。现在不是讲精神病，是讲到“以之为食”之食。一个贪欲重的人，饭也不吃，只这一点情念，就可以维持他的生命，所以称为思食。

“净妙相者，谓第一胜妙诸欲之相，若能于此远离染心，于余下劣，亦得离染，如制强力，余劣自伏。”世界上一切欲望最殊胜、最妙的境界就是净妙相，如果能离开了染污心，就可以离一切欲，真能离欲则为真僧人。离欲很难，譬如在这个环境觉得不舒服，这件衣服穿得不舒服，这个菜不合口味，这些都是欲，没有哪一样不是欲。真达到离欲尊，就是初果罗汉的预流果相，才叫离欲。《金刚经》的须菩提是离欲阿罗汉，阿兰那行就是寂静行，是离欲了，所以真离欲则有如此之难。你们现在觉得自己如如不动叫离欲，那差远了，那是偶然不动而已，因为没有真正的诱惑在你们面前，所以不是真正的如如不动。

三国初期，管宁与华歆两个是同学，他俩一起挖地时，挖到一块黄金，管宁看都不看，丢开。华歆也不错，只看了一下，这是黄金耶！然后也把它丢了。管宁从此不再与华歆做朋友，因为看出来华歆这个人有贪欲，虽然只看一眼。后来华歆当了宰相，管宁就在楼上待一辈子不下楼，因为觉得华歆统治的土地是脏的，他不要踏，这是中国历史上有名的故事。所以人的贪欲问题，很难讲。“若能于此远离染心”，面对诱惑，能不受诱惑，离开染污，则不垢不净，这样什么都可以离开了。对于修持差一点的人来说，稍稍一动念时，克制一下就过去了。

“此复云何。谓女人身上，八处所摄可爱净相。”这中间讲的是什么意思呢？明显一点讲，女人有八处妙相，并不是女人多可爱，我们男人也蛮可爱的。立场不同，男人看女人可爱，女人看男人可爱，不过佛经只讲一面。但是你不要认为佛重男轻女，不是的；而是知道了一面，那一面自然通了。譬如有一天，有一位同学来对我说，某某人对于女性特别反感。我说他这个人有问题，是性变态心理，因为都是人呀，不应该有反感，一切众生平等视之，没有男女相。只有那些心理有问题的，会对女人有偏见，因为他阿赖耶识里就有这个东西在，为了逃避而不敢看。如果真无此念，女人同泥巴，男人同狗屎，不是一样吗？所以变态心理的人，往往是矫枉过正。

“由此八处，女缚于男，所谓歌、舞、笑、睇、美容、进止、妙触、就礼。”由这八个特点，女人好像用一条绳子就把男人缚住了，就是所谓唱歌跳舞等。像我喜欢跑舞厅，干什么呢？我们跑舞厅，是穿长袍布鞋，买个门票进去一坐，咖啡一泡，是来参观的。坐在那里，等到灯一暗，看到那些鬼影憧憧、跳来跳去的男女，我们则在那里做工夫，很好玩。那些舞女过来陪陪也好，来这里花钱是布施，要我跳舞，不会。我在重庆也常如此，一辈子不会跳舞，喜欢去看，那个里头是道场。你们在座的人对人生只懂了八分之一，那个跳舞听歌上了瘾的人，在这里坐都坐不住，到那个时间，双脚心硬是痒起来。坐在这里上课，有些太太先生，到时间，虽然在这里听课，瘾发了，硬会扭两下，那双脚自然动了一下，我在上面一看就知道，他是跳舞上瘾的。以后你们去做法师，在上面一望，下面的角色就很清楚，谁都逃不了，做土匪的有做土匪的习气。“笑睇”，女性那个笑，牙齿一露，“睇”就更严重了，眼一瞄一勾的，真会迷死人。

漂亮女人的“进止”，像穿高跟鞋，这样进一步，退一步，或直线地走，有少数女人是经过这种训练的，走起来，真会多看她一眼。年轻人这些都不懂，还来学佛，这些魔境界你没有经历过，学佛能成功吗？到了那个时候，给你一个“美容”，一个“进止”，你的定力统统垮了，莲花宝座一块一块地掉下来了。尤其出家的，将来女众的弟子皈依多了，你们那个法师的法统统空了，现在先传你们这些法，先把它们参通。

手拉手就是“妙触”，或者身体碰一下，男女之间，只要挨到一下，他那个魂都掉了。“就礼”，这个女性或者这个男性，彬彬有礼，绝不粗鲁，你心中就会想，这个修养，这个教养，这个风度，真好呀！你就完了，这一条绳子最难搞，共有八条绳子捆你。

“由此因缘，所有贪欲，未生令生，生已增长，故名为食。”男女之间有这样八条绳子，就这样捆住你了。从前有个老和尚，看一些人都讨厌，就抱了一个孤儿到山上养。到了十几岁时，带下山来，因为小和尚没有看过别的人，下了山在街上走，小和尚光看女人。问师父这是什么？师父说她们叫老虎，会吃人。回山上以后，老师父问小和尚，你今天跟我下山，你看哪一个最喜欢？小和尚说：我看来看去还是老虎最好。这个道理就是，这八条绳子未生能够令你生，如果心中有一点影子，就是已生令增长。“故名为食”，佛经解释得多清楚呀！这就是“食”，这个是识食，是你的精神食粮，捆住了你。

如何去除贪欲

“问：此贪欲盖，谁为非食。答：有不净相，及于彼相，如理作意，多所修习，以为非食。”要解脱这个贪欲盖，该怎么办？所以我经常告诉你们要做白骨观、不净观，你们检查禅宗、密宗、律宗，唐宋以后佛法的僧才，一天一天衰落，没有什么证果的人。你查查《高僧传》，唐宋以前，学佛证果的非常多，原因是当时的僧人都走禅定的路线。自从禅宗盛行，佛学流传以后，佛学是昌明了，但证果的人没有了，因为专事修证的人少了，都不专心注重修行了。

一切修道的路，不管哪一教我都经历过，然后再回转来在佛法中找，发现小乘佛法中的白骨观、安那般那是修行证果的根本法门。尤其中国证果的祖师，以及创宗立教的大师们，大多走的都是这个路子。即使密宗各派有成就的也是一样。我把一切法门学完了，自己再闭关求证，那真是惭愧，平常都是看大乘经典，认为小乘是小法，理都不理。后来自己一经修证才懂得，原来佛陀说的不净观、白骨观修法，实际上包括了显密一切大乘修法。再投身进去修过，才晓得它们的真正妙用。回头再看大小乘经典，得知佛在世的时候，印度的祖师们因为都是亲受佛的教导，所以七天以内证阿罗汉果的非常之多。

为什么现在做不到呢？如果说是末法时代，佛的三藏十二部都在啊！如果经典没有了，那才是末法到了。既然经典都在，他所教的修法都有呀！翻出来看，完全对。所以你不要看到不净观、白骨观是小法，教你们观不净观、白骨观、安那般那，十个中有八九个都说观不起来，对不对？（同学回答：是。）那是你们不得法，不晓得怎么观。

观不起来关键在哪里？那是你业力太重，是三世的因果。但是话也不是那么说，观不起来是你的般若不够，你的智力不够，只要能观起来就成，没有不成的。一般人教理讲得通达得很，谈到真修行时，一点力量都没有，所以佛在这里也告诉你，第一是修不净观。但是不净观有问题，先看这一段经文再告诉你们。

“此复云何，谓青瘀等，若观此身，种种不净，杂秽充满，名观内身不净之相。复观于外，青瘀等相，种种不净，名观外身不净之相。由观此二不净相故，未生贪欲令其不生，生已能断，故名非食。由于彼相如理作意故，遮令不生。多所修习故，生已能断。前黑品中，由于彼相不正思维故，未生令生，多所修习故，倍更增广。”

“黑品”是黑业，不善之业；白品是善业。这一段要注意，这一段文字是什么意思呢？这个道理谁懂？出来讲！但是你们不要以为文字懂了就行了，我为什么在这里挑出问题？道理何在？所以我要你们把中文弄好，佛经的理都看不懂，还想翻译成外文；黄种人都未能度，你还要去迷糊白种人？你翻译的东西如果不对，不是害了别人吗？宁可让他们多转两个身都没有关系，现在推开书本来说。

不净观我也教过你们观身体内部，你们到杀猪场，到猪肉摊上一看，我们人同那个猪一样的。现在猪肉是经市场的人整理过的，像我们小时候在乡下，经常看杀猪的。把猪杀了，拉开肚皮，里头难看得很呀！肠子是五颜六色的，又臭得很。人体就是这样，一层皮包在外面，用肥皂一刷，胡须刮一刮，女的加上香粉口红一涂，这个动物还可以看看。如果把这一层皮拉开看看，真难看。修这个不净观是初步，去了贪欲吗？去不掉的。

我告诉你们一个经验，在大陆时有一个和尚朋友告诉我，他出家的时候修过白骨观，修到上街看人都是白骨人，后来再修下去，不行了，白骨也蛮可爱的。所以他作了一句诗，“纵使白骨也风流”，他说白骨观医治不好我的贪欲之病，不净观更没力量。他说人的肚肠不大好看，但是看久了，最脏的东西也变成美的了。这是修行经验，不要当笑话听。

所以你们都晓得讲不净观、白骨观，你们不觉得人体不净吗？凭良心说，大家都没有观念，在镜子里看自己，愈看愈漂亮，都觉得别人不认识自己的漂亮，对不对？你们厌恶过自己的身体没有？很少有，这怎么修不净观呢？所以不净观，经典上尽管讲，却生不出效果来，对不对？

说真话，我们真讨论，你们没有觉得自己身体不净，讨厌别人不干净倒是真的。譬如你喜欢一个人，你坐在那里修观，把这个人的皮拉掉，观他不净之相，你能吗？不忍心呀！真这样，你会替人掉两滴眼泪，也替自己难过。就像苏曼殊的诗，“人间花草太匆匆，春未残时花已空”，听到会掉眼泪，但绝不会想到不净观。所以不净观有时候不起效力，对贪欲盖不能起制止作用。因此佛经尽管说不净观有如此的不净，但是你们要修定做工夫，真会修这个法吗？我可以讲，绝对没有，这是真话，百万人中没有一个是真正修这个法的。

同时你们也没有真看过不净，只有在战场上可以看到，或者你们到殡仪馆去看。人死后送到殡仪馆，把死人衣服脱光后，丢到药水池中泡着，男女老少全泡在一起，一条一条像咸鱼一样。如果到战场上看，东一条烂断腿，西一块烂手臂，那就可以修不净观了。有人连猪肉摊子都没有看过，所以修行不得力。佛的规定，比丘要在尸陀林，就是中国的乱葬岗修。人死后第三天，身体发臭又难看，看过了这个才能修不净观。但我还要告诉你们，纵然你们看了那么多的烂尸体，大概三天都吃不下饭，对男女之情也不动心了；再过三天，你们看到漂亮的还是漂亮。所以修行之难呀！贪欲之难去呀！这还是小乘法，小乘法都修不成何况大乘？

至于白骨观要怎么修，白骨看过吗？没有看过，所以后世修行人几乎百无一是，佛讲的话都是白讲。不净观、白骨观，真到了那个境界，则要转回来，如天台宗的智者大师，就提倡安般法止观修法。其实他采用了禅观修法的一种步骤，但都是以不净观、白骨观做基础的。否则的话，对于安般的风大的原理，就不容易弄清楚了。

刚刚讲到五盖中的贪欲盖，其中不净观等的修法理论，这段你们可以自己看，不需要我多讲，你们多用一点世俗的观念来看，就看通了。现在大家都在修定，最重要是关于如何修定，我们看卷十一，二百四十八页下面。

五遍行的潜力

“复次已说安立，当知于此静虑等中，作意所缘，二种差别。”这一段最重要，大家特别要留意，你们都开始走入佛法之路，都在静坐用功。上面已经讲过修定的基本理论，现在应该知道修禅定的方法。先讲“作意”，唯识里头有五遍行：作意、触、受、想、思。五遍行是唯识学所讲的，我们起心动念之心，是与宇宙物理世界、精神世界连在一起的这个心，不是人体心脏的心。这个“心”，分成八个部分，眼耳鼻舌身是前五识，最严重是第六意识，即我们能够思想感觉的分别心。第七末那识是我执，“数取趣”，就是这个生命之连续性，是生来死去，在六道轮回的连锁循环不断的生命根本。第八是阿赖耶识，又名含藏识，不是现在所讲的潜意识，潜意识是第六意识背面的一种独影意识。现在一般人第七识都没有觉察见到，如何谈第八意识？！第八识是心物一元，整个法界宇宙物理、物质世界，都包含在第八阿赖耶识里。

心分八个识，每个识的作用都有五遍行，它像空气一样，像原子一样，任何东西中都有它。等于面粉加白糖，揉成一团，每一点里都有白糖，任何一点它都存在，所以叫遍行。

五遍行第一是作意，作意在普通佛学是讲起心动念。《华严经》上说：“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这个心是心意识这个心，是作意出来的。所以三千大千世界，以及三界一切众生，都是一切佛作意所成，是意所造的。就如台北、香港、纽约、巴黎现代的建筑，又如太空梭、原子弹等，是一切众生共同作意的思想所造的，这是作意。念佛的这一声、这一念，也是作意，修密宗观想也是作意，我们看男女漂亮也是作意，财色名食睡都是作意，一切皆是作意，是意在造作。作意就是意作，是意念造作出来的，是意识心所造作的。

五遍行第二是触，与外面的接触，人体觉得天气冷就是触，是感觉，手放在那里马上可以感触到，感觉到；如虚空，感觉到没有东西，触到了空，所以要搞清楚，智慧要分明。

第三是受，有触就有受，感觉感受了，心里就了解领受了。如手在虚空中，感觉没有东西，由手上的感觉，心里就知道摸的也是空，心里也领受进去了。

第四是想，想是浮在面上，如念头，打起坐来最痛苦是妄念不断，这妄念就是想阴，一个想接一个想地来。想把一个想按住、停住；停不住的，因为想是粗浮，是浮动的，是无法停留住的。

第五是思，粗的叫做想，细的叫做思。譬如你们有时候打坐，坐得很好，好像觉得没有妄想，其实那就是思的境界，仍然是一念，那叫思。如果你现在欠人家的钱，或者家中有一点事没有弄好，尽管坐在这里听课，意识都挂在那一点事上，那个就是思，思与想有粗细之不同。

八个识中都有五遍行，就算在一念不生时，五遍行还是在。所以道理弄不懂的话，你会以为入了定什么都不知道，那就错了；那是像木头泥土一样，如何能叫“佛者觉也”呢？修行成功了，五遍行转过来也就是五方佛：

西方阿弥陀佛：作意所生成

东方药师佛：触所生

南方宝生佛：受所生

北方不空如来：思所生

中央毗卢遮那佛：想所生

转识成智，就成为五方佛性。唯识同其他教理不同，它是逻辑分析，要修行必须要知道五遍行的道理，因为五遍行中第一是作意，所以修行第一步先从作意起修。譬如为什么要去受戒？一个凡夫因为不受戒律的约束，心中无戒，所以做了恶事自己不知道；受了戒，使意识种下戒的种性，就是作意。譬如念佛，念一句阿弥陀佛，或念一个咒语，都是作意念。譬如修数息观也是作意，八万四千法门的修法，皆从作意起。你们现在初步打坐，为什么不能得定呢？先问你作意心能不能建立，就是作意这一念能不能坚固。所以第一先作意，而且作意这一念要坚固。

作意有很多种

如修净土，依《观无量寿经》的观法，观阿弥陀佛眉间白毫相光，一边念佛，一边观阿弥陀佛眉间白毫相光，这是作意。如果观不起来，是因为你作意不成，能够作意的话，行住坐卧都在阿弥陀佛眉间白毫相光中。如果观不起来的话，就专一作意一声佛号；如果能够作意坚固的话，修行就有基础了，这一生没有不成功的。修行开始，作意所缘有两种差别，就是有两条路。

“作意差别者，谓七种根本作意，及余四十作意。云何七种作意，谓了相作意，胜解作意，远离作意，摄乐作意，观察作意，加行究竟作意，加行究竟果作意。”

什么是“了相作意”？譬如听了禅宗的课，百丈禅师被马祖把鼻子一扭就开悟了。“即此用，离此用”，“一念不生全体现，六根才动被云遮”，随时随地，行、住、坐、卧，此身没有感觉，没有触受，妄念不起，想与思都如如不动，这就是“了相作意”。“了相”也就是一切“了”。如果这个作意境界是胜果，就是“胜解作意”，基本上分为七种根本作意，其他六个你们自己研究吧。

“云何四十作意，谓缘法作意，缘义作意，缘身作意，缘受作意，缘心作意，缘法作意（另有含义），胜解作意，真实作意，有学作意，无学作意，非学非无学作意，遍知作意，正断作意，已断作意，有分别影像所缘作意，无分别影像所缘作意，事边际所缘作意，所作成办所缘作意，胜解思择作意，寂静作意，一分修作意，具分修作意，无间作意，殷重作意，随顺作意，对治作意，顺清净作意，顺观察作意，力励运转作意，有间运转作意，有功用运转作意，自然运转作意，思择作意，内摄作意，净障作意，依止成办所行清净作意，他所建立作意，内增上取作意，广大作意，遍行作意。”

下面再逐一解说：

“缘法作意”，这个“缘”是攀缘，把念头挂在一件事上，就像一条铁链、项链，一个圈挂一个圈，念念不断，谓之攀缘。这个攀缘那个，那个再攀缘到另一个，一个圈没有用，要几个圈挂起才成一条链。所以开始修的时候，应该是有所缘，并不是无所缘。譬如念佛，所缘是念佛，念念攀缘在佛上，攀缘不一定是坏的，善法攀缘就是修行功德；恶法攀缘则堕入六道轮回，所以修行第一步是作意。

“缘法作意者，谓闻所成慧相应作意。”皈依法，你以为跪在上师前面，六耳不传，要你注意身上哪一部分，或一句咒语才是法吗？不是的，那是方便。道是天下之公道，哪里有秘密？什么是“缘法作意”呢？就是研究经教，佛所说的理，听善知识讲的，你都懂了，而且闻后要正思维，自己要用心再去研究。思了以后还要再修，修就要坚固地修成功，这才是佛法，闻思修后才得慧的。

下了课要再去研究经典，不一定是我讲的对呀，要好好地思，所以要“闻所成”，闻后要思、研究，然后照着修。修成证到了，就开发了智慧。“相应”就是瑜珈，就是身心投进去，身心结合拢来了。所以为什么要上佛学课？是开发智慧知识，这个慧是由闻思修而成的，就是佛经的道理。

“缘义作意者，谓思修所成慧相应作意。”思维到佛经上的道理，如《金刚经》谈空，我们为什么空不了？听了《金刚经》的空我们就要思，思了就要修，要证到这个空境界，这就是“缘义作意”，“义”就是道理。

“缘身受心法作意者，谓修念住者，如理思维身等作意。”打起坐来腿为什么痛？因为“身受”，身体不好，气脉不通。身体为什么不好？因四大不调。四大为什么不调？哪里不调？“缘身”来反照，我为什么病了，生病原因何在？佛法说病由业力来的，业由心造，我哪一个心念引发的这个病？这就是“缘身受心法作意”。譬如有人修念佛法门，一上座，一念不生，妄念不起，“如理思维身等作意”，念如何住？妄念如流水，如何把它切断？下面跳到二百四十九页第七行。

“遍知作意者，谓由此故，遍知所缘而不断惑。”我大概给你们带领一下，其余的你们要自己研究，完全靠我是没有用的。别人修成功也不能替代你们，就像释迦牟尼佛修成功了，他替代了谁啊？他的弟子还是靠自己修呀！所以你们不要有依赖性。（有同学提出来：这些作意看不懂，怎么办？）看不懂就要努力读书，难道还要我把它装到你脑子里，让你看懂不成？你的脑子也不能换成我的脑子，所以要你们努力读书就是这个原故。

再看第八行。现在正式告诉你们修，打坐修持做工夫。

“已断作意者，谓断烦恼后所有作意。”悟后起修，这个悟并不一定是禅宗的大悟，是在理上悟到了一切是空。但为什么不能证到空呢？有两个方法，一个是有分别，一个是无分别，都属于“影像所缘作意”，是证到空的修法。

有分别影像的修法——观

“有分别影像所缘作意者，谓由此故，修缘分别体境毗钵舍那。无分别影像所缘作意者，谓由此故，修缘分别体境奢摩他。”

这段最重要，特别把这一段标出来给你们讲，你们现在修行打坐，这里要发挥了。这里你们当然看不懂，就算文字看懂了，佛法不行的也看不懂，应该给你们讲的我会讲。

修行归纳起来有两个法门。用有分别影像来修的，就是修观，修毗钵舍那；用无分别影像来修的，就是修止。譬如念佛，南无阿弥陀佛，一句一字地念，就是有分别影像作意。念咒子也是一样，不管你修哪个密法，红教、白教，红观音、绿度母、大威德金刚，修观正见，都要有分别影像作意。譬如念佛，观十六观经，观哪一相观，就要以有分别影像作意，就是意识造作一个境界。譬如《参禅日记》那位老太太，她现在随时能住在一片空、光明中，这个也是唯心造的。她今天的修持也属于“有分别影像所缘作意”的境界，也就是修观。

所以由有分别影像作意，譬如念佛，一念，念念不断，这一声佛号，一念万年，万年一念，并不是说每一念都要“南无阿弥陀佛”。“阿”字念“ㄚ”，不要念“ㄛ”，“ㄛ”是下堕音，“ㄚ”是开口音，世界上各类众生，乃至动物，生下来一开始讲话是“阿”，先来这一声，它是升华音，“阿”字翻译为无量无尽，念阿弥陀佛这一句，就是无上大密咒，它本身就是咒。念阿弥陀佛念到后来，真念到了止观，定境界一来，念头都提不起来了。有些人念到念头不起时，就说：“完了，我念佛念那么久，念不起来了，糟糕呀！”我说：“你知道你念不起来。那不是念佛吗？那么笨。”

所以你们注意，有许多念佛的人，到临终时不懂这个理，不但不能往生，反而堕落。临终时这一口气不来了，一些助念的人还高声呼吁这临终的人，劝他：“你赶紧跟我们念阿弥陀佛，念呀！念呀！你念呀！”真差劲！这种助念的人，真是埋葬人。气与意是在一起的，一口气快要断的时候，你要他跟着你念阿弥陀佛，怎么念得出来呢？现在就要了解什么叫念佛？他心中那个时候没有念，当你要他念佛时，这个意思他懂了，那个就叫“念”啊！众生笨呀！很多人都念到了，只是自己不通教理，不知道而已。

念佛，等于肉包子打狗，妄念来就念阿弥陀佛，妄念来得多就可以大声念，肉包子打狗一样，有去无回，然后念到最后狗也不来了，肉包子也不要打了，这个时候才是“念”，是正念现前。你看《大势至念佛圆通章》就晓得了，这个时候叫“净念相继”，这个时候没有妄念，也没得佛念，也不是昏沉，也不是散乱，是清清楚楚这一念就对了。这一念也是第六意识有分别影像作意，有分别的，你知道这个就是了。

你们注意，将来接引临终的人，千万不要误认出声念“阿弥陀佛”这四个字才是念，这样会害了他，害他失去了信心。你就说：“你现在知道了，一念清清明明，我念佛你听见了，这个就是了，你以这一念就往生了。”现代人不通教理，一堆盲人接引一堆盲人，以盲引盲的人太多了，所以佛法衰败了。

为什么观不起来白骨

所以像你们有些观想光明的，有时候观白骨的，都是有分别影像作意。你们为什么白骨观不起来？什么原因知道吗？因为你们观白骨，一直想看见你们自己的骨头，看得见吗？这只是影像呀！定久了就看见了。懂了没有？这不是传了你们大法吗？只要有这个影像就是了嘛！怎么那么笨呢！在影像一起来时，就是作意起来了；作意起来时，一念一止，慢慢……等到有一天，“啪！”一下，就可以到自己身心上来，身上白骨、五脏六腑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然后还要把它化光，化空了。所以七天证果，绝不是骗人的，就是你们理不通呀！每位佛都把他的宝贝告诉你了，是你看不懂，所以你不懂“有分别影像所缘作意”这句话的真实含义，偏要拼命看自己的白骨。有些活宝还拉脚趾头看，然后说：我怎么都观不起来？当然观不起来，因为那是父母所生的皮和肉啊！不是“影像所缘作意”呀！我花了钱买白骨架给你们看，就是叫你们留这个影像呀！现在懂了吧？应该观得起来了吧？

用“有分别影像”的观法，多得很，“谓由此故”，譬如自己有病了，可以观药师如来或者是白衣观音菩萨。有些活宝，我说了半天，连观音都没有影像，我是说你的第六意识的分别影像的观音，是你意境上观起来观音影像，观他杨枝净水从你顶上洒下来，你的病没有不好的。

如果你说：这是我的作意，与观音菩萨什么相干？自他不二啊！你就是他，他就是你。而且你自己作意这个观音菩萨，或是药师如来，一观起来，一灌下来，他力加被你，病没有不好的。告诉你就有这样厉害，就是你们信心不够。而且这分别影像作意多得很，但是要晓得，要它空就空，要它有就有，叫做缘起性空，性空缘起，不然你就是口头法师，没有用。

毗钵舍那就是修观的方法。也就是说，佛现在传你一切观想的方法，就是“有分别影像所缘作意”，这是你所缘，你要注意。譬如你观起来观音菩萨，或者在前面，或在心中，这是所缘境。这个所缘是能缘起来的，这是“能”与“所”。能是什么？暂时不谈，现在只教你修法，你懂了修法就可以了。所以佛经一个字都没有乱下的，是“所缘作意”，他并没有说“能”缘作意。这个影像是什么来的？是你作意所缘来的，这才是研究教理，不然怎么说研究佛学呢？以后出去不要误人子弟，说法度众生，不能指错路，不能以盲引盲。毗钵舍那是修观，什么是观呢？观什么呢？就是“有分别影像所缘作意”。

无分别影像的修法——止

另一个是“无分别影像所缘作意”，观想成就以后，一念空掉，定在空境界上就是止，止就是“无分别影像”，观起来的东西把它一念空掉。这是不是“能”呢？不是能。耽在一念空的境界上，还是所缘，还是作意。这个地方不谈明心见性，因为明心见性是“能所双亡”，体寂灭，那个现在不谈，只讲修法。“无分别影像所缘作意”就是空了，没有分别影像，譬如念佛，佛这一念都没有了，一切都没有，身体也没有了，身心都清净了，定住了，就是止。“谓由此故”，你观想成功以后，比方你念佛，也是有分别影像作意，念到阿弥陀佛都提不起来了，什么念也没有了，就是一念空灵在那里，并不是不知，见闻觉知都知道，如如不动。这个境界就是“修缘分别体境奢摩他”，就是止，止观是这个道理。宗喀巴大师创立黄教中心的修法就是这一段。我那么容易地给你们讲了，一定要珍惜。宗喀巴大师就是这样才成为宗喀巴大师的。能够依此而修，算不定你们将来也变成什么巴大师了，所以要好好研究这一段。

你懂了止观境界这个理论，只能说是理论懂了，至于什么才是止？什么才是观？这里没有限制宗派，随各人因缘，不管用任何宗的法门，只要入门修成就可以。我这里什么法宝都有，都是跟佛陀学的，没有分宗派。

“事边际所缘作意者，谓由此故，了知一切身受心法所缘边际，过此更无身受心法。”

“事边际”这个“事”，包括出世间小乘之果、大乘菩萨、究竟成佛，都是一件事；乃至于你入世做生意、发财、考功名，也都是一件事。你功名富贵成功了，护持佛法，佛法是要七众弟子共成的，大护法不问在家出家，维持正法的命脉不断谓之护法，是保护这个慧命。每一个比丘，每一个居士，成功了则是大护法，使佛法常住，这些也都是“事”。

由于这个身心修持的结果，“了知”，透彻地了解“一切身受”，一切身体上的感受——为什么腿子会酸？为什么会发生快乐的感受？为什么身体上的气脉会通？这都是身体上的感受。“心法”是关于这个起心动念，这个念头在五十一心所中，是属于贪心，还是属于瞋心？所以自己的念头，在《百法明门论》中，是根本烦恼或随烦恼，乃至一念不生，都看得清清楚楚，这就是“心法”。“身受”是身体，“心法”是心里头，“所缘边际”是身心的所缘边际，都看清楚。

（有同学问：身心所缘边际是什么？）身心的边际是空，身心都空了，要证得空性，性空。过了这身心边际境界，当然什么都没有了，“更无身受心法”，毕竟空，彻底的空，此所谓般若波罗密。

“事边际”讲了，就是说你修定做工夫，做到了这样，一切事边际、事业边际无所不成。换句话说，这个里头有秘密，就是一切神通境界，只要你作意就成功，就来了。要你得止观双运、定慧等持的时候，事的边际，你就求证到了。佛法不是空洞的理论，求证到之后，世间法所作成办，你要办什么事都会达到目的；出世法，六通妙用更是无所不成。

以止为主修 以观为主修

“所作成办所缘作意者，谓我思维如此如此，若我思维如是如是，当有如此如此，当办如是如是。”

弥勒菩萨到此不说真话了，他老人家也来个秘密。我现在把他的秘密揭穿，就是说，你修这个到成功时，你“思维如此如此”，“当有如此如此”；你要“如是如是”，当能“如是如是”。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但是要你们听众自己去懂，佛也只能说到这里，此乃宇宙之大秘密也。诸佛菩萨都说到这里，只能说这样就是这样，你懂了就是这样。所以禅宗祖师上来这个、那个，究竟哪一个都搞不清楚，弥勒菩萨也是这样地玩。但是他说得很清楚，你懂了就知道他老人家说得很清楚了。就是说你修定慧修成功了，一切神通智慧都有了；换句话说，没有不得定而生慧的。到这时“所作成办”，就如孔子所说“随心所欲而不逾矩”，般若、解脱、法身，等持成就了。

“及缘清净所缘作意，胜解思择作意者”，修行的一切方法都是唯心造，世间法一切的造业，以及三恶道的业，也都是唯心所造。所以由凡夫到圣人，证得小乘之果，乃至大乘菩萨、成佛，也都是唯心造。因为是唯心造，所以一开始就作意，作意有四十种，他讲给我们听，开发我们的智慧。

“谓由此故，或有最初思择诸法。”由于这个定境界的原故，你一念作意专一就定了，你真得到了定，并不是不可以用思想修，禅本来就是思维修，但要你得了定的境界不思而思。就在这个定境界，把佛经三藏十二部都熟了，一点一点地研究。参禅的参就是思维，专一地思维，把一个问题好好参。参通了，哦！原来是这个样子，就是大悟了。“思择诸法”是研究教理，禅宗叫参究，换一个名词而已。有些人因根性不同，不肯走思择的路线，“或奢摩他而为上首”，他喜欢修奢摩他，就是止。譬如在座很多人都是这样，喜欢从止入手，一念清净放下就对了，定了再说。定得到了以后，慧自然发起。

有些人不然，喜欢用思想，如果思想用对了，以后走“思择诸法”入手，但是思想用不对，就变成邪见了。如有些学者，对佛学都喜欢用思择，都变成思想，没有修证，所以都变成身外求法了。什么叫修证呢？止观双运，所以不做工夫就是不行。你看，释迦牟尼佛十九岁出家，修无想定三年，非想非非想定三年，雪山苦行六年，都是在做工夫，都在修定，发了智慧以后才出来弘法。再看后世的许多人，读两本佛学经典，会思想，会写文章，会演讲，双腿都盘不拢来，更没有半分修定的经历，就成了大法师，就会弘法了。连释迦牟尼佛都是修定来的，所以要注意，奢摩他与毗钵舍那就有如此之重要。

“寂静作意者，谓由此故，或有最初安心于内，或毗钵舍那而为上首。”上来修持，有的是开始“安心于内”，此心不动，即禅宗的一切放下，安心不动，也可以到家，所以法门是多方面的。当初二祖见达摩祖师，是来求安心的，达摩叫他把心拿出来，他说：“觅心了不可得。”达摩祖师说：“我为汝安心竟。”给你安好了，他就悟了。因为此心不可得，念念皆空，当下即空，就在这一念一空，就定下去了，一路到底，这就是“毗钵舍那而为上首”，以观为主的修法。这一念万缘放下，一念不生，此心安了，再看世间一切一切，原来是如如不动的，这是定中有观，这个就是安心法门中以观为上首。

“一分修作意者，谓由此故，于奢摩他，毗钵舍那，随修一分。”有些人根性不同，止观不能双运，上来修行，光想修定，修止；有些人一上手就光想修观，止和观只修一种，就叫“一分修”。

“具分修作意者，谓由此故，二分双修。”有人不能二分具修，不能同时来，因为一切众生根性不同。所以，拿一个法门教育一万个众生，要每个人都走这一条路，这样不是真正的善知识，不能接引人，因为没有教授法。“大唐无禅师”这句话，是指没有教授法的禅师太多了。所以学佛不要只学哪一宗、哪一派，因为不同的各种根性，要以各种不同的法门接引才行。说什么净土才对，其他都是魔道，或密宗才对，或禅宗才对，像这样的观念，本身就是凡夫之见。众生根性不同，方便不同，不懂方便如何能教化人呢？就是这个道理。所以“一分修”也可以，二分修也可以，二分修就是“具分修”，是同时修的意思。如止观双修，定中有观，观中有定，就是止观双修。

“无间作意者，谓一切时无间无断相续而转。”譬如念佛，要念到念而无念，无念而念，就是“无间作意”。一切行住坐卧之间，念念都在修行，没有停止，一秒钟都不能有昏沉散乱。下面不要我再带领了吧！一路下去自己晓得看下去了吧！下了课要看呀！自己不看光靠我有什么用？师父引进门，修行在个人。

第六讲

关于修定做工夫方面，所谓止观双修，止观是定慧之因，定慧是止观之果。再解释上次没有解释完全的“有分别影像作意”及“无分别影像作意”。

修习影像作意的关键

什么是影像作意？譬如观佛像，因为你对影像作意的道理没有搞清楚，所以观不起来。譬如现在你看到这一尊佛像，你不看的时候，意识里也有这尊佛的影像啊！这就是影像作意。第一步意识里先把这个影像留住，不管是泥塑或木雕，或绘画的，都可以。

你为何观不起来佛像呢？因为你一观佛像的时候，就想那佛是活的，同我们的肉身一样，还最好能摸摸你的头，所以观不起来。你的父母在外地，不在你身边，你想父母现前来抱你，做得到吗？（同学答：做不到。）但是，你心中是不是有父母的影像？（同学答：是。）把世间法的父母影像换成佛像，留在意识境界上就对了。当你打坐时，在第六意识的独影意识境界上，这个影像出现的时候，不管影像在上，在下，在内，在外，只要把影像留住就对了。

留住这个影像时，等于画家构想一个画面，那根本是一个幻想，但是他有这个影像。一个诗人想一首诗，“云淡风轻近午天……”一面想象，头一面在摇，人都到诗中画的境界去了。把这个影像永远留住，影像有带质的作用，心念得止，慢慢第六意识止了，止了以后，直到意识清明了，自然身心两个会配合。观白骨、观佛像、观字轮都是这样。

你们试试看，影像作意，一用心就不行，要很自然的。你曾想过爸妈，一想影像就出来了，那个就是影像作意。即使没有影像，这一念已经是影像作意了。会了吧？譬如观佛眉间白毫相光，也可以观这个光，一观白毫相光，把这个影像止住，虽然妄念也有，但不相干。夹山禅师的两句话：“龙衔海珠，游鱼不顾”，懂了吧？影像作意，止在这里，妄念思想是有，那是游鱼，不要顾，始终只顾这个海珠，懂了吧？会了吧？你不会我也当你会，不然我很难过。

影像作意有了，这里头就有一个问题，你们想想看有没有问题？佛经上记载，佛弟子们会问那么多问题，所以会问还不错，连问题都不会问，怎么学嘛！学问，学问，要学要问，现在我代你们问吧！老师，请问这个影像作意与精神病人的精神状态境界有什么不同？当然不同，怎么不同呢？一个是做得了主，一个是做不了主。做得了主的是因为那是自己造作的；做不了主的是莫名其妙而来的，自己都不晓得是怎么回事。

譬如你们修明点，佛眉间白毫光点，修密宗各派的明点都一样。现在我给你们留个影像，明点的影像（南师拿两个水晶球，一大一小，灯光一照，有一点既白又亮的明点）。现在注意看，看这点反光的亮点，闭着眼睛，在意境上有这一点点影像，这就是影像作用，就定在这点明点上。也可以把它当成阿弥陀佛的白毫相光，永远在光明中，乃至睡眠的时候，依照戒律，这一点亮光在心中，非真非假，缘起性空。心粗时明点就观大一点，心细时，这明点愈观愈小，然后忘我忘身，这就是影像作意。现在你们试试看，明点的影像，观看看，不管在头顶上，在心中，在身外，都随便。这个影像有吧？只是个影像，不求实际有个明点。一用力就不行了，第六意识太去作意就不是影像，太放松了就没有影像了。

由第一步影像作意开始修，把这一点止住，“龙衔海珠，游鱼不顾”，久久自然心念就止了，就是得奢摩他，这叫做“无分别影像作意”。这点明点用不着去分别，管它是什么亮光，只知有这个明点亮光之影像就是了。

再说“有分别影像作意”，譬如念一句南无阿弥陀佛，分别影像就来了，阿弥陀佛有三十二相、八十种好，极乐世界有七宝行树，都加上许多的观想，然后心里还参念佛的是谁。这念佛的念是所念的，但是能念的是什么？然后又有一念万年，万年一念，念即不念，不念即念，这些都来了，这就叫做“有分别影像作意”，懂吧！所以禅宗参话头，念佛是谁？我是谁？吃饭的是谁？走路的是谁？这也是“有分别影像作意”。

所以“有分别影像作意”及“无分别影像作意”，包括了一切修法。譬如念咒子，咒子无法注解分别，就是无分别影像作意。譬如《心经》，能够解释的“揭谛揭谛”，即自度自度；“波罗揭谛”，即智慧自度到彼岸；“波罗僧揭谛”，即度一切众生；“菩提萨婆诃”，即快快大彻大悟，智慧成就，到彼岸。懂了咒语的解释，咒语就变成“有分别影像作意”。所以密咒多半不作解释，因为人一旦有了有分别影像作意，妄念散乱就来了。“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如果翻译成快快自度，心中就想，不晓得我几时得度？我这样不晓得诚不诚恳呀？我好像没有专一耶！自己内心打了半天仗，由有分别影像作意变成散乱妄想。所以一切咒语不解释意思，道理就在这里。自古只叫你念，念的时候你没办法解释，一念专诚即“无分别影像作意”，那就可以得止。由这个法门就可以了解百千万法门的道理，一概都如此，都透彻了。

有些人说，上座一念清明，万事不管。你真不管吗？微细思维如波涛汹涌，只是自己没有觉察而已。如果把这一点亮光、明点定住了，腿照麻照酸不误，而你的明点影像还在，这也算修止。麻的是“受蕴”，明点在的是“想蕴”，意识清净这一念不动。受蕴与想蕴是两回事，你身上的血液还在循环，呼吸还在往来是“行阴”。能使你想阴作意的是“识蕴”，所以五蕴具在。等到观想作意工夫，慢慢练习而得止，止观双运以后，一路下去，得到解脱，才是五蕴清净，那个时候才可以说“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修持之路就是这样的，懂了吧？我不再说第二遍了，希望大家从此一路好好修去。

再说天台宗修六妙门的小止观法门数息、随息、止息等，是属于“有分别影像作意”的法门，是易学而难成；“无分别影像作意”的修法，比较方便，但是难学而易成。

你得了轻安吗

现在看二百五十页。

“殷重作意者，谓不慢缓加行方便”，这是告诉我们，很尊重这个事，就是用功的时候不要急；如果一上来就想得定证果，这就完了。佛告诉你用功像弹琴一样，琴弦太紧时，“砰！”断了；太松时，弹起来没有声音。佛以弹琴之理，要弟子们用功不快不慢，不求急进，也不弛缓。人家七天开悟，我来个七十年开悟好不好？开悟都一样，管它迟早！所以不急不慢。如龟兔赛跑的故事，要自己衡量自己的根性，不快不慢地修一切加行的方法。加行的方法太多了，譬如感冒了身体不舒服，吃药也是加行，运动出汗也是加行，做各种瑜珈术也是加行。就是在修止观时，其他帮助你修定的方法，都属于加行方便。

“此中由胜解思择作意故，净修智见。”得止要怎么修呢？要选择并肯定一个方法。譬如你们观佛像，或佛眉间白毫光的明点，如果自己专修的佛堂，可以把佛像摆在与你平视的高度，就观这尊佛像的影像。如果全身观不起来，就只观眉间一点亮光，即明点，或者观佛胸口字轮。重点是要先从上部观，不要从下部观，这个中间的道理将来再说。然后把这个影像作意观好，留住，就是止住，也就是定在这个境界上。

这时也可以用思想，“胜解思择作意”，前面也曾说过，三藏十二部经教中，在止定方面的道理都有，慢慢定极就慧生，有许多不懂的道理，智慧开发就懂了。所以有许多人得了定，从未读过书的人，忽然会读书，会作诗。就像八指头陀，诗作得好，他的文字般若智慧是在定中开发了，也是由“胜解思择作意”来的。在佛像影像境界定住了，“净修智见”，正思维，八正道，四念处等，都变成修这个法门的加行了。乃至于禅宗的公案，乃至于阿弥陀佛的佛号，其他八万四千的法门，都是你这个主修法门的加行。等于大家坐在这里，当一个上师在中间一坐，其他的人都是附属于上师的，主宾立场不同，所以一切法皆是加行。

许多经典上的道理，平常理解不透彻的，现在都理解透彻了，就是“胜解”。在正思维当中，才晓得自己要怎么修，此时，学问愈好，经典读得愈多，智慧愈开发。如果一个大字不认识的人，本有种性带来智慧真开发了，什么都懂了，一通百通。智慧之力包括一切，三世因果都包括进来了，不管以前是否曾读过书，现在全部都通了，甚至过去未来的事都知道了，这才叫一切。

“由寂静作意故，生长轻安。”如果观想明点或观想佛像，定静到了极点，慢慢的，有一天，头顶发生清凉穿透全身，得止，得定了，就是轻安境界。这种清凉舒服，使人对富贵功名都不再有任何贪恋，这还是轻安的粗相，头顶清凉直透全身。当然大家现在没有得轻安，只有粗重，清凉轻安是形容舒服，如果你觉得身体内部有一股凉气，那是伤风感冒，这是有差别的，这就要智慧了。

再说头顶先发起的清凉轻安，容易退，比如上午这一堂坐得很好，头顶清凉得轻安，中午看到素菜好，多吃两口，轻安退了，头胀，发闷，消化不良，下午这一堂就坐不好，轻安又变粗重了。所以饮食、衣着都很重要，刚刚发轻安，会发暖，自以为不怕，就脱一件衣服，或坐风口吹吹风，下午不但粗重还流鼻涕，伤风了，又完了。这一转不晓得一个月或两个月，多久才能回来。所以修行用功同世间发财建房子一样，建起来难，什么都要调整好，这就叫做修行。

寂静到了极点才可以得到轻安，头顶发轻是轻安的前相，真正的轻安到了，也就到了密宗道家所说的奇经八脉、三脉七轮等，一下子都通了。这时整个的身体，自己觉得像树叶子在空中飘一样，都是轻松的，没有任何地方不轻盈、不舒服。一个人得到轻安，并不是修成功哦！也不是脉解心开的境界。

除盖除结顺清净而得解脱

“由一分具分修作意故，于诸盖中，心得解脱。”“一分”就是只修定，“具分”是同时修观，止观双运。因为修定、止观双运以后，五盖的贪、瞋、痴、慢、疑这些心理的坏毛病，都转轻转淡了。像你们现在的行为，我经常观察你们，尽管在修行，五盖是越盖越重，棉花盖了再加上石灰盖。所以真做工夫，到这个时候，这五盖都是考验自己，要检查自己起心动念有没有起邪见。五盖的毛病没有了，心就得解脱。

譬如有些人非常聪明，万事都知道，因为太聪明就有个疑盖，听到一个声音就起疑心了。其实真聪明的话是如如不动，定能生慧，一听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慧通。普通是世间之聪明，眼睛滴溜溜地转，东疑西疑，世界上笨人少疑，聪明人多疑，爱管闲事，贪盖也愈重。有人说什么都不要，只想看书，看书也是贪；对于书爱护尤甚，别人借书，则说不可弄坏，三天一定要还。如南宋有名诗人辛弃疾，他有名句：“一生不负溪山债，百药难治书史淫。”我常拿这句来感慨自己爱书的个性。“诸盖”就是贪、瞋、痴、慢、疑一切盖，唯有得定，才可以“心得解脱”。

“由无间殷重作意故，于诸结中，心得解脱。”你们修定，有时候愈用功愈观不起来，因为你第六意识的分别心太重了，影像跑掉了；放松了又昏沉，所以快慢松紧都要自己调整，道家把这个叫“火候”。等于炒菜，炒老炒嫩，那是你的本事，师父没有办法教的，差别就在火候。做工夫也是这样，在于你自己的调整。由于无间作意，行住坐卧都在这个定中，真得了定，心中八十八结使，渐渐就得到解脱。

结使是无始以来的习气，也就是一个“结”，修行求解脱，先要打开这个结，结使也译为结习。修行人如果能把结习完全解开，就是解脱。像爱漂亮的人，在街上一边走，一边对着商店玻璃窗整理衣服头发，这是爱美的结习，看到镜子非照一下不可。爱美就是有爱的结习，有爱就有欲，有欲一切等等就来了。所以结习太难解了，结习能够解掉，就解脱了。在小乘道来说，解掉结习，就证到一个果位；证果也就是结习解脱清楚，证到自性本来清净的成果。平常人都被结习绑住了，等于一个苹果沾满了泥巴。所以起心动念，在行住坐卧中，随时要修止观，才能心得解脱。

“又由无间作意故，终不徒然而舍身命。”由于不间断的用功，行住坐卧皆在定中，利人利世之愿没有休止，因此不会自杀，不会中途走掉。讲到自杀，佛在世的时候，很多进入预流果的小阿罗汉，因为阿罗汉果是证到空，就感觉身体是个拖累，所以有一个比丘专门帮大家自杀。佛知道后就制定戒律，不可以自杀。由这件事也发现，即使证到预流果也容易犯邪见，有偏差。常见、断见都是观念的问题，是见解思想错误，所以要认识清楚。生命是包含了分段生死与变易生死，修行是要解脱分段生死与变易生死，那样才算了脱生死。如果认为在分段生死中自杀是了生脱死，那是最大的愚痴邪见。

“由殷重作意故，速证通慧。”初发心修行，认真、看重，非修定证果不可，就是“殷重作意”。这样下决心修定，就能很快得神通，得大智慧。修行只有一条大路，就是修定、修慧，定慧止观的修持方法，是作意而修。分析起来有八万四千，归纳起来，在本论上说有两种：一为有分别影像作意，一为无分别影像作意。这是根据《解深密经》中的止观而来，必须要“殷重作意”，才能进步，才能成功。

“随顺作意者，谓由此故，厌坏所缘，顺断烦恼。”因为你“随顺作意”修止观、修定的关系，自然会厌离世间，断掉世间一切坏因缘，一切烦恼妄心自然就断了。

“对治作意者，谓由此故，正舍诸惑，住持于断，令诸烦恼远离相续。”得定之后，起心动念都不动，则无所谓犯戒，戒就在其中了，所以不谈戒。定最为重要，定是对治一切妄想烦恼、无明习气的。“谓由此故”，由于得定，能断一切烦恼，一切烦恼远离，不会相续下去，所以叫“对治作意”。

“顺清净作意者，谓由此故，修六随念，或复思维随一妙事。”因为修定的关系，有六种随念（念佛、法、僧、戒、施、天），或者由思维修，跟着而来有一件妙事。譬如说因为定而得了清净境界，马上联想到西方极乐世界，或者东方药师如来的清净光明境界，一联想时，这个境界马上呈现了，六根随着一下就清净了。

“顺观察作意者，谓由此故，观诸烦恼断与未断，或复观察自己所证，及先所观诸法道理。”由于在这个定境界，可以观察到自己的习气，某种烦恼断了，或减轻了，或某种烦恼还很重。譬如自己现在贪吃的习气很重，或贪婪的心很重，自己看得很清楚。或者能观察自己所证的这个空境界、清净境界及妙神通境界，以及气脉变化境界等，是不是对的。自己在定境界里自然发慧，观察得很清楚。“及先所观诸法道理”，乃至过去所学的，佛经上所看来的，老师那里所听来的，善知识所了解的佛法，哪个是对的？哪个是不对的？都搞得清清楚楚。

以苦为师 般舟三昧

“力励运转作意者，谓修始业未得作意，所有作意。”极力勉励自己，“始业”是开始修行时，“未得作意”，观也观不起来，影像也没有，佛学五根、六尘都搞得很透彻，但是用功不上路。作意始终做不好，观想也观不起来，静止也静不了，不修行还好，一修行思想妄念就愈多。再不然一上座就昏沉，这就是“修始业未得作意”，所有的作意境界起不来，这个时候必须下决心毅力求一个方法，去策励自己。比如显教的般舟三昧修法，就是“力励运转作意”之一。

修般舟三昧，是在一个空房间，一样东西都不能有，如有佛像就会有一个依靠，所以也不能有佛像。上面吊了很多的绳子，自己手臂挂在一个绳子圈上经行，念佛也好，参禅也好，作意观想也好，或者七天，或二十一天，或四十九天，或一百天，总是在行走，不坐不卧。实在累了，站住休息一下，然后还是行走。吃饭都要站着，排便也都站着，不准坐下来，当然不方便，但是修般舟三昧必须要这样修。有一位老前辈说：到了八九天时，硬是受不了了，比死都痛苦，双腿肿得像水桶那么大，可是他是准备以身殉道的。走到四十几天，双腿就小了，到了五十几天，那不是在走，好像是在空中飞一样，非常轻灵舒服。这就是般舟三昧。

昏沉太重的或散乱心太重的人，觉得自己业力很重，而以最苦的苦行来鼓励自己，力励修行，所以修行是以苦为师。打坐时双腿盘起来，也不舒服，除非你得定，才无往而不乐；没有得定之前，一切皆苦，有求都是苦，这是力励作意。譬如有人拜佛，日夜都在拜，拜得趴在地上爬不起来，还勉强自己爬起来拜，这些都是力励作意的修行。真要修行没有那么轻松的，如果对自己原谅，对自己优待、宽松、放逸，绝不能成功的。

“有间运转作意者，谓已得作意，于上慢缓修加行者，所有作意。”前面有一个无间作意，就是没有间断的；这里是“有间”，是可以间断，这是变换方法。譬如念佛的人，已经得到念佛三昧了，或者已经清净现前了，还要进修，就可以换一个方法。“慢缓修加行者所有作意”，是用各种方法来测试，变更修持。

“有功用运转作意者，谓即于此勇猛精进，无有慢缓修加行者所有作意。”“有功用”就是随时都在用功，在修定的时候，一贯下去，很努力地修所有的加行，但不离主要那个修法。意思就是“龙衔海珠，游鱼不顾”。

声闻众的多种作意

“自然运转作意者，谓于四时决定作意，一得作意时，二正入已入根本定时，三修现观时，四正得已得阿罗汉时。”

如果你们用功到这个阶段就很舒服了，几乎快要到达“无功用行”了。上面讲到是有功需要用，有了定力之后，自然作意，则无往而不定，爬山也在定，跑步也在定，运动也在定。“自然运转作意”，包括四个情况的“决定作意”，就是在这四个情况下，都晓得修持的法门。下面又逐一解释。

第一“得作意时”，譬如你修这明点，观起来了，行住坐卧，这个影像始终在，就是得到了作意，然后不需要那么注意，自然会有影像存在。不管任何境界，这个止观作意，止观境界不会变。

第二“正入已入根本定时”，正入定时，或已经入定，得到根本定时的作意观想境界。要空就空，要有就有；即空即有，非空非有，性空缘起，可以如意出入初禅、二禅、三禅。

第三“修现观时”，这个“现观”是有限度的意思，是第六意识的现观。不管出世、入世，乃至在前方作战的境界，可以一切观空，始终在清净境界上。就像永嘉大师所讲，“纵始铁轮顶上旋，定慧圆明终不失”。不管什么危险境界，都是在定中，乃至骨头炸成粉了，定境没有变，这就是“修现观时”的“自然运转作意”。

第四“正得已得阿罗汉时”，证得九次第定，完全入了灭尽定，非常自然、自在，就是阿罗汉果。

“思择作意者，谓毗钵舍那品作意。”毗钵舍那就是观，一切要在观中，如大家观空，或观无所有处定，作意起来一念不动是止，止中有观。因为你观空，这个空是观起来的，是作意观起来的，所以说止中有观。

“内摄作意者，谓奢摩他品作意。”一切归之于一念，是“内摄作意”。你们研究佛经要注意，一个内，一个外，就把你们弄糊涂了。把明点定止于内，然后拼命把明点、佛像抓住，观在身体里面，把它放在心窝这里，所以血压也高了，胃也不好了，生起病来。其实他没有说身体以内，只是“内”而已。什么是内？这个内无内无外，是唯心所摄，心意识散乱向外驰求叫做外。如果硬要把它弄到身体里头，那就不对了。道家为此就有守窍的说法，什么守丹田，肚脐下一寸三分。女人如果守这里，可能会血崩的；男性守久了会遗精，病都来了，所以不可以的。所谓内者，不在身体以内，此心内定，是不分内外之内。

“净障作意者，谓由此故，弃舍诸漏，永害粗重。”净除一切障碍的作意，就是修定。由于这样的修法，可以得无漏果，六根六尘都不分，内外寂然清净，一切粗重的习气都没有了。

“依止成办所行清净作意者，谓由此故，依离一切粗重之身，虽行一切所缘境界，而诸烦恼不复现行。”真得了定的人，这个父母所生之身转了。凡夫平常是粗重，在道家叫做没有仙骨，所以骨骼非常重要。唐朝宰相李泌，骨节珊然，走起路来非常轻松，有仙骨。得了道、有了定力的人，骨节一定轻灵，离开了粗重之身。虽然入世做人做事，永远起不了烦恼；不是故意不起烦恼，是想起都起不了烦恼。所以道家说“烦恼无由更上心”，因为心解脱了，所以永远没有烦恼。

“他所建立作意者，谓诸声闻所有作意，要从他音，乃能于内如理作意故。”“他”就是外缘，这是指佛的小乘弟子们，声闻众作意，要靠外音。等于你们同学一样，听听课烦恼就少一点，做人就好个半秒钟；不听的时候，老毛病依然如故，“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天天挨骂，被骂就乖，不骂时皮发痒，就是听人大声吼吼你，你就乖。“他所建立作意者”，靠念佛、打钟、敲木鱼这些外力而作意，靠环境影响他，善行善心才起来一点点；一出了门，离开木鱼引磬，就回复原状了，是不是这样？这就是声闻众，“要从他音”，靠念佛、念咒，靠佛音声才能如理作意。声闻所建立的作意，不是自己的功力，是依赖善知识、佛菩萨，依赖圣人的引导，自己才有一点点好的心理境界出现。所以一定要多听经，多听听念诵，然后心中才合理一点；如果三天不好好守规矩，他就又野马奔驰了。

独觉及菩萨的作意

“内增上取作意者，谓诸独觉及诸菩萨所有作意，以不从师而觉悟故。”这就高了，自己内在的定慧力量，一天一天增长，这是独觉、辟支佛，也叫缘觉，及一切菩萨的境界。他也不靠环境，也不靠老师的教导，不需要善知识，自己随时能够“内增上取作意”。

“广大作意者，谓诸菩萨，为善了知生死过失，出离方便，发弘誓愿，趣大菩提，所有作意。”大乘道大菩萨境界，一切愿力，以止观修法来讲，都属于“广大作意”愿力。譬如普贤十大愿，“虚空有尽，我愿无穷”，多伟大啊！“以虚空无尽故，我愿亦无穷”，明知众生度不了，但也要度，这叫菩萨广大愿。只有菩萨境界，才会“发弘誓愿”，“弘”就是广大，一切众生可以反对我，我始终慈悲一切众生，永远追随一切众生。这是大乘道菩萨所发的、趣入无上大菩提的大愿之“广大作意”。

“遍行作意者，诸佛世尊，现见一切无障碍智相应作意。”“遍行”是无所不在，没有正法、像法、末法的区别，佛永远在，永远与一切众生同在，只是一切众生自己不知道而已。这叫“遍行作意”，是佛境界作意，唯有佛境界才做得到。所以《楞伽经》告诉你，“无有涅槃佛，无有佛涅槃”，佛在哪里？释迦牟尼佛随时都在，阿弥陀佛、十方三世一切佛也随时都在，在众生心中。例如《华严经》说，“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也就是这个道理。

“若诸菩萨，遍于三乘及五明处，方便善巧所有作意。”大乘菩萨道，三乘、五明，八万四千善巧方便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就是佛境界。

这叫做修止观，瑜伽四十种作意的范围，弥勒菩萨多慈悲啊！讲了总纲，又一条一条地再加分析告诉我们。所以你们说看懂了，但是仍要听人家讲解，这表示你们是粗心大意。佛说法，弥勒菩萨说法，当时的听众，有些都是大菩萨，那还不懂吗？不一定懂，粗心就过去了，所以他再加分析。

“此中了相作意，摄缘法缘义，余六作意，唯摄缘义。”“摄”是包括，包括“缘法、缘义”。这个“缘”是所缘的境界，念佛的修法，就是缘念佛，开始修的每一个都是所缘。“缘法”就是缘四念处、四正勤，三十七菩萨道品皆是法，乃至于念咒也是法，十念中的念法，观明点，观佛像也属于缘法，缘一个方法，包括一切事，一切理。

参究这个理是“缘义”，“义”就是理，譬如参究《楞严经》的理，“觉海性澄圆，圆澄觉元妙，元明照生所，所立照性亡”。又如早晚课念的楞严咒，前面阿难作的那个偈子，“妙湛总持不动尊，首楞严王世希有，销我亿劫颠倒想，不历僧祇获法身”。如果光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过去，这句话的意义在哪里？你没有去参究过，没有照着去做，这就不是“缘义”了，也不是“缘法”。所以修行不是缘法就是缘义。“了相作意”包含了缘法、缘义，而“余六作意”是指七种根本作意中，“了相”之外的六种，这六种作意只是缘义，其中的道理都要参究。

“缘身等境四种作意，遍在七摄”，缘身等四作意指缘身、受、心、法四念处。譬如密宗的修气脉，道家的和瑜珈的气脉修法，都是“缘身”，乃至密宗莲花部观想梵字，分布在身上各个部位的，如何结手印，如何观想，如何献曼达拉、献花，等等，都是缘身作意。由身瑜珈修卢舍那佛境界，一样可以成就。普遍包括在七个根本作意里头。

“了相、胜解、加行究竟果作意，通摄胜解、真实作意。”这个了相作意前面已经讲过，所以古代有成就的禅师讲得对，“唯了因之所了，非生因之所生”。了因就是这里所说的“了相”，是心了了，所以就是“了相之所了，非生因之所生”。譬如我们这个玻璃球，掉在地上破了，这就了了，对不对？你还舍不得吗？舍得也了，舍不得也了，这是“了因之所了”，真了的时候是这个样子。所以修道证果，“了因之所了，非生因之所生”，并不是你另外生出一个东西来。

我对很多朋友说，你年纪那么大了，子孙满堂，什么都满足了，好好学佛吧！他就说：“有一些事情还没有了，等了了以后就跟老师学佛。”哪里有了的时候，几时才了啊？所以古人说“即今休去便休去，要待了时无了时”，要放下就放下。要事情做完才来修行，等到哪一天啊？没有“了”的时候，所以叫做“了相作意”，要了就了，一了百了。

“观察作意，唯摄胜解。余三作意，唯摄真实。此就前门，就余门者，当知随应七种作意，皆摄有学及非学非无学二种作意，亦摄无学作意。”

“有学”就是刚刚要学佛。“非学”等于无学位，不需要再学了。“非无学”是已经证到二乘，亦摄绝对无学，是大阿罗汉、菩萨境界所摄。

“谓清净地了相作意，及加行究竟果作意，了相胜解观察作意，摄遍知作意。余三作意，摄正断作意，加行究竟果作意，摄已断作意，观察作意，唯摄有分别影像所缘作意……”

我这样念下去一点味道都没有，学《瑜伽师地论》，学佛法要怎么学？我晓得你们不懂，我不跟你们讲，这一段你们要画表格。画起来归纳，这个理论是摆在什么范围，这是一个逻辑、因明，这一个理论是属于什么范围，必须牵连相关。所以法相唯识之学，《瑜伽师地论》的学术，非常注重因明（逻辑），有时先归纳后分析，有时先分析后归纳，运用无方，所以要逻辑思维，否则不知所云。假如粗心大意，还以为自己了了，那就错了。分析归纳，这个归那个，那个归这个，这个就是那个，那个就是这个，一路下来告诉你它们牵连的关系。再看下面这一栏，就明白。

修行也要资本

“又了相作意，若他所建立作意摄者，以闻他音，及内如理作意，定为其缘。若内增上取作意摄者，唯先资粮，以为其缘，所余作意，前前后后，转为其缘。”

这一段是结论，做生意是要本钱的，做人要吃饭，也要有两套的。学佛先要准备修行的本钱，本钱是福德资粮、智慧资粮。没有资粮修不成的。譬如说，刚刚开始修行，想在寺庙里修七天，忽然家里来个电话，妈妈病了，你非回家不可，对不对？再不然，你打坐坐得正好的时候，旁边一个人放个臭屁，打个长嗝，把你气死，这都是福报不够。所以要想修行啊，福德资粮要具备。福报怎么修呢？平常做人做事，一切善行，念念回向菩提，这是修福德资粮。第二还要有智慧资粮，要跟随善知识，于一切经典教理通达，豁然而贯通，开了智慧。福德、智慧二资粮具备了，然后才可以起修。

像你们诸位在这里，两种资粮都有，不过你们把两种资粮都倒到垃圾桶里去了。宝贝都倒掉了，那是损福德的，其果报也不可思议，将来很可怕。我警告你们，我讲的话都有凭证的，“莫将容易得，反作等闲看”，这是禅宗祖师说的。这么好的修行环境给你们，自己不修福德资粮，不珍惜智慧资粮，还在那里闹烦恼。你现在固然痛快，其果报不可思议，试试看吧！土话叫做“走着瞧吧”，一个一个果报都要来的，不然佛法就不灵了，那我就不信佛了。佛法因果历然，一点都不差的，所以说“唯先资粮，以为其缘”。

修行有前因后果，譬如今天为什么感冒？因为昨天穿少了，这是它的前因，受了凉是它的后果。因为昨天吃坏了，今天拉肚子，是它的前因与后果，“前前后后，转为其缘”，互相因果。因为今天生病了，所以不敢乱吃东西，不敢乱走，慢慢吃药，等到明天好了才舒服。尤其修行人，起心动念处，自己错了一点都不知道，这个因缘种在哪里呢？最后结账的时候只有自己吃亏，是自作自受。

“复次云何所缘差别”，现在讲“所缘”，有分别影像所缘，无分别影像所缘，缘个什么呢？刚才我讲的，缘亮光，缘明点，缘佛像。当然不能缘你的情人，那样越缘越糟糕，越堕落，那是不行的。也不能缘钞票，越缘越不好，而是要缘佛法僧才对。

如何对付修定的毛病

“谓相差别，何等为相，略有四种，一所缘相，二因缘相，三应远离相，四应修习相。”相差别有四种。

“所缘相者，谓所知事分别体相。”“所缘相”是你所知道的事情，意识上有分别。以修法来讲，各人有各自的因缘，所缘不同。有人对观世音菩萨特别有缘，就选择白衣观音像，尤其白衣观音女性之圣像，与我们娑婆世界特别有缘。观世音菩萨为何化身女性？“菩萨慈悲念女身”，他觉得这个世界，女人最伟大，女人最痛苦，女人最应该救度。所以他在东方世界始终以女身像出现，清净庄严慈悲，代表母爱伟大。而弥勒菩萨是男性像，代表父慈，称为慈氏。

有人对阿弥陀佛特别有缘，有人对观音菩萨有缘，像有些修密宗的，一见绿度母就特别有缘，那就修绿度母的法门。一共有二十一尊度母，有红的白的，各种度母，有金刚度母。所谓度母者就是观世音菩萨三十二化身，母者是妈妈。所以我常常说我们离开佛教，看世界上的宗教，一般人都在争执男女哪个伟大，争了半天还是女人伟大。天主教最后还是圣母玛利亚，佛教最了不起的是观世音菩萨，都是应化女身。道教的玉皇大帝那么威风，最后还是归到他的妈妈瑶池金母。世界上宗教最后的偶像还是母性至高无上。

“因缘相者，谓定资粮。应远离相，复有四种，谓沉相，掉相，乱相，着相。”得定，修一切止观，应远离四种相，就是不应该有的。“沉相”，是一打坐就昏沉，睡眠。“掉相”，是掉举，跳动，好像很清净，突然跳出一个念头来，发觉后又丢掉它。“乱相”，是散乱根本坐不下去。“着相”，即使得到空，得到静，也是“着相”。

比如说观明点，如有光明点也是着相，连清净相都不着才对。譬如有分别影像的修行，本来要观明点或观佛像，但观不起来，而一个清净相来了，身心非常清净，假如贪图清净而定下去，自以为对了，其实错了，因为这就是“着相”，你被清净相迷走了。这样一来，你的清净专一，定境界之分别影像，离开了主体、觉体，反而不能得定了。所以许多修行的，到了边缘而不能得定，就是因为“着相”了。大家要特别注意，“沉相”、“掉相”、“乱相”、“着相”，这四种相不能住。《金刚经》上的四相（无人相、无我相、无寿者相、无众生相）是大乘菩萨依性体而论的四相，这里的四相是以功用而论的，属于应该远离的。

“应修习相，当知对治此四种相，何等沉相？谓不守根门，食不知量，初夜后夜，不常悎寤，勤修观行，不正知住，是痴行性。”对治沉、掉、乱、着等四相，要特别注意。出家修行的更要注意，为什么打坐昏沉、不能用功呢？因为“不守根门”，六根不守，也就是身体放逸。所以戒律中的威仪，目不斜视，笑不露齿，就是守根门。哈哈笑就散乱了，所以笑要不露齿，微微笑，眼睛不要东看西看，要守六根根门。最重要的是饮食要知量，病从口入，所以不要贪嘴，很多毛病都是吃出来的。最重要的是守身根，不能漏丹，所以别解脱戒第一条是戒淫。初夜是上半夜，天一黑开始；后夜是下半夜。“不常悎寤”是不勤提正念，贪睡，身心放逸懈怠，不“勤修观行”就是懒性。“不正知住”，因为没有正知性，这属于痴行性，痴的根性太重。

“耽着睡眠，无巧便慧，恶作俱行，欲勤心观，不曾修习正奢摩他，于奢摩他未为纯善。”贪睡，找理由去睡，说太累了，自己又没有智慧，不懂得调整方法。然后一边出家，心里一边后悔；一边修道，一边生气；一边在这个环境，一边又埋怨讨厌，与烦恼一起来。虽然心想用功一点修止观，但是对正修行之路，修止、修定的方法根本做不到。就算是有一点练习，但在方法上不能达到至善的境界。

“一向思维奢摩他相，其心惛暗，于胜境界，不乐攀缘。”总是想着修止得定的这个相，结果打起坐来，定还没有定，昏睡暗昧就来了。对于胜妙的境界，并不想进步达到。有些同学就是这样，很喜欢佛学，不过喜欢听听，真要下去修，那就做不到了，这属于痴性，都是愚痴无智慧。像世间的多情人、佛法的愚痴人，都属于昏沉根性种子的人。

“何等掉相，谓不守根门等四，如前广说，是贪行性，乐不寂静，无厌离心，无巧便慧，太举俱行，如前欲等，不曾修举，于举未善，唯一向修，由于种种随顺掉法，亲里寻等动乱其心。”

掉举心属于贪心的一种，不喜欢清净的环境，不喜欢定的境界，对于世间贪恋得很。经常碰到有很多朋友说：“学佛的人要离开娑婆世界，我不想，娑婆世界有什么坏？有电灯、冷气，哪一样不好呢？何必到极乐世界呢？那里琉璃为地，地都是平的，没得山爬，不好。”他们对这个世间没有厌离，没有善巧方便的智慧，喜欢胜妙诸欲之乐，没有修过止。“于举未善”，这些都属于散乱心，甚至想到家乡，修行不到几天就想家了，一想到亲朋故里，心就乱了，这属于掉举心，还不属于散乱心。

第七讲

《瑜伽师地论》下面的一段，是对修定做工夫，由止观进入，亲证到四禅八定，做了详细分析指导。我本来想把它跳过去，你们自己去研究，原因是你们打坐都没有坐好，谈不到止；没有止，更谈不到观；止观没弄好，谈不到定慧；定慧没有弄好，如何能得四禅八定？所以你们听了也等于白听。因此我想把它跳过去不讲，只研究学佛出家，由小乘到大乘的修法。那当然好几卷都跳过去了。但是，我虽然有这个想法，也看你们大家的意见，也许你们有几位了解得到，而想要听。但是将就少数，多数就很痛苦了，勉强装作很热心、听得懂的样子，我觉得是虐待。所以先征求大家的意见，不要客气。

（有同学提议，还是希望继续讲四禅八定，以后对我们修证上会很有帮助的。）

既然有多数同学赞同，那我们就继续讲下去。

身心内外染污了

“复有三十二相，谓自心相，外相，所依相，所行相，作意相，心起相，安住相，自相相，共相相，粗相，静相，领纳相，分别相，俱行相，染污相，不染污相，正方便相，邪方便相，光明相，观察相，贤善定相，止相，举相，观相，舍相，入定相，住定相，出定相，增相，减相，方便相，引发相。”

这个三十二相，是说每一个境界的情形。《瑜伽师地论》的文字组织非常严密详尽，这里先提纲要，每个小标题的内容，后面都再加解释。

这三十二相，不是指佛身的三十二相。其实成了佛就有三十二相、八十种好，是由于内心的修养、修持的功德所成就的。这里的三十二相，同佛身的三十二相看起来好像没有关系，其实也是有关系的，必须要配合唯识、华严两方面去研究。这里提出来的“心相”是心理的现状，也就是说，做工夫的境界，有三十二种不同的情况。

“云何自心相？谓有苾刍，先为烦恼染污心故，便于自心极善取相。”什么叫“自心相”？拿现代话来讲，就是人的心理现状。这部分属于声闻的修道，主要指专心出家修道，是离开世间亲属、外缘，目的是为求道证果的，所以现比丘相。他说有些比丘先有“烦恼染污心故”，一天到晚都在烦恼中，病的烦恼，不自由的烦恼，天气冷热的烦恼，身体饥渴的烦恼，等等。烦恼不是痛苦，痛是痛，苦是苦，痛苦是粗重一点。烦是扰乱你，就是觉得讨厌，心里很烦；恼是懊恼，等于什么都不对劲那个样子。每人的习惯个性不同，处在一起难免有烦恼，一切众生都有烦恼相，所以要解脱烦恼才能得道。

染污相不是烦恼相，“染污”是像一块白布染上污点或颜色。教育实际上就是染污，如现在的佛法教育，就是准备染成佛的三十二相，这是善法的染污。而世间一切皆是恶法的染污，所以烦恼染污了自己，这是自己的烦恼心理现状。因为一切众生的心，皆有烦恼和染污，所以要解脱。

人的心理本来都是光明坦荡的，因为受了外界环境的影响，教育的影响，或者受了刊物报纸、电影、电视的影响就被染污了。染污以后，就像戴上有色眼镜，看一切东西都变色了，这样不对，那样不对，别人都不对，只有自己对。“染污”是主观的心理观念形成了，认为这个就是对的，违反我这个看法的就是不对，所以“自心极善取相”，自己很会抓住这个烦恼。这个“善”是很会的意思，是形容词，譬如我们讲这个人毛笔字写得好，就说善于书法，就是这个善。

“如是如是，心有染污，或无染污。”“如是如是”就是这样这样，这四个字一加在一起，就包括很多心理行为的情况。我们大家的心也是有染污的，如果心里无染污，而是清净、光明、无烦恼，就证到阿罗汉果了。有染污相对无染污，这两种都是心理状态。

“由此方便，心处沉等，由此方便，不处沉等。”因为心理有烦恼染污，所以容易沉堕，像在水中沉没下去一样。明白了修行的道理，此心不沉堕了，能够超拔出来，超越世间一切。这些文字很容易看懂，但要仔细。

“言沉等者，谓沉等四，乃至念心碍着之相，或复于彼被染污心。”什么叫“沉等者”呢？沉、掉、乱、着等四相，乃至心理有障碍，思想的障碍，因为观点不同，看一切都不对，只有我自己对，月亮下面看影子，看自己越看越伟大。心理思想被障碍住了，久而久之，胸口、胃口也碍住了，引起消化不良，或者精神紧张，所以许多胃病是思想影响。医学上认为胃病有两种：一是神经性胃病，身体神经衰弱；一是脑神经的胃病，用脑过度，令心碍住了。或者说，此心本来已经被染污了，在这个烦恼染污上面，更增加烦恼，更加染污了。

“云何外相，谓即于彼被染污心，了知自心被染污已，便取外相，谓光明相，或净妙相，或复余相。”心的“外相”是什么呢？注意！这是讲声闻乘的比丘正式修道时，心取外相，不是讲佛法外的外道。修道比丘知道自己的心被染污了，形成了思想主观，就取了这个外相，当做是“光明相”或“净妙相”。譬如有人修起法来，不洗手不能上香礼佛，洗了手还在净香炉上摸一下，取这些“净妙相”。世界上有很多看光的，密宗也有，当然你们都没有看到过，我也没有教你们，如果教你们，根器好一点的，一个星期就成功了，差一点的，三个月或一百天都可练成功。不过你们会入魔的，鼻头画一个圆圈，我把袖子一晃，你就在袖子里头看到放光，你要找东西都找到了。然后打起坐来是一片光，圆坨坨、光烁烁的，自己认为这就是妙光如来，什么性光圆明等观念都来了。

所取之相很多，世界上各宗教都有它取的外相，如天主教只点蜡烛不点香，等于佛教界“烧香不放炮，菩萨不知道；烧香不敲磬，菩萨不相信”等着相的修法。

“为欲除遣诸烦恼故，或令彼惑不现行故。”为了使自己除掉烦恼，而修光明法及各种修法，一念不生也达得到。或者能令其他不好的境界不现行，由于这种心理现状而取外相，走入心外求法的外道境界，所以是“外相”。

依色身作意 作意影响色身

“云何所依相，谓分别体相，即是一切自身所摄五蕴并种子相。”

这句就难了，这些声闻乘的比丘们，学佛学久了，佛法道理都知道，什么是性之体，什么是它的相。譬如般若、中观，等等，是讲空、讲体，唯识法相宗是讲相。任何一个东西都有体、相、用。虚空是以虚空为体，以空为相，空容纳万有为用。学佛先要把握这个，尤其是华严宗、法相宗，先要了解这个道理。我们人是以肉身为体，各有不同之长相，我的相是他人所没有的，你的相也非他人所能有。我们各人各自造业就是用。思维分别，了解一切法的体相用，也就是自身的五蕴和种子。宇宙万有，世界上之万物，乃至我自己此身所包括之色、受、想、行、识五蕴等，真要研究这一段，就要先研究《五蕴论》。严格分析五蕴，色蕴属于物理，地、水、火、风、空，五色法；这也就是道家所说人身是一个小天地，是一个小宇宙的作用。

我们这个生命，个别的或共体的，都是一个阿赖耶识种子所爆发的，这是所依相。所谓所依，身体就是我们的所依；我们的能依，就像电一样，电要通过电灯才能发光，所以电灯是电之所依。我们的自性，通过这个五蕴肉身，才能够有作用；假使这个五蕴的身体坏了，在这个南阎浮提的世界，就没有用了。原因是身体没有了，虽然你的意识在讲话，我们人听不见了；但是我们讲话时，那些没有肉身的非人，在旁边都听见了。一个小地方就可以容纳几千万的非人，因为非人是没有五蕴肉身的，而我们人则有“五蕴并种子相”。所以这里告诉我们，所谓求证佛法，是以这个色身证果，否则佛法就是空话了，那我们又何必学佛呢？

以此身求证才是真佛法，此身为我们的所依相；但是此身是我们暂时借用的，用了几十年就没有了。所以要趁这个房子没有倒以前赶快修持，不然就来不及了。因为人从生下那一天，已经开始在死亡的路上走了，即使活一百岁，最后也是死。所以《庄子》说“方生方死”。

“云何所行相，谓所思维彼彼境界，色乃至法分别体相。”现在所说的心理行为、行为心理，也就是你思想与感受的各种境界，就是“所行相”。“色”是物理的、物质的，“法”是精神的、意识的，分别各种体、各种相，这是所行相。

“云何作意相，谓有能生作意故，于彼彼境界，所生识生，作是思维。”我们修行不是讲到要先作意吗？如果你们要研究唯识，不能拿这一段“作意相”去解释全部的作意。这里说的作意，与修止观的作意不同，与做人造地狱业的作意也不同。现在解释这一段作意相，是讲修声闻道的比丘们在修习时候的作意相。因为这个生命是能够生出来作意的，能够使我们意识起一个境界的。“于彼彼境界，所生识生”，对于外界的一切境界，所生出来的是意识所变的，意识所变的就是能够思想。

现在时代不同，西方哲学产生了唯物哲学，把我们思想习惯性的形态，叫做“意识形态”。中国人与外国人看一样东西，观点不同，因为意识形态不同，表情也不同，这是思想的习惯性不同。西方哲学研究起来也很迷人，看起来几乎接近了佛法，实际上差别很大，这也是意识心理所生的。

“今我此心，由作意故，于境界转。”研究唯物哲学的，认为“心”是假的，一切是唯物的，这是偏向唯物思想的说法。我说这是属于机械性心理学，拿狗来试验，盆子一敲响，狗就来吃饭，几次以后这狗知道了。如果盘中没有东西，狗的口水会流出来了，这一切心理作用，都是受环境唯物的影响。不过拿唯识来讲，这些说法都是依他起。唯物思想认为没有心这个东西，所谓“一切唯心造”是一句空话。但是他忘记了，环境能影响心，心也能影响环境。

不过天地良心，唯心哲学，包括佛法，真要彻底搞通，只有靠你们修行证果来证明了。其实唯物哲学最高原理就与唯心哲学接头了，也就是心物一元的道理，其中也很深奥。譬如说一切唯心造，你就以心造个东西来看看吧！你不能的话也就不能说服唯物之说。如果说证道的人心能转物，那你把那个证道的人找来看看才相信，所以要真修行，以事实拿出证明来才行。理论说得好没有用，只能唬唬那些散男子、散女人，碰到一些真做学问的人，你要以事实求证来说明，才能服人。

所以一切唯心造，你造造看呀！譬如一个唯物论者问你，你肚子饿了，看见好吃的东西会不会流口水呀？会，可见一切心理都受外界所转。但这是作意的，不作意就没有这个事。既然是作意，就不能主观地认为一切是唯物的。当然一切唯心造的证明也不够，但是你所认为的一切皆是唯物所转，都是受外界所影响，在逻辑上，你这个主观就是作意出来的。

问题回过来讲，研究这个作意的作用，思想的内在，就是哲学讲的认识论，也就是现在所讲的认知论。请问，你这个认识或认知，这个确定道理的主观作用是什么？先研究清楚，再来谈唯物哲学。时代变得太快了，二十一世纪到来，学术更昌明，像现在世界上的医学论文，每三分钟有五万多篇出来。所以这个时代是知识爆炸的时代，各大学的研究论文，五分钟增加几十万份新的理论知识。你们出去弘法，如果还在五蕴、十八界这里转，是不行的，所以要注意，只有以身求证这条路。

“非无作意，此所思维，名作意相。”认为是唯心也好，唯物也好，都是你意识作意所生，离开意识思想境界，你找不到一点东西的。这个能够思维的就叫“作意相”。比如我们打起坐来，一念不生，好清净，也知道清净，这就是作意来的，是好的作意，叫清净作意。虽说知道是清净，仍然是作意来的。

“云何心起相，谓即次前所说是一相，第二相者，谓心缘行缘名色相，此所思维，名心起相。”作意起来一种现状，就是“心起相”。心理上第一个相是作意，第二个相是心缘行，缘名色……十二因缘，一个连锁的关系，这是“心起相”。这样地讲，谁懂啊？你们出去弘扬佛法，光晓得佛法是不够的，要练成一个演讲家。演讲与讲课不同，一个真正能弘扬佛法的人，能讲学，能演讲，懂佛学，还要懂一切学问才行。讲到这个“心起相”的十二因缘，“无明”就缘“行”，再缘“识”，再缘“名色”……如果说这是心路的历程，有点回忆回想的境界，现代人才觉得讲对了。十二因缘，这个缘那个，现代人听不懂的，要用现代话来表达。

修行是什么 睡眠烦恼随

“云何安住相，谓四识住，即识随色住等，如经广说，此所思维，名安住相。”这几句话比较深一点，什么是“安住相”？譬如我们这个地球，今天存在就是安住，虽然将来会毁灭，可是现在这个阶段是安住的。这个存在安住是“四识住”（受、想、行、识住），就是“识随色住”，也就是精神同这个物理世界共住。像二元论的说法，说这个世界是由精神、物理两个合成的，就像自性光明与肉身合成的一样。自性光明就在肉身上，就像面粉混合了糖一样，融在一起的。我们的光明自性就在这个肉体里，修行就像是把凝结在面粉中的白糖抽出来。你腿麻了就觉得痛，如果肉体里没有你那个灵知之性，你腿麻了就不晓得痛了。“如经广说”，这个道理佛经上说得很多了，这种思想的范围，就是“安住相”。

打坐修定就是把生命中散开的灵知之性，再凝结起来，然后再与肉体分化开就是解脱，回到自己的原来，这是属于小乘的修法。大乘的修法晓得这个肉体同那个灵知之性，都是一个东西变的，不但要把这个灵知之性从肉体里拉出来，还要把肉体转化了，这是大乘的修法。

“云何自相相，谓自类自相，或各别自相，此所思维，名自相相。”人的思想意识，形成一个思维模式，自己构成一个固定的意识形态，就是“自相相”。学哲学的人讲话做事都有一个哲学的样子；学科学的，如许多朋友，我给他一个名词——“科学怪人”，他那个样子就是一个科学家；读书人就是一副书呆子的样子，酸溜溜的；学佛的人，满口佛语，满脸佛气，这就是“自类自相”。你看那个基督徒之相，一看就是耶稣的样子，没有办法，意识形状形成了，就是“各别自相”。心理作用就有这样大，个人的思想形成了一种形态，这个叫“自相相”。

“云何共相相，谓诸行共相，或有漏共相，或一切法共相，此所思维，名共相相。”中国人到外国去吃西餐，大多感觉不合口味，这是多数人都有的共同现象。如印度人要吃香料做的饭，里头放酸奶的，酸得不得了，他吃得津津有味。大家都有心理共同形成的共业，这是“共相相”。

“云何粗相，谓所观下地一切粗相。”“下地”是指欲界，我们大家都粗心大意，粗心在佛法看来就是“下地”。下界众生都是粗心、粗气，忘了这个，忘了那个，这是心粗，一脸粗相的样子。修行到了把脸相转细，皮肤细胞都转嫩了，这是细相。

“云何静相，谓所行上地一切静相。”色界、无色界，上界天人的境界是静的，这个是静相。

“云何领纳相，谓随忆念过去曾经诸行之相。”所谓“领纳”就是受相，是过去经历过的事情。如人人都喜欢家乡，喜欢妈妈做的菜，因为习惯了，所以走遍天下还是喜欢自己的家乡，没得办法。每人个性里都有过去、前生曾受的领纳相，各自意识形成了现行，所以每人个性不同。

“云何分别相，谓思未来诸行之相。”想到未来的事，这是靠思想分别，像你们年轻人在这里读书，念完以后干什么？当光头吗？还是有发的？没有头发的就称法师，有头发的就没办法，自己想到前途，都会有苦恼，这些相是未来的“分别相”。所以晓得什么叫分别，思维这样、那样，比较性的，也就是比量境界。

“云何俱行相，谓分别现在诸行之相。”指现在的心理状况。

“云何染污相，谓于有贪心，思维有贪心相，乃至于不善解脱心，思维不善解脱心相。”贪恋这个世界就是“染污相”，名啊！利啊！钱啊！就算另外有一个世界，像天堂，有些人还不愿意生天呢！这里玩习惯了，有冷暖气，有电灯，蛮好玩的，他已经习惯了。这是“不善解脱心，思维不善解脱心相”。

“云何不染污相，谓与此相违，当知即是不染污相。”不贪心，没有染污，就是“不染污相”。也就是说，心理恢复清净光明，叫做不染污。

“此中已出离于断，不修方便者，观有贪等，修方便者，观略下等。”同这个欲界一刀两断，切断了，能断金刚般若波罗密，所以出家比丘对于世间的思维习性要切断。他说所以啊，观察世间人，都在贪心，不修各种修行的方法。其实修行要检查自己的心理，你为什么要打坐修行学佛呢？因为贪心，又想证果，又想得道，又想成佛跳出三界，大贪。贪成佛也是贪心，都是一样的，只不过你的贪换了一个目标。所以真修到不贪之地就成功了，不贪世间法，也不贪出世间法，这样叫做坦然而住。你以为坐在那里，把意识停一下，就叫坦然而住吗？那只是停住而已，所以要懂教理。

以一个贪心来讲，狭义之贪，是贪饮食男女之间的爱欲；广义之贪，是贪世间一切。所以无一不是贪，贪清净也是贪，爱干净也是贪，总而言之，学佛是为求解脱，但是真解脱真难。

“有贪心者，谓贪相应心，或复随逐彼品粗重，如是由缠及随眠故，一切染污心，如应当知，以能对治缠及随眠故，成不染污。”“粗重”是贪心粗的一面。“随逐”是贪上加贪，跟着贪去跑，这样由缠（结使），愈缠愈坚固。还有随烦恼“随眠”，你睡的时候它也跟随着你。睡的时候也有贪，睡的地方要舒服，也是贪，所以比丘者，头陀行不三宿空桑。哪里不可以过夜啊？有人贪那个位子好，有人换了床睡不着，这叫修行吗？

一切烦恼都会缠绵，随眠烦恼最厉害，因为随眠烦恼跟着你睡在一起，你还不知道，而且你还爱得要死呢！解脱不了的缠绵，使你永远在昏迷中。“随眠”这个名词，翻译得太好了，一切众生根本烦恼贪等，随时跟随，随眠烦恼也跟着。修行的人，一念之间被烦恼及随眠烦恼缠走了，还要等善知识说你一顿你才了解，多昏头啊！佛者觉也，要随时有警觉性，要能够医治自己心理的毛病，也就是医治缠绵及随眠的烦恼。所以神秀的偈子是对的，“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他是讲修行的工夫。六祖讲的是直接的见性，差别在这里。真有了见地，做工夫还是要“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悟后起修，才把缠绵及随眠烦恼修到彻底清除，不再染污。

有人指出你的烦恼，指出你的业障和染污的心理，自己还不服气，还不肯改，然后还抱住那习气业力的心理，把它当宝贝。唉！就让你去缠绵吧，反正六道轮回也蛮好玩的，多滚几回，我在那边等你就是。

良药——贤善定相

“云何正方便相，谓所思维白净品因缘相相。”以又白又净的善相修行，就是“正方便相”。白是形容善，黑是形容恶。

“云何邪方便相，谓所思维染污品因缘相相，即是思维如是如是不守根门住故，乃至不正知住故，如是如是心被染相。”邪方法、邪教都是“邪方便”，他们也有他们的这样那样的理论，但是“不守根门”，不回过来反省自己，六根都向外走，所以叫做外道。没有正知正见，只是这样那样很多道理，心都被染污了。

“云何光明相，谓如有一于暗对治，或法光明，殷勤恳到，善取其相，极善思维，如于下方，于上亦尔，如是一切治暗相故，建立此相。”“光明相”分两种，一种是智慧光明，是无相的光明；一种是有相光明，就是修法之光明。譬如观日轮月轮之光明相，静坐真得到了禅定，开眼闭眼，身体内部有智慧光明相出来，这是生理上、工夫上的光明相，是对治无明黑暗。“法光明”即智慧光明，是意识上的光明。求道的人要极诚恳，真智慧才发得起来。为什么这里又说“善取其相”呢？佛经不是说要你不着相吗？是着而不着呀！佛说那么多经典，因为佛随说就随解脱了，这就是“善取其相”。所以念佛也好，修密也好，要“善取其相”，生起次第，圆满次第，性空缘起，缘起性空，要智慧地思维研究清楚。下方世界及上方世界，都是这样修，以对治无明黑暗，而建立智慧的“光明相”。

“云何观察相，谓有苾刍，殷勤恳到，善取其相而观察之。”注意！出家比丘，这也是戒律，只要学佛就要如此，真修行人出家求道要诚诚恳恳。一般学佛的人，一来就被“空”字麻醉了，真讲空，你空得了吗？你取一个空，也就是“善取其相”，但要“观察之”，要随时思维观察，反省自己。

“住观于坐者，谓以现在能取，观未来所取法。”譬如打坐当中修观，完全靠思维修，现在坐在这里的是谁？能坐的是谁？下一步该如何？“能取”与“所取”，心的能与心的所之间，研究清楚，睡的时候也应该这样做工夫。

“坐观于卧者，谓以现在能取，观过去所取。”昨天睡的那个怎么又醒？我今天怎么又想睡，睡了到哪里去？禅宗叫你参“无梦无想时，主人公何在”，就是这个道理，也就是思维修，参嘛！

“或法在后行，观察前行者。”走路的时候，我这一步走过了，谁叫我走的？我的意识。那个意识怎么叫我走这一步路呢？乃至于前面古人修行是如何成就的呢？要观察思维，观后后，观前前。

“谓以后后能取，观前前能取法，此则略显二种所取能取法观。”这其中简单地说有两种，能取、所取法观，进而能所双亡，自性法性显现。

“云何贤善定相，谓所思维青瘀等相，为欲对治欲贪等故。”怎么得贤善定呢？这还是声闻乘里的。定是共法，外道也有定，魔道也有定，你不要看不起魔，大魔王如不得定是没有神通的，神通都从定来，所以定是共法。但是学佛法的定叫做“贤善定”，不是世间定、外道定的修法。你以为打坐就是道吗？外道坐得比你们还好。有一位老和尚到美国去弘法，几位法师与一位美国在家居士，夜里比赛打坐，这些外国朋友坐得很端正，一坐六个钟头不动，我说那一定是搞瑜珈的。老和尚说，几位法师坐了四个钟头熬不住了，只好下座拜佛。再看那个居士，而且是外国人，坐得那么好，怎么办？只好拜佛拜到天亮，大家都累死了，昏沉睡觉了。所以我们不好好修行怎么行啊！

这是真话，是这位老和尚亲自跟我说的。这是老和尚的美德，就是坦率，这才叫修行。我经常讲，到外国弘法，先就在白宫门口双腿一盘，坐半个月不起来，不管有道没道，先比比腿看看嘛！不过说是说，纵然能如此，也只是外道定。

像你们有些人听《禅秘要法》修不净观、白骨观，观到脚趾烂的地方，就想呕吐了。为什么有这个心理呢？因为你对欲界的色身，无始以来有贪欲盖，所以你才厌烦；假设没有贪欲的心，听到这种法，高兴得当下连肠里的脏东西都吐了出来。你们修行没有智慧，自己检查不出来。老实讲你们现在不净观都观不起来，按照《禅秘要法》上讲，要先观自己身上烂了，虫在上面爬，肉又烂又臭。对于不净观，你非要经过现场看过不行，否则你们是观不起来的。佛在世的时候，带他的弟子比丘们，在尸陀林修观。印度很穷，人死后用草席一包，就丢到尸陀林，随他烂去。佛带比丘们到这里作观想，那当然入定了，是吓都吓定了。所以先修不净观，观到发青发烂，这是医治自己的贪欲心、爱欲心。修止得了止，得了定，还属于外道，要起观而得慧。

“何故此相说名贤善，诸烦恼中，贪最为胜，于诸贪中，欲贪为胜，生诸苦故，此相是彼对治所缘，故名贤善。”解脱之后，把欲界的染污相转成净相，就是贤善相。

入定 住定 出定

“云何止相，谓所思维无分别影像之相。”于所缘审正观察，心一境性，得了止。得止得定还是共法，还须起观，开发智慧，得慧。

“云何举相，谓策心所取，随一净妙，或光明相相。”昏沉是脑部氧气不够，所以要把心提高举起来，有对治昏沉的作用。“策心”是鞭策，把心提一下，或者取净妙的光明相，日光照下来，就不昏沉。但是举久了会血压高，散乱心会起来，就要换个“沉相”，把它降下来。

“云何观相，谓闻思修慧所思维诸法相。”听了经典要去研究讨论，研究了以后回转到身心上来修，修了以后得定，得慧，开悟。

“云何舍相，谓已得平等心，于诸善品增上舍相。”做工夫走一步就丢一步，今天得了光明，就赶快丢光明，那就进步了；如果贪光明之舒服，一光明，万光明，贪光明太久，以后你就只能变成个光明而已。光明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所以“舍”的道理是这样，也就是儒家的“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我经常告诉你们，今天的进步不算数，只有明天，只有进步，永无止境地前进，不能住在一个境界上，必须舍。

“云何入定相，谓由因缘所缘应修习相故，入三摩地，或复已得而现在前。”这是因缘法，各种因缘凑合而成，自己的生理调适了，身体健康无病无痛，心理、心境、心路、心行都对了。身心两个因缘一凑合，本来想观明点，但观不起来，正好某同学开了一下电灯，光明来了，就进入定境了。这个光明是有相的，要转成自性无相光的境界才对。有时像瞎猫碰到死老鼠，正要修习，证道的境界来了，所以入定了。

一般人解释入定，好像硬是有个东西，像灌香肠一样地灌进去，错了。入定是说，譬如要光明定，结果身心一片光明，进入这种状况，这叫入定，就是进入所要缘的那个状况。譬如现在我们正要上课，有一个人希望进来听课，门被他打开，因缘凑合，进来坐下听课，这是“因缘所缘”。入定也是一样，所要求的因缘与所缘都凑合了，就入定了；不要以为什么都不知道才叫入定。

定者定住，就像小孩子玩陀螺，陀螺一转，它定在中心，看起来好像不动，那是入定，因为动得太快了，所以像是不动。不动吗？在动，它在中心点立正定住了，定在中心点。转不动倒下来时，那是昏沉；快要转下来，摇摇摆摆之际是散乱。懂了吧？佛经的东西不一定要靠佛经才能懂，很多世间事都是可以帮助我们了解的。入定是入了那个中心点，因缘所缘凑合，今天一上座，身体也蛮舒服的，心也专一，坐来很安详，符合你的要求就对了。而你们呢？已经坐到安详境界了，然后就想我坐了好久都不入定，怎么使自己入定呢？在那里害入定的相思病，当然入不了定。“或复已得而现在前”，你曾经经验过的定境界，随时可现前，行住坐卧随时可以到达这个境界。

“云何住定相，谓即于彼诸相善巧而取，由善取故，随其所欲，于定安住，又于此定得不退法。”入定相是初步，是入门，入了定要定住，就是“住定相”。也就是说，我要进入这个定的境界，不管上座也好，站着也好，心境一宁静，一会儿就进入这个境界。“善取故，随其所欲”，随时随地都可以进入这个境界，这叫得定，得定在教理上称“住定”。

“云何出定相，谓分别体所不摄不定地相。”我不想住在这个境界上了，就是出定，那不是你分别心所能挑动的，那是任运自在的。“不定地相”就是散开了，我不在这个境界上了，等于今天我进入讲堂上课，上完课，我出来走了，我不在这个境界上了，就是“出定相”。

什么是增减 什么是黑白

“云何增相，谓轻安定，倍增广大所思维相。”身心不得轻安是不能入定的，轻安的反面是粗重，一切凡夫身心都是粗重。在相学上讲，一个人根骨轻灵，是清净相，有道之相，很快就能成道。这种人身行如行云流水，步伐如蜻蜓点水，而步步踏实，如风飘过。这样的人会短命吗？未必，要看他的脚跟有没有落地；有落地，步步踏实又是另外一种相。身心轻灵得轻安，或因修止而身心转化了，就有这种现象。不像一般人一身都是粗重，走路笨笨的，水泥地都会响，这是粗重，所以修行轻安很重要。

“云何减相，谓轻安定退减狭小所思维相。”轻安并不是究竟，修定得的轻安，如果不继续用功，随时就会减退。或者饮食调节不好，或者四大不调适，或者是心散乱，或者心起烦恼妄想来了，如此轻安立刻退失。所以这个轻安是靠不住的，不是究竟定的住相。

“云何方便相，谓二道相，或趣倍增广大，或趣退减狭小故。”知道或增、或减这两个方便，就是“二道相”。

“云何引发相，谓能引发略诸广博文句义道，若无诤无碍妙愿智等，若依三摩地诸余力无畏等最胜功德，及能通达甚深句义微妙智慧，如是等相。”在得定之后，一切学问智慧都通达了，以前看不懂的佛经，统统都懂了，就是“引发相”。可以进入无诤三昧，一切无障碍的智慧，一切愿力，一切智慧都发起了。然后依这个定境界其他的力量，像十力、四无畏等功德，都是一学就到了，随心所欲，以及一切无畏等法之最胜功德也都到了。这些都是从定所发的，也能通达最深的道理及微妙的智慧，“如是等相”全到达了。

“复次如是诸相，即前根本四相所摄，谓所缘相，具摄一切，因缘相亦尔，前与后为因缘故，为令后后得明净故。”总而言之，三十二个心相，修定的心相，都是前面所讲四个根本相所包含，分析起来有那么多，归纳起来是四相归一念，一念再归纳就是空。总而言之就是“所缘相”，是有分别影像所缘，包括了一切。“因缘相”也是这个道理，前后互相为因果，前面动一个善念，为善最乐，心中无烦恼妄想，心和平了，上座就安详，就容易得定。所以，前念是善，后念就容易清净；前念是烦恼，后念就容易染污，这是简单的一念之间的三世因果。

“正方便相，一切种别，皆因缘相，如正方便，邪方便亦尔。”正方便有效果，邪方便也是一样。外道法、邪道法，念念做坏事的功力，也一样有成就。

“一是白品相，第二黑品相。诸染污相，唯应远离，所余诸相，唯应修习，于彼彼时应修习故。”学佛修道的人，一切恶业的染污、烦恼、妄念等都应远离，应该好好去修持善法白品。对于出家的比丘，修声闻道的，随时随地都应该这样修持。

第八讲

现在正式讲在修持做工夫，修定、修止观的时候，对于四禅八定，定境界，应该先有的认识。大家看卷十二“本地分中三摩呬多地第六之二”，二百五十九页。

作意与所缘

“复次云何修习所缘诸相作意，谓即于彼彼诸相，作意思维，以思维故，能作四事。”这一段是纲要、提纲，首先讲修行如何作意。不管任何宗派，八万四千法门，修行第一步都是作意开始，都是意的境界。

关于作意，有一点要给大家说明。你们一听到作意，就会感觉是第六意识的境界，这不是第六意识的分别境界，而是第六意识清净面的现量境界。譬如念佛要念到“念而无念、无念而念”，一心不乱，念到一念无念的境界时，那个一念清明，一念的空，就是真作意。这个时候空的境界，清明清净的境界，就是你作意在清净、清明、空。这个作意的意，不是分别意识，是未起分别意识之前的现量境，这是我们首先要了解的。

三界六道十二类众生轮回之中，都是意识所造成的，成佛做圣也是意识所修成的，一切离不开意识。禅宗所讲“离心意识参”，你们一定问，离了心意识怎么参？以理论上的逻辑推理，一定会问这个问题。有人说离心意识我不参了，不能参了呀！所以诸法，善念、恶念，白业、黑业都是作意之所生，因此要了解玄奘法师的《八识规矩颂》中所讲意识的一句话，“引满能招业力牵”。

诸佛菩萨把第六意识转为妙观察智，也是作意。所以我们现在修行的时候，先是修习作意所缘。譬如修念佛法门的，所缘在念佛；观想者，所缘在观想；参禅者，所缘在参禅；思维理者，所缘在理上思维。思维本身也是在作意，本身就是作意。所以修习所缘诸相的作意，“彼彼”就是代表各种，八万四千法门都是“作意思维”。所以一切正修行之路，全是思维修。譬如道家或密宗修气脉，怎么知道气脉发动？怎么知道气脉通了？都是作意，是意识思维来的，这思维是正思维，不是凡夫的妄想思维。所以在作意修持当中，能够达到四个状况，四个标准。

一、“谓即修习如是作意”，譬如念佛可以念到一心不乱，念到念而无念，无念而念，可以“如是”，这样的作意。

二、“又能远彼所治烦恼”，能远离一切烦恼。

三、“又能练此作意及余，令后所生转更明盛”，譬如念佛或观明点，练习到绝对清明，达到目的，达到止定境界，三明六通自然可以做到。“及余”是包括其他的很多很多，下面都有解释。作意修止观，譬如修念佛，真念到了念佛三昧的境界，乃至即身见佛，净土现前，就是“转更明盛”，甚至于即身成佛，即身是佛，也都是作意的成就。

四、“又即修习此作意时，厌坏所缘，舍诸烦恼，任持断灭，令诸烦恼远离相续，是故修习如是所缘诸相作意。”声闻众比丘，出家正修行之路，必须要昼夜六时都在作意修持、修习。在修习的时候“厌坏所缘”，因一念专止，止定境界，一切外缘，包括身体四大，都能够舍弃。“任持断灭”就是烦恼切断了，不是断灭见的断灭。所以因为翻译文字的关系，你们有时候很难看懂。“令诸烦恼远离相续”，烦恼真的能够断得了吗？“抽刀断水水更流”，只是暂时可以断，使一切烦恼远离相续，不像波浪那么快的连续过来，这是纲要。

得定的四种力

“复次由四因缘，入初静虑，乃至有顶，谓因力，方便力，说力，教授力。”现在讲入定，就是四禅八定，前面已经讲过入定的条件，入定的境界，入定的定义。现在讲由四个因缘达到初禅，乃至到达有顶天。有顶天的天主是大自在。佛说过，从有顶天丢一块石头，要经过六万五千五百三十五年才到达我们这个地球，距离有那么远。大自在天主有三只眼，穿白衣，是十地菩萨以上的地位。所以观世音（观自在）菩萨的法门，是与大自在天天主的法门合一的。换句话说，你们要研究《三界天人表》才行，学佛的始终忽略它，这是最笨的事，也是最罪过的事，因为一切修持都与三界天人有密切的关系。

色界天人有光色音声，没有肉体，色界天还是有情世界，超越色界天，才进入无色界。得初禅定的人，再努力进修，可证罗汉果，果位在色界天。大阿罗汉则寄住在三界中。所以欲界色界无色界，也是凡圣同居之天。“初静虑”修持没有到家，或者修持已经到了一个阶段，所谓“天上人间任意寄居”，可以修到有顶天去住。有顶天像我们的头顶，超过有顶天，外面是空空的，那是无色界了，所以叫有顶天。

换句话说，怎么样能够得定呢？初禅就不容易得了，大家尽管讲修持，不管哪一宗哪一派，在我个人的看法，世界上修持的人，到今天，真正得到初禅定的人，几十年来还没有看到过一个。难啊！那怎么得到呢？要有“因力、方便力、说力、教授力”，这四种因缘，才可能得初禅，这是原理性的说法。

“云何因力，谓曾邻近入静虑等。”“因力”就是有前因，也有现在的因。前世有过修持，已经有接近初禅境界的功力了，这一生再修就快了，这是过去的因。另有现在的因，因这一生发心用功，曾经瞎猫碰到死老鼠，或者一两次接近过，或碰到过入定境界的影像。“等”是进入定境所有方法、方便都知道。譬如念佛，为什么很少有人真能念佛念到一心不乱呢？因为不懂得加行方便，任何的修持都必须要懂加行方便。这是讲因力的原则，下面还有种种解释。

“云何方便力，谓虽不邻近入静虑等，然由数习无间修力，能入诸定。”大家特别注意！这一句是说，前生虽然没有修持，没有前因的累积，但这一生得方便之力，懂一切方法，一切加行。虽然没有接近定的境界，但是现在努力精进，昼夜六时，没有间断地努力在修，所以能够进入一切定的境界。

因力是前生带来的，所谓再来人，他修起来很容易。如果说自己前生没有因力，今生再修就来不及了吗？先不说来不来得及，如果今生不修，来生怎么办？所以这一生还是要努力修。不过，这一生修持也不只是专为来生做因力而已，要注意他的话，尤其出家的同学，应该随时提起警觉。“由数习无间修力”，注意这一句，只要不间断地修习，就“能入诸定”。

“云何说力，谓于静虑等增上缘法，多闻任持，乃至广说，即依此法，独处空闲，离诸放逸，勇猛精进，自策而励，住法随法行，由此能入静虑等定。”这一段很重要，解释“说力”，修行要能与好的同参道友、善知识住在一起，随时以道互相勉励，研究经典，研究修行的方法，这就是“说力”。普通学校同学，比较好的也会坐在一起闲谈，像有些女孩子在一起，一谈也是三四个钟头，这也是“说力”。关于修定做工夫的各种方法，不管它显教密宗，哪一宗哪一派，各种加行方便都要懂得。“多闻任持”，多学，多听，多练习，一切方便都要学，就是要多研究，为了要成就自己的道业，无所不学，也要无所不知。这个求知不是求知识，而是一个目标——如何使我能够证果。“即依此法”，得了方法以后，不再放逸，要专修了。放逸的种类多得很，譬如修行人容易罣碍，什么事情没有办完，放不下啦！家庭、家人放不下啦！乃至说我这个寺庙放不下，佛事没有做完，经没有念完，我的愿力很要紧等。以修持之路来讲，这些理由都是藉故放逸的话，天下没有不了之事，要“离诸放逸，勇猛精进”才是。

文字看似容易，每句话都很难做到，就一个“独处空闲”，就很难做到。你说自己工夫多好多好，把你一个人摆到深山冷庙里去，没有电灯，青油灯一盏，蟑螂、壁虎到处都有，尤其深山冷夜的时候，猴子忽然吱吱叫，你的魂都掉了，哪还能说入定？所以每一句话想想看，修行有多难呀！

像我当年在庐山，自己一个人住茅棚三个月，一天吃两餐饭，买了五十个碗，五十个盘子，过八九天洗一次。但是天天要挑水，还要砍柴，下雨多，又要多砍柴。本要打坐修行，为了吃喝拉撒忙得不得了，这个样子叫修行吗？五十个碗洗了两次也懒得洗了，很烦，结果还是把要用的洗一洗。所以你要住茅棚，不要吹了，我清楚得很，这些我都尝试过。当然在山上不是怕鬼，是怕老虎，老虎住的地方没有树，都是茅草，因为老虎怕鸟的粪便。所以入山独处是非常难的。

其实，对自己马虎原谅就是放逸，等一下下，喝杯茶，抽支烟，再开始修，这就是放逸，对自己原谅、宽恕，就放逸了。精进与放逸是相对的，能拿出勇气对付自己就是勇猛，那比对付别人还要难，勇猛就是精进。勇猛是一股勇气，发起勇气来，永久地持续下去，长久之心，永远不断地前进，就是精进。“自策而励”是要时时鞭策自己，这是很痛苦的。这每一句话都很难做到，真能做到时，至少也成功了一半。“住法随法行”，住在你主修的法门，永远在这一条路上前进，行住坐卧，做人做事，任何起心动念，都依佛法的正思维去修为，这样才能入一切禅定境界。

“云何教授力，谓于亲教轨范师所，或于随一余尊长所，获得随顺初静虑等无倒教授，从此审谛，作意思维，能入静虑，及诸余定。”修行要善知识，要明师。老师有三种，一是亲教师，譬如释迦牟尼佛，燃灯佛给他授记，是亲教师。二是教授师，对一切诸佛都供养请法。三是轨范师，属于榜样之师，与师一起生活，学习他的榜样、规范。这就是善知识的各种名称。“于随一余尊长所”，要依止这些善知识、明师们的地方去修持。不一定是佛教制度之下的处所，像某大名山，或某大寺中，某大和尚，大禅师等，而是找一位真有道的人，依止他修持，在他那里得法。“无倒教授”，这是说一个真正的善知识，把他正修行路的经验传授给我们，这是最难的。

密宗的戒律，师父随便传法，不慎选弟子，犯根本大戒；弟子找师父，不认识清楚，随便拜师也犯了根本大戒。但有道没有道怎么知道呢？这就要自己审察，要智慧去择法了。得了正法以后，找地方去修行，“从此审谛，作意思维”，正思维去修，“审”就是禅宗的参，自己好好地参究；“谛”就是仔细地参究，正思维修，才能证得定的境界。乃至入初禅定，乃至超过四禅八定，“诸余定”，一切定的法门境界，都可以到达。众生有八万四千烦恼，佛有八万四千对治法；换句话说，也有八万四千的定慧境界。所以得到无倒教授法，不但能入初禅定，并且可以入一切定境。

“如是显示四观行者，谓具因力者，方便力者，若利根者，及钝根者。”这一节是小结论，由上面所讲的这个道理，显示四个标准可以观察修行人，一观察他有无因力、宿根，过去世修持之根；二有没有得方便的方法；三这个人是不是利根；四这个人是不是钝根。

四种心理不同的修定人

“复次有四得静虑者，一爱上静虑者，二见上静虑者，三慢上静虑者，四疑上静虑者。”有四种修定的心理。第一是“爱上”，爱是贪爱这个，天生就喜欢追求修定的境界。有些人也想追求，但是降伏不了双腿，也就算了，想等年纪大些再来修吧！这不算爱。第二是“见上”，在知见上理解到了，就想要发心努力求证。第三是“慢上”心理，看古人都能入定证果，古人是人，我也是人，他能证果，我就不能证果吗？我就是拼了这一条命也证果给你看看！第四是“疑上”心理，定是什么东西呀？做科学性的研究，说盘腿打坐就可以入定，不盘腿也可以入定，我就试试入定证明看看。

“云何爱上静虑者，谓如有一先闻静虑诸定功德，而不闻彼出离方便，于彼一向见胜功德，勇猛精勤，由此因缘，入初静虑，或所余定，如是入已，后生爱味。”我劝你们多读古人传记，比丘尼多看《比丘尼传》，和尚们多看《神僧传》。《佛祖历代通载》中也有，古人传记中记载他们如何去努力修行。“爱上静虑”，因为先听到修定的功德，可以得神通，十八变，可以飞起来，所以就努力去修定。譬如神足通，教理上解释，足是功德具足，两足气脉必有打通的工夫。气脉通了，双腿、双足，色身都气化了，可以像气球一样的飘，这是可以做到的事相，都是“静虑诸定功德”。功者是辛苦来的功劳，德者得到这个境界。

像密勒日巴的传记，大家看了都很欣赏，很向往，但是你有密勒日巴被老师磨炼的功德吗？我骂你几句，你就火大了；你是要老师恭维你，将就你，你才觉得这个老师好，才要修行吗？为什么密勒日巴被称为尊者，而你不能呢？想想看吧！有几位同学受了一点小气，就要请假了，所以很少有人审察自己的功德。功是修行的大辛苦之行，德是要很大的德行才能得到的。

再看憨山大师的传记，他依止老师的精神，求法的精神，你做到了吗？大家都是翘头翘脑的，我有道也不传给你，对不对？所以对功德两字，大家要好好反省。你只知道别人修定的功德，但对他成功的艰苦修行过程和方法并不去了解。就算告诉你一点的话，你也得少为足，所以跟你讲了也没有用，因为你没有那个功德，不是法器，承受不了。

有人听了静虑诸定的功德，“而不闻彼出离方便”，只看到修成功的果位，胜功德，自己就勇猛精进起来，拼命在干，这也是可以入定的。拼命地勇猛精进，的确尝了定的味道，要他不修定，不做工夫，他也不干，非修不可，这就是“爱上静虑”。

“云何见上静虑者，谓如有一从自师所，或余师所，闻诸世间皆是常等，如是方便，入初静虑，乃至有顶，能得清净解脱出离。”什么叫“见上静虑”？是见到上层的、超过我们的人。也就是说，有人从自己的老师或其他老师那里听到，说世间法不是无常，而是常，是永远存在的。像外道的见解、印度的瑜珈、婆罗门瑜伽师。西方宗教教义，上帝是永生，天国是永生，以及道家的长生不死，生命常在，都是常见。有人误认为《楞严经》、《涅槃经》都不是正式佛法，因为其中有个“常”字，所以认为是常见。常见在思想上是错误的见解，断常之见落二边，都是外道的观点。所以外道修定的理论，说得定的人永远不生不死，是讲现有的肉身可以常在，定境界可以常在，这属于定境界的常见理论。

至于能不能得定，落常见的外道可以得定，晓得无常的也可以得定，因为断见、常见是思想方面的，而得定是工夫上的。思想与工夫是两件事，不相干的。

修定的人听到常见的理论，说修定的人可以活上一万年、十万年，有信心就可以做到，就可以得定。这种见解虽然是外道的见解，与修定的工夫无关，因为定是佛法与外道的共法，所以听到常见的说法，就专门去修定，这就是“见上静虑”，也的确有人这样做的。譬如《楞严经》上讲的，有十种修神仙的，可与天地同寿，因他没有悟道，不能得菩提，所以也属于外道。换句话说，佛只说了一半，如果他一悟道，证得了菩提，一样是成佛，就是这个道理。

外道的知见认为，修道修定此身可以常在不坏，因此勇猛精进修定也是可以得定的。但是这只限于入定的范围来讲，只讲工夫，不讲慧，不讲见地。本论上说，这种修定，也可以随时进入禅定境界，乃至到达有顶天。不过生为天人还属于凡夫天人，因为没有证得菩提。天人有凡圣之别，凡夫天人是工夫到了但没有悟道，因为工夫到了不一定是悟了道。悟了道而工夫不到的人也很多，所以要工夫到、见地也到，才是成就。

工夫中事项很多，这里是讲禅定，禅定到了并不是法报化三身都成就，这是有差别的，所以佛法修持不是那么简单。得了定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充其量像是一个东西几千万年不坏而已。大阿罗汉入定八万四千大劫，看来也很平常，因为在定中的人，到了八万四千大劫出定的时候，他觉得只像刚刚睡了一下下而已，不知世上已经过了几千万亿年了。“洞中方七日，世上几千年”，所以入定也没有什么了不起，还不如不入定。因为出定以后，认识的人都不在了，那个味道不好受的。

但是在这个定境里，如果由外道而转入声闻道，也可以“得清净解脱出离”，乃至到达有顶天。但也没有跳出三界，或许能清净几个月、几年，一念不生，解脱了，出离欲界了。其实这不过是声闻道而已，在禅宗来说，是担板汉中的小担板汉，是刚入门而已，以菩萨道来讲，还远得很呢！

“彼依此见，勇猛精勤，由是因缘，入初静虑，或所余定。如是入已，能自忆念过去多劫，遂生是见，我及世间皆是常等，从定起已，即于此见坚执不舍。”有这样的见解，再努力修证，可以到初禅或一切定境。他的观念上认为，世间一切皆是常，地球就是生住异灭，地球转五个冰河时期没有关系，地球还是地球，永远是常，永远存在。出定后，“即于此见坚执不舍”，这个见解转不过来，所以五思惑五见惑的见思惑解脱不了，坚执不舍。

“复于后时，审思审虑，审谛观察，谓由此故，当得清净解脱出离。”后来再仔细思考，仔细研究观察，慢慢地参通了。参通了还是声闻道，得阿罗汉果。阿罗汉是离欲之尊，离欲尊并不一定离色，所以要你们把三界天人研究清楚才会了解。一般学佛的都是在般若、唯识、真如的名相上转，基本上的三世因果、六道轮回的道理，都没有想清楚，更不知道如何求证。我们研究佛法是为了求证，下面本论再三提出来，佛法是要用我们身心性命来求证的。

“云何慢上静虑者，谓如有一闻如是名，诸长老等，入初静虑，乃至有顶，闻是事已，遂生憍慢，彼既能入静虑等定，我复何缘而不当入。依止此慢，勇猛精勤，由是因缘，入初静虑，及所余定。如是入已，后生憍慢，或入定已，作是思维，唯我能得如是静虑，余不能得。彼依此慢，复于后时，于诸静虑，审思审虑，审谛观察。”憍慢是一种我慢心、好胜心。人性生来带有我慢成分，世界上人人都有我慢，尤其修行做工夫的，以及做学问的，我慢的心更大，就是增上慢。这一种人，基本上是以我慢心修道，所以能得定。但是出定以后始终不离傲慢，又看不起一切人，认为我能够得道，你们这些人不行，就是一种傲慢心。所以修道的人，工夫越高，傲慢越大，目空一切，因为他认为自己是做工夫才有的，是一天一天慢慢累积来的工夫；一般人不做工夫得不到，所以看不起一般人。

佛法是讲空的，你也空，我也空，他也空，活了八万四千亿万年，最后还是一场空，都是空。空有什么值得骄傲呀？这是基本的不同，所以佛家是因空入手，看一切众生皆是平等，同等的，所以容易发起平等的慈悲心。傲慢可以学做工夫、做学问，但永远脱不了傲慢习气，所以声闻众的许多罗汉都有傲慢习气，很难自我反省检讨，就是这个道理。

“云何疑上静虑者，谓如有一为性暗钝，本尝乐习奢摩他行，由此因缘，入诸静虑，或所余定。如是入已，复于上定勤修方便，为得未得，于四圣谛，勤修现观，性暗钝故，不能速证圣谛现观，由此因缘，于余所证便生疑惑，依此疑惑，复于胜进，审思审虑，审谛观察。”宋明以后禅宗参话头，就靠怀疑的心理来参，不起疑情就不悟，“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就是走这个路线，利用贪瞋痴慢疑之“疑”字的心理，集中天下大疑为一疑，然后可以开悟。现在这里所讲做工夫“疑上静虑”，是说有一种人根器笨钝，像一把锈柴刀，木头都砍不断，自己还认为了不起。本来也学过打坐修定，很喜欢修道，也很努力做工夫，由于这种因缘，对定境界有了一点影子，但“为得未得”，没有真得到静虑（禅定）的境界。对于佛法上讲的四圣谛法门，由于自身的暗钝，不能证到现观境界，于是就对于一切产生了怀疑。

我们讲四圣谛的所谓苦集灭道，还是讲文字，真的四圣谛怎么讲呢？念动就是苦集，是心之苦集，要得道才能灭一切苦，所以道是灭一切苦之因。集就是一切众生爱抓，念头停不了，集中一切苦之因，苦是集之果。所以四圣谛法门是在一念之间要修现观求证空性的，不是光讲佛学理论。因为生性暗钝，是钝根，所以不能证到四圣谛的现观。如果一切起心动念都达到寂然不动，就是四圣谛的现观入门了。

由于这个因缘而证不到四圣谛，“于余所证便生疑惑”，于是就对佛法产生了怀疑，说佛法圣谛现观，真有这一件事吗？还是骗人的呢？一定要把它搞清楚，因疑而进入参究，而勤修之。所以后世禅修参话头，就是走这个路线。在教理上要晓得，参话头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问题是怎么参，要有“审思审虑，审谛观察”的内涵，这样才是参的总称。

钝根的修法 中根的修法

“复次云何爱味相应静虑等定，谓有钝根，或贪行故，或烦恼多故，彼唯得闻初静虑等所有功德，广说如前爱上静虑，于上出离不了知故，便生爱味恋着坚住，其所爱味，当言已出，其能爱味，当言证入。”因为喜爱禅定的味道、爱禅定所得的功德而修道，也可以得定，工夫勤修则有得。这些都是属于钝根人，认为打坐修道好处很大，真得到初禅定，死后就是肉身解脱；或寿命完往生欲界天，那里有许多天女，衣食住都是上好的，你与一个天女在一起，其他的天女都不见了，所以也不会吃醋。你也可以化成天人，一身都有光，很漂亮的，有各种功德。

难陀因妻子漂亮，虽然佛陀度他出了家，但还是非常想念妻子，没心修道。佛陀有一次就带他上欲界天玩，看到有许多天女在那里玩，他就去问，为何没有男人呢？她们告诉他，有啊！是难陀，他现在正在跟佛修道，死后就生到这里来，我们在等他。回来佛就问他，天女比你太太如何？难陀说：“我太太不能跟天女相比。”所以他拼命用功修道，工夫也不错了。有一天佛又带他到地狱去看，看到一个大油锅中热油在滚，旁边站两个狱卒，似乎是等人来受刑。难陀就问犯人是谁？狱卒说：叫难陀，佛带他上天看了那些天女，他动心了，为这个目的而修禅定，修好往生欲界天，等福报享完了，就要下这个油锅，我们在等他。难陀吓死了，这一下回来真修道了。

所以由修禅定的胜功德，转生为天人，天人里也有魔，脾气暴躁的就是魔，也就是罗刹。男罗刹很丑，女的漂亮，他们都有禅定的工夫。禅定所通的道路佷多，所以你们修禅定，如果走错了路，那就麻烦了。这不是笑话，修定做工夫哪有那么容易！一定要把佛法研究清楚，气脉通了，要看你通到哪一条路去，通到罗刹路去，就变成罗刹了。

什么是“爱味相应静虑等定”呢？相应就是瑜珈，爱味就是贪恋。钝根的人，“或贪行故”，因为贪欲，而入这种爱味定。贪欲有很多种，广义之贪欲，修道为了长寿，为了成仙成佛，都是贪。狭义的贪欲，乃至修密宗的，修道家的，走男女双修的，认为男女饮食之欲既不放弃，又能成道，那多好啊！所以世界上男女双修法就很受欢迎了。其实那是入贪欲乐定，如果执著不能解脱的话，就走入这个定境，属于钝根之类的人。这类修成功的果报是生欲界天，好一点的是欲界天的上层，但是若干劫后，天人福报享尽，花冠萎缩，就要死亡，照样下来到轮回中。所以哪一层天道，要什么功德、什么见地、什么工夫才能往生的，你们要研究清楚。这些都没有研究，动不动就来个大乘，乃至大彻大悟，大个什么？大个屁！那是空话。学佛的人要把基本的三世因果、六道轮回、三界天人搞清楚才是根本。

这种钝根的人“或烦恼多故”，修定要清净，烦恼多怎么修定呢？有些人修定，如道家画符念咒，及搬运法，及催眠术等都是定的工夫。玩魔术、玩瑜珈的都做得到，苯教的也做得到，都是以烦恼心而修定。由此可知，人的心力有如此之大，菩萨有神通，凡夫也有神通。像高楼造得那么漂亮，人还到了月球，都是人的神通。这种因为烦恼多的原因，听到修得了定境界能使人升华，上生天道，但又不了解出离方便法门，“便生爱味”，爱味就是贪恋，这种静虑叫爱味。还不止一个境界，是很多的。所以佛经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很慎重严谨。

“云何清净静虑等定，谓有中根，或利根性，等烦恼行，或薄尘行，彼从他闻初静虑等爱味过患，及上出离，勇猛精进，入初静虑，或所余定，如是入已，便能思维诸定过患，于上出离，亦能了知，不生爱味。”中等根器的人，一念清净入定，不走贪欲之路，因为他天生烦恼少，比较清净。当然过去世有修过的，一听到修定，就清净出家，至山林打坐入定，这是中等根器，中等的利根。六祖讲禅宗是接引上上根器的人，所以大家自己标榜学禅宗，不过大家反照一下，自己是什么根器总要知道吧！禅，谈何容易啊！就拿禅定来讲，达到一味清净已经是了不起了，那也不过是中等根器而已。

如何修无漏果位的定境

“云何无漏静虑等定，谓如有一是随信行，或随法行，薄尘行类，彼或先时，于四圣谛已入现观，或复正修现观方便，彼先所由诸行状相，入初静虑，或所余定，今于此行此状此相，不复思维，然于诸色乃至识法，思维如病如痈等行，于有为法，心生厌恶，怖畏制伏，于甘露界，系念思维，如是方能入无漏定。”这是大阿罗汉无漏果境界，一切无漏，是中乘道声闻之极果。如何得呢？一种是“随信行”，正信佛法，即断疑生信。《华严经》上说，“信为道源功德母”，信自心就是道，就是佛，可参看《大乘起信论》之信行。但是据我几十年经验看下来，不管学佛在家出家的人好像没有一个真正信的，多半是功利思想来追求佛法，包括大家诸位在内。所以，真正能够正信确有此事的人，很少，也很难。

一种是“随法行”，很多人尽管学佛，研究佛法，也很会讲，但是这个“行”做得到吗？所以学佛最好能随佛法而修行。另一种是“薄尘行”，对于世间的留恋很淡薄。一般人说“我对世间看得很透，毫不留恋”，那都是吹牛的。所谓世俗尘劳淡薄，就是当他要修道的话，马上可以将世情一刀两断。还有一种是过去对于四圣谛法门，已经证入现观之道，所以才会尘劳淡薄。人生每人都有很多烦恼痛苦，现在与同学怄气也是烦恼，举凡任何一个观境上，现观庄严，马上可证入四圣谛。故弥勒菩萨有一本《现观庄严论》，注重煖、顶、忍、世第一的四加行，所以不做工夫不行，现观庄严之路非做工夫不可。

一种是“正修现观方便”法门，在这现观境界，走无为法门，一入手自然就空了。永嘉大师说，“不除妄想不求真”，“了知二法空无相”，一门深入就直接到达。对于一切有为法“心生厌恶，怖畏制伏”，起心动念只在这一个心念，不管是恶念、善念，心念有一点动，自己就害怕，就认为修行不得力。所以要于甘露清净法门，念念正思维，这是八正道之路，这样才能进入无漏定境，得阿罗汉道。

工夫有进退 方法有抉择

“复次云何顺退分定，谓有钝根下劣欲解，勤精进故，入初静虑，或所余定，于喜于乐，于胜功德，不堪忍故，从静虑退，如如入诸定差别，如是如是还复退失，乃至未善调练诸根。”做工夫修定是有进退的，有时进了又退，有时退了又进，工夫很好也会退的。为什么会退呢？因为定不是慧，慧是一悟千悟，一悟永悟；定是做工夫则来，不做工夫则不来。下等根性的人，因为开始勇猛精进，打坐想得个道，而进入了一些近似定的境界，“于喜于乐，于胜功德，不堪忍故”，但是对于正定得乐功德并没有达到。很多人也曾有这个经验，坐在那里欢喜无比，好像发神经病似的，有些人就笑不停，也有哭不停的。对于这种情况，现代人一知半解的医学常识，就说这是精神的毛病，变成学道障碍了，要吃什么镇定剂，送精神病院。其实当身心正进入近似定的境界时，由于气脉的关系，心中忽然发起无比欢喜，过一阵子就好了，知道这个原理就没有事。在身上发起大乐时，有无比的快感，如果对快感一沉迷一贪恋就不行了。或者看到佛啊，菩萨啊，自己昏了头，受不了，以为自己悟了，证得了菩提。结果就定不下去了，定境界也慢慢退失，进步不了啦，这就是“顺退分定”。这种退步是自然有的境界，只要你一得定，这个魔境障碍自然会来的。

“云何顺住分定，谓有中根，或利根性，彼唯得闻诸定功德，广说如前爱味相应，于所得定，唯生爱味，不能上进，亦不退下。”中根或利根的人，由于贪恋这个定味，住在这个快乐的定境界中，得少为足，既不上进，也不下退。

“云何顺胜分定，谓有亦闻出离方便，于所得定，不生喜足，是故于彼不生爱味，更求胜位，由此因缘，便得胜进。”有的人听到修法的出离方便，得定也不执著，不会爱恋，就不断地努力上进，初禅，二禅……一直上进。

“云何顺决择分定，谓于一切萨迦耶中，深见过患，由此因缘，能入无漏。又诸无漏，名决择分极究竟故，犹如世间珠瓶等物，已善简者，名为决择。自此已后，无可择故，此亦如是，过此更无可简择故，名决择分。”真正修道，得声闻果，证果的人叫做“决择分定”，是智慧的决定选择。在“萨迦耶”，就是我见、众生相之中，看到众生轮回苦恼，即使生天，即使做帝王，即使成仙，又有什么意思？这是一切彻底无我的境界。“深见过患”，觉得一切众生都在我相、我见中轮回苦恼，都是毛病，只有出离，证得菩提才是。由这个因缘，能证入无漏果，这无漏果是智慧抉择来的。抉择等于你在百货公司挑东西一样，一大堆的珠宝，凭自己的智慧选择，知道是真的珠宝，就买了，其他的看都不看，这个叫抉择，决定性的选择，智慧的认定。换句话说，就是用智慧认定所走的这个路，是证得无漏果大阿罗汉的究竟，一切外道、魔道，一切方便在所不顾，就是夹山禅师的话，“龙衔海珠，游鱼不顾”。所以说修行证道，是智慧的抉择。

“复次云何无间入诸等至？谓如有一得初静虑，乃至有顶，然未圆满清净鲜白，先顺次入，乃至有顶，后还次入，至初静虑。”什么是“无间”入“等至”定的境界？入四禅八定如入游泳池一样，可任意遨游，刚进入初禅定，等一下就进入二禅、三禅，而可到有顶；或者一上座就入四禅定的境界，等一下又转回初禅定之境界，非常自在。这是说一个初初得到定境的人，乃至工夫达到色界有顶天的境界，但是内心很清楚，知道自己的善行功德还没有圆满，还没有清净，不是新鲜洁白的，还有污点。有时候虽一念不生，但是清净里头还有不清净，就是贪瞋痴慢疑的轻微污点，自己检查不出来。

譬如一个人是非善恶太分明，世间法看来是对的，以佛法来讲那是瞋念。一些人慈悲度众生，愿力宏大，佛法讲起来是对的，以菩提道来讲是痴业。这个情况，修行人不到圆满洁白的时候，是分析不出来的，因为白纸上这一点灰尘，一个芥子那么大的污点摆在眼前，全面的清白你都看不见了。所以贪瞋痴慢疑，如果你说自己没有，或很少，你少吹牛了，谈何容易啊！甚至修到有顶天境界时，都未能圆满清净鲜白，还有些微余习瑕疵。必须再以四禅八定境界，各级各级地历练，历练透了以后，才能达到圆满清净鲜白，然后才能于一切定境、一切三昧自由出入。

第九讲

四禅八定是声闻众的出世间修法，也是必须要经过的修习，就连释迦牟尼佛本身，都是经过这个工夫的修持，才证得菩提的。后世佛学、佛教，反而把四禅八定变成空话，甚至于打入小乘不相干的范围。因此学佛的虽多，修证的很少，证果的更少。所以我们必须要以一个真正审正的心情来研究，去修证。无论如何，世间、出世间的成就，四禅八定是必经之路，现在继续原文。

先圆满清白 再进步修定

“复次云何超越入诸等至，谓即于此已得圆满清白故，从初静虑无间超入第三静虑，第三无间超入空无边处，空处无间超入无所有处，乃至广故，无有能说，逆超亦尔。”这是讲修定做工夫的重要，修行不是一个口头上的信仰，也不是打打坐、搞搞学理思想，而是如何超越世间，证入“等至”。要想达到这个目的，首先四禅八定大小的境界，都必须得到圆满清净的白净业。这里如果只看文字，为研究佛学，“圆满清白故”这句话，很容易懂，就是心性的清净面都圆满了，就是白业，起心动念处没有一点杂染、恶念，只有至善。

假定我们不做工夫去求证，看到这一句文字，以为自己看懂就过去了，这就很可惜、很糟糕了。关于这个圆满清白，本论下面就有说明，你看了就懂了；这也告诉年轻同学们读古书，尤其读经典，不可以马虎。假定你精神不好，刚好读到这一句就停止了，以为自己懂了，下面接下去的你以为是下一段了，那就完了。所以“好书不厌百回读”，好的书不能讨厌，不能不耐烦，即使读一百遍还不完全懂。譬如你们看《六祖坛经》，或者其他古文经书，你读一百次，每次的感受都不同。不像近来有些白话作品，只有三分钟的价值，报纸只有一分钟的价值，看过去就没有了，都晓得了。而且那些文字都是废话多，重要的只有一两句。古书则不然，这是特别要向年轻的同学叮咛的地方。

得到初禅定以后，无间断地更求进步，渐渐证到了第三禅；更求无间断的进步，进入空无边处定；不间断再进一步，超越到无所有处定。这是顺次序自主跳跃来的，是钝根的修法，也就是老实的修法，循序渐进。所以不要把自己看成是利根，即使利根的人也不会把自己看成利根；愈是利根的人，做工夫愈是走最踏实、最笨的路子。能如此，这个人一定会成就。我也经常告诉大家，世间法、出世间法，有一个不可变更的原则，就是第一流聪明的人，在修持求学上，是做最老实的工夫，也一定会成功；而最笨的人，总是在理想境界，做最聪明的事，所以没有不失败的。世间法、出世间法之道理是同样的，所以我常常告诉你们，一般人多是假聪明，是那张嘴巴聪明，这有什么用呢？要走老实的路子才行。

所以现在讲四禅八定，这些是老实的路子。“乃至广故”，意思是说，由第一流的根基，也许刚刚学佛，一上来就到了四禅境界，乃至到达非想非非想定的境界。虽然如此，凡是这样利根的，他必然会回转来，宁可由第四禅转回头，再从初禅开始求证过。据我几十年经验下来，世间法、出世间法的人，成功的人多半是如此，最怕是假聪明，千万要注意。

不从顺序的路子修的，是先证到非想非非想处定，然后再转回来，由最基本的定开始。同时我经常告诉大家，学佛及世间法也都是这样，最初的就是最后的，最后的就是最初的。一个人基础打不好，什么都没有用，没有用的人怎么办？回转回来，赶快打好基本功，这是聪明人走的老实路。

“以极远超第三等至”，第三等至就是第三禅境界，由初禅修到第三禅的定慧境界，是离喜妙乐、无觉无观的境界。这个得乐的时候，密宗、道家的气脉、双修等，到了第三禅时这些已经不需要了，这些都变成渣子了。除非他还要利生，才起这些用，不利生就不用了。因为离喜得乐的时候，所有的气脉统统转化了，色身四大也已转化了，不然不能得乐。乐不是你们所想象的，你们现在打坐也有点小轻安，或有点小乐的境界，不要认为就是禅了，还远得很。

“唯除如来，及出第二阿僧企耶诸大菩萨，彼随所欲入诸定故。”唯有成了佛的人，乃至大菩萨修行，修到过了第二阿僧祗劫的，才能随意入定。一个凡夫开始学佛，在教理上说要经过三大阿僧祗劫才能证果成佛。修到第二阿僧祗劫的，已经快要到七八地以上的菩萨地了。这里是说，只有佛及超过了第七远行地、到第八不动地等的大菩萨，才能随心所欲，要入哪一种定就入哪一种定，所以大家不要随便吹牛了，这是要有实际工夫的。

熏修得了定 解脱未得果

“复次云何熏修静虑，谓如有一已得有漏，及与无漏，四种静虑。”后世有些讲禅宗的，说“一悟便休”，悟了就不修了。没有这一回事，因为诸佛菩萨都还在不断兢兢业业地进修，所以法门无量，修行也无量，功德也无量。看《观佛三昧海经》，乃至看戒律，就看到佛领导大众时，有一位眼睛失明的比丘，佛听到他找人穿针线时，就出定下座来帮他穿好针线。这位比丘就问是谁，佛说：“我是释迦牟尼。”比丘说：“世尊！你怎么亲自来帮我穿针线呢？”佛说：“我也在培养功德啊！你修你的，我修我的，你在修，我也在修。”比丘问：“你已经成佛了，还要培养功德吗？”佛说：“为善培养功德哪有止境？！”大家千万注意！这就是修行，所以悟后正好起修，正好做工夫，更何况没有悟的人呢，更要修行了。

假定有一个人已得有漏果，就是初禅至四禅中的有漏罗汉。这些有漏罗汉之中，一种是得了道没有神通，一种是得了道有神通。至于得了有漏果的鬼神，也都有神通，但是不明道。所以已经证得有漏果的，还是要再来的，因为不是究竟。得了有漏的及无漏果位的四种静虑，就是四禅的境界都到达了。

“为于等至得自在故，为受等至自在果故，长时相续入诸静虑，有漏无漏，更相间杂。”这些能随心所欲、能够证得解脱自在的，是自己证到的。但是，能不能到达随时自在的果位呢？那又是个问题。譬如悟了道，明了理，《楞严经》也说“理须顿悟”，但是你事相上没有证到，身心都没有转化，就是没有得果位。譬如讲空，空的思想、道理都到了，但是空不了，一天到晚都在烦恼妄念中，都在七情六欲的变化之中，当然不能得自在。真得了自在，还要证到自在果，有成果。所以要长期地练习，无间断地练习。世间法、出世间法的工夫，都要互相间杂地练习。

“乃至有漏、无间无漏现前，无漏无间还入有漏，当知齐此熏修成就。”乃至世间法的有漏果，也要随时修出世间法，无漏果现前，则能超越跳出世间，得无漏果。还要再进入世间来练习，磨炼自己，熏修自己，考验自己，要世间、出世间并进并修才能成就，也就是无漏有漏并修才能成就。

“若于是处、是时、是事欲入诸定，即于此处、此时、此事能入诸定，是名于诸等至获得自在。”修道的人想进入定境，马上就可以在这个地方、这个时间、这件事情上进入定境，这个样子才叫得到定的自在。像现在大家打坐，有人在前面走走路啦、讲讲话啦，就受不了，他的禅座就摇动起来了。地方不对你就定不了；乃至坐的位子没有铺好，也定不了。但是生死到来的时候，是不等你的，说这个位子不对，我慢一点死，行不行呢？你在闲处独居的地方快死时，你对阎王说，我现在太凄凉寂寞，你把我送到市中心人多的地方死好不好？行吗？所以要注意，得定要随处可定，随时可定，随事可定。也就是说，虽然正在一件事中，我要丢就丢掉了，就入定境去了。

所以，许多人打坐是谈不到修定的，都是在昏乱境界，自己还说是在修定，我只好一笑了之。不过这也是凡夫定之一种，得无记果，记忆力愈来愈差，智慧也差，肚子也胖起来。所以千万要注意，定是“是处、是时、是事”，随便要入哪一种定，就入哪一种定的；就是在冷庙孤僧的境界，也能入到热闹光明之定里，那样才可以住山。天冷就进入火光三昧，则发暖；天热就进入雪山三昧，马上得清凉。就像孔子说的，“随心所欲不逾矩”，孔子七十岁才敢讲这个话，才可以得自在。

“等至自在果者，谓于现法乐住，转更明净，又由此故，得不退道。”刚才讲随时、随处、随事可入定，可自在，但是并不一定得果。也就是说，现在父母所生之身，在寿命终结的时候，迁世到哪里还不知道呢！因为你的果位还没有把握。什么是有把握呢？想往生人间或天上，任意寄居，只要一念就可以去了，那才叫做有把握。也就是有能力，有确实的把握，可以去到要去的地方，这才是得果。等于我们有一种特别的护照，可在各国自由出入一样。所以说虽然得自在，不一定得自在果，什么是证得“等至自在果”呢？不管在家出家，以现在现行昼夜六时，不管有无做事，“于现法乐住”，都住在法乐的境界里。乐是身心两方面都发乐，就是得自在果了。进一步“转更明净”，浑身光明清净，全身气脉细胞都是非常明净。我常说有些做工夫的，脸上又不明又不净，至少外形也应该明净，当然内在更要明净。由于工夫到这个境界，可以得到小乘果位的“不退道”，不会退转，也不下堕了。

未了还须偿宿债

“又净修治解脱、胜处及遍处等胜品功德能引之道。”随时可以得解脱，乃至说心上任何烦恼摆脱不了的，到这个程度就解脱了。大家一定会问，如果解脱了，那以前欠人的债，欠父母子女的情，怎么办？当然业果还是在的，只是暂时解脱、暂时请假而已，将来再来还，甚至于可加倍地还。可是想解脱就可以随时解脱。“净修治解脱”，是说虽然得了道的人，真到了业果来时是解脱不了的，所以要“胜处及遍处等”，任何定境界，任何环境，说无量就无量，说无边就无边，说空就空。这些超越三界，超胜的各品，各各阶层之功德，“能引之道”，都是引发菩提道的，都要进步再修持。虽然工夫到此得了定，还要善行，万行门中不舍一法，起心动念，做人做事，只有反省自己，积极为他、利他，就是“净修治解脱”了。

“若有余取而命终者”，在这样熏修、修持中，还有业债没有偿完，叫做“有余取”。如六祖，有一天要弟子拿出一包钱放在禅房桌上，晚上打坐时，有一刺客进来。六祖说：前生我只欠你钱，没有欠你命，钱在这里。这个人没有杀他，反而皈依了他。所以多生累劫所造的业债都要还的，连佛陀也是一样，虽已经成了佛，也还了好几次债。又有好多成就的祖师，也都是还了债才走的，像木讷祖师也是被人毒死的，这种例子好多好多。修持境界愈高的修行人，对于三世因果、六道轮回愈明白，愈清楚，愈畏惧。

但是佛也说过，不要怕结缘，有时缘多结一点才好，最怕没有缘，所以好缘、逆缘都没关系。其实有逆缘也不坏，说不定他成就了，他生来世你们之间还有这个缘，他可以来度你；没有这个逆缘的人，或根本无缘，结也结不到缘，那做个什么人呢？如果只顾自己，一点小功德也不培养，一点人缘也不结，有什么用啊？所以未成佛道，要先结人缘。这个“有余取”是这个道理，带很多业债而死去的人，就是“有余取而命终”。

“余取”还有一个意义，就是不想证涅槃，先生天玩玩吧！停留一段时间再来。

“由此因缘，便入净居，由软中上品，修诸静虑有差别故，于一切处受三地果。”像你们现在就是软修，一边散漫、放逸、睡觉，因为有三大阿僧祗劫，现在才开始，慢慢来吧！软修的慢慢修，与精进努力的上品修，差别很大，而且禅定的境界也有差别，在天人之际受的果不同，就是有寻有伺地、无寻唯伺地、无寻无伺地三种不同的果。

“如前有寻有伺地，已广分别。”修行做工夫，证果的果地也有差别，自己晓得证的果地在哪里，教理很通达，对自己的工夫非常清楚，这些在本论有寻有伺地里，对于修行做工夫的道理，有很详细的说明。

“修习无寻唯伺三摩地故，得为大梵。”这位行者还余习未尽，在梵天修习“无寻唯伺”。寻伺过去翻译为觉观，实际上，寻伺是把觉观的境界翻译出来，形容做工夫的心理状况。寻伺是做工夫的心理，找这个境界，像找插头一样，有时候插对了，有时候插不对，即使插对了的，也是要看一下，察一下，这是“寻”。“伺”是有等待的意思，随时在这个境界里头，等待在这里。

修习到了“无寻唯伺”地，是随时都在这个定境界里，不需要寻找了；也就是妄念不起了，灵明觉知都不要保持了，唯伺，唯观，只有空，或者是清净，或者是光明。到这个境界“得为大梵”，就是大梵天，所谓梵，就是清净，是色界天初禅的最上层。

“由软中上上胜上极品熏修力故，生五净居。”由于最优异努力的熏修，由初禅就跳升到了四禅五净居天了。

“当知因修清净静虑定故，生静虑地，不由习近爱味相应。”因修定的原故，果报可生色界禅定天，也就是在三界九地之中静虑地。生色界天是因为修定来的，行善不是也生天吗？是的，但是要看行善的程度，大善可以生欲界天，如中国文化讲“聪明正直死而为神”，这个神大部分在欲界，四天王天之下的神人、天人，还在欲界里，有欲界之神通。对欲界之上的色界天，他就无能力知道了。要想生色界天，除了行十善业道之善行功德外，还要修养内在静虑，这就不容易了，要注意这个道理。

因修清净的禅定，一般人是在修行，但对欲界的世间还很贪恋，爱味得很。口说慈悲，而是真爱味，假慈悲。有人说：“孩子还小，一切众生都要度，我的孩子也是众生呀！”实际上这是世间的爱欲味，不是究竟之慈悲。真慈悲只有一个，对一切众生皆是“同体之悲，无缘之慈”。爱味之心在基督教是讲爱心，我们把爱味之心当做欲界的慈悲是不对的，不可以乱加名词，自己的心理上要辨别清楚。如果辨别错误，就被见思所惑，你所证的果位、修持的证果就有问题了。不管你修哪一宗、哪一派，如果教理不清，都是盲修瞎炼，都是外道。这个修清净静虑定，生静虑地，“不由习近爱味相应”，不是世间法的爱心能够达到的。

爱味下堕 乐有差别 解脱有八

“既生彼已，若起爱味，即便退没。”由禅定功德生大梵天、五净居天等，虽已生色界天的静虑地，如果有了爱味的话，照样会下堕。所以没有跳出三界外，还在五行中，还在天道中。无色界也是同样的，只是天人的爱味与我们的爱味不同。佛经上说，我们吃的上品饮食，以天人来看是臭的，不管荤的素的都一样。所以境界不同，爱味就不同。等于一个人钱多生活环境好，看贫民的生活环境就不能忍受了；又像在山上住惯了，到了城市就受不了城市的空气。所以天人有天人境界的爱味贪欲，好容易修到天界，结果又动了爱味之心，就会退没了。

“若修清净，还生于彼，或生下定，或进上定。”假如把爱念再转为一念清净，就又还生到那里。为了动一点点爱味心，就从净居天堕下来了，下堕了一层天或二层天，就像现在大楼，由十二楼下堕到十一楼、十楼、九楼去了。或者更上进一步的定。

“先于此间修得定已，后往彼生，何以故，非未离欲，得生彼故。”总而言之，禅定境界，出家比丘修的是离欲，所以先要远离爱欲。

“非诸异生，未修得定，能离欲故。”一切不同的众生就是“异生”，是指人以外的；一切众生都是生命，只是不同生命之成果、境界。生天道是要能离爱欲的人，得禅定境界才能生上界天道。其他一切不同生命的众生，因为没有离欲，故不能得禅定，当然不能生五净居天。

“又非此间及在彼处，入诸等至，乐有差别，唯所依身而有差别。”禅定生天的境界，并不是只有这个世间，乃至“彼处”，即天道，各处快乐的环境都不相同。等于我们人世间，有钱爱坐车子就有车子坐，天人境界也一样。不过，这里所说的快乐不是指这种快乐，是“所依身”的不同而有差别，也就是人世间及天人境界的快乐有差别。我们的肉体是我们所依之身，当然我们的身体也与我们自性是一体之所生，就是阿赖耶识一体的两面。看看现在在座的每一个人，一年三百六十天，不在病中即愁中，身体好的人，烦恼就多，就是说，这个所依的身，业果有差别。

所以天人的境界，他所依身的业果也有差别。善行功德到，禅定到，天人境界浑身都是光明，不是我们想象的光明，不是世间这个光明。因为天人威严庄严的色相，不是世间爱欲之所生，而是胜功德之所生。这话这样讲，毕竟大家没有经验看见过，也不是大家想象的，只是在理上要晓得“唯所依身而有差别”，就是身量有大小，光明有大小。

“复次已说修习作意相差别，云何摄诸经宗要？谓八解脱等，如经广说八解脱者，谓如前有色观诸色等。”前面已经讲过修行如何作意，开始如何修定，大家还记得吧！归纳起来，影相所缘，分为有分别、无分别两种。包括一切法门，都是“作意相”的差别，这与释迦牟尼佛所说的经典、各宗各派的修行方法要点，有个归纳性的原则，就是八解脱。教理上也叫八背舍，前面已经讲过了，就是“有色观诸色等”的八解脱。

“前七解脱，于已解脱生胜解故，名为解脱。”前面七种解脱，工夫真做到了，才是解脱。这里大家看经不要马马虎虎地看过去，你工夫做到了解脱的境界，你的见解到了、智慧开了，生出解脱的知见。等于六祖见五祖的时候说“弟子自心常生智慧”，就是生胜解脱，这样“名为解脱”。如果工夫到了，而智慧不开，不算解脱。打起坐来有定，放下腿来，定也找不到了，这哪里叫解脱？一切处、一切事、一切时，皆在定，而且智慧随时在解脱，这才叫解脱。

“第八解脱，弃背想受，故名解脱。”注意！大家现在打坐，有几位有一点入门的，但是考察自己看看，你坐起来，意境上有思想没有？有感受没有？身心上这里气脉通了，那里气脉动了，这都是触受境界，都在五蕴的受蕴上转，哪里有解脱！要弃舍“想受”才行，就是抛弃感觉与知觉，如如不动，证入性空。如百丈禅师所说“灵光独耀，迥脱根尘”，六根六尘，沾不住了，体露真常，到了这个境界，才叫做解脱。

八解脱之第一

“云何有色观诸色，谓生欲界已，离欲界欲，未离色界欲，彼于如是所解脱中，已得解脱，即于欲界诸色，以有光明相，作意思维，而生胜解。由二因缘，名为有色，谓生欲界故，得色界定故，又于有光明而作胜解故。”这是八解脱的第一条，这一段一气呵成，其中包括很多道理，下面再加解释，学佛做工夫的要注意。“有色观诸色”，旧译为“内有色观外色”。我们现在在欲界中，并没有离欲界欲；这里说“离欲界欲”，是说生在欲界里，得了初禅定或二禅定，就是已经渐离欲界的欲了。《金刚经》说“须菩提乐阿兰若行者”，是离欲阿罗汉，故为佛十大弟子之一。

虽已离开欲界的欲了，不过还没有离开色界的欲。譬如爱清净，爱山林，爱书法、诗词文章。唐宋以来很多的高僧大德，什么都不爱好，只爱好山林之美，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好不好呢？好，但是，这些都属于色界欲，是色界的爱。学佛要观察清楚，更要把自己观察清楚，不要去观察别人，观察别人损德。观察自己，反省自己，检讨自己，改正自己，才是功德。我这个话是包括一切人等，不是针对哪一个人，如果说老师在讲某一个人，那就错了，那是世俗的想法。

所以离了欲界之欲，欲界欲解脱了，但未离色界之欲。“即于欲界诸色，以有光明相”，打起坐来有时候瞎撞而撞到光明，但是这光明是作意所生，阿赖耶识种子带到第六意识作意来的。况且，这光明是欲界的光明，色界的光明你看都没有看过，所以你定中的境界没有离开欲界的习气。乃至你所见的佛，所见的菩萨，都还是你欲界里的意识境界。是不是这样啊？连假想都想得到，如果假想都不敢想，你还想修行成佛吗？譬如密宗有看光的修法，小乘禅观有光明想的修法，这些光明想，都是利用欲界的光明来修的。

譬如修净土《十六观经》的日轮观，这个日轮就是欲界的色，对不对？这个光明相，是欲界的境界，利用欲界的光色的色相而修的。如艺术家、画家，画的真善美，还是离不开七彩之光明，这都是欲界中的光色。至于色界里的色，你就不晓得了。现在太空中的光色，还是在欲界中，还不是色界中之色，至于现在太空里头的黑洞，它里头是什么光色？现在科学还不知道，黑洞里头也可能有众生。譬如旷野里头，夜间活动的众生，比我们人类还多很多倍。黑也是光，这类爱黑夜的众生，不知是否怕白天的光明，也许只有我们人类爱白天的光明。

所以作光明想是欲界光明色的修行，可以作意思维，观光明，如观日轮，观起来定住，内外只有一片光。但是要明白，此时不要认为到家了，如果由光明定境界而生智慧解脱的，就是正果，这是修道，这是佛法；如果只住光明定境界而自认证果的，那是见地尚未透彻，因为这个光明境界还是阿赖耶识之所生，所以不算究竟。道理了解了没有？（同学答：了解。）

“由二因缘，名为有色，谓生欲界故，得色界定故。”在欲界进修，我们了解了，上界，上一层的，即色界的光明。在证到了二、三禅的境界时，色界的光明就渐有所知了，上界的光明一接触时，无比的清净，杂念都起不来的，那舒服极了。舒服也是欲界的话，姑且拿这个话，说明这个情况。

“又于有光明而作胜解故”，在光明境中生起智慧，生起殊胜的见解。

“问：观诸色者，观何等色，复以何行。”观哪种色呢？又以哪一种法门修行呢？这是问题。

“答：欲界诸色，于诸胜处所制少色，若好若恶，若劣若胜，如是于多，乃至广说。”初步的修习，不要理想太高，一开始就想证到色界那个光明，是不可能的。像色界的光音天，佛法讲人类的祖先来源是光音天的天人下来的，但这不是原始人种的说法。在地球形成以后，光音天的天人来玩，就像我们现在探索其他星球一样。光音天的天人满身是光，在太空自然飞行，就是自由来往。到了这个地球，玩久了吃地味，光明减退而身体变粗重，飞不起来了，只好留在地球上。后来慢慢产生了男女之爱，就等于《圣经》上所讲的吃了苹果一样，一步一步来，但这还不是原人论。

佛法讲，光音天天人是二禅境界，所谓成住坏空，当劫数来时，光音天也会毁坏，光音天再上层的天人，也一层一层堕下来。如果你认为“姑妄言之姑听之，瓜棚豆架雨如丝”，也可以；如果你是真做工夫的人，在这个里头就会知道，这是科学的，就可以深切地体证进去了。

所以这里是说，想要回到色界的光明，修法是“于诸胜处所制少色，若好若恶”。譬如佛身的光明，就是光明的道理，所以要你们观佛像眉间的白毫相光，或者胸口的卍字，或观日轮、月轮等。“如是于多，乃至广说”，古人祖师很妙，其实很多修法的秘诀都传给你了，你要把一百卷的《瑜伽师地论》滚瓜烂熟地研究透了，你就找出来了。所有方法这里面都有了，可惜你不肯下工夫，叫你打坐用功嘛，你说教理不通不行呀，我要读书；要你好好读书嘛，哎呀，功课太多了，还是去打坐吧。找些理由来逃避，就是那么可怜。所以你真正研究教理，理通了也可以证入，那可不是普通研究教理，而是为了自修。这一百卷的《瑜伽师地论》里都有，由凡夫至成佛，把三藏十二部的精要，如何修证的理与事，统统告诉你了。

“何故修习如是观行，为净修治，能引最胜功德方便。”为什么我们要修光明定，修种种的观行呢？因为要修行，净修，修正自己的心行，对治自己的烦恼妄想，把自己的业力转过来。唯有修定才能转变业力，修定的“观行”，能够修治自己的业力，对治自己的烦恼，“能引最胜功德”，这是个方便，所以非修止观、非修定不可。

“何等名为最胜功德，谓胜处、遍处，诸圣神通，无诤愿智。”“胜”是胜利，“遍”是无所不到。一切诸佛菩萨所证的神通妙用的境界，都能够证到，不是理论。达到与人无诤论，没有人我是非的烦恼，就如刘鹗的诗，“自从三宿空桑后，不见人间有是非”；《金刚经》上说，须菩提为人中第一，达无诤三昧。“愿”是大愿境界发起了，你们学佛哪一个发起了大愿？大概自己发起的一切大愿，都是在保护自己，爱护自己，为了自己。

像昨天晚上有一位跟我数十年的学生，他问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忙？这么苦？这是何苦来哉呢？我实在想不通。”我说：“你又学佛，又打坐，又参禅，又是学哲学，又听我的课，现在还问我这种话？”我夜里想想，比比皆是，没有一个真正发愿的，连他都如此地想，别人更不用说了。所以，没有人真正发愿，牺牲自己一点都做不到。不过，也难怪，因为没有修持到这个境界，是做不到无诤的，愿也发不起来，智也发不起来。不要认为发愿容易，不容易呀！光打坐念诵，愿没有发起，没有用的，先要学普贤行愿的正行，“无诤愿智”。

“无碍解等，虽先于彼欲界诸色，已得离欲，然于彼色，未能证得胜解自在，为证得故，数数于彼思维胜解。”无障碍的智慧，一切见解殊胜，就是“无碍解等”。佛法的求证，不是搞思想的，千万注意。为什么要做工夫修行？在欲界诸色，已经得到离欲了，但是你对欲界中的色法，即物理世界，“未能证得胜解自在”，不能自由自在，不能证得。换句话说，子弹射过来，你想钻进地下去躲子弹，但你钻不进去，不能像穿山甲一样自在进出。为了证得一切，为了证得万法唯心，真正的唯心是能转物的，所以必须要“数数于彼思维胜解”，要智慧地开发，智慧地证明。

这是八背舍的第一条，“有色观诸色”。有色是利用欲界的一切光、色，来修离欲。离欲以后，证到超过欲界的胜解光明智慧之定，可以证得神而通之，可以证得大愿、大智、无障碍的解脱等殊胜功德。这都是真实的事情，不是理论，更不是理想。

八解脱之二至八

“云何内无色想，观外诸色，谓生欲界已，离色界欲，无色界定不现在前。”这是进一步了，到了第二解脱，虽然生命还活在欲界中，已经超越离开了色界的欲。色界还是有欲，勉强不叫它是欲，叫它是爱。

我经常说，现在人类所讲男女之爱，勉强来比方，是情、爱、欲三个字。无色界是情，色界是爱，欲界是欲。所以欲界与色界的天人，在佛学上来说，爱欲的事很有趣。佛也讲了欲界天人境界的男女关系，两人眼睛互相看一下，已经达到爱欲的目的了。色界无色界天人，彼此都不必见面，彼此只要想一下，心念已经相通了。一个是情，一个是爱，一个是欲，但都不能说离欲，都还有广义的欲，所以离欲谈何容易啊，它就是电感作用。

欲界天人的儿女是爸爸生的，差一点的肩上生，或者头顶裂开就跳出一个人来。道家、密宗所讲的修持，能修到身外有身，就是色界生孩子的情况了，是真有此事的。所以顶门打开、梵穴轮打开是真的，那就到了色界的境界了。欲界的男女两人，结婚可以生出人来，但是修持的人，只要工夫做到了，不管男女，自己就能生出另一个生命，新的生命跳出来，女的也变成男的了。所以转女成男是这样转的，不是开刀来转的。这个世界开刀都转得了，而人本身具有这个功能，为什么转不了？转不了是自己工夫不够，对不对？如果无色界的定还达不到，绝对舍念清净是很难达到的。

“又不思维彼想明相，但于外色而作胜解。若于是色已得离欲，说彼为外。由二因缘，名内无色想，谓已证得无色等至，亦自了知得此定故，不思维内光明相故，余如前说。”

进一步再说，因为你不思维，没有在禅定思维中。思维不是思想，思维修就是禅定，“彼想明相”，色界的那个光明清净境界，你梦想、推想都想不到的，除非达到那个禅定境界。“但于外色而作胜解”，因为你不能知道上界的色相光明，只以欲界外色来做胜解。“若于是色已得离欲”，这个色也可以包括光色，就是物理世界，不是物质世界。我把科学上这两个名词分开来用，物质世界是讲这个地球的万有；物理世界等于太空所包含的，看不见的。科学尚在求证物理世界的色。“说彼为外”就是向外驰求的。

由这两个因缘，自己知道得到了这个定，内在光明也不要了，进一步也无光明，进到无色界去了。“余如前说”，详细的不必讲了，前面有寻有伺地统统已经讲过了。

“云何净解脱身作证具足住，谓如有一已得舍念圆满清白，以此为依，修习清净圣行圆满，名净解脱。”这是第三解脱，一切具足的，不是你花时间去受了具足戒就具足了。此处说的是真具足，已经达到四禅境界，工夫到了舍念清净，圆满清净白业，止于无恶。由这个地方起步进修，修习清净之圣行，就是圣人境界的一切行。起心动念，等于我们儒家所讲的“止于至善”，无一不善，如孔子所讲“随心所欲而不逾矩”。圣境界之行圆满，叫做“净解脱”，这是真正的净解脱，也可以说是真正的净土。

“何以故，三因缘故，谓已超过诸苦乐故，一切动乱已寂静故，善磨莹故。身作证者，于此住中，一切贤圣多所住故。”

什么理由呢？大家把“身作证”圈点起来。你们出家修行干的是什么？就是要“身作证”啊！三个因缘，就是三个原因，第一已经超过诸苦乐，到达了四禅境界舍念清净，这个境界就是净解脱了，无苦亦无乐。以理论来讲，等于庄子所说的，人到了中年，“喜怒哀乐不入于胸次”，喜乐都不动念了；也就是孟子说的“四十而不动心”，那是世间法。以出世间法来说，这个时候无苦亦无乐，既无欢喜亦无悲，但不是冷酷的，也不是寡情的，而是圆满的、清净的、慈祥而喜爱的。

如果到达无苦亦无乐，而呈现出一脸寡情相，冷冰冰的，那就不对了，那是枯木禅，不得了的，他生来世果报会变成植物。真的是这样，你们看经典时，看不出这个道理的，像有些植物里头也有神的，花神、木神，就是这个道理。所以无苦亦无乐，是慈祥而且生机活泼泼的，一切动乱已经到达极为寂静的境界，寂灭清净。

等于拿到一块宝石或黄金，天天擦，擦得发光发亮，一点染污都没有，就是善于“磨莹”，把它磨炼，永远发亮发光。“身作证者”，这个肉身就可以即身证果，现生之身就证果。十方三世一切贤圣僧都住于这个境界中。真正皈依僧，是皈依十方三世一切贤圣僧，不是皈依现在这些普通僧。

“云何空无边处解脱，谓如有一于彼空处已得离欲，即于虚空思维胜解。”这是第四解脱，有的人达到了空的境界，就离欲了，色界、欲界的欲都离了。“于虚空思维胜解”，在空的境界里，常生解脱智慧，样样都懂了，无所不知。

“如是识无边处解脱，于彼识处已得离欲，即于是识思维胜解”，要晓得，空有空的欲，贪着于空就是空的欲，贪着于识就是识的欲。“于彼识处，已得离欲。”第五解脱是在本识，于识上思维胜解，开拓无比的智慧。

“无所有处解脱者，谓已得无所有处，于识无边处思维胜解。”第六解脱是在无所有处解脱，这不是断灭见之无所有，是知道一切唯心，一切唯识，在毕竟空，胜义有中，生出大智慧之胜解。

“有顶解脱，更不于余而作胜解，乃至遍于想可生处，即于是处应作胜解。”第七解脱是得有顶天、有顶地之胜解，是智慧所生的解脱法门。不是在下界下地而生的智慧，而是随时随地都在想可生处，愿力意想所生处，“即于是处应作胜解”。随时随地在理上了解，在修持上就了解，应该是有顶天的修持，如何到达定慧。有顶解脱也就是非想非非想处解脱。

（“第八解脱，弃背想受”，本讲录二百八十二页已讲。）

“复次先已修治作意胜解，后方能起胜知胜见，故名胜处。”这里就不讲啦，不讲并不是你们自己可以了解，而是说你们修持没有到达那个境界，讲了也是白讲。

工夫到达时的能力

“此胜当知复有五种，一形夺卑下，故名为胜。谓如有一以己胜上工巧等事，形夺他人置下劣位。”就是说工夫到达了，你这个身体，整个人都变了，色相都变了。借用中国文化来讲，气质整个都不同了。“一形夺卑下”，形体一看就知道有道气，有仙气，有佛气，相貌都改变了。所以古人说，你有道无道，在他前面一站，他就看出来了，因为他是过来人，有经验。所以自己不要吹牛了，如果有一副猪八戒的面孔，或一副沙和尚的气色，或是孙悟空的脾气，一看就知道。

“二制伏羸劣，故名为胜。谓如有一以己强力，摧诸劣者。”等于一个坚强的人，以己之力，把生病瘦弱的人变成强有力了，这是比喻。

“三能隐蔽他，故名为胜。谓瓶盆等，能有覆障，或诸药草咒术神通，有所隐蔽。”这是说，世界上的事，佛法是承认的，如催眠术、魔术、画符念咒，可覆蔽遮盖别的形态。有些咒语法术，可以把人隐蔽起来，使别人看不见他，隐身法是真有的。又如瓶子、盆子等，可以把人挡住，其他的人就看不见了。工夫做到了，就能隐蔽，故名为胜。当然你也能加被他人，能够影响他人，甚至能成为法师，将来一上台，由于是证了道的法师，听众一听你说的话、你的声音，他虽不懂，但就能得到好处，就有这样看不见的功能。

“四厌坏所缘，故名为胜。谓厌坏境界，舍诸烦恼。”对于一切不好的外境界，能舍弃，也就是能摧毁一切烦恼。

“五自在回转，故名为胜。谓世君王，随所欲为，处分臣仆，于此义中，意显隐蔽及自在，胜前解脱中胜解自在，今于胜处制伏自在。”修持到达了四禅八定，就可证得“自在回转”。像古代的帝王要杀就杀，拉到刑场又说回来，回来，反而封官。这是形容心念一切自在，“制伏自在”，随便转动，就是孔子说的“随心所欲不逾矩”这样的自在。

现在跳过两段，看下面二百六十八页。

什么是证到空

“复次三三摩地者。云何空三摩地，谓于远离有情命者，及养育者，数取趣等，心住一缘，当知空性略有四种。”现在告诉你们修行之路，怎么叫做证到空的定境界？三摩地有三个，空、无相、无愿。“空三摩地”就是空定境界。三摩地不只是定，是定到了家，是正定正住之境界，叫做三摩地。中文一个“定”字，不足以完全包括三摩地，三摩地正确翻译是正受，“三”是梵文音，等于中文之正，三摩地是正受，真正的定境界。

什么是“空三摩地”？首先要离世间，离开世间的一切有情，六亲眷属等，乃至一切有情众生。辞亲出家专修的时候，此心只住在一缘上，或者有分别影像所缘，或无分别影像所缘，或者光念一句佛，或者光观一个明点，或者光做白骨观、不净观、日轮观、月轮观等，就是“心住一缘”。

这个空性是修证的空，不是大乘境界理念的空，也不是菩萨境界的空。菩萨境界的空是理事俱圆的，又超胜这里所说的空。但修持做工夫，初步要证到空，空性大约有四种。

“一观察空，谓观察诸法，空无常乐，乃至空无我我所等。”这是说，理论上懂了，还要证到，能证到的话，差不多进入定境界了。“观察空”就是反省、检查，回转到自己内心做工夫，不是闭着眼睛在心里头瞎想、假想，那是搞思想。内心观察念头的空，或者四大的空，观察思维诸法空，一切法皆空，一切法皆是无常，然后得法喜之乐。真做到了空、无我境界、无我所境界，这是“观察空”。讲教理的话，这是向外观察外界，不过，这里不是理论上的观察，不是张开眼睛观察外界，是要内观，反照自己，由观察而证得空性。大家都会讲空，但你空得了吗？所以“观察空”是内观反照。

“二彼果空，谓不动心解脱，空无贪等一切烦恼。”证到空的果，“彼”就是他，他就是空，空的境界，空的果来了。“果”是有成果，有效验，事实摆在这里，随时随地心不动念，得解脱了；如果是怕动，不敢动，那不叫不动心。一切起心动念，心随时解脱掉了，空掉了，这才叫“不动心解脱”。乃至于对空的境界无贪等，也都解脱了，空掉了，空到无贪，一切烦恼皆空。

“三者内空，谓于自身空，无计我、我所，及我慢等一切僻执。”前面两项都还是内心的观察，“内空”是身体证到了空，四大空相，随时都证到了。一切的我慢、怪僻，骨子里的情执都没有了，证到了身空。

“四者外空，谓于五欲空，无欲爱，如说我已超过一切有色想故，于外空身作证具足住，乃至广说。”一切外境界，一切皆空，就是“外空”，世间的五欲与我不相干了，因我已证到空的境界，超过了一切有色想，所以对于一切外界空，自身已经证到，如经典上所讲的那样。

第十讲

先向大家说明期中考的事，我要考的是一科国文，一科佛学，一科太极拳。佛学是《指月录》、《瑜伽师地论》。至于要怎么考，我现在还不知道。我从小就反对考试，可是我从小每考一定好，虽然讨厌，可是我对每件事都很认真地做，考试也一样很认真地做，但不管分数。我发现现在的学生实在太可怜了，从小考到老，小学考中学，考大学，考留学，又考公务员，一直考到老，最后送到殡仪馆，火葬场还来一考（烤）。整个人生都在考中度过，所以想想，人世间蛮可怜的。

现在要考你们，虽也觉得你们很可怜，可是也非考不可。我的考试你们不要打主意，我讲过的都会考，算不定跟你谈话一下，你答得出来，那就是考了。说不定哪一天我心血来潮，一下子就抽考了。反正，真读书，真有研究，是不怕这个考试的，不管怎么考，都有办法，这是我的经验。答卷子有一个原则，不要超过范围，不要自作聪明，也不要太笨，自然就会答对了。这一学期是带领你们念书，下一学期就要你们自己念经，再由你们讲经，我来听。现在继续上次二百六十八页中。

心力多么大

“此中缘妙欲想，名为色想，此想所起贪欲断故，说为外空。”狭义地讲，妙欲是男女之间的爱，中国对男女之间的贪恋叫好色，不管男色、女色，人人都爱漂亮的色相，由爱生欲，结果都是占有。“妙欲想”这个“妙”字是人为的，人自己认为这样才是妙，那样就不妙，这叫“色想”，属于色法的思想。由爱妙色而引起贪心、欲望，如果欲界的众生能够把这个念头断了，见色而不动心，不起贪爱，这样叫“外空”。这不是现在科学的外太空，而是佛学上的，这还是外面，不是里面的空。

“又彼果空，或修行者，由时作意思维外空，或时作意思维内空，由观察空，或时思维内外空性，由此力故，心俱证会。”什么是修行呢？证到随时随地外空，能够放下，就是修行。譬如出家同学，把头发剃了，穿坏色衣，把外形色相的爱好先去掉，就是先把外色空了。但是出家穿坏色衣，整齐仍是第一，也是戒律。像你们现在搞得这个样子，不是坏色衣呀！你们蛮讲究，可是你们穿得不像样子，东一块，西一块，不晓得是什么衣服，都搞不清楚。所以凭良心检讨一下，你们爱美不爱呀？（同学答：爱美。）对！说不爱美是欺心之论，自己的欺骗心理。只要爱美的话，心爱外色就没有舍，这是讲修行的道理。这个爱美还不只对自己，对外面的东西也一定会爱，爱清洁整齐是另外一回事，爱美又是另外一回事，这个中间在心理上有差别的，所以修行要注意自己的心理。像你们出家的女同学，有没有再照过镜子呢？一定照过，虽然照镜子是很普通的事，但是你追查一下阿赖耶识的心理，照镜子时，看自己还是越看越美。因为这一念，三大阿僧祗劫你只好慢慢去修吧！我不是讲笑话，要谈修行，就在这里。很难啊！非常非常难。

如果说打坐坐得好，你不坐，那个工夫就没有了，境界也没有了。而且要知道，你打坐是靠肉身，四大还在，工夫才在；当这个四大不在了，没有了，我问你，你怎么坐呀？你们为什么不在这个地方想呢？所以打坐是很重要的，但是如果认为打坐就是修行，就凭你这个知见，也就不必学佛法了，你全错了。打坐是靠四大的工夫来的，可是四大皆空，四大空了以后，哪样不是定啊？何必一定要盘腿呢？至于为什么要你盘腿，因为你四大不能空，对不对？我不是说笑话哦！要仔细参究。

所以“又彼果空”，果空是外境界全空了，证到外境界空，而真的放下了。你们可以看道家的《神仙传》，佛家的《高僧传》，就如济公和尚，富家公子出家，学问又好，后来搞得十分邋遢。我们塑的像，他裤裆都破了，穿双破鞋子，一副邋遢样。虽然喝酒吃狗肉，但也不是天天吃，是偶然吃一回；喝酒是真喝，他喝酒是在做工夫。可是此事不能学，只有他能够这样，他不管哪里躺下都能睡，就是外空的道理，示现给世人色身之难破，一般人破不掉的，做不到。许多神仙得了道，都装疯卖傻，不希望人家知道他有道。这种人或者地下一躺就睡，或跟猪睡在一起，什么都不在乎，因为他已经到了不垢不净的境界了。不像我们没有道的人，在这里冒充老师，装起有道的样子，那是装的，骗饭吃的。

所以，修行人外面一切境界都要放下。内空就更难了，内空，四大都要空掉，或时时刻刻思维内外之空性。“由此力故，心俱证会”，由于心的力量坚强，这个心证到了空性。譬如你们在座的学佛也很久了，都晓得讲空，事情来了都空不了；脾气来了，烦恼来了，更空不掉。为什么理上知道是空，可是一到那时毛病又犯了呢？有时候一边发脾气，一边也知道自己很不应该，可是非发脾气不可。因为情感、情绪是由四大变化而来的，是业力来的。如果理性上知道，而事实上做不到，那是因为心力不够坚强之故。

修行一切是“由此力故”，大乘十波罗密的第九波罗密是力波罗密，是心力成就一切。小乘道证神通罗汉修法，硬是把物理世界看空，把墙壁看成不是墙壁，观念上把它变空了，可是你用头去碰看看，一定会碰肿。但是心力坚强的人，他就破墙而出了，阻碍不了他，神通就是这样来的，他的墙壁真的是空了。要不然“心物一元”就是骗人的。但是你说虽然知道这个理，可是物质是硬的，我心想它是空的，硬是空不了啊！这个理由《释禅波罗密次第法门》告诉你，是你心力不够坚强，是力的问题，在这里也点出来了。

譬如你们读书读不好，背书背不来，文章作不好，佛学搞不好，讲老实话你们蛮用功的，为什么智慧开发不了，样样都不行呢？我看了都替你们着急，这就是因为你们心力不够坚强。凡是决定要做，心力一转就把它完成了，靠心力呀！天下有难事吗？心力一转，外境都阻隔不了，外空了呀！所以你们说为什么精神不好？为什么牛脾气转不了？然后说，我习气转不了，这是业呀！这是你推辞的话，全推给了业。既是业，业就要转呀，是心力去转呀！“由此力故，心俱证会”，要内空、外空的心力强，才能证到这个境界。

也是不动心

“设复于此内外空性不证会者，便应作意思维无动。”内外空的这个境界，不是理论，硬是要拿身心来作证的；如果不能证会，那就要再作意思维“无动”，就是不动心。这一段是说，如果理上知道，但空不了怎么办？他说要作意思维“不动心”，这个不动心与孟子的“四十不动心”不同。

“言无动者，谓无常想，或复苦想。”想做到“无动”，是先作无常的观想，或世间一切皆苦的观想。一切万事无常，就像赚了钱，但又被人家骗了，虽然也很气，但应作“无常想”，一切无常，天下钱嘛，给人家用也是一样。就像楚庄王失弓的典故，楚庄王说，“楚人失弓，楚人得之”，他是楚国的皇帝，掉了弓，充其量楚人拿到，一样用，所以楚王了不起。但是孔子听了说，还差一点，应该说天下人失弓，天下人得之，何必限于楚国！万事本来无常，世间没有一件我们能永远把握住的事，感情也好、夫妻也好、兄弟父母也好、财产也好、生命也好，连我们身体都不属于自己，只是暂时归我们使用，并不是归我们所有，所以一切应该作“无常想”。人世间的“有”就是苦，没有固然也苦，但是比较起来，在我的经验，没有的苦比有的苦轻松。有的苦真是苦，你们在座的人大概不了解，如果给你一亿财产的话，你就晓得那才真是苦，非常苦；不要认为有钱就快乐，非也，那才苦呢！那时候求其穷而不可得，而且习气也大了，所以要对世间一切作“苦想”。

“如是思维，便不为彼我慢等动。”由这样开始思维，看一切世间无常，一切皆苦，慢慢对外境界，名也好，利也好，不大动心了。这是讲理啦！如果讲实际，到殡仪馆工作，或者医院太平间接一个小工作，包你就看空了，再漂亮的，再富贵的，抬进来都是一样。有一次朋友死了，我们去认尸，那个管太平间的人正在吃火锅，他一边端着饭，夹一块红烧肉，一边用筷子指给我们看，这个，这个。我很佩服他，他工夫高，白骨观、不净观对他都没有用了，因为他对死人都不动心了。可是他对活人还会动心，这就叫做人。所以无常想、苦想，是要真作意思维的。能这样思维，就慢慢不会动心了。我们之所以动心，重要有一个下意识的动力，就是我慢，慢就是自我，慢心就是现在普通讲的自尊心。普通说人要保持自尊心，拿佛法来说，反而要你去掉自尊心，因为自尊心是后天自卫之心，就是慢心，人能把这个慢心放下，烦恼就没有了。

“由彼不为计我我慢，乃至广说，动其心故”，“彼”就是对方，“计”是计较，认为如果这样不计较，都看开了，那不是给人家看不起吗？这就是计较心。认为你脾气大，我比你更大，你骂起来，我吼起来，你跳八尺，我跳一丈，这个就是我慢的心，都在计较比较。计较心理去不掉，是不可能做到完全不动心的，要把“我”、“我慢”去掉才行。要把一切会使我们动心的外境界都放下，就会不动心了。

“便于二空心俱证会”，这样可以证到外空、内空，当然这还是小乘的空，但你不要看不起小乘的空，那也是很难证到的。小乘空证到了，大乘就容易了。一般人讲佛法，动不动就讲大乘，实际上真害死人，你大个什么？你先把小乘证到了再说。像上楼一样，上了二楼，你还不会上第三层吗？光想一下子上到十二楼，可能吗？现在一般学佛的人，路还不会走，就想要跑，你有什么能力跑呀？就是这个道理。

无愿无相的修法

“云何无愿心三摩地，谓于五取蕴，思维无常，或思维苦，心住一缘。”大乘三法印，空、无相、无愿。此处讲无愿是什么意思呢？无愿这个“愿”字，普通讲是意志力强，而意志是心起的波动，妄念的作用，所以无愿就是不起妄念、心不波动的意思。如何才能做到心不波动呢？就是要解脱色、受、想、行、识的五蕴。如何才能解脱呢？“心住一缘”。比如受了风寒不舒服是受蕴，血液还在流动，生命轮转不停是行蕴。识蕴更难，修到空的境界，那就是识蕴境界的作用。“五取蕴”是五蕴都能够空，也叫无愿三摩地。做到五蕴皆空，唯一入手的法门，是“心住一缘”，或者一个明点，或者一句佛号，缘有分别影像，或缘无分别影像，先修到缘止，这是五蕴空的起步修行。

“云何无相心三摩地，谓即于彼诸取蕴灭，思维寂静，心住一缘。如经言，无相心三摩地不低不昂，乃至广说。”一切不着相，无相心是不着任何相。无相心怎么修呢？就是要“取蕴灭”，“取”也就是受。十二因缘：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入，六入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这些佛学名相要会背，不要认为容易而不去记，你如果记不得，用起功来绝对不上路。这十二因缘就是你心路的历程，不记得就找不出来，所以用功就白用了。

像三十七菩提道品也要背来，每个名词都要去参究，这与用功修行都有很大的关系。尤其是要弘法利生的人，更要记来、参究来才行。十二因缘看起来简单，那是你没有用功才说它简单；一旦用功，把它画成圆图，看它互相的关系，就会发现它牵涉到身心世界、物理世界、三世因果，一切法都在内了。而且修声闻道，小乘道是必然要先了解的。譬如《心经》里提到，“照见五蕴皆空……无无明，亦无无明尽”，就是十二因缘，是从无明开始。要了了无明，则了生，了老死，它是一个轮回的。你想了生死，先要了无明，无明不起行了，才能谈了生死。

像大家念头为什么会起来？本来没有想的事，打坐时想起来了，它是突然“行”来的。行就是一股力量转动来的，这个转动的力量，后面还有一个动力，就是无明。无明从哪里来的呢？你要找呀！要参究呀！必须要把那个电源切断才行。所以佛经上讲到，很多人是因参究十二因缘而证罗汉果的。他们是把十二因缘倒转地找，现在我们这个阶段是“有”，有的前面是“取”，你是不是在取呀？（同学们答：是在取。）对呀！我们现在坐在这里，把四大身体抓得牢牢的就是取呀！取的前面是爱，你爱不爱？（同学答：爱。）你不但爱，还爱得要死，又怕自己活不久。如果有人碰到你的坐垫就不高兴，碰到你的身体更不行，妨害你的时间更不对了，这都是爱呀！一路一路向前追，十二因缘你倒转来一追，你就找出念头怎么来的了。你们有谁真在用功啊？唉！不谈也罢。

在十二因缘之中，“取蕴”是在中间，人人都在取，取就是执著，就是抓，取自己四大身体，取名、取利，都是争取，人生本来是争取。普通人争取，是属于正常的，大家会说这个人好，很努力，很上进，知道进取，都是鼓励的好的名词。以修道来讲，是相反的，一切取都不是好的，尤其自己内在的一切取，因为有取心，情、爱、欲一样都放不下。有取所以有爱，有东西拿到就高兴，拿不到就悲哀，心里感受不同，因为爱、取是连着的。所以这里讲无相三昧，先把“取蕴”灭了，“受蕴”就没有了。

这个时候“思维寂静”，完全放下，等于修禅的初步，也等于修密宗大手印等的初步。双腿一盘一坐，什么都不缘，不缘光明点，也不缘专一，什么都不管，心住一缘，就是缘住无相。无相是“不低不昂”，此心既不求空，念头也不想空，也不想起妄念。妄念真起来也不怕，来了不欢迎，去了也不送，不迎也不拒，这个念头自然来去，同你不相干。然后如一个天秤摆在那里，水平线平在那里，空、有两边平等，此心始终平的，像一池清水，水波不兴，水上波纹都不动。就算波纹动了也没有关系，思想念头动了，它是空的嘛！它又不妨碍你。思想念头如《楞严经》上的比喻，是客人，客人进来了，你不理他，他自然走了，你主人坐在那里就是寂然不动，这是无相心之三摩地。“不低不昂，乃至广说”，很多方法可以做到这样，但是这是各种三摩地的一种，属于无相三摩地而已，没有什么了不起。

“云何名为不低不昂，违顺二相，不相应故。”烦恼来了就是“违”相，妄念就是违；“顺”相就是心境坦然而住，也无烦恼，也无妄念。任何一个境界，如果抓住就是不对，所以空也不取，有也不取，平静也不住，“不相应故”，空和有对他都没有关系，都不执著，就是那么一个无相。

“又二因缘，入无相定，一不思维一切相故。二正思维无相界故。”这个无相定蛮舒服的哦！有两个因缘可入无相定，也就是说，要修到无相定境界有两个方法。第一个方法，不思维一切相，就是一切境界都不要，乃至佛菩萨现前也不要，也不着。但是要特别注意，不要落在昏沉。第二个方法，可以用思维，思维什么？思维修到无相。

“由不思维一切相故，于彼诸相不厌不坏。唯不加行作意思维，故名不低，于无相界正思维故，于彼无相不坚执著，故名不昂。”正思维无相的第一点，就是不想一切相，也不求一切境界，坐起来就是坐起来，定住就是定住。眼睛如果看到窗外，看到前面的人，也不会叫他走开，我要打坐了，你不要吵我，那就着相了。面前管你是人也好，阿猫阿狗也好，反正这个相不管了。虽然你也看到他，不是没有看到，心里不着就没有事了。不管你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乃至佛也好，魔也好，菩萨也好，我反正是一切无相。“不厌”就是不讨厌，我正要打坐，你在我前面走来走去，我也无所谓讨厌，反正一切无相。

真做到无相境界，哪里不可以修道啊！到舞厅去也无相，音乐也好，看人跳舞也好，当下就是净土。一切众生，一切菩萨，皆在念佛念法念僧。你到达这个境界，哪里都可以去；没有到这个境界，连佛堂都不能去，因为到佛堂都会着相。看到阿公阿婆拜佛烧香那副着相的样子，烧一支香，要佛祖保佑他们发大财，那种贪心的样子，一般人就会产生厌坏的心。做到无相则不厌，不管好坏都没有厌恶，不讨厌任何人，也不讨厌清净或不清净。

无相是不坏一切相而无相，山还是山，水还是水，不过山水同自己不相干而已。譬如李白的诗：“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他着相吗？当然着相，他只是相看两不厌而已，还着山相。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也着相，是眼斜了吗？在这里采菊东篱下，怎么又悠然见那边的南山呢？

我们常讲，面对一切现象，一般人听到这句话，以为现象是指外境界而言，其实是指一切现象，包括身心内外的境界。对于一切相，也不空掉它，“不加行作意思维”，也不特别注意，故叫“不低”，等于天秤一样，平的。但是对于无相的境界也不坚执，如果说一定要做到无相，反而就把无相加重了，这也不对。所以要“不坚执著”这个无相的观念，故名“不昂”，就是不高。

见了道 证了果 习气未断

“此三摩地略有两种，一者方便，二方便果。言方便者，数数策励，思择安立，于彼诸相未能解脱，由随相识，于时时中扰乱心故，彼复数数自策自励，思择安立，方能取果。”这个无相定的境界有两种，我们现在坐禅或者念佛，只能说是在修禅定，但是并没有证果。道理在哪里呢？无相定有两种，一个是方便，就是方法进门，第二个是证果。所谓讲方法、方便，“数数策励”，“策”是一条鞭子抽打自己，勉励自己，随时要管理自己，这叫修行，随时要努力的。“思择安立”无相境界，不管做事、讲话、待人接物，都要如此，要随时做到无相。虽然你在修无相，可是内外一切并没有得解脱。譬如大家无论修哪一种定，都是三天五天，偶然境界好一点，然后可能二十天都在痛苦中，所以修行都没有得解脱。“由随相识”，因为外境界的现象，加上内在自己的心意识作用，随时随地都在扰乱我们的自心。我们不能责备外面的环境，也不能责怪别人，只有自己鞭策自己，勉励自己，自己参究，如何能使自己得到无相、平静，这样才能慢慢证得无相定的果位。

“解脱随相，于此解脱，又解脱故，不自策励思择而住，是故名为极善解脱。”解脱自心，不跟着外界环境转，就是“解脱随相”。这四个字要注意，像你们自己看书，这些地方好像看懂了，一看就过去了，一考问你们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想了半天也讲不出来。“于此解脱”，就在相上解脱，随当时的环境就能解脱得了，不着相，因为你随时策励自己住在无相境界上，还有这件事在心上。到了得到解脱这个时候，不再需要策励自己住于无相境界上了，就是极善于解脱。

“若数策励，思择安立，方得住者，虽名解脱，非善解脱。”假如是靠自己随时的警觉，把这个境界拉回来，才把外境界去掉，虽然也叫做解脱，但不是善于解脱，这其中是有差别的。

“又晓了果，晓了功德者，谓烦恼断究竟故，现法乐住究竟故。”知道自己已经证果了，有功德，就是修持的功力到了，得道了，自己心中的烦恼也没有了。宋朝有一位得道的张紫阳真人，在他所著的《悟真篇》中有一句，“烦恼无由更上心”，到了这个时候，想要起一个烦恼都起不来，彻底没有烦恼了，这叫做烦恼究竟断，自然断了，不是心中有意去断的。现观的法乐，随时都在解脱的法乐境界，得了究竟的果位，这叫证果。

“又复灭道俱应晓了，即此二种，随其次第，名晓了果，晓了功德。”这个时候自然随时在道中，灭了一切的烦恼，是自然灭掉了，等于火灭了，没得火了。随时随地都清楚，都在道中，所以叫“晓了果，晓了功德”，自己知道已经证果了，“山泉绕屋知深浅”，自己晓得深浅了，很清楚了。

“又谛现观阿罗汉果，俱应晓了，于见道位中，名晓了果。于阿罗汉果，名晓了功德。”仔细观察自己是不是证得了阿罗汉的果位，得果不得果，自己知道。等于吃饭一样，吃饱了没有，自己很清楚，别人看不清楚的。“于见道位中，名晓了果”，真见道了。怎么叫见道呀？拿教理来说，你们回答看看，说小乘见道位吧。（同学默然。）都不晓得！所以你们常说老师上课好呀，是自欺欺人的话，我一听就气了，无明发起来了。

见思惑包括五个见惑，五个思惑。五见惑是身见、边见、见取见、戒禁取见、邪见，五思惑是贪、瞋、痴、慢、疑。“见道位”是这五见惑都空掉了，见惑没有了。你们尽管学佛，随时着五见惑，随时都在着五思惑，所以修道不能证果。不但身见要空，五见都要空，这还是见道位；而你思惑位上的贪瞋痴慢疑习气还在，所以阿罗汉还有余习。《维摩经》上讲，维摩居士的房间里，天女空中散花，花落到菩萨身上就掉下来，沾不住；落到大阿罗汉身上就沾住，都变成花罗汉了。为什么沾住不掉呢？因大阿罗汉虽已证罗汉果，余习未尽，它的习气吸力还在，所以天花着身不落。刘鹗有部小说，其中有几首诗作得很好，“刹那未除人我相，天花粘满护身云”，就是这个道理。

见道位中，境界上证了果位，但是思惑习气没有断。所以迦叶尊者多生累劫喜欢音乐的，证果以后，听到天龙八部的音乐神乾闼婆在空中奏乐，迦叶尊者一边打坐，一边打拍子。他的心没有动，是身体跟着旋律拍子动了，这就是无始以来的习气。还有毕陵伽婆蹉，多生累劫为婆罗门种，证了果位后，过河叫河神：小丫头，把河水给我断开，我要过河了。河神到佛那里告状，佛把他找来，问他为何骂人？他说我没有骂人啊，小丫头，我什么时候骂过你呢？这是他多生累劫都在指挥人，骂人骂惯了，他觉得不是骂人，这就是习气的关系。

“若于此处无有彼物，由此道理观之为空，故名空性。即所观空无可希愿，故名无愿。观此远离一切行相，故名无相。”空、无愿、无相，三个境界都告诉我们了，这不是理论，是要以身证到。在见道位中叫做“晓了果”，在阿罗汉叫“晓了功德”，地位不同，名称不同。住眼一看一切物理世界，即禅宗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换句话说，见好看的也不是好看的，见不好看的也不是不好看的，这个道理叫做初见空性，这还是外空。见到外境界一切现象空了，内在跟着也空了，在空的境界上无所希求，就是无愿。“观此远离一切行相”，无愿中是空的，本来无一切相，所以叫无相。

再说空、无相、无愿、寻伺

“何故此中先说空性，余处宣说无常故苦，苦故无我，后方说空。”这里提出来一个问题，为什么这里先说空呢？为什么在别的经典上先说无常、苦、无我，而最后再说空呢？

“谓若无无我，无常苦观终不清净。”答复是：假如修行没有先证到无我的境界，所谓看外界无常，看世事一切苦，这个观行永远做不到清净。那只是嘴巴上讲理，没有证到。

“要先安住无我之想，从此无间，方得无愿。”要做到无我，修持到了无我，不是理上到，是证到无我。必须先使身心安住在这个境界上，没有间断，行、住、坐、卧，随时随地无我相，才能达到无愿。

“是故经言，诸无常想，依无我想而得安住，乃至广说。彼于无常观无我已，不生希愿，唯愿无相，专求出离，故此无间，宣说无相。”所以佛经上说，一切无常想，是由无我来的，先证到无我，自然一切无常观行就做到了，那么在这个境界上就可以“安住”，定下来。再详细地说，观一切行无常，因为无我，故看一切行无常，所以对世间一切无希求。无希求不是灰心，而是利益他人，帮助他人，认为这是应该的，没有什么希求，不求回报，也没有觉得自己了不起。故一切无相、无愿而作，只专求出离三界。无间是永不间断，这是无相的重要。

“复次，云何有寻有伺三摩地，谓三摩地寻伺相应。”再其次，“有寻有伺”旧译为有觉有观，是起心动念还要找，是做工夫的阶段。一下瞎猫碰到死老鼠，撞对了，一下又没有了，掉了；有几天坐起来很好，有一下坐起来又不对了，又要去找回来，这是有寻有伺地。

“云何无寻唯伺三摩地，谓三摩地唯伺相应，大梵修已，为大梵王。”“无寻唯伺”就是不需要寻找了，永远停留在这个清净境界里，虽然有清净境界，并没有证得菩提。但也了不起，因为已经超过欲界了，这是色界天大梵天的大梵行，不要轻视它，世间富贵荣华何足道呀！可是要念念随时在清净中才行，修大梵行就是要做到无寻唯伺地。

“云何无寻无伺三摩地，谓三摩地寻伺二种俱不相应。”随时在定境界里，不需要寻伺了，不需要去找这个境界，也不是停留在这个境界，这就是无寻无伺地。

“修习此故，生次上地，乃至有顶，唯除无漏诸三摩地。”修行再进一步，超过了大梵天的境界，到了有顶天，有顶天即大自在天。升到色界有顶天，是修持的功德到了，但是要证得无漏果还谈不上，还有问题。

“云何无寻无伺三摩地相，谓于寻伺，心生弃舍，唯由一味，于内所缘而作胜解，又唯一味平等显现。”到了“无寻无伺”，快等于菩萨的无功用地了，到了这个境界，可以不要用力了，自然都在定境界里。譬如禅宗神秀的偈子，“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这是有寻有伺，非要做工夫去清洁它不可。到六祖说的“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时，就到了无寻无伺的境界了，也就是一味瑜伽，一味平等。“于内所缘而作胜解”，在这个境界上，你内在智慧开发了，因为一味境界，“平等显现”，随时随地呈现，修证的工夫至此才算到达了。

下面至卷十二完（二百八十四页），自己看，自己研究，作为考试，你们来讲我来听。如果帮你们读书，讲给你们听，反而使你们有依赖性，没有用的呀！所以一定要策励自己，非要自己啃进去不可。而且是你们自己研究懂得的，比听我讲而懂的，更是受用千万倍。听我讲的，下课就没有事了，理论好像懂了，事情做不到，只会批评别人。如果你一边看，一边看进去了，那才是受用无穷。

你们这一生修持要用的，在本论上太多了，叫做美不胜收。我如果一点一点地讲下去，我变成了千张嘴巴，千手千眼，然后你生了一千张耳朵来听才行。我纵然有一千张嘴巴，你只有两个耳朵就不能接受，所以还不如靠自己的心意识来努力才好。

前面没有讲的，要自己好好地努力，说文字看不懂，我也晓得你文字看不懂，买两部字典来查，《国语字典》上每个字都解说得出来，走笨路子嘛！把《辞海》买来，硬读，一条一条读嘛！也有人的学问就在《辞海》上求来的。我有一个朋友就是读《辞海》而得学问的，后来做秘书长，地位也很高。你们也可以这样做呀，不能这样做就是懒，就是不策励嘛！理想都很高，然后眼高手低，这是现代教育的结果，真是可怜又可叹，自己去努力研究吧！

比丘声闻道必修课

现在看二百八十五页，卷十三“本分地中三摩呬多地第六之三”，就是修三昧止观的境界。这是出家比丘修声闻道果一定要修的。

“复次如世尊言，汝等苾刍，当乐空闲，勤修观行，内心安住正奢摩他者。”佛吩咐我们同学们和出家的比丘，应该乐于在空闲清净的地方努力地修观。怎么修呢？“内心安住正奢摩他”，就是修正的止观，正的定境界。修定是共法，外道、邪魔、凡夫都有定的境界，都有他的定力。但是所谓修出离道，尤其比丘们修出离道的正奢摩他之路，是真正佛法的修定，与一般的不同。

“谓能远离卧具贪着，或处空闲，或坐树下，系念现前，乃至广说，名乐空闲，当知此言显身远离。”出家人要能远离卧具贪求，什么是远离生活用具贪求？头陀行不倒褡，只坐不卧，就是远离卧具的贪着。因为人躺下来睡觉很舒服啊，舒服者放逸也，偷懒也，所以“远离卧具贪着”是很难的。“空闲”并不是说时间空，而是说环境，指没有人的地方。很多人到了没有人的地方，冷庙孤僧，他自己眼泪就掉下来，到了晚上吓得毛孔里钻出一个悚然来，还说什么空念、无相，那风吹草动，通通都是相。像那些无人居住的老房子，到了秋天晚上，一个人坐在那里，听见东砰一下，西砰一下，把你吓死了。独处空闲无恐怖，已经很难，半夜你独坐树下，坐到天明，你就要吃药了，所以坐树下没有那么容易的。头陀行的出家人，一个斗篷戴在头上，有雨伞那么大，一个棕榈的蒲团背在身上，是防治下面的水和湿气的，下雨时就那么坐着。

《指月录》中记载有位禅师，冬天到寺庙里挂褡，太晚了，寺庙的三门已经关闭，他只好坐在大门口。夜里下雪，北方冬天，三门都会被雪封住的。第二天门勉强打开了，雪地中一位和尚坐在那里入定，四周的雪堆那么高，他人坐的范围雪冻不起来。这是什么功夫？四加行的煖啊！得煖，雪冻不了。头陀行就是坐树下，心系一念，心一境性。所谓“乐空闲”，不是像你们说的上课少一点，空闲就多了，那是偷懒。空闲是指空旷的地方。即此心念，把身心离开这尘浊的世间。

“若能于内九种住心，如是名为内心安住正奢摩他。”心内有九种住心，是内心的工夫，要把这个心，安住在正修止上。在家居士要学佛学的正修行路，就是这一段，这叫做修行。你以为三根香蕉拜拜，那里出一点功德金，这里送本经书，就算修行吗？那只是种种善根而已。正修行路，正奢摩他，是修止修观。

“当知此言显心远离，若乐处空闲，便能引发内心安住正奢摩他。”所谓九种住心，是讲“心远离”，明白告诉你心要离开尘俗世间。坦白地说，大家学佛是世间一切都要，道也要，对不对？（同学答：对。）你们的回答是诚语者、实语者、不妄语者。一般人学佛，尤其居士们学佛，哪一样不要？功名富贵也要，然后听到财神法、双修法，更求之不得，那多好，看贪心多大！不过，“世间那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所以要注意，正修行路线就是心能真远离，身远离是没有用的，身出家，住在寺庙后山茅棚，你这正是大贪，大毛病，因为你对这个世间有执著，心不平，只是自命清高而已，此心没有真远离。“显心远离”，注意！这是说要把心量放得大大的。再说，爱住茅棚不是“乐处空闲”，那是偷懒。“乐处空闲”是头陀行，至孤峰绝顶，像释迦牟尼佛出家后一样，一个人跑到雪山修定，那不但是人不到的地方，连鬼也不到。所以你到这种地方试个一年两年以后再说吧！一个真正的修行人，要“乐处空闲”，要“显心远离”，才能“引发内心安住正奢摩他”，出家比丘要注意“正奢摩他”。

“若内心安住正奢摩他，便能引发毗钵舍那，若于毗钵舍那善修习已，即能引发于诸法中如实觉了。”得了真正的止才能起真正的观。真正的正止和正观做到了，在一切万法、佛法中，“如实觉了”，真正的开悟了。要注意“如实”，是切切实实做到了，悟了。这是纲要，所以特别提出来讲，尤其出家同学要注意。

“复次如世尊言，汝等苾刍，于三摩地，当勤修习无量、常委、安住正念者，谓先总标，于三摩地勤修习已，后以三事别显修相。”现在这里所讲的，都是引用佛说的，是更加慎重地告诉你。譬如佛说，你们一切出家的比丘，对于三摩地、正止正定的境界，要勤加修习，这是第一个纲要。在真正修到正止正定、止观的正定境界以后，又告诉我们修行之路有三个范围。

“无量者，谓四无量。常委者，谓常有所作及委悉所作，故名常委。”你看到儒家孟子说修养的道理，“心中必有事焉”，就是总有那么一件事，一念不在，此心就是散乱。孟子说的这句话，就是“常委”，也就是自己内心晓得现在在做什么。自己现在是出家在修道，不要忘记了自己的正念。

“安住正念者，显于四念住，安住其心。”安住正念就是四念住，而安住其心。这都是大纲，出家比丘什么叫修行？随时随地内心有这三种修相，“无量、常委、安住正念”。

“何故说此三种修相，谓依二种圆满故，一者世间圆满，二者出世圆满。修无量故，便能引发世间圆满。修正念故，便能引发出世圆满。常委修故，于此二种速得通达，由此因缘处二中说，是故但说三种修相。”这还是纲要，下面一点一点又都告诉我们，所以你们拿到一部《瑜伽师地论》，一辈子修持够了。讲佛学，这是佛学真正的大纲；讲修持境界，显密圆通都有。

“又无量者，显奢摩他道。住正念者，显毗钵舍那道。常委者，显此二种速趣证道。”无量是显示止的方法很多，观是显示住于正念。止观常常在心中就是“常委”，必有事焉去修，很快可以证道。

“又无量者，显趣福德行。住正念者，显趣涅槃行。”无量也是达到福德的成就，世间的功德圆满；住正念，最后是证得涅槃，得道。

“常委者，显趣二种速圆满行。先于奢摩他善修习已，后与毗钵舍那方得俱行。”必须先修到止、定的境界，然后再修观，才能够得止观俱行。

“修此二种三摩地故，如实觉了所知境界。”修世间及出世间两种定，才能真实了解所知的境界。

下面一路都是关于修定方面的，为什么跟你们讲这方面的呢？尤其我们讲到的，都是重点，是希望大家偏重修持的，能够走上正路，尤其有关比丘修持之路，希望给你们讲清楚，供你们修持之用。

第十一讲

现在继续卷十三第二百八十六页，倒数第五行。

等持等至 名句文身

“复次如世尊言，修静虑者，或有等持善巧，非等至善巧，广说如经，嗢柁南颂。云何等持善巧。谓于空等三三摩地得善巧故。云何非等至善巧。谓于胜处、遍处、灭尽，等至不善巧故。”

修定的人，在逻辑理论上有两种分别，一种叫“等持”，一种叫“等至”。“等持”就是平等性的修持，是修空、无相、无愿的境界；或译空、无相、无作。但这并不是说在你有了空、无相、无愿的境界，就是到达了等至。什么是“等至”呢？“等至”是八胜处、十遍处、灭尽。如果不知善巧就很困难，就是没有这个方便。也就是说，都是工夫来找你的，碰到身心好一点的时候，坐禅坐起来还像个样子，你自己作意就做不到。

“云何等至善巧非等持善巧。谓于十种遍处等至，及无想等至，若入若出，俱得善巧，非于三三摩地。”

为什么是等至善巧，不是等持善巧？在修持的过程上，对十种遍处、空无边、识无边，等等，乃至要到达外道定的无想定，俱能任意出入，爱到哪个境界就到哪个境界。于各种定都自由出入，才是等持善巧；并不是只在空、无愿、无相三摩地能任意出入。

“云何俱善巧。谓于彼二俱善巧故。云何俱不善巧。谓于彼二俱不善巧故。如是于先所说等持等至中，随其所应，当善建立。”

如何能同时做到这两种的俱善巧？就是对等持、等至都能够随心所欲而不逾矩，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这就是“随其所应，当善建立”。一个真正声闻乘修持的比丘能够到达这个程度，就可以为人天之福田了。

“又说等持善巧非等至善巧者，谓于等持名句文身，善知差别，非于能入等至诸行状相差别。”

关于等持及等至，再说另外一个解释、一个理论，就是说你在修持的阶段，并非真到达了那个境界，那就是“非等至善巧”，这是有差别的。还有另外一种解说，就是说出家的比丘文章经教都好，但是不能到达“等至”。如宋朝大慧杲、明朝的憨山、藕益、莲池、紫柏，等等，教理文章都非常好，经教的理论也极透达，但实证的工夫没有达到“等至”。“名句”是佛学的名词，“文身”指文章的本身，佛学把文章的本身翻译成“文身”，因为文章的本身也是一个化身。譬如像中国有名的学者把释迦牟尼佛翻译为释迦文佛，他这个人尽管是涅槃了，那是报身涅槃，他的经典“名句文身”则留传万古，也是化身，所以说文字也是蛮重要的。

至于“善知差别”，是对任何书、经典、文章，一看都清楚了，善于知道它们的深浅差别。你们的考试卷我大概看了一下，你们的名句文身越来越糟，烦恼妄想也越来越大，很可怜的。“非于能入等至诸行状相差别”，理论都对了，但是实际工夫不到，不能等至，不能随意到达那个境界；尽管理论会讲，文章都很好，但是工夫做不到。

“云何等至善巧非等持善巧。谓如有一善知能入随一等至诸行状相，亦能现入，而不善知此三摩地名句文身差别之相，亦不能知我已得入如是如是等持差别。”

有些人工夫到了，智慧却不够，自己进入了某一个定境界，还不晓得这是什么定。或把昏沉当入定，或把睡眠当打坐，或打坐入定了，自己也不知道是入定，以为自己在昏沉或是睡眠中，这是没有智慧。所以虽说他有等至善巧，工夫到了，理上不行，自己修三摩地，到了什么境界都不晓得，这是不懂“名句文身差别之相”。这三摩地境界是教理上的哪一条、哪一点？他不懂，所以自己到了某一种定境界，自己也搞不清楚。其实像你们大家，也都搞不清楚。

一切凡夫都有定境，天生就有定境，但是哪一种境界呢？你们自己都弄不清自己的心理状态，动不动就问老师。老师一讲你就懂，下面老师没有讲，又不懂了。虽然看起来是乖学生，一切都相信老师，但是你永远是笨蛋。老师说，十二楼就在十三楼的下面、十一楼的上面，老师这一讲你就懂了。可是四楼、五楼在哪里，你又不懂了，这有什么用？诸善知识，一切佛菩萨的教化，都是要你自己站起来，自己站不起来是没有用的。

“有诸菩萨，虽能得入若百若千诸三摩地，而不了知彼三摩地名句文身，亦不能知我已得入如是如是等持差别，乃至未从诸佛所闻，及于已得第一究竟诸菩萨所而得听闻，或自证得第一究竟。”

不只声闻乘小乘道的比丘不了解定境的名句文身，大乘菩萨们也是一样；所以佛说初地菩萨不晓得二地的事，二地菩萨不晓得三地的事。等于我们这里一样，下一层楼不晓得上一层楼在干什么，有些菩萨也是这样。到了菩萨地的境界，那就大了，百千种三摩地定境都能到，但是菩萨之“力”、“智”波罗密没有圆满，他虽然到了那个境界，并不认识这个是什么名句文身；所以禅定工夫很重要，思维修更是重要。

有些菩萨因为不了解其他三摩地的名句文身，不了解它们的理论和境界，所以证到了也不知道，也没有听佛说过，也没有听得了第一究竟的大菩萨们说过，所以自己搞不清楚。菩萨地要三大阿僧祗劫慢慢修，有些也会永远停留在菩萨地的境界，一地、二地，或三地……一停留就是一大阿僧祗劫或者半大阿僧祗劫，很难进步。为什么难进步？因为进步是靠福德资粮、智慧资粮，福德资粮尤其更为重要。

住定出定的行状相

“云何为住。谓善取能入诸三摩地诸行状相。善取彼故，随其所欲，能住于定，于三摩地无复退失。”

什么是住在定境界呢？住定，就是他能深入了解一切三摩地境界的行状相，理上、事上统统都搞清楚了。所以可随自己的意愿住在那个定，要进什么定就进什么定。对于定的工夫，也不会退了。

大家还是要看书本，不能说听懂了就不看书了；不看书的话，你对名句文身就永远不灵光。写不好文章，写一点小片断还行，叫你写个连贯性大篇幅的就不行了。所以诸佛菩萨什么都要会。“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你为什么不具足呢？要文就文，要武就武，世间法、出世间法都要会，这样才叫发大愿，才能成就大功德，才是具足。你们不要只在小之又小的地方做，最后会成为外道，严重得很，所以要特别注意。我讲的你在经典上对照看看，不同此说者皆是魔说，同于此说者方是佛说。

“如是若住于定，若不退失，二俱名住。”

譬如说你们现在在学静坐，谈不上定，但是不能说你这个不是定，它是凡夫定。你说两腿都痛死了，哪里是定？当然是定呀！腿痛定呀！定在腿痛上，对不对？当你打坐腿痛的时候，你念念都在腿痛上，这是凡夫定，也是地狱定，因为你在受罪报。你头痛，就是头痛定，当你受痛苦的时候，你想解脱，想把它看空，但做不到，因为是地狱定，业报的定。所以你的情绪不好，身体多病，你就在定业受报里，这也是定呀。

看吧！我不讲你就不认识，对不对？所以我们哪个人不在定呀？你们每晚十一二点钟就马上进入那个黑黑定，就要困了，这个定力多深啊！到那个时候非入这个定不可。早晨睡够了，你就非醒来不可。你说我想再睡八个钟头，你再睡看看，你睡在床上不动，我就说你有定，你的定就是受善报那个定，也就是受报应。所以要解脱饮食、睡眠一切等等，我要把它们转了，要不吃就不吃，要睡就睡，你做得到吗？

所以凡夫也有定，是业报，所以叫定业，定业不是定吗？你能把定业的道理了解了，你才晓得出世法是如何得定。所以我刚才讲你们打坐腿子痛，那也是定呀！那是受报，一分钟一分钟在那里挨，那个时候，万事不如引磬响，引磬一敲，有无比的解脱之感。我们都经验过，对不对？所以有智慧的人，从正面就了解了反面，由反面的事就了解了正面。

住定的人是真正得了定，一上座要入哪一种定就入哪一种定境界，这才叫入定。要忘身，把自身全部感觉拿掉，受蕴尽则得受蕴空尽定，要自己一念清净就清净，你做得了主吗？你们静坐全都跟着心理、生理、业力在转，所以不算正定；也没有得定，因为做不了主，所以不能说入定。

譬如一个做得了主的人，要入这个门，就从这个门进来；要从那个门进来，就从那个门进来。做得了主的叫“得入”。犯人就不同，他被警察牵着走，自己做不了主。如果你今天身心不错，打起坐来还能清净一下，身心不愉快时就绝对清净不了。如果把这个说成入定，那不是自欺欺人的话吗？所以入定、住定就是如此。

“云何为出。谓如有一于能入定诸行状相，不复思维。于不定地，分别体相，所摄定地不同类法，作意思维，出三摩地。或随所作因故，或定所作因故，或期所作因故，而出于定。”

一个人真修持到入定了，就有“行状相”，简单地讲就是入定的境界；严格地讲，入定行状相则不同。当我讲到“行状相”，你们都没有人提出来问，好像都听懂了，其实看来满堂都不懂。可见你们对名句文身是声闻众中的不闻众，听听而已，自己一点头脑都不用，也不思维。“行状相”包括的很多，就是入定的行状，脸色、气色、身体都不同了，也就是外面一切形象都不同了。真正能够入定的人，性情、气质都变化了，走路也不同了，讲话也不同了。能够真正入一刹那的定境界，他的行为状况、现象也就完全不同了。行为状况包括了很多。下面再解释这一段。

何谓出定？一个人入定，有定的行状相的，“不复思维”，念不系在此了，等于有意地起散乱，要离开心一境性这一缘了。你们有些人打坐，坐起来很不错；有些人坐起来呆呆的好像入定相，其实那是呆瓜相；有些人坐起来一脸死相，脸色苍白，半个死人样子，再看他的一脸神经肌肉，贪瞋痴慢都挂在那里；还有些人是煎熬相，腿痛在那里煎熬。一堂人坐在那里，眼一晃，就知道谁在哪一个境界上，这是你们打坐的行状相。

相反的，真入定，如住光明定，他内外都是光明，善知识过来一看，他容光焕发，脸上的神经细胞、肌肉都变柔软了，有慈悲喜舍之相。你们修的是一脸贪瞋痴慢相，看到众生都是仇恨的，然后表示自己很严肃，就是这么一副死相。所以我看到就生气，因此引起我一副金刚怒目相。

为什么出定

“于不定地，分别体相，所摄定地不同类法，作意思维，出三摩地。”文字都是很老实的译法。

简单地讲，怎么叫出定？本来心缘一境，现在不心缘一境了，想到别的去了，离开那个境界了。但在还没有完全离开定境，就如凡夫半醒半睡时，“作意思维”，再度起了念头，下座吧！这样就出定了。我这么一讲知道了吧？你们不要以为文字看懂了，你们的名句文身程度我清楚得很，都以为自己会写文章，白话文一大篇，只有一两句好的，偶然有好句子，并没有好文，不成章法。所以有时候骂人，“这个家伙，不成章法”，就是骂他不能构成一个系统、一个体系，东一下，西一下。所以看经典要注意，文字看懂要再多参究思维，因为其中都有很多道理的。

“或随所作因故，或定所作因故，或期所作因故，而出于定。”

这一段抽出来问你们，看看你们对名句文身的了解程度，当做考试好了。因我每部书都带领你们读，我把重要的地方点出来，你们就要自己研究。这些书要把每一部全部讲下来，都要好几年，我们的生命都不长久的，所以你们必须要自己研究下去。如果听了老师讲一部分就不再看这一本书，那你学佛不是白学了吗？佛的弟子有些是声闻众，你们叫黏闻众，要黏老师，“蚂蝗叮上鹭鸶脚，你上天来我上天”，可是我不是鹭鸶呀！你也不是蚂蝗，黏不住啊，要注意自己努力呀！

“随所作者，谓修治衣钵等诸所作业。”

《瑜伽师地论》中一问一答都很清楚，非常科学，每个纲要下面再加解释。但要晓得，下面的解释只是解释原理，你自己从这些解释中要能通达，如果死死地盯住这些原理，对名句文身就搞不懂了。什么叫“随所作”的因？有工作要去做，必须要出定。譬如丛林制度，住禅堂是过团体生活，只好跟着团体规矩来，你纵然要入定，没有办法，不能去入定，因为团体生活不能违众。

再譬如今天全体要集合，一齐来做冬天的衣服，要随“所作业”，它只解释到这里为止。其实还不止如此，像有些居士在家打坐，到了上班时间就要出定去上班；或者有事非办不可，那就应该出定去办理。因为这个原因，心意识里随时有这么一个预期，到时候就出定。你们有没有训练自己，假如闹钟坏了，明早五点半要赶飞机，今天睡前告诉自己，明早五点一定要醒来，结果到时间一定醒来，比闹钟还灵。试过没有？等于这个道理一样，“随所作因故”，就出定了。所以有些人入定，他有这个本事，我要入定一万年，一万年后的那一天就出定了。

“定所作者，谓饮食便利，承事师长等诸所作业。”

定期性地要吃饭，要上厕所，或者要侍奉师长，需要出定。所以现在准备定三个钟头，三个钟头后，自己出定了。

“期所作者，谓如有一先立期契，或许为他当有所作，或复为欲转入余定，由此因缘，出三摩地。”

自己在意识上作意，限定时间，我准备进入空定的境界一个钟头，然后一个钟头就出定了。又像修观音法门，修一堂两个钟头，然后又要修无念、空定……这就是“期所作”意，随时能够做主。

“何等为行。谓如所缘作种种行而入于定，谓粗行静行，病行痈行，箭行无常行等，若于彼彼三摩地中所有诸行。”

“行”是大乘菩萨的行愿，作意要走这个路子，用这个方法来作意。“如所缘”，在其他经典上是“如所缘境”。“所缘”就是有分别影像所缘、无分别影像所缘的那个所缘。譬如修光明点的，修这个唵字观的时候，所缘即光明的唵字；修净土宗的日轮观，所缘就是这个日轮，即分别影像所缘，要心一境性，心住在这个日轮上。

所缘境界有各种法门，打拳就是“粗行”；双腿盘上，安静坐在那里求静就是“静行”，所以任何一种行都可以入定。

再说“病行”入定，你们生病也是入了定吧？有定，是痛定、病时定，胃病时就是胃病行入定。真修行者，病来时就在病中修；反过来讲，人生就是病，身体四大在就是大病，再健康也是病。老子说：“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所以你还想拼命练工夫，想把身体搞好，看看道家、密宗做工夫的人吧，做了几十年的工夫，把身体搞好没有？有呀！搞到火里去了，一把火烧掉了。把工夫用在身体上多冤枉啊！人这个肉体就是脓疮，“痈行”，假使几天不洗脸，脏了就不好看。看人生的一切，本来就是病，不是一定要头痛发烧才是病。坐久了就想站起来，是坐病；站久了就想躺下，是站病；躺久了就想爬起来，是睡病。要搞清楚人生就在病苦中，整个身体就是疮，都是脓泡。另外还有“箭行”，有毒的箭；还有“无常行”。若能在各种身体状况下随时修定做工夫，才是做工夫的修定。

为了给大家修持的方便，我们跳过去到卷三十，七百六十三页第六行，也是讲声闻乘修定的，对于出家修道的人尤其关系重大。

修行地方五条件

“云何远离。谓处所圆满，威仪圆满，远离圆满，是名远离。”

为什么我们要专修呢？因为要远离一切世间事，要远离一切的圆满。

“云何处所圆满。谓或阿练若，或林树下，或空闲室，山谷岩穴稻秆积等，名空闲室。大树林中，名林树下。空迥冢间边际卧坐，名阿练若。当知如是山谷岩穴稻秆积等，大树林中，空迥冢间边际卧坐，或阿练若，或林树下，或空闲室，总名处所。处所圆满复有五种。”

这些清净的道场，都是世间人不愿意去的。要出家专修先要选地方，所以演变成道家一句“法、财、侣、地、师”。专修先要有地方，这个地方能使专修圆满，共有五个条件。

“谓若处所，从本以来，形相端严，众所喜见，清净无秽，园林池沼悉皆具足，清虚可乐，地无高下，处无毒刺，亦无众多砖石瓦砾，能令见者心生清净，乐住其中，修断加行，心悦心喜，住持于断，是名第一处所圆满。”

出家修行本来不讲风水，可是这一段统统是有关风水，哪里找得到啊？要找一个好地方太难了。如果修行道场圆满，在这个好的地方一住，此心妄念渐断，对于外缘的牵挂也越来越少，甚至于没有牵挂。所以并不是说随便一个坟堆都可以住的，这是第一个条件。

“又若处所，昼无愦闹，夜少音声，亦少蚊虻风日蛇蝎诸恶毒触，是名第二处所圆满。”

一个白天不吵闹，晚上声音少，没有蚊子，没有毒蛇猛兽的好风水地方，自然会这样，这是第二个圆满的处所。

“又若处所，无恶师子虎豹豺狼，怨敌盗贼，人非人等诸恐怖事。”

有一处所，既无野兽盗贼，也无人和非人的麻烦事，是可以安乐而住的地方。说到人事上的麻烦，住在寺中，有住持当家，或者老和尚或老比丘尼找你麻烦，跟你啰唆，就是人的麻烦。说到“非人”，是指看不见的精怪鬼魅。以前我在峨眉山闭关的关房，原是一位喇嘛在住，但他住不下去，因为他一打坐，狐狸精就在他脸上吹气，一吹他就昏沉了。修降伏法，铃杵都掉了下来；他做的供养，转个身，上面就出现爪印；早晨起来窗子前面是女人的足印，各种时代的女人足印都有。所以他只好离开了。

“于是处所，身意泰然，都无疑虑，安乐而住，是名第三处所圆满。”

修行要找个好道场，古来的祖师建寺庙，都是为了要清净道场，建寺如种树，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建个好道场给后学修行，就是供养后人。要找“处所圆满”才建道场，使许多修行人能合住在一个道场修行。出家修道，人人供养你，有人赚钱给你吃饭，加上一切处所圆满，你才能够修行。人活在世界上，哪里不麻烦人，哪里不欠账的？所以要上报四重恩，叫你们不要自满，不要傲慢，就是这个原因。一个清净道场要保持好，前面创办的人是多辛苦的大功德呀！这是第三个好处所。

“又若处所，随顺身命众具易得，求衣服等不甚艰难，饮食支持无所匮乏，是名第四处所圆满。”

在那个道场，冬天冷了，化缘化件衣服也容易；没有米了，化点米来吃饭也容易，又有人护法，这是第四圆满处所。

“又若处所有善知识之所摄受，及诸有智同梵行者之所居止，未开晓处，能正开晓，已开晓处，更令明净，甚深句义，以慧通达，善巧方便，殷勤开示，能令智见速得清净，是名第五处所圆满。”

修道要有善知识开示指导，也要有同修的道友。对于不懂的地方，老师使你懂得，懂得了，更令深入明净。有这样的条件，你才好修行。所以古来创办大丛林的祖师，都是师父修好地方，来供养徒弟修行。

譬如贡噶师父，经常见他出来弘法化缘。他一出来，脚不沾泥土地的，信女信男们以发铺地让他走过，然后供养一大堆珠宝。他每年供养二十几位徒弟闭关修行，都是靠他出来化缘。弘法就是化缘，化缘也就是弘法，传你法要拿供养，修密法没有供养不能修。可是密教上师收了供养，他回去一样再供养他的徒弟们闭关修行，所以大善知识的重要就在这个地方。这是第五种修行处所圆满条件，财、法、侣、地、师。道家只讲前四个，佛教就讲了五个，多一个师。要有善知识，要有好地方，要容易得到供养，地方又要清净良好，一切都要圆满才好修行。

修定要有威仪

“云何威仪圆满。谓于昼分经行宴坐，于初夜分亦复如是，于中夜分右胁而卧，于后夜分疾疾还起，经行宴坐，即于如是圆满卧具，诸佛所许大小绳床草叶座等，结跏趺坐，乃至广说。”

大家自己反省一下，威仪圆满否？白天打坐行香，初夜分也是要这样，中夜分是晚上十点到凌晨二点，要右胁而卧入睡，后夜分马上起来行香打坐，这就是“威仪圆满”。出家比丘除了修行以外，还干什么？坐在那里谈空话，看电视，说笑话聊天，谈论世间法，那是修行吗？闹意见，起烦恼，你看我看不惯，我看你也看不惯，这算什么修行呀？要在卧具绳床或草叶座结跏趺坐，才算是真的威仪，才是出家修行。

“何因缘故结跏趺坐。谓正观见五因缘故。一由身摄敛，速发轻安，如是威仪，顺生轻安最为胜故。”

盘腿打坐有五种因缘，第一是身收摄，平时我们身体散乱爱动，很散漫，一结跏趺坐，气脉归元，很容易得轻安、得定，不跏趺坐就不行。打坐有九十六种方法之多，结跏趺坐，身心很快得到轻安。

“二由此宴坐能经久时，如是威仪，不极令身速疲倦故。”

第二，这个姿势可以持久，不易疲倦，其他的姿势会使身体很快就疲倦。譬如你初学打坐，可以坐二十分钟，如果蹲马步，两分钟都蹲不了，一比较就知道。现在腿一盘，过二十分钟坐不住了，那是腿发胀，不是疲劳，因为你精神并不疲倦。只有这个姿势是正姿势，身心不易疲倦，你们自己要去试验。为什么我可以给你们讲那么清楚呢？这不是理论思想，这是经验；你们讲不出来，是因为你们没有修持。善法、恶法、外道法、魔法，修行人都要试过，如果都没有试过，那有什么用呢？

“三由此宴坐，是不共法，如是威仪，外道他论皆无有故。”

第三跏趺坐是千佛所传，佛佛相传，不属于外道法。外道有种种坐法，所以有九十六种坐法之说。

“四由此宴坐，形相端严，如是威仪，令他见已，极信敬故。”

第四是修定时形相端严，这种威仪，令人产生信心和恭敬。

“五由此宴坐，佛佛弟子共所开许，如是威仪，一切贤圣同称赞故。正观如是五种因缘，是故应当结跏趺坐，端身正愿者。云何端身。谓策举身令其端直。”

第五，打坐起来身体端正，七支坐法。

“云何正愿。谓令其心离谄离诈，调柔正直。由策举身令端直故，其心不为惛沉睡眠之所缠扰。离谄诈故，其心不为外境散动之所缠扰，安住背念者。”

打坐修定必须先要正心，再按照这个方法坐得端正，才不会昏沉，不会被外境所缠扰。

“云何名为安住背念。谓如理作意相应念，名为背念，弃背违逆一切黑品故。”

打坐坐好，威仪端正了，就“背念”，就是违背世俗的一切念头，背弃一切黑品恶业的因缘，起心动念，贪瞋痴慢疑都没有了。

“又缘定相为境念，名为背念，弃背除遣一切不定地所缘境故，如是名为威仪圆满。”

如果念佛，就是心缘佛号；如果修光明法，则心缘光明或自性光明。也就是心缘一境，排除一切的不定，没有散乱心，这样才是圆满的威仪。

身心都舍 才能修行

“云何远离圆满。谓有二种，一身远离，二心远离。身远离者，谓不与在家及出家众共相杂住，独一无侣，是名身远离。心远离者，谓远离一切染污无记所有作意，修习一切，其性是善能引义利定地作意，及定资粮加行作意，是名心远离。”

远离一切染污作意就是“远离圆满”，心里贪、瞋、痴、慢、疑等杂念妄想都要远离。身远离是不与人杂居。至于远离无记作意，那就难了，大家大多“终日昏昏醉梦间”，佛学尽管听了，佛经也看了，不但记不得，道理也没有参通，脑子一点也不清醒，都在无记状态。无记将来的果报是变成白痴，或入畜生道。无记就是没有正思维，尽管也读经看经，也有思想，但不是在正思维，所以得无记业果的人很多。

社会上为什么笨人多？傍生也比人多，夜里的昆虫世界比人类更多了几千万倍以上，这都是众生。生物众生都没有智慧，都是无记业果来的，原因是多生累世不走正思维的路。既然是学佛法，平时就要检查自己，很多人佛学、佛经尽管在学、在看，真问到佛学，一点影子都没有，全不懂，都在造无记业。

我不是骂谁，只是提醒你们注意，无记业果是越来越笨，智慧开发不了，不能悟道的。不能悟道就是无记业果重，况且这一生的现行仍在造无记业，读书不用功，读经不研究，只想多一点休息时间，都在偷懒。这是因为被受蕴所困，造受蕴之染污业，身体歪坐懒洋洋的，四大受蕴，威仪不正，懒散的舒服就是无记业。像我吧，眼睛发红了，应该休息，为什么这个课我绝不松懈呢？这就是话头。所以功德不可思议，凡夫的业果也不可思议，果报也不可思议，千万要注意。

无记也是你自己作意来的，是你的意识境界有意去造成的。因为你怕精神不够而偷懒，如果有人叫你五分钟之内跑到十二楼，不然就杀了你，你这时跑得比什么都快，太有精神了。所以说，无记业也是你的作意，作意就是一种业。当然作意既有善业，也有恶业。所以讲唯识哪有那么简单啊！《瑜伽师地论》研究清楚了，再研究其他唯识经论，把染污、无记所有的作意都要抛开，这才叫做万缘放下。

你以为打坐什么都不想就是万缘放下吗？那正好落在无记，你不修还好，这样地修起来，来生可能变猪。所以宗喀巴大师一直强调无记、无想，自以为这个无想是入定，来生入畜生道，要变猪的。他强调这个，我也强调这个。你查《菩提道次第广论》就知道了。

注意！打坐修行做什么？“义”就是道理，包括世俗义理和第一义谛，“定地作意”就是智慧的定力。所以百丈禅师说：“灵光独耀，迥脱根尘”。灵光独耀是心地清净光明，不是世俗的光。根是六根，尘是一切外缘，这是说，没有身体和外缘的障碍了。“体露真常”是本性的显露，你短裤、上衣都不穿也露不出真常，只露出肉体而已。那个真常本性显露，就是“善能引义利定地”的作意，是定的资粮加行作意。修定为什么不能得定呢？因为你修定的资粮不够，福报、智慧两种资粮都不够。定资粮是要修加行的，不但要修四加行的加行，还要修各种加行。所以为什么要教你各种运动，为什么要用饮食、医药、卧具等这样供养你？因为供养好，大家营养调好，都是为了修持的加行。事实上最大的加行就是诸恶莫作，众善奉行。“是名心远离”，身心远离才是修道人。

“如是此中若处所圆满，若威仪圆满，若身远离，若心远离，总摄为一，说名远离。”

远离世俗，才是真出家。总归起来，身心远离，处所及威仪都圆满，跳出红尘去修，算是修行，这才叫出家。

念念纯善流注

“云何心一境性。谓数数随念，同分所缘流注无罪适悦相应，令心相续，名三摩地，亦名为善心一境性。”

如念佛专一，一心不乱，也就是“心一境性”。“谓数数随念同分所缘流注”，在《楞伽经》上有“流注住”的道理。法相学来讲，有妄想流注，凡夫一切众生业力都在流注。流注就是念头像一股流水一样，一念一念地接着流，中间切不断，“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一切众生业力流注，就是第六意识妄想不停的流注。流注也没有关系，只要是善的流注，就是佛菩萨所开示的一条基本修持之路。

说妄念顿断，断得了吗？断了就属于断见，偏空。但是你念念流注，把念头的前后切断，三际托空，这空的境界也是流注，也就是念念在空定中间流注。正“三摩地”是空、无相、无愿，前念不生，后念未起，中间当体即空，空相也是流注，流注空。所以法相很难讲。

譬如念各种咒语真言，念念流注，没有杂念，念念纯善，只有咒语。乃至“唵、阿、吽”，一念万年，万年一念，怎么会不成佛呢？“同分所缘流注，无罪适悦”，心中没有善恶是非之念，非常舒适。“令心相续”一念万年，万年就是这一念，这叫三摩地、定境，也叫善的心一境性。修行就是这样修，不这样不叫修行。你们常讲：我念头空不了呀！你们是想把念头空掉，怎么空得了呢？那是压制。所以你们连法相唯识的道理也不通。要念念流注善，在善心流注上的心一境性，才是定的基本原则。

“何等名为数数随念。谓于正法听闻受持，从师获得教诫教授增上力故，令其定地诸相现前，缘此为境，流注无罪，适悦相应，所有正念随转安住。”

一念一念跟着来，就是“数数随念”。听闻了正法，听懂接受了，也得到善知识教诫的方法，就依此修持。这是“增上力故”，就是上师的相应，善知识的智慧功德力量加持你，因而懂了应该入哪一种定，那么定地的境界就摆在前面。譬如念佛的，就在佛境界上；修准提密法的就在准提境界上。“缘此为境”，依这个境界不变，“流注”，念念在此，一念万年，万年一念，“所有正念随转安住”，所有念头都转了，转成了这个正念境界，这才叫“安住”在定境上。

这是重要的大法，假如是密宗讲到这个地方，就是传密宗的基本大法，一定会说：传大法，大地震动。我也不是上师，不来这一套，只是你们要知道基本修持的道理，正式修行之路正是如此。（此时台湾忽有轻微地震）大地也震动一下，正好给我们碰上。所以你们要注意，这样修行才是正修行的路。

“云何名为同分所缘。谓诸定地所缘境界，非一众多种种品类，缘此为境，令心正行，说名为定，此即名为同分所缘。”

你或者念佛，进入定的境界，一句佛号三根普被，所缘是大家共同的，这就是“同分所缘”，不是属于哪一个人的，也不属于某一阶层人的。

“问：此所缘境是谁同分，说为同分。”同分所缘境界，是跟谁同分？是与哪个方法同分？

“答：是所知事相似品类，故名同分。”这个修行的方法归纳起来，同一个归类叫“同分”。

“复由彼念于所缘境，无散乱行，无缺无间，无间殷重加行，适悦相应而转，故名流注适悦相应。”

譬如念佛，所缘境界是一句佛号，或者一个定境，没有散乱，当然也不昏沉。不散乱，不昏沉，就这一念，一晃就是两个钟头或半天过去了，而只觉得是一刹那之间，这种定境叫“无缺无间”。因为在这个定境上，“无间殷重加行，适悦相应而转”，这两句在修行上非常的重要，讲到这里，也应该是大地六种震动的。

定境是不散乱、不昏沉，这一念就定。当你在这定境界上不昏沉、不散乱，念佛的人真念到这个境界，佛号也念不起来了，也没有佛的观念了，一念一定，觉得只有一下下，实际上半天、一天过去了。这个时候“无间”，没有间歇性，“殷重”，诸佛菩萨同你一样非常诚敬。“加行”，煖、顶、忍、世第一法，都来了，自然一身发“煖”，身体就软了，自然就“顶”，上下通了。“加行适悦相应而转”，身上业力也转了，心念也转了，因为心这一念都在定境界上，都懂了吧？

（有位同学坐在那里微抖着腿。）

脚不要抖，这个动作的习气要戒掉，不戒掉会倒霉，运气不佳。一个人千万不要抖脚，坐在那里两脚这样抖动，有钱则钱抖光，有人则人抖光，家破人亡。如果出家师父，则茅棚都会抖掉，所以抖不得的。我有好几个朋友，生意做得好好的，坐在那里腿就抖起来。我说不要抖呀，他们还说是腿自己想抖，不是他们故意要抖，而是下意识自然抖的。结果抖了三个月，五百万就抖光了。所以这是一个相，威仪庄重、庄严很重要，不可以抖，要把它戒掉才行。换句话说，你身体想抖，就是气机不能下行，年纪大一点就易得高血压了。

所谓“相应而转”，转个什么呢？不是临去秋波那一转，是身心业力都转了，故名“流注适悦相应”。流注什么呢？不要看到“流注”这个名词就想到妄念，这里不是妄念流注，此处就是念念清净流注，那就是佛境界。西方极乐世界是阿弥陀佛、观音菩萨的念念正念、相续力量流注而成的净土，所以流注就有如此的重要。

“又由彼念于所缘境，无有染污，极安隐住，熟道适悦相应而转，故名无罪适悦相应，是故说言数数随念，同分所缘，流注无罪，适悦相应，令心相续，名三摩地，亦名为善心一境性。”

此心念念流注，一念万年，就叫入定，也就是三摩地境界，心一境性就是禅定的境界。

“复次如是心一境性，或是奢摩他品，或是毗钵舍那品。”

或者止，或者观，前念已去，后念不生，当体即空。空境界一止就是正止观，就在空念境界，知道此念自性体空，缘起性空，性空缘起。这一空也是中道观，这一观，了解清净就是毗钵舍那。

“若于九种心住中，心一境性，是名奢摩他品。”

佛说有九种住心，以九住心来讲，这个住就叫心一境性，就是止。

“若于四种慧行中，心一境性，是名毗钵舍那品。”

这个境界以慧学来讲，这心一境性就是观。这一段很重要，要搞清楚，也有大地震动的记录。你们出家修行，如果碰到这个因缘，将来修行能不能成功，就从这里开始，所以大家不要马马虎虎了。

第十二讲

关于声闻地的修定，上次讲到止、观、心一境性。

九种心住

“云何名为九种心住。”有问题出来了，同学们可以想一想，为什么这里不讲定而讲心住？为什么只讲心一境性、止、观？大家要知道，所谓禅定的定，是中国佛学初期来时的翻译名称，因为《大学》里“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的这个道理，所以翻译成定。近世翻译认为，这个定字不足以代表，所以就用“心住”。我们读书，尤其读佛经，这种地方都是问题，都是话头。禅宗说参话头，就是参究问题。所谓修行也好，佛学也好，如果这些问题不了解，修定、学佛都是白搞的，等于《三界天人表》都搞不清楚一样的道理。

普通佛学讲心、讲空，心空得了吗？心是空的吗？一般所谓讲空，就像墙壁打个洞叫空，其实那也不是空，那是一个洞。如果说空，好像是说一切念头都没有了；等于一支香烧化了，这支香就没有了，就叫做空。这是断见（断灭空）、外道见解、魔道见解，不是真正的佛法见解。空是形容词，譬如天空是空的吗？物理科学上说的太空、外太空，它是空的吗？因为天空是空，所以含藏万有，万有的种性都在内，空是它的相，所以《心经》上说“是诸法空相”。

如果说空为体是指心的作用的话，也是落于断见。断见与西方的唯物思想学派一样，所以东南亚，尤其越南当时的小乘道，拿小乘佛学与唯物观念的观点相提并论，而被唯识学派混同了，认为人死了本空，所以何必修持，或认为此心没有空与不空，也没有什么心定住。

心定在哪里呀？“定住”是个形容词，譬如小孩子玩那个陀螺，虽然在动，但因它转动得太快了，所以看起来是不动的，实际上动得很厉害。譬如电风扇，刚开的时候可以看到扇叶在转，转到最快的时候，好像不动了，看不到电风扇的扇叶了，所以定是大动。

世界上没有静的东西，所谓静态，是那个动态动得太慢或者速度特别快，表面上看来它好像不动。又譬如地球，它不停地在动，可是我们坐在这里没有感觉到它在动，因为体积太大了，反而觉得它是静的。譬如坐在汽车上、火车上、飞机上，动得太快时，我们坐在里面反而感觉好像没有在动。

佛法是求证了生死，了生死还是小乘的，大乘认为生死何必了，诸佛菩萨都在六道轮回中，发愿生生世世再来，因为生死为一贯，了与不了是一样，这是大乘。所以几十年前，有学者骂禅宗是小乘道，因为禅宗标榜了生死。生死没什么了不起，生死如昼夜，死等于睡眠，生等于醒了。这在佛法来中国之前中国文化已经知道了，所以大禹就讲“生者寄也，死者归也”。生是寄居，在这个世界上作客；死是回家去，休息一阵再来。所以了生死不是断生死，不是说我不来了。

我也常听有人讲，下一生不来了，那是外道的说法。不来，你到哪里去？真要不来，还要有生到五不还天的工夫，才能勉强请个假不来。阿罗汉住八万四千劫的大定，只不过一弹指、一刹那间就出定，不回心向大乘就不能证得菩提。所以止、定、空，我们尽管那么讲佛法，其实讲的是外道知见；而自己搞不清楚，还以为自己说得对，所以修行也证不到。玄奘法师翻译，怕人再走错路，就翻成“九种心住”；古人把“心住”也翻成停心，就是心住在那里。

那么我再问你们一个问题，所谓住，与唯识有没有关系？（同学答：有，是作意。）作意的心坚固，勉强说为心住，《楞伽经》讲“流注住”即心住。流注住，此心如流水一样永远在流注，住了，这个原理先要懂。

“谓有苾刍，令心内住、等住、安住、近住、调顺、寂静、最极寂静、专注一趣、及以等持，如是名为九种心住。”

这九种心住是个纲要，先要把握。心住就是正定，打坐坐在那里十年，心不住没有用，那只是凡夫定，还是大凡夫一个，没有走上佛法的正路。佛法讲，定则心住，“内住、等住、安住……”共有九种心住，这是大原则。大家也打坐，心调顺过没有？没有，天天都在烦恼生气，这样不对、那样不对，也就是不调顺，心在跳动。必须先把心调顺，然后才可能寂静，要做到心念专注于一趣，趣者趋向也，即心住的境界，普通讲就是定。

像你们打起坐来，这里气脉动，那里气脉动，心没有住于一趣，因此感到头顶上跳动，腿上跳动，丹田里有一股气，心散乱得很，并没有调顺，也没有寂静，也没有专注一趣，然后自称气脉通了。通到哪里去啊？通到棺材里去，照样是生死轮回中。大家学佛的都要随时注意，“专注一趣”是定，又能悟到了理，就是定慧“等持”，这样名为“九种心住”。下面再逐项解释。

拴住你的心 令心内住等住

“云何内住”，“内住”不是一般守身体内部的某一点，不是道家守窍、转河车，密宗修气脉。有些还怕元气漏掉，屁都不敢放，甚至小便也不敢，说要用什么工夫把它化了，等等，这都是会要你命的，会中毒的。世界上有很多这一类的修道，常常有人写信来问，不胜其烦；尤其年轻人这个样子修道，简直糟蹋自己，不走正路，真该死。所以“内住”不是在身体内部搞，不是这样的。

这是止的境界，是奢摩他，才是“内住”。平常这个心是散乱的、向外走的，这事、那事，事情永远办不完，说只要这件事办完就要专心修行，都是藉口，是自欺的话。天下的事到死也了不了，没有了的事，双腿一盘，两眼一闭，就准备了了。其实不要闭眼睛，坐在这里，当下就了了，算不定整个大地沉下去了，你说我还没有了，慢一点沉下去，做得到吗？

“谓从外一切所缘境界，摄录其心，系在于内，令不散乱，此则最初系缚其心，令住于内，不外散乱，故名内住。”

一切攀缘心、散乱心都要放下，放得下吗？放不下，所以要“摄”，像照相一样，摄中一个焦点，把心收摄下来，关起来。“录”，把自己心归到一个境界上，譬如净土，归到一句佛号。这是个方法，就把自己这个心用这句佛号“摄录其心，系在于内”，一条绳子一样拴住，不要跑出去。这个内是形容词，不是身体内部，是念定在一点上不动了，或者系在一句佛号上，或者一个明点上。这样把心拴住，心就不再散乱了。

《西游记》中形容孙悟空跳来跳去，本事很大，到了如来佛的手心就跳不出去了。佛的手心就代表真如，心意识跳不出真如本体。佛手一翻就把他镇压在那里，真如一动就是无明，此心被无明镇住了。我们现在都是孙猴子，镇压在五行山里，身体就是一座五行山，永远跳不出去，只露出一个头来，饥吞铁丸。《西游记》就是这样形容，如来佛贴了一张符在孙悟空头顶，他就跳不出来了。符上是六字大明咒，唐僧要取经，观世音菩萨叫他把那张符撕掉，猴子就出来了，再用那金箍圈给他戴上。一般人念佛打坐当然很烦恼，坐也坐不好，定也定不了，就像孙悟空戴金箍咒帽一样。所以要“令住于内”，不要散乱，这叫“内住”，是初步的止。

“云何等住。谓即最初所系缚心，其性粗动，未能令其等住遍住故，次即于此所缘境界，以相续方便，澄净方便，挫令微细，遍摄令住，故名等住。”

定慧相等就是“等住”。像你们都有一点经验了，也打坐几个月了，“其性粗动”，心还粗得很，心如猴子跳来跳去、蹦来蹦去，偶然三天五天撞到一堂坐得好一点点，一个月之中偶然撞到几分钟清净一点，有吧？（同学答：有一点。）那已经要在祖宗牌位前烧三支香了，谢祖隆恩，不知道祖宗几劫、几世积德来的。平常坐在那里，看你样子是在打坐，内心粗躁动乱，“未能令其等住”，不能使心定慧相等，定在那里，更做不到“遍住”了。“遍住”就是行住坐卧、上街办事、办公开会，乃至讲话都在定中。

大家做不到吧？做不到怎么办呢？就要缘一个境界，念佛或是空心静坐。佛法只告诉你系心一缘，这方法你就要找明师去了。什么方法可以“相续方便”呢？有时候瞎猫碰到死老鼠，把那个境界连续下去，保留不动，行住坐卧、办事走路都在这个境界中，要相续不断。这个里头有方便，方便就是方法，“澄净方便”是像一碗水、一杯茶一样，你要使它慢慢澄清下来，要有这种方便，更要各种方便配合起来。“挫令微细”，玄奘法师翻译经典用尽了心思，这个“挫”字，是把一个东西挫细，慢慢挫，把它挫得微细光滑。“遍摄令住”把这个心收拢来，其中要有相续和澄清的方法。这样叫做“等住”，等于说刚刚定住的心又再进一步了。

真正的无记业 可怕的无记果

像你们打坐，有些人瞪起眼睛，好像黄金掉在地上，深怕它跑了的那个样子。那个不是系心一缘，那还是在身体上做工夫，硬把神经搞得很疲劳，觉得身体像是定住，这是不对的。眼耳鼻舌身意加上脑神经疲劳，就想休息，想静定下来，那并不是定呀！那是无记住，业果很可怕的。

所以我今天一定要慎重地告诉大家，因为所有的经典，所有的唯识学家都没有讲清楚；也因为今天忽然有人问起了这个问题，所以我才想到，应该跟大家讲一讲唯识学的说法。

唯识学把人的业性分三种，善、恶、无记，大家在讲唯识学时，把善恶讲得很清楚，却都不大管无记。实际上自性形而上本体无善无恶，非善非恶。一般所讲的所谓的善恶，是对后天自性的作用而言；但是后天有一个作用比什么都厉害的，就是善恶之间的无记。一切众生皆同时具有善、恶、无记的三性。所谓修定修慧就是要去掉无记，无记的原理就是无明，《楞严经》说“圆明照生所，所立照性亡”，无记就是阴暗面，冥顽不灵、浑然不觉的状况，也就是无明。

关于无记，大家要反省看看，读书如果记不住就是无记。有人天生定力脑力不够，原因就是前生无记业的果报，无记与失念几乎是不可分的。一个人学什么都不成，看什么书都看不进去，更记不住，统统是无记。所以人一生的行为，行善也好，作恶也好，都在无记中；修定而定不住也是无记，一切皆在无记中，在“终日昏昏醉梦间”活了一辈子。所以人愈老愈无记，什么都忘记了，来生再投胎，又是一个昏头昏脑不能自主的人，都是受业力果报推移之故。

为什么阿罗汉入定可以知道五百生的事？大菩萨入定更知道五百生（有说八万劫）以前的事。为什么有宿命通？因为他自性里没有无记了。所以自性如太阳，太阳光本来遍照各处，对不对？但是有山或高楼挡住，就看不清楚了，因为有阴影，这个阴影就是无记。所以定力不够，智慧不够，大家统统在无记业力的范围中。

我这样开大口是前人所没有讲过的，对无记的严重性也没有人这么强调的。我们也在读书，也在用功，但大多数都在无记中用功，怎么搞得好呢？当九住心到了“等住”时，就有了“澄净方便”，无记才慢慢转变消除了。所以得定的人必定发慧，因为智慧的光明打开了，无记除去了，无明去掉了就是明，“光明寂照遍河沙”。所以有一法不知、一理不知、一事不知的，就是在无记无明中了。希望你们好好努力，不要以为自己什么都不喜欢，教理也懒得看，只想打坐，认为这就是修行了。你打的什么坐啊？你修的是无记，所以要特别注意，修行要与教理配合才行。

安住近住 更要调顺

“云何安住。谓若此心虽复如是内住、等住，然由失念，于外散乱，复还摄录安置内境，故名安住。”

这是讲心路的历程，就是用功过程中的心理状况。什么叫“安住”？二祖神光见达摩祖师，“乞师安心”，安心真是难呀！二祖工夫比你们好吧？学问比你们好吧？他还说此心不能安啊！就算安心、安住这两步工夫做到了，这个境界达到了，不用功就会失念。所以你们念佛也好，观明点也好，观白骨也好，即使所缘的境界观起来了，那个境界不过两秒钟吧！其他的时间统统在失念中，对不对？没有冤枉你们吧？都在失念中，都在无记中。由于失念，向外散乱，所以随时要有方便把心收回，定在所缘的境界。或者是念佛号，或者观明点、观白骨，或安那般那，就这样在心一境性上，“故名安住”，这才是安住。

“云何近住。谓彼先应如是如是亲近念住，由此念故，数数作意，内住其心，不令此心远住于外，故名近住。”

什么叫“近住”呢？这是学理的名词，所以你们要通儒、释、道三教，这就简单了。《三字经》的“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性近习远；人的本性，本来很清明，就是近住，习气越多，离开本性的清净面越远。所以孔子早就明白性本来就在目前，自性本来很近，因习气的隔离而相远，被习气盖住了，所以愈来愈远，没有光明了。“近住”也是“性相近”的道理，所以经常要修“止”，正念要内住。这是意境上自净其意的修持，不要让心向外流散，所以叫“近住”。

“云何调顺。谓种种相令心散乱，所谓色声香味触相，及贪瞋痴男女等相，故彼先应取彼诸相为过患想，由如是想增上力故，于彼诸想，折挫其心，不令流散，故名调顺。”

后世修行的，自明清以后直到现在，禅宗参话头的，参禅的，念一句佛号的，我几十年看来，不管修哪一宗，没有几个人成功的。为什么？因为修行不通理，教理不通，“通宗不通教，开口便乱道；通教不通宗，好比独眼龙”。说独眼龙还是客气的，好比瞎眼的龙，瞎龙一条，有什么用？所以不管修哪一宗，先要把教理搞通，文字都看懂了才行。你们也以为自己真懂了，这文字是很好懂，对不对？（同学回答：对。）其实都没有懂。原因在哪里？你们没有用心去看。“云何调顺”这句话，文字一念就懂了，对不对？以为懂了，一下子就看过去了，所以打坐坐不好，因为没有真懂。

你检讨自己的话，看“色声香味触相”，一定会说自己没有这些相，因为自己也不出去，也不打扮。不过，你看到有人打坐，前面鞋子没有摆好，你就坐不安了，那不是相吗？鞋子不是相吗？那个门没有关好，别人的座位没有摆好，你看了心里烦恼一大堆，那不是相吗？有人咳嗽一声，或邻座放了一个屁，你马上坐不住了，那不是相吗？色声香味触法，外境一动，你没有不动的。文字看懂？看懂有什么用？经典文字谁看不懂？认识中国字的谁看不懂？你自己检讨一下，想过吗？所以心不能调顺，尤其你们过团体生活，这个不对，那个不对，都在烦恼中。你说已经调顺了，不要自欺欺人了；再说，天天都在贪瞋痴中，男女相更是令人心乱。

佛在世的时候，佛弟子们一听佛开示，有些人当场就证阿罗汉果；有些修持七日，乃至二十一日就证果。为什么我们搞了几十年还没有证果呢？因为大家对自己心路的检讨不清楚之故。“先应取”，取什么？拿现代话来讲，把自己心理中最重的坏习气取出来，把自己追逐外相这种过患的心理毛病抓出来，把它洗刷干净。“由如是想增上力故”，要作意，把自己不能定下来的原因检讨出来，像找盗贼一样，带兵剿匪，先把这个土匪头抓了再说。“于彼诸想”，对于一切着相的心，“折挫其心”，慢慢把它断灭，一点一点把它挫干净，“不令流散”，叫做“调顺”。

有人说：我打坐心念散乱得很厉害，老师啊，教个办法好不好？教你什么办法？经典上告诉你调顺自心，因为是自心在散乱，你不问自心，问我干什么？你问佛，佛也没有办法，佛已经告诉你了。你为什么散乱？这不是一个话头“念佛是谁”可以了的。念佛是我呀！还要参个什么？几百年来的禅宗本来没有参话头，用一个“念佛是谁”的话头来，不知埋没了多少修行人。念佛是谁？是我呀！那我是谁？那就参“我是谁”，不就好了吗？参了半天我就是我呀！四大不是我，意念所在即是我，所以西方后世法国哲学家笛卡儿说“我思故我在”，我思想，就是我。但是无思的那个也是我呀！我在无思呀！这个话头还要参吗？怪不得禅宗、佛教要衰落。

真话头是经教，经教才是话头。《瑜伽师地论》告诉你的是正路，要调顺，修行要先调顺自己的心。这发挥起来就很多了，你发脾气就属于瞋心，爱干净也属于贪瞋，爱看书也属于贪，处处可见。你如果没有贪心，就不必到这里来了，你早到彼岸去了，大家都有贪瞋痴等习气的。这些习气调顺了以后才可能寂静。

寂静再寂静

“云何寂静。谓有种种欲恚害等诸恶寻思，贪欲盖等诸随烦恼，令心扰动，故彼先应取彼诸法为过患想，由如是想增上力故，于诸寻思及随烦恼，止息其心，不令流散，故名寂静。”

心静下来就是“寂静”。种种贪欲、瞋恚恼害等心，都是“令心扰动”的。我们人一天二十四小时，不正的念头就是恶想，不正的寻思是恶思。大家检查一下自己每天的心理思想，二十四小时中，有几个念头是好的呀？都被财色名食睡的小五盖盖住了。还有许多随烦恼，都容易扰动你的心，所以先要了解心理上这些恶法，然后使心不随这些境界转。

如果你说，我已出了家，每天住在茅棚里，又不看电视，又不求名，也不求利，外境与我没有关系呀！可是你那贡高我慢、好高骛远的心思，自以为是的心，就是恶法。所以要一步一步“自净其意”，要从意识上修学自净才是。不管大乘小乘，这一句是真佛法，“自净其意，是诸佛教”，是三世一切佛的教化。做到了心不流散，散乱心不流注，这样才叫做寂静。

刚刚跟你们提到无记的严重，你们光晓得善恶，而你们做了恶事都无记，你们大多数同学都这样。要你们办事要你们做事，都是观察你们，你们十个里头有五双都是落于无记，前面做了，后面就忘了，东西摆在这里都忘了，乃至不知道了。我的东西放在这里，你碰到一点点，我一看就晓得了。为什么你做不到让我看不出来呢？因为你无记，随手做了，随手就无记。做事如此，背书也如此，我读书如果像你们这样读早就完了。现在我所用的，大多是小时候读来的、背来的。许多历史上的事，我十二岁就记下来了。现在读书也是一样呀！看到重要的，心念一静，告诉自己要记下来，就记住了。

我父亲教我的，他说“读书要记到藏里头去”。当时我也不懂，我父亲大概也不懂，想必是以前他的长辈这样教他，他也就这样子教我。后来长大研究了以后才知道，这句话是佛法的话，要记到第八阿赖耶识藏识里头。所以心一静下来，就不要去背了，这个一静下来这个境界，一定，定住了以后，就不会忘记了，所以要记到第八阿赖耶识去。像你们这样死背，背到断了气都没有用，因为你是散乱心去记，所以要把无记的道理搞清楚。

什么是失念

“云何名为最极寂静。谓失念故，即彼二种暂现行时，随所生起诸恶寻思及随烦恼，能不忍受，寻即断灭除遣变吐，是故名为最极寂静。”

难呀！这些文字不容易懂，也要你们留意，将来想弘扬佛法，想自己成就，教理不肯研究，你会有成就吗？

凡夫之所以为凡夫，因为失去了正念。自性本来清净，这个理论大家都知道，所以一般学佛的误解，认为自性本来清净，用不着修。禅宗的教育法就是一棒喝、一耳光，他还是不懂，他还说，本来清净还要你来说吗？所以佛到最后说：“无法可说”，只好拈花了。本来不可说，既不可说，那你说法，说自性本来清净，你说个什么？迦叶懂了，就微笑了。所以你们不要好高骛远说自性本来清净，我也悟到了。你悟？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实际上你们何以不能清净？因为“失念”，失去了正念，就是失去自性清净这一念，懂了吧？

所谓“二种暂现行”，就是我们的习惯是阿赖耶识带来的种子，喜欢思想、寻思。大家叫自己有一秒钟不要乱想，做不到对不对？因为是习惯性种子，种性带来的寻思。一边在思想，思想中间就有烦恼了，今天钱少了一块，明天这个人对我不起了；然后想小的时候与某人打了一架，那个家伙太可恶，都想起来了，这就是寻思、烦恼二种。这是阿赖耶识种性的阴暗面带来的习惯，因为失去了清净本念。

所以你这一生开始修持，虽然知道自性本来清净，但就是清净不了，现行不能清净，因为种子生现行，你的种性是如此。种性哪里看得见？脸相一望而知，每个人脸相都不同。有些人脸带凶相，眼带凶光，斜戴帽，歪穿衣，然后嘴巴又歪，眼又斜，一看就知道他那一脸业性种子。调皮的就一脸调皮相，假聪明就一脸假聪明相，这相怎么变来的呢？是过去业力的种子种性所形成的，这一生就起了现行，就表现出来了。影响你心理某一种坏念头厉害的，现行就在那里很重地表现出来了。

坏念头多，随烦恼多，是“诸恶寻思”，自己没有忍辱心，对外境界又不勤修忍辱；对内在的忍辱，就是种性带来的习气，就要智慧切断，想办法把这些种性、习气里的坏念头随烦恼“除遣变吐”，把它们转变了吐出来。这样才能到达“最极寂静”，然后心得定。

这里每一字之用都不马虎的，玄奘法师翻译的时候，几百个人在一起，每译一个字都反复讨论。不像现在人，读了几年英文，自己中文都没有弄好，就把佛经翻译成英文了。我的天啊！害死外国人不要本钱的。我的好几个学生都是翻译经典的，他还哈哈大笑说：他们都说我翻得好呀！又说：我就把你那本《楞严大义今释》翻译给他们，他们高兴呀！我所翻译别的经典，他们外国人都看不懂。他真是昧着良心只想钱。有些大居士、大和尚有钱弄个译经院，然后说对佛教有贡献。贡献？能不造地狱业果还算是好的。

所以当我把《楞伽经》、《楞严经》翻成白话时，都是战战兢兢的，一个字都不敢乱翻。佛经的翻译一个字错了，五百年变野狐狸身，所以每一个字都很重要的。

专注 等持 任运

“云何名为专注一趣。谓有加行，有功用，无缺无间，三摩地相续而住，是故名为专注一趣。”

专注是心心念念流注在一念，譬如净土念佛的人说“一心不乱”，拿教理来说，这四个字就是“专注一趣”，就向这一条路上去。这里告诉你要修四加行，煖、顶、忍、世第一法，不管你修哪一个法门，四加行是离不开的。所以另一本经典《现观庄严论》专门注重四加行的道理，没有证果位之前，心心念念不敢失念。“有功用”是天天在用功，念念不断，没有缺失，也不间断，行住坐卧都在这三摩地，都在这三昧定、一心不乱的境界里。“相续而住”，连续不断在这个定境上，做到时，在教理上叫“专注一趣”。

“云何等持。谓数修数习、数多修习为因缘故，得无加行、无功用任运转道，由是因缘，不由加行，不由功用，心三摩地任运相续，无散乱转，故名等持。”

刚才我说佛教有一句流行的话，“通宗不通教，开口便乱道”，有许多学禅宗的，死参一句“念佛是谁”，也不参究祖师语录。学净土宗的，认为一句佛号就够了，教理不看，净土三经都没有读过，《大势至念佛圆通章》也没有好好研究，认为一句佛号就包括一切、概括一切，那是把自己先盖昏了头。你什么宗都懂了吗？有人是通教不通宗，没有真修持，佛学讲得好有什么用？弥勒菩萨告诉你等持，要“数修数习”，这样慢慢用功。

譬如十一楼禅堂，这一学期你们是修腿的，先把腿盘熟，心地法门根本还没有跟你们讲，你们也做不到。不管在这里三年五年，老实讲，心地法门哪个人做得到专注一趣？如果有一个做到的话，我就皈依他。大家不过都是在练腿而已。但练腿也没有错，这属于“数修数习”，如是如是你常去练习，由于这个因缘，慢慢就“得无加行”，不需要用四加行或其他的方法加行了。慢慢达到无功用道，也就是说，不需要像开始那样辛苦，自然都在定慧清净的境界中“任运转道”。这个时候烦恼妄想来了会立刻化掉，就像禅宗祖师形容的“红炉点雪”，冬天下雪，下到红炉上就没有了，烦恼妄想到你心中就没有了。法眼禅师的话，“到头霜夜月，任运落前溪”，那才叫任运道、无功用行。

你们都晓得济癫和尚吃狗肉，他是在任运道、无功用行中。他处处都是神通，他吃狗肉又喝酒，都是神通功德，你们可不能乱来，你们不是济癫。所以到了无功用这个时候，可以“任运转道”。任运比自在还厉害，此心都住在三昧中，“任运相续”，一点散乱昏沉都没有，一边还在做事呢！还在弘法利生呢！所有的大师大悟以后，都出来弘法利生，那是在任运道中自然而转，是无功用道，这叫“等持”。

古来许多悟了道的禅宗祖师，多半出来弘法利生；有些祖师因为没有到家，所以动都不敢动。为什么公案里那个婆子烧庵呢？因为那个和尚不敢动，在定境界上，腿都不敢放。所以老太婆不供养了，放一把火烧了庵，她说：我供养二十年的原来是个俗汉。就是说，她供养的这个和尚没有彻悟，未到无功用道。

六种力达到心住

“当知此中由六种力，方能成办九种心住，一听闻力，二思维力，三忆念力，四正知力，五精进力，六串习力。”

要想修持达到心住，有六种力；修行是有条件的，这六种力你要反照自己了。

“初由听闻思维二力，数闻数思增上力故，最初令心于内境住，及即于此相续方便，澄净方便，等遍安住，如是于内系缚心已。”

第一及第二步，就是“听闻力”及“思维力”。开始由善知识那里听闻经教，有人就说：那好了，我不要看经，都听老师讲就好了。看经、研究经，也是声闻乘的听闻力啊！要多去研究教理，多听闻，由闻而思修，不能不研究，听而不思有什么用？我看了你们的日记，你们国文程度早就看出来了，所以考试可以免了。而你们听课，听了也白听，鼓励也白鼓励，骂也白骂，反正都到了不动地。不然为什么听了不能如法去做呢？因为你们听了不肯去思维，没有去研究，没有闻、思、修，也不看经教。《大藏经》好几部摆在这里，没有去思，更没有去修，闻思修慧是必然的过程，要由听闻、思维二力而去修行。

你们也听、也想，但是想是乱想，我心里有数的。我每个礼拜看你们的日记，你们写日记应该是写真话，你们以为我真那么容易上你们的当啊？日记中十成里有一成半是真话，八成半都是假话，甚至有些假话你们还懒得写出来。我看你们写日记，是看你们写日记的心，你们不要玩这些聪明，这些聪明越玩你们的业果越重，他生来世还是个笨蛋，更可能是笨蛋中的坏蛋。这个种子种下去还得了！只有至诚、直心才是道场。玩弯曲心理、跑江湖，你们也没有我跑得多，不必跟我来玩这一套。所以你们用功不用功，我用不着检查就看得很清楚了；看你们这个脸相，走几步路，讲什么话，做什么事，已经很清楚了。

真修行，一念正修，身体内部与外面立刻就转了。所以蔡先生前天跟我一同走路，一走路我就要他上十一楼禅堂去打坐，他一听我这么说，赶快上楼去打坐了。他知道自己身体内部已经不对了，他不像你们年轻人，敲都敲不醒。所以听闻了经教，要思，要去求证。闻思修做不好，自己心理上要硬把它变成一种力量，非做不可；等于抽烟喝酒上了瘾，这就是心理形成了力量。

所以闻思修力，像我们年纪大的念书，虽在最忙的时候，每天夜里不看一下书求进步，睡觉都不能睡的，求精进的欲望如此强烈。你们做到了吗？所以要听闻、思维，使这两种变成力量。再由“数闻、数思”的增上力，“令心于内境住”，慢慢养成修行的习气，相续的方便，澄净的方便，“等遍安住”，才把这个心在内拴住了。

“由忆念力，数数作意，摄录其心，令不散乱，安住近住。”

这是第三步“忆念力”，如果教理通了，修行的道理明了，心力坚强了，念念在修行上，这个心不像马一样乱跑了，然后不失念，不但白天念念做得了主，梦中也都念念在追求佛法。因为不散乱不失念了，纵使做梦也都是在追求佛法了。这叫“安住近住”，相近的，性相近。

“从此已后，由正知力，调息其心，于其诸相，诸恶寻思，诸随烦恼，不令流散，调顺寂静。”

这是第四步“正知力”，这个心随时自净其意，心中有把握了，正住了。从此以后，由于随时在正知，正知形成了力，念念在正知中，起心动念，念念正知，没有失念，没有无记。“调息其心”，用正知正见的力调伏自己心的散乱，所以一切外相，“诸恶寻思”，随烦恼都不起了，此心调顺再归到寂静。

“由精进力，设彼二种暂现行时，能不忍受，寻即断灭，除遣变吐，最极寂静，专注一趣。”

第五步“精进力”，由于正知力，念念正知现前，没有失念，没有失去正思维，昼夜精进。或者暂时的，或者现行时。比如现在你们都有脾气，而且每人脾气不同，这是种子带来现行的业果，要把这个业果转过来，不管是否暂时现行的业果，都不接受，自己要把它转变。纵然暂时偶然起了“现行”，要“寻即断灭，除遣变吐”，抛弃它，把它丢掉，就可以到“最极寂静，专注一趣”的境界了。

“由串习力，等持成满，即于如是九种心住。”

第六步“串习力”，一个人谁肯修行？为什么你们修行不上路呢？原因是串习不成功。古代用的铜钱，是一串一串地串起来的，串习是把念头串起来，拴拢来。譬如念佛的人，白天有正知正见，没有散乱心，不算数；夜里做梦时，碰到境界没有佛号，你这个工夫是白用的。能在做梦时，不论什么境界，都还是一句佛号，这就有一点点把握了。最后到了无梦无想时，正念常在，能这样的话，往生西方才能有绝对把握。你们考验考验自己做得到吗？白天还装成一副善人相，在梦中个个都是一副魔鬼相。坦白地说吧，梦中你那个本相都现出来了，贪心的更是贪得厉害，能提起正见，那多难啊！

其实修行很简单，你就考验自己，白天十二个小时，看自己的起心动念有多少在正知正念中。可以抓一把红豆、一把黑豆放在口袋，起了一个坏念头，把黑豆抓出一个，到晚上来数数看，大概都是黑豆，红豆很少。慢慢改过来，红豆多了，黑豆少了，到最后都是红豆才行。不过，白天做得了主，夜里做梦还是靠不住的，要梦中念念如此，才算到了初步。无梦无想时，正知正见现前，这就是比丘戒。比丘睡眠时观日轮或月轮之光明，光明者无光明，无失念，不住无记，才有成就的希望。这叫九住心，是戒定慧的一个道理。

四个方法修九住心的定

“当知复有四种作意，一力励运转作意，二有间缺运转作意，三无间缺运转作意，四无功用运转作意。”

九住心是修定的工夫，有四种作意的方法。“自净其意，是诸佛教”，一切修行都是从第六意识开始修，不管哪一宗派都是一样，没有不从意识着手的。

“于内住等住中，有力励运转作意。”

这是第一种作意，开始内在用功夫，就是“内住”。乃至到了定慧现前之第二步“等住”的时候，那个心力硬要把自己转化过来，就是要把自己坏习气转过来。当然很难，所以要力量，要勉励自己，硬把它转过来，叫做“力励运转作意。”

“于安住、近住、调顺、寂静、最极寂静中，有间缺运转作意。”

这是第二种作意，人的一生，睡眠又加上失念，活一辈子，头脑清明没有几年，都在有间缺的状态中。所以人生有一半的时间是赖在床上，睡眠是一盖，是最懒惰的表现，是最懈怠放逸的，也是种性带来的。有人的种性，四大乃至自性，念念清明，既不散乱又不昏沉，就不需要睡眠了。懂了吧？所以“神满不思睡”就是这个道理。在用功到了第六七步时，还有间歇性的，就是有间断性的懒惰、懈怠与放逸出来了。所以要“运转作意”，要把它运转过来。

“于专注一趣中，有无间缺运转作意。”

第三种作意，到了心可以专一时，完全没有间断了，那就是你用心力把它转化过来了，真正达到一心不乱、心一境性。

“于等持中，有无功用运转作意。”

第四种作意，是最后到了定慧等持，不需要着力的用功了，也就是行住坐卧打成了一片。

“当知如是四种作意，于九种心住中是奢摩他品。”

以上所说的，叫做修定、修止，每一个心理状况，每一步工夫的境界，每一种变化，都分析得很清楚。你可以画个图表来看，才晓得佛经修心性的科学性。科学就是条理井然，有理论，有实证，有逻辑，分毫不能乱来的。红的就是红的，白的就是白的，一加一等于二，二加一等于三，不能乱来，这是科学的。

所以有人说：学佛不科学，没有着手处。你把这个经文画成表格，看看科学不科学？由心意识怎么开始？由心理开始修，会发生什么现象？有什么经过？它都给你讲明了，对不对？把这一套学好了，拿到外国心理学课堂上一讲，会把洋人听得眼睛瞪住了。其实几千年前的佛都说过了，是你们没有本事，有本事就拿这个去发挥一下，这是超过心理学的心理学。

“又即如是获得内心奢摩他者，于毗钵舍那勤修习时，复即由是四种作意，方能修习毗钵舍那，故此亦是毗钵舍那品。”

这句话是说，修定的境界就是慧，修止的境界就是观。六祖告诉你，“当定之时，慧在定中，当慧之时，定在慧中”，定慧是等持的。六祖这样说，是禅宗不立文字的讲法；现在弥勒菩萨完全用言语文字，由现象到戒体，给你逻辑分析，结果是一样的。他说这个止里头就有观，定中就有慧。所以站在毗钵舍那品观的立场来看，修止做工夫的过程，处处都是观行，如果不是慧观正知见，则达不到正念奢摩他止的境界。这里把修定交代得清清楚楚的，下面是教我们做工夫，如何修观。

四种方法修观

“云何四种毗钵舍那。谓有苾刍依止内心奢摩他故，于诸法中能正思择、最极思择、周遍寻思、周遍伺察，是名四种毗钵舍那。”

什么是四种观行修观？修声闻乘道比丘们，根据上面所讲的修定，此心念念皆在定中。“于诸法中能正思择”，正思择与正思维有同有不同。玄奘法师喜欢用思择，普通用思维，玄奘法师也有用思维。在讲到法相的时候，他用思择不用思维。思维是光去研究，去想，去参；思择是正知正思正参，参出来对不对，还要自身求证，这是绝对逻辑的逻辑、因明。当你证到了空，还要反照这个空对了没有。正思择是选择，等于买来上品选过的黄豆，然后又在其中选出一粒上上品的来，为黄豆之王。智慧选择，还要选到最高明的明珠，就是正思择，这是第一种方法。

第二种方法是“最极思择”，修行不是不可以用思想修，你们用妄想修行，我都赞成，就因为你们没有妄想的本事。妄想是大学问家、大思想家，他的妄想真到了家，到了极致。你不要看笛卡儿讲“我思故我在”，苏格拉底回家站在门口，想起一个念头，七日七夜站在门口参，风雨来他都不知道，那不是定吗？不是慧吗？

所以中国儒行的理学家程明道讲：“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另外，比孔子还早的管子曾说：“思之，思之，鬼神通之。”老实讲你们的学问为什么不成就呢？因为你们吃饱了饭不用思想。唯有佛及一切圣贤得道的人讲学问，他们思想通了；讲修证的宗下，放下以后，一念不起，通了道。一切都可以贯通，无门户之见，所以又有学问又有道；如果不是大圣贤、大菩萨是做不到的。你们呢？放下嘛放不下，提起来正思维嘛又做不到，都在妄想中。不妄想嘛就昏沉，或者说：“老师啊，休息时间不够。”就想上床了。所以要“正思择、最极思择”才行，才是修行。

要你思择到什么程度呢？看下面，第三种方法是“周遍寻思”，挖空心思，任何一个问题都要把它参通，因为佛法是科学的、哲学的、政治的、社会的，所以一定要参通。

第四种是“周遍伺察”，什么叫伺察呢？“思入风云变态中”，思到了极点，思到了无思之心，就是“伺察”。所以《易经》告诉你“无思无虑”，《中庸》上说“天何言哉，天何言哉”，最后言语道断，心行处灭，就是到达了“周遍伺察”。

所以你们要注意，并不是叫你们不读书啊！你们有本事读书吗？一些不相干的书、闲书，你们没有资格看的，我才有资格看！武侠小说一百多本堆起来，我四个小时就看完了，每句话都看过了。你们看小说、看闲书，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啃，看一行下来大概要三五秒钟；我们是眼一照，七八行看过去了。所以好好用功吧！不要浪费你们的青春光阴啊！我晓得你们看闲书的时间比看经书的时间多，我心里装有闭路电视，逃不过的。看看吧！佛经告诉你，这样四种毗钵舍那，就是“正思择、最极思择、周遍寻思、周遍伺察”四种观，修观是这样观的。修止修观，你怎么观啊？你拿眼睛去观吗？不是的，是用心的法眼来观。

什么是正思择

“云何名为能正思择。谓于净行所缘境界，或于善巧所缘境界，或于净惑所缘境界，能正思择尽所有性。”

这个性不是明心见性的性，这里说“尽所有性”去思择，还没有说“如所有性”，只是到尽而已。到了“如所有性”则不同了，不用思择了，已经是真如境界了。关于“正思择”，这里提出几个内容，首先是“净行所缘境界”，譬如修净土的念“南无阿弥陀佛”，为什么要念佛号啊？（有同学答：念佛能使自己制心一处，免于散乱。）那是你的经典，是你的经，也算是一本经，没有错，是本很好的经。你过世以后，后人可以念你这一本经，所以五祖看了神秀的偈子也说：“依此修行，可免堕落。”将来的人依你的这本经典修行，也会得好处。

但是还没有对，说你没有对就是说，这是你的注解。为什么念佛要念佛号呢？《佛说阿弥陀经》上说：若一日乃至七日一心不乱，临终时心不颠倒，即得往生极乐世界，可以见佛。《阿弥陀经》还是小本经，不是大本的《观无量寿经》。根据经典，为什么念阿弥陀佛佛号可以见到阿弥陀佛？见到的是哪一个佛呢？也就是说，当我念到一心不乱，阿弥陀佛是不是真站在我前面呢？这算不算见到了阿弥陀佛呢？（同学答：不算。）为什么不算？（同学答：要见自性弥陀。）

关于自性弥陀，这其中有两种说法。不过你说的也没有错，这也是你的经典，你的佛法蛮好的，真的，不要没有信心，不是骂你的，是奖励你的。要念自性弥陀是后世的解释，其中已经是净土加上禅的解释了。净土本来不是这样解释的，这个里头大有研究了，你这个问题说得好，对的。

我说自性弥陀的这个说法，是有禅宗的解释加入净土宗里去的，所以它不算净土宗的正路。净土宗正路的解释又不同了，是要把净土三经——《阿弥陀经》、《无量寿经》、《观无量寿经》都看完，才知道净土宗的道理，那就是“净行所缘境界”，是正思择。

所以后世有许多修净土的、修密宗的、修禅宗的，都是在乱搞，不根据教理，也没有去正思择，都是自己产生一套理论做注解，认为自己这样就对了。尽管是学佛，并没有“依教奉行”，所以学佛的人要注意，你并没有依照佛所教的去做。许多人脑子里的佛法都是绝顶高明，那是你的佛法，不是“如是我闻”，应该是“如是你闻”才对。所以真正有修证的人，不管哪一宗，“依文解义，三世佛冤，离经一句，允为魔说”，任何人讲经说法，离开佛经一个字就是魔说。

但是，光是根据佛经，像上国文课一样照文字解释，是不能使人修行得利益的，三世诸佛也照样在喊冤枉了。因为有人把佛法拿来当学问、当哲学、当思想搞了，佛法完了，三世诸佛都在喊冤。

所以要正思择，譬如刚才说的净土宗，念一句佛号，即是“净行所缘境界”。又现在大乘学舍的朝暮课诵，要依我所定的《华严经》的《净行品》、《普贤行愿品》修持。学佛学了半天，真正发愿没有？没有发愿不算数的，至少在我的观念里就把你除名了。大家早晚课要依教奉行，根据经典来检查自己的心念，这比自己检查还更严格，这也是“净行所缘境界”，要正思择。

正思择另一个含义是“善巧所缘境界”，这是说方法。后世禅宗来了一个参话头，就是正思择。为什么要参话头呢？像参狗子有无佛性，又如密宗念“唵嘛呢呗咪吽”等，那么多咒语，是干什么用的？这些都是修行的善巧方便。善巧方便你不能不懂，如《心经》的“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娑婆诃（所哈）”，“娑婆诃”是北印度的梵文，“所哈”是南印度的梵文。等于我们北方人讲话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讲，南方人就很快，慢的就是娑婆诃，快的就是所哈。揭谛本来是念嘎谛，由北方传到南方就变成揭谛了，都差不多，实际上都是变音。这些咒语都有善巧，“善巧所缘境界”就要正思择。

另外包含了“净惑所缘境界”，净还有惑吗？举例来说，学佛学得好是学佛，学不好就学成佛魔了，把佛法变成魔相，每个宗教都会有这样的情形，教徒是自己所信宗教的魔相，一副宗教面孔，这就是“净惑”。这种人认为佛法是对的，没有不对的，太执著了，执著了形相。太执著形式，就变成了烦恼，成为见思惑了。要解脱净惑所缘，必须要正思择。你以为是学佛，其实是在学佛魔，菩萨是何等解脱，哪里会是一个佛魔相！

所以净惑就要智慧来思择，“能正思择”，于一切佛法“尽所有性”，没有哪一样不知道的。中国儒家有一句话：“一事不知，儒者之耻”，一个孔孟的弟子，真正的儒家，天下事没有不知道的。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佛法也一样，“尽所有性”，如所有性，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没有不知道的，这才叫学佛。所以要“正思择，尽所有性”，怎么能不用功呢？

第十三讲

现在讲的是修止、修观、修定、心一境性。出家修行为什么做不到呢？拿中国话来讲，为什么一念专一做不到呢？原因是理不透，道理不透彻。不要以为自己看了一点点佛学、佛经以及各宗各派近代祖师们的语录，懂了一点点道理就行了，其实并不透彻。就拿净土念佛来说吧，念佛念不好也是一样，因为理不透，所以观就修不好。观不是眼睛去看，是心观，心透这个理。所以现在讲毗钵舍那，你不要以为这就是正观了，你连止、定都没有做到，怎么正观呢？换句话说，正观做不到，则不能得止得定，现在大家学佛尽管打坐，但是观不够，慧不够，所以你们要好好听下面这一段。

修观的三纲要

“云何名为最极思择。谓即于彼所缘境界，最极思择，如所有性。云何名为周遍寻思。谓即于彼所缘境界，由慧俱行有分别作意，取彼相状，周遍寻思。云何名为周遍伺察。谓即于彼所缘境界，审谛推求，周遍伺察。又即如是毗钵舍那，由三门六事差别所缘，当知复有多种差别。

云何三门毗钵舍那。一唯随相行毗钵舍那，二随寻思行毗钵舍那，三随伺察行毗钵舍那。”

第一“随相行”，在修止的时候，是无分别影像；后面两种，“随寻思行”和“随伺察行”，就是有分别影像。譬如只留一个佛像，或一念止在佛像眉间的一个明点，不管它的道理，就是随相行的毗钵舍那。“随寻思行”，譬如大家看过任何一种佛经纲要，例如《大智度论》、《宗镜录》、《菩提道次第广论》等，参这个念头哪里来、哪里去的观心法门。这是有分别影像，也就是有分别、有思想的；“随伺察行”是参空，定慧到了那里。下面都有解释的。

“云何名为唯随相行毗钵舍那。谓于所闻，所受持法，或于教授，教诫诸法，由等引地如理作意，暂尔思维，未思，未量，未推，未察，如是名为唯随相行毗钵舍那。”

什么是“唯随相行”？譬如修准提法、念佛、数息等等各种法门，你所听到的、所领受修持过的这些法门，或老师教授、教诫你们的一切方法，“由等引地如理作意”，要在定慧之中如理作意，才是合于佛法的正修行的方法。

所以看到“如理”两个字，应该心惊胆战的，你们尽管在修行，是不是如理作意？这都是问题，因为大多都不是如理作意。譬如白骨观你们都观不起来，因为你们理不透，不如理作意。譬如呼吸观，也不如理作意，不能得到止息的境界。又如密宗的一个观想都不能成就，也是不如理作意。“暂尔思维，未思，未量，未推，未察”，这时就暂停一切妄想，也不加思想，也不加度量，不去测度到了什么境界、什么程度，也没有观察它，就在这个境界。如观明点，就这一点明点，就是无分别的影像。至于这个是不是明点，这明点有黄豆大？绿豆大？太阳之大？虚空之大？都不去管它，不加思考，这就是初步的“唯随相行毗钵舍那”。

“若复于彼思量推察，尔时名为随寻思行毗钵舍那。”

在观察明点或观白骨或观一个脚趾头，观起来的时候就寻思，为什么要观脚趾头？骨头又是地、水、火、风四大中的哪一大？人是因一口气而活着，气属于风大，一口气不来就死了。人死后水分、温度（火）马上消散，四大的水、火、风都没有了，留下来的只有地大。因此白骨观先修地大，把地大观空了，其他水、火、风就容易空。修行时一边做观，一边“思量推察”，这种情形叫做“随寻思行毗钵舍那”，也就是加上了正思维。

这一条懂了吧？（同学皆默然。）学人不开口，十方三世诸佛下不了手，要说话、要问才是。如果都不懂，就要停下来，一定要把它搞懂才可以。吃了饭大家再想想看，人与动物是不同的，人是要用脑筋的，不是光听，要思维，要懂这个理，更要如理作意才行。

“若复于彼既推察已，如所安立，复审观察，如是名为随伺察行毗钵舍那。”

像刚刚的例子，修白骨观，一边白骨观起来了，一边在慧上、理上也知道了，那么所观的境界与理上一配合，所观的境界越来越定，慧力也越开发，“如所安立”，所安的建立了。“复审观察”，再仔细地参这个理，这个样子叫“随伺察行”。“伺”是自己观起来的境界还保留住，如观明点、白骨观，这境界没有掉；一边是慧力，在理上，智慧一直在成长。“察”是智慧的力量，去参究这个理与证得菩提有什么关系。“是名三门毗钵舍那”，这就是三个纲要，三个法门。

三纲中的六件事

“云何六事差别所缘毗钵舍那。谓寻思时，寻思六事，一义、二事、三相、四品、五时、六理。”

在三个纲要法门中有六件大事，也就是六种观法不同。这六件事，在修行做工夫、观想或是念诵时，是要注意寻思的。

譬如修准提法、大威德金刚等法门，一边观想，一边念诵，要六根回转缘这个念诵声。在止的方面，不管你用金刚念诵或者瑜珈念诵，这是有分别所缘呢，抑是无分别所缘呢？（同学答：有分别影像所缘。）不懂咒语的意义，应该是无分别影像所缘。如果说它是无分别嘛，你在念咒语的时候妄念又来了，咒语没有念好，再重来，又像是有分别影像所缘。不过，这不是有分别影像所缘，因为你们那个是妄念，不是分别，更不是如理作意。

什么叫如理作意？如念六字大明咒，你观想四臂观音，然后收摄六根在咒语上。这是意根在观想四臂观音，观得不摇不动，咒语还在念，这个时候止到极点，如理作意在“止”上，还没有观。“观”是知道这是生起次第，然后到达圆满次第。如何空念？如何此心、此念、此声一切与空相应？这个时候是如理作意的毗钵舍那。这里所解释的，对于做工夫及理都很细，所以要特别注意，要细心去理解体会。

在“寻思时”，这是说得止以后，在定境界上要起观。听到观，你以为意识里有一点亮光算是观起来了吗？我问你们，你们寻思，想想看！要正思维，正分别看看！这个亮光观起来的是什么影像？是八识中哪一个识观起来的？知道自己观起来的那个是意识，假如观起来的明点不变，又知道这明点在这里，又知道这个明点观得很清楚，但是，我问你们，这个明点影像是什么呢？你们在这里的青年同学，有做到这一步的吧？没有。唉！这一步都没有做到，那还谈什么观！

你们不是观，而是观望，像旅游观光，看看这个地方究竟搞些什么。你们止也没有，观也没有，没有办法给你们讲这些课；当然这些经典你们也看不懂，所以到处听听那些好听的就算了，就算是学佛了。所以真修行之路，我晓得你们是没有办法的，要能真观起来才有资格听这些课。这些也不过是声闻乘的，但是你们不要看不起，大乘菩萨如果不以这些为基础是不行的。

假定你们现在用观想去观佛像，阿弥陀佛观起来了，观起来的佛硬是现身了，丈六金身在这里，在你意识境界上有，那金身佛一身放光，庄严圆满，就在目前，或者在身上；同时你也还在念佛号，然后你知道自己进入了正观的境界，不是邪观。这样有三个作用来了，这三个作用都是意识的作用。知道观起来的也是意识，观起来的佛身影像是第六意识的独影境，念佛号，一字一声，是前五识及第六意识的作用。

不过，是哪一个意识状况呢？如果说知道现在观起来的那个才是意识，那观起来的不是意识观起来的吗？是眼识观起来的吗？（有同学答：三样都是。）三样都是？意识有那么多吗？那不是“多心经”了吗？（有同学答：事实上一念之间可以做好几个观想。）那个一念，又是另外解释了。八识都在动，不只做观，作用多得很，现在只讲毗钵舍那，这个止观的境界。

注意！你们都不是如理作意，所以修行不上路，还用考试吗？一考就倒了。你们要知道，这还是你们的假想，你们当中没有一个到达这个境界的，如果有人的话，我恭喜你们了，修行可以说上一点路了。

刚才讲的例子是你们幻想的影像境界，你们还没有做到对不对？（同学答：对。）要观起来阿弥陀佛丈六金身，三十二相八十种好都具足，当然你们做不到；就连眉间的白毫相光这一相，也观不起来。假定观起来了，三十二相八十种好具足在这里，同时你还念佛号，在这个时候，知道自己走入正观，这是你的分别意识。观起来的阿弥陀佛像，当然是你自己观起来的，不是外来的；外来的，你做不了主的，就是魔障。你观起来了佛像，又一边在念佛，那是第六意识的独影境。

比如有人做梦，在梦中晓得自己在做梦，心里想不要做梦了，这个时候意识有点要清醒了，但还是没有清醒，而那个梦还是照做下去，对不对？那个梦是独影意识在做，而自己晓得自己在做梦，也知道这个梦不舒服，不要做了，但是做不了主对不对？那个清明意识上想做主，但做不了主，因为独影意识的力量太强了，其实还是意识的背面力量太强了，懂了没有？

所以你们观不好，不管是无分别影像的所缘境界，还是有分别影像的所缘境界，始终都观不起来，因为没有真进入意识的真独影境的定境界。这样讲懂了没有？（同学答：懂了。）

那么，为什么说是独影意识观起来呢？因为你们在观的时候，都用前五识去观，对不对？打起坐来想观个白骨，硬想用眼睛看到自己的脚趾甲、脚趾白骨，都想要看出来。然后意识那么想，自己好像看到白骨，把前五识用来做观了，这样是观不起来的。所以修行为什么不得力啊？就是不能如理作意，理都没有参通，经教也不懂。你们也读了经教呀，但是都搞思想、搞妄想去了，有什么用呀？再说一次，你们观不起来的原因是因为拿前五识去观，那是错误的。

所以修止的时候，要知道六事差别所缘，“一义”，第一是道理要懂，“二事”，第二是这件事，“三相”，第三个是相，“四品”，晓得自己现在到哪一品，就是到哪个程度了，“五时”，是时间，“六理”，最高的道理。

“既寻思已，复审伺察。”所以这六个地方寻思到了，正思维清楚了以后，还要“伺察”。伺就是定在那个境界，就是等待，如猫抓老鼠，在那里等着，守在那里。所以黄龙死心禅师形容用功：“目睛不瞬，四足据地，诸根顺向，首尾一直”。四只爪子抓在地上，两眼盯住老鼠不动，头端端正正的，尾巴竖起来，全副精神，你踢它一脚动都不动，这个样子叫伺察，又伺又察，等待。理懂了“复审伺察”，看自己用功的精神有没有到这个状况。所以你们有时候用功得一点清净，不是你们修到的，也不是寻思来的，也不是伺察来的，那是瞎猫撞到死老鼠。

义、事、相、品、时、理

（一）“云何名为寻思于义。谓正寻思如是如是语，有如是如是义，如是名为寻思于义。”

修行修观的时候，什么是“寻思于义”呢？像我现在要你们解释，你们讲不出来对不对？因为你们没有在这经文上“正寻思”。经典上为什么又这样讲又那样讲呢？拿到身心上来印证做工夫，就会发觉“有如是如是义”，哦！原来是这个道理。这样就是“寻思于义”，也就是正思维。不然就算佛学搞得很好，坐在那里瞪起眼睛看天花板，满脑子的佛学，啊！这个道理就是那个道理，啊！好耶！都是向外驰求，变成了妄想。所以把佛学变成普通的思想了，因为没有“寻思于义”；如果能反观于内心求证，才是“寻思于义”，这是第一点。

（二）“云何名为寻思于事。谓正寻思内外二事，如是名为寻思于事。”

譬如我们把佛像、明点观起来，内证怎么样？同外面的事，同法界、物理世界关系怎么样？这叫“寻思于事”，这是第二点。

（三）“云何名为寻思于相。谓正寻思诸法二相，一者自相，二者共相，如是名为寻思于相。”

思维一切法皆有二相，就是自相、共相。譬如知道现在这个佛的呈现是我思维观出来的，所以阿弥陀佛即我，我即阿弥陀佛，这是唯心所造，是你的心意识所造，所以我心即佛心，与阿弥陀佛、十方三世一切诸佛同此一心，是法不二。所以说“自他不隔于毫端”。真得到自体的正定，止观双运，阿弥陀佛观想现前，就与极乐世界的阿弥陀佛在一念之间的道体、本体相应。换句话说，你所观的虽然是妙有的假相，也是阿弥陀佛真的力量出来了。像这个理，自相、共相，要参究得很清楚。

关于自相、共相，当自己到达了那个境界时，眼睛不用张开就晓得了，是到还是未到，都很清楚了，这个叫正思维。在正思维这个时候，并不要去用念头想，不是用妄想念头想，正如《中庸》所讲的“不勉而中，不思而得”，是不去想就知道了。但这还不是他心通，到了他心通这个境界，知自己，知他人，力量更大，这是正寻思二相。

（四）“云何名为寻思于品。谓正寻思诸法二品，一者黑品，二者白品。”

这是指寻思恶业、善业。所以修行人随时要正寻思，检查起心动念，哪个是不对的念，哪个是对的念。合于佛法的道理是正念，不合的就是非正念。有人的恶业念一起的时候，格老子，佛都不管了，我不学佛了。这是黑业，黑品重得很，愈来愈黑，一脸的黑气都起来了。所以有时候你们有人气色坏的，都是黑品气色。白品气色当然是一干二净，那又不同了。

“寻思黑品过失过患，寻思白品功德胜利，如是名为寻思于品。”

要把起心动念中的黑品、恶念的过失过患找出来。过失比较轻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没有错，自己这个思想没有错，其实已经是过失了；过患严重一点时，犯了有过失的念头，还不肯改过，不肯转化。因为认为自己是大丈夫，为什么要改啊？本来已经我慢，现又加上贡高，还得了？！变成过患了，患法是大病。所以随时要检查自己黑品过失过患；随时要检查自己心性白品的功德，起心动念，善心越多，就是“功德胜利”。心中黑品魔念消失了，白业善根功德成就了，这是“寻思于品”。

（五）“云何名为寻思于时。谓正寻思过去未来现在三时，寻思如是事，曾在过去世。寻思如是事，当在未来世。寻思如是事，今在现在世。如是名为寻思于时。”

这是观心法门，我们把起心动念分作三个时间，现在我讲的这个话，马上就过去了；未来我讲什么？说未来，说一声未来，就变成现在；说现在，立刻也过去了。先把这个念头在时间上分开，然后推开一切时间不管。所以说，真得正定，能得宿命通；真得定以后，一念寻思自己前生，自然就清清楚楚。然后再前生，再前生，一路推上去，都知道了。不但能知过去，未来也知道。以现在的修持，一念寻思来生变成什么都知道了，所以赶快转心念，赶快求进步，把黑品拿掉，多起白品心念。

如果来生是变牛，因害怕而转了心念，看尾巴变白了，慢慢整只牛都变白了，化空了，又得人身了，一切都很清楚。所以修行就是“寻思于时”，过去、未来、现在都清楚。所以孔子也说“虽百世可知也”，十方三世都清楚了。

（六）“云何名为寻思于理。谓正寻思四种道理，一观待道理、二作用道理、三证成道理、四法尔道理。当知此中由观待道理，寻思世俗以为世俗，寻思胜义以为胜义，寻思因缘以为因缘。”

注意！你们做工夫时要注意，这是讲做工夫，不是讲道理。第一点“观待道理”，当你修观的时候，“待”是相对待，相对的，相对的外境界使心定不下来，因为“观待道理”没有参通。“寻思世俗以为世俗”，一参究发现原来我不能宁静下来，因为被很多世俗的事牵挂住了。如睡眠饮食没有对啦，或者身体四大受凉生病啦，故不能得定。把一切世俗的东西还归于世俗，胜义的归于胜义。胜义是佛法最高的道理，这是因缘所生法。

比如今天一切合适，环境也合适，或者看到一尊佛像很高兴，回来两腿一盘佛像的影像已经出现了。知道这还不是我的功力，是恰好碰到这个好环境、好际遇，都是因缘，是因缘所生法，这些是第一点“观待道理”。简单地说，你在修定、修观的时候，在观之中，相对的这些理论都清清楚楚告诉你了。

“由作用道理寻思诸法所有作用，谓如是如是法，有如是如是作用。”

第二点是作用的道理，这都要参啊、要观啊！有人听到了白骨观，就问我：老师，为什么要修白骨观呢？我说那你修红骨观好了，谁叫你修白骨观啊？我又不是卖排骨的。修这个白骨观的道理，为什么自己不去研究？还要问。

什么是“作用道理”？一切法门都有相对，就是对治的作用。为什么要如此修、如此做？都要去参。你们这些年轻人，自己对自己反感，天天都在反感，对自己都克制不了，对不对？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你们不参究“作用道理”。八万四千法门，为什么叫你们如此修？有什么作用？所以要懂这个道理才行，不懂这个作用道理，一切修行都叫做盲修瞎练。

“由证成道理寻思三量，一至教量，二比度量，三现证量。谓正寻思如是如是义，为有至教不，为现证可得不，为应比度不。”

第三点是“证成道理”，修一个法门，一方面自己在求证这个法门，当然不想走到外道，不想走冤枉路。我们不管出家在家，都是佛的弟子，七众弟子都要晓得“证成道理”，就是修法怎么样能证得佛果。所以第一个要寻思三量，现量、比量、圣教量。

我们现在研究《瑜伽师地论》，这是圣教量，圣人所教的，因为他修成功了，才教我们如此如此。所以我们一切的修法，自己要研究是不是合于真正的圣教量。第二是比量，也叫比度量，我们现在推测这个道理，这个修法应该是对的，因为是圣教量，是一切经典上所说修定的经验的道理。啊！我懂了，不过这个懂，还是比量境界，然后要证到现量，就是自己要证到这个现量境界。这是三量。

平常不用圣教量这个名词，凡夫的三量是非量、比量、现量。非量是乱想、幻想的。我们一切修行人寻思，这样做这件事情，这样参这个道理，这样修这个法，“为有至教不”，是不是合于经典？佛的了义教或不了义教，是不是研究彻底了？“为现证可得不”，现在我求证可以成功否？“为应比度不”，我现在想的是正思维抑是妄想？如果是比量境界，那就用不着去修它。这个叫“证成道理”，也是自证分，必须要知道的。

“由法尔道理，于如实诸法，成立法性，难思法性，安住法性，应生信解，不应思议，不应分别，如是名为寻思于理。”

第四是“法尔道理”，这是佛学首创的名词，因为如果用“自然”，怕与印度自然外道混淆。什么叫法尔？实际上法尔就是自然，现成的，本来如此，不过也更高了，也更难。其实也是每个学佛的人第一步要知道的。佛经上所讲的一切法门，为什么他要那么讲？诸佛菩萨都那么说，他建立思想的系统，言论的系统，说法的系统，就是“于如实诸法，成立法性”。换句话说，法尔如是，就是《华严经》上所说的“信”，你没有办法证到的，只要信就是了。

一切众生本来是佛，为什么我们现在没有成佛？“难思法性”，佛说因妄想执著而不能证得。虽然晓得是妄念，明知道除不了，我们为什么还要除妄念呢？再说妄念该不该除去？妄念又是一个什么东西？就要认识观察了。所以最后一切自性，本来如此，法尔如是。“安住法性”，最后证得菩提，还我本来面目，安住在法性上。所以对这三种，“成立”、“难思”、“安住”，要具备“信”，“应生信解”，自己无法了解，在未证得以前，只要有正信就进来了。

其实佛法很简单，是自己对自己生疑，因不信而挡住的一信就进来了，不应该思议，不应该分别，就叫做寻思于法尔道理。

“如是六事差别所缘毗钵舍那，及前三门毗钵舍那，略摄一切毗钵舍那。”这些包括了一切法的观法。下面是最后结论。

善知识说法 听者语义觉

“问：何因缘故建立如是六事差别毗钵舍那。答：依三觉故，如是建立。”佛在教觉悟法门，这六事是依三种觉悟的情形，而成立了这个理论的系统。

“何等三觉。一语义觉、二事边际觉、三如实觉。寻思义故，起语义觉。”

思想必须由语言文字来表达，一切众生没有成佛前，要指导他成佛，必须要讲给他听，一讲就有了言语文字，有文字就要合逻辑。一切众生因听了佛所说的法而开悟，或者听善知识开示佛法而开悟，这个开悟就是“语义觉”。

“寻思其事及自相故，起事边际觉。寻思共相品时理故，起如实觉。”

你自己研究这个事以及自相，就会因事与自相而起事边际的觉悟。最后证得“如实觉”，本来就有，一切本来现成的。

“修瑜伽师，唯有尔所所知境界，所谓语义及所知事，尽所有性，如所有性。”

真修行的人、瑜伽师等，只有凭你平常学佛的经验，所知的境界，以及你所懂的佛法道理，乃至你事实上所知道的理，而“尽所有性，如所有性”。这两句话是儒家的，在《中庸》上说“尽人之性”、“尽物之性”。尽性这个说法，后来有孟子所讲的《尽心篇》，可是孔孟二老提出这个名称时，佛法还没有来中国。所以尽性以后人性悟到了，物性也悟到了，宇宙万物都悟到了，“如所有性”，最后住在如来境界，法尔如是。所以古代禅师告诉你，“乌鸦身上是黑的，白马身上是白的”，这是什么道理？就是“如所有性”，法尔如是，白的就是白的，黑的就是黑的，下课就下课，不要呆坐在那里了。

由不净观开始，然后到白骨观，以声闻乘的修法，非走这个路子不可。不净观，什么鼻涕眼泪啊，里头发烂发胀，我看不要念了。看卷三十，第七百七十四页。

你们修不净观、白骨观，你们修不起来对不对？要修不净观应该依照上面这一套。真正修到不净观，不简单的，要真修到心得止得观以后，一定，就内视到自己的内脏了。自己开眼闭眼，看得清清楚楚，气走到哪里，血走到哪里，都很清楚；乃至身上有细菌，或者哪里坏了，都看得很清楚，那才真做到了不净观。

做到不净观还不是究竟，只是第一步要到达这样，进一步要达到空观。大家修不净观，尤其是女同学们，你们想到不净观都会吐，里头太脏了。其实也可以很快地过去，只要一个信念，上座一下就可以透过去了，就可以知道自己这个身根又脏又臭，这一念就属于不净观，就可以到达了。

修白骨观也并不一定非观起来白骨不可，上座就念死也是一个方法。佛法有十念法，佛、法、僧、戒、天、施、安那般那、休息、身、死。譬如念僧，念一切圣贤、得道的人，并不是要你一个一个地想起来，因为念不是观，而是相信过去得道的人，随时以得道的人为榜样，念念照他的标准修，一个真正的和尚，就是像佛一样的努力修。

再说念天，天主教也是念天，但是不是大梵天则是个大问题，需要研究它的神学教理；圣母是哪一天的天人，也是个问题。念天还不是念这个天，由于一切修行，老实讲不管大乘小乘，修了几辈子，充其量是证得生天果位而已。所以佛给你们想一个方便法门，不要一层楼一层楼爬，这样爬很难跳出三界。佛教我们一个横超速出的方法，就是到西方去，免得人们在三界爬了几层楼时，中间电梯卡住了的话，不上不下很困难。

所以一切修行也是念天，你不要认为自己是学佛的，不求生天；生天有没有你的份，还是一个问题。欲界天就要修好十善业道才能生得，所以十善业道，得一善就可以生天，当然生在哪一层天有差别。为什么修得善业可以生天呢？善业修到了，它是世间法的定，所以世间的真正好人，都是很老实的，很镇静的。越坏的人活动得越厉害，脑筋也越灵光，反而没有定。所以四禅八定、三界禅天里头都是定静。

实际上真正佛法的修法，应该把第十念的念死摆在最前面，为什么佛把念死摆在最后面？是叫学佛的人知道人最后都会死。如果先修学死，上座就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一堆白骨也化掉了，能如此，你白骨观不修也可以呀！你做到了吗？自身修不了，化不了；化得了就可以不要修了。现在讲不净观，我们拿白骨观来讲。

再说白骨观 不净观

“复有二种取骨锁相，一取假名彩画木石泥等所作骨锁相。”这是说你白骨观怎么观呢？有两个方法。你们白骨观不起来，就在那里拼命啃自己的脚趾头，想把肉皮啃光，然后想让自己的白骨呈现出来，你们是不是都这样做工夫啊？所以你们观不起来，对不对？白骨都看不到影子对吧？（同学答：对。）你们走错了路子，用错了方法。你们怎么会看得到自己的骨头呢？除非内视内观成就，那是要得定；你们一念一定，要看到自己的内脏、自己的骨头，就可以看到，如果做到这样，修行已经差不多算上路了。

现在的你当然做不到，所以有两个方法，第一个就是“取假名彩画木石泥等”，用画的白骨也可以，木头做的、石头做的都可以。所以买了许多白骨模型给你们，上座修观的时候，就看白骨模型，有那个影像存在就行了。模型影像观好以后，你知道是假的，这也是无分别影像所缘呀！你就定在那个模型影像，你的身上就会起作用了。可是你们不懂也不会，只拼命要看到自己身上的骨头，做不到的事硬去做，所以拼命说观不起来，这样子当然观不起来。

理不通，不能如理作意，又不肯看经教。现在这里告诉你，第一步先把这模型的相观起来，定住，像观一个明点同样的道理。你们白骨的模型都看到过，观得起来吗？（同学答：观不起来。）观不起来的原因是什么？因为你们还是拿眼睛去观，所以观不起来。我现在讲白骨的模型你们看到过吧？你们看过白骨模型的样子，意境上有没有印象、影像？（同学答：意境上有。）意境上有，那就对了嘛！这不就是观起来了吗？谁叫你们拿眼睛去看？你们也能看书，也能听话，那意境上的白骨影像也有了，对不对？懂了吧？我的话你们听不懂，我依弥勒菩萨的话而说，你们就听懂了，那你们下了课好好去拜弥勒菩萨。

“二取真实骨锁相，若思维假名骨锁相时，尔时唯名起锁胜解，不名骨锁，若思维真实骨锁相时，尔时名起骨锁胜解。”

第二个办法是取真的骨头来看，只有到医院解剖室去看了。观想白骨模型，观起来时，这叫“起锁胜解”，在理论上不叫做骨锁，因为不是真的白骨。起锁胜解有了，也对了，只不过是名称不同。若真看到死人的白骨，你看了，把那死人的白骨观起来，不需要把你自己变成白骨观起来，这个叫做“起骨锁胜解”。这是白骨观初步观起来了。

你们现在一边听经，一边有没有那个白骨模型影像？（同学答：有。）你看多轻松啊！又不要着力。可是你们打起坐来，好像在殡仪馆工作一样，拼命在那里捡白骨。白骨在哪里呀？就在你意识里，那个影像就来了，对不对？观起来了没有？（同学答：观起来了。）你看，多轻松呀！你也可以说话，也可以做事，你慢慢把这个影像定住了。但要注意，不要用力，一用力就完了，白骨影像跑掉了。你越不管它，那白骨影像就越留在意识里，那就观起来了。你体会一下，这样一观起来，你也在听话，而意境上就很宁静了，懂了吧？（同学答：懂了。）好！懂了，再来。

“又即此外造色色相，三种变坏，一自然变坏、二他所变坏、三俱品变坏。”

观起来以后，你从外观就可以了解宇宙万有，人的生命有三种变坏。譬如我现在老了，头发白了，肌肉也松了，样子也变了，这个老相就是死相的前奏，很难看，已经慢慢变坏了。明天到市场买一块猪肉，摆在这里，三天后你看看，那个不净观就看出来了，变臭了，变青变烂了。我们的肉体也是一样，这是“自然变坏”。有时吃药变坏了，或者被火烧到了，等等，就是“他所变坏”。如果连骨头都坏了，就是“俱品变坏”。

“始从青瘀乃至胀，是自然变坏。”

老了，皮肤皱了，肤色变黑了，“瘀”就是一块一块变青了，变坏了，变成脓水了，属于“自然变坏”。这一段就跳过去了，下面自己看，自己研究。

现在看七百七十六页。

“而今现在如是次第，种种不净，诸现在世，我之所有似净色相，此净色相于现在世，虽有净相，于未来世，不当不净，如今现在外不净色，无有是处。我此色身，去来今世，曾如是相、当如是相、现如是相，不过如是不净法性，如是名为寻思彼时。”

我们修白骨观、不净观，观起来了，虽然是看模型观起来的，但是道理上要知道，现在自己这个身体，看起来是人，最后终归就是那个白骨一样。所以白骨观影像真的观起来，还有什么气可以生的？最后大家就是那么一堆白骨，而且白骨还化成了灰尘，哪里还有什么人对不起我？！你现在生气，认为他不对，你对，你什么对呀？不过是白骨对泥巴而已。

所以说不净观、白骨观观起来的人，贪、瞋、痴不是没有，而是自然清净了，降伏了。“我此色身，去来今世”，我们人活着都有这个色身，四大而成的一个人的形相，最后都要烂的，都是白骨，而且白骨也没有了，化成灰了。“不过如是不净法性”，这句话可以拿来作观，一盘腿，一打坐，你就把身体一丢，不管它了。等于你一上座，把这个身体当做已经死了，白骨一副，一念空，就完成了。可惜你们没有这个魄力，如果有这个魄力，上面这个方法可以不用呀，懂了吧！这个方法名为“寻思彼时”。

“云何名为寻思彼理。谓作是思，若内若外，都无有我有情可得。”

你白骨观真观成了，或坐也好，不坐也好，随时觉得这个身体如同狗屎一坨，万一一口气上不来，又正好有几条狼狗过来，我们还不就变成狼狗的火腿了吗？！所以这个里头没有真我，也没有情可得。

“或说为净，或说不净，唯有色相，唯有身形，于中假想施设言论，谓之为净，或为不净。”

或是叫它净，或是不净。现在我们活着是四大构成的这个色身，这个相，就是身体的形相。什么叫好看不好看、干净不干净？善恶是非都是假想的名词，是人类的思想、妄想构成的一套言论观念。把观念拿掉就无所谓净与不净，不净观观成了以后，就无所谓净与不净，也就是不垢不净了。反正都是一个假东西。

“又如说言寿及与识，若弃舍身时，离执持而卧，无所思如木，既死没已，渐次变坏，分位可知。”

所以我们活着是三样东西，煖、寿、识，是唯心唯识所变。心识跟煖与寿，等于电灯一样，有电就有光，有电就有煖。身体有热能，就有寿命存在；没有这个热能就没有寿命在，识也跟着从这个色身上散开了。煖离开，寿也没有了，这一部分识也离开了，所以身体整个冷却了。煖、寿、识是连着的，煖、寿散掉了，识也就离开了，与这个肉体不相干了。

现在我问你们一个问题，为什么学佛修行、修定、修四加行先要得煖呢？而且真得了定以后一定得煖，这是什么理由呢？你们去参去，正思维去，现在不跟你讲活的人，是讲死的人。这一段到下面都是毗钵舍那，不净观、白骨观之慧观。你们不要跟我一样跳过去，自己要研究，这些道理你们应该懂。我再三吩咐你们，一定要自己去研究，正思维，要仔细看。第一能够自利，第二还能利他。将来你们出去教化人、度化人，看懂了，就可以教刚入门的初步方法。我已经讲了千百万遍，懒得再说，所以跳过去了；你们不要跟着我跳过去，你们爬都不会爬，不要说跳了，知道了吧！

如何修慈悲喜舍

修不净观、白骨观的理论和方法，本论中讲了，现在告诉我们怎样修慈悲观。现在看七百七十七页第八行。

“云何勤修慈愍观者。寻思六事差别所缘毗钵舍那，谓依慈愍增上正法，听闻受持增上力故，由欲利益安乐意乐，于诸有情作意与乐，发起胜解，是慈愍相。若能如是解了其义，如是名为于诸慈愍寻思其义。”

修慈愍观，上面所讲的三门六事的原则不要丢掉。“依慈愍增上正法”，发起慈悲，是先由不净观、白骨观修起，修到了，慢慢才有慈悲心发起，依照次序，硬是这样。你们都觉得自己很慈悲，算了吧！都是磁杯、酒杯！你们都是慈悲自己。前面的止观定相、净相没有做到，发不起来慈悲心的，真慈悲不是那么容易发起来的，所以为什么慈悲要在这里来说呢？由于不净观、白骨观真修持到了，然后翻过来才会慈眼视一切众生。怜悯一切众生，这时才能做到比较性的无我，如果不净观、白骨观没有修成，你说自己已经无我，碰你一下下，你那个我就跳起来了。

所以做不到无我的，不要瞎扯了，学佛修行不可以躐等，它是呆板一步一步的。“听闻受持增上力故”，依于慈悲的心理，“增上正法”，不止听正法，正法听了以后要有增上力，好好地研究，好好听闻善知识的说法。“受持”是领受修持的增上力，想达到发起慈悲心，利益别人，安乐自己。慈悲心真发起了，自己的意识境界上则非常平安快乐。

譬如有人说自己喜欢哭，爱掉眼泪，大概是慈悲心重；那是你泪腺有毛病，爱哭而已，悲心不是这个道理。真正的慈悲，是要“利益安乐意乐”，使一切众生得安乐。例如我们达到了定境，自己在清凉清净中、无烦恼中，看到烦恼众生，心中就生出无比的悲悯，看到作恶众生也会有无比的悲心，希望他们能达到安乐的境界，不要被烦恼、贪瞋等火毁灭了，这样才是“慈愍相”，是慈悲现象出来了。这才是修慈愍观的真意。

“彼既如是解了义已，复能思择，此为亲品，此为怨品，此中庸品，是一切品，皆他相续之所摄故，于中发起外事胜解。”

他说慈悲真发起了，才晓得什么是“亲品”，也就是慈悲亲爱一切众生。譬如我们在座的男女老幼，在家出家的同学，凭良心讲，你们对每个同学都有好感吗？不要讲慈悲，都有好感吗？你们坐在那里，不要摇头，也不要点头，我心里都有数。

你们有没有对某一个比较喜欢一点，其他大部分不太喜欢？每一个人都有吧？都有对不对？你比较喜欢一点的那个，对他比较好一点的，那个是你的“亲品”。如果慈悲心发起来，走正法的修行人应该怨亲平等，虽是怨家，“怨品”也视如“亲品”，都是亲爱的。甚至于嬉笑怒骂，心中对他们都是悲心的、怜悯的，这就是“中庸品”，还不是菩萨的慈悲，是声闻乘的慈悲。换句话说，所谓慈悲发起来以后，使自己得安乐，使一切众生得安乐；慈悲发起了以后，慈悲喜舍四种心理都要发起。这一段你们自己去看，去研究。

现在讲三十一卷，“本地分中声闻地，第三瑜伽处之二”，七百八十一页。

什么是缘起 什么是性空

“云何勤修缘起观者”，你们要把次序记好，他教我们修法，最好能够按次序一步一步做到，不净观、白骨观、慈悲喜舍观、缘起观……这不是理论，是工夫。一步一步做到了，然后再修法，修法就是“缘起观”，也就是观缘起。

“寻思六事差别所缘毗钵舍那，谓依缘性缘起增上正法，听闻受持增上力故，能正了知如是如是诸法生故，彼彼法生。如是如是诸法灭故，彼彼法灭。”

这句话始终是叫你注意六事所缘。这一段非常重要，大家要注意，后世一般研究唯识法相的学者，对于缘起性空、无自性，就认为“无自性”三个字是外道知见，因为禅宗讲有自性，于是大家理论争辩都来了。唉！可怜啊！书都没有读懂。

所谓缘起性空，是讲诸法现象；唯识法相宗讲一切万有，是说有现象可见的，有形相可知可了的，可意识到的，皆是缘起所生；但它的自性本空，无自性。也就是说，无自性是本身没有单独可以存在的性质，不是永恒存在的东西。因为一切现象界、一切法相皆无自性，所以法相能转变，转八识可以成四智。这个性空，无自性的性空，是指法相的性空。性空的后面那个阿赖耶识，转成大圆镜智，那个东西空不空呢？既不空，也不有，在理论上叫它中道；其实也不说中，说个中已经落边了。那个东西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这个道理先告诉你。

现在看它观缘起是怎么一个观法，“能正了知如是如是诸法生故，彼彼法生。如是如是诸法灭故，彼彼法灭”。这几句话等于《大乘起信论》中所说“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宇宙万有一切法相皆是因缘所生，因缘凑合，这是法界的现象，有形的现象，就形成了万有，唯心识所造。煖、寿、识三者，煖、寿一散，心识一归位之后，这个人的肉体就不存在了，就是法灭。

“此中都无自在、作者、生者、死者能造诸法，亦无自性、士夫中间能转变者，转变诸法。若能了知如是等义，是名寻思诸缘起义。”

一切宇宙万有的现象、万法，都“无自在”，你自己做不了主，无“作者”，没有另外一个主宰能够造得出来。假定有一个主宰能造万物，请问：这个主宰是万物造它，还是主宰的外婆造它？所以无主宰，非自然，无作者。也无一个“生者”，譬如人生人，它非要三缘和合不可，否则生不出来，除了男女精虫卵藏的结合外，中间还要中阴身加上去。

总而言之，一切宇宙万有，包括我们的生命，谁都做不了我们自己的主，这个肉身做不了主，我们的思想念头也做不了主。意识幻化法，也是因缘法，所以一切万法，它本身没有独立自在的性质性能。

“士夫”，即知识分子，有智慧的人。他们自心可以做主，自心可以转变诸法，因为一切是因缘所生，所以转识可以成智，转烦恼可以成菩提。

可是后世有些学者讲缘起性空，实在离题太远，不晓得他读书怎么读的。因为它是缘起性空，所以自心可以做主，可以转得了的；也因为诸法本身无自在，无生，无化者，而是有一个东西，这个东西不能叫它主宰，叫它真如也好，性也好，道也好，如来也好，般若也好，中道也好，歪道也好，什么都无所谓，因为一切唯心造呀！所以《华严经》上说“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一切都是唯心识所转变。

假使一个学佛的人彻底了解这个道理，那么就有资格说，对于“寻思诸缘起义”已充分了解，已明白缘起性空的道理，修这个法门就可以证悟，就不一定修不净观、白骨观或修明点了。你打坐一上来就“寻思诸缘起义”，把理参透了，一样成佛。这样修法，就是修有分别影像所缘，一切都包括在里头了。

“复审思择十二有支，若内若外，而起胜解，是名寻思诸缘起事。复审思择，无明支等，前际无知，后际无知，如是广说如前分别缘起支中，是名寻思缘起自相。”

现在讲十二因缘，大家觉得很熟吧！但不要轻易放过。十二因缘是基本佛学，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入，六入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如果十二因缘不能随口次序地念出来，不但对不起父母，对不起师长，更对不起自己。浪费时间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十二因缘你真参透了，成佛有余，可惜现在学佛的人都只当做佛学的学理思想在讲。

十二因缘都是缘起性空的。十二因缘第一个是无明，无明怎么来的？你参参看，这就要你正思维了。我们任何一念来，下面连续地思想，没有把握去想什么，明天一早醒了，第一个念头想什么？我们自己有没有把握？（同学答：没有。）所以每一个念头来，都是莫名其妙来的，是不是？（同学答：是。）莫名其妙就是无明，你做不了主；这个无明之念也是无自在，无作者，无生者，无死者，但能造无明诸法。

再看无明缘起怎么来呢？“寻思诸缘起事”，要你仔细思择，观察自己，也就是观心法门，观无明支、无明这一念。任何一念都是无明，因为不知道怎么来的。“前际无知”，这一念没有动以前，这一念在哪里呢？不知道。你不知道就是无明呀。“后际无知”，这一念起了、过了以后，到哪里去了呢？你也不知道。当你这一念就在这里时，你知不知道？也不知道，被无明支配了，当然不知道。所以三际你都不知道，此之所以为无明，因为现在就是在无明中。

你先把现在无明这一念搞清楚，我们念头一来，本身就是无明。一个念头来，“我要喝茶”，赶快就动手泡茶了，这是无明缘行。然后说：“这是乌龙”，行缘识。“是冻顶乌龙，好”，识缘名色。“好喝，舒服”，名色缘六入，六入缘触，六根都触动了，这一念都牵动十二因缘。你先把现前这一念的十二因缘的道理参透了再说。佛法不是背名相，背得来，能跟别人说说，这种佛法有什么用呀？

小说《济公传》就写得很好，济癫和尚半夜起来大叫：“无明发了，无明发了！”全寺的和尚都起来要打他。其实他大叫就是告诉大家，庙子要起大火了。“一念无明起，八万障门开”，所以念起念落能念念清楚，你就在道中行了，就是觉性了。十二因缘是这个道理，厉害吧！你们都晓得十二因缘，都会背，会背有什么用？不过是唯识流注，所以要仔细寻思无明这一念，这是第一步。

“复审思择，如是一切缘生诸行，无不皆是本无今有，有已散灭，是故前后皆是无常，皆有生老病死法故，其性是苦，不自在故，中间士夫不可得故，性空无我，是名寻思缘起共相。”

先把现前这一念无明观察清楚，才晓得一切皆是因缘所生。一念动，一缘生，“无不皆是本无今有”，一念无明，本来没有，见闻觉知到六尘，而今有，现在有了无明。譬如说我忽然骂了大家几句，同学们莫名其妙，瞪着眼睛看我，本来没有的事，现在有了这一头雾水，这就是缘起。因为我这一骂，你们就静下来，莫名其妙地瞪着眼睛看着我，这一念无明就缘起了。“本无”，本来没有这个境界，外缘一引就起来，依他而起，这就是“缘生”，也就是“本无今有”。

现在我告诉大家，我是逗你们的，不是骂你们。于是你们那一念莫名其妙、几乎要发无明火的瞋念没有了。这一念，“有已散灭”，缘起还灭，所以在一念之间观察，一切皆是无常，这一念生、住、异、灭，也就是生老病死，不了此念，所以是苦。人们都被这一念骗了，依他起，被这一念骗了一辈子，骗了三大阿僧祗劫，所以此中是苦，是不自在，所以要观自在。

在这一念的中间，我们发现没有一个我，我是不可得，这一念是缘起，是虚泡，连影子都没有，“性空无我”，它本身是空无我。这个空不是没有，不是断灭的空。在这个地方念念观察清楚就是修行，叫做“寻思缘起共相”。

不但我如此，你也如此，一切众生都如此，譬如一条狗睡在那里好好的，睡得很舒服，那是昏沉无明中，你过来踢它一脚，它就生气叫起来。然后你再来说对不起，摸摸它的头，给它一片肉，它平静了，摇摇尾巴走了。这也是缘起性空，“有已散灭”，也是依他而起，无我相，这是“缘起共相”。一切众生现前这一念都是缘起性空，“有已散灭”。

在一念上要参十二有支，所以经典上说声闻众应参十二因缘，证大阿罗汉果，就是这样参、这样证，懂了吧！有人说，平常学的佛学都听懂了，也没有什么用。你说没有用，是你没有用佛学，不是佛学没有用呀！知道了吧！

第十四讲

上次讲到三十一卷之十二因缘，我们平常关于四谛、十二因缘，这些佛学的名词，大家应该很熟，但是都把它们当做佛学的知识听。如果能够把四谛、十二因缘变成正思维的禅思，以禅定的正思维去求证，那是可以悟道证果的。可是一般都没有留意，现在是正面告诉我们，这是正思维，禅思的方法。

“复审思择，我若于彼无常、苦、空、无我，诸行如实道理，发生迷惑，便为颠倒黑品所摄，广说如前。”

无常、苦、空、无我，都是佛学基本观念，我们现在都是当普通佛学的知识看待，而且一听过去就算了。实际上，无常、苦、空、无我，是佛陀当时的说法，是正思维、正知见的禅定修法。所以达摩祖师讲，道可由两个法门悟入，一是理入，一是行入。拿工夫来求证，是行入；理入是正思维，拿正思维来求禅定，也是一样可以证得菩提。当然不能乱想，须如理地想。所以他对无常、苦、空、无我的如实道理，到达了理的最高实际的境界。

如果没有亲证到无常、苦、空、无我、十二因缘，所谓三十七菩提道品之理的如实境界，就算能倒背如流，也只是知识层面，并且会发生迷惑，便为颠倒。这并不是说你会念经、会背佛学，就能与阎王对抗生死，反而是被法执的黑品所摄，就是造了恶业。

哪一种恶业呢？《瑜伽师地论》后面大乘道也有说到，佛经也说过，佛学搞得越多，学问越高，他生来世变哲学家、思想家、学问家。这些学问家极难成道，就像地狱众生一样，很难转，因为他们的执著太坚固。由于特别坚执自己的思想意见，我见、见取见极坚固，所以落在外道，为黑品所摄。这种地方是很严重的，我们看书很容易随便就看过去了，所以学问越好成道越难；又有学问，又能够证道，那是菩萨、佛。真能够证道的话，纵使是歪知见、魔知见、邪道知见，都会有用。换句话说，他弘法度人的方便就越大。“广说如前”，前面也讲过了。

“若不迷惑，便无颠倒，白品所摄，广说如前，是名寻思诸缘起品。”相反的，佛经佛学的理记得了，了解了，还要证到，那属于善业。这些无常、苦、空、无我、十二因缘等法，都告诉我们，一切法皆是因缘所生，所以“缘起性空”。前期经典翻译为“缘起无生”。

异熟果与果报相同吗

“复审思择，于过去世，所得自体，无正常性，如是已住。于现在世，所得自体，无正常性，如是今住。于未来世，所得自体，无正常性，如是当住。是名寻思诸缘起时。”

这一节所讲的，就是佛学平常的道理，你不要认为是平常的道理就轻忽过去。这些佛学基本你都听过了，但是你不能用这些基本的道理去证到实际理地，所以你越懂越糟，没有用的，那只是增加你的所知障。这一段话都是佛学最基本的话，也是最后成功的话，所以我在《禅海蠡测》里也告诉大家，最初的就是最后的，最基本的就是最高深的。千万记住，不但是学佛修持的道理如此，世间事也是这样。一个穷光蛋出来闯天下，借了一百块钱做资本，小小心心，最后发了财，发财后就忘记仅有那一百元时的小心翼翼了。如果永远是那一百元时候的小心谨慎、艰苦起来的那个样子，他就成功了。

同样的道理，现在他告诉我们，叫我们正式审思地思维修。譬如禅定，盘起腿来坐在那里，仔细地思维，研究自己，反照自己。“思择”，一点一点地挑选、分析、解剖自己，“于过去世所得自体，无正常性”，看自己前生是个什么。假使前生是一个人，那个骨头、身体到哪里去了呢？此中无我，“如是已住”，这样观想清楚了，彻底清楚了，晓得无我，一念定住。至于过去世，一般人还不知道。

我们现在有个身体，在座的人至少二十多岁了，自己回想一下，与七八岁时的自己比一比，老了好多好多，老朽不堪了，天天在变化，在死亡中，此中没有一个真正的我存在。因为无我之存在，所以现在我讲话、听话，我有感情、思想，这些皆是因缘所生，有这个四大凑合，假名为人。这个身体，因为我们妄想，情感思想依他而起，而假名叫做心，此中无我。“如是”，这个样子，“今住”，看起来我现在好像存在，“住”，好像在这里。这个存在非常可怜，今天的我不是昨天的我，明天的我不是今天的我，随时看清楚今住。

同样的推理，未来世所得的自体也无正常性，未来的也不过是这样。假如未来世还变人，照样跟着吃牛肉；或者变了狗，吃大便，在变狗的时候，那个狗也觉得自己非常可爱，也非常自我。佛经是那么说，所以后世禅宗就来个参“我是谁”，我究竟是谁？未生之前谁是我？既生之后我是谁？父母没有生这个身体之前谁是我？现在虽然我在这里，我究竟是谁？这个肉体随时在衰老，新陈代谢变去了，我的思想心念，我思故我存，但是不思时，我到哪里去了？我不思的时候我也存在呀！存在于那个不思上。思与不思两头拿掉，未生之前我在哪里？既生之后我是谁？这是中国禅宗的直指说法，简单的两句文学性的说法。印度文化的说法是逻辑科学的、分析性的，一点一点解剖，过去、现在、未来，这叫做“寻思诸缘起时”。

“复审思择，唯有诸业及异熟果，其中主宰都不可得，所谓作者及与受者，唯有于法假想建立。”

再仔细地看清楚自己，我们现在所谓的我，是业力的我，造三种业，善业、恶业、无记业。这就是说，我们生命的思想言行所作所为，不是善、就是恶，或不善不恶。不善不恶是像一个呆头鹅，昏头昏脑，随时失念、失忆，在无记业中。今天存在的这个我，不过是一切业力所在，这个业是什么呢？是造了“异熟果”，就是业力的果报。

为什么称为异熟呢？我们普通叫做果报，是说这一生所遭遇的是前生的因所带来的，是种子生现行。未来生会变什么？要看今生的现行、现在的行为，成为未来的种子种性的果报。我们普通讲果报，是中国文化的表达方式；根据佛学来讲，叫做异熟果。果报两个字，不能完全概括异熟的含义。我们普通讲的果报很简单，你打我一个耳光，我吐你一口口水。你打我会痛，我吐你口水只不过脏了而已，所以这个果报的意义还不足以包括全部。

所谓异熟果，是说这个善、恶、无记的果报，事有前因必有后果，这个后果是缘生的、性空的，是异时而熟、异地而熟的，所以时空不是一定的。你踢我一脚，我不一定踢你一脚，或者你转身被车子撞了一下，所受的报都不一样的，所以叫异熟。可是都是果报，所以很难懂。

果报一般人看不清楚，因为是因时、因地、因人而有异，所以叫做异熟果。时间成熟了，“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千生万劫，这个前因种子，后来一定得果。在什么时间碰上？遭遇什么？不一定。但是有这个业，一定要受果报，受的现象不一定，时间不一定，因为是异熟的果。

说到果报，牵涉到人的生辰八字，那是前生造的业，今生的八字就是推论果报的方法。一切是因缘所生，一切唯心造，无主宰，非自然。一般唯物学者认为，人生一切是自然的，没有神，所以他不相信果报，认为人死了就完了，有权力就可以控制别人。另外一般宗教认为，有一个主宰、有一个命运之神管着你。其实没有这个事，谁都管不了，像我们自己都管不了自己，都是因缘所生，异熟业报，所以无主宰，非自然，都在果报当中。

谁都主宰不了，“所谓作者”，谁来造作起来呢？我的命运为什么会遭遇如此呢？同一父母所生，几个兄弟姊妹遭遇结果各有不同，难道父母造得那么偏心？父母也做不了主，上帝也做不了你的主。“及与受者”，譬如我们在座很多人身体不好，百年三万六千日，不在愁中即病中，有的太胖，有的太瘦，有的太笨，有的太聪明，这些都是异熟果。但是这些真正有个受者吗？毕竟无我，最后毕竟空，故无作者，无受者，在这个地方思维自己、观察自己，性空缘起，看通了，一样的证果。“唯有于法假想建立”，这个“法”就包括了文字、言语、思想的形态，这一切毕竟空，缘起性空，无主宰，非自然。

人类一切的文化思想，包括了佛法，都是人类的妄想假想建立。佛法讲无常、苦、空、无我、十二因缘，也是“假想建立”，是诸佛菩萨的方便建立而已。严格说，方便也是人假想建立，为了度人，造了一条船，过了河，一定不会把船背在身上，因为过了河，船对于你失去了利用价值，所以也是“假想建立”。

十二因缘与三世因果

“谓于无明缘行，乃至生缘老死中，发起假想施设言论，说为作者及与受者，有如是名，如是种，如是性，如是饮食，如是领受，若苦若乐，如是长寿，如是久住，如是极于寿量边际。”

无明缘行等十二因缘，是三世因果。人怎么来投胎？是一念无明来的，无主宰，非自然，唯心识所造。一念无明动，等于电的开关一样，一个指头拨动了，可以发出一个核子弹，可以使半个甚至整个地球的人类死掉。无明这一念，莫名其妙这一念一动，它的动力就缘行，行动起来就不会停止，难以收拾。行缘识……一路下来，十二因缘用圆圈来写，就是一个轮回。

中国的十二时辰，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半夜子时，一阳初动，然后一路下来，像十二因缘一样。所以十二因缘是个轮回，圆圈、昼夜，也像一年的十二个月，春夏秋冬，生命的旋转轮回变化。

《易经》上所说的“循环往复”，就是轮回。所以《易经》也讲因果，“无平不陂，无往不复”，一个东西打出去一定会回来，无往不复，就是果报。这个地球也是这样，向上丢一个东西，它会落地，那是地球有地心吸力阻碍了，停在地上。假如在太空，没有地球的地心引力，这个烟灰缸丢出去，一点力量也没有，它转一个圆圈，又回到丢出去的这个地方。太空人到太空就有这个经验，这是证明物理的道理，太空没有地心吸力了，一切东西都是转圆圈的。所以《易经》的道理，老祖宗们的智慧之高呀！早就懂了。“无平不陂”，没有一个平路，就不会有斜陡的路；“无往不复”，有出去就有回来。一切都是循环往复的，也就是轮回。十二因缘也是这样，他要我们懂十二因缘的道理。

你们禅修的时候，要自己仔细去参透，如果思想定不下来，不参禅、不念佛，也是可以呀！你把佛学的理真搞通了，你也会开悟的，一样也可以成就的。这是属于修十念法里的“念法”，三皈依的皈依法，这些都是法。你们佛学搞了半天，很会讲，但是妄念又断不了，又不参皈依法，那有什么用呢？所以你看通了十二因缘的道理，十二因缘中“发起假想施设言论”，这一段道理告诉你，建立了这一个次序。这一套理论的后面，你要把它参通、参透。“说为作者及与受者”是要受三世的果报。“有如是名”，“名”就是文字言语的名称，“如是种”，过去的种子，变成现在的现行。

所以我经常讲，一般人研究佛学，不管他学问多好，或者名望多高，或者是年纪多大，一个人真正能够相信三世因果、六道轮回，不是盲目地迷信，而是真参通了，才叫做信佛的人、信佛法的人。我这个话讲了几十年，很沉痛，包括过去的老法师、法师、活佛、大喇嘛，有的被我一追问，他们说：唉！给你讲个真话吧！这个理上我还信，但是自己还没有看过前生呀！所以像这样学佛都是有问题的。

佛法的基础建立在三世因果、六道轮回上，“欲知前生事，今生受者是”，今生自己一切的遭遇、行为、脾气、动作、长相，都是前世自己所造的业。所以看相、算命为什么会准？因为是算你前生的异熟果。有个秘密，现代净土宗的祖师印光大师，他绝对不讲迷信，但他算命是第一人，他算得最好，他可以算到人的前生去。大家那个时候不注意，后来才晓得印光法师讲过，算命要算得准，有一本书《地支论》一定要看，这一本书我找了几十年也没找到。十二地支之论，不是佛经，所以印光法师不大肯给人算命。你前生是什么？他一算就知道了。这个事情不好玩，如果看他前生是只麻雀、蚯蚓，那有什么好玩？不好玩。

你不要说不在乎，轮回给你转一下，快得很，转你到在乎的地方。虽然无作者、无受者，那要你证到了那个性空，才谈这个话；没有证到，受起来还是难受得很。业果是本空，但是当你受的时候，真是受不了，对不对？缘起的时候，硬是有作者、有受者，所以“有如是名，如是种，如是性”。

譬如我们这一群人，有些人喜欢吃青菜，有些人喜欢鱼，有些人喜欢吃辣椒，有些人喜欢吃大蒜，这都是业。为什么有人胃不接受？这都是业果报应，异熟因果的细账。所以“如是饮食，如是领受，若苦若乐”，这些才决定“如是长寿”，寿命的长短；“如是久住”，才决定能活多久，等等。这每一点都是异熟因果，虽然说无作者、无受者，可是因果历然。“纵使经百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又于此中有二种果及二因。二种果者，一自体果、二受用境界果。二种因者，一牵引因、二生起因。自体果者，谓于今世诸异熟生六处等法。”

我们现在所得的生命，是前生果报来的，果有两种，“自体果”及“受用境界果”。今世的生命是前世异熟果报所得的生命，“六处”是指六根，大家六根都不同。大家同样都有眼睛，但有些人天生色盲，我们一百个人，一百双眼睛，站在这里看同一个东西，拿科学仪器来测验，各人的感受不同，心里感受的作用也不同。为什么？因为各人的自体果感受不同。所以有人吃东西，唉！这太咸了；有人吃就感觉淡一点，因为舌的自体果不同。有人思想偏激，有人宽大，有人高明，有人笨，这些六根六处等法之不同，是“自体果”不同之故。

“受用境界果者，谓爱非爱业，增上所起六触所生诸受。”

我们生在这个世界上，自己本身的六根，各人不同。同样是女孩子，有的高头大马，有的长得又小又矮，有的那么漂亮，有的那么丑，各人不同。有的人虽然长得丑，但有许多人喜欢他。《庄子》里讲到，有一个人丑得不得了，可是好多女人都愿意嫁给他，乃至已为人妇的都愿意离婚来嫁给他。奇怪吧！什么道理呢？是他的异熟果。我们在座的，大多钱不多，够生活而已，天天想钞票，但异熟果的钞票却沾不拢来。有人就是钱多，出门还会撞到钱，这是可遇不可求的，一切皆是异熟增上，是“受用境界果”的不同，这是另一种果。

受用境界的果报，有你所喜爱的，也有“非爱”，就是你讨厌的这些业报，都是“增上所起”。过去有那样的前生，这一生生在这个家庭，又碰到这样的父母来培养你，都是增上缘所生起。“六触所生”是六根接触到外境所生的诸受，各人感受不同。同样的气候，有些体质好的，穿一件衣服正舒服；有些身体差的，风帽都戴起来了。这就是说“六触所生诸受”的异熟果不同，所以叫“受用境界果”不同。

仔细观察人生，你才晓得佛法之精细，告诉你的每个现象都是精细又科学的。你以这个现象看一切世间之受，同样一个气温，有人舒服，有人难过。更有人一身是病，一生都在病中。简直是活地狱，都在受罪嘛！但他还是宁愿活着，哀求医生想办法，让他活下去，宁可难受一点。这就是果报还没有受完，“受用境界果”和“自体果”是果的两种，这还是归纳性的。这两种果如果写书的话，去调查现实的资料做参考，是非常科学的，可以写很厚的一本书。

你为什么那样愚痴

“牵引因者，谓于二果发起愚痴，愚痴为先，生福非福，及不动行。行能摄受后有之识，令生有芽，谓能摄受识种子故，令其展转摄受后有名色种子，六处种子，触受种子。为令当来生支想所摄识、名色、六处、触、受次第生故，令先摄受彼法种子，如是一切名牵引因。”

因也有“牵引因”和“生起因”两种。“牵引因”就是攀缘，连续的关系，一个钩一个，如挂钩一样，相续连接。佛法的文化是分析的，佛说的很详细。中国的《易经》则是一个互字，互卦，相互的关系，两个这样钩住，要我们看清楚什么叫“牵引因”。自体果和受用境界果引发了“愚痴”，因为你自己的前生后果都看不清楚。有人学佛学了很多年，佛法是怎么样修他还不知道，这不是愚痴吗？一片无明，多愚痴啊！未证菩提以前，一切众生皆是愚痴众生，都在睡觉，还没有睡醒，真彻悟才叫睡醒，所以佛者觉也。

四个字一句，“愚痴为先，生福非福，及不动行”，不要念成“愚痴为先生……”如果愚痴为先生的话，我给你们讲个笑话。禅宗有个公案，有个居士去见一个大禅师，听说学佛的人要吃素，我是喜欢吃肉呀！师父，你说吃肉好、还是吃素好？禅师说，“吃是先生的禄”，你命中该有此禄；“不吃是你的福”，不吃是你的福报，不杀生当然更好。这个公案就是说“先生福”的道理。

因为我们的无明，“愚痴为先”，所以生出来或有福或没有福，人世间认为受用境界好叫做有福，受用境界差叫做无福。怎么叫“及不动行”？很坚固牢固地继续造业，动摇不了，这是不动行。行是不动的动，因为动得太快了，所以切断不了。等于我们妄想，为什么大家想清净，而妄想停不了呢？妄想妄念来得太多、太快了，所以你动摇不了它。行业、行念太快了，行是行识，因为无明缘行，行缘识，无明动了，引发了识的种子。意识的种子发芽了，以后名色呀，六入呀，十二因缘，一个一个连续的关系，叫做“牵引因”。

这就是上次我给大家讲的，大家学了佛学而不会用，真可惜。如果你打起坐来，不会做工夫的话，你就参佛学也可以呀！一念之间就是十二因缘，一呼一吸之间叫做一念。一念有无数刹那，勉强叫它是八万四千刹那，又说一弹指有六十五个刹那。所以刹那之快，令人吃惊，眼一眨等于六十五个刹那，这一刹那之间就有十二因缘，谁能够说得出来？你们参参看，平常这个问题参过、想过没有？（同学答：没有。）没有，那免谈了。你看多可惜啊！你们说念过佛学院，佛经、佛教刊物都看过，有什么用？台湾佛教刊物很多，不要他们寄来，已经寄来了，我也不想打开来看，因为都是十二因缘、六根、六尘、十八界等翻来覆去，都是这一套，写过来、写过去，没有第二套东西，证明自己都没有用功。

你们参究一下，一念之间有十二因缘，上座参究一下吧。所以佛经上说，声闻众弟子，当佛在世的时候，一听佛说十二因缘，听圣教量，听佛的说法，立刻就证果了。佛说法是讲道理呀！他在理上说，听众言下就顿悟了，就成道了。你说那是他因缘福报好，碰到佛呀！但是现在佛经还在，并没有差别太远，你也看了，怎么说没有福报呢？因为你没有回转在自己身心上做工夫，问题是在这里呀！

上次告诉你，一念起来，做得了主吗？每个人都做不了主，就是无明，它莫名其妙就来了。尤其越打坐莫名其妙的念头越多，原来没想的什么念头都来了，所以叫做一念无明。这个无明本身就是个行呀！它是股力量，无明本身也是有分别的。譬如正念佛时，忽然想到有一双旧皮鞋不知放到哪里去了，然后想，唉！不要乱想呀！妄念。无明缘行，行缘识，这里头就有名色，旧皮鞋，不要乱想，名色都有了。所以这一念之间，十二因缘、生老病死都齐全的。你参参看，这就是教你学因明逻辑了。这一念之间就具备了十二个次序的逻辑，就轮回十二道，一念无明起，就有那么可怕。但是你不要搞错了，以为这个念最好不要来；不错，这一念就是无明，如果念不来则是无记，无记是大昏沉，又不对了。

所以同样的佛学道理，你们都用不上，上了佛学院又有什么用啊？你们在理上不能入，行上也一样不能到呀！号称学佛，不是自欺欺人吗？现在佛经上告诉你，在这个观法上，正思维是可以证入的。所以我告诉你们，一念就具备十二因缘，何必参三世的十二因缘呢？那更多了。这就是为什么佛在世的时候，一听佛说四谛，五大比丘就证果了；然后说十二因缘，无数比丘也证果了。你以为他们得的都是苹果吗！他们是听了佛的一句话，当时回转来就参进去了，所以能证果。我们也看了，也听了，却没有用，可惜呀！

这一段道理，都是要自己在理上去参的，这一段就跳过去，并不是说不重要，是很重要的。大家听了，尤其是我们这一堂，少数是相应，多数是不相应。大家尽管是读书，但不一定是搞思想，学哲学硬要有哲学的头脑，学逻辑要有逻辑的头脑，否则的话，头脑越搞越昏，也还是不懂，然后还认为不重要。尤其是东方人，逻辑头脑很不够，所以这一段少数相应的可以自己研究。不过这一节很短，不相应、不大契机的，自己也研究看看，有问题来问我。

现在看下一栏七百八十四页第一行。

界 合相 界差别

“云何勤修界差别观者，寻思六事差别所缘毗钵舍那。谓依界差别增上正法，听闻受持增上力故，能正解了一切界义。谓种性义，及种子义、因义、性义，是其界义，如是名为寻思界义。又正寻思地等六界内外差别，发起胜解，如是名为寻思界事。”

界相，譬如十八界，界就是范围，是一个界限。我们这里有个墙，有个门，门内门外就是两界之界限。像六根、六尘、六识，中间是有界存在的。在理论上，界在哪里是一个逻辑问题，要寻思，要我们自己去参究，就是“寻思界义”；进一步再要“寻思界事”。

“又正寻思，地为坚相，乃至风为轻动相，识为了别相，空界为虚空相，遍满色相，无障碍相，是名寻思诸界自相。”

譬如我们坐禅，也可以参禅、参究，用界相这个大话题来参究。“寻思地为坚相”，譬如你腿坐到发麻了，腿也是地水火风构成的，骨头属于地大，血液属于水大，有气走不通是风大，有煖气是火大，地水火风皆在。观察界相，如修白骨观等，先由坚相的地大入手，觉得气脉跳动是“轻动相”，是风大之流动；感到腿发麻、腿痛是“了别相”；空是“虚空相”。正思维禅修的时候，参这个四大的界相，同样可以证入，这属于毗钵舍那，正观；不属于观想，不加一个想字。

毗钵舍那是正观，所谓周遍寻思，审择寻思，周遍观察，审择观察。普通常用一个名词叫反照或反省，认为是检查自己思想对不对、行为对不对，这样叫做反省，这是粗的；如果是细反省，就是周遍寻思，审择寻思，周遍观察，审择观察，也就是正观。正观同样可以证果的。

“又正寻思，此一切界，以要言之，皆是无常，乃至无我，是名寻思诸界共相。又正寻思，于一合相（念想）界差别性不了知者。”

注意！如果是自己的书，这一节可以把它标起来。《金刚经》讲到一合相，历代祖师解释《金刚经》的一合相，说来说去都不清楚。甚至有些邪门外道的解释说一合相为男女双修法，真该打。真正的一合相，是根尘相合，心息相合，心物相合。所以你们以后解释《金刚经》的一合相，就可以把这一节用上了。

既然是一合相，如我们两手相合，这个中间合得很紧，有没有界限呀？当然有，这个中间的“界差别性”，一般是不了知的。如化学试验，一杯水丢下两种药品混合，或面粉里放盐巴或放白糖，变成了一合相，这个中间有没有界的差别？以科学物理的道理，一样是有差别的。所以照科学物理方法，混合的药物都可以把它们分解开的，糖归糖，面粉又归面粉，说明这中间有界性的差别。所以说，对这个差别性，一般并不了知。（按：“合相”，有版本是“念想”，南师是以合相解说。）

“由界差别所合成身，发起高慢，便为颠倒黑品所摄，广说如前。”

我们这个身体，是由地水火风合拢来而成的。在界差别的所合成身，“发起高慢”，这是说，有些人自认英雄气概，顾盼自雄，自称英雄，看今天（一九八○年十一月二十日）电视，江青上台受审的时候，还自觉是皇后，因为她的界差别相，自生高慢，是属恶业。

“与上相违，便无颠倒，白品所摄，广说如前，如是名为寻思界品。”所以寻思界品，属于白品的话，就没有颠倒，一样可以证果。

“又正寻思，去来今世，六界为缘，得入母胎，如是名为寻思界时。”

又再参究，由这个法门来修、来参究，可以得宿命通，当然不是一下就能到的。所以“思入风云变态中”，要慢慢参，参自己色身怎么构成；当入胎的时候，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与地水火风空识，六界六缘所生，成胎而生此身，这叫“寻思界时”。

“又正寻思，如草木等众缘和合，围绕虚空，数名为舍，如是六界为所依故。筋骨血肉众缘和合，围绕虚空，假想等想施设言论，数名为身。”

要把我们这个身体都观察清楚，所以我要你们入手先看《显密圆通成佛心要》，上面简单扼要都有。可惜你们一听到密法，就只看密教部分，显教部分都不看，认为这些教理在佛学院都读过，以为懂了，其实没有懂。显教的寻思是同样可以入道的，现在讲到人生命的构成，外面的物理世界与我们色身的关系，在这个上面参究，一样可以证道。

“复由宿世诸业烦恼，及自种子以为因缘，如是名依观待道理，寻思诸界差别道理。”

再由身体内在的观察寻思反照，为什么我会是这个个性？为什么我脑筋这么笨？为什么我不能成道？为什么我不能证得菩提？用逻辑寻思的方法，一样一样地推究，由宿世晓得我今天头脑的聪明或笨，脾气大或小，多病或健康，都是由过去世的一切业的种子所带来的。这种修法名为“观待道理”，正观毗钵舍那，“待”是相对性，寻思诸界差别的道理。

“又正寻思，若于如是界差别观，善修善习，善多修习，能断憍慢。”

这是佛经的文字习惯，另一方面也可以看到佛菩萨说法的慈悲，一句一句地加重语气，等于你们现代化的演讲，“这可悲啊！真可悲啊，太可悲啦”。“界差别观，善修善习”，好好去修行，多去练习，“能断憍慢”。因为此中无我，没有什么好憍慢的，这是要亲证才算。

“又正寻思如是道理，有至教量，有内证智，有比度法，有成立法性，难思法性，安住法性，如是名依作用道理、证成道理、法尔道理，寻思诸界差别道理，是名勤修界差别观者，寻思六事差别所缘毗钵舍那。”

在参究做工夫的时候，有圣教量、佛经，可以佐证自己到达没有，自己就会知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是“内证智”。这是可以比较的，看看高僧的传记，看其他高人的修行，到了气脉起变化，气质也变了，这是“比度法”来的，比量来的。“有成立法性”等属于“作用道理”，是工夫；“观待道理”是观察、反省；“证成道理”是自己到了哪一步工夫自己很清楚，自己内证智自知。不像你们还问：老师，我这是怎么回事呀？可见自己一点内证智都没有。“法尔道理”是诸佛菩萨境界自然如此，不思而得，不勉而中，自然清楚了。

如何修数息观

“云何勤修阿那波那念者。寻思六事差别所缘毗钵舍那。”

现在讲到数息观，天台宗所引用的这一法，智者大师也交代得很清楚。所谓“阿那波那”，就是数息观，又叫六妙门，数、随、止、观、还、净。可惜后世一修天台宗，大家就抓住前面的“数”，搞了一辈子，打坐都在那里数钱一样，数自己的气，一、二、三……数了半天。你数气干什么？你不是跟自己来赌气吗？有个气进来，出去，又空掉了，你尽在数它干嘛？智者大师交代得很清楚，是你们自己看不清楚。数息是你心散乱的时候，姑且借这个气息相依的数，让自己慢慢静下来，粗的呼吸慢慢变细以后，就不要再数下去了。

第二步“随”就来了，静得差不多，你就不要再当会计了，数了半天，“一坐数千息”，数了一辈子，总是数不好。太笨了，多可惜呀！他明明告诉你是六个步骤，数得差不多，心宁静了就随，跟着息走，不要再数了。

第三步是“止”，慢慢随息久了，逐渐静下来，好像呼吸没有了，念也止了，呼吸也停了，很快的嘛！一念之间就是六妙门，可惜你们不懂，太不高明了。所以现在告诉你，毗钵舍那，观出入息。“息”就是一呼一吸之间。

“依入出息念增上正法，听闻受持增上力故，能正了知，于入出息所缘境界，系心了达，无忘明记，是阿那波那念义，如是名为寻思其义。”

数息虽是讲数，但是中间有一个道理，当你修数息观、数出入息的时候，呼吸这一口气，进来了知道；出去了，晓得出去了，这叫“能正了知”。在这个境界上，“系心了达”，心念跟呼吸配合，和合为一。怎么叫和合为一？每一次呼出去知道，吸进来也知道，没有散乱，没有杂念岔进来，就是系呼吸于这个心上。“无忘明记”，中间没有无记，没有忘记过，很清明地记着呼吸之往来，“是阿那波那念义”，这个“念”就是随时知道息的往来，就是心息相依。阿那般那就是出入息。

这里头就是晓得自己念头呼吸往来，怎么叫“寻思其义”呢？就是参这个知性。我问你，为什么要去修这个息呀？修呼吸干什么？听呼吸练气功吗？呼吸属于哪一大？（同学答：风大。）是风大，风是什么法呢？是生灭法，呼吸有生有灭，也不停留。修行是求证无为之无生灭道，为什么以生灭法来修无为呢？此中要参呀！要能够这样参，正了知寻思其义。所以数息、止息等六妙法门讲气脉，讲气息，皆是方便而已，都属于生灭法，修就有，不修就没有，所以要“寻思其义”。

“又正寻思，入息出息在内可得，系属身故，外处摄故，内外差别，如是名为寻思其事。”

再正思维寻思，“入息”是气进来，“出息”是呼出去。这里有个问题，你们可以参一下，它为什么讲入息出息，不讲入气出气呢？为什么古人用这个息字呢？（有同学答：气是粗的呼吸，息是微细的。）不对，讲修气是风大，粗的为风，再细一点点的谓之气，最细最细的谓之息，普通是这样解释，是从文字表面上看的。你们要体会呀！做工夫的人，我们呼吸一出一入之间，有一刹那既不出又不入的，那就是息。心粗的时候不知道，心细一点点就知道了，息，休息也。听懂了吗？好好去体会，这一段才是息。（有同学问：是不是若即若无？）若即若无都加不上去，只要你有一点点若即若无，它就有出入相，是自然的现象；入出是呼吸两个之往来，真正重要的是体会那个息的境界。你们真能够做到的话，当下就得奢摩他，得止了，呼吸止了，心念也止了，显教、密宗一切殊胜法门的功德境界就出来了。可惜你们不懂，现在我把无上的道理，也是无上的秘法，都告诉你们了。密法，什么密法？没得密，就是因为你们不懂，所以就是密；懂了，就如六祖讲的，“密在汝边”，密在你那里，不在我这里，懂了吧！

入出息“在内可得”，在身体内部你感觉得到，“系属身故”，因为这个呼吸来往靠鼻子，它是身体上的。虽然有时鼻子不呼吸，有时打起坐来，身体里头跳动，气发动，感觉得到。我问你，为什么感觉得到？（同学答：系属身故。）系属身故，因它这个时候属于身体内部的一种。假使没有了身体呢？人死了，这个身体烂掉了，这个风大、息还有没有？（同学答：没有了。）是身体上烂肉没有而已，风大，整个物理世界之风大，照样存在啊，对不对？所以“外处摄故，内外差别”，没有身体的时候，这风大本身没有变呀！只是内外有差别罢了。

所以你看《楞严经》就进一步了，讲物理世界，讲得好呀！“性风真空，性空真风”，尽虚空，遍法界，无所不在，“随众生心，应所知量，循业发现”，因众生心不同、业力不同而感受不同。说得多好呀！有一些学者研究《楞严经》，说它是伪经，是假的，这是因为他们自己没有读懂，不是文字没有读懂，而是道理没有亲身证得，进不去。

在这里弥勒菩萨告诉我们，身上这个呼吸之气，同外面空气之气是连带在一起的，这是讲粗的。真正要是讲到细的，那又是一门学问了。我们一呼一吸，里头多少东西，你知道吗？鼻子吸一口气进来，这里头有多少氧气？多少碳气？氧气和碳气在你身体里头又是怎么作用的？人为什么打哈欠？因为脑子里氧气不够了。所以我经常告诉你们，现在是科学时代，学佛不懂科学那就免谈了。

有关我们这个气的一出一入，这个里头显教、密教的经典都没有讲，那又是另外一套法门，要是懂了这个，你修行做起工夫来就更得力了。所以这个气“外处摄故，内外差别”，是指风大；这个数息的出入息，是身体内部的。但外面仍有风，内外有差别，这样去参究，就是“名为寻思其事”。

本论的文字很科学，六事寻思，先义后事，先参透这个理，然后还要去求证它的事实。

掌握呼吸之间的息

“又正寻思，入息有二，出息有二。若风入内，名为入息，若风出外，名为出息。复正了知，如是为长入息出息，如是为短入息出息，如是息遍一切身分，是名寻思诸息自相。”

就是你们学道家、密宗的修气脉，也是一样，你们以为呼吸才叫息吗？刚才跟你们讲过的，息是鼻子既不呼又不吸的中间停止那一段。停止的这一段慢慢增长，成为内在息，内在息就是一般所讲的气脉。“正了知”，了解了身体里面哪一部分气脉在动，“如是息遍一切身分”，了知全身都有气息。所以人的呼吸不一定全靠鼻子。假使地下挖个洞，让人站进去，只要把土埋到心脏部分，这人就死了，因为身体下面一半的呼吸没有了。人的皮肤都在呼吸的，前后阴，甚至每个细胞都在呼吸。所以懂了这个原理，修气脉很容易的。

什么叫气脉？古人不懂现代的科学，现在要使气脉通，可以利用物理科学使它通。像我说的，可以利用氧气把它逼通，很快的。但是你不懂可别乱搞，像我拿氧气来试，钱也花了，命也拼了，自己冒险测验的，这就是“寻思诸息自相”。

“又正寻思，入息灭已，有出息生；出息灭已，有入息生。入出息转，系属命根，及有识身。此入出息及所依止，皆是无常，是名寻思诸息共相。”

刚才讲过，要研究入息停了，就是“出息生”，出息是这一口气出去，没有了，这个中间有一刹那停止的息；然后再“入息生”，就是吸进来的气。这个一出一入之间，互相转换，连续的关系，构成了生命，属于命根的长养气，还不是根本气。人的生命是很短的，把鼻子、喉咙之气呼出去而不吸进来，人立刻死亡，所以呼吸、氧气很重要，因为现行生命的根是靠呼吸维持的。

煖、寿、识相依，煖与风息是连带关系的，火风二大连在一起，地水二大连在一起。所以人死的时候，先是地大沉重了，老了，脚都走不动，手都拿不动了，要死的人手脚无知觉，不知手脚在哪里，因为那个地大散了。地大一散掉，冷汗先出来，大小便也冒出来了。地水两个完了以后，火大走了，身体慢慢开始变冷。身体冷到哪里，风大这个气就完结到哪里，喉咙“喀”一声就断气了。风大最后一走，识接着就走了。

你们要做工夫，就要在这个四大方面好好研究。你看婴儿一出娘胎，好小；脐带一剪断，被空气一刺激，马上变大了，是空气压迫进去的关系。婴儿“哇”那一声，十万八千个毛孔，如十万八千根针插进来一样，那个气立刻依身体膨胀了，这是生之苦也；你们吃过这个苦头都忘了。这样好好的寻思也可以忆起来的，找回来那个境界。我们同学之中，有人入胎的时候还记得，出胎也记得，生下来还记得，也有这种人的。由于出入息不能永恒，都是无常，所以无自性，“寻思诸息共相”，要观察清楚。这一段是安那般那、毗钵舍那的范围，是观的境界。所谓观就是要精细参究其中的含义。

“又正寻思，若于如是入息出息，不住正念，为恶寻思扰乱其心，便为颠倒黑品所摄，是有诤法，广说如前。与上相违，便无颠倒白品所摄，是无诤法，广说如前，如是名为寻思其品。”

一呼一吸是一念，一念之间不住正念，就会胡思乱想。这是戒呀！尤其声闻出家比丘，入息出息不住正念的话，被恶寻思扰乱，就会成为恶业，是黑品，这是戒定慧的戒。内心妄念多，黑品所摄，为有诤法；相反的，能住正念的就是善业，所以正念念念清净，甚至把念观空。

“又正寻思，去来今世，入出息转，系属身心，身心系属入息出息，如是名为寻思其时。”

当我们修数息观的时候，正寻思去来今世之出入息，在这一呼一吸往来之间，我们才能活着，才有这个身心。换句话说，我们有身心，所以才有出入息。这个样子叫做“寻思其时”，但出入息无自性，其体性空。

“又正寻思，此中都无持入息者，持出息者，入息出息，系属于彼，唯于从因从缘所生诸行，发起假想施设言论，说有能持入出息者，如是名依观待道理寻思其理。”这都是重复的，与上面一样。

“又正寻思，若于如是入出息念，善修善习，善多修习，能断寻思。”

你能修出入息，以这个方法修行，多多练习修好了，自然“能断寻思”，没有妄想。

“又正寻思如是道理，有至教量，有内证智，有比度法，有成立法性，难思法性，安住法性，不应思议，不应分别，唯应信解。”这是弥勒菩萨吩咐你的话，“唯应信解”。

“如是名依作用道理、证成道理、法尔道理寻思其理，是名勤修阿那波那念者，寻思六事差别所缘毗钵舍那。”

这样参究这个理，就是修止观的正观。

“如是依止净行所缘，寻思六事差别观已，数数于内，令心寂静，数数复于如所寻思，以胜观行审谛伺察，彼由奢摩他为依止故，令毗钵舍那速得清净。”总而言之，要修定，以修定为根本。

“复由毗钵舍那为依止故，令奢摩他增长广大。”

观慧，有定，以观发起了真正的清净智慧。相反的，你观慧成就了，也能使定的三昧增长广大，所以理越通，慧力、定力越大。

“若依止善巧所缘，及净惑所缘，寻思六事差别所缘毗钵舍那，于其自处，我后当说。”这是弥勒菩萨讲的，他说将来再说。

第十五讲

修定 修慧 修加行

从这一段起，有许多地方可以跳过去、念过去，因为不是正式修持最重要的地方。现在是讲声闻乘的修定修慧，佛法的果就是慧成就，最后就是般若，佛法与一切宗教以及外道的不共法是般若，般若是慧，是修慧来的。打坐是修止、修定的一个初步练习，不算佛法的不共法，它是共法。

现在讲修慧的重要。修慧的初步就是修毗钵舍那，修观行，观的修行，现在都是讲修观的部分，这个基本不要忘记了。有人不晓得自己在搞些什么，尤其你们大家，前后都没有复习，都是莫名其妙，所以要认真，既要预习，下课后更要复习。

打坐是修定的初步，很粗浅，那是共法。修定固然很难，但仍不算太难；修慧看起来很容易，但是事实上很难。

“复次此中有九种白品所摄加行，与此相违，当知即是九种黑品所摄加行。云何名为白品所摄九种加行。一相应加行、二串习加行、三不缓加行、四无倒加行、五应时加行、六解了加行、七无厌足加行、八不舍轭加行、九正加行。”

这是白品的善法加行。“不舍轭”，“轭”是牛拉车时挂在脖子上的一个圈，随时要挂着，不能舍轭。也就是老子所说的“圣人终日行，不离辎重”，一放逸就不行。

“由此九种白品所摄加行故，能令其心速疾得定，令三摩地转更升进。”

观行不成就，大家不能得定，那是因为理不透，所以毗钵舍那是如此重要。而要想修观行，要修这九种白品，都是善法所包含的这些加行，可以使此心很快得定。我们真正不能得定的原因，不是身体不能定，是心不能定。定不一定是三昧，心真得定了以后，各种三昧越来越向上升华。

“又由此故，于所应往地，及随所应得，速疾能往能得，无有稽迟。”

修了九种善品加行的原故，你想进入哪一种定境，或者小乘的九次第定，或大乘的菩萨十地，你应该到的，都会到。“及随所应得”，随你的意念所要得的，很快地能够得到，不会慢的，是很快的。

“黑品所摄九种加行，不能令心速疾得定，不令三摩地转更升进。又由此故，于所应往地，及随所应得，极大稽迟，不能速疾往趣获得。”

同样一个修行，修黑品的业，永远不能得定，也永远不能得到随所应得的境界。所谓黑品，恶业，都是在轮回，在散乱烦恼中过的。这个理由先讲明，如果是修白业，结果自然不同。佛过世以后的后世佛学，诸大菩萨所著的论，都是非常合逻辑的，看起来很啰唆。如果是中国文化，讲了一面，另一面就懂了。可是他们不是，详细告诉你正面是怎么样之后，反面虽然是同样那几句话，也再给你讲一遍。现在一点一点地分析。

个性不同 修法不同

“云何名为相应加行。谓若贪行者，应于不净安住其心。若瞋行者，应于慈愍安住其心。若痴行者，应于缘起安住其心。若憍慢行者，应于界差别安住其心。若寻思行者，应于阿那波那念安住其心。若等分行者，或薄尘行者，应随所乐攀缘一境安住其心，勤修加行。如是名为相应加行。”

这些都是修行的加行法，加行法就有这么多。欲念重的人，贪念重的人，贪恋这个世间的，第一就是要修不净观。不净观、白骨观为什么那么重要？为了要打破自己无始以来的贪欲念的习气，必须要修。当然有许多人修了不净观，自己没有见过那个场面，认为也蛮可爱的，对不对？你们也到医学院看人家解剖，回家吃饭，吃不吃得下？照吃不误，所以不净观对你们没有用，纵然白骨也风流。那怎么办呢？不净观不一定要到尸陀林去看死人，广义的不净，就是对一切都厌恶。贪念重的人多多体会世间的不净，就会起厌恶之心。

所以在别的经典上说，学佛的第一步，看你有没有发起厌离心，厌恶这个世界的一切，认为都是不净。譬如人世间是非多，烦恼多，都是不净，这是广义的不净。狭义的不净，先要你看这个死人，看肉体烂了、肿了的，这个不净观是先了身；先了自己这个色身之贪念，晓得色身总归要坏的，总归是那个样子。广义的不净观就包括很多了。不净观仍属于加行，还不是正思维，但是非修这个加行不可，必须要修的。

瞋心大的，对一切众生要修慈愍观，你们慈愍观修不修得起来呀？你们脾气大得很，心肠狠得很，一点都动不了。重点在“安住其心”这四个字上，这都很难，既不能安，又不能住，偶然第一念蛮好的。孟子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但是并不一定。还有人觉得杀人很好玩，在刑场要枪毙人犯的时候，有些人还拿馒头在那里等着，要沾那个杀头流出来的热血，而且赶快吃下去，听说很补，哪里还会有慈悲观？你不要觉得自己不会有瞋心，每个人都有瞋心，而且很大。

痴心大的人，要修缘起观，看一切都是因缘所生法。因缘所生法大家都会讲，没有看过，没有用心去体会过，认为佛经说的我们一看就懂，所以这些佛法不必修了。其实你们回转过来仔细一想，为什么诸佛菩萨都是那么讲？为什么再三地强调呢？我们先回转过来反省一下，每一种法不是修不起来，而是不肯去修，而且更不会达到“安住其心”。问题就来了，明知道是空，“看得破，忍不过，想得到，做不来”，明知道要慈悲，但想得到，做不来。“安住其心”都没有做到，因此定慧都不相应。

人天生就有憍慢，憍慢的人是天生业力习气带来的，“应于界差别安住其心”，所以六道轮回，三界天人各有各的差别我慢；我们看人家看不起，上界的人看我们更看不起。就饮食而言，我们看狗吃大便很香，由于我们的界，地位比狗高，所以看它脏；天人看我们吃饭，像我们看狗吃饭一样，也觉得很脏。把这个界差别弄清楚，就没有什么憍慢心了。

思想太多的人应修“阿那波那念”，就是听呼吸、数呼吸的法门，藉呼吸来清净自心。但是有人数了几年下来，越数思想越乱，所以“安住其心”四个字是这样的重要。“若等分行者”，如果贪瞋痴慢都一样的重，或都一样的轻，应修的法门是“随所乐攀缘一境”，专注一点，安住其心，这些都是“勤修加行”。现在像我们大家，加行都没有做到，何况得止呢？

这些都叫“相应加行”，相应是与你学佛修定修慧相关联的，就是相应，互相关联，有感应，所以这个是白品所摄，就是善业道。

“云何名为串习加行。谓于奢摩他、毗钵舍那，已曾数习，乃至少分，非于一切皆初修业。所以者何。初修业者，虽于相应所缘境界勤修加行，而有诸盖数数现行，身心粗重，由是因缘，不能令心速疾得定，如是名为串习加行。”

我们修行要累积功德，像赚钱一样，一点一点赚来的；慢慢的，一串一串加上来，所以叫串习。对于修止修观，或者已经修习过了，或者“乃至少分”，有一点点影子了。但是只能说你在定慧上练习，先串习好，对于其他一切功德业力并没有开始修习。菩萨道的菩萨万行，你碰都还没有碰过。

什么叫“初修业者”？就是初修善业的人。大家开始修行，修善业，虽然念佛也在念，打坐也在坐，念咒子的也在念，“而有诸盖数数现行”，但是财、色、名、食、睡，贪、瞋、痴、慢、疑大小五盖，等等，把你盖住了。“数数现行”，五盖随时起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打坐有一两堂比较好一点，然后觉得自己很有功劳，应该轻松一下。一轻松，七八天半个月过去了，身心也粗重了。

再看年纪大的人，病也多了，走路脚抬不起来，拖着走，因为身体粗重。年轻人身体健康的话，很轻，所以跳得高，很容易把他抱起来；抱死人就抱不起来，这一口气不来身体就重了。所以人活得越老，身体越粗重，再不然就是肚子大了。相反的，有工夫、修持到的，身心都会很轻灵，身轻如叶；心也很灵敏，不会笨笨的，如果讨论问题，反应也很敏捷。那些身心粗重不灵敏的人，因五盖数数现行，“不能令心速疾得定”。因不能得定，所以要多练习，定慧是要功德才能慢慢累积起来的；修行的功夫累积起来，就是功德。

修行为何不可拖延

“云何名为不缓加行。谓无间方便、慇重方便，勤修观行，若从定出，或为乞食，或为恭敬承事师长，或为看病，或为随顺修和敬业，或为所余，如是等类诸所作事，而心于彼所作事业，不全随顺，不全趣向，不全临入，唯有速疾令事究竟，还复精勤宴坐寂静，修诸观行。若有苾刍、苾刍尼、邬波索迦、刹帝利、婆罗门等，种种异众，共相会遇，虽久杂处，现相语议，而不相续，安立言论，唯乐远离，勤修观行。”

这一节是说，你不能拖延修行时间，不管中间什么原因，都不可以。等于我们现在大家修行，不能藉口拖延，要想尽办法不间断，随时随地要用功，尊重自己，勤修观行。

举个例子，比如有些人打坐坐得很好，打坐不算是修行，是加行，他虽然修行修得很好，为了生活，下山去化缘乞食，或者老师有事去帮忙，或者父母亲戚有病回去照顾，或者团体有事，需要参加帮忙，种种理由。虽然环境扰乱你，你身体也在帮忙做事，但心在修行，心还要做工夫才对。“而心于彼所作事业，不全随顺，不全趣向，不全临入”，这样要求自己，赶快修到定慧的境界。所以随时抓住空闲的时间，“修诸观行”，打坐去了，求清净，应该做的工夫不能间断。

近事男“邬波索迦”，就是修行的居士们，一般学佛的人。“刹帝利”是当帝王的、军人等。“婆罗门”是宗教的教主、传教师等。“种种异众，共相会遇”，人世间有许多关系往来，种种聚会，大家见面的时候各种应酬。虽然如此，此心没有离开修持，“唯乐远离，勤修观行”，在一切环境中，此心不变，努力求进步。

“又能如是勇猛精进，谓我于今定当趣证，所应证得，不应慢缓。”

要发狠心，下决心，发愿，我这一生，或者这几年，非证入一个境界不可。不应该宽容自己。或者说等一下，我现在还在这里读书，这个学期不谈，下个学期我再努力一点。这种观念就不对了。

“何以故。我有多种横死因缘，所谓身中或风或热，或痰发动，或所饮食不正消化，住在身中，或宿食病。”

什么理由呢？因为一个人生命常有意外，随时会死掉的。你们自己检查自己，不要认为现在年轻健康，如果四大不调，可能中风，就是气的问题；血压高，或者高烧，火力大，水力不够，风力不和，或痰发动，随时都有可能生病。我们人身体都有痰，老年人肺部或气管痰多了，用管子抽痰，最后痰堵住不能呼吸了，死了。或饮食不正，看到好菜猛吃，硬塞则不消化。佛是大医王，什么病症都很清楚。

其实每人每天三餐，肠胃里并没有消化完，吃得越多，越容易得病。出家人过午不食，中午一大碗一大碗地吃，所以吃多了，肚子也大了，虽然夜里有十二个钟头不吃，但消化不完的那个渣子就留在肠子里，成“宿食病”。道家说，“若要不死，肠里无屎”，大肠用X光一照，透明的，都没有东西，健康得很。普通人都是一大堆废物在肠里，发出很多种颜色，红黄绿都有。消化不良，肠胃坏了，就是宿食病。

所以修瑜珈的人，每礼拜总有一两天不吃饭，光喝水，把肠子洗干净。瑜珈术也有练习专门洗胃的功夫，一条纱布很长，消毒过的，咽下到胃里去，而后拉出来，把胃洗干净，那个味道很难闻。如果讲佛法，第一位到中国来显神通的和尚佛图澄，他老人家胸口有一块棉花，把棉花拉开，灯光就出来了，可以看书，看完了又把它塞起来。有时候到水边，把肠胃拿出来洗一洗，洗干净再装进去。所以“不正消化”会患宿食病，是很可怕的，这是内在的问题。

“或为于外蛇蝎、蚰蜒、百足等类诸恶毒虫之所螫。”

或者被蜈蚣等外面百足类咬伤，或者感染外来的传染病。

“或复为人非人等类之所惊恐，因斯夭没。”

或被车子撞了，被人杀了，或受非人、鬼等惊吓。有些人身上有紫斑，就有人讲是因为夜里给鬼掐了，起来一块青的，就是紫斑症。我们的生命是那么的脆弱，内内外外有许多意外情况，随时会让我们死去。不要说自己身体好，没有关系。没有关系？这个身体，地、水、火、风少一样都不行。

“于如是等诸横死处，恒常思维，修无常想，住不放逸。由住如是不放逸故，恒自思维，我之寿命，傥得更经七日、六日、五日、四日、三日、二日、一日、一时、半时、须臾，或半须臾，或经食顷，或从入息至于出息，或从出息至于入息，乃至存活经尔所时，于佛圣教，精勤作意修习瑜伽，齐尔所时，于佛圣教，我当决定多有所作，如是名为不缓加行。”

随时要想到，寿命无常，一口气不来，生命就没有了，所以对于佛圣教要精勤作意，修止，修观。

“云何名为无倒加行。谓如善达修瑜伽行，诸瑜伽师之所开悟，即如是学，于法于义，不颠倒取，无有我慢，亦不安住自所见取，无邪僻执，于尊教诲，终不轻毁，如是名为无倒加行。”

什么叫“无倒加行”？就是依照教师的指导，无颠倒行，无颠倒见，没有我慢，也不会执著自己的意见。对于亲近的教师，你如果认定他是可以指导你的，就不可以轻毁。不是背后骂才叫毁，如果身心行为没有照他的教法去做，就是毁。

止相止时 观相观时

“云何名为应时加行。谓于时时间修习止相，于时时间修习观相，于时时间修习举相，于时时间修习舍相。又能如实了知其止，止相、止时。了知其观，观相、观时。了知其举，举相、举时。了知其舍，舍相、舍时。”

这一段就难懂了，应时时加行，修行人随时随地要了解自己现在是什么境界，做的什么事。你说我不知道，佛菩萨在教理上不是都告诉你了吗？要随时随地修止、修观。要知道“举相、举时”，昏沉时，把自己提上来，不能掉举；太沉没了必须举起来。如果精进太多太旺了，三天三夜都睡不着怎么办？那就要修习舍相，把它空掉，就是要把高亢的精神空下去，难啊！要调伏到中庸很难。精神越旺，散乱心越重；精神不够就昏沉，爱睡觉了。所以要想办法把它调好。

要彻彻底底认识，什么是得止？什么是止的相？都要知道。你现在是在得止，还是在昏沉？自己要晓得，搞清楚。这个止相境界应该止多久才对？都要搞清楚。譬如一般人讲修气脉，气脉通了，转河车，要转到什么时候呢？老是在那里玩气脉吗？到哪个时候是该玩？不该玩的时候又要怎么办呢？方法、时间，知不知道？不知道就是盲修瞎炼，最后的果位是堕落；充其量生天，成为天阿修罗。所以要知道止的“止相、止时”。

修观行、修观、修慧时，“观，观相、观时”也要搞清楚，所以要修一切法门。譬如有时候感冒，修止观时要用哪个法门呢？这个法门既可以修成就，又可以去病，你就要懂呀！不能说有老师在，不懂没关系，我有多少时间给你问呀？这里几十个，那里几百个，把我分了也不够。为什么自己不学呢？所以观相、观时都要了知。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举，举相、举时”，是要提高精神，方法是什么要了知。关于“舍，舍相、舍时”，这就麻烦了，应该怎么办？下面会告诉你。

“云何为止。谓九相心住，能令其心无相无分别，寂静极寂静，等住寂止，纯一无杂，故名为止。”

得止有简单九种心住现状，心住不是心停掉，是住；心停掉了不叫定，那叫死亡。心住，住在哪里？等于人家问你，你现在住在哪里？我住在这里。心住有九种，心一住了，“能令其心无相”，不是空，也不是有，不是黑暗，也不是光明，没有分别，无相，静到极点了。“等住寂止”，由心住到止，流水一样，止在那里，“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清风不来，微波不兴，一塘清水。“纯一无杂”，专一在这个境界，没有杂乱，不是不知。如果什么都不知，那完全是在昏沉中了。真得止的人，一定是端容正直；佛菩萨之相，一定是庄严慈祥。如果坐起来背如弯弓，头如骷髅，那会是有道吗？我从小就多带一只眼睛出去访道，你们自己也要戴一副择法眼，有道无道，般若慧眼一看就知道了。

“云何止相。谓有二种，一所缘相、二因缘相。所缘相者，谓奢摩他品所知事同分影像，是名所缘相。由此所缘，令心寂静。”

这就是前面讲过的有分别影像、无分别影像。如观佛像或明点，在意识上很清明；定是心定，不是身体静止就算定。有些人坐在那里，自得其乐的那个样子，注意一看，就知道他是在自身感受上搞，哪里是定？所以内外是一致的，身心轻灵，分别影像在意识一定，外表看起来很轻松，佛菩萨的慈悲喜舍相就出来了。这个里头很清楚的，是有分别的，懂得的人一看就知道了。像你们有些人，一副死相，脸上气色暗淡，没有生机；如果是有定境的人，那是定相，一望而知。你可以看他的所缘相，或止在一点上，或定在一个境界上，由此所缘，此心就定下来了。

“因缘相者，谓依奢摩他所熏习心，为令后时奢摩他定皆清净故，修习瑜伽毗钵舍那所有加行，是名因缘相。”

因静定，因止然后起观，就是“依奢摩他”，已经得止了，有分别影像所缘的境界清明了。“所熏习心”，那所缘的境界不是定，是因这个明点熏习心，习惯了，止住了，是收敛心的第一步。收敛此心，使它专一，心一境性，再熏习，定久了以后，再起观。观是正思维，这境界很定，如果没有定，你光用思维，则变成推理、妄想了，就不是观了。差别就在这里，懂不懂？不懂也算了，已经过去了，这是“止相”。

“云何止时。谓心掉举时，或恐掉举时，是修止时。又依毗钵舍那所熏习心，为诸寻思之所扰恼，及诸事业所扰恼时，是修止时。”

当心太散乱、掉举时，或恐怕心快要散乱了，就是修止的时候。譬如这个人很爱紧张，紧张就是心散乱了，心散乱的人就爱紧张。或者怕自己会起掉举，这个时候需要多修止。“又依毗钵舍那所熏习心”，由于修观，学问好，因为理懂得了，思想多了，就被思想扰乱，而不能得定。“及诸事业所扰恼时”，或者一个人因为他发心利世做事，被这些事业扰乱了。这个时候就要注意自己，要修止了，多修止，唯有修止，不要修观了。

“云何为观。谓四行三门六事差别所缘观行。”

前面已经说明过，修观要有影像才行，连这一点影像都没有，那怎么叫修观呢？自己可以翻到前面对照一下。

“云何观相。谓有二种，一所缘相，二因缘相。所缘相者，谓毗钵舍那品所知事同分影像，由此所缘，令慧观察。”

前面讲到修观的时候，关于“毗钵舍那品”那一章，里头所告诉我们的“同分影像”，已经讲过了，就是修这个同分影像，是在有分别影像、无分别影像之间。“由此所缘，令慧观察”，智慧就会增长。

“因缘相者，谓依毗钵舍那所熏习心，为令后时，毗钵舍那皆清净故，修习内心奢摩他定所有加行。”

修观练习久了，工夫到了，将来任何时间要修观都可以；虽然也在起心动念，但都清净，此心是定的，永远是清净的。在观中可以修定，同样的，在定中也可以修观，这叫观相。凡夫研究佛学，很有学问，佛学思想算不算观呢？也算观；可是凡夫没有止，没有定，观就变成妄想，因为没有定相。所以《楞严经》叫它是干慧，是干的，没有“定”水的滋润，没有定，就没有用。所以真有学问又有智慧的，无所不通，无所不知，原因是他永远在定中。所以慧越来越大，慧大了以后，他的定境也越来越大，定慧两个就是这样的。

“云何观时。谓心沉没时，或恐沉没时，是修观时。”

什么时候要修观？就是爱昏沉的时候，爱睡觉的时候。有人认为一被蒙头万事休，这就是道，道就道吧！慢慢变猪去吧！心昏沉时，或恐怕自己快要昏沉时，就要修观。

“又依奢摩他所熏习心，先应于彼所知事境如实觉了，故于尔时，是修观时。”

依你平常所修的定力，在定的境界里，无一丝毫的事不知，此时就是修观的时候。

修观，我们主要的要知道，在心境太昏沉、精神太低落时，当然马上要修观。怎么观呢？观不起来怎么办呢？譬如有时候因病昏沉了，发高烧，或感冒发炎了，如果住的地方没有医药，那你应该作什么观把病去掉呢？这就要有本事了，否则佛法唯心造这个话就是骗人的，总要有办法才行。因病而心沉没，在医药发达的地方，全靠医药可把病治好。不过，那是靠物的因缘帮助你，不是心的因缘帮助你的，这就是一个问题。

如何举 何时舍

“云何为举。谓由随取一种净妙所缘境界，显示劝导庆慰其心。”

心太沉没了，赶快修举，什么叫举呢？此处只讲原则，没有教你方法，要你自己用脑子去想。“由随取一种净妙所缘境界”，这就包括很多了，可以说是真善美的境界。在你太昏沉的情形下，如果你一向喜欢跳舞，你也可以观跳舞呀！等到跳舞跳累了，你人虽坐在这里，身上都会出汗的。那样就差不多了，你就可以不跳，免观跳舞了，又回到你主修的这个法门上，打坐去。举这个例子是做比方啦，虽然讲修行，实际上就是调心，八万四千法门不过是调心而已，如何使这个心调顺，调到返本还源，调伏下来。

举个例子，民国三十八年（西元一九四九年）我在基隆，那是台湾的雨港，冬天一到，一下雨接连两三个月，床上被褥都是发霉的，一股霉味；书本摆在书柜里，拿出来都翻不开了，都黏起来了。湿气太重，人也容易昏沉，身心都感觉粗重了。像你们的身体也不灵敏，在那个境界，自己还不知道；我说你们身体不好，你们还辩说蛮好的，饭都吃三碗呀！那只不过是乱吃而已。

我那个时候在基隆，湿气太重，就要想办法，那个时代也没有除湿机，就算有我也买不起。于是我就作火观，想把湿水烧干；但火观观不起来，等于一大塘水，你的火只有火柴棒一点点，没有办法去掉那么多湿气。后来去买个小电灯泡，悬在打坐的头顶上方，自己就坐在电灯泡下面。电灯泡在衣柜里可以烤烤衣服，放在打坐的头顶上方，我烤了七天，身体也变干燥了些。这都是只要去想办法就可以解决的。你万一到一个山洞里去打坐，湿气也很重，连电灯泡都没有，我问你，那怎么办？要想办法呀！不要愣住了，柴火都没有的，那怎么办？这些都是方便，也就是举，举就是把心提起来。

“云何举相。谓由净妙所缘境界，策励其心，及彼随顺发勤精进。”这文字都看懂了吧？用不着解释了。

“云何举时。谓心沉下时，或恐沉下时，是修举时。”

要搞清楚，这是昏沉，或者是病，自己要检查清楚。所以修行非常难，要有高度的智慧。现在说的都是原则，至于细小的地方，由你自己去想办法。

“云何为舍。谓于所缘，心无染污，心平等性，于止观品调柔正直，任运转性，及调柔心有堪能性，令心随与任运作用。”

什么是舍？随时可以放下，随时可以丢开，任运自在就是舍。内心对任何境界都任运而转，说放下就放下，随时放下。提得起，放得下；说要就要，说不要马上就丢，就是任运而转。难！这是舍，是舍的原理。

“云何舍相。谓由所缘令心上舍，及于所缘不发所有太过精进。”

做工夫太过用功时会出毛病，这个时候也要舍，舍掉心中的念头。过与不及都是毛病，太过分也不行的，掉举是太过，昏沉是不及，这都是心不能调顺。

“云何舍时。谓于奢摩他、毗钵舍那品，所有掉举心已解脱，是修舍时，如是名为应时加行。”

什么时候修舍？在你修定、修观的当中，掉举、昏沉等已完全解脱而任运自在时，就是修舍的时候了。舍也就是儒家所讲的“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不断地增进，也是舍心之一。这样叫做“应时加行”。

“云何名为解了加行。谓于如是所说诸相，善取善了，善取了已，欲入定时，即便能入。欲住定时，即便能住，欲起定时，即便能起。或时弃舍诸三摩地所行影像，作意思维诸不定地，所有本性，所缘境界，如是名为解了加行。”

理解到一切，理上都知道了，要切断就切断，这叫做“解了加行”。所谓一切境界“善取善了”，该提起就提起，善取；该放下就放下，善了。工夫境界上附带来的，该要就要，不该要的就不要。要做到要入定就入定，要住定就住定，要多久就可以多久，要起定也可以起定。把意识影像，作意思维的境界，一切境界，随时任运而转，这叫做“解了加行”。

头脑清醒的老年

“云何名为无厌足加行。谓于善法无有厌足，修断无废，于展转上展转胜处，多住希求，不唯获得少小静定，便于中路而生退屈，于余所作，常有进求，如是名为无厌足加行。”

修道做工夫、修功德，没有满足的时候，不要得少为足。“修断无废”，断一切恶业，修一切善业，中途没有废弃。不要得了一点点好处，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我经常说有些同学“穷得富不得”，穷的时候蛮好的，刚刚有一点工夫上路，自己就觉得了不起，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了，我得道了。很多人都是这个毛病，这是小根小器，给他一点水，滴一下就满了。就像那小草一样，给它一点水还会发绿，水多一点，它就烂掉了，因为不是那个根器。

“云何名为不舍轭加行。谓于一切所受学处，无穿无缺，虽见少年颜容端正可爱母邑，而不取相，不取随好，于食平等，勤修觉悟，少事少业，少诸散乱，于久所作，久所说等，能自随忆，令他随忆，如是等法，说名不舍轭加行。”

修行，始终要给自己一点苦吃，“轭”好像背上背一个刑具一样。第一是对男女色的爱好不取，能够远离情爱欲。第二“于食平等”，不贪吃，心起平等，任何东西不贪，只当做医药吃，来维持这个生命。要知时知量，不要因为持戒功德而过午不食，结果虽然晚上不吃，早上、中午拼命地吃，吃得比人家三餐之量还多，这就不平等了。第三“勤修觉悟”，永远保持脑子清醒，不失念，不昏沉。如果对任何一事一物容易忘记，就是无明；无记也就是失念。

善、恶、无记三业是同等的，修行只有增上善业，要去掉恶业，更要去掉无记。无记就是失念，如记忆力差了，总是在昏沉中。尽管人是聪明的，头脑很好，实际上在昏沉；业力的昏沉，比普通的昏沉还要可怕，所以要修觉悟。佛者觉也，那个头脑永远是清醒的，反应永远是灵敏的。如果反应迟钝，讲一句话考虑半天也搞不清楚，这就是问题了。所以要在这些地方检查自己，你不是认为自己聪明吗？但是都告诉你了，也都讲解给你听了，你却不懂，所以要“勤修觉悟”才行。

一切外缘减少，“少事少业”，自然就减少散乱，能够把以前所做的事、所说的话，一注意就记起来了，所以能得宿命通。

昨天下午一位老朋友来，他说：佛法说的真不错呀！这位老朋友前几天不舒服，到台大医院住院，他儿子、媳妇抱孙子到医院去看他。这个孙子才两岁四个月，到了台大医院说：“这个地方我来过。”他妈妈说：“你是在这里出生的呀！”他说：“不是，我是在这里死的。”老朋友说：真有前世呀！不止如此，这孩子记忆力很强，他在一岁多时，有次《民族晚报》送来了，这个小孩子就说：“这是《民族晚报》。”他本来是托他外婆带，有一次外婆有事，就把他带回来给他爷爷看顾一下。他家是在小巷子里，他外公、外婆都不大认得路，他一岁多就认得自己家的路，带外公、外婆到他家里来。看！多怪的事，所以这位老朋友就问我，真有入胎、出胎不迷的人吗？我说：是有这样的人，这个就是了。

人老就进入昏沉，有时甚至是大昏沉的境界，愈老头脑愈昏沉，所以真修行的人，头脑是愈来愈清醒的；拿心理学来讲，就是脑力愈来愈强愈清楚。“如是等法，说名不舍轭加行”，这就是孟子说的一句话，修行是“必有事焉”，要管理此心，照顾此心此念，有一点放逸都不行。

“由此诸法，能正随顺心一境性，不舍其轭，令心不散，不令其心驰流外境，不令其心内不调柔，如是名为不舍轭加行。”

要随时反照自己，心一境性，心才得定，心住在一个境界，自己要修某一种境界，就定在某一种境界上，心不散乱，心不驰流外境。而我们呢？外境逗你一下，你心就动了，心应该不依他起，不随外境流走，这是对外；对内“不令其心内不调柔”。我们这里有些人，一天都很规矩，外境引不动他，但是问问自己看，心里头平安吗？心里的贪瞋痴慢疑都有，又生气，又恨自己的，看别人又讨厌，内心毛病多得很，心里烦得要死，内心不能调柔。所以，除了不驰留外境以外，对内还要内柔软，“如是名为不舍轭加行”。

清除障碍的加行

“云何名正加行。谓于所缘数起胜解，是名正加行。”

起心动念处，自己随时观照清楚，都是善念，并且随时能够空得掉，放得下，就是“正加行”。

“如有勤修不净观者，数正除遣于诸不净，作意思维诸不净相，由随相行毗钵舍那而起作意，于所缘境，数数除遣，数数现前。”

勤修不净观的人，像你们吧，昨天去医学院看人体解剖，回来还能吃得下饭，这并不是说你们不能修不净观，你们想想看，那个死人摆在你前面，当时你心里感受怎么样？现在的感受又怎么样？想一下吧！（有同学回答：感受不大一样。）只是不大一样吗？所以你们并没有作不净观嘛！去看了人体的解剖，并不晓得要作不净观。你想想看，如果那死人现在睡在你的床上，与你一起睡，你感受怎么样？再回转来想，自己现在变成那个死人，那又怎么样？像我现在这个老师，就变成昨天你们看到的那个死人，那你感受又怎么样？老师像腊肉一样地坐在这里，老师还会可爱吗？你用不净观把它观起来，然后自己也变成那个死人，那才叫不净观呀！你们以为去看一下解剖就是不净吗？所以你们看了也没有用，修行道理都不懂。

不净观真修起来的时候，你会万念皆空，自己就像那个被解剖的死人一样，被医生剖开了，里面之脏啊，相当难过，对不对？我都看得很清楚的，像我有病的时候，我一动念，一想，我已变成那个死人，什么都不管了。所以为什么你们不净观观不起来？看了死人也没有用，不净观还是观不起来。换句话说，活佛坐在这里，你们亲眼见到也没有用，不会成功的。这是同样的道理，知道吗？即使你亲眼见到活佛，或者活佛就躺在你旁边，对你也没有用，得不到好处的，因为你心意识没有作意起观行，所以没有用，这个意思懂吧？

经常修不净观的人，“数正除遣于诸不净，作意思维诸不净相”，五遍行的作意，你要作意观起来，作意起诸不净相，由于不净观现前了，我本身就是那个死人，又烂又脏又臭的那个样子。“由随相行”，由这个观起来的随相，然后起慧观，知道那是因缘所生。所以有人对我好也好，世界上的事情有也好，没有也好，反对我的也好，不好也好，一下都变成毗钵舍那，就到了止。“于所缘境，数数除遣，数数现前”，对于一切外缘琐事都放下了，观起来的不净观也把它空掉了。然后观白骨，最后白骨也化空了，空了以后空境就现前了，就住在空境上，这才叫修不净观。我如果不讲，你们就不会多想一下、多去研究一下吗？以为看了一下死人就叫做不净观了。你们刚刚答复我的意思就是这样，对不对？

“其正除遣，复有五种，一内摄其心故，二不念作意故，三于余作意故，四对治作意故，五无相界作意故。当知此中由九相心住毗钵舍那而为上首故，名内摄其心。”

修止修观的情形，以这九种为大原则，《瑜伽师地论》很科学的，如果画一个表格，就看出它分析的精详，把原则、理论、方法都告诉你了。所以在修持上，讲到唯识时，先要把这部一百卷的论研究好，再来研究其他的唯识经论。这时你再看《八识规矩颂》、《成唯识论》，等等，一看就明白了。《瑜伽师地论》是唯识学里的根本大论，不先看它，怎么学唯识啊？

“由于最初背一切相，无乱安住故，名不念作意。由缘余定地境，思维余定地故，名于余作意。由思维不净对治于净，乃至思维阿那波那念对治寻思，思维虚空界对治诸色故，名对治作意。”

为什么修不净观呢？因为要把心中一切杂念去除净尽，而进入清净境界。不净观做到了，心的杂念不起了，意识清净了，走入净土境界，修不净观就是“对治于净”。

下面翻看第七百九十五页。

“云何净障。谓即如是正修加行诸瑜伽师，由四因缘能令其心净除诸障。何等为四。一遍知自性故，二遍知因缘故，三遍知过患故，四修习对治故。云何遍知诸障自性。谓能遍知障有四种，一怯弱障，二盖覆障，三寻思障，四自举障。怯弱障者，谓于出离及于远离勤修行时，所有染污思慕不乐希望忧恼。盖覆障者，谓贪欲等五盖。寻思障者，谓欲寻思等染污寻思。”

达赖六世有一首情歌：

曾虑多情损梵行 入山又恐别倾城

世间安得双全法 不负如来不负卿

“曾虑多情损梵行”，他怕男女之间太多情了，会妨碍修行，就决心入山去修行。“入山又恐别倾城”，入山去修道，又怕对不起情人，那怎么办呢？“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世上没有什么双全的办法。人都有这个毛病，世上的人修道，功名富贵也要，也要发财，也要成道，都是如此。这就是“寻思障”，是“染污寻思”，各种思想上的障碍停不了。“净障”就是清除心中的各种障碍。

“自举障者，谓于少分下劣智见，安隐住中，而自高举，谓我能得，余则不尔，乃至广说，如前应知，是名遍知诸障自性。”

有人把自己抬举得很高，有一点学问，有一点工夫，有一点境界，就得少为足，以为就是道了，以为自己已经明心见性了。刚刚打坐发现一点光明，嘿！以为这个就是自性光明；等到害病痛苦的时候，这一点点光明又黑暗了，那不就是自性黑暗了吗？！其实那是生理上的变化，不是自性的光明啊！所以有些人到了这个地步，认为能够放光了，已经成佛了，那是不折不扣的病态。

有一个人写信给我，说打坐一身发暖，冬天只穿一件衣服。有人把一件皮夹克放在那里，他在皮夹克上坐了一个钟头，结果把皮夹克烤焦了。他问：老师，这个是不是得煖？我说：这个是得了烤焦，不是得煖，煖不是这样的。如果这是得煖，像我们这么一大堂人，如果都得煖了，那台北消防队就要来了。煖是身煖，不是发烧呀！也不是把东西烤焦啊！心煖是心里有快乐，常乐我净，这才叫得煖。得煖以后，第二步得顶，得顶并不是头顶倒过来走路，也不是头顶长得好高。

二三十年前有一个修道人，修道家工夫的，他是监察委员，每年除夕闭关，到年初七才出来。他打坐是坐在床上，慢慢他浮起来，头顶顶到了屋顶，坐在空中。不过，那并不是得顶呀！况且还没有人真看到，只是一传十，十传百。但你一问之下，都是听人家说的，世间的事都是这样。所以人不要得少为足，得一点点，以为自己得道了，然后只有我能，你们都做不到。这些都是修道的障碍。

“云何遍知诸障因缘。谓能遍知初怯弱障有六因缘，一由先业增上力故，或由疾病所扰恼故，其身羸劣。”

内向、胆子小、智慧不够，注意！这些都是修道的障碍，是“怯弱障”，有六个因缘。第一是前生少修福报，少修功德，先业的种子带来，前生前世业力增上力故，所以这一生多病。人肯多布施医药，他生来世会得健康长寿无病的果报。这一生你招呼一下病人、替人拿一点药都不干，他生来世算不定就又弱又多病，病了又缺乏人照顾，甚至没有人理你。所以因缘果报经典好好看一下，这一生多布施钱财的，他生都是富有；这一生多做法布施，法宝多流通，他生法缘特别好。

像我这一生法缘特别好，不管哪个善知识看到我，都拉住我，要把法传给我。我说：我不修这个呀！“你修也好，不修也好，我就是把这个法传给你，你不修，就找人流通吧！”我一生是善知识找我的较多；我也访问过善知识的，因为真善知识有的不会来找的。我想一定是我前生对法不悭吝的结果，所以我对于法一向没有秘密，秘密我都公开了。原因在于，第一，古人留下来的这个心血，在我手里把它断绝了，就对不起那位作者，传法的人。第二，道是天下之公道，大家都要知道。可是一般人不是如此，我曾有个学生，拿到一本好书，然后说不要给老师看见，从此我不准他来了。这不是对老师的问题，知道吗？是他这一种心性的问题。多布施医药，多救人病苦，他生来世就健康。前生好事都不做，病人也不照应，所以这一生多病多恼，身体一天到晚都是病，“百年三万六千日，不在愁中即病中”，这是修道的第一障。

“二太过加行，三不修加行，四初修加行，五烦恼炽盛，六于远离犹未串习。遍知盖覆、寻思、自举障因缘者，谓于随顺盖覆、寻思、及自举障处所法中，非理作意，多分串习，是名盖覆、寻思、自举障之因缘。”

为什么这五盖把你盖住而不能成道呢？你们用世间法的心思太多，用在佛法中的串习力太少，所以有寻思障，还有其他等等障碍的因缘。这一段你们应该看得懂，不要浪费时间，自己多看几道就懂了，我们抓要紧的讲。

三十二卷又是教我们白骨观、不净观的。你看《瑜伽师地论》反复地提到这个观行，所以我劝你们修，你们还不吃这一套，就因为这个原因，弥勒菩萨和诸佛菩萨才再三地提到这个观行。现在这一段我一直念过去，念到重要的就特别提出来；而且念到你们不懂的，你们就要问，不问就念过去了。

“本地分中声闻地，第三瑜伽处之三”，第八百零五页。

贪心重应修不净观

“云何初修业者始修业时，于修作意，如应安立。”开始修行怎么修？怎么开始作意？动第一个念的方法要如何作意？

“随所安立正修行，时最初触证，于断喜乐，心一境性。”“触证”是感触，身体上的感受，也就是求得效果。

“谓善通达修瑜伽师，最初于彼，依瑜伽行，初修业者，如是教诲。善来贤首，汝等今者，应依三种取相因缘，或见或闻，或心比度，增上分别，取五种相。一厌离相，二欣乐相，三过患相，四光明相，五了别事相。”

一位高明的善知识，知道如何教人。关于教人，你们要学了，尤其出家的同学。这都是教育法，自己自修或教育别人的方法，也告诉你了。一个善知识教化初学的人，要依“三种取相因缘”，就是说，或者自己看见的，或听别人讲，或心里推理思想来推测。“增上分别”，不是不用分别，你还没有成就当然就要分别。“取五种相”，第一要先告诉人，对世间法要厌离等等五种相。

“问：若依瑜伽行，初修业者，是其贪行，由不净观方可调伏。云何教彼取五种相。”假定有人问，初修善业，修道，自己贪心重，贪修道也是贪。调伏贪欲之心要修不净观，为什么让他取五种相的境界呢？

“答：应如是教诲，善来贤首，汝等随所依止彼彼聚落村邑而住于中，若闻所余彼彼村邑聚落，或男或女，先受安乐，后遭苦厄，或彼男女，自遭重病，命终殒殁……”希望你们自己能仔细地看下去，我们现抽一位同学来问问看，这一段重点在说什么。（一位同学讲了大概）

由世间多苦少乐，乐易失难得，苦空、无常、无主、不自在等世间之苦相，生起厌离心，叫我们观察这个社会，观察这个人生，这种种苦，刀兵、瘟疫、疾病、死亡，一切都是自己所有的。

“即汝自身先所触证，猛利乐受，后还退失。”

“触证”就是现在人讲的享受，看社会上一切享受，很快就过去了，包括寿命，这个文字就是这样，叫我们发起厌离心。

这一段必须要看下去，一连好几页，之后又转到做工夫。这都是讲有关真修实证工夫的。

第十六讲

由现在起大部分都是念过去，很恳切地希望大家自己能够看。我想一个真正研究佛学、佛法的人，这些观念都会知道的。现在只是念一遍，提起注意。这些不是佛学，不是讲思想学问的，是要拿自己身心方面来求证的，所以这些理论要非常注意。我们一般学佛的人，最严重的问题，就是把它当逻辑思想学问看过去了，用不到身心上来，所以问题都出在这里。现在念过去、跳过去，并不是说这些不重要；换句话说是更重要，希望大家特别注意，都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现在从三十二卷八百一十六页开始，讲到不净观，先由不净观等等修起，这些都是要真修实证的工夫。

不净观的窍门 白骨烧化吹散

“复令其心于内寂静，如是名为于外身中修循身观，依他外身而发起故。后复应于自身内外诸不净物，善取其相，令心明了。”

不净观、白骨观，是先看外境，依他人的不净而起观，再回到自己的身上来。开始修都是着相的。

“又于他身内外不净，善取其相，令心明了，于自所爱，汝当发起如是胜解。”

他身就是指外面的，就是你所爱的人，儿女、夫妇、兄弟、父母，等等。

“复于死已，出送冢间，至冢间已，弃之在地，弃在地已，至青瘀位，至脓烂位，广说乃至骨锁位，发起胜解。数数发起此胜解已，复令其心于内寂静。如是名为于内外身修循身观，依自他身，若内若外而发起故。”

你们那天看了解剖回来，大家心里都凉了半截，虽然还吃得下饭，那个味道已经不同了。几十年前，碰到一个德国人来跟我谈，他说：他到中国一年，就想写一本关于中国的书，他认为自己已经懂了中国。我告诉他，你多住一年，看清楚一点再写吧。他住了两年以后又说：哎呀！不行，我还要住一年。三年以后他说还是不行，中国不容易了解。他就跟我谈另外一个问题，他说中国文化很伟大，哲学、宗教都很伟大，外国人认为中国没有宗教是错误的。但其中有一点他不懂，中国人为什么怕鬼？人死了变鬼，还不是像人一样的吗？鬼有什么可怕呢？听起来好像外国人不怕鬼。我就说：你这个问题很难讲，我问你，你在夜里独自到坟上去，那个时候没有月亮，天又黑，凄风苦雨的，那是个什么味道？他说：哦！那个很可怕，很难受。我说中国人怕鬼就是怕那个状况。他说：这样啊！那是一样的嘛！我说：你有鼻子，我们也有鼻子呀！人就是人，那个心理是一样的。所以与外国人讲话很困难，往往把自己的文化介绍错了。

同样的道理，你们那天看了解剖，虽然饭是吃得下，但心情不同了，保持住这个心情，还没有达到完全寂静。所以看了外界，明白了一切外界，内心要达到寂静，保持那个寂静的心境，“如是名为于内外身修循身观”，详细讲太细了。

由于看见别人死了，或者自己生病住医院，看到隔壁床上的病人，白床单一盖推了出去，你是什么心情？那个叫做“兔死狐悲”，想到下一个算不定就是自己了。于是依自己，或依他身，从内到外发起了观。

“汝复应于四无色蕴，由闻思增上力分别取相，于其三分发起胜解，一于奢摩他品，二于无散乱品，三于毗钵舍那品。”

这完全是讲修持，要照次序来修，是科学性的。当然如果你是上根利器，一下子就跳过去几步，那是另外一件事，否则都要走渐修法门这条路，由不净观、白骨观把人生了解清楚。这个不是普通的了解，硬是都观察清楚了，之后才可能得止。譬如你们打坐，偶然得了一点点清净，但不坐就没有了；或者虽不下座，一下也就没有了，随时散乱，这是理不透之故，所以不能得止。

“于奢摩他品者：谓若汝心于内略时，起无相无分别寂静想行，及无作用，无思慕，无躁动，离诸烦恼，寂灭乐想行。于所缘境，无乱受等四无色蕴，刹那刹那展转各异。”

这一段一直到下栏，我现在告诉大家，我不想念下去，你们可以看得懂。但是你们不要认为这些理很好懂，所以跳过去不念了；真正修持的人，就在这容易懂的理上，回到自己身心上，在身上、心内好好去体会一番。假定有人一边看几行，一边把这个道理回转到自己身心内外去体会，这样看经就对了，佛经就不是白看，你这个工夫、功用、修证，马上就会有进步了。

可惜一般人看佛经，看的是纸，看完了，理是理，经是经，我是我，所以不相干。这个话很容易听懂，但很难做到。你们也有读过佛学院的，也看过佛经，如果佛学学得不上身，那是没有用的。所以烦恼妄想习气一样大，转动不了，这个道理要注意。现在讲与我们修持有关系的。

下面看八百二十五页。

“次复发起火烧胜解，谓此身分无量无边品类差别。”

这个地方是讲真工夫了。这是说，白骨观还没有观好，观起来的影像没有观完全。你只要有一点观起来，马上做火化的观，把自己这个白骨火化了，这样你感受又不同了。所以大家理不通，然后智慧又不太高明，再不然就说还没有问过老师，所以该做的都没有做。如果碰不到我呢？你要烧就烧烧看嘛！反正是观想的，也不会烧掉你。可是大家对这个东西小心得很，还当珍珠宝贝那么留着。

“为大火聚，无量无边品类烧烬，火既灭已，复起余骨余灰胜解，复起无量无边胜解，碎此骨灰以为细末。复起无量大风胜解，飘散此末，遍诸方维。”

这就是要你一步一步来观想，白骨自己化掉，变成灰，灰被大风吹散了，而且不是电风扇那个风，是整个宇宙起了大风轮。

“既飘散已，不复观见所飘骨灰，及能飘风，唯观有余渺茫空界，如是由其胜解作意。”

风也静了，骨灰也散光了，身体也空了，住在一个空的境界上。观想真达到这个程度时，身体感觉没有了，只是一片空，这个都是实际的工夫。但是这个是你作意出来的，是你观想出来的，这个叫做“胜解作意”，是自己做得了主的，要空就空，要有就有。如果做不了主，那就不对了，那属于精神病状态。

“依于内外不净加行，入界差别，于其身相住循身观，从是趣入真实作意。”

这是又进一步了，内就是自己，外就是外境。再回转来，由定的境界一念又起，跟着身相走，是“界差别”。后世道家、密宗的修气、修脉，就是这样来的，这是“循身观”。这不是胜解作意，是比较世俗的真实。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身体坐在这里有感觉，腿发麻发胀是很真实的。所以你腿发麻就作白骨观，你把它一化，就不麻了；甚至你作意的力量，使这两条腿还会发乐呢！那是舒服之感，那个舒服是乐得很哦！不过，这还没有到达内触妙乐的境界，可是已经发起了乐，所以不会想把腿放下来，坐多久都可以，都定得下去。那么现在回转来，藉由这个胜解趣入真实作意。

四大的转化

“谓由如是胜解作意，于内外身住循身观，由胜解力，我此所作无量无边，水界、火界、地界、风界、虚空界相。”

由这个胜解作意，把四大观再重新观过。像昨天住在美国那位老太太的报告，她自己工夫已经到达这里，与经典都相符，已经问到《楞严经》的重点。《楞严经》是讲原则，“性火真空，性空真火”，尽虚空，遍法界，循业发现，没有方位，无所不在。你说现在这个虚空里头，我们手这么一动，这里头有没有火啊？有电，对不对？摩擦就有电，电就在这个地方，空中就会燃烧，连你的手都会烧掉。

所谓“空不异色”，这虚空是物理世界有相的虚空哦！我们现在手在虚空中动，这个有相的虚空，不是佛所说那个毕竟空的空，而是理念上的虚空，这个虚空是有相的。“空不异色”，这个有相空里头有地水火风四大。像我们这个房子，这个墙壁，这个骨头，这些都是实在的吗？都是空的。这些东西如果烧掉了，或者被水漂走，或者被风吹散，一样归于虚空。虚空还是个相哦！我们现在看到的仍是有形的虚空，还是一个物理的东西。所以要修止，必须把地、水、火、风、空这个色身转化了。这一段是讲原理，至于实际的方法，要你们自己去研究，去参，再不然去找明师指点。

这里由胜解力讲到地、水、火、风、空五大，《楞严经》讲到七大，地、水、火、风、空、觉、识。现在我们看看，他教我们如何去观。

“我从无始生死流转，所经诸界无量无边，甚过于此。”

这是个信念问题，所以佛法基础建立在三世因果、六道轮回。你要晓得，我们这个生命在轮回中，不知生生死死已经过多少次了。

“谓由父母兄弟姊妹眷属丧亡，及由亲友财宝禄位离散失坏，悲泣雨泪，又饮母乳。”

我们多生多劫，吃妈妈的奶水不晓得多少次，乃至变狗的时候，吃母狗的奶。

“又由作贼，拥逼劫掠，穿墙解结，由是因缘，遭无量度截手刖足，斩头劓鼻，种种解割身诸支节，由是因缘，血流无量，如是所有泪乳血摄水界水聚，四大海水皆悉盈满，于百分中不及其一，广说如前。”

佛经上说，我们多生累劫以来生生死死，把自己所流的血聚拢来，比四大海水还要多。我们无始以来的生命，累积起来算，是一个连电脑都算不清的账，四大海水又算得了什么。

“又于诸有，诸趣死生，经无量火焚烧尸骸，如是火聚亦无比况。”

这是说，我们生生死死，使用这个物质，地水火风，不晓得用了多少。这一段叫我们要做实际的观察，在禅定、静定的境界中，把对自己身体内的观察，同这个理论思想配合起来，把它观空。

先修风大观

现在看八百廿六页第五行。

“又于阿那波那念正加行中初修业者，先于舍宅前后窗门，或打铁师，或锻金银师，喉筒橐袋，或外风聚入出往来，善取相已。”

这是讲修定，初修的人先修风大观，就是从数息观开始，听呼吸。要我们怎么做呢？修加行。我们对自己呼吸往来，只听到声音，里头有没有风你们也不知道，所以叫你们先观外界，看看打铁的风箱。我们年轻的时候，站在打铁店门口，看打铁师傅拉那个风箱，嘘——噗，嘘——噗，那个东西你们看过没有？乡下长大的看过，城里长大的再也看不到了。空气在风箱里头吹，他说你先看这个风的作用，就像人体呼吸是在身体内部，气的进出主要靠鼻子，呼！呼！才把生命维持住，所以先叫我们看风箱的作用。“或外风聚入出往来，善取相已”，这个时候要你执著，你可以着相，把风大这个相，风箱的机械作用看清楚，才晓得自己身体内部气的往来也是这个样子。

“由缘于内入出息念，于入出息而起胜解。”

这个风一来一往，从我们鼻子进来出去，中间并无停留之处，因为是空的嘛！“起胜解”就是要这样了解。

“彼复先于微细息风经心胸处，粗穴往来而起胜解。”

打坐的时候，我们呼吸经过整个肺部，鼻孔是粗的洞穴，呼吸的时候，听这个呼吸。所以道家、密宗修气脉的时候，都要先把这个道理了解清楚。

“然后渐渐于众多风而起胜解，所谓乃至一切毛孔风皆随入而起胜解，如是所有一切身分。”

进一步，你慢慢拿身体来求证，晓得有时候呼吸调顺了，好像不呼不吸了，然后晓得把鼻子呼吸自然停一下，是你故意作意把呼吸停住一下。呼吸如果停住一秒钟，你那个妄念等于一秒钟没有，妄念的加油站是通过气，初步是如此，不是究竟。所以你把呼吸停住，不呼不吸，思想就跳动得比较慢了，好像大的妄念不起了。然后就晓得妄念与呼吸之气，有这样大的关系。等到你呼吸能够息止，清净下来，慢慢就能够体会身体毛孔本身就在呼吸，九窍也都在呼吸。九个窍，头部七个，下面两个，前后阴都在呼吸，这是大的穴窍在呼吸，没有一个地方不呼吸往来，除非有病。

本论说得很清楚，你如果看这部经论，回转过来在自己身体上一做工夫，你才知道诸佛菩萨把如何修持的工夫都告诉你了，你才慢慢体会。当然普通人修持到这一步，已经不得了了，你们如果能够达到这一步，就会表演气功了，身体也会发光了；至于皮肤、脸上、身上都是光，润滑又细嫩，那是不成问题的。所以要从身体内部慢慢反观，完全要你用着相法门去修。密宗把这一套传出来，就是传法，道家也是，像现在，我在传这个法门，你们每人都要拿红包给我了。（一笑）

所以你从身内观了以后，所有一切身上各部分，每个骨节，每个地方，假如你做呼吸观的工夫，工夫到了这个程度，“一切身分”，身上哪个地方有风湿，哪个地方气脉不通，哪个地方有毛病，或胃不通，或感冒了，你立刻就觉察到了。因为出毛病的地方，它的气就通不过了，所以呼吸法门修到了这一步，工夫已经不错了。这是讲工夫，见道还谈不上。

修气 修神通

“风聚所随，风聚所摄，风聚藏隐，无量风聚于中积集。”

文章看来很啰唆，都是讲实际的工夫，要实际去体会。“风聚所随”，你气到哪里，血液感觉的力量就会到达那里；“风聚所摄”，气到哪里，可以吸引气住在那里。所以有时候气功练得好，譬如练太极拳、内功拳、少林拳也一样，把手按在河水上，河水表面马上显一个坑印，手提起来，水会跟着手心上来，什么道理呢？就是“风聚所摄”。当风要进来的时候，你站在风口的话，你就完了。

譬如新疆乌鲁木齐，我们晓得中国的地理，有个风口在那里，等于是地球的呼吸通道之一。每年清明节前后，地球要呼吸一次，住在那边的人都晓得，那里有一个风洞。什么人去过呢？清朝的纪晓岚，他曾被流放到那里，他亲自记录的，地球要呼吸了，所谓“大块噫气”，地球是活的，它在呼吸。地球先呼气，再吸气。那股气一出来，不管人、马、骆驼，都被这股气吹跑了。吹到哪里去呢？向西北方吹去，吹向北极那个地方去了。等到相当时间之后，才吸气回转来，这时又听到那个风旋声。

我问过一个蒙古喇嘛，他曾做过章嘉活佛的侍者，我说：这是真的吗？他说：当然是真的，还不仅呼吸，蒙古的湖泊还会搬家呢！他说像台湾的青草湖、日月潭这样大的湖，搬家的时候，那个湖水就立起来，变成一个冰砖一样，鱼啊、虾啊，都在里头。那个湖，连那个坑洞都在滚动，一路滚，咚！咚！滚到某一个坑洼地方，又成湖水了，鱼啊、虾啊，还都在里头。我说：你不是说笑话吧？他说：是真的，湖从那个地方滚过来，鱼虾掉在沙漠里，我们还捡来吃。所以海上有海上的风光，沙漠有沙漠的风光，天地间，物理世界的事，我们所知道的太少了。

现在是讲“风聚所摄”，风气修到了极点，一个人可以隐身的。大修行人，心风得自在者，就有这个境界，坐在那里，你当面也看不见他，你看到是空的，他把自己收摄了，这一切都是唯心所造，是心的功能。“风聚藏隐”，气脉修好，就能够隐身了，无量的风聚集在一念，就是这个气；气等于是电的能量，并不是呼吸的气，呼吸之气是粗的；气到了最后，不呼不吸了，那就是电能，因为风通火的力量。我们这个身体内外，有无量无数的气的功能，在我们生命里起作用，就是“无量风聚于中积集”的原故。“中”不是身体之中，是心念中心。

“如妬罗棉，或叠絮等，诸轻飘物，于是诸想而起胜解。”

“妬罗棉”是植物，像棉花一类，絮就是柳絮一样。他说气在身体内部是这样柔软，所以打坐坐得好的人可以返老还童，比较年轻，相貌会转得清净光明，都是风气随心聚散的作用。后来密宗、道家专门注重练气，就是这个道理。气在生命里聚集，很轻灵、飘浮；“胜解”是你理解到了，理论到了，如果事实也到了，就是证到这个工夫了。

修这个工夫，也证到了这个工夫，并不是菩提，这还只是讲物理四大与心风自在的功用。有的阿罗汉，一得定就有神通了；双腿盘坐，心气合一，意念一动，盘着腿就移到另一个位子去了，不必起来走路。下面还有一套工夫，教你们修神通的，只是你们自己看不懂。所以大家想修得神通，那是要做工夫来的呀！要有定力呀！由打坐开始，你那个腿都不通，还想修神通吗？

“彼若于内入息出息，流转不绝，作意思维，尔时名为于其内身住循身观。”

在你作风观、修气、修安那般那的时候，一出一入的呼吸气“流转不绝”。在没有完全停掉时，“作意思维”，这时你观想也好，修定也好，工夫还是初步，这个叫做“于其内身住循身观”。这时的气，还是跟着身体经脉在走。

“若复于他死尸骸中，青瘀等位，入息出息流转断绝，作意思惟，尔时名为于其外身住循身观”。

如果人死了，那股气就没有了，因为死人身体内的风散了，没有风他就死亡了。所以为什么说年纪大了血压高，肩膀端起来，两条腿重了，因为气达不到那一部分了。气不到，没有气，没有电能，气通不过了，就是衰老的现象。你们现在年纪轻轻，眼睛近视，换句话说，你们的眼睛有些神经地方已经没得风了，气已经到不了了。如果工夫做好了，气脉通了，那些不通气的眼部神经又有气了，视力就恢复了；耳朵也一样，都是这股气。假如我不给你们讲明白，你们看这些经典，一定看不懂的。

这中间又有一个道理，这是学理，其实也都是讲事实。因为你们每一样工夫都没有求证过，所以我经常讲，你们学佛是白学的，不只是在这里白学，在过去也是白学，将来是不是白学不知道。至少到今天为止，也算是在佛学院吧！我非常感慨，因为你们学了都用不到身心上来。等于到了饭店门口，看了半天，人家在吃好菜，你吃不到；菜谱也买来，也知道怎么做，可是你吃不到。（南师拿起《大藏经》本，指着它说）这个就是食谱，依它做起来，吃进去，到身心上来才是工夫，才是求证。

前面讲的工夫，一是在身内，现在是指死人，这个叫“于其外身住循身观”。

修风修呼吸 躲过了死亡

“若复于自临欲死时，而起胜解，或于已死，入息出息无有流转，而起胜解，或于未死，入息出息无有流转，而起胜解。由法尔故，尔时名为，于内外身住循身观”。

弥勒菩萨还是留了一手，他老人家即使亲自坐在这里，我也会说，“你还是留了一手”，这个里头都是密法。进一步说，“自临欲死”，或“已死”，已经死了的人，观察他入气、出气流转的情形，他身上当然没有气了；不过在将死的时候，他那余息还没有断，身体还有一点暖的地方仍有一点气，等到完全冷却就是死了。“无有流转，而起胜解”，这里头的秘密就在这里。“或于未死”，或在刚要死的时候，“入息出息无有流转”，好像自己快要断气的时候，“而起胜解”。这个里头有一个秘密，生命可以保持，就在于平常的修持，密法里就有方法，在一个时辰中（两个钟头），硬把气定住，不让它失散，因为气一散就完了。躲过这一个时辰，生命可以转活回来，当然这是要有方法的，所以平常要修持，要有定力，要有工夫。如果没有练过这个工夫，而平常参禅、念佛，那个念力特别强的时候，也是可以把它调回来。可是这一定，起码要一个时辰，过了该死亡的时辰，阎王拿你也没办法，天地拿你也没办法，这个里头就是所谓的密法了。所以古今不传之秘在这里，叫天生之机，等于说与宇宙抗拒，把生命抢回来。如果大彻大悟了，“由法尔故”，了解天然如此，“于内外身住循身观”就是这个意思。

“遍于一切正加行中，应修如是上品助伴，上品所摄，无倒加行，所余一切，如前应知。”

注意这个话，所以这些工夫，都属于修行的正加行。你说不懂加行，那你学佛有什么用？“般若空”，怎么空得了？“有”，怎么有得起来？这就是加行。你们凡是修行的，不管出家在家，真正修行应该修这些上品助伴的加行法门，使你得定，帮助你，使你悟道。没有这些加行，没有加过工，还是不行。“无倒加行”就是正道，不是颠倒的。至于练气功，那是修气分化出来的，走的是偏路，对色身有助，与心地法门不同。偏路不算正路，但也有好处，只是走了冤枉路，走了颠倒路。

“如是所有初修业者，蒙正教诲，修正行时，安住炽然，正知具念，调伏一切世间贪忧。”

这里说，修风、修气、修呼吸是很重要的，因为人体是以根本依的气为命根，先要把气质变化。所以初修的人得到善知识的正教诲，不是歪教诲，走的是正路，减少了很多冤枉路，是真正修行。“安住炽然”，炽是形容火光一样，智慧光明如火一样爆发。“正知具念”，正知正见的念头随时都在，烦恼自然少了，脾气也变了，瞋心重的人没有瞋心了。贪、瞋、痴都是内在的一股气质，气质就是业力，所以气质变了，当然就是贪欲调伏了。

“若于如是正加行中，恒常修作，毕竟修作，无倒作意，非喧闹等所能动乱，是名炽然。”

修安般正加行要随时在修，毕竟在修，不颠倒作意。这个时候听呼吸、修气，是在作意，但是它是胜解作意、正作意，因为你知道在作意、在修。什么叫“炽然”？就是说，当你修气到了息的程度，任何喧闹的环境都扰乱不了你，乃至说你在战场上，或碰到原子弹丢下来，明知道你的色身要散掉的时候，你都不会乱，定住了。至于说这个工夫做到了，能不能有神通抗拒原子弹？不知道，我还没有试过，还没有证明过。在理论上应该说原子弹对它没有办法才对。这个生命的四大功能大得很，因为都是阿赖耶识的功能所变的，是依报，大家应该知道。

普通佛学所说的四大皆空，就是指这个空，你可以把四大化空，也可以化有。所以一般人认为四大皆空就落于佛学的歪见解，认为空者就是没有，那是把佛学解释错误了，把缘起性空当成了没有，那是断见。千万要注意啊！这是佛学、佛法最关键的地方。所以现在世界上一般思想家以及讲佛学的，他们的观念究竟对不对，一听就听出来了。那些错误的观念，一路就统统错下去了。

所谓“炽然”，是说你这个正定正观的功力，像火光一样旺盛，就是《大般若经》上说的“大般若如大火炬”。那个得了道的人，智慧境界就像大火在烧一样，东西不管好的、坏的，丢进去都变成火光了。小根器的人，火力还不够，不能炽然，因为没有般若正观定力之故。所以这些经文要特别注意。

“若于如是正加行中，修奢摩他、毗钵舍那，审谛了知乱不乱相，如是名为正知具念。”

在修静虑、修止的时候，自然很清楚这个道理，因为你工夫到了，理更深入了，这个叫“正知具念”。

“若能善取诸厌离相，诸欣乐相，如是乃名调伏一切世间贪忧。”

身心内外证到这个境界时，对于欲界世间的一切，真发生了厌离，恳切地想跳出来；这不是普通心理的灰心不如意，因为对于“欣乐相”，自己身心的快乐，也深知是无常的，所以对世间一切不再执著。这时身心内在的修定境界有把握了，身心气质都转变了，就是“调伏一切世间贪忧”，这才叫做降伏其心，调伏了粗俗的心，世俗的心。

这些都还是世间定，注意！还在加行法里，不过，贪欲、烦恼忧愁已经调伏了，清净了，心念永远是平等的。在座所有修道的人，如果修到了这一步，那都是现成的罗汉了。罗汉不限出家或在家，只要身心修持到这个境界，就是罗汉境界。这也就是所谓的贤圣僧众，佛也吩咐过，不在于你的外表形相，也可能还是世俗的表相。

“由是因缘，宣说彼能安住炽然，乃至调伏世间贪忧。先发如是正加行时，心一境性，身心轻安，微劣而转，难可觉了。”

所以修呼吸风大观还是在止的境界里，到了心一境性，身心才是轻安、轻灵。“微劣而转”，虽然心一境性，下意识当中仍有些微细杂念、偏差的念，因为习气还在。这个时候八十八结使并没有完全解开，只是调伏下去而已，沉下去了，根根并没有拔除。所以万一你们将来用功到了这个境界，不要认为已经到家了、悟道了，那就很糟糕了，因为根根还没有拔除，只是调伏而已。所以“微劣而转，难可觉了”，也就是你那阿赖耶识的种子习气还在转动，只是你自己察觉不到罢了。

修定引发的身体反应

“复由修习胜奢摩他毗钵舍那，身心澄净，身心调柔，身心轻安，即前微劣心一境性，身心轻安，渐更增长，能引强盛，易可觉了，心一境性，身心轻安。”

这个千万注意，到了这一步要再加用功，再努力修止修观，不断地增进，达到身心两方面澄净。身的澄净谈何容易！脸色气相，连骨头都转了，都转澄净了，心也澄净了。“身心调柔”，澄净以后才能调伏柔软，骨节都柔软了。有人天生骨节柔软，是他多生累劫的业力轻。有人的骨头硬得比钢筋水泥还硬，那也是天生不同，多生累劫的业力种子带来的。

再进一步，“身心轻安”，与前面的轻安又不同了，修持到这个程度，前面的身心轻安还有微细的杂念在，但是自己察觉不到，以为自己没有什么杂念。到了现在这一步，那个觉性，灵明觉知之性，比较强盛了，所以对于微细的杂念挑得出来，一觉察，立刻就“了”。这一节再三提“心一境性，身心轻安”，并不是重复，文字虽然一样，但是一步一步的程序不同。因为在文字上，没有别的文字可用，我们人世间只有这些文字，就只好如此运用来形容它。

“谓由因力展转，引发方便道理，彼于尔时，不久当起强盛易了，身心轻安，心一境性，如是乃至有彼前相，于其顶上，似重而起，非损恼相。”

你们之中也有几个人偶然撞到了这个境界，身心轻安了，因为是“因力展转”。什么力啊？就是定的力量，“引发方便道理”，在方法上懂了一点，修持方法进步了。此时自己感觉心境特别定，贪、瞋、痴等妄念一旦起来就知道了，马上能够自己把它转化消灭。有时候头顶发胀或痛，感觉头有好几斤重；先是牙齿这一面重，在座的雷先生就有这个经验。打坐做工夫到了那个时候，像我那几十个牙齿，胀痛得像在跳舞一样，我生气了，难道我做工夫是替牙做的吗？立刻找牙医，把牙齿统统都拔了。

像这几天美国那位老太太写信来说，她有一颗坏牙齿，因为工夫到了这一步，夜里睡的时候，她感觉牙齿掉了，掉在嘴里，懒得管它，到了早晨醒来时，自己那股气又把它吸回去了。她前两天说，这一次真的掉了，本来还与医生约好来拔牙的，现在告诉医生，这个牙齿大概怕她花钱，总算自己掉了，一点都没有感觉。有时当工夫到了头部，痛苦一节一节地来，你本来鼻子敏感的，到这里就加重了；头也发重，痛苦得很。不过这里只告诉你头发重，“于其顶上，似重而起”，但它是“非损恼相”，这不是烦恼相，要认清楚这不是病。

所以到这个时候，我在《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这一本书上也告诉过你们，眼睛不好的，眼睛的病就来了；耳朵不好的，耳朵的病就来了；哪一部分不好，哪一部分的病就来了。当然你业力重的，里头有发炎啊！如果基因有先天性梅毒的话，跟随这个气上到脑子里头，人就白痴了，或者中风了，就很严重。除非你业力把它修改了，身上的先天性梅毒，由修气、修风观的成就，一样可以把它摧化掉，那就要有很大的认知与正信了。

所以修行修持到这里都是实际的工夫，不是那么简单的。我如果不跟你们讲，你们文字一看就过去了，不晓得看些什么东西。注意！这一步境界，气脉到了头上，那个难受，他告诉你要认清楚“非损恼相”，那个是病，也不是病，古人有些是能忍过去的。

“即由此相于内起故，能障乐断诸烦恼品、心粗重性，皆得除灭。能对治彼，心调柔性，心轻安性，皆得生起。”

到气脉至顶时，在道家认为已经不得了了，“三花聚顶，五气朝元”，这个时候开眼闭眼都有光明。你如果认为光就是道，那就错了；光只不过是一种修持功德境界，属于四大变化，与正观知性不相干，正观的知性不在观上。这个时候“诸烦恼品、心粗重性，皆得除灭”，你心中比较没有妄念了，贪瞋痴的烦恼没有了，不是根拔除了，而是粗重的没有了，表层的好像没有了。由于能对治，心也调柔了，心轻安统统生起了。心中纵然碰到贪瞋痴外界刺激的烦恼，但心懒得动了，也懒得生气，一念之间就算了，可以对治了。但是必须待头轮，头部的气脉通了，到达这一步，才会“心调柔性，心轻安性，皆得生起”。

气充满 心喜乐 作意成功

“由此生故，有能随顺起身轻安，风大偏增，众多大种来入身中，因此大种入身中故，能障乐断诸烦恼品、身粗重性，皆得除遣。能对治彼，身调柔性，身轻安性，遍满身中，状如充溢。”

再进一步的轻安，“风大偏增”，宇宙的气流、天地的气，与自身相合一，就是《庄子》讲的“与天地精神相往来”。这个时候，不但风大进来，法界的地、水、火、风都与你色身交通往来，你自然等于吃了十方诸佛给你的多种营养，使你可以变化，能脱胎换骨。由于地、水、火、风四大种“入身中故”，能障碍你的这些魔障进不来了，隔断了，一切烦恼没有了，色身的粗重也没有了。修持到了这里，就可以袪病延年了，当然无病，想要健康长寿一点，也不成问题了。

这个时候，自己等于气脉转化清净，十个指头以及全身，气都充满了，气充满不是胖起来，胖起来是肉多了，那还是粗重的，那是欲界，这里说的是气充满了。你看老年人，十个手指头都扁了，皮就皱拢来。修行到这个时候则不同，十个指头都鼓圆了，气充满了，自己也晓得气充满了，感觉轻灵一点，可以在空中飞或在空中飘了。

“彼初起时，令心踊跃，令心悦预，欢喜俱行，令心喜乐，所缘境性，于心中现，从此已后，彼初所起轻安势力，渐渐舒缓，有妙轻安随身而行，在身中转。”

气充满以后，开始你会欢喜得跳起来，高兴极了，才感觉到人生的味道，一切无烦恼。所以这种境界“欢喜俱行”，欢喜会哈哈大笑。但是注意，你现在看了佛经，还是要自制的，晓得这个也是境界，如不晓得这个理，就会把自己笑疯了，那就叫做走火入魔，这个地方要特别谨慎注意。

当你看了佛经，懂了这些修持道理以后，到这个境界时就想笑，自己就要警觉不要笑，有什么好笑？一念觉，也就算了。“所缘境性，于心中现”，你要什么境界，想要观想什么境界，心中就会呈现什么境界。你要观想极乐世界的境界，它就呈现了。观想出来以后，这个轻安力量习惯了，这个境界也习惯了。等于吃饭一样，吃惯了，又像喝酒一样，喝惯了，不在乎了。“渐渐舒缓”，习惯了以后，进一步又有别的境界变化，这个进步好像是退步。

要注意，每一次进步的中间，好像有的进步慢慢舒缓，“有妙轻安”，那就不同了，说不出来了。“随身而行，在身中转”，你们普通讲气脉，奇经八脉打通了，在这个时候无所谓打通，那是属于小事；而十种一切入，都在色身上自由往来，就是三十七菩提道品中的四如意道的味道。

“由是因缘，心踊跃性，渐次退减，由奢摩他所摄持故，心于所缘，寂静行转。”

这个快乐轻安，又向身体内部深入进去了，心的踊跃渐减，慢慢得止、得定的境界更深了，更平淡了。

“从是已后，于瑜伽行初修业者，名有作意，始得堕在有作意数。”

工夫到了这个境界，修瑜珈的、修禅的，才可以说你作意算是建立了，才算进入“作意数”，有一点工夫了。因为你有了作意，要入这个定境，念头一动就可以达到，才算是作意这一部分修成了。这个作意是胜解的作意，不是凡夫的作意；凡夫的起心动念也是作意，那是凡夫境界，那是散乱；而胜解作意是在理上，在定境上，做得了主。

得色界定后的身心变化

“何以故。由此最初获得色界定地所摄，少分微妙正作意故。”

要知道，色身地水火风能够转变到这样，你已经由欲界跳到色界定了，升华到色界了。欲界，你看到的欲是坏的，但是升华是要靠欲界的这个欲火起来，再把它化掉，化掉了以后再慢慢经过这个风大的修持，才能跳出欲界，进入到色界里头去。这里都把消息透露得很清楚了，当然弥勒菩萨透露了一半，我又加了一部分，已经是全部了。靠你们自己的功德，看你们自己的福报，慢慢参吧！到这个时候进入了色界定地。所以一直要你们把“三界天人表”参看清楚，这是到初禅天、二禅天的境界去了，“少分微妙正作意故”，因为色界的微妙正作意到了。还有一点要注意，就是说你上了色界天的边缘，还要努力进修。

“由是因缘，名有作意。得此作意，初修业者，有是相状，谓已获得色界所摄少分定心。”

有作意，有禅定的正思维，有这个境界，已经得到色界一部分定境了。

“获得少分身心轻安，心一境性，有力有能，善修净惑所缘加行，令心相续，滋润而转，为奢摩他之所摄护，能净诸行。虽行种种可爱境中，猛利贪缠亦不生起。”

真达到净土的边缘，这个净土不是西方极乐净土，是心境上、唯心作意上的净土。

这完全是止的境界，定力、定境到了这个时候，就是正行到了最可爱的境界。如果你是男人，就算美女之中再精选出的大美女，裸体站在你前面，你也动不了欲念；你觉得她是小妹妹一样，对她那个爱是慈悲的爱，没有欲念，因为没有欲了。假如以女性来讲，也是同样的道理，这是讲狭义的男女之色欲。广义的欲，金钱、名誉、地位，甚至皇帝给你当你也不要了，这个时候真不要了，人间的富贵已经看不上了。所以到这个时候，在色界定境上，对欲是这个样子，甚至最猛利的诱惑，心念都不起了，心念没有了，欲界的诱惑已经看不上了，太低级了，因为你那个定境高了，达到了定生喜乐。

“虽少生起，依止少分微劣对治，暂作意时，即能除遣。如可爱境，可憎、可愚、可生憍慢，可寻思境，当知亦尔。”

对于太猛烈的魔境界，偶然动一下念，你那个强胜的觉性，当下即知，这念头就没有了，就丢掉了，自己会自动除遣。不仅男女色欲之境界，功名富贵等等都如此，你工夫到了这里，脾气也发不起来了，也不可能有憎恨了。纵使偶然动一下念，自己那个觉性马上对治，对自己已经不客气了，怎么可以起这个念头呢？一觉，那个坏念头马上就消失了。随时在清净智慧上，没有愚痴，也没有憍慢心，也没有妄念思想来，也没有自觉了不起而看不起其他众生，都不会了。“当知亦尔”，都是这个样子。

“宴坐静室，暂持其心，身心轻安，疾疾生起。”

这个时候需要闭关了，你们要住茅棚闭关，一定要到这个程度才行。所以禅宗告诉你，“不破本参不入山，不到重关不闭关”，到了这个境界，以工夫来说，在禅宗来讲，是接近重关境界。什么是重关？就是到达色界天的境界。所以这个时候要“宴坐静室，暂持其心”，永远保持进步再进步，“身心轻安，疾疾生起”。看！刚刚讲一段，有多少个“身心轻安”！都是同样四个字，因为人世间之文字有限。但是，这其中每个“身心轻安”的层次、程度都不同，这里是色界的身心轻安，“疾疾生起”是很快地生起，一步一步，进步得更加快。

“不极为诸身粗重性之所逼恼，不极数起诸盖现行，不极现行思慕，不乐忧虑俱行诸想作意，虽从定起，出外经行，而有少分轻安余势，随身心转。”

这个身体原来会发麻，气不通，到此已经没有这一回事了，身体粗重的烦恼没有了。假使住在关房茅棚里，下座经行，或有事去办，这个身心轻安不会丢掉的，定境总是始终有的。

“如是等类，当知是名有作意者清净相状。”修持止观的作意，到这个时候才究竟得清净。

哎呀！我的外婆啊！讲得好吃力！你们一定会觉得很好听，这个好听是怎么讲出来的呀？你们看不懂的，为什么我会把它看懂？要在这里参呀！好听吗？听了有罪过的呀！所以这个地方不准你乱听，不要随便带人来听，没有这个程度不能听，听了反而害了他。好！下面再进一步了。

第三十三卷，“本地分中声闻地，第四瑜伽处之一”。

“复次此嗢柁南曰：七作意离欲，及诸定广辩，二定五神通，生差别诸相。”定境、神通怎么修呢？这个里头都有，但是你们别太高兴了，不要以为这一下就可以晓得修神通了，没有用的。上面所讲的这些修持，你们没有到达，这神通是白修的，不要修成神通的兄弟，变成神经了，千万注意。你要知道，前面这些白骨观、不净观，等等，没有修持到，你只不过知道这个理而已。

“观察于诸谛，如实而通达，广分别于修，究竟为其后。”现在就告诉你们，罗汉境界、声闻境界的二定五神通，是怎么个修法。

需要入世修的四种人

“已得作意诸瑜伽师”，就是已经到达前面所讲的作意成就的境界。有人问：我们是什么境界呢？我们是学静坐而已。得止了没有？（同学回答：没有。）没有，那还好，总算有自知之明。观法懂不懂呢？会观吧？（同学答：不会。）也不会，能不能作意呢？不要讲别的，你观想作意，作不作得起来？（有一位同学答：作得起来。）作得起来？很久不动吗？（答：没有办法。）对啊！你作意想起来的那个女朋友，是迷迷糊糊的，形像并不现前啊！要像活的站在你前面，才算现前，而且是两个钟头不动。想不想得出来？（同学答：想不出来。）你连那么喜欢的女朋友都想不起来，你这个作意，是作个什么意呀？我讲这个话，你懂了没有？

换句话说，你拿这个做例子，你观佛像、观明点，这个作意能够不动，行住坐卧，身心轻安；上面所讲的，一步一步、一层一层都到达了，这才是作意成就。它是缘起的，性空中之缘起，就是性空缘起；在密宗叫“生起次第”，平地上建立起来。你要晓得，《无量寿经》中阿弥陀佛四十八愿，那个是净土作意，是由阿弥陀佛的愿力作意所造的净土之业，是与同愿的众生共同善业作意所造的。我们这个世界的众生，业力苦难，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共业作意所造成的。这是作意的道理。

所以佛法真修是有的，不是修空洞的作意。在观成以后，再把它空掉，那是在后面了，那已经到大阿罗汉舍念清净，已经到了佛菩萨境界了。《瑜伽师地论》有一百卷，现在才三十三卷开始，你不要听到这里就说《瑜伽师地论》我已经懂了。懂了？青蛙跳进水——“噗通”，不通！所以你要注意，不要得少为足。上面一切作意工夫，每句话都给你交代了，只有“已得作意诸瑜伽师”，已经修持到这个程度的人，才能再谈下一步。

“已入如是少分乐断，从此已后，唯有二趣，更无所余。”已经得到上面这些成就的，只有两个出路可选。

“何等为二。一者世间，二出世间。”

修持到上面这个程度，我们大家已经听得望尘莫及了，对不对？如已修到那个境界，下面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世间，一是出世间。

“彼初修业诸瑜伽师，由此作意，或念我当往世间趣，或念我当往出世趣，复多修习如是作意，如如于此，极多修习。如是如是所有轻安，心一境性，经历彼彼日夜等位，转复增广。”

这个时候可以选择出世或者入世，换句话说，你有了上面这个定力，才有本事出世也可，入世也可。不是说衣服一换，头发一剃光就叫出世，你还在世间呀！所有的盖都把你盖住的，至少现在此刻就被我盖住了。你要脱离了这一切盖，然后世间法、出世间法才可以选择。

如果佛经你真的懂了，那你怎么办？所以真的佛法最好不能让你们懂。现在给你们一个戒律，在这里听了课以后，不要拿有色眼镜去看出家人或是天下的修行人。不可认为这些人都不行啊！那你就罪过了；你也同样不行，你只不过在这里做一个声闻众，听了一点点，得了一点点皮毛而已。在这里听了课，就看不起外面的人，那是不可以的，千万注意，这是一个戒律，要尊重任何的人。

这些修道的人，到了这个程度，可以作意，或念我应该出世，或念我应该入世，然后再求进步，更求进步，日夜不断地努力去修。

“若此作意，坚固相续，强盛而转，发起清净所缘胜解，于奢摩他品，及毗钵舍那品，善取其相，彼于尔时，或乐往世间道发起加行，或乐往出世道发起加行。”

在这个时候才有资格考虑入世还是出世，这还不包括你要不要剃头发当和尚。不管你入世或是出世，还是在修加行，还没有证得阿罗汉果；要搞清楚，你只是在修道，还没有证果，果位还没有得到。这个果位不一定是出世才可得，入世一样可以得，不管出世入世都可以证得。在这个时候，依各人的业力再考虑入世或出世。

“问：此中几种补特伽罗，即于现法，乐往世间道，发起加行，非出世道。”“补特伽罗”，就是数取趣，代表一切众生。问：有几种众生，几种根器的人，在现在这个境界“乐往世间道”，愿意发起走世间道的路线，或不愿走出世间的路线。

“答：略有四种补特伽罗。何等为四。一、一切外道。二、于正法中根性羸劣，先修正行。三、根性虽利，善根未熟。四、一切菩萨，乐当来世证大菩提，非于现法。如是四种补特伽罗，于现法中，乐往世间道，发起加行。”

有四种根器的人，喜欢走世间法的路线。第一种，一切外道，多世累劫以来是外道根性，愿意走世间法的路线。第二种，虽然多生累劫来是佛法正修的根性，但是他根性太笨、太弱了，虽然照样学佛修行，外表都很好，只是这个头脑智慧羸劣，太差了，应该在世法里磨炼磨炼，而增长其智慧，所以走世间法的路。第三种，根性虽利，聪明绝顶，但没有善根，没有福报。注意！有智慧没有善根，善根没有成熟，福报不够，还是应该走世间法的路，多培养福报。第四种，本来就是大菩萨，菩萨道大都不愿走出世间的路。大菩萨来现身，如观音、文殊、普贤，都是现身在家相；只有一位菩萨现出家相，就是地藏王菩萨，因为他要下地狱度众生。大菩萨生生世世都走世间道的，为了他世证得菩提大道，所以他就入世。一共是这四种人，走世间法的路线。

修行人为何生入异类中

“此乐往世间道发起加行者，复有二种。一者具缚，谓诸异生。二不具缚，谓诸有学。”

这四种愿走入世修的人，对于世间法的修持又分两种。一种是“具缚”，有烦恼缠缚，有业力把它缚住，这一类的就是走世间之异生道，狗里头、猪里头、魔鬼里头都有修行人。各类中的一切众生，许多是再来的，再来的都是声闻道，都有定力的，所以吃肉不要乱吃，吃到修行人的肉是会发酸的。这也就是说，各道中都有修行人再生再来。

但是他为什么变异生而不能变人呢？因为他有“具缚”，他多生累劫的业力果报还没有还完。可是他在异类中仍然还在修行，你不要认为异类中没有修行的人，不但猫狗牛羊，连苍蝇蚂蚁中都有修行人。第二类是“不具缚”，他本来没有欠别人，没有业债了，但是他为了修道所以才变异类生，或变人，或变什么。这一类不具缚的人，已经到达了有学位还是努力在修的阶段，还没有到无学位，无学位就是罗汉境界了。

“此复云何。谓先于欲界观为粗性，于初静虑，若定若生，观为静性，发起加行，离欲界欲。如是乃至发起加行，离无所有处欲，当知亦尔。”

这是什么道理啊？因为这类人在开始初修禅定当中，“观为静性”，贪图清净，只拿到清净这点境界，所以想离开这个欲界。换句话说，就是一味地贪图清净，什么都不管，一个人去修定，以为这个就是修道。由于贪图这个定的境界，就发起加行，“离无所有处欲”，想离开四禅八定里无所有处定的这个境界。“当知亦尔”，不过，这个还在有学位的阶段。

“又依静虑等，能引无想定等，及发五神通等。”

因为得了定，在禅定的境界里，能引发无想定，觉得世间一切厌烦，最后觉得修无想定算了。释迦牟尼佛也修过无想定三年，无想定是什么念都切断了，是外道定，所以生无想天并非究竟，只是把意识压制下去而已。佛在未成道以前，修无想定三年，修非想非非想定也三年，他都修到了；知非即舍，他认为这个不是道，就把它丢了。所以这些定都不是究竟的菩提道果，而落入外道之中了。

神通是靠定力而发的，有些修行人由于定境而得了神通，以为自己有了神通，就是得道了，其实没有证到道。所以你们要注意，学佛的大戒是绝不准用神通，因为一般众生看到神通，认为神通就是道。神通是道的花呀！不是果，只是道的余波而已。所以有了定境，初禅以上发起了五种神通，若用这五神通的话，他就堕落了，变外道，变魔道，是很可怜的。为什么呢？因为他多生累劫的善根不够，善根不够智慧就发不起来。所以你们要知道，为什么脑子笨、智慧低啊？多生累劫的善根善行不够，真的福德才是真的智慧，要了解，大智慧就是有福报，由真福报而得来的。

“又即依此，若生若相，皆当广说，为离欲界欲，勤修观行诸瑜伽师，由七作意，方能获得离欲界欲。”

这些问题很重要，五通怎么发起来的？是怎么一个情形？要详细加以说明。

弥勒菩萨说：我告诉你们，修行做工夫的人，真想离开欲界的欲望，注意起心动念，并有修行的方法，有七种作意，努力修去，才可能达到离开欲界的欲。这一段下面一气连下去，下次再讲吧！

第十七讲

近来我们《瑜伽师地论》所讲的，要特别注意，都是学佛修持程序上最重要的地方。有同学提出来，要我说有关生死的问题，关于生死的问题已经提过很多次了，大家应该都知道吧。

你们要研究生死问题的话，第一部书，就要看佛给阿难说的《佛说胞胎经》。人怎么入胎的？人怎么生出来的？这部经典是单行本。第二关于处胎部分，在《大宝积经》里面有《佛为阿难说处胎会》，讲得很详细，可以说佛对医学、生理学以及各种科学都讲得非常清楚，也有其独到之处。所以胎儿在娘胎，七天一个变化，每七天的神经气脉怎么样变化，都有个名称，一直到三十八个七天，然后就出生了。

佛又在别的经典上说，一个人生命得来不易，入胎、住胎、出胎都很不容易。尤其对于怀孕的生理状况，胎儿的胎位，乃至于说子宫的部位、高矮、寒热，为什么会流产，或胎死腹中，等等，都讲得很详细。不过只是散落在各种经典里头，有关生的部分讲得很多。

四大分散的过程

关于死的部分，在各个经典也都有，现在你们研究佛学，正式的经典都没有看过，譬如《瑜伽师地论》，也把死亡方面的情形详细地讲了。佛为这个问题测验过弟子们，要大家回答生命无常的道理。佛对他们的说法做了结论，生命就在呼吸之间，一口气出去不进来就死亡，这还是正常的死亡；另外不正常的死亡，像横死的、夭折的，各种各样死的，太多太多了。佛也说过，人的身体是地水火风四大构成的，风就是气，每一大种都会生一百一十种病，大种就是物理的功能，所以四大所构成的人身，就有四百四十种病。任何一种病都可以使人死亡，由此可知生命就是那么脆弱，那么难得，那么宝贵。

现在不讲各种不同的死亡，只讲正规的死亡。人到了真正死亡的时候，地大先分散，身体手脚感觉都没有了。我们读古书就可以体会到。《论语》中，曾子有病快要死了，对弟子们说：“启予足，启予手。”要学生把他的脚放好，手摆好。又说：“《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他说，现在我快要死了，今后不会再犯错了。临死还孜孜为善，平时也没有恶念，现在更不会犯错了。这个情形就是地大分散，身体知觉失去了。

第二就是水大分散。你们要注意，人生命的形成与死亡时作用是相反的。在水大分散的时候，这个临死的人身上就出汗了，是冷汗，大小便也出来了。这是人最后一次大便，因为上下不相交，中气脱开，肛门也就松开，大小便就自然出来了。所以有些年纪大的人，小便憋不住了，洒在裤子里，自己也不知道。老年人到这个时候非常痛苦，包括将来你自己，包括你父母，到这个时候小便先已控制不了了。

学佛的人更要知道，老年人放连声屁，就是下行气亏虚了。水大分散死相出来时，六根先坏，瞳孔放大，即使站得很近，在要死的人看来，很远很远。耳神经也跟着坏了，当面跟他讲的话，他听来非常遥远，听不清楚。

在地大分散时，人进入昏迷的状态，也进入半梦的状态；或者有山压下来的感觉，或者觉得被铁板夹住了，很痛苦。等到水大分散出冷汗的时候，这独影意识已经不太清楚了，意识跟着四大的分散渐渐昏迷了。不过独影意识的作用还有一点点，觉得自己好像掉到海里了，害怕得很。

水大一分散，接着火大分散和风大分散一齐来，身体慢慢开始冷却了，冷到什么地方，风大的气就断到什么地方。所以大家研究唯识的，都知道煖、寿、识，老年人身体有许多地方发冷，尤其是下部。因为人都是从下部慢慢死亡上来的，先是路走不动了，身体越来越粗重。所以为什么禅定修好的身体会轻安？因为没有粗重了。

最后地水火风一齐分散，喉部有痰堵住，呼吸也困难了。你看医院里快死的人，大部分都发生肺部积水，气就快要堵住了，现在医学的方法就是喉管切开，管子插进去抽痰。当脑子氧气不够时，就要上氧气了。氧气就是风大，所以听到某人上氧气了，就差不多了；不过也有救转过来的。

死亡时的特殊现象

人在断气的时候，各种影像都来了，如在狂风暴雨中跑，各种难过痛苦、恐怖的境界都来了。假定平常有宗教意识的，所谓地狱啊，牛头马面啊，上帝派人来找啊，这些境界自然都会显现了，实际上都是你意识中所变现出来的。四大分散最后一口气完了，据说非常舒服，人有轻松解脱之感。但是只一刹那间就过了，人就不知道了，古人形容如脱壳乌龟飞上天。

什么是脱壳乌龟？当年在大陆地区，有人要吃乌龟，方法很残忍，把乌龟用夹板夹住，再用火烧它的尾巴，乌龟受不了，就拼命逃跑，因为壳子给夹板夹住了，只有肉身逃出去了，叫脱壳乌龟。出来当然也是死亡，据说人死的时候，也像乌龟脱壳一样痛苦，脱，脱，脱到最后那一刹那，就非常舒服、轻灵。

人到地、水、火、风完全分散死亡的时候，刹那间欲念非常强烈，淫欲的念特别会发起，而且很重。平常人到了中年、晚年，性欲的感受与观念都慢慢退减了，可是到了死亡的时候，这个欲念强烈发起，在完全死的那一刹那，发起的现象是很复杂的，这是死亡。简单地讲是如此。

当全身冷却了，可以测验六道轮回，最后身体还有一点煖，就是前七识都走了，第八阿赖耶识并没有完全离开身体。如头顶还有温煖，最后很慈祥舒服的样子，这是往生天道；往生净土的人也是如此。如果全身都凉了，面部、额头还有点煖，但人很痛苦；或者因观念、或家庭、家人、家事，或对人有怨恨，死的时候样子很难看，虽也是上生，不过是进入阿修罗道。这个差别很微妙，因为有些是痴相，痴痴呆呆的，也是生阿修罗道。全身冷却，胸口最后冷的是人道中再来。如果全身都冷却了，肚脐下面还煖的，是入畜生道，属于下三道，这一类的死亡就不是那么从容了。我们讲从容是规律化的，有时候如果死亡很快，又不那么规律，譬如车祸撞死的，突然血压高死的，来得很快，属于不规律的死亡。死后转生畜生道的，大半不是寿终正寝，不是好好死的，或者死的时候形状很难看。

过去有些人，是很好家庭的人，八九十岁了，最后死的时候，硬是爬到地上，有的硬要爬到狗窝、猪窝，才躺下来断气。现在医学发达了，医院的管理，这种事情是不许可的，认为是精神分裂，马上打镇定剂，所以就观察不到了，这些讲的是入畜生道。如果全身冷却了，膝盖头最后冷却，是饿鬼道；脚底心最后冷却，是地狱道。可是这下三道，由于各种怪死现象，各式各样都有，这个最后冷却的部位也就很难检查出来，没有机会给你去摸了。这是死亡时大概的情形。

在刚刚断气时，阿赖耶识还没有完全离开这个人的身体，所以佛经的规矩，人刚断了气，不准搬动，起码要过一两天，因为这时你碰到他的身体，他还有感觉。所以中国几千年前的《礼记》中就有规定，一个人寿终正寝，三天以后才能搬动，再换衣服。中国的古礼，换衣服时，儿孙子女在旁边，媳妇都要走开的。身子抹干净换衣服，一个女婿一条被子，七八个女儿就要盖七八床的被子了。衣服春夏秋冬都要，裤子要穿好几条，大儿子所谓做“尸”，自己呆呆地站着，把衣服都穿在他身上，再整个脱下来，穿到死者身上。这是顺便把古礼说明一下。

为什么三天以后才能移动呢？因为有一种病叫做“假死”，三天以后也许又复活了，这些中国人都知道。佛家讲的就更清楚了，你们都念过《八识规矩颂》，阿赖耶识“去后来先做主公”，对不对？阿赖耶识最后才走，所以不准马上碰他，最好也不要哭，也不要叫，因为他仍然知道，只是很远很吃力地听到，不是用耳朵听到，是意识那个中阴身、那个灵魂听到，听了也会悲伤的。

按照佛家的规矩，这个时候如果有修持的人指头按在临终人头顶中间那个穴道，叫他从这个地方走，或者有法师用引磬慢慢敲，对他说你现在发现光明就跟这个光明走，一边念佛。这个时候需要人提醒，佛家有临终助念的方法，因为大家年轻，出家人当然很不愿意学这个事。严格讲起来，整个佛法的重点是大慈悲，所以要出家人、法师们经常做这个事。这是指导死去的人，引导他，引起他注意，所以此时念经是有作用的。可是现在年轻的一代，很少有这个慈悲的心了，过去有这样的做法，在旁边念啊、念啊，但是有时不懂得方法，反而变成乱搞一通。

死亡时四大分散大概要多少时间呢？拿我们世间的时间计算，大概要两天，因业力不同，时间长短各人不同。这个时候人好像一觉醒来一样，如梦初觉，醒过来以后这个叫中阴身，也叫中有身。为什么叫中阴身呢？人死后，另起的生命还没有生起，中间存在的这一段，就是中阴身，普通叫做灵魂。

中阴身的时光

在死亡后中阴身快要形成以前，像睡梦快醒的时候，刹那间有强烈的光出现，比太阳、电光，什么光都强烈。实际上真做工夫、有修持的人，平常在定静中，已经很习惯这个光明了，那是自性所发生的功能。可是普通人受不了这个强烈的光，这个光一下子就没有了，又成黑暗了，阳面和阴面是接连来的。中阴身眼耳鼻舌身意样样都有，与我们做梦的情况相似。

我们做梦的时候，觉得被人打，也会感觉痛对不对？梦中想到伤心的事而哭，醒后枕头上还有眼泪对不对？实际上中阴身的活动同这个一样，所以中阴身一形成，他自然有中阴身的神通，山河墙壁都障碍不了他。也等于得道的人，一念动，要到哪里就到哪里，没有时空的障碍，念头一想就到了。

所以我们说修持好了，一念可以往生西方极乐世界，因为物理世界的光速、电速、声速，都不及念速，念是很快的，中阴身就有这个功能。中阴身等于有五神通，所以家里的人哭啊、闹啊，他都听到，也看到，不过就是看不到自己的尸体。也许我们在哭时，他还来安慰我们说：算了，我已经死了，你不要哭了。不过他劝你，你也听不见，这个叫中阴身。

中阴身发现光的时候，就有很强烈的欲望，是性欲的欲望；欲界的生命来源就是一个欲，这个欲的作用是很厉害的。中阴身此时对光、声、色，什么都看得见，毫无阻碍。假定平常是有修持的人，在自性中阴身形成以前，一见到光，他认识了自性，一念一空而定住，入了定，生死来去，六道轮回，天上人间就可以任意做主。这要平常修定有工夫才行；没有修持，没有工夫，到这个时候很乱，没有不乱的。我们这样讲听起来很轻松，当时那个境界是很难受的，就像现在，我们在一个不舒服的环境里，一秒钟都受不了，死亡的环境就更难了。

但是有两种人没有中阴身，一是至善，一是至恶。至善的人，一死马上上天，中间没有停留；至恶的人，一死就下地狱去了，也没有中阴身。普通的人，善恶兼半，或者善恶无记三业都有，就会经过中阴身的阶段。

在中阴身将生未生之间，看你信仰什么宗教，那个佛啊、菩萨啊、上帝啊、圣母啊、关公啊、天使、魔鬼、牛头马面，都可以看到。这段时间，你一生所做的好事、坏事、无记，从娘胎开始，就如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反映出来。不但如此，过去世的业力你也知道了，都翻出来，不过很快的，快到像我们做梦一样的过去了。我们梦中梦了十几年的事，实际上很少超过五秒钟的，最长顶多三十秒钟，已经算是很长的梦了，可是这几秒钟梦到的事情，却是人世间几十年的经历。

这是有科学证明的，譬如像你们在座的，至少活了二十几年了，你回想过去所经过的事，现在觉得很快，对不对？所以这是同样的道理。中阴身那个时候，将一生所经历过的事情，一下就反映出来。这个中间，佛经告诉你“无主宰，非自然”，你如果相信阎王，阎王也出来了；相信上帝，就会受到审判；如果理透了，知道一切唯心造，那就是你的业力做主。平常你做的坏事，别人不知道的，这个时候自己很清楚，骗不了自己，这就是业力的道理。

中阴身有两个地方不能去，一个是产门，一个是菩提道场，其他地方都可以去。你们谈恋爱的要小心，当你们拥抱的时候，旁边不晓得有多少中阴身站在那里看戏，等待来投胎入产门。所以你们要小心，不要以为没有人看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那是真的。中阴身不是鬼，与鬼不是同一道。

另一个不能去的是菩提道场，不是普通的道场，是大菩提道场去不了。这是什么理由呢？以前像我们年轻的时候，就问倒一位大喇嘛。第二天我就参通了，知道中阴身入产门就不叫中阴身了，因为投胎了嘛；中阴身入了菩提道场，他开悟成佛了嘛，也就不叫中阴身了。中阴身这两个地方不能去就是这个道理，所以万事要自己思维，把它参透。

中阴身七天一个生死，最多七七四十九天一定转生，普通不会到四十九天。讲到中阴身的入胎，我们现在再讲一点欲界的入胎，不止人，昆虫、蚂蚁、畜生，都是由男女两性生爱生欲这个动力而生这个生命，这个叫做欲界。植物也有雌雄交配，才能结果子，欲界都是这个欲。

中阴身在欲界里，当因缘成熟时，譬如男女两人有性行为的时候，与你有缘的中阴身就感应来了，看到男女做爱，看得清清楚楚。在靠近时，看不见男女了，只看见二人生殖器的部分。此时贪恋男性爱欲的，自觉与那个男性做爱，就投胎为女性；如果对这个女性有爱欲的，就投胎为男性。不男不女的是另外一种业力，这个很微妙，大家还年轻，慢慢研究性心理学才会懂的。这个业力，细算这个账还不止如此，有很多很多的因素，遗传也有一部分的因素。所以现代心理学讲女孩子比较爱父亲，男孩子爱的是母亲。

再投胎为人

佛也说过，《瑜伽师地论》也有讲到投胎的情形。譬如在入胎的时候，忽然像梦境一样，看到一个地方风景很美，宫殿庄严，就进去了，即投胎在富贵人家。另有觉得狂风暴雨，又有人在追赶，看到一间小茅棚或一个洞，就钻进去躲，或许就生在很穷苦的人家，或者四肢不全，等等。也有很爱钱财的，看到很多钱，他也要去抢一把，就入胎了；爱吃的人，看到一盘红烧牛肉，好啊！偷一块吃，就是爱欲一动，像磁铁吸引力一样，就入胎了，变人。如你的业力该变狗的，看到的男女不是狗，也是人，一动念爱他，就变狗了，一切一切都是以欲爱为中心，这是欲界。

色界的入胎又是另外一个道理，这个里头只讲爱欲这一面，贪瞋痴慢疑各方面都有。有些人瞋心的业力重，看人都是恨、讨厌，也吸引进去了，就是三缘和合，一引就入胎了。

入胎以后中阴身就没有了，又昏迷了，像死亡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在里面大概闷了十个月。有些有定力的人，像阿罗汉及大菩萨，尚有隔阴之迷，在中阴身阶段迷掉了，以前的修行都忘了。能够入胎不迷，住胎不迷，出胎不迷，那个是定慧之力，只有大菩萨再来投胎才可能。

有些人出胎的过程都知道，老古出版过一本书，说美国的调查，用催眠把人恢复记忆，讲自己前生及住胎的情形，说得多半很相近。如果业力轻的胎儿，住在胎里也有读书、跳舞、开运动会的。所以母亲怀孕的时候，会感觉孩子在里面乱动，他那个境界和人在梦中的境界一样，虽是很小的天地，对他就是一个大天地。

还有胎儿在胎里受到各种刺激，母亲吃的各种饮食，胎儿会有感觉。母亲吃了冷的，喝了凉水，胎儿像上冰山，喝了热的烫的，像下油锅，十八层地狱在里头都受到过。所以中国人讲胎教绝对有关系，现代医学也证明，胎儿在肚子里什么都听得到，所以父母两个人生气啊，讲甜言蜜语啊，胎儿听得清清楚楚的，不过他出胎的时候忘记了。假使这个母亲怀胎时，另有情人谈情说爱，这个胎儿也清清楚楚，谁都瞒得了，但瞒不了这个胎儿。可是这个胎儿出胎以后，什么也不知道了。尤其一出了产门，小家伙受空气刺激，脐带剪断，就“哇”的叫起来。当脐带一剪断，立刻就要把婴儿嘴里泥土一样的脏东西挖干净；挖不干净，婴儿吞了下去，就变成胎毒。

现在我们晓得人的生命是三缘和合，因缘所生，无主宰，非自然，一切都是业力所生，唯心所造。六道轮回的差别、生命的选择靠自己的修持，所以佛法大小乘，第一步是能够解脱生死，解脱心物的缠绕。

讲到因缘所生的生命，直到现在，世间上的学问尚无完整的答案。人类开始没有文化，也没有文字教育，可是这种追求生命来源的思想，个个都会有，天生都有。开始解答这些问题的是宗教，深地地再加研究，对答案不满意，所以就产生了哲学。哲学由理性的研究推翻了宗教的外衣，来追求宇宙生命的来源。后来哲学家也摸到了边缘，摸来摸去还是拿不到证据。科学家说：你不要管哪个宗教家，他是胡乱相信的，你们哲学家想的也不一定对，你靠脑子想，你那个知识本身就是问题，所以科学要求实证。

人类的文化在宗教、哲学、科学三大领域摸了几千年，各自都说自己解决了生命问题，现在谁也没有解决，仍然是在宗教、哲学、科学的路子上转，对不对？是不是这样？佛家说自己了生死，我们看学佛的人那么多，谁了了生死？佛说出这些道理来，是佛已经了了，我们并没有了，你们必须要把这些道理都求证过。

有一点很奇妙的是，人类的文化越进步，许多宗教的理论就越站不住；而科学越是进步，佛说的理论却越站得住，越证明他对，不过表达方式不同，名称不同而已。

人的生命来源是因缘而生，无主宰，非自然，可是现在医学讲人类是遗传来的。达尔文说人类是由细胞、猴子进化来的，那是达尔文的祖宗，我们不是。弗洛伊德说人类都是性的问题，那是弗洛伊德的性心理，有些人并不是性的问题。

我的朋友之中有几对夫妇，有一对还在，七八十岁了，没有孩子，一辈子学问很好，感情很好，虽然是一对夫妇，但一辈子像出家人，没有性这一回事，有爱没有欲。当然也许是性能力的问题，但是一个真正有学问的人，脑子用得多的人，或者艺术家，智慧发达的人，欲是比较少的；欲重的人，多半智慧少。如果又有智慧又能享受欲，那是天人的境界，非凡夫所能望其项背。所以愚人多欲，圣人少欲，但是愚人多了之后，一年生一个出来，生一大串，古人几十个儿女的很多，没有什么稀奇。

与生命有关的因缘有四个：（一）亲因缘：是中阴身带来的种子，加上父精母卵，三缘和合才能成为一个生命。有人问，试管婴儿也是欲来的吗？男女两性的欲是粗浅的欲，大的欲是各种欲念。譬如中阴身在投胎的时候，看这个画很美，美啊！就被它拉进去了，那个吸力就是这个因缘。（二）增上缘：家庭的教育，社会的环境，这些都是增上缘。（三）所缘缘：因缘本身是种子，就是亲因缘，生下来以后，由种子起现行，过去带来的种性，脾气坏的可能更坏，或因中阴身受了某种刺激，也可能会变好一些。但是，如果不再加上教导，长大了也会越来越坏。这就是由过去的因缘，连锁关系，种子生现行，现行熏种子，连续不断的，所以叫做所缘缘。（四）等无间缘：这个所缘缘在六道轮回中，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永无穷尽，称为等无间缘。因缘有这四种。

人为什么要修道

我们讲了半天，为什么人要修道？就是求解脱，要跳出生死轮回，真解脱是要在现行之中解脱生死。刚才有位同学来问，我们修行人现在就在生死中。对啊！是分段生死，六道轮回就是分段生死。换句话说，我们自性不生不灭，不垢不净，真如自性本来没有什么生死，不生也不死，既无所谓有，也无所谓空。但是一念动之后，一动一乱，越动越乱，乱了以后，就永远在那里轮回旋转，越旋转得快，越解脱不了。就像电风扇上停了一只苍蝇，电扇一开，这个苍蝇飞不出来了；飞不出来，永远解脱不了。所以我们要寻求解脱，要从六道轮回的生生死死中解脱出来。因为在这轮回之中，转动速度太快，在五蕴中这个叫行蕴，行蕴是很难解脱的。无明缘行，念头一动，行就来了；行缘识，识缘名色，四大就来了，十二因缘接着都来了，属于分段的生死。

修行走的是变易生死，像现在打坐腿发麻，修道的人有各种生理的变化，实际上每一秒钟人都在生死中，不过是在变易生死中变化，慢慢转变。关于变易生死，修得大阿罗汉果就可以解脱变易生死，不过，解脱生死不是了生死。怎么叫了生死？大乘菩萨成佛以后，返还真如自性，不生不灭，就是了脱生死了。

对于了生死，认为打起坐来就说我不到这个世界来了，不来？你到哪里去啊？就算你生了天，还是在生死中呀！反正在三界中就统统是在生死轮回中。所以修定修观就是要了这个生死。

再说现行的生死，一昼夜就是一个小生死；再小一点的生死，就是在一念之间。一个念起来，即生即灭，生死本来就是一念无明。所以不知这个念起在何处，不知其来处，当然无法了生死；也就是孔子说的，“不知生，焉知死”。佛法是教我们如何了生死，了了生死以后，所谓证到了智慧，证到了神通，那么宇宙的来源、生命的来源，都清清楚楚了，因为一切都包含在一个自性的功能里。佛法所讲的基本道理，就是以三世因果、六道轮回为主，整个生死的道理就是如此。中国禅宗首先提出来，标榜了生死这个重点，也就是因为这个道理。

现在《瑜伽师地论》这里讲的，最重要的关键就是修定、修观，一步一步都是切实的工夫。这一段一定要好好研究，将来考试重点就在这几卷当中。我还要提起你们的注意，看看哪位同学记得，上面讲的修定、修止观，做工夫修行，起步要修什么？（同学答：作意。）作意是原理，（同学答：不净观、白骨观。）不净观到白骨观，一路怎么修，这是渐修的法门，而且这也是科学化的程序，一步一步地引进，一步一步的境界，一步一步的工夫，已经统统都告诉你们了。

上次也讲到，在快要得定的时候，就是真正得定以前，头会发重，对不对？身体、心理等的变化情况，统统都说到了。你们特别要注意这一段，要反复研究，一辈子修行都用得着，这样才可以说是真正在学佛了；不然，对不起，不管在家出家，学佛都是假的，理论都了解，没有起行，那就永远不会成功。

上次讲卷三十三，出世法及世间法的定与神通，讲到“由七作意方能获得离欲界欲”，下面接下来八百三十二页。

要离开欲 先了解欲

“何等名为七种作意。谓了相作意、胜解作意、远离作意、摄乐作意、观察作意、加行究竟作意、加行究竟果作意。”

作意有七种，如参话头、念佛，都是作意，是意在造作。作意在密宗叫生起次第，无中生有，把它生起来，到达了返本还原，彻悟了，就是圆满次第，证得了菩提。观想也是作意的一种作用而已。

“云何名为了相作意。谓若作意能正觉了欲界粗相，初静虑静相。”

随时随地有觉醒，就是“了相作意”，用清醒的念头去了解欲界之粗相，最粗的是男女之间的性欲爱欲；其次的粗相是功名富贵，好享受，喜欢万事不管，贪安乐的欲，放逸也是欲。总而言之，离欲界的欲是最难的，达到离欲的境界时，已经升华到色界天的境界了，已经在光明中。不但是相在光明中，头脑作意思想，永远是清醒的，不会有昏沉了，也不会落于善恶无记中。再以身体来讲，到了这个程度，头脑永远是清醒的，头不会痛，六根明利，这就是“初静虑静相”，初禅就到了。

初禅在教理是什么境界呢？在《瑜伽师地论》里为“心一境性”，此心永远在清净境界，无论是在作意的那个观想境界也好，乃至不观想境界也好，永远是清明的。初静虑是念住，欲界粗的妄想没有了，初禅就是到达这样的境界。

“云何觉了欲界粗相。谓正寻思欲界六事。何等为六。一义、二事、三相、四品、五时、六理。”

作意就是生起次第，功德智慧生起，也就是觉察了欲界六方面的粗相。这个欲是广义的欲，不是光指男女之间的欲，饮食男女只不过是粗相中最粗的相之一。

“云何寻思诸欲粗义。谓正寻思如是诸欲有多过患，有多损恼，有多疫疠，有多灾害，于诸欲中多过患义，广说乃至多灾害义，是名粗义。”

第一是义，怎么研究欲界的粗相义呢？我们要了解，在欲界的生活，起心动念，样样都是被欲所左右，种子是在起现行。这个欲分两种，一是共业的欲，一是别业的欲。譬如大家都想吃饭，都想吃好吃的，这是欲界中共业的欲。而其中你喜欢吃辣的，我喜欢甜一点，这是共业中的别业，各人喜欢的口味不同，这些都是欲。每人对颜色爱好也不同，这是色欲不同，共业中的别业不同，所以都要检查清楚，才能够晓得自己毛病在哪里，才容易把毛病除掉，才能够解脱，所以粗义要了解。

这是讲的义，因为心里有很多贪欲，无始带来的贪欲，产生很多过患，使自己有了很多损害与烦恼。虽然烦恼是只损害自己的，别人有时候也会受你影响，但那是轻微的，对自己损恼才可怕，才是最重要。因有欲所以才会有疫疠，会多生病，又多灾害。对欲的过失、过患，都要了解它的道理，正确了解欲的毛病。义就是道理、原理，这个要了解。

“云何寻思诸欲粗事。谓正寻思，于诸欲中有内贪欲，于诸欲中有外贪欲。”

第二是事，欲这件事有两种，一种是内贪欲，一种是外贪欲。内贪欲是内在的先天个性带来的，像对某种事特别爱好，如欲界中，第一关最难通过的，是男女之间的性欲。但你要晓得，佛是大智慧人，你如果研究佛法，尤其《大藏经·戒律》这一部分，对于人类犯错误性行为的内容，佛什么都知道，我看了只有合掌赞叹，顶礼膜拜。我们现在世间发生的各种恋情，什么同性恋啦，怪招术啦，各种性行为，佛经里头都有。我们看了那些佛经，才晓得人类原来有这种种怪癖的行为，这是个疯狂的世界，懂了佛经，才知道这是平常的事。而且佛在世带领的弟子们，经常有这些行为出来，当然逃不过佛的眼睛，好的坏的，他都知道，真是智慧明了。

所谓内贪欲，是有些人属于内向的贪欲，外表看来这个人什么都不要，仔细研究他的心理，他什么都要。只有他自己反省出来，才能把这个根根挖掉；不是自己反省出来的话，那根根是不会找出来的。所以了相很难，了了了时无可了，了不了，就不得了。另有些是外贪欲，由于外在环境的影响而起了贪欲。

欲的各种现象

“云何寻思诸欲自相。谓正寻思，此为烦恼欲，此为事欲。”研究清楚自己心理的状况，有些属于烦恼欲，这种欲会引起你的烦恼。烦恼不是痛苦，比痛苦轻一点，是会损害自己的精神，自起烦恼就属于烦恼欲。有些属于事欲，因事而引起的欲。

“此复三种，谓顺乐受处、顺苦受处、顺不苦不乐受处。顺乐受处，是贪欲依处，是想心倒依处。”

譬如一个人茶来伸手，饭来张口，这是现代人讲求物质的享受、精神的享受，是贪欲最根本所依的地方。实际是思想上的、心理上的，构成了一切颠倒想依处。

“顺苦受处，是瞋恚依处，是忿恨依处。”顺苦也是欲呀！现代人喜欢“马杀鸡”（按摩），明明是挨人家打，打轻一点就说很舒服，等于我们捏那个香港脚一样，一直捏到流血，但是感觉很舒服，这叫做“顺苦受处”，它属于瞋恚的依处。又如爱发脾气，有时候那个脾气发了以后，觉得很舒服，那个就是虐待狂，或者虐待别人而自己痛快，或自己被虐待自己也很痛快。瞋恚依处是它的根本，也是忿恨的依处，心中很气愤，高声大骂才痛快，都属于“顺苦受处。”

“顺不苦不乐受处，是愚痴依处，是覆、恼、诳、谄、无惭、无愧依处，是见倒依处”。

一天到晚傻傻的，把傻傻笨笨当成享受。有些人被别人打一下也没关系，他也蛮舒服的，就是不苦不乐的依处。下面是《百法明门论》中的随烦恼，“覆”是覆盖，犯了错或犯了罪，遮掩起来，只要没有人知道就好了。实际上已吃了亏，自己还觉得蛮好。“恼”是恼恨，很多人对于轻微恼恨还觉得蛮好，认为打是情、骂是爱呀！恼依处，不苦不乐依处，都属于欲。“诳”是骗你一下，什么我好爱你呀！其实都是假的，你听了还是蛮舒服的。“谄”是谄媚。这些属于观念上的错误，见地上颠倒的依处。

“即正寻思如是诸欲，极恶诸受之所随逐，极恶烦恼之所随逐，是名寻思诸欲自相。”

修行的时候，起心动念要研究清楚，因为有爱欲，所以生理上有四大苦乐的感受不同，感受跟随你来而不自知。我们看到佛经都是在讲理，其实都是在教你做工夫，教你把自己心理状况解剖得清清楚楚。这些随烦恼像毒蛇一样，既然是毒蛇，自然不能去摸它，才不会被它咬。这些是诸欲之自相，也就是欲本身的形相。《瑜伽师地论》属于唯识法相，每一样名相都讲得很清楚。

“云何寻思诸欲共相。谓正寻思此一切欲，生苦、老苦，广说乃至求不得苦等所随逐，等所随缚。诸受欲者，于圆满欲驱迫而转，亦未解脱生等法故，虽彼诸欲，胜妙圆满而暂时有，是名寻思诸欲共相。”

我们生在欲界中，都想生下来永远不死，不要生病，不要有生老病死苦，但都没有办法。生老病死苦是欲来的，欲是基本的因，生老病死苦是果，此因必得此果。乃至人生的八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越是喜欢的东西，越会失掉。大家共同都喜欢的是钱，可是大家都穷，这是求不得苦。喜爱的人偏要分离，这是爱别离苦。都在苦，没有哪一样不苦，这是欲反面的共相。因为我有欲求，又因为得不到，就觉得痛苦。就像赚了钱，结果又丢掉了，不免发生烦恼，苦相就来了，所以欲反应了共相。

“云何寻思诸欲粗品，谓正寻思如是诸欲皆堕黑品，犹如骨锁，如凝血肉，如草炬火，如一分炭火，如大毒蛇，如梦所见，如假借得诸庄严具，如树端果。追求诸欲诸有情类，于诸欲中，受追求所作苦，受防护所作苦，受亲爱失坏所作苦，受无厌足所作苦……”

一切的欲都是业，恶念是恶业，恶念堕在黑品。希望大家自己仔细看，不要当文字看过去，这是教你一门修法，是从自己心理上观察清楚，先求解脱的修法，非常重要。如果当成教理，则思想是思想，学问是学问，佛学是佛学，那就和自己毫不相干了。

下面看八百三十九页第六行。

“如初静虑定有七种作意，如是第二、第三、第四静虑定，及空无边处、识无边处、无所有处、非想非非想处定，当知各有七种作意。”修初禅，有七种作意；同样的，四禅八定，每一个境界都有七种作意。所以心理状况是非常非常的难解脱，绝不是想像的那么容易。

修初禅的有寻有伺境界

“若于有寻有伺初静虑地觉了粗相，于无寻无伺第二静虑地觉了静相，为欲证入第二静虑，应知是名了相作意。”

初禅是有寻有伺地境界，对于离欲七种作意的心理状况，只见到了粗相；到了第二禅无寻无伺地，才真正见到了静定境界的相。换句话说，我们现在打坐，觉得自己很静，这个连初禅的定都不到，要到了二禅你才能真正觉了静相。要想由初禅证入二禅，这个是“了相作意”。

“谓已证入初静虑定，已得初静虑者，于诸寻伺观为粗性，能正了知，若在定地，于缘最初率尔而起，匆务行境，粗意言性，是名为寻。”

寻、伺这两个东西要注意，这里特别解释，寻、伺就是我们的思想，是心里做工夫。什么叫寻？我平常有个比喻，拿手电筒到暗处找东西，这里看一下，那里看一下，这是寻。伺呢？电灯打开了，整个看得很清楚，全面看到，这个是伺。这只是比喻，他这里说得更清楚，用义理告诉你道理。

他说在得了初禅定境界时，寻伺的作用，在心理上，就像自己反省、观察的作用，分为寻、伺两种情况。寻的情况，是自己反省观照心念哪里来，这个能够看见，能够找的这个，是粗的现象；找到了，哦！原来是这个样子呀！这个叫了知，了知还是寻的境界。

假如人身心在定的境界里，“于缘最初率尔而起”，就像我们打坐正好的时候，突然电话响了，这个叫率尔而起，是忽然来的。又如坐得很好的时候，念头根本没有，而忽然想起“新竹的贡丸很好吃”。从来也没有想贡丸不贡丸，现在是在这里打坐，而且又是吃素，却突然想起来贡丸，这个是比喻，也是率尔而起。“匆务行境”是说念头是很快的，一下子想到新竹的贡丸，一下子又想到台南的海鲜，然后又想到哪里杀人了，匆匆的，心里抓到外境。“粗意言性”，这个是性质的性，不是明心见性的性，就是在这种心理上，引发了呼吸也变粗了，情绪也是浮动的。“粗意”是意识上粗的境界，自己心里在说话了，“是名为寻”，这叫寻的境界。

“即于彼缘，随彼而起，随彼而行，徐历行境，细意言性，是名为伺。”

工夫久了，率尔而起这种粗的妄想不来了，像有些人打坐久一点，觉得没有什么妄想了，一切都静静的，很想清静下去，这个时候是伺的境界。“即于彼缘”，你所缘的这一念清净，“随彼而起，随彼而行”，意识随时保持在清净境界上，“徐历行境”，悠哉游哉，心境在悠然的境界里。这个境界性质很细，这个境界叫做伺。

“又正了知如是寻伺，是心法性，心生时生，共有相应，同一缘转。”

把寻、伺的心理境界认识清楚了，你那个能知之性，了解自己现在到了什么情况，也很清楚现在心理的现况，这是属于意识的现量所起的作用。“心生时生”，念头一动就有这个境界，念头想清净，就清净现前，还是唯心所生。因为心清净了，慢慢身体内部也静了，呼吸、气息也平静下去了。

“又正了知如是寻伺，依内而生，外处所摄。”

再进一步，了解自己身体内在的心理状况，了知就是明白，自己要明白，这个寻伺境界是我们自己的心理状况，是自己生出来的。“外处所摄”，因为依他起的力量还是很强，外境一引动你就变了，寻伺就变了。所以外境的物理世界，引动你的力量还是很大。

“又正了知，如是一切，过去、未来、现在所摄，从因而生，从缘而生，或增或减，不久安住，暂时而有，率尔现前。”

这是很详细的心理学，思想心理动念的本身，一切过去、未来、现在的这个时间性，不是你意识所能改变得了的。所以《百法明门论》中有心不相应行法的，时间就是你改变不了的，你不能把一万年缩成一念。虽然一万年一想就来，那是说理论上可以，但一万年还是一万年，你一念还是一念。而且都是因缘而生，忽然而起。偶然浮起的这一念，很短暂，这突然而起的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一弹指就过去了。

“令心躁扰，令心散动，不静行转，求上地时，苦住随逐，是故皆是黑品所摄，随逐诸欲。”

本来自己在静定中好好的，工夫刚刚进步，这种率尔的念头突然来了，贪、瞋、痴、慢、疑等，不一定哪一个烦恼魔障忽然就来了。所谓魔障这个名词，大家一遇到什么事，就推过给魔障，魔障才不负这个责呢！因为这是自己心里所起的，不是魔障。烦恼一旦来了，令心躁扰、烦躁；它是率尔而起，莫名其妙来的，使你烦恼，扰乱了你，使你的心散乱。“不静行转”，心不静了，所以你有了这么一步清净的工夫，要想再上进时，你就要赶快舍掉现有的境界，否则就跟着堕落了。这样的境界，属于恶业、黑品业，还是欲界的。因为你心想清净，以为清净就是道，“苦住随逐”，这个清净就变成欲了，所以还在欲界中。

“离生喜乐，少分胜利，随所在地，自性能令有如是相，于常常时，于恒恒时，有寻有伺心行所缘，躁扰而转，不得寂静，以如是等种种行相，于诸寻伺觉了粗相。”

在这个时候，虽然有点初禅离生喜乐的样子，离开了现有这个人生境界，好像得到一点清明，又欢喜又快乐；可是你如果没有分析清楚，而被清净境界之欲所转，同样会堕落，不能再上进了。“于常常时，于恒恒时”，这还是寻伺心，会引起你的烦躁，心绪不得寂静。

下面是讲修二定五神通的方法，下次再讲，你们自己要先研究。现在对修行的分析，那么详细清楚，如果修行再不上路，那就变成茶叶蛋了，不是笨蛋。

第十八讲

世间定的重要

在修定做工夫方面，如何才能达到离欲的境界？这个离欲是广义的欲，所谓“皈依法，离欲尊”，欲也是包括了一切。讲到离欲，它还是属于世间定的范围，还没有超出世间，还是属于凡夫定。所谓凡夫，并不是指人类的普通人，而是包括三界的天人，都算是凡夫。修定必须先要做到世间定，没有得到世间定，就讲自己得了出世间定，那是妄语，因为做工夫是有程序的。讲大乘思想的，如果说大话，等于是空洞的哲学家。这并不是说每个哲学家都是空洞的，假定空洞的哲学家说了大话，然后有条理、有程序、有法则地加以实验，那就不同了。因为工夫是个科学，所以不要看不起世间凡夫定，那是必须要做到的。

下面看八百四十一页第三行。

“复次此中离欲者，欲有二种，一者烦恼欲，二者事欲。离有二种，一者相应离，二者境界离。”

这一段是关于离欲方面，可以念下去，有不懂的地方马上问。欲有两种，要把这两种欲的观念搞清楚。离欲的离也有两种，每个观念的逻辑非常清楚，就是因明非常清楚。欲有两种，一烦恼欲，二事欲。怎么离开这两种欲呢？有两种离的方法，一相应离，二境界离。

“离恶不善法者，烦恼欲因所生种种恶不善法，即身恶行、语恶行等，持杖持刀，斗讼诤竞，谄诳诈伪起妄语等，由断彼故，说名为离恶不善法。”

恶法就是坏的，不善法也是恶。所谓恶法、不善法的来源，是心理上的烦恼欲，因烦恼欲而产生了种种恶以及不善法。有恶言恶行等，就是身体言语的坏行为，像拿刀杀人，这些都是恶法，要离恶法，就是断除一切恶法。在做工夫时，要先去掉这种烦恼思想，然后才能免除恶法。

“有寻有伺者，由于寻伺未见过失，自地犹有对治欲界诸善寻伺，是故说名有寻有伺。”

有寻有伺就是做工夫的境界，是我们反省自己的行为状态。我们的心理状态，起心动念构成习惯，同时也有一个监察的意识，自己觉得对或不对，这是属于寻伺的作用。由于自己反省，才不会有行为的过失。“自地”是自己心意识心理，有对治自己毛病的意向，要修正自己的毛病，所以叫修持。另一个名称就叫有寻有伺。

“所言离者，谓已获得加行究竟作意故。”

离，还是属于加行，是有意地要离开恶业，趋向于善，使我们达到修定加行的工夫。“究竟作意”是向善法上走，比较彻底。

“所言生者，由此为因，由此为缘，无间所生，故名离生。言喜乐者，谓已获得所希求义，及于喜中未见过失，一切粗重已除遣故。及已获得广大轻安，身心调畅有堪能故，说名喜乐。”

我们打坐为什么心境上不能发出喜？因为都在烦恼中，像在阴霾的天气里头，因为有欲而生出恶法、不善法等。如果真能够离开了这些欲、恶、不善，等等，不生这些恶与不善，就可以得喜乐。所谓喜乐，就是达到自己所要求的清净的境界，自己心境达到了至善，所以为善最乐。平常没有发现的过错，在这个时候自己很清楚，也没有了，很干净了，心地上的阴霾散掉了。因此不再粗重，获得了身心的轻安，一天到晚都是舒畅的，不会烦闷，不会这里病、那里难过，这些都没有了。“有堪能故”，堪能就是可能，可能得定，可能入道，可能证果，这个境界就是喜乐。

静虑与定的不同之处

“所言初者，谓从欲界最初上进，创首获得，依顺次数，说名为初。”

初相如何了呢？由欲界起步，一步一步上升，跳出欲界、色界、无色界，依次顺序地跳出，欲界是开始的初步。

“言静虑者，谓于一所缘系念寂静，正审思虑，故名静虑。”

静虑就是禅定境界。为什么翻译成静虑呢？这个名词的含义，是使我们认识自己用功的目标，就是在寂静之中作意于一缘的境界。譬如你观佛像，或者念佛，或者观个明点，或者观白骨，或者数息、随息，等等，这个方法就是你的心所缘。选定一个所缘后，这个心念与所缘的明点合而为一，昼夜十二时，行住坐卧中，“于一所缘系念寂静”，所缘与念头配合为一，这个心永远与所缘相依。譬如修六妙门，随息时，永远是心息相依，心念与气息没有分离。“系念”这个“系”字要特别注意，是把这个念像拿绳子拴在息上面一样，或者与一个明点拴牢，慢慢达到身心寂静的境界。

这个里头有个觉性，觉性就是自己反照或是参究，自己很清楚现在这个境界对不对，这个时候是系念，心与所缘合一。如果这个时候不是合一，自己都会觉察出来，这叫“正审思虑”。所以禅定境界传统译作静虑，有个虑在其中，在寂静里系心一缘，所以叫做静虑，是完全正静正知，是清楚的，不是昏沉的。

“言具足者，谓已获得加行究竟果作意故。”

系心一缘在整个禅定过程上是加行道，在大彻大悟证得菩提来讲，这个还是加行道。不过中国后代有些禅宗，所谓言下顿悟，悟后起修，那就是《楞严经》的道理，理则顿悟，事须渐修，悟后还是回转来走修定这个路。不过呢，因为理已经透了，做工夫就快了；没有说理透的人比理未透的人做起工夫来还要慢的道理。具足就是福德资粮、智慧资粮两样都具足，已经得到了加行究竟果作意，就是加行的果位到了。也就是说，作意加行想证得一个什么境界，就证得了；或想得个什么定，就得了定；或要开发慧力，慧力就开了；或者要开发神通力，神通力就有了。这个境界是加行究竟果作意，称得上具足；具足等于一个空的杯子，把水注满了，叫做具足。

“言安住者，谓于后时，由所修习多成办故，得随所乐，得无艰难，得无梗涩，于静虑定，其心昼夜能正随顺，趣向临入，随所欲乐，乃至七日七夜能正安住，故名安住。”

安住，等于我们普通讲入定；普通讲入定是笼统的说法，这里分析得很精详。什么是具足以后得安住呢？就是说你已得到加行究竟果作意了，也就是身心调顺，身心空了，永远住在一片光明大定中。在这光明中得到了具足，晓得自己所到的程度，合于佛法的哪个阶层，都清楚了，可是要把这一个成果定住。“谓于后时，由所修习多成办故”，能这样的话，你所修的各种工夫，尤其你主修的，都能够随时达到。假定你是修明点，或者修白骨观，最后到达空；修念佛的，像《禅秘要法》所说的，最后是与佛的境界完全合一，这不是普通的念佛。这个境界是主修，然后你定在这个念上，就成就了。其他的定境界，要修什么，随时可以到达，多可成功。这个境界，随时随地，随你意乐，想进入哪一种定境、哪一种三昧，就可以进入，没有困难，也没有阻碍。

所以在禅定境界中，修行人的心昼夜都在定境界里，要定就定。要想进入哪一种定境界去，“随所欲乐”，就是随心所欲，这个欲是禅定上界的欲，不是下界的欲。譬如密宗有一种欲乐定，意识想在这个定境界享受一番，明知是享受，故意去享受，可以七日七夜都定住在欲乐定中。

七日七夜为什么

这里有一个问题，就是“七日七夜”的问题，在净土宗也是七日一心不乱便得往生，这里也指七日七夜。为什么七日七夜那么重要？尤其女性生理上，月经周期都拿七天来计算。又为什么胎儿入胎七天一个变化？为什么中阴身死亡也是七个七天？西方宗教七天是安息日，都有它的理由。《易经》就有说明，“七日来复”是一个周期，其中道理很多，乃至于得定，七日七夜在一个定境界，可安住下来不变。你说，那还得了！打坐可以入定七日七夜，那已经很长了。看来是很了不起，你们一定好喜欢；其实那个入定的本人，只觉得是一弹指间而已，只不过休息了一下而已。在定境界里，一万年缩短为一弹指之间，“故名安住”，这样叫做安住于定。

“复次于有寻有伺三摩地相，心能弃舍，于无寻无伺三摩地相，系念安住，于诸匆务所行境界，能正远离，于不匆务所行境界，安住其心，一味寂静极寂静转故，是故说言寻伺寂静故，内等净故。”

再其次说，我们大家都在打坐练习修定，都是在有寻有伺的境界。比喻来说，有寻有伺像水上按葫芦，这边按下去，从那边浮上来。我们大家现在打坐的境界就是这样，都在玩水上的葫芦。一个念头刚刚按下去了，另一个杂念又来了，连有寻有伺的境界都还达不到。

严格地讲，有寻有伺的境界，是粗的妄念比较平静了，心中能够检查出来意识根上那些阴影。像贪瞋欲、烦恼欲、事相欲等，阴影的根本可以检查出来了，这个才叫有寻有伺。这个前面也说过的，做工夫的人，对于有寻有伺定境界的“三摩地相”，也就是三昧中的各种心理状况，自己都知道了。但是“心能弃舍”，说舍就舍，说切断就切断，当下就放掉了有寻有伺，而住在无寻无伺的三摩地相上。“系念安住”，随时随地都在无寻无伺的境界上，很自然地安住在这个境界里。

这样能不能做事呢？可以呀，外界一切事务境界，“能正远离”，心中随时能够丢得开。正远离是随时都在清净境界中。他为什么不说清净境界而说很正的远离呢？因为这跟清净境界稍有不同，故说能正远离。在“于不匆务”境界，比较不匆忙的时候，心能够安住；此心一味在那个极寂静上面转，这个境界就是寻伺的道理。“内等净故”，内在意识慢慢都清净了，干净了。

“又彼即于无寻无伺三摩地串修习故，超过寻伺有间缺位，能正获得无间缺位，是故说言心一趣故。”

这里再详细告诉我们，修持到达了无寻无伺，随时在一味清净、很寂静的境界上，但不要刻意。因为工夫尚不能连成一串，有时候工夫好一点，这个境界维持得长，工夫差一点时，会一下有了，一下又散乱了。所以要“串修习”，要慢慢练习，把这个身心慢慢转过来，练习成连贯性的一串。“超过寻伺有间缺位”，中间没有间断，才能真正得到无间缺，行住坐卧都在这个境界里，这个叫“心一趣”，心在一缘的境界上。

无寻无伺入二禅

“无寻无伺者，一切寻伺悉皆断故。”

什么叫无寻无伺呢？一切用心的境界，不需要用心，自然合于这个标准，这叫无寻无伺。

“所言定者，谓已获得加行究竟作意故。所言生者，由此为因，由此为缘，无间所生，故名定生。”

定生喜乐是二禅境界，定怎么生出喜乐呢？先说定，就是已得到修加行法的究竟作意了。譬如说修明点，这个明点永远是清亮的，身心是轻安的，加行究竟作意作到了，这个所谓的生起次第，是我有意作观想形成的。什么是定生？“由此为因”，是由系心一缘所生出的，也就是由定而生出的。如因为念佛，而生出念佛的正相，念佛的境界现前了。等于选定了一个佛的形相，画像也好，铜像也好，或者一位佛的真正肉身；选好后去修止，修念佛，系心一缘，修到这个境界现前了，身心轻安，这是定生；也就是密宗所谓的生起次第，从无中生出来。

假如修六妙门，修呼吸的，这个时候，气机内生，身心空灵气机充满，到了息的境界了。此时不呼也不吸，觉得身体是在空中飘的，随时到达这个境界，就是所谓的定生，由定境界生出来的。刚才我们已经说明了，或者念佛，或观佛像的境界，或观明点的光明境界，由这个因、这个缘，加上无间断串习用功所生出来的，这叫定生。

“言喜乐者，谓已获得所希求义。”

你所希望达到的境界，已经做到了，当然得喜乐；如穷人得宝，宝已经拿到了，当然欢喜。

“又于喜中，未见过失，有欣有喜，一切寻伺，初静虑地诸烦恼品所有粗重，皆远离故，能对治彼广大轻安，身心调柔，有堪能乐，所随逐故，名有喜乐，依顺次数此为第二，如是一切如前应知。”

喜是自己起心动念不再有错了，像孔子讲的“随心所欲不逾矩”，不会有过失了。孟子讲“四十不动心”，不动心不过是无寻无伺的境界。开始修道的，那种想要定又定不了的情况，心中好烦恼；得到喜乐时，所有粗重境界远离，不会再来了，因而产生身心内外广大的轻安相。心调顺，身柔软，每个骨节、每个小细胞都柔软了。得定的人骨节都柔软得像面条一样，还可以像拉面一样，拉得很长，膀子可以拉长出去，不拉又会慢慢缩回来，变成面筋一样了。“有堪能乐，所随逐故”，有一种特别又非常的乐感，身体上快乐又舒服，心理上也是无比的欢喜。堪能乐是跟着你的，只要你有这个工夫，这个乐境界就来了；没有这个工夫，乐就发不起来，所以叫定生喜乐。这个定境界生出了喜乐，喜乐是由定境界所生、所成长、所培养出来的，这是第二禅。

“复次彼于喜相深见过失，是故说言，于喜离欲。”

第三禅是离喜妙乐，喜等于穷人得宝，中了爱国奖券头奖，一定很高兴；但是奖金用惯了以后，没有什么特别了，也是一样平常。这个喜也是一样，喜相习惯了，也平常了。到第三禅的境界，心中觉得穷人得宝那个喜相很多余，自己觉得好笑。就好像本来想买又买不到的东西，现在买到了，很高兴，也知道这个高兴以及喜相本身也是欲，要认识清楚。这个时候到了三禅，喜相没有了，就是离了喜的欲。

“又于尔时，远离二种乱心灾患，能于离喜第三静虑摄持其心，第二静虑已离寻伺，今于此中复离于喜，是故说言安住于舍，如是二法，能扰乱心，障无间舍。”

这是说，在这个时候，有喜乐两种灾患。初禅的离生喜乐，二禅的定生喜乐，都很喜乐舒服。可是更上一层楼，回头一看，有什么可喜的？！就像千万富翁看见穷小子中了二百万就那么高兴，太好笑了，认为没有什么可喜的。所以自己再进一步，回顾喜乐两种，反而变成灾患了，因为那也是欲。于是离了喜乐，到了第三禅以上的境界。由于第二禅离开了寻伺，因喜乐二法能扰乱其心，变成了灾患，也使你心不得清净；到了第三禅离喜妙乐，就离弃了喜，三禅的妙乐与二禅的乐并不相同。

你们道理听懂了可不要说大话，万一有一位同学到了离生喜乐的境界，你说：那又算什么呢？那还是有喜乐二障呀！所以就怕教理学通了以后，专门拿教理去量别人，这个不是圣人，那个也不是圣人，不晓得自己是什么人。可是一般学佛、学宗教的人，懂了一点宗教的教义，看别人都不对，都是魔鬼。他拿一把圣人的尺度，专门去量别人，从来不把自己先量量看，一量自己，才晓得自己比谁都差。所以这是反照自己用功的，懂了这些不要去量别人，这是教你们自修的，不是要你们去批评别人的。

“初静虑中有寻伺故，令无间舍，不自在转。第二静虑由有喜故，令无间舍，不自在转。”

初禅的境界，因为还用心，还要用力，属于有寻有伺，所以这个不间断的舍，还不能自在转，也就是不能够做到，还不自在，放也放不下，提也提不起来。初修行就是这样，都有这个痛苦。到了第二禅境界，由于心中还有喜乐，所以“令无间舍，不自在转”，还是有间断性的，做不到无间断舍，还不自在。

“是故此舍，初二静虑说名无有，由是因缘，修静虑者，第三静虑方名有舍。由有舍故，如如安住所有正念，如是如是彼喜俱行想及作意，不复现行。”

到了第三禅，才可以放下，放下什么？是放下喜乐境界，都完全放下，可以“如如安住所有正念”。在如如安住所有正念中，正知正念“如是如是”，就是这样这样，那个喜乐的心情，乃至于禅定工夫到的那个有意作意的境界，“不复现行”，不再需要了。譬如你作意观想一个白骨或是一尊佛像，本来很用力观，或者很用心，到那个时候不需要作意了，它自然现前了。而且现前还要除掉它呢！佛来斩佛，魔来斩魔，都请开了，因为要进入圆满次第了，要进入空灵去了，所以这些都要舍掉。

工夫的次序是科学性的、呆板的，一步硬是一步，乐是乐，喜是喜，绝不相同。所以我经常感叹，中国大乘佛法一流行，说大话的人太多了，都是吹大牛，自认为了不起。可是自己任何不对、不行的地方，都反省不到，检查不出来。我们懂了这些，就要多观察反省自己。

三禅以上的舍和乐

“若复于此第三静虑，不善修故，或时失念，彼喜俱行想及作意，时复现行，寻即速疾以慧通达，能正了知，随所生起，能不忍受，方便弃舍，除遣变吐，心住上舍。”

到了第三禅境界，如果你不好好把握观照身心来修持，还会有失念的时候。这就是说，这个喜乐的境界随时会起来，要以很快的智慧能力，“能正了知，随所生起”，念头一起，喜乐一起，就把它切断丢掉，就像我们吃菜吃到了渣子一样，要把它吐出来。“心住上舍”，一步一步放下，一步一步上进。

“是故说有正念正知，彼于尔时住如是舍，正念正知，亲近修习，多修习故，令心踊跃，俱行喜受便得除灭，离喜寂静，最极寂静，与喜相违心受生起，彼于尔时色身意身，领纳受乐，及轻安乐，是故说言有身受乐。”

修行要有正念正知，该舍的要舍，多多修习，就可丢掉喜的感受，而达到最寂静境界。色身是父母所生的肉身，意身是法身所起的意生身；从究竟来说，我们这个身，也可以说是意生身，但是也离不开父母所生的这个色身。“领纳受乐，及轻安乐”是说色身上也有快感，意生身上也有快感，也就是法身化身的快乐，所以是常乐我净。这个时候还是世间法的乐，还没有谈到佛法。所以“有身受乐”，虽然离不开这个肉身，但是并不一定完全在肉身上得乐，而是因乐而产生的意身的乐。

譬如男女相爱而生乐，三缘和合受胎，当时由色身受乐，三缘和合而产生第二个生命，但是这第二个生命的感受不是乐了，与这个第三缘没有关系了。可是当时的境界，与这三缘的得乐还是有关系。以世间法来说，许多境界你们是不懂的，其中的道理是一样的。所以到了这个时候，色身意生身“领纳受乐”，自己感受了乐，这是禅定之乐，发起无比的轻安，色身也轻安，意生身也轻安。所以道家用“冲举”两个字来形容，人可以轻灵到飞身而起的程度。道家称这是“陆地飞升”，因此叫它“有身受乐”。这个身，法报化三身都可以讲。

“第三静虑已下诸地，无如是乐，及无间舍；第三静虑已上诸地，此无间舍虽复可得，而无有乐，下地乐舍俱无有故。”

三禅以下的二禅、初禅境界，就是“下地”，没有这样的乐和舍。三禅以上的无间舍，是永远都在放下的空的境界；虽然得到那个舍的境界，但没有乐了。这个没有乐是以世间乐来讲的，因为它已经超越世间的乐，无法比拟了。也因为那个境界不是人类的知识可以想象的，必须自己到那个程度才知道。在初禅、二禅的境界里，是想象不到三禅以上那个境界的。

“上地有舍而无乐故，是故说言于是处所，谓第三静虑，诸圣宣说。”

所以三禅以上是舍，是放下所有的一切，“舍”就是布施。《梵网经》上大乘戒第一条，就是舍心，就是空掉，一切放开，一切放下。“上地有舍而无乐”，因为那个境界已经放下了，而喜乐放下的那个境界是无法讲的，只有一个舍，一切都舍掉的。拿现代话来说，无限的发展，无限的开拓，那个不能讲成喜，不能讲成乐，而是无法说，是无比无限的好。

“谓依于此，已得安住补特伽罗，具足舍念及以正知，住身受乐，第三静虑具足安住，言诸圣者，谓佛世尊及佛弟子。”

到了第三禅以上的境界，虽然也是世间定，但与出世间定有连带的关系。“诸圣”就是佛世尊及诸菩萨，他们弘扬佛法，告诉我们的，也都是这个，是在这个境界上定住了。所以诸佛菩萨与大阿罗汉有时候可以请假不来，躲到那个境界去了，躲多少大劫都可以。但我们就躲不掉了，躲个一百年多好呢！不过你要晓得，在八万四千大劫这个定境界里头，他们的感觉也只不过一弹指间而已。这些不是理论，要工夫做到才算。

一切修行的众生，“具足舍念及以正知”，要随时舍念清净，要随时在正知正见上修。修禅定的人，为什么达不到禅定境界？因为四大没有发起乐，身体都在痛苦中。如果能到达“住身受乐”的境界，自然烦恼不起，一切烦恼不动了。“诸圣者”，因为其他宗教也用圣者，所以特别解释一下，此处所谓圣者，是指佛世尊以及证到大阿罗汉的弟子们。

关于《禅秘要法》，有法师与同学们要求，到今天为止已有三次了，要我来讲，我没有答应讲，因为前年我已经给你们讲过了，所以不想再讲。大家同学们请求再讲，因为想在色身上做实地工夫；而且又有人说，他以前一味想修空观，所以前年我讲的时候，他没有好好听，经过了这些岁月，现在晓得可惜了。虽然也有录音，但也不清楚了。

其实我到现在都还没有答应，要讲可以，我有一个条件，除非你找两三个人，像记录《论语别裁》一样地记录下来，这件事不容易呀！第一先要一字不漏地记下来，而后再经整理修改，有时候要经七八道的工夫。不是一字不漏记录下来就行了，那没有用的，《论语别裁》的记录就动用了五六个人的修改，改完了又改。光就记录来说就不容易了，多半是眼高手低，即使自己学问满肚子，也不一定有这个能力。所以记录的人才很难找的，而且要动脑筋重新整理编排，使人看得懂，这要很大的本事呀，像我还没有这个本事。因为万一讲的人讲漏了，还要补充的，这不是好做的工作。所以答应记录的人好好考虑考虑，下次再作决定。《禅秘要法》有很多步工夫，要一点一点都很清楚才行。现在我们不管这些，还是讲《瑜伽师地论》吧。

禅定与三灾八难

“复次此中对治种类势相似故，略不宣说乐断对治，但说对治所作乐断。”

什么叫对治法门？佛法一切都是对治法门，也就是禅宗祖师所讲的“佛说一切法，为度一切心，我无一切心，何用一切法”，所以八万四千法门都属于对治法门。对治就是对症下药，在教育方面就是对机说教，拿教理来讲就是对治法，医治毛病用的。对治的种类，在表面看起来都差不多，实际上是有区别的。现在不讲乐于断除烦恼的对治法，只说用对治法断一切烦恼的结果，所得到法喜的快乐。

“何等名为此中对治。所谓舍念及以正知，由即于此数修习故，便能弃舍，令不出离第三静虑。”

这个对治是怎么样的？就是舍念及正知。大乘小乘都一样，《梵网经》第二条重戒，就是要布施、舍心。佛的十大弟子都是声闻众，千二百五十人也都是声闻众，修小乘道想证个声闻果，谈何容易啊！能够随时舍念清净，能够随时正知如如，才算是正知正见。随时修舍，就是禅宗所讲的“放下”，也要随时提起正念。

“第三静虑地中胜乐，是故说言由乐断故。修静虑者，即于尔时所有苦乐皆得超越。”

要修舍念以及正知正念，到了第三禅是离喜妙乐，这个乐是胜乐，是借用世间法之乐来比喻，但这个乐的境界，不是世界上的这个世间乐。这个时候自然能够断除一切烦恼，所谓烦恼的因、烦恼的事都断了，苦乐境界都超越了，是不苦也不乐的境界，叫做至乐、胜乐。

“由是因缘，若先所断，若今所断，总集说言乐断苦断，先喜忧没，谓入第四静虑定时，乐受断故。入第二静虑定时，苦受断故。入第三静虑定时，喜受没故。入初静虑定时，忧受没故。今于此中，且约苦乐二受断故，说有所余非苦乐受，是故说言，彼于尔时不苦不乐。”

文字看起来很麻烦，其实讲得很清楚，修定的人到了第三禅，再把所有苦乐统统超越了，就进入了第四禅的境界。到了第四禅的境界时，则可随时随地进入下地定，下界的定，或第二禅定的境界，或第三禅定，或初禅定的境界，都可以自由出入。虽然一切定境随时可以出入变动，但不能说已得自在，不过已经比较能够自在了。

总而言之，在这个境界身体的感受，心理喜乐的感受，身心喜乐的两种状态，随时要切断就切断了，随时要进入任何境界都可以，所以叫做“不苦不乐”。

“从初静虑，一切下地灾患已断，谓寻伺喜乐，入息出息，由彼断故，此中舍念清净鲜白，由是因缘，正入第四静虑定时，心住无动，一切动乱皆悉远离，是故说言舍念清净。”

由初禅开始，下地的灾患已断，因为初禅以下还在欲界中，到了初禅，欲界所发生的灾患已经没有了。但是初禅仍有灾难逃不过的，譬如地球要坏的时候，火烧初禅，初禅天还逃不开这种灾难，火灾来了，初禅天的天庭一样坏掉。等于我们最近看到意大利大地震，地裂开了，高楼连房子都掉进去，这是地球上明显的小灾难。

当地球要坏的时候，有三灾八难，火可以烧到初禅天的境界。三灾过了，又到了空劫，没有地球了，然后经过二十小劫，又形成了这个地球，地球又活了几万亿年，成、住、坏、空，各二十劫。当它又坏时，火灾先来，再来水灾，水淹到二禅天。第三灾是风灾，三禅天都靠不住，会被风吹垮的，为业风所飘。四禅是舍念清净，才能免难。

做工夫也是一样，得到初禅的话，仍抗拒不了火灾，碰到身体上精气不能化的，欲火突然大动，男性女性都一样会漏丹，初禅境界一下子就垮了，这是火灾。到达第二禅境界时，水淹二禅，就沉没下去，又垮了，照样六道轮回。到达第三禅境界，气脉没有调顺好，一样会毁掉，这是风灾。只有到第四禅，一切都舍了，好坏、祸福都舍掉，舍念清净，加上佛法的慧观，可证到有余依涅槃寂静之乐，才可以脱离三灾八难。

所以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有那么简单吗？打了几天坐，学了一小点佛法；尤其你们佛法连半点都不够，半调都没有，那怎么行呢？所以大家要把这个理搞透，把这些事相搞清楚。关于三灾八难，第几禅天是什么灾，详细资料在“意地”里就有。所谓意识地，一个意识就包含了三千大千世界，整个都是一个意识境界，凡夫境界里也有。如果本论一百卷全部研究完了，可以做大法师，这一套《瑜伽师地论》就是最好的一部佛学和佛法。

本论所讲的初禅是很严格的，所讲初禅的标准已经是比较详细了，经过二禅三禅，在到达四禅时，“寻伺喜乐”都断了。所谓寻伺，就是跳动的心理，此时妄念的生灭没有了，喜乐境界也清净了；入息出息也不流行了。道家也有所谓胎息、龟息等境界，都是自然清净的说法；密宗修宝瓶气，也可以达到不呼不吸；道家修到呼吸可以完全闭住，等于世间法中练瑜珈术到了最高层。如果把此人钉进棺材里，埋在地下几天，挖出来还是活着的，这就是有意把呼吸停止的原故，在道家叫做龟息。

我曾经做过实验，乌龟压在桌脚下，很久很久才慢慢把头伸出来，我们很仔细地听，可以听到它吸气，很长地吸一口气，很久才吸一口，它靠气息一出一入，就把生命维持了。所以压它很久也死不了，这就是所谓的龟息绵绵。

出入息真不流行时，杂念也相应的比较清净了，因为念与息连着的，所以念头越乱，呼吸越快、越粗。你们可以试试看，把鼻子捏住，闭气，这时连思想都好像闷住了，出入息有这个道理。“清净鲜白”是真清净，干净了。由这个因缘，证入第四静虑定时，意识心住，念头妄想不动，一切不动，呼吸往来自然也不动了。所以真正入定的人，与死的人相似；在达到三禅定以上时，拿根鸡毛置于鼻孔下，不会动的，鼻子的呼吸静止了，杂念也相应地静止了，舍念清净，这是一个很好的考验。

自己有时觉得好像呼吸停止了，你捏住鼻子看看，差不多十秒钟你就会受不了，脸都涨红了，这是硬闭的，不算数。修持硬要达到出入息净，念也清净，两个相互为用，则“一切动乱皆悉远离”，一切都不动了，所以舍念清净。

什么是真正的虚空

“第四等言，如前所说初静虑等，应知其相。”对于初禅、二禅、三禅、四禅等的每一个境界的情况，就是相状，都应该知道。

“复次以于虚空起胜解故，所有青黄赤白等相，应显色想，由不显现故，及厌离欲故，皆能超越，是故说言色想出过故，由不显现超越彼想以为因故，所有种种众多品类，因诸类色和合积集，有障碍想，皆得除遣，是故说言有对想灭没故，由远离彼想以为因故。”

什么叫虚空呢？你们注意！你们现在打坐，有时候闭着眼睛也觉得有虚空境界，但是有没有虚空之相呢？（同学答：有。）对，一定有，而且你们看到的虚空还是灰蒙蒙的，有色相，不是青黄赤白的。我们眼睛看物理世界的虚空是有色相的，这是属于物理世界的虚空。换句话说，打坐所达到的虚空境界，还是物理的虚空，是有色相的。“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所谓异色，就是这个境界非那个境界，因为你还住在色相的物理虚空境界，所以还有美感，有青黄赤白各种颜色，各种色相。有色相就不是真正的虚空；舍念清净的定，是真正虚空定的虚空，连这些色相都舍掉了。因为舍念而到达虚空清净，了不可得，一切色相皆空，色蕴空了，住在虚空境界，所有一切妄想都没有了。

“所有于彼种种聚中差别想转，谓饮食、瓶、衣、乘、庄严具、城舍、军、园、山林等想，于是一切不作意转，是故说言种种想不作意故，除遣如是有色有对种种想已，起无边想虚空胜解，是故说言入无边空。”

为什么许多人喜欢住在山林里头修啊？你说这些人好不好色啊？（同学答：好色。）对的，这个风景清幽呀！这个环境山色好美呀！他这个就是欲，更好色。当然他所好的色不同，不是男色，也不是女色，他是好山林之色。看到花草啊，树木啊，多美啊！他已经把自己困在里头了，而不自知，这照样是没有解脱色相。真解脱色相的人，坐在闹热的地方，与坐在牛栏狗屎旁或住在山林中是一样的，没有分别。这不是不动心，知道是臭的，可是没有关系了。

我当年从峨眉山下来，我的老师要我陪他到重庆。从成都到重庆，好像现在到美国一样，到美国还可以坐在飞机上睡十几个钟头，醒来就到了；那个时候去重庆是坐汽车，人又多，位子给老师坐，自己在车上站了两天，小便不敢去，一离开位子，回来就没位子了。第一天晚上住在旅馆，喝茶时老师先看看我，然后问我，今天下来，与在峨眉山上是一样还是两样？我说我没有感觉两样，我也觉得与峨眉山上一样的清净。

本来境界是一样的，如果说这里很乱，还要找个山上去住，就有色相了；因为有个有色，就相对的有个无色，所以有个爱美的色相境界就不是了。

色无边处定过了，就进入空无边处定。现在大家坐起来，眼睛闭住，偶然有点空空的，这是很有边的呀！不是空无边处，比“复青大厦”的空还要小一点。这个边，大概有烧饼那么大，既有色相，也有境界。

“由已超过近分加行究竟作意，入上根本加行究竟果作意定，是故说言空无边处具足安住。”

这就是叫你认识清楚四禅八定，什么叫做空无边处定？是没有色相，毕竟清净。

“当知此中依于近分，乃至未入上根本定，唯缘虚空。若已得入上根本定，亦缘虚空，亦缘自他所有诸蕴。又近分中，亦缘下地所有诸蕴。”

进入了空定，一步一步地上进，在虚空里头，“亦缘自他所有诸蕴”，也可以回转来，住在诸蕴中，包括下面的色受想行识。这一点讲得很短，不详细跟我们讲，因为一般的修行人很难到达，所以只把大概原则告诉我们。

“复次若由此识于无边空发起胜解，当知此识，无边空相胜解相应……”

下面跳过去不念了，由空无边处定，识无边处定，无所有处定，一直到非想非非想处定。简单明了，说了这四定其中一个定的原则，下面就跳过去了。大概原理懂了，到了那个境界里头，下面四步定的工夫，你自己去研究，就会清楚了。

下面看八百四十七页第六行。

有心定与无心定 无想定与灭尽定

“复次依静虑等，当知能入二无心定，一者无想定、二者灭尽定。”

禅定修到了，可以证到两种无心定的境界，就是无想定与灭尽定，都属于无心定的境界，大原则是无心定。

“无想定者，唯诸异生，由弃背想作意，方便能入。”

这是第一个无想定。一切奇人，或是鬼、妖、神等，他们或人或鬼或仙，他们不是正道，而是外道；这些都属于异生，他们都可以做到无想定。由于弃背想的作意，抛弃了思想，硬是不准自己思想，由这个随时压制自己思想的作意方便，能够进入无想定。但要注意的是，无想定是外道定；不要说外道定你就看不起，你查查三界天人表，无想定还是色界的上界，外道定能生到色界天也是很不容易的啊！

但是，不要认为无想定很容易修到，那是很不容易的，人真能做到没有“想”，这个色身可以变成化石，成为不生不死。中国有望夫石，丈夫出门，太太站在门口天天盼望，后来就变成呆呆的化石了，中国好几个地方都有望夫石。真的还是假的不管，理论上是有可能。她想丈夫，进入了无想，远远望，天天望，想丈夫想痴了，没有思想了，慢慢身体变成化石了，这也是一个外道的异生境界。

注意啊！吃素的人，吃草、吃叶，摘了一朵花来吃，算不定你就摘到一个无想定果位的生命；算不定一棵青菜，就是一个无想定的人变的。所以对于异生境界，一定要了解。

“灭尽定者，唯诸圣者，由止息想受作意方便能入。”

得道的佛弟子们，得道的罗汉圣人，由于止息了想、妄念，有意地把身体的感受控制住，也就是用方便，能入灭尽定。这是讲有两种方法，两种定的原则。

“如是二定，由二作意方便能入。谓无想定，由弃背想作意以为上首，勤修加行，渐次能入。”

这两种定，有两种作意，放弃了思想作意是第一要点。虽然压制了自己的思想，抛弃了自己的思想，变成呆呆的，一天到晚都是没有思想的这个作意，但光是这个作意还是不行；还要勤修加行，还有许多加工的方法，渐渐可以进入无想定。

“若灭尽定，由从非想非非想处，欲求上进，暂时止息所缘作意以为上首，勤修加行，渐次能入。”

灭尽定是阿罗汉境界最高的禅定，是四禅八定的最高处，是到了非想非非想处定。非想，不是想；非非想，不是没有想，不是一般人认为的没有思想的那个境界，它还有一灵不昧，似知非知，非知似知这样一个境界。由非想非非想定境界再求上进，“暂时止息所缘作意”是第一条件，“勤修加行”是第二个条件，才可以渐次能入灭尽定。

“若诸异生作如是念，诸想如病，诸想如痈，诸想如箭，唯有无想寂静微妙，摄受如是背想作意，于所念起一切想中，精勤修习不念作意，由此修习为因缘故，加行道中是有心住。”

有些异生认为，思想是一种毛病，是个过患，所以自己起心动念都会害怕，认为思想像生疮又像箭一样，所以要把思想抛弃，只想求一个清净，求一个不思不想的清净境界。以这样的观念而做到自己念头随时可以清净，自己一起心动念就厌恶抛弃，由这样的修持，慢慢修习不念的作意，不起念头，不动心，这种修行叫做修无想定加行道中的有心位。因为他的心有意做到无想，不起思想，不动心，所以这还不算是无心位。

明朝有位理学家学孟子的不动心，他有一次病倒了，也不吃，也不拉，一身发冷，石头一样硬硬的。他是做学问讲修养的，练习不动心，儒家同佛家一样，也有做工夫的。《明儒学案》记载，有一天夜里，他忽然做梦，看到一位老头子，相貌非凡，问他：你病好一点没有？他说好像这两天好一点。长者说：我不问你身体的病，我问你心病。他说我没有心病啊！长者说：你怎么没有心病？你把心压制得像石头一样。他说：这个怎么是病？这是学古圣人不动心，是我平生得力之处。长者说：不动心是这个道理吗？你要知道此心是天机活泼泼的，你硬压制自己不动心，那是假的，所以你压制久了，不但心成病，身也病了，这就是毛病啊，你把学问搞错了。长者自称青城丈人，不知道是儒家还是道家，或是佛家的人，把他骂了一顿。

他听了这一番话，自己吓得一身冷汗，十几年做工夫都走错了路，现在晓得了，此心是天机活泼泼的。他一生中遇了不少异人，儒家、道家都有，所以学问很有成就，成理学家。他佛法也懂，最后成就了。在他要死的时候，是预知时至，无疾而终。可是死后有人在别处曾碰到他，他说是来玩玩的，所以儒释道三家，功用到达了都一样。

这是讲无想定。所以压制自心不起念，会变成病态，甚至像石头那样的境界，这还是属于有心位，因为这是有心作到无想的。

“入定无间，心不复转，如是出离想作意为先，已离遍净贪，未离广果贪，诸心心法灭，是名无想定，由是方便证得此定。”

入无想定，此心压制不动无间，因此他跳出了思想的境界，不用作意了。你把三界天人表拿来看，他做了几十年的这种工夫，当这个肉身坏了，他往生哪里呢？超过了遍净天，进入了广果天、无想天的那个天人境界。但仍属于外道定，这个天人境界离开了“遍净贪”，没有离开“广果贪”。“诸心心法灭，是名无想定”，一切心都不起了，起心动念压下了，这是无想定。

“若诸圣者已得非想非非想处，复欲暂时住寂静住，从非有想非无想处，心求上进，心上进时，求上所缘竟无所得，无所得故，灭而不转。”

无心定有两种境界，一者是无想定，刚才已讲过；第二是灭尽定，超过了非想非非想的境界。再向上进步，说空嘛，非空；非空嘛，即空，一切自然切断，而无所得。

“如是有学，已离无所有处贪，或阿罗汉，求暂住想作意为先，诸心心法灭，是名灭尽定，由是方便证得此定。”

这样努力修学，离了无所有处贪，或者证得阿罗汉果，对人世间实在有点厌烦了，不是不来，是请个长假，所以心入灭尽定。

得神通了

“复次依止静虑发五通等，云何能发。”

一听到神通，你们就高兴了，神通怎么来呢？是要修定来的，依定而发神通。神通怎么发？为什么叫发通？因为神通是自性本来有的，修定才把它开发出来。

“谓静虑者，已得根本清净静虑，即以如是清净静虑为所依止，于五通增上正法，听闻受持，令善究竟。”

这只是告诉你原则，方法没有泄漏，要你自己去参了。怎么样发通呢？已经得了定，得了根本清净定境界，在清净定的境界里，“于五通增上正法，听闻受持”。什么是增上正法？你慢慢去参，在全部一百卷里头，反复全部研究了，方法就告诉你了，露给你了。但是还比较粗浅，在这里只给你提一点点，吊一下你的胃口。其实他也有告诉你，要你把一百卷的书研究得滚瓜烂熟，自然就可以找出方法来了。要把善知识、诸佛菩萨的教导，搞清楚才可以。

“谓于神境通、宿住通、天耳通、死生智通、心差别通等，作意思维。复由定地所起作意，了知于义，了知于法。由了知义，了知法故，如是如是修治其心，由此修习多修习故，有时有分，发生修果五神通等。”

关于修各种神通，还是先要通理，再通方法，才可能修到神通境界。

“又即如是了知于义，了知于法，为欲引发诸神通等，修十二想。何等十二。一轻举想、二柔软想、三空界想、四身心符顺想、五胜解想、六先所受行次第随念想、七种种品类集会音声想、八光明色相想、九烦恼所作色变异想、十解脱想、十一胜处想、十二遍处想。”

想修得神通，只懂理还不行，这个里头有方法的，共有十二个想。第一就是轻举想，想自己坐在虚空中，慢慢人就可以坐在虚空中了。二是柔软想，骨节都柔软，软得像棉花糖一样。三是空界想，身空了，与虚空相合了。四是身心符顺想，身心合一，飞行自在。五是胜解想，智慧开发。六是先所受行次第随念想，前生的事都追想得起来。七是种种品类集会音声想，鬼说话、魔说话，都可以听懂。想学法文，叫一位法国的鬼来教你，法文就通了，什么文都是这样。八是光明色相想，身心内外一片光明。九是烦恼所作色变异想，如找不到情人，就能变出一个情人来，想要什么样的，你随便一想，就变那个样子站在你前面。乃至你家里不用请女佣，家里有客人来，你心里一想，变出一个女佣，就端茶出来了。道家、密宗都有这一套。如果你在山上住茅棚，不想有人来打扰，因你有神通了，晓得有人来找你，就在山门外变出一只老虎，就把来人吓住，上不来了。如何能做到呢？心风得自在，心气得自在，才可以做到。

十是解脱想，十一是胜处想，十二是遍处想。这十二想下面都有解释，你们可以自己研究下去。你要天天观想，茶几也空了，墙壁也空了，砰！人就进去了，但不会把额头撞一个包，修禅定方法都教你这样做。美国现在就有一个人在那里表演，人坐在那里，用心想，把东西搬过来，这是搬运法。你们不要乱想，不要乱搞，听归听，乱想乱搞，想出神经了，我也救不了你们。要注意他的“已得根本清净静虑”这句话，前面已经说过，就是要先得到根本清净定的境界，才能修神通。所以经文要深入研究才可以，搬运法也是靠定的念力才能修成的。

第十九讲

有一件事，是关于做人处事的道理。我们这里同学，服务是很周到的，到我那里把手巾、茶杯早二十分钟就拿上来了，任务就算了啦。但是在二十分钟这个中间，我要喝茶，茶杯也找不到，手巾也找不到。在下面的老同学也是这样，很早就把它们拿上来，找个好位子自己坐下来等上课。你们那个脑筋到底怎么了？做人做事都做不好，还学什么佛啊？那学的是糊涂佛，都是糊里糊涂。“事师仪轨”你们也看了嘛！学了半天，出去都是要为人师表的，现在当学生的资格都不够，那不是笑话吗？这是一件事，大家多注意吧。

还有，《禅秘要法》这次要详细讲，算不定这个礼拜课讲完，下个礼拜就讲。不过，真正要修持的人来听，不公开的，不只是真正修持的人，还要磕头、供养。我对你们太方便了，你们反而轻视了法，这样就没有用了。听课的时候都要打坐听，要坐两个钟头，坐得住的就来听，坐不住就不要来。而且不能用录音机，平常不留心，过后再听录音带，是机器听还是耳朵听？妈妈给我们一对耳朵，不好好听，靠机器有什么用？那不如弄个机器开悟成佛，多好！都是搞空事，看见就令人烦，学是智慧之学，不是搞别的事情。

现在还是讲卷三十三无心定的两种，在八百四十九页上，修神通的十二想，我念过去，不懂就要问；不要过后再问，又说都听不懂。

修神通的开头两步

第一，“轻举想者，谓由此想，于身发起轻举胜解，如妬罗绵，或如叠絮，或似风轮，发起如是轻胜解已，由胜解作意，于彼彼处，飘转其身，谓从床上飘置几上，复从几上飘置床上，如是从床飘置草座，复从草座飘置于床。”

轻举想，人身可以凌空飘起来。（同学问：轻举想是坐在那里想呢，还是自己真的这样飘起来？）是自己作意飘起来，这是修神足通，神可以凌空地飞起来。武侠小说上的“踏雪无痕”、“蜻蜓点水”，那还是轻举最初的。人最后修成功可以在虚空中走路，叫做轻举，身体举了起来。我每次要你们不懂就问，结果你们听是听过了，一个一个愣头愣脑，都没有懂，但也不会问。现在学生怎么那么乖？又不懂，又不问，你们不是浪费时间吗？这个文字是很容易懂，但是深入很难。

这一部分都是修神通方面的，轻举就是飞空，像佛殿的壁画，不是有飞空的天女吗？轻举想就是这个飞空。“谓由此想，于身发起轻举胜解”，注意这一句话，我再重新加重地念一遍，你们懂了吧！这又是秘密法了，不是你心里想而已，你虽然心想，但是身体并不飞升啊！因为这是作意来的，观想来的。

但是身上气脉没有通，你想是想，身体还是飞不起来。文字上神通是这样修的，可是这个里头有方便法门，他没有讲，“由此想，于身发起轻举胜解”这句话，他是说“于身”，不是说“于意”。这就要注意了，读佛经不能马虎的，每一个字都要小心，不要以为文字懂了就算看懂了。换句话说，这里就是打个问号，就要求法了，怎么样是“于身发起轻举胜解”呢？当然你没有得定以前，修这个神通也没有用，也修不成，不过告诉你是这样修的。

他是说，自己发起了轻举，再作轻举胜解意，自己把身体想成如妬罗绵——印度的一种很轻的棉花一样。这并不是说没有身体，还是有这个身体，不过身体已经变成妬罗绵一样轻了；或如叠絮，像一堆柳絮一样；或者把自己身体观想成气泡、气球，飘空了；或者像一阵风一样。能够发起这样的轻举想，轻功胜解已经做到了，由于胜解作意，把身体变得那么轻灵，飘起来了。

先前修禅定的工夫，得轻安喜乐，舍念清净，再进步到这里，得到了四禅八定，但不一定有神通。有些罗汉没有神通但得了道，道是道，神通是神通。有些罗汉有道也有神通，这种神通有的是报通，就是前生，或多生多世以前已经有神通的修行成果，所以他一得定，本身就发起神通，不必去修。又有的人是修通，得了道也得了定，由这个定才开始修，最后修得了神通。

刚才给你们讲的这些，都是修的方法和原则。如果这样作意成功了，修到身体如棉花一样的轻灵境界，他的身体是柔软的，柔若无骨，虽有骨头的感觉，但已经像棉花一样的柔软了。到这个境界再练第二步，坐在这里，把自己飘到窗边的桌子上，意念一想，这个身体就像棉花一样飞过去了。然后想到这里玩玩，就能坐到这里来，盘腿坐也可以，站着也可以，想到哪里就到哪里。“草座”就是坐在蒲团上，再飞到床上也可以，这是第一个轻举的修法。这只是讲原则，方法在哪里？方法的秘密也在当中。

把报身修成这样，也是唯心所造，不是不唯心所造，要把这个理论弄清楚，佛法是唯心所造。现在你们大家的身体就是软不了，胖子想要变瘦，连想瘦都不会想，也想不起来，变不了，观不起来。然后就想修神通，天天坐在那里想，飘起来，飘起来，那不想成精神病才怪呢！因为连身上气脉你还没有修成，修定也没有成功，还妄想修神通，怎么可能？

第二，“柔软想者，谓由此想，于身发起柔软胜解，或如绵囊，或如毛毳，或如熟练。”

这是于身发起柔软的胜解，是胜解，不是作意。胜解是理路、道理，最高的道理要研究清楚，像白骨观，生理学上的骨节，每个地方都要观清楚。譬如中风似的耳朵嗡嗡叫，耳朵有耳膜，每个部位都搞清楚，为什么嗡嗡叫？找出原因。然后打起坐来，一定，一感觉，知道它的原因，然后要用气，或者地、水、火、风等其他的方法观想，而能把它打通，而且也真把它打通了。这个理论要研究清楚，叫做胜解，就是最好的见解，所以修不是盲修瞎炼，身体的胜解先要了解。柔软想也是这个样子，懂得了这个理，理通了而起修。

把身体想成一个丝织品，只有一张皮，里头是空的。或像“毛毳”那么软，或是像“熟练”，就是绸子。练是丝绸，古代丝织品，很薄很薄，裱画用的边叫绢，比绢还要薄。丝织品有绸，有锦缎，练是最薄的一层，生的练还硬一点，熟的练是煮熟过的丝，很软很薄，身体要软得像熟练这样。这个身体为什么要修柔软想呢？因为要身体柔软，像武侠小说说的缩骨功，连小小门缝都可以进去。

佛涅槃以后，阿难还没有开悟，但是佛所说的法都记在阿难脑子里了。后来五百罗汉结集，非阿难来不可；可是阿难没有悟道，五百罗汉都是得了道的。迦叶尊者对阿难说，我们可以等七天，你七天开悟了就可以进来，不然没有资格进来。五百罗汉入定等他，他在外面下了狠心，精进用功，七天开悟了，就来敲门。迦叶尊者说：你进来啊！门没有开，但他进去了，就是神通自在。所以柔软想，是由一个小门缝就进去了；空界想，是没有门缝也可以进去，山河墙壁都不能障碍，一想就进去了。阿难一进来，五百罗汉就恭喜他，在结集场合，悟了道才可以说话，因为他自己也求证过，对佛说的法，说出来不会错了。

“此柔软想，长养摄受前轻举想，于摄受时，令轻举想增长广大。”

因为要身体飞起来，同时也要柔软，而“长养”就是帮助前面所说的轻举想，保养它，使飞空的工夫更增长。你如果会飞空，但没有柔软想，万一从空中掉下来，人不是摔断了吗？因为柔软想，所以空中掉下来也没有关系。这也是使轻举想加大，飞得更高了。普通修到这样，多半都还在地球气层内飞的境界；要飞出地球气层以外，是要另外修过，那就与到太空是同一个物理道理。如果超过地球以外，游离子层一旦脱开，任何肉体都化得无影无踪了。过去中国叫罡风、罡气，人碰到罡风罡气就完了，连骨头影子都没有了，不是烧化，而是就没有了。

你现在爬到最高的山上，如果缺乏氧气就不得了啦，学过飞行的就知道，到了最高空，只要几秒钟没有氧气，头发就统统掉光；再久一点，再过一下子，什么都毁坏掉了。我们是完全靠空气而活着的，你要飞过这个地球以外的话，则要另外一套工夫了，要真神通，这都是事实。佛经是讲求证的，平常讲什么性空啊、缘起啊，你起也起不了，空也空不了。所以刚才那位同学以文字来解说，也没有错，但不够深入，不过这种说法，出去当法师有资格了。现在一般法师就是这样，过去法师也不过如此，都是依文解义，根据文字解释而已。修证佛法只根据文字解释是不够的，佛法经典是个记录，是佛当场对弟子们的说法和讲话，告诉弟子们如何修持，而且必须听懂真义，

空界想 身心符顺才知道如何去修。

第三，“空界想者，谓由此想，先于自身发起轻举柔软二胜解已，随所欲往，若于中间有诸色聚能为障碍，尔时便起胜解作意，于彼色中作空胜解，能无碍往。”

我刚讲过空界想，山河墙壁都没有障碍。修到这样时，想到地球中心玩，想到龙宫去玩，一念就下去了，水也没有障碍你，河也障碍不了你；就像阿难一样，悟道了，门没有开就进去了。阿难上台说法“如是我闻……”就是阿难当时听到佛是这样讲的，说完了，大家记录下来，再问五百罗汉有没有错？大家同意就通过，这就是结集记录的佛经，所以每一本经前面都加“如是我闻”四个字。

这个空界想，就是去掉物理障碍才能修神通。开始修这个想的时候，“先于自身”，就是自己这个身体，发起轻举、柔软两个胜解，要理论和工夫都做到才行。这是要点，不能含糊不清，所以我也在考验你们读书留意不留意，读佛经更要留意。像你们吧，我发觉你们的身体硬得很，粗重得不得了，粗重就是业力，就是笨重，骨节脑筋都笨，这就是业力重。

如果自身发起了前面那两项轻举和柔软，“随所欲往”，想到阿里山的中间去看一下，就钻到里头去看了，或许山中间有珍宝，都可以把它抓出来。但修到了这个时候，珍宝都不想要了，玩玩就玩玩。“若于中间”，譬如你想到山中间去，而中间有一块比金刚钻还硬的地方，你钻不进去。“诸色聚”就是矿，地球上有很多矿，尤其在台湾，太平洋边上，像花莲、台东有许多矿。

当你要进到中间，被硬的矿物质障碍了，这个时候必须起胜解作意，你要把理通了，“于彼色中作空胜解，能无碍住”，碰到诸色聚障碍住的时候，一念一定，把它观空了，身体照样可以进去。觉得像一阵风就飘过去了，这个时候身体也空了，色聚障碍也空了。天眼通的人看这个山就像玻璃似的，是透明的。阿里山在天眼通定中一看，可以看透，山的任何一面都可以看到，一点也没有障碍。所以山也空，身也空。“空界想”这个想，不是凡夫的思想，你不要乱想、乱搞，乱搞发了神经，我不负责。

第四，“身心符顺想者，谓由此想，或以其心符顺于身，或以其身符顺于心，由此令身转转轻举，转转柔软，转转堪任，转转光洁，随顺于心，系属于心，依心而转。”

身心符顺就是身心和顺，我们现在虽然在学佛，也学打坐，身心并不符顺。我们研究自己的身体和心，心里想不要生病，而这个身体四大天天生病；等到身体健康一点，烦恼情绪又来了，身心不和顺，不和合，不符合。

但是一般人不晓得心与身是分开的，是两回事，一般人是很昏头的，这必须要做工夫，稍稍有体会才可能晓得。身与心这两兄弟，不是心理出毛病，就是身体出毛病，身心不能符顺。如果身心符顺，就是身体也可以控制了，心也可以控制了。怎么修呢？这是修神通之一；这当然是神通，因为心符顺于身了。

譬如修止，修一个法门，修安那般那，修到最后随息观，就是心息相依，心就要依附于气。但是你们不到两三下，气还是在呼吸，心就跑掉了，对不对？它们两个不能配合。要身心完全配合，也就是心与气配合，呼吸就不动了，心也配合不动了。在这个时候，身体慢慢转变，所以“以其心符顺于身，或以其身符顺于心”。要晓得身是大原则，由地水火风四样构成，以这四大色身来配合于心，硬是把心定住了，呼吸不往来了。所以能够做到身符顺于心，心就能控制了，做到了身心合一，心气合一。这个气是代名词，不是呼吸之气，是心风能够自在。

这样使身体“转转轻举”，转转是形容词，一层一层，所以道家也用“九转还丹”，一步一步进转，身体越来越轻盈，可以飞空了。“转转柔软”，身体越来越柔软。“转转堪任”，这个肉身可以担当一切，起神通作用。如果这个时候说，我发愿活一千年，当然还做不到，还不能堪任，因为那又是另外一种修法。什么是“转转堪任”呢？譬如我这个手掌，假使前面有一个巨石，有一万斤重，就算压下来，这个手也不会坏，是能这样的堪任。但是此身要留住活个五百年，或者永远活下去，像迦叶尊者一样，在鸡足山入定等弥勒佛下生，你还没有这个本事，因为那还有另一套的修法。

此身“转转光洁”，脸上、身体上光滑又柔软，有光明相，光洁干净，一点渣子都没有。像我们一般人身上有很多的渣子，女性的月经、大小便、眼屎、鼻涕，很多脏的东西。修到这个时候都没有了，身体光明清洁。“随顺于心，系属于心，依心而转”，心想把身体怎么变就可以怎么变。这个时候入定，不一定是打坐，就算是倒立莲花，头在下面，说要入定就入定了。据说有一位禅宗祖师，就是倒立而死，头顶在地上，衣服并没有下垂，这是身心合一。

得了神足通

第五，“胜解想者，谓由此想，远作近解，近作远解，粗作细解，细作粗解，地作水解，水作地解，如是一一差别大种，展转相作，广如变化，所作胜解，或色变化，或声变化。”

前面不是有轻举胜解、柔软胜解吗？这里怎么又来个胜解想呢？由于前面这四层的神通胜解，观想成功了，定力修到了，就可以破除时间和空间的观念。现在晚上八点多钟，纽约天亮了，我有朋友住在纽约的，还在床上睡觉，我手一伸，就可以把他的床拿到这里来。还可以拍拍他，叫醒他，远可以近，近可以远；空间可缩小，可放大；水可以变火，火可以变水。地水火风可以转变，可以把地变空，把空变出地来；或者把色相变成声音，或者把声音变成色相，就是心风自在，念一动就可以变出种种的变化。

换句话说，你假使在山上住茅棚，工夫已修到了这个程度，有朋友上山来看你，但你不想见，于是你意念一动，变成一只老虎在路边，把他吓得不敢上山了。人说是龙虎护法，实际上龙虎是你意念神通变化出来的，心风自在，一变就出来。有时或者依物而变，手帕一丢，就变出一座山；你那个朋友，刚上到山口，看不到路，以为走错了，只好回去。

所以为什么我们世俗人找菩萨、找得道的人找不到呢？不会见你的，你没有这个功德这个智慧，你是老几啊？所以见不到的。因为他有这五种想，轻举想、柔软想、空界想、身心符顺想、胜解想，他有神通变化。

“由此五想，修习成满，领受种种妙神境通，或从一身，示现多身，谓由现化胜解想故；或从多身，示现一身，谓由隐化胜解想故。”

把这五种变化“想”修炼好，修持成功了，可以有种种的神通，这里叫做“神境通”，也就是五通中的神足通。示现很多个同一身相的我，也许一千个坐在这里，或者把几千个人变为一身，或者把自己化成千百万亿，也可以隐身，使你看不见。隐身是人坐在这里，但是看不见，只看到一张椅子；或者把自己变成一个枕头，或变一个眼镜摆在这里。你发现这个人不见了，只好走了；当然你不能把眼镜带走，那样他就在你口袋里做怪了。

“或以其身，于诸墙壁垣城等类，厚障隔事，直过无碍。或于其地，出没如水。或于其水，断流往返，履上如地。或如飞鸟，结跏趺坐，腾扬虚空。或于广大威德势力，日月光轮，以手扪摸。”

有神境通的，或穿过山河墙壁没有障碍，土地里出入，像在河里游泳一样，无碍自在。或过河时，手一指把水分开了，就从河床上走过去，或者在水面上走过去。或者双腿盘坐在空中飞一圈，木讷祖师就玩过这个，在空中飞翔。或者高兴起来，跳到天上，手摸日月，把太阳月亮当成乒乓球一样玩玩；或者太阳边上有黑点，你跑上去把黑点抓掉，丢开了。（同学问：这个时候超过罡风了吗？）这个时候早过了。

“或以其身，乃至梵世，自在回转。”

这个身体可以到色界天了，这叫神足通，到了色界天，也可到梵世，自在回转。

“当知如是种种神变，皆由轻举、柔软、空界、身心符顺想、所摄受胜解想故，随其所应，一切能作，此中以身于其梵世，略有二种自在回转。”

由所说的几种想，就可以修到这个程度，随时可以上天去玩玩，不要买飞机票，也不要办出境证，随时可以到梵世、梵天上去玩，超过了玉皇大帝那里，到色界天去玩就要有这种神变，并有两种自在回转。

“一者往来自在回转，二于梵世诸四大种一分造色，如其所乐，随胜解力自在回转。”

进入到梵世去有两种自在回转，第一种，只要一念动，要进入梵世就进入了，要回来就回来。第二种，此身也无所谓飞上飞下了，到了梵天上面，已经不是欲界四大之身了，没有人境的观念了。色界我们觉得很远，他一下就拿来了，就在面前了，等于用手去拿杯子一样方便。所以佛经上说，佛在世的时候，大家要看他方佛土，佛用手那么一端，十方各个佛世界，如掌中庵摩罗果，大家都看见了，然后又把它们送回去。那个世界被佛拿过来给大家看的时候，那个世界的人并没有感觉，大家照旧好好地生活在那里。

这是什么神通呢？由胜解力，有理、有事，是定慧的功德修到这个程度的。所以他说进入梵世天，“随胜解力，自在回转”；梵世天有他的四大种，有他的物理世界，不同于欲界世间的四大种物理世界。“一分造色”，是把自己的身心，意念一动，造成功一切，跟梵世的物理世界一样，就是唯识所谓的“法处所摄色”。“如其所乐”，你的意念爱怎么变就怎么变，比较的说法就是心风得自在那样。这一段是说初步的神足通。

宿命通的境界

第六，“先所受行次第随念想者，谓由此想，从童子位迄至于今，随忆念转，自在无碍。”

大家要注意“受行”两个字，是五蕴中的受蕴和行蕴，要把这两种功能修好。这两个字眼是要点，要特别注意，尤其将来出去做法师的更要特别注意，带领大家说法，一字之差成五百年野狐身，就叫做野狐禅。所以要注意，经文上每句每字都不能马虎的。现在讲了半天的神通，这神通是唯心所变的，都是受蕴的作用所变的。不要认为受蕴是坏的，这五蕴都是一心的作用，所以把受蕴一变过来，就起神通境界的功能，叫做神而通之。

这是宿命通，修这个想，就要参念头，正思维，在定的境界追想。回想我自己在十一二岁还没有学佛时，就已经知道做这个工夫了。小时候读书，一边走路，我会忽然呆住站在那里，我在想，奇怪，我自己刚才在想什么？怎么会想到这里来？譬如想到吃糖，回家去拿糖时，我就站住了，我刚才在想什么？怎么会想起糖来？我会倒回去想，在想糖以前在想什么？在想这个。这个以前我想的又是什么？哦！想书中的某一段理……很多很多，一直推问下去，我都呆住了。人的思想很奇怪，我一下下想得那么多，倒转地去推，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学佛修道。所以要想有宿命通，自己前生是什么？多生多世做过什么人？变过什么？就是用这个方法。

像你坐在这里，你想想看，你早晨第一个念头想什么？早就忘了，你背书也背不来，读书也没有这个本事。所以我到现在有时书背不来，我静一下，一想，那本书是什么封面？什么颜色？然后第几页第几行，就出来了，就背来了。其实我不是背书，是心意识中的影像出现，在你问到我时，我心中就呈现了那本书第几页第几行的那个字。就是这样追想回去，懂吧？所以你们这样一来，记忆力也强了，思想也清明了，心念也不乱起了。

本书这里讲“从童子位迄至于今，随忆念转，自在无碍”，想小时候的事，慢慢回忆就忆起来了；当然还是先要修定，不然会想得精神错乱的。慢慢回忆，乃至回忆到我怎么投胎、怎么出胎，前生的事都知道了。宿命通是这样修来的，是由念来的，不是空念呀！这一点秘密告诉你们。如果搞空念，你怎么可能晓得宿命呢？你昨天的事都忘记了，还有什么可能得宿命通呢？所以平常一定要自己研究经文，自己看。

大家注意，修神通这一段，听过以后就把它放在一边，记住了就是，不要乱学，学不好的。学成了神经错乱，不要来找我，我是没有办法的，因为无药可救，所以不要乱搞。先要把前面那些工夫，那些真正的见地，真正的定境，都求证到，也就是真正用得道罗汉所修的方法去修。不但这本经典这样说，很多经典都明白告诉你这个修法，尤其许多禅定的经典上，都讲过宿命通的修法。追忆，慢慢忆念，但不是用妄念追忆，而是在四禅八定的定境界忆念。如果到了定的境界，一念，一追忆作意，就统统知道了，这个人前生同你什么关系都清楚了，这就是宿命通。

如果这个人前生是狗或猪，或者前生是你爸爸妈妈，或者前生是你冤家啦、亲人啦，这时候都很清楚了，这就是宿命通。我有一个朋友说，假使晓得前生是狗，吃过大便，现在想起来都会吐，多难过呀！我宁可不要宿命通。这话也有道理。

当清楚了解宿命通之后，就了解生命的前后变化，世界上的确是冤亲平等，没有什么差别和了不起。所以家人不是冤就是缘，就像《红楼梦》上的两句话，“不是冤家不聚头，冤家聚头几时休”，没有休了的时候，除了空。

“随彼彼位，若行、若住、若坐、若卧，广说一切先所受行，随其粗略，次第无越，忆念了知，于此修习，多修习故，证得修果，于无量种宿世所住，广说乃至所有行相，所有宣说，皆能随念。”

不但这一生，连过去生住在哪里，做过什么事，好的坏的都知道了；过去讲过什么话，都可以回忆起来。所以我们才晓得自性本体不增不减，假如我们追忆过去，忘记了，那个自性就有增有减了。所以大家读了书记不得，不能怨自己笨，是你业力的关系，无明无记业太重。所以书读了半天，字也写不好，书也记不得，文章也写不好，话也说不来，都是白学的，都在无记、一团无明中。这是讲修神通，有关了知过去的宿命通。

天耳通和天眼通的修法

第七，“种种品类集会音声想者，谓由此想，遍于彼彼村邑聚落，或长者众，或邑义众，或余大众，或广长处，或家或室，种种品类诸众集会，所出种种杂类音声，名喧噪声，或于大河，众流激湍波浪音声，善取其相，以修所成定地作意，于诸天人，若远若近，圣非圣声，力励听采，于此修习多修习故，证得修果清净天耳，由是能闻人间天上，若远若近，一切音声。”

天耳通的修法，打坐时先用耳根，像修观音法门，听到一切音声，一念清净，但是不要去注意；注意就是妄想，脑子会受损的，耳朵会听聋的，或者神经受损。在定境中那个声音，自己慢慢听，愈清净愈无声。许多修道的人，都在山边林下，尤其在溪流边上，听风声、水声。溪流有很多种，有些溪流水声很优美，大陆上有些溪流比音乐还好听。在溪边摆个蒲团，坐在上面，开始还听到声音，慢慢再听，外来声音没有了，一切音声都听不见了。

听不见的时候，忽然要听就有声音，不听就没有声音，乃至听山外的声音，听都市中的声音，家里人讲话的声音，慢慢听到诸天的人、非人，天上人间，乃至菩萨诸佛的说法声。你坐在这里，自己就是收音机，听得清清楚楚，这叫天耳通。人间天上、若远若近，一切音声都听到了。

第八，“光明色相想者，谓于如前所说种种诸光明相，极善取已，即于彼相作意思维。又于种种诸有情类，善不善等业用差别，善取其相，即于彼相作意思维，是名光明色相想。于此修习多修习故，证得修果死生智通，由是清净天眼通故，见诸有情，广说乃至身坏已后，往生善趣，天世间中。”

这是讲天眼通，前面所讲此身的光明，是四大由白骨观化成光，由光则随欲所变，各种光都出来了，乃至佛的各种光明。要作意思维这个光明之相，先修一切光明想。譬如作日轮观、月轮观、白骨观等，真的光明生起来了，光明还要化空。缘起性空，性空缘起，生起次第做到了，归到圆满次第；圆满次第做到了，又归到生起次第。随欲作用，一切光明想，一想就成就，就可以得天眼通。有天眼通就证到“死生智通”，就是死后到哪里投胎，以及如何去天道中投胎，都看得清清楚楚。眼通证到了，可以看到将死的人，虽尚活着，已经投胎了三分之一；有人将变畜生的话，尾巴已经长出来了，都看得清清楚楚。

神通是不准用的，神通用了不得了，不止是犯戒，你自己就不得了。天眼通到了最高处，天上人间一切事，就如电视机一样，那个开关一按，自己就进入那个要进的光明定，什么都看见了。

修成了他心通

第九，“烦恼所作色变异想者，谓由此想，于贪恚痴忿恨覆恼诳谄悭嫉，及以憍害无惭无愧，诸余烦恼及随烦恼，缠绕其心诸有情类，种种色位，色相变异，解了分别。”

说到神通，其实我们凡夫都有的。所谓“烦恼所作色变异想”，就是心里有烦恼，脸上就表现出来了，动作也出来了，这种神通大家不修就有，个个都有。比如说，由于贪心起了，那两个眼睛滴溜溜的，在街上看到烧饼好吃，贪相马上呈现出来。“恚”是讨厌一个人，那个脸色就看出来了。“覆”是逃避，讲错话或做错事，脸都红了，还说没有没有，那就是盖覆；然后还争辩，强词夺理说一大堆道理来掩饰，盖覆自己的缺点。

“诳”是说谎话，说大话。“谄”不一定是拍马屁，故意讲好听的话给你听，所谓增加你的自尊心，安慰你，让你安心，其实都是犯了谄媚的烦恼。乃至“无惭、无愧”，这些烦恼在《百法明门论》里头都有，是很明显的心理状况。还有一些随烦恼，你自己也检查不出来，那是随着根本烦恼而来的。不但人如此，乃至狗猫，都看得出来“种种色位”，种种形色，眼色、肉体色相，等等。“色相变异”，色相就是面貌、身体，身体为什么变了？为什么得癌症？不论什么病，都是果报来的，唯心来的。你们要注意啊！“解了分别”，一望而知，一看你就明白了。

“如是色类，有贪欲者，有色分位，色相变异，谓诸根躁扰，诸根掉举，言常含笑。如是色类，有瞋恚者，有色分位，色相变异，谓面恒颦蹙，语音謇涩，言常变色。”

一切众生四大还在，就叫做有色分位，色就是地水火风，肉体还存在，就是地水火风还在，就是有色相可得，有色相的变异。

因为有贪欲等的心念之故，一个人心理起作用时，六根就有变化了。譬如说出家人不要乱看，要端端正正的；但是实在很想看，偷偷瞄一下，这样一来，六根就动了。虽然心还没有乱，六根先掉举起来，讲话态度就不同了。又因为贪心起，“言常含笑”，想把人家的东西骗到自己这里来。就如店员一样，对顾客说“这个东西好呀！喜欢吗？很便宜呀”，就来了，“言常含笑”，这个就可以看出来，是贪心起来了。

有瞋恚心的，那个脸上，讨债的面孔就出来了，脸色发青，额头皱起，一发脾气讲话声音都变了，脸色也变了，一看就看出来了。

“如是色类，有愚痴者，有色分位，色相变异，谓多分喑哑，事义暗昧，言不辩了，语多下俚。”

愚痴的人也看得出来，声音不对了，跟他讲道理，他会乱说一通，世界上正理只有一条，他的歪理却有万条千条，他会讲很多的歪理。我常说，有很多朋友，跟他们讲一件事情，主题都掌握不到，他们已经说了一大堆理由了。常常碰到这样的聪明人，实际上他是事理搞不清楚，“言不辩了，语多下俚”，讲话也粗里粗气。

“由如是等行相流类，广说乃至无惭愧等所缠绕者，有色分位，色相变异，善取其相。复于彼相作意思维，于此修习多修习故，发生修果心差别智。由此智故，于他有情补特伽罗，随所寻思，随所伺察，心意识等，皆如实知。”

对于他人各种行相的表现，多加分析了解，这样练习、修持，他心通就来了，别人一起心动念，你这里已经有感应，知道了。上面举的例子，世间的人讲话，他心理一变，脸色就变了，不但修持的人是如此，一般人也都看得出来，只不过他心通是功力较深的层次。所以他心通修到的人，你不要讲话，在他前面一站，他已经知道你想要讲什么了。有人在外国死去变鬼，但心中想什么，他心通功力深的，立刻就知道了，这就是他心通。

得道人的神通 外道的神通

第十、十一、十二，“解脱、胜处、遍处想者，如前三摩呬多地，应知修相，由于此想，亲近修习，多修习故，能引最胜诸圣神通，若变事通，若化事通，若胜解通。”

在天眼、天耳、他心、宿命、神足，这五通都成就之后，最后是漏尽通，智慧的成就。前面三摩呬多地，就是三昧定慧等持的境界做到了，自然发起“诸圣神通”，就是漏尽通；是圣人境界，神而明之，神而通之。所以开悟证道的人，没有读过的书，拿来一看都懂了，就是漏尽通的胜解神通。古人许多得了道的，没有作过诗文的，一得了道就会作诗作文了，这就是胜解通，一切都会了。

“及能引发无诤愿智，四无碍解。谓法无碍解、义无碍解、辞无碍解、辩无碍解等，种种功德。”

像须菩提一样得无诤三昧，无诤就是没有诤论。你讲空也对，你讲有也对，那不是故意对，是真把空的理懂透了，再懂得了有；把有的理懂透了，又懂得了空，悟到了空。都对呀！因此无诤，不生不灭的果上没有诤论，一切法到达没有障碍。所以一切道理到他那里，没有解决不了的，辩才无碍，言辞表达，一切清清楚楚，都无碍了，都成就了。

“又圣非圣二神境通有差别者，谓圣神通，随所变事，随所化事，随所胜解，一切皆能如实成办，无有改异，堪任有用。”

圣人境界的神通，与非圣人境界的神通是有差别的。非圣人有神通吗？有呀！虽没有悟道，可是他禅定工夫到了；禅定是共法，他虽没有悟道，没有证得菩提，可是他得定了，得了定也可能引发神通。所以外道也有得神通的，其他宗教中的特殊修行信徒，也可能得些小神通。譬如有些宗教徒的祷告，他说圣灵降体，那个是禅定的一点点境界，不过他解释为圣灵。所以非圣者也有少部分神通，或相似神通，因为五通与定境是圣与非圣的共法，所以五通并不稀奇。修瑜珈术、催眠术，外国有很多预知未来的人，那都是报通，由业报得来的。

得道圣人的神通，一切变化自在，都能够实实在在地做到，而且不会变动，因为他认清楚了真理，所以不会变动，神通也是实在而有用的。没有得道的人的神通有没有用呢？也有用，这个有用，是神通对菩提道、善法而言，是有用的。

“非圣神通不能如是，犹如幻化，唯可观见，不堪受用。”得道圣人的神通，比喻来说，等于出阳神，他变化一杯茶来给你喝，你喝时是真的茶，烫就是烫，冷就是冷，喝下去有病能够治病。非圣的神通做不到，因为他的神通是幻化的，一杯茶喝进来，不是真的茶，没有东西的。就像你做梦，梦到吃东西，你也觉得很饱，醒来似乎还有味道，不过肠胃还是空的，对不对？这就是非圣神通，是普通人的神通。

“当知如是十二种想，亲近修习多修习故，随其所应，便能引发五种神通，及能引发不共异生，如其所应诸圣功德。”

如果这十二种想修成功的话，就能引发五种神通，及“引发不共异生”。什么是“不共”？就是不共法，也就是道、般若、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什么是“引发不共异生”？就是引发他得道成圣。如果这十二种想部分修到有了神通境界，鬼神都可以与你沟通了。那是真的，到了这个境界，你说我要打坐了，护法神你给我护个法吧，不要让人进来。他就给你护法，当然你看不见。

十二种修神通想，只告诉你原则，原则都懂了吧？你们听了大概都心向往之，我希望你们好好修持，不修持是没得用的，佛学都搞不清，修持的影子都没有，还说什么神通！

什么人会生天界

“复次此中于初静虑下中上品善修习已，随其所应，当生梵众天、梵辅天、大梵天，众同分中。”

三界天人表拿来对一下看，得到初禅的人，死后可以生到色界；初禅又分下中上三品，梵众天、梵辅天、大梵天，属于色界。生到色界后，“众同分中”，与那些天人一样，也变成天人了，在六道里属于天道。

“于第二静虑下中上品善修习已，随其所应，当生少光天、无量光天、光净天，众同分中。于第三静虑下中上品善修习已，随其所应，当生少净天、无量净天、遍净天，众同分中。于第四静虑下中上品善修习已，随其所应，当生无云天、福生天、广果天，众同分中。”

得到二禅或三禅的人，也都有上中下三品，各生色界各天，而得四禅的人，生色界无云天、福生天及广果天。

色界天的广果天属于凡夫天，凡夫怎么能够生到广果天呢？所谓凡夫天，是修到至善的凡人，心很清净，也接近于定，所以能生天。有些外道，修持到最后，虽然不悟菩提性空真理，而他的功德是一样的，也可以生到广果天，所以色界天里这一层是属于凡夫天。大家不要小看别的宗教徒或外道，他们也可能修得色界天人的果报，我们自称学佛，还不一定能做得到呢！

注意！这只讲禅定的工夫，没有讲到智慧，这只是天人果报。你们打坐，修到了四禅八定，不过是天人的果报而已，可是也不错了。这天人果报谈何容易啊！像你们男的女的，修定修到了，变成了男天人的，一个天人都有很多天女相配，越是戒律精严，果报越大，是属于十善业之果报。当然也有女众天，配属的男众也很多。这个道理你们可以查本论有寻有伺地。

“若不还者，以无漏第四静虑，间杂熏修有漏第四静虑，即于此中，下品、中品、上品、上胜品、上极品，善修习已，随其所应，当生五净居天，众同分中。谓无烦、无热、善现、善见、色究竟天。”

住色界不还者，是不还果，不再来人间了，不还天有五天，即无烦、无热、善现、善见、色究竟天，是小乘三果圣人所居，又称五净居天。这是第四静虑，无漏以及仍间杂稍微有漏的果位。有漏是有意去修的，因为在八十八结使中，稍微还有一点点存留未净，故称有漏；无漏是完全无意无心的境界。

“若于空处、识处、无所有处、非想非非想处，下中上品善修习已，当生空处、识处、无所有处、非想非非想处，随行天众同分中。由彼诸天无有形色，是故亦无处所差别，然住所作有其差别。于无想定善修习已，当生无想有情天，众同分中。”

空处、识处等属于无色界，无色界的天人境界，连光影都没有了，所以无国土，无定位。可是无色界的众生也有差别，这个差别是修持的功力和善行功力的差别。无想定修好，可生无想天，仍属色界天。

“复次此中云何应知离欲者相。谓离欲者，身业安住，诸根无动，威仪进止，无有躁扰。”

现在又回转来再讲离欲的重要，我们修道第一个要修到离欲，“皈依法，离欲尊”，什么叫离欲呢？比丘戒，三千威仪要做到，所以笑不露齿，走路要规规矩矩，不准左右乱看，比丘威仪进止，无有躁扰，要做到这个样子；受戒就是要遵守这些规律，因为还未修到定。修行要想得定，先要从外形开始，先把外形规范好，才能进入内部，所以说由戒才能够到定。当你真修得了定，一定是“身业安住，诸根无动，威仪进止，无有躁扰”，内外一致了。

“于一威仪，能经时久，不多惊惧，终不数数易脱威仪，言词柔软，言词寂静，不乐喧杂，不乐众集，言语安详，眼见色已，唯觉了色，不因觉了而起色贪。”

打坐也是一个威仪，你们一次坐几分钟啊？（同学答：五十分钟。）五十分钟都坐得弯腰驼背了，然后再有人吼你一下，你就被吓住了，这就不对了。真得离欲的人，于行住坐卧中的任何一个威仪中，都能经久而不会惊惧。“终不数数易脱威仪”，这个“易”是变易的易，言语之间柔软，不会吼叫。离欲的人都不看好色相吗？也看，是过眼云烟，毫不保留，过去就不留了。

“如是耳闻声已，鼻嗅香已，舌尝味已，身觉触已，唯觉了声，乃至其触，不因觉了而起声贪，乃至触贪。能无所畏，觉慧幽深，轻安广大，身心隐密，无有贪婪，无有愤发，能有堪忍，不为种种欲寻思等诸恶寻思扰乱其心。如是等类，当知名为离欲者相。”

不管耳闻、鼻嗅等等一切，身心“隐密”，没有贪念；离欲的人身上气脉发动了，他也不会告诉你，也不会宣传。

关于修定做工夫，白骨观也讲了，各种定法也讲了，四禅八定也讲了，到了离欲境界，都还属于世间定法，是佛弟子与世间凡夫修定的共法。

下面讲不共法的佛法，第三十四卷，“本地分中，声闻地第十三，第四瑜伽处之二”，八百五十五页。

“如是已辩往世间道，若乐往趣出世间道，应当依止四圣谛境。”

前面说的是世间道，下面这一卷才是讲出世间法。声闻弟子，四谛、十二因缘，等等，你们都熟得很，虽然觉得已经听了很久了，可是一项都没有证到。就算你证得了出世间道，那还是属于佛法中的外道，因为你没有基础；所以要由声闻道修起，再回心向大，转成菩萨道。宗喀巴大师的《菩提道次第广论》、阿底峡尊者的《菩提道炬论》，统统都是由《瑜伽师地论》中抓出一点而著作的。所以你们把这一百卷的经典研究清楚，整个佛法的系统、理论和修持，显教、密教的修法都有了。不要说你这一辈子用不完，你万辈子也用不完。十方三世诸佛所有修持佛法的，都离不开这个内容。

这一百卷的论述，我们讲到三十四卷还是声闻地；声闻地后是独觉地，再后面所有的都是菩萨地。菩萨地每一地的修行工夫、见地、次序、行愿，统统都有。现在不跟大家讲那么多，下个礼拜开始就讲你们想要听的《禅秘要法》，办法已公布了，公文也出来了，你们等一下自己去看。这是不公开的，除了真正修持的人之外，其他的不必参加。

现在我们倒转回来，看第四卷，“本地分中有寻有伺等三地之一”，七十五页。前三卷是由前五识讲到第六识意地。意地包括了三界。

初步了解意地

“已说意地，云何有寻有伺地、云何无寻唯伺地、云何无寻无伺地。总嗢柁南曰：界相如理不如理，杂染等起最为后。”

这是说每一个思想、心理作用的境界，它的界限、逻辑的范围，都是如理的合理的范围；不如理是不合理，不在这个范围。这完全是逻辑。在有寻有伺、无寻唯伺、无寻无伺之间，有时候还有些夹杂。

“如是三地，略以五门施设建立，一界施设建立、二相施设建立、三如理作意施设建立、四不如理作意施设建立、五杂染等起施设建立。”

上段所说意地中，有五种含义。一是指范围，二是指现象，三是如理，就是逻辑与内涵。四是不合理，不对，不合逻辑，它的内涵是错的。五是中间有些不太正确的杂染。

“云何界施设建立。别嗢柁南曰：数、处、寿、量、受用、生，自体、因缘、果、分别。”

什么是“界施设建立”？人的思想有寻有伺，就是凡夫，凡夫的思想都是有寻有伺的，思想东想西想，有觉有观。数：数量，处：空间，量：范围大小，寿：寿命，受用：自身的受用。如果在地狱，那个数、处、量、寿、受用，每一层都不同。譬如东方人与西方人，因政治环境和社会环境的不同，数、处、量、寿、受用都不同。为什么不同呢？因为自体、因缘、果报、分别都不同。

这个经文很难看懂，千古以来人们都觉得难看懂。有个文学家跟我说：在美国那位所谓的中国密宗大师，听说你在讲《瑜伽师地论》，他就告诉我，《瑜伽师地论》重要得很啊！修显教、密教，不管修哪一宗，不懂《瑜伽师地论》都是白修的啊！我说：他到底还不错，还晓得《瑜伽师地论》很重要。你看本论里，所讲都很科学，每一点都说得很清楚。

“当知界建立由八相，一数建立、二处建立、三有情量建立、四有情寿建立、五有情受用建立、六生建立、七自体建立、八因缘果建立。云何数建立。略有三界，谓欲界、色界、无色界。如是三种名堕摄界。”

界建立由八个相，数建立是三界，属于“堕摄界”，是堕落的意思，没有跳出三界外；跳出三界外就成佛了，归回自性本体，归了本位。

“非堕摄界者，谓方便，并萨迦耶灭及无戏论无漏界。”

有方便才不会堕落，菩萨有一切方便，但是不愿意跳出三界。菩萨为什么不愿意跳出三界呢？为了三界中有苦恼众生需要救度。“萨迦耶”是我见，我见灭了的人，无我的人，就“无戏论”，就是不执空也不执有；也不说只有净土好，或只有密宗好，或只有禅宗好，这样都是戏论。只有“无漏界”的人，才是不堕落的，因为跳出了三界，也就是三界任意寄居，否则都是“堕摄界”。

一，“数建立”，就是三界，第一个先讲地狱，与天人大梵天来比，先比寿命长短。跳过六行看下面。

二，“处所建立者，于欲界中有三十六处……”，有三十六处都叫欲界，包括天人、地狱，等等。欲界的众生思想都不定，有觉有受，感觉空不了，思想妄念也空不了，所以叫有寻有伺。

“复次色界有十八处……”（七十七页），色界天有十八天处。

“复有超过净宫，大自在住处，有十地菩萨，由极熏修第十地故，得生其中。复次无色界有四处所，或无处所。”（七十八页）

大梵天的天主是观自在菩萨的化身，那里有十地菩萨。无色界有四处所，或无处所。这是讲界的分别。我们有感觉有思想，一切众生有寻有伺，所以果报始终在三界中。

三，“有情量建立者，谓赡部洲人，身量不定，或时高大，或时卑小，然随自肘三肘半量。东毗提诃，身量决定，亦随自肘三肘半量，身又高大，如东毗提诃如是……”

有情世界人与人有差别，身量不同，人生来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是用自己的手肘去量三肘半。“东毗提诃”就是东胜神洲。

“帝释身量，半拘卢舍，时分天身量，亦半拘卢舍……”

帝释高大，我们仰起头来都看不到他的手，玉皇大帝身量比我们大得好多。一层一层的天人，身量越来越高大。

四，“寿建立者……或于一时寿无量岁，或于一时寿八万岁，或于一时寿量渐减，乃至十岁。东毗提诃人，寿量决定二百五十岁……”

南赡部洲人寿不定，三十天为一个月，十二个月为一年一岁。也可以修到无量寿岁，一生也可以修到八万岁。末劫时，人的寿命减至十岁而已。东胜神洲人，一生寿命二百五十岁；西瞿陀尼洲人，一生五百岁；北拘卢洲人，一生可以活一千岁。

“又人间五十岁，是四大王众天一日一夜，以此日夜，三十日夜为一月，十二月为一岁，彼诸天众，寿量五百岁。人间百岁，是三十三天一日一夜，以此日夜如前说。”

人的寿命一般是五十岁，一路一路往上增加。

五，“受用建立者，略有三种，谓受用苦乐、受用饮食、受用淫欲。受用苦乐者，谓那落迦有情，多分受用极治罚苦。”

受用有苦乐、饮食、淫欲三种。地狱就是那洛迦，里头没有淫欲，因为天天在受罪，没有空闲去想这个淫欲之事。

“旁生有情，多分受用相食啖苦。”

畜生里，有吃不饱之苦，所以只有少分的淫欲；只有人是乱来的。

“饿鬼有情，多分受用极饥渴苦，人趣有情，多分受用匮乏追求种种之苦，天趣有情，多分受用衰恼坠没之苦。”

三界的苦，各有不同，你们研究本论的三界六道各种状况，可以写很多书。每一层天的天人，婚姻制度也有，寿命也有，这是佛学知识。你说这些佛学知识与我们修持有什么关系呢？这些看起来都是神话，但与你们修持有绝对的关系，所以要注意的。

这个礼拜五还是《瑜伽师地论》，下个礼拜起就改为《禅秘要法》的课程了。

第二十讲

我们讲《瑜伽师地论》，是偏重在修持做工夫修定方面。而且打坐做工夫、修定等方面，是偏向于世间法和出世间法的共法方面。也就是说，所修的是世间定的方面。现在回转来，讲定法和善法的修持与三界天人的关系。大家要注意，现在学佛的人，都马马虎虎地把天人之间、天人境界随便看过去了，这是不妥当的，所以要注意。

现在再看卷四“有情受用建立”，受用就是我们平常所讲的生命的享受。

三界六道的苦与乐

地狱是分等次的，地狱里都是苦，没有乐。十八层地狱并不是像十八层大楼那样，层是等次，指受苦的情形的多少和不同。畜生道互相食啖，也是苦；饿鬼道众生，永远吃不到食物。我们看到的水，饿鬼看到则是火；我们所谓的清水，天人看来是脏的东西。

为什么如此呢？因为三界之中的一切，是唯心所变，唯识所现；这个道理只有你得定，得了神通，才会看得清楚。所以人世间究竟哪一样是干净，哪一部分是不干净，很难断定。

人道中所受的，是贫穷的苦，求不得的苦；天人境界，天人也有死亡堕落之苦。再提起大家注意，受用是生命的享受，有苦乐、饮食、淫欲三种差别。所以，在佛法还没有来的时候，中国的圣人已经说过，“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岂止是人而已，一切众生都是在这个欲的境界里生活。

那么知道了这些，与修道做工夫有什么关系呢？你们一般研究佛学，以为没有关系，书一念就过去了；这完全错了，知道了这个以后，你正好做工夫，测验自己生理与心理的变化。其实感觉上的苦乐，都是受用的果报，譬如在座有些同学，三天之中两天病，“不在愁中即病中”，就是受用的业报。身体健康的人，没有病，头脑又清醒，一万人里头没有几个。其他多半都在病痛中，这就是受用的业果。

所以学佛修持做工夫，自己心理上的贪、瞋、痴、慢，生理上的苦乐，这些受用业果，究竟转化了多少？这是你修持做工夫的立刻考验。有没有进步，自己马上就是个镜子，所以佛理不通是不行的。

你们初打坐时，腿发麻发胀，受用苦嘛！为什么腿麻胀呢？是你身上的业气粗重，脑筋笨，智慧不开，情绪变化无常，这就是在地狱里了。你以为一定要下地狱才受这个业报吗？你身上就有地狱业，也有天人的业、人道的业、畜生的业，都有的。把佛法这些基础以及佛学知识，都要先弄懂才行。

再翻过来好几页，是讲地狱的苦，看起来好像说神话，实际上你仔细研究了地狱就晓得，我们平常活着就是在地狱中。睡觉睡久了，脖子扭了，那个扭是很难过的，就像在地狱中被绳子绞歪一样的难过。尤其女性月经来以前，情绪低落，一点精神都没有，那不是已经下了地狱吗？还要什么时候才是下呀？

真的下了地狱，那个苦更大万倍，所以要赶紧求超脱。这些内容要好好地看，拿自己的身心来体会就知道了。现在讲卷四第八十九页，中间跳过去了，你们自己要看，看了不要当知识，要记住，做工夫要体会。

“又人趣中受生有情，多受如是匮乏之苦，所谓俱生饥渴匮乏苦，所欲不果匮乏苦，粗疏饮食匮乏苦，逼切追求摄受等匮乏苦，时节变异，若寒若热匮乏苦，无有舍宅覆障，所作淋漏匮乏苦，黑暗等障，所作事业皆悉休废匮乏苦。”

前面已经讲了，人世间的众生受各种的苦，气候一变，身体扛不住了，生病了。另外又有种种的匮乏苦，人世间的众生都是在贫穷中过了一生，样样没有。地狱、畜生、饿鬼、人道，都生活在苦中。天道苦不苦呢？下面告诉你。

“有诸天子将欲没时，五相先现，一衣无垢染，有垢染现，二鬘旧不萎，今乃萎悴，三两腋汗流，四身便臭秽，五天及天子不乐本座。”

活了一千年、一万年的天人，要死的时候，先呈现五衰之相，天人的衣服就是皮肤，本来干净的，要死以前脏了，有老斑出现了。天人生出来，头上自然有花冠，要死以前花冠就萎缩了。其实何必一定是天人，我们人也有天人成分啊！我们的皮肤，年纪轻的时候很光滑，老了就有老斑出来，皮肤也皱了，眼睛老花了，耳朵不灵敏，听不见了。

我们小的时候听说：阎王给老人三封信，第一封，牙齿掉了；第二封，眼睛花了；第三封，耳朵听不见。天人的花冠就是头发，头发年纪大一点就枯黄，变白了，《桃花源记》讲“黄发垂髫”，天人也是一样。天人的大小便本来不臭的，快要死以前臭了，汗臭也出来了。再后来天人及天子，坐立不安了；何必天人，我们老年人在人世间也坐立不安了，坐的时候要枕头靠着，站久了都不舒服，天人也是如此。

“时彼天子偃卧林间，所有婇女与余天子共为游戏。”

这个时候天人要躺到野外去，这些天女就看出来他快要死了。这是讲这一类天人的痛苦，天人也逃不了生死，乃至到无色界也是如此。所以没有跳出三界外，永远在轮回中，永远脱离不了痛苦。

可是你要了解，就说生天吧，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我从小到现在学佛，就算看到妖怪的庙子，我都要合掌；狐狸都能修成精怪，比我的工夫好多了，我都恭敬他们的，对土地公也恭敬。不要说皈依了三宝就看不起外道；当然恭敬合掌不是皈依他，值得恭敬就恭敬，他善事比我们做得多，才能有这个果报。我们算老几啊？可是一般人皈依了三宝就不拜鬼神了，鬼神也就不会理你，你一点善行功德也没有，他理你干什么！

我们固然比饿鬼好一点，不过，我有时候想想，我们比饿鬼还不如呢！你要把自己想通，这些地方要研究清楚，跳出三界外谈何容易啊！你说不成道要往生净土，连生天道都需要大的定力跟功德，何况佛净土，那更难了。不要说别的，就是想再来做个聪明人、富贵人，都是很难的。像我们这一堂人一样，多半穷，然后越穷越看不起人，常说他算什么，我又不求他。可是你又算老几？人家也不要你去求他。所以，不要傲慢，这些地方都要研究透彻才行。

这一段都是讲天人境界，为什么给你们讲这个呢？因为学佛的基本以及六道轮回的现象，都要认识清楚。

现在翻到第五卷，“本地分中有寻有伺等三地之二”，其中的资料都是与修定有关系的，而且每一点都关系到做工夫。

修禅定的苦与乐

有寻有伺即有觉有观，以现代话来讲，就是有感觉、知觉。所以我们现在打坐做工夫，都是在这个境界里，并没有跳出这个有寻有伺地的境界。

“复次于色界中，初静虑地受生诸天，即受彼地离生喜乐。”

我们修定，修到了初禅定，到了色界了。如果讲修定工夫的成果，修定就能生天，难道不用做好事了吗？而且如果要做好事，要培养福报，那怎么能够又要做好事，又去修定呢？（同学答：起心动念，念念善心。）

那是说空话，没有用。比如说我现在观想很多好吃的东西，请你们吃，你们吃到了吗？没有啊。所以密宗的观想，我也学过，如果说这样叫布施，我也会。譬如请诸佛菩萨来，我观想十供来供养，我一毛钱都不花，我尽量供养，尽量磕头。这种观想有什么用呢？这不过是修法的练习而已。

所以司马迁讲过一句话，“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者也”，空洞的理想、说空话，不如以行动去救人。如果说你发慈悲，天天在修慈悲心，那都是空想。我这个话要注意，学宗教、学佛的人，都容易落于虚无缥缈的幻想中，一讲到实际做事时，每个人都在逃避现实，那有什么用？怎么会修得成功？

但是有个偷巧的办法，就是禅定，因为功德和福德都是从定来。为什么呢？得定是得消极的福德，与菩萨行不同；菩萨行是不准贪着禅定的，那是犯戒的。菩萨境界就是司马迁的这个话，说空言不如见之于行动，就是必须要有实际的作为，切实地做到。在菩萨戒，贪着禅定是不可以的；在小乘戒，禅定是培养福德。

菩萨戒也承认禅定是培养福德，因为你修禅定时，起心动念没有恶念了，所以它是功德。但为什么是消极的呢？因为在你禅定时，众生不知造了多少恶业，原子弹、“死光”等杀人武器都发明了。可是不能说你没有能力发明这些东西，只因为你在禅定中，虽然不积极行善，倒也不去造恶业了，所以算是消极行了善。

大家想想看，一个人活在世上，哪里有不求人的呢？我们每天都在麻烦别人。生下来靠父母带大，就是在求人，求父母呀！一路长大都在求人。有些人自以为高雅，不爱名，不爱利，自己上班赚钱生活。请问，没有老板给你工作机会，你有班上吗？所以佛法要你报四重恩。我经常想，一个人活着，要妨碍很多人，当然也是大家彼此牺牲才能活下去，学佛要把道理参通，才能起菩萨行。不要以为什么都不管只管自己就对了。

你在这里有很多人供养你呀！什么人把环境弄得干干净净的呀？什么人出的钱呀？你何德何能来吃这一碗饭啊？你要把这个想清楚，不然你学佛，来生恐怕会变成一个糊涂蛋。你这样能往生吗？假使你往生了，我也一把就把你抓回来，你账还没有还呢！怎么能往生？要注意啊！禅定功德是消极的。

我是跟你们讲道理，不要认为是在骂人；如果你认为是骂人，你观念就错了，你就造了业了。我不过严重又慎重地将理告诉你们，学佛要参通，不然学什么佛呀？讲很严重的话，是怕你们轻心地听过去，以为只有什么八识啊、般若啊才是佛法；一百个识也没有用！因为你不认识就没有用，千万要注意。

“第二静虑地诸天，受定生喜乐。第三静虑地诸天，受离喜妙乐。第四静虑地诸天，受舍念清净寂静无动之乐。”

得初禅的人就受生色界初禅天，得受“离生喜乐”的果报。第二禅生二禅诸天，受“定生喜乐”的果报。第三禅的境界，受“离喜妙乐”的果报。第四禅生色界诸天，受“舍念清净”的果报，也受“寂静无动之乐”的果报。这四禅天要搞清楚，同你们做工夫有绝对的关系。

“无色界诸天，受极寂静解脱之乐。”

定境超过色界，到了无色界时，果报是寂静解脱之乐。

“又由六种殊胜故，苦乐殊胜应知。”

天人境界有很多阶层，在多种阶层当中，苦乐都不同。天人的苦乐，等于我们人一样，贫有贫之苦乐，富有富之苦乐，各个的享受苦乐都不同，这都是修行的果报。

“一形量殊胜，二柔软殊胜，三缘殊胜，四时殊胜，五心殊胜，六所依殊胜。”

文字大概看懂吧？（同学答：不懂。）文字的确是不好懂，难怪那位文学家会跟我说，他听《瑜伽师地论》的课都会睡觉。开始我还骂他头脑不好，后来我翻开了本论再仔细一看，我的天啊！要怎么看才会懂啊？

这一段是讲苦乐的形量、等差不同。假使我们学写文章，很简单，先把苦乐定一个原则，然后怎么苦、怎么乐。它这里的写法，是把相对的正反面都写，很科学。先讲苦，一个人生命受的苦，有六个原因。第一“形量”，就是我们的形体身量。第二“柔软”，相对就是硬化。第三“缘”，就是外缘，有钱无钱、住的房子好不好。团体住在一起，这个看那个不顺眼，那个看这个不顺眼，也是缘，是不好的缘。如果说你们十个人同住一个房间，你爱其他九个同学，这九个同学也爱你，那你一天到晚就舒服了。但是你做得到吗？就算与妈妈的缘，也都会有好有坏的，缘坏的会吵架，这就是缘不殊胜。第四“时殊胜”，譬如我们生在这一个时代，是很苦的时代。第五“心殊胜”，心念思想不一样。第六“所依殊胜”，所依不一样。所以你们真能把本论经文读懂了，才是真学佛。

转苦为乐

“何以故。如如身量渐增广大，如是如是苦转殊胜。如如依止渐更柔软，如是如是苦转殊胜。”

他说这个苦乐是相对的，身量增大则苦转殊胜。“殊胜”就是更加，身量大就更加苦了。“依止”就是顺其自然，则转柔软，老了，牙齿掉了，就柔软了；眼睛的机能退化了。苦就大了，就是这个道理。这一路下来就都读懂了吧？开了窍了吧？

“如苦殊胜如是，乐殊胜义，随其所应，广说应知。”

与苦相反的舒服这一面，就是乐。譬如口干了，不冷不热一杯水在手，喝它一口，舒服啊！这就是快感，就是舒服。香港脚发痒了，袜子一脱，手一抓，好舒服啊！那也是快感。至于说享受，以苦为乐，哪一个众生不以苦为乐啊？天人也是以苦为乐。吃饭有个菜好吃，好吃是乐，是舒服，到了第二天肚子痛，用力拉不出来，不好受呀！苦呀。

所以你要把人生切实地参透才好学佛，不然你讲空洞佛学有什么用呢？所以苦与乐是这样相对的。苦殊胜的相对，是乐殊胜，这个道理“随其所应”，互相地感应，“广说应知”，如我刚才说给你们的，吃饭的舒服，上厕所的痛苦，这就是广说，扩展开跟你们讲，你们就懂了。你们的身心要在这个地方切实体会。

“又乐有二种，一非圣财所生乐，二圣财所生乐。非圣财所生乐者，谓四种资具为缘得生，一适悦资具，二滋长资具，三清净资具，四住持资具。”

快乐有两种。我们感到快乐才是享受，所以人生所说的享受是讲快乐的，绝不是苦的。二十世纪的现代人是享受主义，现代人对过去、未来的人类而言，是个丢脸的时代，因为没文化、没思想，只有现实，只讲究享受，对这个时代交了白卷。这是工商业发达的结果。

这里说的享受是什么呢？现在告诉你，一种是圣财所生的乐，一种是非圣财所生的乐。非圣财的乐分四种，“一适悦资具”，资具是物质，生活的物质需要。“二滋长资具”，生命的营养，生命继续存在，还需要营养。“三清净资具”，现代人的用具都很清洁卫生，比古代好多了。古人所谓窗明几净，就很不错了，那个皇宫阴阴暗暗并不舒服；深山的神仙，一天到晚都泡在湿气里头，也不舒服。假使现代的话，暖气除湿机一开，多舒服啊，多清洁，多享受。“四住持资具”，饮食方面，中西餐，港式、日式等，多好呀！下面有解释。

一，“适悦资具者，谓车乘衣服诸庄严具，歌笑舞乐，涂香华鬘，种种上妙珍玩乐具，光明照曜，男女侍卫，种种库藏。”

一切生活用具都有了，像抗战的时候，有人升了官、发了财，一回老家，一下子五子登科了，车子、房子、金子、妻子、儿子都有了。人生在世，大家听歌、跳舞，有各种娱乐享受，住处富丽堂皇，用人又多。像现代的大老板一样，员工很多，什么都有。昨天有位同学写信来告诉我一件事，他说台湾有一位大企业家，在阳明山有别墅，像皇宫一样，佣人很多，客人一到，主人在楼上闭路电视一看，不想见就说不在，所以像皇帝一样，不容易见到。

我看了信就笑了一下，心中可怜这位朋友，大概没有享受过。在我看来，现在的物质都不是享受。老实讲，我比这个更舒服的环境都享受过，其实这一切都是假的，你要把它看清楚。可是你们没有经验过，没有资格讲这一切都是假的，没什么了不起。

以前大陆有大富人家，那种豪华，你不能想象，家中的用具，起码都是玉器、银器、金器，他们就随便丢在那里，不在乎，这叫豪华；对钻石、宝石、金砖，他们都不在乎，随便摆着。而懂得人生的人，看也不看，为什么？金砖是金砖，当不了饭吃，没有什么稀奇的。

二，“滋长资具者，谓无寻思轮石搥打，筑按摩等事。”

滋长资具，像现代的按摩、打太极拳、练气功，等等，都是保养身体滋长的，就是用这些方法，使这个生命滋长、成长。

三，“清净资具者，谓吉祥草、频螺果、螺贝满瓮等事。”

印度古人就比我们现代差得多了，那时中国瓷器还没有到印度，他们只有一种陶器。当时印度的享受是睡吉祥草，中国以前睡龙须草，比现代草席还要凉快舒服。古代的货币先是以贝壳代替钱币，汉朝以后是布币，钞票是元朝开始有的，这是世间之财，不是圣财。

四，“住持资具者，谓饮及食。”

住持是维持我们生命的饮食，这个是世间法，一般人的人生基本需求就是吃喝的问题。

圣人境界之乐

“圣财所生乐者”，《华严经》上有善财童子，就是圣财的意思，也是指道、佛法而言。

“谓七圣财为缘得生。何等为七。一信、二戒、三惭、四愧、五闻、六舍、七慧。”

我们现在把这段做一个大概的了解，归纳起来说，中国有两句话，一个是世间福报，中国叫洪福，红尘的福报，就是物质享受多；另一个是出世间的福报叫清福。清福不是说出家修道或住茅棚就是享受到清福，不是的。真正的清福是这一段的七个情况，是智慧的成就，道德的修养到了最高处。拿现代的观念来讲，可以说，精神的生命升华到圣洁的程度，这个就是最大的成就，就是圣财的成就，不是金钱可以买到的。下面看一百零一页第五行。

“复次三界有情所依之身，当云何观。”

意思是说，三界里头，我们对于自己的生命身体是怎么一个看法？重点来了，现在我们用功最大的苦恼，就是身体障碍去不掉。

对于所依之身的观念，基本上学佛的开始“当云何观”，应该如何看法？三界里的众生不是只有人，包括牛马、细菌、植物都在内。植物有生无命，没有灵性思想，但是你不能说它没有生。因此杀生的问题就很难说了，摘了花，摘了叶，植物并不舒服。所以真要不杀生，谈何容易！真不杀生，只有享受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如此而已，那才是真达到不杀生了。

所以西藏人不吃小鱼，抓到小鱼放生，专门吃大的，理由是大鱼牺牲一个生命，养活我们很多人；小鱼，我们一口吃了很多生命。所以他们只选伤一只生命的业，不选伤很多生命的业，故而吃大的。吃菜照样是杀生，只是说不伤命，生与命是两个东西。

“谓如毒热痈，粗重所随故。即于此身，乐受生时，当云何观。谓如毒热痈，暂遇冷触。即于此身苦受生时，当云何观。谓如毒热痈，为热灰所触。即于此身不苦不乐受生时，当云何观。谓如毒热痈，离冷热等触，自性毒热而本住故。”

佛法在基本上，对生命之身的看法，同道家《庄子》的看法一样，认为生命是个累赘，是个毒瘤，一些粗重的业都由它而引发。当生命有快乐、快感的时候，“当云何观”？等于热烧的病疮，突然碰到一些清凉，只是暂时舒服一下而已，对于快乐享受是这样看待的。受苦时怎么看呢？就像发烧的疮，又碰到了热灰，苦上加苦，痛上加痛。在不苦不乐时，等于外境冷热没有了，也没有感触了，但身体的毒疮热恼还在。依这一段佛经来看，我们的生命都是在发烧热恼中，就像这个身心的毒疮都在发烧一样。

“薄伽梵说，当知乐受，坏苦故苦。苦受，苦苦故苦。不苦不乐受，行苦故苦。”

佛说，反正都是一个苦，人生就是苦，在享受快乐的时候，快乐很短暂，快感没有时，就感到痛苦；苦受时，苦上加苦，当然苦；不苦不乐受时，行蕴还在，生命还在连续转动，还是苦。

“复说有有爱味喜，有离爱味喜，有胜离爱味喜，如是等类，如经广说，应知堕二界摄。”

佛又说，世界上的生命，有的贪着现有的生命，抓住现实，对于现有的生命喜欢占有，占有了就很高兴，这是凡夫境界。凡夫个个想占有，拿狗来说，本来两只狗很好，一起玩，在吃的时候，就要占有。我们比狗高明吗？差不多一样的。

如果你碰到别人来抢你的爱人时，你会对他无比的仇恨，因为你想占有她，所以都一样。有时候人比畜生还不如，这属于“爱味喜”，得到了，占有了，就喜欢。当财产属于我，功名富贵属于我，一切都属于我，那是无比欢喜。所以朱元璋当和尚时化缘也化不到，苦得不得了；后来当了皇帝，天下一切都属于他了，在后宫太太前面说“想不到我朱元璋也有这么一天”，无比欢喜，就是爱味喜。

“离爱味喜”是圣人境界，离开一切，连此身都不要了，放下一分，自己就高兴一分，就是离爱味喜。

“有胜离爱味喜”，胜离爱味喜更高了，不但放下，还证得了道，一切自然而离，不离而离，在世间也无所沾染，这些情形，如经广说。

“又薄伽梵建立想受灭乐，为乐中第一，此依住乐，非谓受乐。”

什么叫建立？佛没有说法以前，并没有这个学术成立；佛说了法，大家知道修道了，成立了这个学说。人生有苦有乐，苦乐哪里来呢？因为有思想、感受、知觉。如果知觉、感觉灭了就得道，这就是灭了“想受”，寂灭最乐，是为第一。经典中有“生灭灭已，寂灭最乐”，这个寂灭乐也同我们快乐一样吗？完全不一样。

“又说有三种乐，谓离贪离瞋离痴等欲，此三种乐，唯无漏界中可得，是故此乐名为常乐，无漏界摄。”

三种乐就是真正离开了贪、瞋、痴，想要绝对离开贪、瞋、痴，“唯无漏界中可得”，只有得阿罗汉果的人才可以彻底离开贪、瞋、痴，否则总会有一点。在理论上离了贪、瞋、痴、慢、疑，得了道，叫常乐。所以有些学佛的人，看到有些经典中提到常字，就认为它是真常唯心，于是就把《楞严经》编入外道去了。其实这只是一个名词，是理论性建立的常，所以读经书都没有读通，我看到只有一叹。有人说，你可以写篇文章批驳，我这个人最傲慢，这种人还值得我写篇文章批驳吗？批评都懒了，不值一谈，因为他书都没有读通。所以你们以后自己要注意，不要搞错了，“常乐”是理论性建立的名词，属“无漏界摄”。

段食 思食 识食

“复次饮食受用者，谓三界将生已生有情，寿命安住，此中当知触、意思、识，三种食故，一切三界有情，寿命安住。段食一种，唯令欲界有情寿命安住。”

在饮食这方面，是三界有情赖以维持生命的，所以很重要。饮食有三种，就是触、意思、识三种。我们吃三餐是触食中的段食，抟食；吃东西到胃里，真正感觉味道的，只有三寸舌。中药有些很难吃，西药就进步多了，外面加了一层糖衣，舌头舔到是甜味，就舒服，咽下去就不会有感觉，这叫科学，这是触的道理。触食有内外之分，外触是外面碰到的东西，体内五脏六腑是内触。意思食，现代新的名称就是精神食粮，像有些人有读书习惯，几天不看书就很难过，看小说或正书或哲学书，都是思食的一种，带有触食的作用，是意识的境界。识食是入了定的人八万四千劫不需要吃饭，这是识食。我们气功练成也可以不吃饭，但是气功还是属于触食，而我们平常吃的习惯，都是属于最粗的触食。

说到有关精神方面的生命，有时候战场上的士兵，身上中弹了，但心一振作，不能死，一定要打进去占领这个地方；他成功了，哈哈一笑就死了。那段活着的是精神的生命，硬撑着不死，精神振奋，伤口随便拿什么一塞就算了，那就是修道的往生境界。如果以这个精神来修道，没有不成功的，这是思食的重要。另外观想有成就的人，可以入定，不吃饭照样活着；观想成功是本身就有思食，入了定则是识食维持生命。

这些都要研究清楚，你们学佛的人，佛经都没有研究好，只是一天到晚在五蕴、十八界、三十七道品抄来抄去，多讨厌！这三种食是三界有情生命安住之所依。段食就像我们的一天三餐，是分段的饮食，也叫抟食，用手抓来吃的；尤其印度人都是抟食。

段食是“欲界有情寿命安住”，欲界的众生才有分段的饮食。但是段食的方式也很可怜，像蟒蛇、老虎之类的，一辈子吃不到几餐好的，更难得有几餐吃饱。虎饿了才会吃人，吃饱的老虎睡觉去了，不吃人。许多动物的段食，很难吃饱，所以畜生道多半还是在饿鬼境界中，很可怜。像我们一天吃三餐，然后还觉得不够，又吃宵夜、甜点，舒服得很，在欲界里这也是一种享受。

“复于那落迦受生有情，有微细段食，谓腑藏中有微动风，由此因缘，彼得久住。”

地狱里的众生也是需要饮食的，它本身生命中的脏腑里，有一种气在动。你看乌龟，就是吃气维持生命的。另外像蛇、青蛙等，在冬眠几个月之中，就变成地狱、饿鬼道的众生那样了，意识还是有，也要吃饮食啊！只能靠脏腑里的一股气维持住生命。我们人饿的时候，看到东西口水流出来，一咽口水，已经吃了，就是吃了气。虽然不能像吃饭那么饱，咽一两下也饱一点。我们以前当兵曾经挨过饿，就有这个经验，就体会到饿鬼、地狱道众生吃的问题。

“饿鬼、旁生、人中，有粗段食，谓作分段而啖食之。复有微细食，谓住羯罗蓝等位有情及欲界诸天，由彼食已，所有段食，流入一切身分支节，寻即销化，无有便秽。”

有的众生是吃别人的生命。还有一种饮食，最细妙的，就是胎儿在羯罗蓝等位，也要吃，是母亲消化了的营养，靠脐带输送过去给他。欲界天人，四天王天乃至兜率天等天人，他们也吃，是微细、微妙的饮食，比我们的饮食好吃多了。这个微细的饮食，当我们工夫到了就会体会；当工夫真正到了可以不吃饮食的时候，其实就是吃这种微细饮食。这种也是段食，流到身体各部分去，马上消化了，但没有大小便。

欲界天的天食已经很高明了，很微细了，至于维摩居士，只要手一伸，就到香积国拿下饭来了，那不是你所能想象的，那是识食的境界了。唯识所变的神通饮食，只要你吃一口，你就可以长生不老了。所以，慢慢求吧！多修持吧！

三界男女之欲与生育

“复次淫欲受用者，诸那洛迦中所有有情，皆无淫事，所以者何。由彼有情长时无间，多受种种极猛利苦，由此因缘，彼诸有情，若男于女不起女欲，若女于男不起男欲，何况展转二二交会。”

地狱里头没有淫欲行为，男的女的彼此看见都相互讨厌，因为苦，苦啊！所以无男女想。更不会想两个辗转在一起，没有可能。这其中有个特殊的问题，就是欲界里的淫欲事到底是好是坏？这是一个问题。

“若鬼、旁生、人中，所有依身，苦乐相杂，故有淫欲，男女展转二二交会，不净流出。”

鬼道也有性欲，旁生、人都有性欲，因为都有依身；身体是依报，意识思想是正报，就是知觉感觉。男女二人交会在一起，则流出不净。

我插一个笑话。前几个月，有一个同学从美国回来，说了一个笑话给我们听。他说，人真是莫名其妙，有一个典故，阎王有一天判罪，判了老鼠两性的关系为每星期一次，其他很多动物都有时间规定。马就吵了起来，很多动物也吵闹了，要阎王给它们多几次，大家吵得很厉害。人等不及了，就去问阎王，阎王正被大家吵得很烦，看见人来问，他就说随便随便，所以人对两性的事就很随便了。

这个笑话我想大概是外国人编的，但也编得很有道理，真讲起来，人比畜生还要随便。为什么随便？其中大有问题，不要简单地看过去。我要你们多研究，要写书的人更要找资料，佛法里头资料太多、太丰富了。

“欲界诸天，虽行淫欲，无此不净，然于根门有风气出，烦恼便息。”

比人高的天人，他们也有淫欲，但没有漏丹、漏精的问题。而他们的性欲是所谓气交，漏不漏呢？还是漏，是气漏，并没有不净之质。人是漏精，欲界天人是漏气，所以你们做工夫，有时候也会有漏气的现象，就像天人境界漏气的道理一样。还有你们有时候梦中大便，那也是漏气的，不要认为自己没有在漏，虽然不漏精，但有时候是在漏气，很严重的。所以欲界天人是气交，人是精交。

“四大王众天，二二交会，热恼方息。如四大王众天，三十三天亦尔。时分天，唯互相抱，热恼便息。知足天，唯相执手，热恼便息。乐化天，相顾而笑，热恼便息。他化自在天，眼相顾视，热恼便息。”

交、抱、握、笑、视，是欲界天人性欲交会的方法，他们的淫欲受用。

“又三洲人，摄受妻妾，施设嫁娶。北拘卢洲，无我所故，无摄受故，一切有情，无摄受妻妾，亦无嫁娶。”

三大部洲的人，有占有欲，有婚姻制度。北拘卢洲的人，无我所，无占有性，无婚姻制度。

“如三洲人如是，大力鬼及欲界诸天亦尔，唯除乐化天及他化自在天。”

乐化天及他化自在天，没有人世间的婚姻制度，那里的天人也没有占有归属之欲。

“又一切欲界天众，无有处女胎藏，然四大王众天，于父母肩上，或于怀中，如五岁小儿，歘然化出。”

欲界天人生孩子时，不是从娘胎生，没有在女人胎藏中的事。四天王天生小孩，是在父母肩上生，不从下部生；人与欲界畜生才从下部生。四大王众天人，男女都可以生孩子，看他们两个谁愿意，谁就生。一生下来就像人世间五岁的小孩那么大，是忽然化生，忽然化出来的。不像我们的产房里，听到孕妇叫痛的声音，有些还会骂丈夫；有些女人痛得手在铁床上拉，那个力气不晓得怎么来的，铁床都拉弯了。你们这些都要去了解，才能讲修行，你们会看到人多么可怜，觉得为人好苦呀！而且会有一种心情，对自己的母亲无比的感恩，原来我是她那么受苦生出来的，会很难过。

四天王天的人生孩子，就不像人那么苦了，在父母的肩上或怀中，像烟一样，一冒就出来了。一生出来的婴儿就有五岁小孩那么大，已快接近化生的阶段了。

“三十三天如六岁，时分天如七岁，知足天如八岁，乐化天如九岁，他化自在天如十岁。”

不同天界的天人，孩子生出来都不同，一层比一层高了。

这里有一个问题来了，上面在形量殊胜的地方说，“如如身量渐增广大，如是如是苦转殊胜”，身量越大，受的苦报越大。那么天人不受苦报了吗？因为天人受乐也大，受乐越大，乐中之苦也大，所以还是在受苦，始终离不开八苦。天人有天人的痛苦，像人一样，没有房子也苦，有房子也苦，有时会比没有房子还要痛苦。像我们这五层楼，每月每层楼管理费就要很多。所以你们在这里享受都不知道，如果没有那么多办事的人，你们能在这里享受吗？有人还在那里不痛快，真是笨死了。办事的人更是痛苦，最近几天，说我们这里是营业的，要缴一大笔营业税。我发了脾气，我们这里哪算是营业的？像这些就是痛苦，你如果没有房子，他才不会来找你麻烦，所以由此你可以想到天人境界的苦，也是一样的。

神通的变化 修道的变化

“复次生建立者，谓三种欲生，或有众生现住欲尘，由此现住欲尘故，富贵自在。”

生命的存在有三种欲生，活在这个世界的有些众生，是住在欲界的欲尘境界里，因为我们住在欲尘，所以有些人富贵自在，有钱有功名。

“彼复云何。谓一切人及四大王众天，乃至知足天，是名第一欲生，或有众生变化欲尘，由此变化欲尘故，富贵自在。”

人类与四天王天，即中国讲的神明，以及知足天，是“第一欲生”，就是第一层。我们人类与四天王天，以及知足天的欲尘，是靠物理变化才得享受。

“彼复云何。谓乐化天，由彼诸天，为自己故，化为欲尘，非为他故，唯自变化诸欲尘故，富贵自在，是名第二欲生。或有众生他化欲尘，由他所化诸欲尘故，富贵自在。彼复云何。谓他化自在天，由彼诸天为自因缘，亦能变化，为他因缘，亦能变化，故于自化非为希奇，用他所化欲尘，为富贵自在，故说此天为他化自在，非彼诸天唯受用他所化欲尘，亦有受用自所化欲尘者，是名第三欲生。”

更高一层的天，如乐化天，是第二欲生，他化自在天，是第三欲生，能达到那个境界，等于有神通，想要黄金玩玩，自己吹一口气，黄金就变化出来了，这叫他化自在天。如果你带一个瓶子出门，要喝酒，对瓶子叫一声“酒来”，酒就来了；或者叫一个男的或女的出来唱歌，吹一口气就跳出来了。

中国《神仙传》上讲到的壶翁，出门就背个葫芦，休息时想喝酒了，把葫芦打开叫：“出来。”他的太太就出来了，所以不需要买飞机票就带走了。太太出来给他煮饭，吃饭喝酒后他睡觉了。太太看他睡觉了，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葫芦来，也叫：“出来。”她的情人就跳出来了。她说老头子睡觉了，我们来喝酒吧。等一下听见老头子翻身，太太叫声“进去”，情人就进了太太的葫芦里去了。老头子醒来，看到太太在这里，就叫：“进去”，太太就进入葫芦里去，他带着葫芦就走了。

这种神仙是别有天地，你管他是神仙故事也好，假托说人生也好，人生就是那个样子，大家各有一套葫芦，谁都不晓得别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化自在天也就是这样化的。

第一欲生，第二欲生，第三级的欲生，注意！我们打坐到了初禅发乐，一贪图乐，你就坠入欲界天去了。到了二禅的那个乐感，气脉更是发动，更乐，你就到了第二禅的欲里头来了。所以气脉发动，清净的快感，与你心理观念有一点配合，就起了贪图此乐的念头，于是就进入了欲界。所以打坐修持做工夫，是多么微细呀！你们现在打坐，气脉流通了，小心呀！看你流到哪一界去了，你智慧不够，佛法不通，就搞不清楚了。你以为那么容易吗？如果那么容易的话，我还能在这里吹吗？所以要搞清楚。

这里只讲初禅、二禅、三禅与贪欲的关系。至于本论所说有关六欲天上界的化乐天、他化自在天等原文，我认为很清楚了，但是对你们暂时不作解释，并非秘密不可讲，因为你们对初禅、二禅、三禅都还没有实证，这些留待以后再说吧。

“复有三种乐生。或有众生，用离生喜乐，灌洒其身，谓初静虑地诸天，是名第一乐生。”

乐生有三种，初禅得快感的时候，是第一乐生。

“或有众生，由定生喜乐，灌洒其身，谓第二静虑地诸天，是名第二乐生。”

喜乐灌洒其身，身上气脉自然通了，是二禅的乐，就是第二乐生。

“或有众生，以离喜乐，灌洒其身，谓第三静虑地诸天，是名第三乐生。”

离喜的乐洒灌其身，这是第三禅，就是第三乐生。

“问：何故建立三种欲生，三种乐生耶。”讲到这里，来个问题，为什么是三种？

“答：由三种求故，一欲求，二有求，三梵行求。谓若诸沙门或婆罗门堕欲求者，一切皆为三种欲生，更无增过。”

因为我们第八阿赖耶识自然有三种要求，要修道也是一种求。为什么要修道？为了要成佛，要成佛就是大欲求。想要得到清净舒服的快感，那就堕在欲界了。充其量你禅定修得好，道德高一点，生天变为欲界的天人，就不能求上进了，因为你的欲求给自己画了一个界限，堕在欲求中，所以堕在欲界。

“若诸沙门或婆罗门堕有求者，多分求乐，由贪乐故，一切皆为三种乐生。由诸世间为不苦不乐寂静生处，起追求者，极为鲜少，故此以上，不立为生。”

贪图乐，贪定中的乐感，或者追求比欲界功德高的天人果位，都是属于三种乐生之中的。而对于更上一层的不苦不乐寂静生处，很少有人追求，所以不立为生。

“若诸沙门或婆罗门，堕梵行求者，一切皆为求无漏界，或复有一堕邪梵行求者。”

一切的修行人，都是想求到一念不生的清净无漏境界；有些人修道，却堕入邪的梵行。其实修道都属于清净梵行，但是清净里头有邪门，邪道里也有清净。

“为求不动，空无边处、识无边处、无所有处、非想非非想处，起邪分别，谓为解脱。”

在四禅八定之中，见地，也就是见解的观念，如果错了一点点，就堕入外道邪门之中了。所以见地、智慧最重要，虽然你修的也是佛法，但有一点点偏差，就成了邪魔外道。所以《楞严经》中，佛说声闻、缘觉都是外道；五十种阴魔，是属于识阴的阴魔，是见地上的差别，那不叫魔，而叫外道。学佛见解见地太难了，所以禅宗讲见地，“只贵子见正，不贵子行履”，只要见地对了，你修行的路没有不对的。所以学有为法的，像修密法啦，修各种有为法的修持啦，是很危险的。但是如果你说那我什么都不学，就学空，那你更危险了，变成拨无因果的空，更严重了。

“当知此是有上梵行求。无上梵行求者，谓求无漏界。”

那些都是求“有上梵行”的，而真正得道的罗汉，属于求“无上梵行”的。

今天研究到这一段，暂时保留着，以后还要再研究的。

结语

现在答复大家一个问题。有两位艺术家提出问题，艺术家的艺术境界，看世间上的一切都是美的；而修白骨观、不净观，看世界都是丑陋的，对不对？这两方面怎么去调和呢？

其实这是人们第六意识思想所起的观念，一切的美和丑都是思想分别的意识，这是见地的问题。现在先答复你在逻辑上的一个总论，为什么要修白骨观、不净观这个法门才能求得真善美？因为我们这个欲界人的生死来去，最后就是白骨，是不净，地大最后化空；艺术家及我们人类认为的美，只是以我们这个世界上人自己的观感来说的。

佛法告诉我们，生命有真美，那是超越了肉体，超越了这个物质世界。怎么去求呢？方法的第一步，先要把现在对身体的执著打破，把这个物质打破，才求出一个真的身体来。所以《禅秘要法》中修白骨观，到最后是佛的三身成就，是神光的生命，那才叫真的美。所以白骨观、不净观，是要先打破对身体的执著，目的是追求真正的至善至美。

至于修“安那般那”（出入息）入手，达到四禅八定，乃至灭尽定的境界，它最高的原则与白骨观、不净观几乎完全相同，但修证的方法在内涵上却有不同的变化。如果是直接修空观或者修缘起观，每个修证入手的方法，表面上与白骨观、不净观似乎相同，但实际的内涵是有差异的。

这是与修声闻乘有关的要点，顺便加以说明。

大家先要把见地弄清楚，因为你不在智慧上求，所以见地不清楚。《禅秘要法》先由不净观、白骨观起修，如果这个色身化不掉、甩不开，就连欲界都超脱不出来，怎么能发起修行一切的禅定喜乐呢？所谓得初禅之喜乐，喜也得不到，乐也得不到。《禅秘要法》叫我们初步每天观这个身体就像气泡一样，中间是空的，外面都是光。然后再观光明境界定，最后是如来大定，所以叫做《禅秘要法》。而我们呢，光是第一步白骨，啃了半天也啃不下去。

我年轻的时候，读书可没有你们这么笨，前几页看不懂，我就看后面；后面看了，再看后面的后面，有时候就再倒转回来看前面，就看懂了。你们呀！有时嘴里说自己笨，其实内心并没有这样认为；但是你们读书读不懂，就死盯在那里。你们就不会灵活一点，再翻几页去看看吗？把一本翻完总可以吧！你们就是不会这样读书，偷巧也不会，老老实实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啃也不干，就想一学就会，所以很痛苦。总之，不管读经书或研究学问，都要好学深思才是正途。

下次要开始讲《禅秘要法》了，大家要好好准备，好好记录。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廿一世纪初的前言后语/南怀瑾讲述．—北京：东方出版社，2013.6

ISBN 978-7-5060-6050-9

Ⅰ.①廿… Ⅱ.①南… Ⅲ.①教育-研究-中国 Ⅳ.①G5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029976号

廿一世纪初的前言后语

南怀瑾 讲述

责任编辑：胡喜云

出版发行：东方出版社

地 址：北京朝阳门内大街166号

邮 编：100706

邮购电话：（010）65210059 65210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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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 销：新华书店

版 次：2013年6月第1版 2013年6月北京第1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26.5

字 数：290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60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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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世代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了扎实的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人生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问源回到故土，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二十一世纪初，有感于文化教育之重要，南先生亲自撰成《中国文化教育的自诉》一文，讲述从远古夏商周至清代一脉相承的中华民族文化、历史、教育、生活以及与政治、经济交互影响所产生的演变，叙述清晰扼要，内容发人深省。其后，他随缘讲课，内容广泛，但终不离文化之根本——或讲述民国以来教育的发展历程，或从人生目标、家教、师道等方面漫谈教育，或简论儒家的发展历程，提出本质上影响中国民间社会的并非儒家或孔孟之教，而是杂家、阴阳家和道家之学，或谈中学与西学的体用问题，等等。该书将此类话题的讲述进行整理，与前文合为一体，南师亲自定名为《廿一世纪初的前言后语》，以突显众所关心之话题。经南先生授权，我社独家推出该书简体字本，以飨广大热爱中国传统文化的读者。

南先生一向重视教育，对中国教育的未来更充满了关注和忧虑。他认为教育的目的在于认知人性，改变气质，从事教育就是要把人性教好。教育的问题不完全是老师或学校的问题，更多的在于家庭教育。他很痛心地指出，现在家长更该重新受教育。他强调，家长不应将自己做不到的愿望下意识地寄托在孩子身上，而是应深切关注孩子的禀赋性向，要适才适性，教导孩子贵在自立。他更身体力行实践，创办“吴江太湖国际实验学校”，希望承先启后，继承中华文化的精髓，并吸收西方文化的精神，建立新的教育风气，以开启我们后代的兴旺太平。他特别提醒大家注重两本书——《论语别裁》和《原本大学微言》，尤其是《大学》之道，其中所说的三纲、八目、七证，是我们教育孩子的重要参考。

谈到“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时，南先生指出，不论是普通人的行为道德还是追究宇宙生命的根本问题，也不论是政治文化的基本还是最高理想，中国文化在诸多方面都与西方文化不同。但是，近百年来，由于屡屡遭受西方国家侵略，致使国人盲目西向，“西学为体，西学为用”，一味怀疑自家文化；但由于又对西方文化认识不清，且过分追求物质和眼前利益，造成对国际情势、整个社会环境、个人前途以及手边事业等却茫然恍然。对此，他颇为痛心疾首，希望大家注重个人修养，尤其要注重文学方面的修养。

对于近来流行的神通与特异功能，南先生有通达的认识。他指出，神通是生命功能的一种，对生命科学、医学等有其贡献，值得研究。但他仅支持少数人进行有限的科学的研究，反对大张旗鼓地宣传，更反对夸张地吹嘘。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将陆续推出南怀瑾先生作品的简体字版，其中既包括世已有公论的著述，更有令人期待的新说。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本书是南师仙逝前夕最后亲自定下的由我社出版大陆简体字版的两本著作之一。我们在最初的悲痛和忙乱过后，更明白自己应该做的事——逝者长已矣，生者如斯夫。南先生一生从发愿到功德圆满于壬辰年中秋，殚精竭虑，矢志不移，辛苦操劳，无怨无悔，诚如他的秘书马先生所说，南师是一个点灯的人，他来这个世上，是希望点亮越来越多人的心灯。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点亮自己这盏灯，自然会照亮周围。这才是对他最好的怀念和祭奠！

太湖茫茫，雁荡苍苍，大师云逝，百代留芳。书剑飘零，道德文章，惠泽后世，桃李芬芳。

谨以此作为对大师的致敬！

东方出版社

二〇一三年六月

出版说明

在纷纷扰扰的世事中，我们迎来了二十一世纪。中国人有句古话，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说明人事多变，环境多变，而最令人心惊的，是人心的多变。

南师怀瑾先生常谓：立国之本是文化。中华民族历经千年万载，文化源远流长，在新世纪到来之初，正值世界瞬息万变之际，炎黄子孙何去何从，不免令人茫然若失，徒呼奈何。

南师先于世纪之初，因感文化教育之重要，撰文自诉，即本书第一篇“中国文化教育的自诉”。文中，南师从远古夏商周说起，直到抗日战争时期。在几千年的历史长河中，一脉相承的中华民族文化、历史、教育、生活，以及与政治、经济交互影响所产生的演变，叙述清晰扼要，发人深省，令人有拨云见日之感。

后因南师又屡经各方敦请，遂随缘讲课，内容涉及广泛，但终不离文化之根本。现将各篇讲记整理，集结成册出版，一则突显众所关心之话题，二则以飨长年热心的读者朋友。并盼大家为文化故，有志一同，则光明之前景，必定在望矣。

刘雨虹 记

二○一二年四月于庙港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一、中国文化教育的自诉

第一章　漫说上下三千年

夏商周的教育学制

春秋战国的诸子百家

秦汉时代的学官与学术

魏晋南北朝的名士与学阀

北朝的文化与教育

隋唐开科取士的考试制度

唐宋时代考试策论

唐末五代到两宋

两宋的守文弱主

宋代的书院

两宋的儒林和文学

明清的四书和八股文

明清理学的道德禁锢

明清文化的演变

文艺复兴时的明朝

清代文化教育的剧变

第二章　新旧文化交替的代沟

民初三十年的文化教育

抗战时期的文化教育

抗战时期大后方的形势和人文

二、漫谈教育

第一堂

开场白

《千字文》的学问

立德 立功 立言

家教与母教

教育先要知性情

先天禀赋 后天影响

第二堂

教育要注重文学

化民成俗的师道

什么是意志精神

第三堂

办教育的人们

教育以变化气质为目的

师才难得

旧教育的教法

三、对学生家长研修班讲话

第一堂

乱世出圣人

十六字心法

孔子一生的修养

《大学》提出的方法

第二堂

社会文化变乱的时代

让孩子能自立

洒扫应对的生活教育

学佛应以佛为师

四、对学生家长讲话

第一天

请注意两本书

三纲——明德 亲民 至善

八目——八个方向

格物 知 定

第二天

生死问题

认清名称含义

谁能掌握自己的生死

修行初步——诚意 正心 知止

保持文化的女性

家庭教育的重要

达摩与格物之道

第三天

生于忧患的我们 生于安乐的你们

打坐念佛为什么

有义语 无义语

富兰克林十三条

咒语

打坐切忌

五、对学校新生家长讲话

第一堂

适才适性 人贵自立

聪明难 糊涂亦难

平安是福

第二堂

办教育要牺牲自己

孩子自有选择

真正的教育精神

第三堂

古代考试制度

现代学店式的教育

结合新旧教育的实验

己立立人 自利利他

六、对学校教师讲话

第一讲

人生以什么为目的

学者效也

经师易得 人师难求

古代教育的目标

教育是人性的问题

罚或不罚 打与不打

第二讲

再谈人性问题

再说性善性恶

人之大欲何处来

讲七情

七、对学校教师第二次讲话

“学成文武艺”的目的

教育无用论

实验学校的宗旨

活到老 做到老 学到老

一个孩子的来信

注意腰的力量

八、感论中国文化的儒家

师儒之道的由来

师儒之道的分歧与衍变

秦汉阶段

魏晋南北朝到隋唐

宋明理学的兴起

明清时期的儒林

九、谈中学与西学的体用问题

第一堂

开场白

百年的人与事

戴鸿慈的资料 蒋梦麟的说法

西学为体的百年

西方的毒害

第二堂

认知科学与唯识

想是想 思是思

三世与因缘

意识 健康 梦境

第六意识的复杂作用

性理与理性

第三堂

中国文化与生命科学

静坐修养 端容正坐

修定的三个方法

听呼吸的方法

观心法门 三际托空

解疑释惑

十、经史合参研读班前言

炎黄子孙的起源

尧舜禹的公天下

夏商周开始的家天下

观今宜鉴古

治史要通才

六经皆史

孔子著《春秋》

《春秋》的内涵

司马迁著《史记》

读历史的眼睛

《史记》列传的深意

历史不是“载之空言”

四首诗说项羽

十一、谈人性的真相

第一堂

人类文化的心性问题

人性是善是恶

中外各家的观点

知行的问题

王阳明四句教

四句教的矛盾

第二堂

佛家的说法

禅宗六祖

两首偈子

十二、谈如何学佛

第一堂

佛教 佛学 佛法

佛的出身 佛的疑惑

佛的苦修与悟道

佛学中的宇宙观

佛学怎么看生命

三世因果 六道轮回

第二堂

贪 瞋 痴 慢 疑 恶见

十善业道

答问解疑

十三、谈神通与特异功能

特异功能不特异

是神通，还是神经

神通无用，价值有限

神通扭不过大势至

十四、谈“照明三昧”

引言

绝利一源 用师十倍

在黑暗的光明中

照明三昧——生命的功能

对话与答问

十五、漫谈商业道德

第一堂

中学为体还是西学为体

什么是中国文化

出国看门道

要对商业反思

正确理解“重农轻商”

第二堂

居安思危了么

中国的传统美德遗失了

自我管理与管理人事

财富的用途

十六、谈文学与修养

第一讲

失心疯的社会

学习文化 注意文学

韦应物的诗

刘克庄的词

谈性情

第二讲

文化的重要性

谈思想

什么是真正的学问

第三讲

初学静坐的要点

不要怕思想情绪

修养仍需配合文学

一、中国文化教育的自诉

二〇〇六年 香港

第一章　漫说上下三千年

夏商周的教育学制

中国的文化与教育，在上古的夏、商、周三代，历史所记载其学制，有“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的名称。但须知这三个学制的名称，并非如我们现代政府的教育官制，它们只是代表聚集士子的教育中心而已，并兼有习射、养老的用途，没有像现在一样设立专办教育的经费，亦没有专管教育的学官。因为在上古夏、商、周三代，做帝王的，做诸侯的，做官的士大夫们，都有身兼“作之君”、“作之师”、“作之亲”的任务标榜。此即古人所谓为官即是为民父母而兼师保的内涵。

至于生员的来源，大家首先不要忘记我们上古的社会是以农业为根本，以宗法（族姓）社会为中心。所谓受学的生员，是由农业社会的宗族中，从十人选一为士，进入官制的教育中，学习文事、文功的法制，所谓保国家而卫社稷，便称为“士”。再由士而优而选拔为从政的大夫，便称为“仕”。因此可仕者便出仕为官。“大夫”是上古时代官职的总称，故有上大夫、中大夫、下大夫的级别。

至于一般社会上的老百姓，统称庶人。要不要受教育，有没有读书，是各听自由，并非必须接受教育不可。

这种教育的风气和制度，直到周朝分封诸侯而建国，实行井田制度，建立了农业社会基础，仍是如此。

春秋战国的诸子百家

周朝中叶以后，尤其从春秋时代开始，民风渐变，井田公有制度也渐形衰敝，从士而仕的社会风气渐变，师道的尊严也渐形独立，于是便有民间自由讲学、私人传道授业的形式产生，其中影响最大的人物，就是大家称为万世师表的孔子。事实上，我们所知道春秋、战国百家之学的诸子，都是来自民间社会私人讲学所产生的自由分子，也即是古书上所推崇的特立独行之士，并且大多是“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的人物。你如不信，必须要冷静去研究思考一番，便可知道了。

春秋、战国这三四百年之间，在我们历史称作乱世。姑且不谈历史的统一观点，更不论政权的一统，单从社会文化教育自然发展来说，实在是很值得好学深思的一代。

在这三四百年中各种各类的学术人才，值得我们师法者，实在太多。但人才都不是公家教育所培养的，他们都是来自民间，是私人自学而成的。这岂不是历史上的一大奇迹！

秦汉时代的学官与学术

到了秦朝，推翻周代的封建，废诸侯，建郡县，统一天下而建立一代的秦朝政权，所用的将、相、官、吏，也都是由民间自学成才的人士出任，上自丞相李斯，下至当时被坑杀的博士们。但也不要忘记，在我们的历史上，最初所置的博士的学位之官，是从战国末期开始的，齐、魏等国都设有博士官，使学识渊博者任之，做参政顾问。因之，秦统一天下后，继续设立博士官。后来汉武帝建立“五经博士”的官称，并非是他新创，只是因袭秦制而建立。

汉朝四百年来的帝王政权，以我们历史惯例的称呼，分为前汉的西汉，后汉的东汉。唯一特出的，是汉武帝开始，创建了中国特有的“选举”，就是用人才的规范和标准。所以汉代的“选举”（后世亦有称为“察举”或“荐举”），并非西方文化以及现代美国式的“选举”。汉代“选举”的特式，是以人品道德行为配合学术修养作标准，所谓“诏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为目标。其初肇始于汉高祖时期，再次成形于汉文帝，定制于汉武帝。

由此而知，两汉三四百年来的人才，皆非政府出资培养而成。在官制上，汉武帝开始设有“太学”，设“五经博士”为教师。但如周代的“辟廱”、“頖宫”，汉代的“太学”，只是教育贵族子弟的机构而已。真正两汉的人才，大家比较熟知的，如董仲舒、公孙弘等辈，也都是来自民间，从社会中自学成才而选拔为国用。

汉初，在秦代“焚书坑儒”打击读书人、知识分子之后，遗民故老继起，以平生记忆背诵所学重新口诵授徒，因此后世得以流传儒家十三经以及诸子百家等书。

但因只靠记忆背诵口授遗文，难免有错，因此汉儒汉学兴起，以注重考注文字与解释言文的“考证”（亦称考据）为主，形成两汉学术特别注重小学（说文）、训诂（释义）的特征。

魏晋南北朝的名士与学阀

到了东汉末期，汉学与汉儒所形成的学术尊严与权威，已经迥然与社会政治遥相脱节。如孔融、郑康成、卢植等儒者，皆名重一时，但多无补于世变时艰。如仔细研究汉末及三国蜀、魏、吴史迹，就可知当时特别注重文学与谋略的曹操，在建安时期六七年间（西元二一〇年至二一七年），完全不顾人品道德贤良方正之说，曾经三次颁布“唯才是举”的明朗爽快而极尽讽刺迂儒古板的妙文，因此而开启建安七子的一代文学风气，促使魏、晋阶段青年贵族子弟开放思想，便有王弼注《老子》、郭象注《庄子》的玄学思潮等涌出。从此在我们的历史上，就有三百多年魏晋南北朝的分崩离析的局面出现。

在这一时期，南朝由东晋历宋（刘宋）、齐（萧齐）、梁（萧梁）、陈、隋二百七十余年，社会上的教育学风统由宗法社会名门大族学阀所把持。平民社会上，即使有自学成才的人物，如果不依附于权门阀阅，始终难以出人头地。魏晋时期，由士族权门所建立的官制管理“九品中正制”的施行，使此时在朝从政的读书士子形成“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讥刺与无奈，即如宋、齐、梁、陈几代的皇权帝制，也不敢轻视这些权门名士。

北朝的文化与教育

在东晋初期开始，史称为南北朝的二百余年期间，北朝五胡十六国的乱华局面，都是汉、魏以来少数归化的边陲民族们为了争取汉化的称王称帝、争权夺利所引发的争霸战争。但对于中国文化，却演变为一种非常特殊的现象，因为北朝十六国汉化的少数民族，其文化习惯、根源，都来自西域之故。

此时所谓的西域，指的是现在天山南北的新疆及阿富汗到伊拉克乃至远及印度等地区，这些地区当时都是盛行佛教。因此，北朝十六国中，前秦的苻坚，后秦的姚兴，以及北魏政权的建立，都在大量引进佛教的佛学经典，集体翻译，与中华本土的儒、道两家参合对比。等于现在我们大量引进西方文明科学，一样是热闹无比的时代。因此隋、唐开始，形成以儒、释、道三家为主流文化，取代了自战国以来以儒、墨、道三家为主的地位。

略举其例而言，如秦王苻坚派遣大将吕光率领大军去征服龟兹国，后秦王姚兴派兵攻打后凉，都只是为了迎接一位西域高僧鸠摩罗什东来。鲜卑拓跋族自建立北魏以来，与南朝的东晋并策中国天下，成为南北朝并存的局面。北魏大兴佛教，乃至僧众二百万，寺院三万余座。今所谓的云冈石窟、龙门石窟、敦煌莫高窟、麦积山石窟、洛阳永宁寺等，多在此时所创始。当时所有参与翻译的僧俗等人，亦皆为民间自学成才之士，并非任何政权机构所培养的。

总之，南北朝两三百年间中国文化的演变，可以说是继战国以来诸子百家之后第二次学术人才的汇流。只是此时的社会人才，大多数是探索追寻宗教哲学与生命的认知哲学，大抵都与现实政治疏离，浮华有余，却与现实社会难以融洽。

隋唐开科取士的考试制度

一个国家民族的文化根本精神，是显现在文学的基础上。从中国文学的演变来说，由春秋战国以后，直到两汉的文章，确有其古朴而简练的特色。流变到魏、晋时代，由于曹操、曹丕父子文采风流的影响，加上建安七子的新文艺，直至南北朝隋唐之间，演变为词藻华丽、对仗工整的骈体文为主的学风。以致民间社会以及政府机构的实用行文，只顾音韵柔和优美，内容令人大有不知所云之感。类似现代一些注重逻辑的堆砌性文章，读后只感层层重叠，道理的言说虽多，也有不知所云的感受。观今鉴古，不禁使人想到文化文学的演进经常会出现扭曲的疲惫，这又是一种时代反映的畸形现象，实在值得深思反省。

所以在唐高祖李渊开国初期，就首先下令写公文要明晓通畅，不可用骈体文字。再到唐太宗李世民当政阶段，就扩充隋朝考试选举雏形，一变为正式开科取士的考试制度，以民间自学成才之士自动报名参加考试，得以进士出身为官从政的晋身初地。因此李世民在第一次实行考试之后，站在午门城楼上面看着考取进士人们的沾沾自喜，开怀大笑说：“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他知道民间社会自学成才之士有了智识能力，如无出路，必会自谋出路，甚至不好驾驭，也许会造反；有了考试制度以后，可以猎获天下才子，一进入官场，便可减少因名利之心不能满足而引起的反动。“彀中”，便是射箭时把弓弦拉满的整个射程目标的范畴。

由唐太宗的“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这句话看来，唐初考试进士真是唐史上一件伟大的举措和好戏。但考试制度真能一网打尽天下的英雄吗？事实不然。唐代许多知名成功的人才，很多是不经考试，而靠推荐保用出身的。除此之外，因唐朝受宗法族姓观念的驱使，钦定老子李老君的道教为国教，同时，又对佛教教外别传的禅宗备加推崇，因此而使民间社会许多自学成才的高士们产生一种跳出世网的观念。所谓“禄饵可以钓天下之中才，而不可以啖尝天下之豪杰；名航可以载天下之猥士，而不可以陆沉天下之英雄”。所以，唐代三百年间，出了许多隐士、神仙；禅宗“一花开五叶”的五个宗派中，更产生许多大德禅师，声名煊赫；又在考试制度之外，把丛林中参禅打坐的场地取名为“选佛场”，俨然别开一格。这就是唐代文化教育别具风标的特色。

其实，唐代用考试开科取士之外，同时还并行推荐人才的办法，并非完全只有考试取士的一条路。例如，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昌黎），在他未成名之前，到处写信，拜托前辈者的援引推荐。又如传为千古佳话的白居易（乐天）晋身的故事，都是蜚声唐代文坛的事实。白居易在年轻未得意时，誊写了自己的作品到唐代首都长安找门路。他去见当时文学辞章负有盛名的顾况。顾况看他很年轻，便说“长安居，大不易”，因为米珠薪桂啊！柴米的价格贵得像金子，不好生活啊！你这个年轻人，住在首都找出路，你能负担得了这里昂贵的生活费用吗？况且能不能有出路呢？讲完了，他翻了翻白居易的作品，看到“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就说：哦！你行，可以住在长安了。白居易由于前辈顾况的褒扬推荐，因此而成名为一代名宦而兼名士。在唐宋时代，由这样自学成才而经人提拔推荐的故事，在历史上有不少的记载。由此可见，人贵自立的榜样很多。有志之士，千万不要被这些框框圈圈所限制，反而把自己的天才埋没了。

总之，千古事务，有一个永远不变的大原则，那就是“法久弊深”的道理。唐初所建立的考试取士制度，是在勾引民间社会自学成才的有识之士为国所用，就像是民间有女自长成，丽质天生而被挑选入宫为用。但考试不能像选美，自幼童时一级一年考选试用啊！像我们现在流行的考试，是幼童入学前就要考试，入学之后，有月考、年考、毕业考、留学考、职业考，一考又一考，把一个好好的脑袋，一辈子放在考试上面考到死。

再说进入学校之前，以考试来决定录不录取，那学校教育民间子弟又有什么意义？更何况考试成绩好的便可入“名校”，不好的只能入差等的学校，这岂不是教育体制自暴其短的掩耳盗铃吗？教育的目标，就是要教导改变无用者，使他变成有用，使愚者变成聪明，即古人所谓使“顽夫廉，懦夫立”的道理。我们应该反省深思，不能单以一法而埋没具有聪明才智的人才。

唐宋时代考试策论

唐宋时代的考试，主要是由主考官出一个与时事政治有关或对照古今有关于治国亲民的题目，叫参加考试的士子们发挥思想和意见。这种文章，叫做“策论”。策，是包括有谋略、有计划、有办法的意义；论，就是文字言语上针对主题的发挥，并无一定规格，更无一定框架。除“策论”的内容外，也考试士子们的文学词章，包括毛笔书写的字体。并非如明清后代只考八股文，切莫混为一谈。你只要多读传统古籍，就可明白，不要妄作聪明就瞎说一套。八股文是明朝以后开创的考试陋习。

现在的考试则完全不同，是依照规定的教科书，或加主考者的自我解释，先定标准，再出题问答，对和错是固定的，没有你自己的思想和发挥。这用之于自然科学的声、光、电、化等物理科学，是比较准确的，但以此而概括人文的通才学科，那就有很大的不合理之处了。

总之，现在学校的考试方式，主要在于猜题，不管什么叫学问与学识，只要会猜题，就对了。而且猜题有时还如猜谜一样，靠运气。清人有对考八股文章取士的怨讽说：“销磨天下英雄气，八股文章台阁书。”所谓“台阁书”，是考试所规定用公文上的小正楷，不是什么大书法家的书法。那么，现在的考试，就是“销磨天下英雄气，意识框中猜对题”了，岂不可叹而又可笑。

我曾碰到一个学生，学问并无长处，但她自小学读到外国留学的博士回来。我笑问她：“你为什么那么厉害？”她说：“老师啊！我根本不喜欢读书，可是我会猜题，所以每考必中，偏要把我送上读书的路上去，气死我了。其实，我读书是为父母家庭争面子，让社会上知道我有学位。我看，读书考试都靠运气，所以老师你讲曾国藩说靠运气是对的。”我听了，只有哑然失笑、为之首肯而已。

唐末五代到两宋

唐朝李家的帝制政权，在唐中期以后一百五十余年之间，先有北方藩镇、节度使等军阀的内乱，后有书生扮强盗的黄巢起兵，复有西南边疆与西北边疆归化的少数民族割据立国。首先是云南的南诏国（五代时变为大理国），接着，全国被拥兵称霸者共分十三处，因此形成后梁（朱温）、后唐（李存勗）、后晋（石敬瑭）、后汉（刘知远）、后周（郭威）等史称为“残唐五代”的纷乱局面。北方归化的少数民族契丹便在此时乘势而起，形成后来与宋朝相对峙的辽、金、元时代。

在这一段历史流程中，无论官府和社会，对于文化教育并无建树。整个的社会民生，只有忍受离乱、流亡、饥寒的痛苦而已。禅宗和仙道，深受人们敬信而昌盛；至于传统的治国、齐家、平天下的儒家学术，反而凋敝无力，几乎遭遇既不能救国、更不能自救的痛苦。唯一特别的，却有一两处开创石刻儒学的十三经经文，似乎以此表示对天下太平的渴望，以及对人道入世之学的复兴的期待。继此之后出现的，便是有名的赵家三百年天下的宋代王朝了。

两宋的守文弱主

大家都知道，宋朝是文风鼎盛的一代，也是过去历史上最尊重文人，而且最尊重相权的一代。贫民出身的宰相，可以与帝王政权的君主相对论道。绝不像明朝的宰相，只能站着向皇帝禀告，甚之，还随时可能被和尚出身的朱皇帝在朝廷上当众打屁股。所谓明朝，真是三百年来缺少明君的一代。清朝的宰相，也是站着说话，那是学明朝的榜样。

但是，宋朝也和两晋一样，三百年来分为北宋和南宋两截，而且根本没有把当时的中国恢复为一统的江山。站在我们历史习惯的正统观念而言，不能统一全国而治平天下的，几乎称不上正统，所以宋朝应该算是我们历史上第二个南北朝。

我们也都知道，宋朝的天下是由赵家兄弟（赵匡胤、赵匡义）二人，加上一个只读得“半部论语”便可治天下的同宗赵普，三人合谋，从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取天下于孤儿寡妇之手开始。赵家兄弟以职业军人而爱好读书，尤其是后来的宋太宗赵匡义，在兵间马上十余年，手不释卷，说了一句“开卷有益”的千古名言，完全是一个书生扮强人的角色。

所谓“知兵者畏兵”，在兵变回军征服中原以后，赵匡胤便采用文人政治。纵观北宋一朝，北方的燕（北京）云（山西大同）十六州始终为契丹所有；西北的陕、甘一带，也被少数民族大夏占据；云南有大理国雄峙西南；辽东（东北）一带的事，根本就沾不了边。虽然如此，但此时在唐末到五代百余年间，正值生民凋敝、受苦太深之时，大家只希望暂得一个有道明君，安定天下，也就心安理得。何况赵匡胤又是一个由前方统帅而叛得天下的人，最怕掌兵权的同袍学样重来，因此就专重文治而放弃武功，建立起文人政治，由文职的大臣指挥军政。后来如岳飞、韩世忠、辛弃疾等名将，不明白赵家天下这一祖传秘方，不是被处死，就是永被闲置一边，休想掌兵恢复中原。这等于是经商的公司老板，根本不想扩充发展，可是那些做职工的伙计们不明白，还拼命去开发业务、扩充地盘，岂不是大大触犯老板的忌讳吗？

宋代的书院

我们现在稍加说明两宋王朝情势，就比较容易了解，由于宋代重文轻武的文化教育，才会产生许多名臣贤相，以及很多的词人骚客，将唐朝三百年文采风流的诗律规范，改变成为宋代的词章和理学。

宋代建国之初，仍依唐制，以考试取士网罗天下的人才。初期贤相如王曾、王旦，之后便是名相晏殊，他极力提拔穷苦孤儿自学成才的范仲淹，而且他与范仲淹二人又特别提倡平民办书院讲学的风气。因此先有孙复在泰山脚下开馆授徒，后有胡瑗讲学吴中，提倡师道。而民间讲学之风由此大开，直到南宋末代不衰。范仲淹影响所及，培养出来的名臣良相，有寇准、富弼、文彦博等。至于光耀宋明理学的五大儒——张载（横渠）、周敦颐（濂溪）、二程（程颢、程颐），以及南宋理学巨擘朱熹，这些史称关、洛、濂、闽诸大儒的理学家的发迹，也几乎都和范仲淹有关，与私人讲学的书院制度更是息息相关。

举例来说，大儒张横渠，青年时到西北边疆投军，见到范仲淹。范仲淹劝他应当好好读书，成才报国，并顺手抓了一本《中庸》送给他。张横渠便拿着《中庸》回来，后来成为一代名儒，并有四句声震千古的名言流传后世：“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范仲淹可算是千古读书人的好榜样。大家都读过他在《岳阳楼记》中的名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并且知道他是宋代事功显赫的人物，却不太知道他在中国文化教育史上的大功绩。但他不是理学家，他是一个大儒、通儒，不可与理学家混为一谈。

宋代理学家们开了孔家店

我们为了浓缩叙述以往文化教育的历史演变，不敢牵涉太广，只以宋代兴起私人讲学的书院后，上述史称五大儒的理学家为代表，稍加了解他们所讲的孔孟儒家之道中的量变和质变。理学家们所开设的“孔家店”，贩卖的货色质量，与孔孟老店的原来货品大有不同。二十世纪初期，中国学运要打倒的“孔家店”、“吃人的礼教”等，大多数是宋代理学家们加上去的弊病。当时打倒的风气暴发，一概将之归罪于“孔老二”，实在有冤枉无辜之嫌。

简要地说，宋代理学家对传统儒学的解释，有些关键处，就好比欧洲中世纪天主教经院学派所解释的神学。但我说的“好比”，只是限于比方，千万不可因比方又节外生枝。这比方只是说，理学家们的儒学，是把孔孟的学说变成经院化，变成宗教式的戒条化。更复杂的是，他们用理、气二元来解释“形而上道”，又和人道的修为拉扯在一起，内容非常庞博而精彩，如果研究学术，也不可等闲视之。它之所以形成，影响两宋到明清，且锢蔽了中国文化近千年之久，也并非偶然，将来有机会、有时间，另当专讲。你们如要了解大纲，必须要读黄梨洲起始编著的《明儒学案》与《宋元学案》，还有禅宗的《景德传灯录》、《指月录》，这四大巨著，其中大有可观之处，千万不要轻视。

理学家们的学说是怎样产生的呢？这个问题很大，很重要，这就和隋唐以来禅宗与佛道两家的兴盛有关。理学家本是坚持中国本土文化的儒家，坚决反对五百余年来风靡社会各阶层的禅佛和道家。理学家们因袭唐代韩愈的《原道》和《师说》之意，又受李翱的《复性书》的启示，起而援禅入儒而再非禅，援道入儒而又摒道。但其所称理学的“理”，恰恰又是借用禅宗达摩祖师“理入”和“行入”的说法，再加上佛学的“理法界、事法界、事理无碍法界、事事无碍法界”而来。“理”就是道，就是禅。

孔孟儒家之道，本来就有胜于禅和道的内涵，不过是入世的，不是出世的，认为凡是离开人世现实而言禅和道，都非圣人之道。所以人人都可为尧、舜，人人都可成圣人。你只要读了宋、明儒的学案，就可窥其大概了。

在唐宋时代，弟子们记载禅宗大师们的说法，叫做“语录”，因此理学家们便也有“语录”。禅宗大师们把个人学佛参禅而开悟的对话因缘叫“公案”；理学家们便把个人的学养心得和师生的对话叫做“学案”。禅宗修禅定做工夫的方式叫“修止”、“修观”或“修定”、“修慧”；理学家们则把修养主旨叫“主敬”或“存诚”。又如宋、明学案的巨著，更是仿照禅宗的集著的体裁，其用意是，你有酱油我有醋，你有醇醪我有酒，各家自有通人爱，谁也并不比谁低。但最重要的，是从中国文化发展史来讲，自宋儒理学兴起，也就是禅宗衰落的开始。这是中国学术演变史和中国哲学史上的大问题，在此暂且不谈。

但要知道，濂、洛、关、闽的儒家或理学，也是各有门庭设施的不同，并非一致，与唐末五代禅宗分为五家宗派的情况非常相似。而在宋代当时，理学并不像元、明三四百年间那般完全归于朱子（朱熹）的一家之言。例如南宋理学的最大而有趣的问题，便是朱（熹）、陆（象山）的异同之争。朱熹主张“道问学”，陆象山却主张“尊德性”。换言之，朱熹的主张，相当于禅宗的“渐修”；陆象山的主张，相当于禅宗的“顿悟”。这也是中国哲学思想史上极具风味的一个地方。

两宋的儒林和文学

我们现在只是针对中国过去的教育经验，着重在父师之教和自学成才，特别对宋儒的理学家们多作了一些说明。因为这与后来明清六百年间以八股文考试取士的关系太大，需要大家明白。除此之外，两宋三百年来，自学成才而考取进士的名儒和大文学家，也是非常之多，他们并非都是理学家。如众所周知的北宋名相又兼文史学家的司马光，以及欧阳修、王安石，父子齐名的三苏、黄庭坚（山谷）等，文学词章都非等闲之辈。他们每个人的身世历史都有一部好小说可写，非常热闹。

但宋代在文学词章方面，何以又与唐代风格迥然不同呢？这就是我在前面所提立国体制的原因了。

宋初立国开始，建都在丰腴之地汴梁（开封），基本上没有成功北伐渡过黄河，与漠北天南的开阔风光了不相关，所以在文学境界上，就远不及汉、唐的辽阔。而在政治经济上，只凭长期给敌国“岁币”、“岁帛”贿赂外敌而图苟安，两三百年来，好像是为北朝的辽、金、元充当经济资源的补给站一样。宋真宗赵恒在澶渊之役中急于议和，甚至说：“必不得已，虽百万亦可。”身在敌前的宰相寇准极力反对，私自秘密召见议和专使曹利用说：“虽有敕旨，汝所许过三十万，吾斩汝矣。”最后，曹利用以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签约而归。如此这般，朝廷文弱可悲。但正好碰上社会人心思安的时候，也便可称为一时的盛世了。欧阳修的两句诗说：“万马不嘶听号令，诸蕃无事著耕耘。”读此真令人掩卷深思而不禁长叹了！

所以宋代的诗词文学，大多饱含天下承平的田园风味，农村的气息非常浓厚。最有名的是名臣杨亿等人，因喜爱唐人李商隐诗的风流蕴藉，而开创了西崑体的诗格。后来又有富于山林风味的“九僧”的禅诗，也突显了宋代承平文学的特点。南渡以后的宋朝，有名的诗人范成大和陆放翁，同样充分展现田园的风味。由西崑体而演变为依声谱曲的长短句，就出现宋代的词学风格了。

除此之外，到了南宋，也出了不少提倡实用学派的人才，甚至也有人公然反对俨然标榜圣学的理学；他们和朱熹虽然也是朋友，但学术的观点和意见截然不同，如史称为金华学派的吕祖谦（东莱）、陈亮（同甫），永嘉学派的叶适（水心）等。可是却唯独一生机遇特殊的朱熹，其所注的“四书句解”，竟然成为明清两代六百年八股文取士的固定意识形态，岂不是古今得未曾有之奇吗？

研究两宋时代的文化教育问题，特别不要忘掉同时要研究辽、金、元史，因为这时等于中国历史上第二个南北朝。在这三百年间，北方的辽、金、元也同样传承中国儒、释、道三家的文化教育，只是在帝制的政权体制上有别而已。辽、金、元和南北朝时代的北魏一样，比较崇尚佛教，但在中国整体文化来说，入世治国之道，他们仍然是注重儒家传统的。

北宋后期到南宋之间理学的兴起，在北方的儒者，却认为这如同儒学的怪胎，或是儒学的骈拇枝指。例如北方的名儒李屏山便著有《鸣道集说》，中和融会儒、释、道三家的观念而兼驳理学家的说法。金元期间，禅宗曹洞传法的高僧万松行秀以出类拔萃的声望而望重士林，终于振兴嵩山少林寺的禅风。金元之间的名士如元遗山、耶律楚材等，都是他的入室弟子。尤其在中国的医学史上，继唐代孙思邈的高风，到了金元之际，出了四位名医，其著作流传千古，至今仍具有医学上不衰的权威。也可说金元时代，出了几位对生命科学贡献卓越的医药科学家，那就是河间刘完素、张子和、李东垣，以及浙江义乌的朱丹溪，他们皆不同于南方的名儒理学家们高谈性命之说、坐论理气二元却不切实际的作风。

明清的四书和八股文

中国文化学术史上最为遗憾的事，就是自明初朱元璋立国以后，到后来明清两朝近六百年间，采用宋儒理学家朱熹注解的四书作为考试取士标准的思想意识形态，又将士子考试所用的文章体裁规定为八股形式。我们为了浓缩专题来讲，朱熹注解四书的是非、好坏、对错，牵涉到汉唐以来许多经学范围，事属专精而广泛，真是一言难尽，姑置之勿论。至于至今成为大家口头语的“八股文”，其内容又究竟是什么呢？

大概来讲，所谓八股文，是根据朱熹注解的四书，任随主考官的意思，取它一两句书的内容，定出一个题目，密封以后，由进考场的士子们拆开。士子们根据自己所知四书中这个题目的内容，以及朱熹所注解的意义，自行发挥。首先对本题有个固定的规格，那就是先要“承题”，再来“破题”。然后全篇文章，要有一定的“起、承、转、合”；而在“起、承、转、合”的每一段、每一节，又需有正反相对称的文字韵律，可以琅琅上口，读来既有内容，又有音节。

我在年少的时候读书，虽然已经废除科举，不考八股文了，但我很好奇，想尽办法找了几篇八股文来看。读后，虽然认为废除八股文是对的，但也觉得它的规格内容不可随便鄙视。我很顽皮，有时候自当主考，出个八股文的题目考大家，题目是“何谓里美？”我又自做考生自诵承题而又破题曰：“子曰：‘里仁为美。’里岂有其美者乎？盖美不在人，而但有仁而已。仁其美乎？仁不自美，而在人之所为而美，故成其美。”读了，大家大笑。笑完了，又故意用白话作错误的承题说：“邻里有美人吗？不知道真有美的或是丑的。美的自然美，丑的当然丑。美的、丑的配在一起，那不是邻里中美丑都有了吗？”大家又大笑。

试想在明清两代，是由这样的八股文来考取秀才、举人、进士的三级考，你看，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才子？可想而知，在这近六百年间的文人、学者、才子，有几个肯在他的文集中刻上自己当年考试时的八股文章啊！

过去有个笑话，一个考取举人的士子到朋友家里去，看到朋友在读《史记》，他就问，你怎么有空读闲书？朋友对他说：这是司马迁的名著历史书。他听了又问：“司马迁是哪一科的进士啊？”

这便相同于现在进学校读书的青年，在一级一次的考试通过以后，谁又会因反复回忆自己当时所答的考试题目而得意呢？为了应付考试，在强烈的电灯光下读坏了眼睛，拿张文凭做进门钥匙而来找工作，学非所用，用非所长，这岂不又是一番新八股的大讽刺吗？

可是明清间许多名士大臣，例如明代的王守仁（阳明）、张居正，清代的曾国藩、左宗棠、张之洞、翁同龢，最后的状元张謇等人，都不是由明清两代的官学国子监出身，他们当初都是由家塾或书院自学成才，再随俗走八股考试的功名路线而来。这也就是明清两代传统所说的“十年窗下无人问，一旦成名天下知”的自我苦读而成名的豪语。

明清理学的道德禁锢

明朝的文化教育，在注重理学家的儒学；而理学家的儒学观点，切守迂疏固执的礼节教条，大如宗教家的戒律。例如教导提倡妇女守贞节，便使还未婚嫁的女孩都要望门守寡，争取死后立个贞节牌坊。到现在你只要看贞节牌坊最多的地方，就可见到当地理学家教育的威望了。

至于一般读书人，要想去考科举功名的，必须要严加敦品励行；切信功名的考取与否，同人生行为的因果密切相关。所以从小读书开始，必须每天要有功过格，做了一件坏事，动了一点坏心眼，要在圈内点一点黑；做了一件好事，点一点红。每天要考察自己的起心动念，并且要熟读《太上感应篇》和《阴骘文》。

以我来说，从小就受家教影响，对于这些可谓耳熟能详。例如“救蚁中状元之选，埋蛇享宰相之荣”的话，就听得太多了。孙叔敖看见两头蛇会害人，就杀了埋掉，他因做了这件好事，后来做了宰相。另有一个读书人，看到天雨冲塌蚂蚁窠，动了恻隐之心，就把全窠蚂蚁救了。后来他考进士，在文章里写到“主”字，少了一点。主考官看他文章很好，但错了一个太重要的字，皇上的主字少了一点，所以不敢录取。但又舍不得丢了好文，再一看，“主”上又有那一点。他怀疑自己夜里看卷子眼花了，再仔细一看，原来是只蚂蚁。主考官明白了，这个人一定做了好事积德，就悄悄提笔加上一点。那是犯法的举动，但他做了。此人考取进士后，见面一问，果然不出所料。像这些故事也听得很多。又有说，考试的时候，也会有鬼来报仇的。如果你奸污了妇女或遗弃了情人，她死了，就会到考棚来使你头昏脑涨考不成，或者把你弄死。

还有传说，宋代欧阳修主持考试时，夜里在蜡烛灯下看考卷，总觉得左手边上有一个穿红袍子的人影站在那里。他每选定一卷，那个影子点了一下头，那就对了。有的他选取了，那个影子不点头，他就再三详审，终于不敢录取。所以他说：“文章千古无凭据，但愿朱衣暗点头。”这是真的故事吗？不知道，相传如此而已。

明清文化的演变

明朝三百年来的政权，虽然是在这种禁锢式的理学文化教育中，但朝廷的权力从头到尾始终离不开那些不男不女的太监们当权。甚之，在万历时期，废除天下书院为公廨，而且为了皇室的子嗣之争，下放禅宗的和尚憨山（德清）到广东，引进天主教神父利玛窦，终于形成儒学的东林党和太监们互相争权的斗争，导致满族入关而明亡于清。这岂不是中国历史上更大的讽刺！

我常说中国历代帝制政权很有趣，在汉代的皇帝，是与外戚女祸（后妃娘家的亲属）共天下。在魏晋的皇帝，是与权臣、学阀共天下。唐代是与藩镇（地区军阀）、女祸、太监一起共天下。宋代是与贿赂敌国共天下。明代是与太监共天下。只有清朝的初期比较稳妥，没有外戚（女祸）、藩镇、太监的跋扈，但却误于只抓小辫子、马蹄袖的八旗子弟，令关外东三省和八旗子弟只准习武，严禁汉化，认为以此即可镇守四方，但不知因此反而使东北的文化教育落后迟延。故而清代近三百年的文治，自上到下，都与绍兴师爷共天下。这些也正是中国文化教育史上的重要事实。清代三百年来做官府幕宾的师爷，是考不取功名或不愿考功名的读书人，但也都是由家塾或书院自学成才之士，并非从国子监的官学出身，而且多是律法专家。

你不要认为这些历史都已成为过去了。人，毕竟是人，人的聪明智慧毕竟不会太过高明的，此中有深意，欲说已忘言了！而且最可怪的，英雄们打下了江山，征服了天下，便说自己是“顺天应人”而称帝称王。但古今中外所有的英雄，几乎必然被英雌——女人们所收拾，非常明显。近代史上，眼见爱新觉罗的一族在三百年前由孤儿寡妇入关，建立大清十三代的王朝；最终仍由寡妇领着孤儿，收拾细软出关了事。

文艺复兴时的明朝

明朝中叶，在正德、嘉靖、隆庆、万历这四个年号的一百年间，正是西元的十六世纪阶段，欧洲文艺复兴运动开始，由此而改变了西洋文明，而使人类历史渐次进入世界性全球化。其实中国的文化教育史，在这个阶段的宋明理学，也有所改变，影响最大的就是王阳明一派学说的兴起，甚至正式涵盖了禅宗和道家的风气而使之衰落。因此就有李贽（卓吾）及袁中郎三兄弟公安派文学的崛起，意在反击王阳明等学派的猖狂。当时有人嘲笑明朝末期的理学家们，有“圣人满街走，贤人多于狗”之讥。至于阳明学说的是非高下，事属专题，而且比较复杂，姑置不论。但我们须知道，阳明学说的“知行合一”、即知即行的说法，在他过世二百年后，却被东方日本维新派完全接受，因此开启了日本明治维新的一代，甚而反转影响了我们推翻清朝的革命思潮。

还有最重要的，就是明代自学成才的民间学者，继元代的唱曲说戏之后，将文学形式扩展为章回小说的写作，若有意若无意地抗拒理学的禁锢。例如《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封神榜》、《列国志传》、《金瓶梅》、《三言二拍》等小说，成为明代文艺运动的代表，足以与汉文、唐诗、元曲、宋词等时代特色文学一脉相承。

清代文化教育的剧变

满族入关以后建立了清朝，一切文化教育制度全盘因袭承接明代，仍然用朱注四书、考八股文等。但自康熙、雍正、乾隆三代一百余年间，学者的风气却大有转变，汉儒重拾对经学（四书五经）的考证工夫，所以在清代两三百年间，另有对儒家十三经的各家考据大作出现，表示对朱注的积极反省。但又妥协宋明理学，而冠为义理之学。至于文学诗词，在康熙、乾隆之间的一百年来，又别成一格，与唐宋诗词各有千秋。这便是清代文化上的考据、义理、词章三大特点。但在乾隆、嘉庆之后，也渐形衰落，唯有“考据”一门，仍与现代的“考古”衔接而已。我们要知道，在清代入关后的三百余年中，也正是欧洲文艺复兴、西方文明席卷全球的时期。接着，便是咸（丰）同（治）开始中国文化教育演变和现在的关联了。

清朝两百八十余年的帝制政权，对中国本身而言，大概可分为两个阶段。前阶段鼎盛时期，是康熙、雍正的阶段，雍正十一年（西元一七三三年）特别颁发谕旨，提倡各省设立书院，此后雍正在位期间，中国的书院就从明朝的两千多所，迅速发展到三千多所。雍正之后到乾隆末年，无论文治武功，也都颇有胜场。因此，乾隆晚年得意忘形，自称为“十全老人”。其实，真正衰败的原因，早在他的晚期便已埋下根底。所以嘉庆接位以后，就开始衰落。况且当时的中国，上自清廷，下及全民老百姓，完全不知天下在中国以外还有《易经》所说“地火明夷”，许多外夷的天下，并且它们分分合合、断断续续，又连接在一起而有不同的文明存在。因此由嘉庆、道光到咸丰，初有鸦片战争，继有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等外侮，内有太平天国的内患，种种等等，都属于中国近代史的事故，大家很明白，不必多加述说。我们现在所讲的，只限于文化教育的专题。总的来说，从咸丰到同治时期，无论从我们中国人的立场来讲，或从清廷政权来讲，经过上述这许多的内忧外患，便如“游园惊梦”般大梦初醒，意识到自己的文化教育必须转变方向了。

因此在同治元年（西元一八六二年）设立“同文馆”，准备有计划地翻译洋书，几经转折而到现在，还始终不见如南北朝时期姚兴为鸠摩罗什法师开设逍遥园译场，或如唐太宗为玄奘法师成立译经院的百分之一的成就。接着又在同治十一年（西元一八七二年）开始，派出洋留学生。光绪廿一年（西元一八九五年），康有为在北京、上海设立了半公半私的强学会，由张之洞出资支持。光绪廿三年（西元一八九七年），湖南乡绅王先谦在长沙倡设时务学堂，由梁启超主讲。光绪廿四年（西元一八九八年）设经济特科。但须注意，这个所谓经济，不是现在学科所讲有关财政金融等的经济学。清廷官办的经济特科，是要考选对时局能振衰起敝，有经纶济世、安邦定国才能的经济之士。同时，又开办京师大学堂，也就是现在北京大学的前身。

光绪三十一年（西元一九〇五年），停止全国科举，不再用八股文来选天下人才了。政府设立“学部”，兴办学校，这也就是清末民初教育部的前身。清廷与民间关于改革文化教育这一连串的举动，好像还在写剧本，尚未正式排演出场，不料时势急转直下，到了宣统就退位下台。

西元一九一一年，推翻清朝的革命成功，同时也取消了几千年来的帝王专制政体，隔年改宣统三年为中华民国元年，称国家的元首为总统。当时有人对“民国”和“总统”的名称非常反感，写了一副对联，上联说：“民犹是也，国犹是也，何分南北。”下联说：“总而言之，统而言之，不是东西。”极尽讽刺的能事。

接着就有一九一九年的新文化运动了（一般习惯称为五四运动），号召全国只要民主和科学，打倒旧礼教，打倒孔家店，废除文言文，倡导白话文。

同年，又请来主张教育实用主义的美国教育专家杜威教授，在北京大学讲学，并在各地演讲，风靡一时而影响直到现在。其实，教育之目的，当然就是学以致用。如果只是为找工作谋生，或是看社会、政府需要哪一种专才，然后才办教育来造就哪一种实用的人才，那是属于专业教育或技能教育的范围。假使整体文化教育的目标和范围都跟着这种观念走，其流弊和差错就非同小可了。我们应当深思反省。

第二章　新旧文化交替的代沟

民初三十年的文化教育

如要研究我们国家民族在二十世纪这百年来文化教育的问题，就须了解推翻清朝而称共和民国到今年，还只九十五年；从五四新文化运动到今年，还只八十八年。如果按照传统古老的观点，以十二年为一小变数，称之为纪，三十年为一大变数，称之为世，那么，在这九十余年间，小变八纪，大变有三世而已。

借用这个数字来说民国以来文化教育的演变。我们必须要知道，由一九一二年（民国元年）到一九三六年（民国二十五年）这一阶段，国内正值军阀割据、互争权力的内乱时期。无论在地方或中央，除了少数留洋（多数留日）回国的革命党人之外，大体上仍是前清遗老，或是趁机而起的投机分子。这个时期上位的当权执政者，都是清末民初的军事学校出身的人士。领兵割据的，百分之八十都是北洋系所办的“保定军校”学生，极其少数是留学日本士官学校的人。至于下级军官，大半是在清末民初各省所办的初级军士学校出身；各省名称不一，有称为讲武堂，有称为武备学堂，也有称为陆军小学，甚至还有在军队中自办的弁目学堂等。大家试想，在这样局势中，只有古语可以形容它的大概了，那就是“豺狼当道，安问狐狸”。

而且当时正如孙中山先生所说的“民智未开”，教育更不普及。初期在北洋政府时代的一二任教育总长，和后来改称的教育部长，也正陷入政治斗争的漩涡中，几曾有暇为国家民族的教育定出百年大计而精思擘划呢！即使有心，亦无先知远见，谁知半个世纪后的天下变化大势啊！

当时全国只有一个著名大学，就是由清廷的京师大学堂改制的北京大学。各地的公私立中小学还正在萌芽。唯一受人注视的，就是新办的法政学校与北京师范学校，因为法官和教师不可能由军人完全包办。除此之外，各省各地也有少数民办师范学校和高等小学，其目的都是先以普及教育最为重要。至于其他各地的地方首长，先有称为督军的，后有称为省长的，也有从清末举人或秀才出身的书生扮军阀的，都不少见。各级政府机构中的公务员，如果是提过考篮、中过秀才的，那就视为特殊人才了。少数新毕业的大学生或留洋回国的学生，也只好在军阀的帐下依草附木存身而已。

凡此等等，都是我童年耳濡目染非常深刻的印象。所以我亦自少要习武，要进军校，意在纵横天下，据地称雄；同时也想研究政治和法律，以求治平。到了国民军北伐的时期，有一位举人出身的老师对我说：什么军事北伐，那是虚晃一枪，没有用的。其实啊，军事北伐是空言，政治南伐是事实。我就问什么是政治南伐。他说，你还年轻，你看到吗？他们抢到了天下，懂得什么民政啊？！所谓刑名（即法治的刑律和民法），所谓钱谷（即经济、会计、统计），他们懂吗？还不是靠一班清末遗老来办公撑场面啊！你们年轻，骂清朝贪污腐败、割地求和、丧师失土，我看啊，照这样下去，将来的这些情形，比现在还严重。所以我告诉你，这便是政治南伐。这一番话，真把我听呆了，心里念着古文：“其然乎！其不然乎！”我的天哪，中国的苦难还有多久才完啊！

到了民国十三年（西元一九二四年），外患内乱，还正在纷纷扰扰之中。孙中山先生和革命党人鉴于中国过去历史上非武功不足以统一的经历，正如杜甫诗所谓“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便在他到北京之先，在广州创办了黄埔军校，欲以现代崭新的军事教育，收拾北洋旧军阀们的恶势力。稍后，在文治思想方面，又开办了以三民主义为中心的国民党党校，以配合随军北伐的政治工作。但以当时交通和资讯的困难，又加上旧社会“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的老观念，全国青年，要艰难到达广州进入这两所革命大本营的学校，实在很不容易。尤其家族怕子弟到广州参加革命，那是杀头的事，多半阻止不前。所以对一、二、三期的黄埔同学而言，谁也没料到在一二十年前后就跻身独当一面的方面大员，资兼党政军三合一的文武重任，更藉此而接替了保定一系老一辈的权力，岂非异数！

讲到这里，我也情不自禁提前插进一桩有关黄埔军校史料的事。时在一九八四年秋天，当时我情不得已，正值要离开台湾赴美国的前夕，黄埔军校第一期的资深同学萧赞育（化之）兄（湖南邵阳人）特别约我在台北一个咖啡厅见面，他对我说：“时事到了这个时候，我有一件重要的心事，要想请你帮忙代办了。”他说：黄埔同学有一笔经费，由我保管到现在，我也年纪大了，又不能随便交托给人，大家正想编著一部黄埔同学的史实，我再三思维，只有你才能担当此任。我想把这一笔经费和这个任务，交托给你办。我听了便说：此事最好由令弟萧天石兄来做（他是黄埔八期的同学，也是我的好友）。他便举手阻止我说：“君才……”我听到这里，也立即举手阻止他说：“我知道你在引用刘备在白帝城对诸葛亮说的话：‘君才十倍曹丕。’请你不要再说下去。一、我如答应了你，此事不是一年半载可以完成，我实在力不从心。二、第一期的前辈同学，还有几位在台湾，也许另有想法。三、我再直截了当地说，此事叫我下笔很难，因为修史要直言无隐。你知道宋儒张南轩是南宋名将张浚的儿子，《宋史》上的《张浚传》是和他主笔有关。但张浚对处理岳飞的事很有问题，因此古人说 ‘为有南轩下笔难’。黄埔先后期的长官、教官、同学那么多，是非功罪，各有千秋。这个任务，我实在不能接受。”

最后，我告诉他，我也正要出走番邦以避地了。他听了我最后一句，目瞪口呆，几乎有泫然欲泪的样子。我也为之动容而深感难过。他是一个笑不露齿、木讷寡言的诚笃君子，他和邓文仪等素来担任政治工作有年，到台湾以后，他从中将转任立法委员。而且他受过蒋介石的训斥，曾经命令他到马一浮先生的“复性书院”去进修一段时间。而我与马先生又是师友之间的交情。所以当时我俩临别握手，彼此极其依依。这件个人的小故事，好像和本题无关，其实，“道是无关却有关”，亦不必细说了。

抗战时期的文化教育

换言之，在民初到抗日战争开始的三十年间，我们的文化教育，正如孙中山先生所说的，还在“军政时期”。他那时所说的“民智未开”，是说国人文盲太多，对于民权和民主，实在还没有个人自主的思辨能力，故要先求军政的统一，所以叫“军政时期”。同时，要积极提倡教育的普及，使大家明白真正的民主是什么，这便叫做“训政时期”。所以在这个阶段，随军所在的政治工作，也就到处办“民众识字班”，张贴大字的“壁报”，藉此以开发民智，以补公私立学校教育的不足。这种“壁报”，也就是后来诸位所讲的“大字报”的前身，有民间文艺，有民意言论等。当然，我所说这一时期，也有人叫它是大革命时期，是两党合作阶段的先后期，各地所谓“农会”、“工会”、“妇女会”等的成立，“地方自治”、“乡村自治”等的宣传推广，都在这个时期。

在这同一时期，外侮“蚕食”的侵略，与清末差不多，压力甚大。列强敌国的日本，随时都在施展“鲸吞”的外交手段，并非只求“蚕食”了。在这种时局情势之下，整个国家民族都处在寝食难安的状态中，异常紊乱，所以对于全民的文化教育，可想而知就更无余力能及了。祸患随之而来的三十年中，又有两党分裂，两党中党内有党，党内又各自有派系，而且党内党外知识分子的思想分歧，外来的学说和传统固执的意识，也随之莫衷一是，紊乱如麻。

这时，正反两派口诛笔伐的地盘，大多在上海一隅和香港，这两地几乎足以代表了全国。因为上海还有英法等外国租界的“治外法权”，香港还是英国的租借地，可以藉此以避祸害。所以在民初三十年间，一切正反派的言论报刊，都以上海、香港为革命或反革命的温室基地。

接着便是“九·一八事变”、“七七事变”的发生，对日抗战的战火点燃了，终于迫使国民政府撤到大后方的重庆，将全国分为十二个战区，全民奋起而抗日。

这些现代史的事故，我想大家并不陌生，但细说其详，也非易事。至于这十二个战区的司令将官，大多仍是如前面所说，是“保定军校”出身的人物。因为人生际遇的不同，后来多位都与我有友生之间的关系。所以其中的得失是非，颇难细说了。

抗战期间，无论普通大学或中小学，除了在沦陷区之外，大部分的学校成员都变为随政府迁移到大后方的流亡师生，有的或转入“战干团”等进行各种战时军训教育，名称不一。这种流徙播迁文化教育的情形史无前例，我也几乎是亲身经历并目睹耳闻。

例如大学方面，在西南的，就成立了西南联大；在西北的，就成立了西北联大；在四川成都华西坝和望江楼的，便有金陵大学、齐鲁大学、朝阳大学等；在四川本土的，有四川大学、华西大学等。全国的老少菁英聚集，也可算是济济一堂，际遇特殊了。

至于在东南、西北各地，以及全国的中小学生，随学校流亡迁移，寸步维艰而到战地后方继续求学，那一幕幕的景象，一点一滴的艰辛血泪，也是史无前例地说之不尽、知之难详。

那些学生在流亡途中，自身背着书包、小板凳，随地上学，他们用的课本，虽然纸张不像纸张，装订不像装订，却又是哪里来的？这就使我要讲到后来在台北街上摆地摊出租武侠小说的一位朋友宋今人。他在战时担任正中书局的重要人物，负责出版中小学教科书。当时战地的课本虽然是粗制滥造，但他眼见青少年的爱国壮志，为了职责所在，他尽了无米之炊的最大供给能力了。所以我很佩服他，也为大家所不知而感激他。他到了台北，不向任何机构报到，不去求人，自己把随身所带最喜欢看的武侠小说摆地摊出租，维持最低生活。同时又发动同好写武侠小说，后来就成为出版武侠小说的老祖师，这便是我给他的封号。因此，我也戏笑他们为凭空捏造、乱了中国武侠文化的罪人。他们答复我说，那大多是从你著作佛道两门的书中所启发的，我们对武术一无所知，只好写左手打右手，捏造从无到有的武功啊！

为了保存文化，我把手边仅有的梁漱溟先生的《印度哲学概论》叫他翻印出来，以免绝版。我们两人还笑说，把梁先生的大作，交给出武侠小说的真善美出版社来印行，也是大变乱中的奇事。因为我怕前辈的心血就此丧失在乱离之中，未免罪过。

抗战时期大后方的形势和人文

——万众一心团结难

我们所谓对日圣战的八年抗战，正是前面所说民国成立的三十年阶段，也就是西元二十世纪初期一九三七年到一九四五年之间。

四川，古称“天府之国”，从来便是中国的一个大省，共有一百多个县份。其实，四川有东川、西川的界别，成都是西蜀四川的首府，也是省会；重庆，是川东的重镇。可是从民国建立到抗战兴起，全国还在国民革命军北伐的内乱初定时期，无暇西顾。而在四川境内这二三十年中，各派系的军阀拥兵自重而互争地盘，如同全国缩小型的内乱。谚语相传有“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治蜀后治”之说。我在一九三六年的初冬到重庆，一九三七年的春天到成都，随时可以看到沿途的饿殍。据当地的朋友告诉我，地方军阀们已经预行征收全省的苛捐杂税到民国一百年了。秀丽雄伟的山川，对照一幅悲切切民不聊生的情景，当场的心境，只有无语问苍天。

当国民政府被迫西迁武汉，再迁重庆，作为抗战的根据地，在文宣的名义上，便称重庆为“陪都”，这是中国文化正统观念特定的用语。

可是进四川，到重庆，就这么容易吗？不然！当时整个四川，由大军阀吞并了小军阀而存在的军头还有好几个。名义上接受中央节制而任省长的是刘湘，在川边新建省的西康省省长是刘文辉。其他如邓锡侯、潘文华等，都不甘心听命于刘湘，更不诚心臣服于中央。川东的重庆，则是老军头杨森的地盘。当时为了国家对日抗战，要杨森让位做抗日根据地，虽亦经过一番周折，但他毕竟深明大义，可以说是川军将领中值得赞许的人物了。因此，你就可想而知，在这八年抗战的时期，要粮、要钱、要兵，如四川这班老军阀们，真肯甘心输诚吗？

抗战时期，四川重庆的内幕是如此。那么其他各地呢？内在的形势也差不多。只是不明内情的不知道，所谓无知的老百姓，毕竟是善良的，知事少时烦恼少啊！云南、贵州、广西、广东、山西、陕西、甘肃、宁夏、新疆、西藏、河南、河北、山东等省的主脑军头，一言以蔽之，都是各怀二心，意存观望，谁也不愿以自己的全部实力投入战场，都不甘与强敌同归于尽。但是我们终于把日军的战线拉得这样长，把自己本身的战区也划分为十二个。若有意，若无意，抗日战争的坚挺苦忍，硬拖了八年。这真是历代战史上绝无仅有的一次可以大书特书的奇迹。

现在为了诉说中国的文化教育，不免稍微牵涉每一时代的情况，不可离题太远，所以只略作交代。我在少年时读书，大家经常会戏说一句成语：“读兵书而流泪，替古人担忧。”因为身经八年的抗日战争，而又比较略知内在的形势，然后翻思唐史，才知道郭子仪的恢复两京，真正可说是千古表率的榜样，谈何容易！

唐朝在安史之乱时，玄宗出走，长安失守，各方藩镇拥兵自重，坐以观变。唯有郭子仪一接到诏令，立刻带领自家十八骑的老兵上马，一路走一路招收散兵游勇，随即成军，而赴前敌；终于收复两京以后，他便又潇洒痛快地交出兵权，优游于富贵林下。这便是读书贵在明理，学以致用，并非只是为做官或赚钱。可惜在我们八年圣战前后，为国家，为民族，能艰危受命，功成身退，提得起、放得下的并不多见。这都是数十年来军政教育的败笔，值得后人借鉴。

——大计持平筹策难

读书、学史，由现实的经历而体认学理，这是读书明理的实践经验。我每在行年九十的迟暮生命中反思，有时真会伤感一生的遭遇，有时却也庆幸一生的际会。例如讲到我们国家民族的往事，由幼闻推翻清朝到眼见北伐，继而亲身自历八年抗战的过程，等于实践了历史记述上的变乱和大战争实况。因为牵涉太多，并且不是本题主旨，只是略说其大概幕影而已。

但有两件重大的事故，必须告诉大家以及后人，备作重要决策的参考。大家须要知道，我重复述说国家民族所遭遇的八年抗战是史无前例的，然而当局者在战前及抗战期中，自己触犯了历史中难定其是非的过错。那是什么事呢？一是内政上实行保甲制度。二是军政上实行征兵制度。这两种制度，都是历史上强国的典范，一是从周朝土地国有的井田制度而来；二是在春秋时期管仲用以辅助齐桓公称霸，后来商鞅亦据此帮助秦国而使之富强。

书多读有用，但书读多而不知变化运用之妙，反而有害。从周朝建国，以及管仲的霸齐，商鞅的强秦，那都是社会变革形势初定的革命时期。犹如在残破的废墟上，正是需要开始建设的时候，当然是事半而功倍。但用在天下未定或安而不安的时代，如东汉时期的王莽改革新政，北宋时期的王安石变法，那便完全是适得其反了。

可是在抗战前后的当局者，先即在全国实行保甲制度，成立乡镇公所，下辖保长和邻长，遴选农村地方社会上的人士担任乡长、镇长、保长、邻长的任务。这在理论上很像民主的先驱，但在事实上，一切皆由农村社会强有力的特别分子所把持，逐渐形成农村地方恶势力的膨胀。甚之，到了抗战后期，更有各乡镇联保制度的产生，地方恶势力者，有的当上了联保主任，那种作威作福、鱼肉善良懦弱民众的作风，实在非常可怕。于是，真正的民怨沸腾，并统统归罪于最高当局了。

接着，抗战军兴，兵源确实成最大的问题。于是就废除募兵制而提倡全民皆兵的征兵制。当然事先也经过审慎的研究讨论，如当时的知名军事学家蒋百里、杨杰、史久光等人，皆曾参与讨论，各有专文。但终于决定实行征兵制，藉以充实兵源，作长期抗战的决策。独子的家庭，当然可以免除兵役；一家三子，先抽一个服兵役，再从剩下的二子中抽一个服役。各省设立军管区，主管称司令。省以次的有师管区司令、有团管区司令。这在当时民智尚未尽开的中国，一边是日寇侵略，已是家破人亡，鸡飞狗跳；一边又是抽壮丁服兵役，等于家庭破碎。有钱有势的，便出钱买兵痞子来冒充替代；无钱无势的家庭，为了逃避兵役而被追捕的，便等于强行拉壮丁充军，那种景象，比起杜甫的《兵车行》所说“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还更悲惨。

乡保长，正是抽壮丁、服兵役的基层执法人员。秉公执法，就得罪于乡里，演变成仇恨；稍存偏私，便厚此薄彼，更加怨结。征兵制的抽壮兵，与卖兵痞冒名顶替的逃亡情形互相矛盾，终于形成天怒人怨，加重乱源。这是抗战时期的实况，足为鉴戒。

其实，保甲制与征兵制本身，应该属于善政，只是在行政的运用上，首先要把握时与位的关键，更要知道渐变与突变的要点。时代与社会的转型，是形势的趋向。一个大小的国家，在时代形势的转向中，必须先要了解自身所处的本位。我们的国家命运，在这一百年的大变革中，自身冒犯了突变的失误太多，这就值得在文化教育上深切反省检讨了。

例如保甲与征兵两种制度，为什么到了一九四五年以后，用之于台湾方面直到现在，虽经稍加修整，但并无如抗战时期的缺失。

一、台湾省人民经受日本管制统治五十余年，已经比较惯于守法。接收光复之初，把这两种体制，照例用在当地，自然没有什么新旧变革的不同，认为这就是国家的体制，当然就安之若素了。

二、台湾地区，在清末，只是福建省行政体制的一个厅，等于是抗战时期江西赣南的一个行政区。地小，人口不多，自然容易施政。后来又经法律规定，到了法定年龄，人人均有服兵役的义务，除了生来不健康或有特殊残疾者，皆一律平等，没有话说。至于所谓“二二八事变”，开始是因小市民对烟酒公卖的反感，一经闹事，便受潜伏在台的日本浪人与别有野心者的怂恿，所以酿成祸变。这与保甲、兵役两制无关。

但法久弊深，邻里乡村保甲的体制，到现在已成为民主选举的重要“桩脚”，为票选胜负的基本影响，仍然属于农村社会中强有力者所可左右，不过流弊还未太深而已。至于受过教育的大专学生，必须要受军训，服满兵役，方可出国留学，亦已养成惯例，不足为异。只是高层次学历的知识分子在受军训时，对于政治意识，便另有观点，并不如以往的普通士兵们容易统率了。例如一个学生服完兵役回来，便说“究竟为何而战？为谁而战？”这样的问题，就非只靠军训教育中必须绝对服从的教条所能解答了。这也便是文化教育上的大问题，颇难预期。

——人文荟萃的川蜀

大家都知道，在现代史上，我们所谓的抗战，是指一九三七年起，日本发动卢沟桥事变开始侵略我国，因此而使全民奋起反抗。但从人类的国际史上来讲，先由日本发起侵略中国，同时也是日本先与德国取得默契，终于互相同盟，由德国发动对欧洲的侵略战争，就此而展开分为东西两战场的第二次世界大战。

为了应对全民长期抗日战争，我们将抗战的根据地定在重庆，同时将代表全国中央的国民政府也定都在此。除了已被日本侵略占据的沿线城市地区称为沦陷区之外，全国任何地方都是前线的后方，并非只有重庆才是大后方。概括地说，云南、贵州、广西、广东、湖南、湖北、四川、西藏、新疆、青海、甘肃、山西、陕西、河南、山东等地，都是整个的大后方。但在人们习惯的观念上，都只把中枢所在地重庆视为代表自己的大后方。于是不愿沦陷于敌区者，都竞相奔走聚集，尤其是四川的重庆、成都各地，成为战时人才荟萃之地。当时对人力、物力、粮食、资源等，负担最重、出力最多者，当然莫过于四川，由此也可见古称“天府之国”的名副其实了。有一位川军老将领还对我说，有人担心川军不可靠，当年宋太祖赵匡胤也有此想法。蜀中有一位书生写了两句诗献给他：“君王切莫忧巴蜀，称伯（霸）由来非蜀人。”听了他的语意，彼此会心一笑。

我在八年抗战时期，经常往来于成都、重庆各地。过后思量，正是因此际遇，才结识了平时仰望难及的老一辈学者名人，交游新一辈的留洋学者，还有失意名宦，以及草莽英雄，乃至川军下野的将领，彼等大都成为忘年之交的好友。因此，有人笑我是年纪轻轻、辈分老大的小子。如果我会写小说，夸张一点来讲，可写一本现代的游侠传，或新的《儒林外史》，乃至宗教人物志。可惜我没有写文章写小说的天才。但我也常对同学们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还是不够，要再加一句，“交万个友”，才可体会到“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的内涵。这和人生的文化教育看似无关，却很重要。日本投降以后，大家忙着“复员”，还乡接收，我还在云南多留了一年，体会昆明与大理之间的史迹。

二、漫谈教育

二〇〇八年五月十八日

第一堂

开场白

这一次我们讲教育，是为了老同学们，讲一点话让内部大家注意。我看同学们办教育越来越发心，越来越有兴趣，可是真办教育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昨天我们提到，现在办教育是因为我们老祖宗几千年的中国文化快要断根了，命若悬丝，国家民族文化的生命像一根丝一样吊住，很脆弱很危险了。要怎么培养它，把它重新接起来？“承先启后，继往开来”，这是现在青年同学们的责任，因为我们老了，寄望在你们身上。

这几年我们老同学们，从大学起接触到我的，有好几位教育都办得很不错，他们有兴趣办学校，也真发心想为国家做一点事，但关起门来说句真话，自己本身不努力，不充实学问，我看了是越来越害怕。譬如所有老师，包括我们的同学们，十几年努力编儿童读经，自己认真读了吗？像《三字经》、《千字文》、《幼学琼林》这几本，有些大学教授都讲不通的，你们内容读懂了，能够讲通了，做中国文化的教授足足有余。但是你们只晓得鼓励大家读，自己却不读。

昨天我抽出《礼记》里头的《学记》，讲中国文化的精神。另一篇更重要，叫《儒行》，是讲一个知识分子受了教育以后怎么样做一个人，它建立了很多的人格方向，让你称量清楚自己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这都是中国文化啊！搞教育的，自己都弄不清楚中国文化是个什么东西，那不只是大笑话，更是大悲哀！

所以我的感慨很多，看到你们几位年轻的老师这样努力，很感动我，可是有些话，我要跟大家讲一讲。我们自己内部要办学校，从校长、创办人到老师，每个礼拜至少进修两次，每个晚上应该自己读书。我讲儿童读经只要背诵不要理解，是因为孩子程度还不到，让他们先把这个本钱赚来放在口袋里，长大了拿出来用。可是我们做老师的不能这样。

《千字文》的学问

比如《千字文》，我讲过很多次，据说是梁武帝时代的周兴嗣写的，他犯了事，梁武帝气得要杀他，可是他人品道德学问都很好，又舍不得杀，于是把他关起来，罚他一夜之中用一千个不同的中国字，把上古到梁代的中国文化写出来，就能免死。他真在一夜之中用一千个不同的中国字，把中国整个文化，天文、地理、政治、宗教、军事、哲学、经济等，都清楚写出来了。第二天早晨，梁武帝看了非常感动佩服，但周兴嗣一夜之间须发皆白啊！

《千字文》你们背得来吗？懂得意思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前头四句从天文开始，是科学的，唯物的。“天地玄黄”，在中原看天，玄，青色的，假使到喜马拉雅山的高原，或者在蒙古、在海洋上看到的，是蓝天白云。地，中原黄河以北的黄土高原，是黄色的。“宇宙洪荒”,“宇宙”两个字代表空间与时间。上下四方谓之宇，宇是空间，这个太空有这样大；往来古今谓之宙，宙是时间；这个物理世界是以时间与空间为架构。爱因斯坦发表“相对论”，但没有办法把时、空两个统一起来，宇宙生命的来源究竟是怎么来的？他解答不了，因此最后老了，只好信仰宗教。时、空两个是什么关系？到底时间是由空间产生的？还是空间是由时间构成的？这都是科学的大问题。没有地球、没有人类以前是什么？“宇宙洪荒”，洪，非常广大，无量无边；荒，没有东西，这个宇宙之先什么都没有，但后来形成了宇宙万物。所以中国文化假定这个名称，不是上帝，不是阎王，也不是菩萨，是个洪荒的天地。

你们做老师的注意哦！我叫孩子们像唱歌一样背书，我还可以把它变成歌舞。有一次我在十方书院带领他们出家同学，临时灵感来了，我一边念《心经》一边跳舞，很轻松的，现在叫我跳我也跳不出来。《千字文》、《三字经》都可以变成歌舞，我记得有两个人办学校，教学生《易经》，用跳舞教学生的，我很欣赏。

这个“日月盈昃”四个字难讲了。什么叫“盈昃”呢？我们中国人用的是阴阳合历，但民间对农业气候是采用阴历。月亮每个月阴历十五，一定从东方起来到西边下去，以中国文化来讲，圆满的时候叫“盈”。每个月初三从西南方起来的就是眉毛月了，譬如李后主的名词，“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这“月如钩”怎么画啊？把月亮画成这样一个钩就成了。那是什么时候的月亮啊？每个月初三出来是和眉毛一样的月亮，月如钩。那么太阳呢？“昃”，太阳斜到西面，向西边落下。这都是科学啊！在过去，世界的科学领域里，中国的天文数学一路领先几千年，现在变成落伍了。

“辰宿列张”，辰是什么？辰星，早晨的星；宿，晚上的星座。譬如我们学军事的要上通天文下通地理，如果有一天在前方带兵打仗，或者在海上，或者在荒野里头，没有手表，也没有指南针，什么都没有，你怎么样断定方向呢？看天上，一看这个星星在哪个位置，哎呀！我现在大概在湖南北部哪里，方向在哪里就清楚了。我们小时候夏天晚上乘凉，躺在竹床上仰面看天，这是什么星？那是什么星？东方、南方、北方，看惯了就清楚了。怎么知道时间呢？我们两个鼻子的呼吸，一天到晚部位的感觉不同的，一闻，嗯！大概是什么时辰了。这些都是科学的东西，我本来不想讲这个，一上来突然讲到鼓励大家要读书，所以以后你们做老师的要进修。

立德 立功 立言

昨天讲到皇帝旁边经常请人上课，叫经筵侍讲，现在没有了。现在的人好像做个镇长就已经觉得地位、阶级很高了，就满足于自己的学问，不读书了。好笑话人的！

现在我们回到本题，讲教育这个问题。刚才有人还跟我讲要写出来，我说真正要写出来大概要一百万字，讲古今中外教育的，可是我不会写了，也不肯写。这一次是因为看到你们很努力，很感动。我说这个国家教育没有方针，也没有方向，前途茫茫；十三亿人口下一代的孩子，国家的栋梁，要怎么来培养？怎么来教育？

所以你们肯办教育，我很佩服，但我不干。我一辈子不承认自己是老师，这个你们知道的，你们叫我“老师”，那是一个代号。你叫我“老头”，你不大好意思；叫“老南”呢，我不愿意听；叫“小南”，也没有礼貌啊；那你只好叫我“老师”了。但是我没有承认有学生，换句话，我很傲慢，目空四海，没有人有资格做我的学生，同时我也没有资格做人家的老师。孟子说过一句话，“人之患在好为人师”，人最大的缺点，最大的毛病，是喜欢领导人，喜欢比人家高明，喜欢做老师，喜欢做老板。我从二十几岁起，就下了决心不做老师，现在也不是一个老师在讲课，不过是个老年人告诉你们这些而已。

那么讲到教育，中国的文化，讲人生的目的有三大要素，人生有三不朽，是什么呢？立德、立功、立言。

前几个月来了一两百个企业家，我上来就讲，中国根本没有企业家，你们是企业家吗？不像，你们只是这个时代里幸运的暴发户，开放发展以后，中国还没有真正的企业家。要做个伟大的企业家很不容易，古今中外历史上没有几个。做生意不是做事业，人生的事业是三个目标，第一是立德。千秋事业，流传千古，我们做不到。所以说我不做人家的老师，没有功德。什么人有功德呢？孔子、老子、释迦牟尼、耶稣、穆罕默德，这些人可以说是立德了。

第二是立功。做治世的帝王，真能称得上把天下治得太平了，才是立功。“功德”两个字是这样来的。中国还有一个真正立功立德的，就是孔子也很推崇的大禹。古书上讲尧舜的时候，我们整个国家地区，有九年都泡在水里头，大水灾——“浩浩怀山襄陵”，浩浩，形容那个水大；怀山，所有的高山都被水环抱住了，只有一个顶巅露在外面；襄陵，高山变丘陵了。这种情况，古文用几个字就形容完了，如果写一篇白话文章要多少字啊！这样九年，大禹治水，把长江、扬子江很多的水，引到太湖震泽这一边来，再到海里。所以这边有一个村庄叫震泽，我说震属雷，雷很多的，是雷区耶！刚才走在路上，我们几个人讲，怪不得今年天灾，震泽这里只有打过两声雷。

说到打雷，我岔开讲一下，站在峨眉山顶的雷洞坪看打雷，头上面是大太阳，脚下面是乌云，乌云里头那个闪电打雷，像水一样滚来滚去，到处都是，太漂亮、太好看了。震泽这里的雷，是地下打，“轰！”好像就在旁边打出来，很吓人的。我们读《易经》晓得震为雷，所以我说这里的雷会很多很大，我盖的房子非装避雷针不可。他们说不会啦，这里老百姓都不装的。那是老百姓比我本事大，我胆子小。所以说大禹把水利治好，才建立了中国农业国家的基础，这叫做立功、立德，大禹的功德是真了不起！

第三是立言。老子、孔子、释迦牟尼、耶稣、穆罕默德啊，他们都立了言传之于后世。其实我们做老师搞教育的正在立言，教育的目的是把不行的人教成行，把无能的人教成能，把笨人教成聪明人。譬如昨天我们偶然抽出来讲《礼记》上的《学记》，日本学者认为这是东方文化最古老、最伟大的教育原理，没有错。日本人照这个教育路线走，所以日本人现在比我们要有礼貌，我们反而丢了。

因此有人提醒我应该讲一下《儒行》，来不及啊！一篇《儒行》可以讲好几天了，一条一条分析给你听，一个知识分子，一个学者受了教育，怎么样做一个人？它有一个方向告诉你——真正的管理，是管理自己，不是管理别人。

家教与母教

可是我们现在的教育，没有了！大家办学校的要注意了，传统上，中国的教育是从胎教开始，从怀胎就开始教育了。古时都有规定的，夫妻分房，然后家里挂的画、用的东西都要改变，胎儿会知道。生出来以后重要的是家教，是家庭父母的教育，不是靠学校的。我看现在人大都把儿童教育寄托在学校，父母家长自己本身却都有问题。依我几十年经验看来，许多家长都犯了一个大错误，把自己达不到的目的寄托在孩子身上，自己书没有读好，希望孩子读好；自己没有发财，希望儿女赚钱发财；自己没有官做，希望儿女出来做官。这个目的是很严重的，每个人都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然后托给学校自己不管，自己的言语行为又大多是乱七八糟的，影响到孩子。这就是中国教育的问题，也正是家教的问题。

家教里头最重要的第一个，是胎教，母教，母亲更重要。记得当年我在辅仁大学上课的时候，有一次我正好担任哲学课的讲师，以为顶多五六个学生来听哲学，上去一看，坐满了一堂。本班有八十几个人，大都是女学生，因为我来上课，其他系的同学都来了，窗子外面站满了。我说你们疯了，怎么来学哲学了？哲学是疯子的学问啊！我说你们是联考分过来的吗？现在教育随便把你分了系，不管学生的意愿，也不管学生的成绩。他们说，是啊！我说，不得了，你们赶快转系，或者去谈恋爱吧！同学们哗然大笑。有学生问，老师，为什么这样讲？我说，现在的女孩子大学毕了业，看不起普通人了，至少要找个硕士、博士啊，比自己高一点的，东选西选，最后一个种田的都不敢娶你做妻子了，看到你大学毕业好可怕啊！你们先把人生目标、人生哲学搞清楚，读什么哲学啊！

这就是哲学！做女性，最难的是做一个贤妻良母。现在女性受了教育以后，出去做事了，孩子不会带，饭不会做，菜不会煮，衣服不会缝，家管不好。譬如生个孩子，第一流的家庭，受的却是末等的家教，把孩子交给佣人们去带，然后再把孩子送到学校里头，责任推给学校；要是犯了法，还推说这是社会问题。我说我不认同，我们都是社会一分子啊！他犯罪做了坏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啊？和大家又有什么关系？社会是个抽象的名称耶！怎么能把家教的问题推给社会啊？

我们有一位同学，她说想办女子大学，这更要注意《礼记》里头的《内则》一篇，还有《列女传》，是我们传统上关于女性的教育，包含对子女的教育，甚至性的教育，告诉你性行为是怎么一回事。性的教育很重要，古代都有啊！现在反而是逃避了。这些道理，必须要注意的。

教育先要知性情

现在我们不把问题扯开，回来说孩子们的教育，很重要的一点，是要先知道孩子的性向。注意，我们人的生命存在两个东西，性跟情。这个性情是什么呢？人性是从哪里来的？这是哲学问题，生命科学问题。地球上，我们人类最初那个祖宗哪里来的？人怎么会生人？男女两性怎么来的？是先生男的还是先生女的？在西方哲学里是问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因为西方六世纪以前都是宗教的天下，宗教说人类万物都是上帝创造的，它不准你问这种问题哦！我们中国不会，所以人家说中国没有宗教。但中国有大科学，不同于西方宗教的说法，上帝是谁生的啊？上帝是不是人？如果说上帝不是人的话，就同我们没有关系；是人的话，那他是从哪里来的？是上帝的妈妈生的吗？那么生上帝妈妈的妈妈又是谁？这生命的来源问题，到现在没有解决。

中西文化、科学的发展，现在最流行的两门科学，是认知科学和生命科学。美国开始讲的时候，我说，你们够不上，这个文化在中国，而且中国在我这里，我死了就没有了，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你们赶快来学。

生命的来源是大科学问题。所以你对一个孩子、一个新进来学生的性情先要了解。

我们先看《大学》、《中庸》。性在学理上叫做禀性，禀性这个“禀”字有写成“秉”的，这两个通用。禀是什么？孩子生来自己带来的，不是父母遗传的，等一下详细告诉你们。不但是人，甚至一条狗、一只猫，或者一只老鼠，每个生物的禀性都不同的，现在我们通常称之为个性不同。你们办教育，大家只晓得讲，哎呀！这个人个性很坏啊。但教育家就要是个科学家耶！个性不同是怎么来的？你教育一百个孩子，一百个个性都不同，这个禀性是哪里来的？要研究了。

禀性分两个方面，有些是生理上来的，身体有问题，譬如内在有病的，有的会非常忧郁，有的会非常狂放；有些是思想情绪来的，和我们大人一样，情绪是科学的问题，也是医学的问题。我们人内部的生理，心肝脾肺肾，哪一部分不健康，就会表现出不同的情绪，譬如这个人很忧郁、很内向，可能是肝的部分有问题，并不是指肝上长东西哦！而且这个机能有时是另外一种形态，譬如脾气特别坏的，也是肝的问题，影响了他的脾胃。

性跟情这两个一研究起来不得了，是大科学，科学家不能不懂，教育家也不能不知道。所以老板们有钱、有兴趣就要去办学校，自己本身不读书，也不投入身心进去，我根本就反对的。你是玩的嘛！赶时髦嘛！甚至把办学校当做商业行为，你没有发心做好事啊！你以为出钱办一个学校就行了？在我看来那反而是害人。所以我不办学校，只是一辈子喜欢骂人，也许我骂人是利人吧！我常常说你们怪我骂人，我没有骂哦！我只有两句话，“平生无长处，骂人为快乐”，对不起了，这是个性问题，所以教育要搞清楚个性的问题。

先天禀赋 后天影响

现在教育最难的是什么？大家说是怎么教孩子记忆。那么记忆力究竟在脑子还是不在脑子？记忆跟思想有什么不同？思想跟情绪有什么不同？管教育的这些问题都没有弄清楚，光是在功课、知识上教，那完全不对了。所以教育非常非常难的，第一个就是禀赋问题，这不只是对心理学的了解，西方也不懂的。

那么禀赋是遗传来的吗？也不对。我们中国古人有句土话，“一娘生九子，九子各不同”，同一个妈妈生九个十个兄弟姊妹，每个个性都不同，聪明与笨也不同，都是一对父母遗传的啊！所以说禀赋完全是由基因遗传来的，也不完全对。佛法、佛学讲得很清楚，禀赋是自己本身带来的种子，佛学名称把这个禀赋叫种性，他自己本身带来的种子。例如尧舜是圣人，也是帝王，但尧的儿子不行，舜的爸爸不好。优秀的父母生的儿女不一定好，很笨很差的父母生个儿女却非常了不起，现在解释说是基因问题，那基因怎么分类？怎么遗传来的？我常常告诉研究生理学的医生，基因不是究竟，后面还有东西，慢慢去研究吧！

所以是本身的种性带来禀性，而父母的遗传、家庭、时代、社会、教育的影响都叫做增上缘，增上缘是影响那个种性发展的一种助力。

大家看我们的国家就知道，近一百年来，推翻帝制以后，西洋文化进来了。有许多留学生重提“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问题。中国文化在哪里？我说我们现在中国人没有中国文化啊！统统是西洋来的，三民主义、共产主义、社会主义、无政府主义、法西斯主义、民主思想等，今天统治世界的思想，统统都是西方的，有什么是中国的？连中国的方块字都给改成简体字了！“吃面”，明明是麦做的面，简写成“面”，不是变成吃脸了吗？“子云”，孔子说，云是讲话的意思，李先生云，南先生云，本来是这个云啊！现在天上的云也简化成这个云，搞混乱了，明明我写的文章是“子云”，简体字转化成繁体字就变“子雲”了，对的搞成错的了。很严重啊！所以你们现在办教育，沟通古今中外的文化，要发心立德、立功、立言，要有“力挽狂澜”的精神。对儿童教育的认知，是为了我们中华民族的后代，要怎么培养？寄望在后代，成人很难改变了。这是谈到人性的性情问题，我是提个头哦！还没有详细发挥！

关于儿童教育的重点，初步先增强孩子的记忆力。所以我常常笑你们，尤其现在的人，到哪里都靠电脑打字机，再不然靠笔记本，只晓得讲什么就记录什么。我从小很少带笔记本，老师讲的话，听的时候我就会记得的！我还可以眼睛看着老师，耳朵听他讲的话，同时手做记录哦！结果老师讲完了，我记录好了，拿给老师看，都没有靠电脑。所以培训孩子们的记忆很重要，大家现在的教育方法是叫他背书，怎么样使用这个脑力记住？记忆跟思想两回事耶！就像性跟情也是两回事一样，这些不是普通的心理问题，是个大科学问题，属于人文科学的理念，但是也牵扯到自然科学，包括医学、心理学、解剖学都有关系的。

这一堂先到这里，大家休息一下吧！

第二堂

教育要注重文学

我们刚才讲到记忆力。为什么古人喜欢读诗？是增加记忆力的。至少在我，以及我小时候的同学们的经验，文学愈高、诗词愈好，记忆力愈会增强。但现在的人看书不是读书，光用眼睛看，变成近视，不是用脑子在看。昨天提出《礼记》里的《学记》，讲到一个字，“藏”，注意哦！入藏。我当年读书都要背书，老规矩是这样的：父亲也好，老师也好，坐到我们前面，我们站着把书本盖起来就背了。父亲说：“嗯！背得很好，但你是硬记的，没有真的背来。”我很不服气，背得一个字都不差嘛！他说这样会忘记的。我说我没有错啊，父亲回我：“是没有背错，但没有入藏。”我听了这句话更不服气，也没有注意。后来因为学了佛学和科学才知道，藏下去、藏在里头叫做入藏，用思想是记忆，这是一个关于脑的问题，古人说用心的心，不是心脏，是要把思想沉下去。

刚才我讲到文学重要，一个时代一个国家，文化的基础在文学。这五六十年当中，中国没有出过一个文学家，没有写好过一部小说，文学不行，只会写论文，写长的句子。譬如别人翻译马克思《资本论》时，我二十出头；到我二十四岁看《资本论》时，很痛苦。为什么？普通人在当时看这个是要杀头、枪毙的，但因为我在中央军校当政治教官，管政治的人非懂对方的思想不可，所以不得不读《资本论》。可是我看了下半句忘了上半句，马克思的文字不好，而且《资本论》是用德文写的，更不好翻译，加上翻译的人文学基础也不好，像现在的文章一样都是堆积拢来的。所以我说我们现在没有文学，只有手机上发的黄段子好像还有点文学的气味，可惜都是黄的，而且愈黄的文学气味愈重些，不黄的倒不行了。你看文化发展到这种程度了！

刚才讲到我带兵参与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前每天过的日子啊！当年抗战的时候，我们在四川，常常看见小客栈一副对子，“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好听吧！文学很美。“鸡声茅店月”，这小客栈不是我们现在的观光旅店，完全是茅草的房子，我们当年带兵住的就是这样，身上衣服里都是虱子，但躺下来就睡觉了，跟牛睡在一起。鸡声，早晨听到鸡叫，大概是寅时四五点，赶快起来了，这叫“鸡声茅店月”；天冷还要向前面走，已经降霜了，“人迹板桥霜”。很好的文学，这些句子我们很熟的，也是亲身体验。四川的客栈里还有一副对子，“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天还没有黑，叫你赶快在这里过夜，不要再向前面走了，不然夜里看不见。还有清人两句诗，我们小的时候读过，“世间何物催人老”，人世间哪些东西把人催老了？“半是鸡声半马蹄”，半是鸡声，每天早晨天不亮，就被晨鸡叫着早起；半马蹄，不管天再冷，擦把脸骑上马就要走，把人都催赶着老了。这种日子我们过了好几年。现在的人我看也是这样，这个“鸡”字变成飞机的“机”，天天要赶飞机，“半是机声”同音的，“马蹄”两个字我改不了，变成“轮胎”，平仄不对，就唱不出来了。我们以前是“世间啊……何物……催人老，半是……鸡声啊……半马蹄……”这样用唱诵的。所以古人的诗有画境，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这是中国的文学。教育要非常注重文学，所以中国以前讲礼教、诗教的，这个礼乐，乐包括音乐、跳舞、作诗都在内。

化民成俗的师道

注意啊！要晓得中国文化分三道，师道、君道、臣道。师道是超然物外的，所以可以做帝王师；我们称孔子为先圣，也称先师。我说我们有几个老师，除了孔子，还有老子、释迦牟尼都是，耶稣、穆罕默德是副教授。这些圣贤都是我们的老师，是教育家。师道超越了做领袖做皇帝的君道和做宰相、做好干部的臣道，这三道本来是合一的。中国文化的教育，就是使你走这三条路，教育家走师道，以师道自居。古礼上，皇帝见到老师要下拜，老师不需要拜皇帝的，师道很了不起。我们想要以教育家、以师道自居，在人格的建立上就有所不同。像我们喜欢走这个路线，大丈夫不能立功于天地，不能使国家太平，只好走师道的路。

师道的目的是什么？就是传统文化上的“化民成俗”四个字。“化民成俗”是师道的精神，“不朝天子，岂羡王侯”，皇帝也必须要尊师重道。中国几千年讲私人办教育，现在是政府办学校。我常常给同学们讲，从推翻帝制以后，拿最好的学校来讲，你们知道北大第一名的同学有几位啊？有哪个人知道第一名是谁？清华第一名的几十年来有谁啊？他们做出了什么事业？你们现在看到每个学校毕业的同学，社会上能立足的、事业做得很好的，或者最有钱的，哪个是名大学毕业的啊？不多吧！不要迷信这个了，教育不是这个道理！不管哪一行业，社会上成名的人士，不一定是从很好的学校出来的。这就是性情，他的禀赋问题了。教育只是一个增上缘，我们做老师的尽量帮他、培养他，使他依靠自己的禀赋站起来，这是教育的目的。

我自己的感想，就像古人的两首诗，你们看看，诗的文学味也很好的：

雨后山中蔓草荣 沿溪漫谷可怜生

寻常岂藉栽培力 自得天机自长成

“雨后山中蔓草荣”，一阵大雨下来，山里头的草就长起来了。这是诗哦！文学哦！我们国家这一百年的命运，遭遇到这样大的一个劫数，就是所谓的雨后山中；而现在青年人、新的一代站起来了。

“沿溪漫谷可怜生”，沿溪满山谷都是草，这些草自然就成长了，那个草好可怜，可是它自己长得很快。我们生命活着，后代青年成长起来，也是非常可怜，靠自己成长。

“寻常岂藉栽培力”，寻常是平常的意思，“岂藉”，哪里是靠人家栽培的力量。世界上长得最快的是草木，平常没有农夫去浇肥料，也没有人管，它也自然成长。

“自得天机自长成”，我的一生自己就有这个感觉，不是谁培养我出来，是我自己成长起来的。其实受教育的孩子们，将来好坏他们自己会成长。我很感慨，一般社会上有成的人不一定受过好的教育，当然能受好的教育更好，我们并不否定教育。

还有第二首诗：

自少齐埋于小草 而今渐却出蓬蒿

时人不识凌云干 直待凌云始道高

“自少齐埋于小草”，你看自己教的学生，看不出他将来的成就，如果有先见之明看到，你真是一个好校长、好老师了。这小小的一棵松树，是跟草种在一起，一起成长的。

“而今渐却出蓬蒿”，很了不起的、几千年的一棵大树，它在草里头慢慢自己长出来。

“时人不识凌云干，直待凌云始道高”，当它和草一齐成长的时候，当时的人不晓得这棵树将来会长到天那么高，不知道它将来会变成万年的古木；一直要等到若干年以后，它变成大树、冲到天上了，大家看到，哎哟！好伟大，才受万人景仰，有些老百姓还要烧香礼拜，当成神木。

这两首诗就是讲个人的成长与教育有密切的关系，像我们同学里头有很多人今天都在社会上站起来了，“时人不识凌云干”，当时的人看不出来，“直待凌云始道高”，现在看起来真不错啊！教育就是这个道理。

什么是意志精神

我们对于教育的重点，刚才说过性情，性与情。那什么是思想？学教育的特别要把这一点搞清楚。我先不拿佛学来讲，那个太科学、太细了，就拿我们上古的文化《黄帝内经》讲。其实《黄帝内经》是我们最古老的医书，《黄帝内经·灵枢篇》，注重于经络，尤其对研究针灸的特别重要。《灵枢》卷二有个《本神》篇，这个本神的神，不是什么神啊鬼啊，是我们的精神，生命的禀赋是神，我们讲这个人有没有精神的神。《本神》篇“法风”，法是效法，风是一股气的意思，生命这一口气，我们呼吸的气，一断了就死亡。

黄帝问他学医的老师岐伯，什么叫做人的意志精神呢？岐伯回答说：“天之在我者，德也。”上天，这个是代号，生命的本来，我们中国讲的天或者道都是代号，已经切断了迷信的观念，是科学哲学的来源。上面是什么，真讲起来是大科学，“形而上”的。什么叫“形而上”？宇宙万物都有形态、有现象，看得见、摸得着、抓得住的，但生命的本来，最初那个功能叫“形而上”，没有形象的，更不是唯物的；但你说唯心也不对，心跟物都是因它而起的。现在这个问题不谈，太高深了，属于大科学、哲学。

“天之在我者，德也”，这一句话怎么解释呢？中国文化讲“上天有好生之德”，上天给你的，禀赋来的。譬如这两天我们四川大地震，地球里头的气在震动了，这是大科学，可以生人也可以死人。所以“天之在我者，德也”，上天有好生之德。

“地之在我者，气也”，从妈妈肚子里出来以后，我们的生命得以维持，是靠宇宙以内一股能量。这个“气”并不是空气的气哦，也不要看成瓦斯气啊、电气啊，不要搞错了，这是一个代号。生命有一股能量的存在，要注意哦！

“德流气薄而生者也”，这要认得中国古文。像我们当年十几岁在庙子里读书，自己就看懂了，要是你看成气很薄，那就错了。“薄”者，逼迫也，我们小的时候读兵书，“兵薄城下”，这个兵快要到城边，就是用这个“薄”。“德流”，上天给我们生命是个流动的力量，它是动态的。“气薄”，后天的生命功能随时逼迫着我们的身体。就是这样，我们生命的存在，四个字“德流气薄”，上天给我们生命的功能，地球给我们生命的力量。所以中国文化里头有很多宝贝啊！你古文不好，古书就读不懂。

“故生之来谓之精”，讲到人的身体了。上天给我们生命的功能，地球给我们生命的力量，变成生命的存在，就产生精。精不是男女性交出精的精哦！精就是现在讲的细胞、基因，或者荷尔蒙，我们这里翻译不叫荷尔蒙，叫激素，这些都属于精。“故生之来谓之精”，所以老了、病了，人就瘦了，细胞出了问题。

“两精相搏谓之神”，有阴阳气在里头，它是讲唯物了。这个生命有两精，阴精和阳精，每个人本身有阴阳的精。“相搏”，两个互相纠结合拢来，这个力量绞起来就产生神了。所以我们老了，眼睛老花，神不够了。像我现在还可以，因为我晓得养神，养精养神叫保养精神。

“随神往来谓之魂”，脑筋的思想叫做魂，灵魂。在中国文化里，灵魂是唯物的吗？不是，但也不是唯心的，是唯物唯心两个同体变化来的。随神往来就是魂，我们思想是魂。所以看古书，或看古代木刻的画，人死了，这里出来一条线，上面灵魂出来了。做梦叫神游，我们古文讲自己做梦，神离开头顶去外面，魂出去了，先由脑通到心脏，全身通的，“随神往来谓之魂”，它跟着这个神跑。以前老一辈子的人，会看老人的生存时间。譬如我有一个老师，有一次我父亲告诉我，你那个老师我看不久之客了。不久之客就是活不久了，在这个人世做客的时间没有多久了。旁边就有人问他，你怎么知道的？我父亲说，他的神已经张开了，像花一样张开了、散了，看到人茫茫然，所以就不久了。这是说“随神往来谓之魂”。

“并精而出入者谓之魄”，魄是睡着了的那个气，我们睡着了身体还在动，会呼吸，呼吸同肺很有关系，这个叫做魄。魂、魄是两件事，你要研究中国字的不同哦！它们归于哪一类呢？归于鬼神这一类。什么叫鬼神呢？往下面去的叫做鬼，向上冲的叫神。“鬼”字旁边有个“云”字的叫魂，“鬼”字旁边有个“白”字的，一股气，叫魄，就是呼吸，就是心脏跳动。你们如果看过死人，到医院里看到快要死的人，他那呼吸，呵！呵！呵！（急促状）就是他的魄快要散了，呼吸快要完了；它同呼吸关系很大。

“所以任物者谓之心”，中国文化中，精、气、神、心是分开的，这个心不是讲心脏哦！你把它当心脏看就错了。心，就是我们能够思想、能够记忆、能够作用的能，用一个代号叫做心。你看我们中国的“心”字很有意思吧！黑板上写的这个“心”字，同我们心脏解剖出来一样的，心窝子这里有个窝窝，空的嘛！像半个月亮一样向上，上面没有东西，里头也是空的。另有三点在外面，这三点是什么？精、气、神，这就是心了！我今天告诉你的是古文对文字的解释，如果把这个心当成心脏就错了，如果要当心脏，就要两个字连起来，“心”字加个“脏”字，才是心脏。

“心有所忆谓之意”，你们办教育要注意，教育儿童增强记忆，心要宁静，我现在重点给你们讲这个。心随时忆念，所以要你背书，要你背来。你们同学说我记忆力强，我现在比以前还更强，强在哪里？心有所忆，一个好的句子或者是好的问题，我留意了又留意，记了又记，是自己叫自己，不是叫脑，是叫自己这个主子你不要忘记了。怕忘记了就反复记，可是还需要帮忙的。他们跟我比较久了，他们知道的，有时我夜里想到东西要写，明天要打字，就赶快记下来，有时候电灯关了，我拿一张纸闭着眼睛就写了，懒得开灯。为什么？万一有一天老了瞎了也要写嘛！大概意思画出来。你问他们，我怕打扰别人睡觉，经常写好了放在门下面，他们隔天一开门就看见了，晓得这个要打字出来。不像你们记忆力散乱，一天到晚在玩，自己又都在闹情绪，没有恢复到先前的记忆。心有所忆，是回忆，随时回想这一句话。譬如我经常要背，“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已经有记忆就不要这个意志了，这个意志是分析的，能记忆就已经不需要分析。“心有所忆谓之意”，意跟心不同的哦！

“意之所存谓之志”，人要立志，很坚定的意志。学医的人，不管中医西医，希望病人跟你配合，怎么配合？告诉病人：放心，一定会好！增强他求生的意志。所以医生晓得这个病人救不了，但还会告诉他，“没有问题的，没有问题”。然后转过来跟他家里的人讲，“不行啊！准备后事吧！”不能给他听到，你要保存他那个求生的意志，给他希望，使他坚强。

“心有所忆谓之意，意之所存谓之志”，意永远保存着谓之志，志跟意是这样的差别。中国字“心”字上面加个“士”，士是知识分子、读书人，受过文武教育的叫做士，士的心叫做志，坚定的意志，“我要这样做”的意志。

“因志而存变谓之思”，思和想两个不同。你看中国上古的医书里就有，并不是佛学来了以后才有的，可是一般的医生不读这些，可惜啊！所以医学不会再高明了。一个好的医生，他的意志、记忆、分析，一定很坚强。“因志而存变”，知道内在的变化叫做思，这个是思想的思，不是想，想是粗的，思是很细的，所以我们文学上叫“沉思”。科学家发明，哲学家研究逻辑，都是“因志而存变谓之思”。

“因思而远慕谓之虑”，大学之道讲安而后能虑，虑包括了思想，这和佛学不同了，它是科学的。因你的意志而存变，心里有这个观念求变化，是思想来的，因思想考虑很多，很细密，这个叫做虑。这个“慮”字呢？老虎的头，再下面是田，就表示这个身体的中心在胃这里，放在心里头。所以这个虑，是很内在的思虑。

“因虑而处物谓之智”，智慧是最高的，它不是思想来的。因虑，因为他内在的思虑，研究这个问题，譬如我们讲，你要考虑考虑，我们中国话都是这里来，叫人家多想多研究，考虑完了，不用思想，不用意志，忽然一个灵光发现，那是智慧。所以智慧不是思想出来的，也不是心出来的，是神出来的，这又回到神了，所以说智慧可以通神。

这些就是告诉大家，教育是这样的道理。这里讲“心”、“意”，还没有讲到佛学的“心意识”，佛学讲的心意识就包括后面的智慧了，那个就是认知科学，生命科学。

“心有所忆谓之意，意之所存谓之志，因志而存变谓之思”，我大概这样带领大家研究一下古文，读一下，它的内容很深的，你们自己背来，去研究。

“因思而远慕谓之虑，因虑而处物谓之智”，处物，就是对付万物、对待世间人，如此能够做事了，这是智慧之学，教育的目标在这里，教育的作用也在这里。

所以我一开头就叫大家不要光凭兴趣办学，不管你是出钱的创办人，还是校长、老师，你本身必须要投入进去。不是说我办个学校名望很高，那开个豆腐店也不错啊！何必办学校呢？再不然开个按摩店也很好，每次给人家按一下也可以拿五十块钱啊！

好，我们今天先讲到这里。粗浅地贡献大家这一点意见，很多想讲的话一时讲不完，谢谢。

第三堂

办教育的人们

——教导孩子感恩

张老师说她的经验，她说：

我跟同学们说，第一个从你的生活上做起，你们会不会说“谢谢”？会不会说“请你”？会不会说“对不起”？都会。我说你们有没有想到，我们要常常说谢谢。他们就说，我们也有说过谢谢。

后来我就跟旁边的那些领导讲，我说各位在座的领导，你们要注意到我随时随地在说谢谢。他们就点头。在吃饭的过程中，服务生端水来、换个盘子，我都说谢谢，那整个桌子上就我一个人在说谢谢。可是我发现服务生很开心。所以我就跟那些小朋友讲，我说我们不要光想说人家该为我们做什么，人家帮我们做的事情，我们都要感谢。一般都认为说我付钱来吃饭，没有道理跟他说谢谢。可是我们要从另外一个角度想，他帮我们做了事情啊。我说大家要时时用这个方法提醒自己，训练自己多说谢谢。

我举个例子。我住的那个小区，后面有个擦鞋、修鞋的鞋匠，有时候我拿着皮鞋去擦，擦了以后我说，谢谢你，你辛苦了！那个擦皮鞋的是个年轻人，三十来岁，我对他讲了谢谢以后，他瞪着眼睛看我，说我可不可以跟你谈谈。我想是不是我说那声谢谢对他心理有什么触动，结果他就搬他的小凳子让我坐，他一站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他是个残疾的人。他说我从小就小儿麻痹，行动不方便，所以在外面常受到欺负，而且人家对我非常歧视，我心里对我母亲很怀恨，恨我母亲为什么要把我生得残疾，我恨这个社会为什么要瞧不起我。他说今天我赚你的钱，应该我跟你说谢谢，你怎么反而跟我说谢谢呢？

后来我就告诉他，我说我非常敬重你，我在外面看到很多不残疾的人，他们在讨钱，甚至是假装残疾来乞讨。你虽然有残疾，没有向人家乞讨，你以擦皮鞋来维生对不对？我说这就是你作为社会的一分子，对你个人负责，对社会负责，你没有把自己变成社会的累赘或渣子，这一点我很敬重你。再一个，我从你擦的这个鞋子上来看，你把鞋擦得很干净，连鞋底都擦得干干净净的，可见你对你的工作非常专心，是用心在做事情，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你不是应付客人，随便骗客人的钱，你是真心地把这个事情做好，也就是说，你对你的工作负责，对不对？我说这一点我也非常敬重你。第三点，因为你把我的鞋擦得很干净，我穿在脚上很开心，你让我开心就是对我做好事，所以你不要以为说做好事要钱来做。我说你只要把自己的工作做好，使人家开心就是做好事了，所以我要谢谢你。同样的，因为我谢谢你，你也很开心，你今天跟我讲的这些话表示你心理有很多障碍。

他说是啊！他说我听了你的话心里面很震撼，而且我很感动，我觉得还是被人尊重的，不是说被人家歧视。我说，所以一件事情要从各个角度来看，你认为说你收了我的钱应该跟我说谢谢，可是我不从这个角度看，我从另外一个角度看，你把我的鞋擦得很漂亮，让我很开心，所以我应该谢谢你，我从这个角度看的话，就处处在尊重人家，处处在为人家着想，处处在制造一个很快乐的气氛。我说大家都从这种角度来看事情的话，我相信这个社会就很祥和。所以我说你不要认为自己残疾，你今天有这种感觉是不是心里很温暖？他说对。我说你的心现在很温暖，你的心门在打开，就是你以前的心胸很瘀塞，现在你是不是觉得很松了，好像要打开的样子？他说是这种感觉。我说你的心门一打开，视野就不一样，观念也会改变，你看事情就会从好的角度来看，而不会去钻牛角尖。你一时钻牛角尖就会埋怨这个埋怨那个，对人很不服气，就会恨人家。我说你同样过一辈子，快快乐乐地过也是过，整天愁眉苦脸怨恨也是过，你为什么不快快乐乐地过？我说你碰到一次这样的人，可以影响你的生命观念，在我来讲我就觉得功德无量。所以我也希望你们可以想一想张老师今天跟你们说的话。

我举出这个例子跟那些同学们讲。我说你们在学校，要用这个方法来训练自己，告诉自己说那些事是他人为我做的，不要想说这些事是他的工作，他帮你端一杯水，或者同学们帮你递一张纸，或借一个东西给你，你都要随时说谢谢，而且要很真心地感谢。这样的话，每天晚上睡觉前你回想一下，今天说了多少的谢谢？我说你一定说了很多谢谢，你说了很多谢谢，就表示有很多人帮忙你对不对？他们说对。

有些孩子，不是孤儿就是家庭非常穷困，这些同学心理多少都有偏差，可是如果能这样想的话，你会觉得自己并不孤单，还有那么多人在关心我对不对？你就会感觉很温暖，就会像我刚才讲的那个腿残疾的叔叔一样，心门就会打开，你的观念就会不一样，就会感恩。所以为什么张老师跟你们讲“感谢”这两个字，不是只是一个行为，而是在这个行为的过程中，互相学习如何做人做事。我说由这些行动，张老师教你们，你们会学会感恩，会觉得自己在这个社会上还是有很多人在帮助你，你不要光想不好的那一些，你要尽量想这些好的，这样调整了自己的心态，那你就可以与人为善。在学校里面每个同学都这样子做，就会造成一股善良的风气，学校形成一个气氛，有了校风以后，就会有人来学习。

——品德问题

张老师又说：

第一个我叫大家多说谢谢，第二个多说对不起。我问他们，我说你们如果在操场上玩的时候，同学互相撞到会怎么样？他们说会吵架，会打架。我说我在美国看到两辆车子相撞，从来没有见过两个师傅下车在那边吵架，弄得整条街交通阻塞的。他们下来都会彼此问，你有没有受伤？你车子哪边撞坏了？如果可以和解的，他们自己赔一点钱就和解了，不能和解的就让警员和保险公司来处理。不像在大陆，下了车就在那边吵架。然后我跟他们讲，可不可以把车子移到路边去谈，不要影响交通，他们就讲，这是我们的自由，你管什么？我说各位同学你们有没有考虑到，这就是文明的问题，我们中国有五千年的悠久文化，号称文明古国，可是我们自己反省想一想，我们真的文明吗？

我再举个例子。上次有事情到北京，有一位记者约了我要采访，因为我住在朋友家里，不好让记者到人家家里来，外面又吵杂，那个记者就说，张老师啊！到我家来好不好？我家人都在国外，我一个人住，再把另一位女教授也约来，就在我家里谈，这样子就不受时间地点的限制。我说好。于是我从朋友家出门，到外面拦计程车，在马路上拦了两个小时，我居然上不了计程车。我说到这里就问了，各位同学你们猜猜看是什么原因？他们都猜不出来。我说早上高峰期空的计程车很少，每当我好不容易拦到车，后面就突然跑出一个年轻人跳上去，每一次都是这个样子。我心里很感慨，我这个老太婆不能到大陆来生活，因为我抢不过人家。我想因为奥运，北京一直在宣传说要有礼貌，可是我自己实际碰到的这个情况，并没有因为政府的宣传，北京的市民就有改进。所以这个问题在哪里？我说这是品德教育的问题。

我谈到这个事情的时候，旁边那些领导也在点头，他们就讲张老师说的确实是这样，而且很严重、很普遍。中央的政策我们抓不到重点要怎么做，可是今天张老师讲的这些确实是可以做到的，只要我们有耐心，坚持来推展这个方法，对小孩心理会有影响。

我就对他们讲，所以我们要表现我们自己的文明。你们说要报答张老师，那你们就要听张老师今天交代的，好好坚持去做，训练自己多说“谢谢”，多说“对不起”，多说“请你”。你们请同学帮你做事，递一张纸给你也好，借个橡皮擦也好，多说个“请”；你加上一个“请”，对方的感觉就不一样。像现在我们推动和谐社会，我说如果大家都这样做的话，这个气氛就变了，所以不需要任何口号，从生活上这些小事情来做起，培养这些孩子们宽容、包容的心，能够谦让，这样子的话，整个社会就和谐了。

教育以变化气质为目的

刚才是由张老师讲起的，办教育是改变气质，不只是教学生知识，我的想法，我的经验，都是一致的。古代书院里头，是以创办的人为标准，例如朱熹在福建办紫阳书院，是以朱熹为标准，进行人格的教育，对老师有要求，学生要进修，老师也要进修。刚才讲的，如果老师自己本身不能修正，空口说白话，对学生的教育就没有用。

所以老师的问题很大，不是你办个学校就解决的。你办孤儿院，办学校，我始终惋惜你，我也晓得你有这个愿力，你的愿力是对的，但是你要想改变孤儿的教育很难，孤儿和艰难困苦的孩子，长大了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非常感恩这个社会，想办法做个好人，会报答这个社会，就像你一样的，千万人中只有少数几个；其他一大半以上对社会是埋怨的，你对他再怎么好，他心里的根上（下意识）总有埋怨，这一点很难改变的。不仅孤儿教育是这样，普通的教育也是这样，这是人性最基本的问题。

教育是以变化气质为目的，但是变化气质是非常难的！我教了一辈子，等于说二十几岁起，就看通看透了这些，可是我没有放弃，还是朝这个方向在努力。我为什么说不敢写书？譬如大家都讲跟我学佛，是否有人有成就我也不知道，我这个话是客气话，跟大家客气。我说的几乎没有人听，没有人真去做的，所以对教育我始终是很灰心，一辈子讲教育无用论。孔子的一生，三千弟子，七十二个贤人，但是真正成就的，十来个人而已。释迦牟尼佛一生也是这样，尽管经典讲的那么闹热，真成就的只有十大弟子。教育是个牺牲，很难有成果；可是虽然如此，它的影响还是非常大。

我现在听你们几位讲办学，都是请老师的问题。当然请校长也很难，孔子来给你做校长，你不晓得请不请他，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所以讲到教育，我是深深佩服文中子的，你们没有读过文中子的书吧？这里有几个同学听我讲过就知道。文中子的名字叫王通，是隋朝人，我们读《古文观止》有一篇文章，写《滕王阁序》的王勃是他的孙子。文中子王通一开始有志于天下，后来不干了，在隋朝那个阶段退下来，讲学河西，在山西一带，培养出初唐开国时期的好几个文武名臣，譬如房玄龄、杜如晦、魏徵、李靖等，这些都是他的学生。他自己本身不出仕，而把帝王之学教授给学生。他有一部书叫《中说》，很有名。中国三部有“中”字的书，一个是子思的《中庸》，一个是王通的《中说》，一个是翻译过来的龙树菩萨的《中论》，都是很特别的书。文中子这三个字的谥号并不是帝王封给他的，是他的弟子们对他共同的尊称。文中子是继孔子之后，在隋、唐之间承先启后的一个人，是教育成功的一个人物。

我看你们的报告，都讲了一段。你们缺校长，缺教务主任，我想在湖南、湖北找恐怕很难。大陆教育这五六十年，已经很难改变、很难转型了。大陆出来的学者很多，人才也很多，但是它的思想教育，在这六十年当中定型了，很难改变。

师才难得

刚才那个同学报告的有一点你们注意，她是在偏远地区办孤儿院，那边是我在抗战时期经常活动的区域之一。少数民族各有特别的个性，要善于了解与教育。

我过去给你们讲课，提到过清初有两本书，一个《天下郡国利病书》，是顾亭林的著作，第二个《读史方舆纪要》，是顾祖禹的著作，两部合称二顾全书，都是很值得一读的，里面把中国每个地方的山川、地理、物产、人情都讲到了。

现在我们讲请校长，你在湖南、湖北找，恐怕很难。照你这个选法，留学回来的不愿意给你做校长，你们几位自己都是海归，叫海归来他不愿意的。土鳖呢？他讨厌你是海归，也难办。

校方老师：因为我们是私立学校，所以我们在师资的招聘会上遇到非常非常大的困难，就是成熟的老师不太愿意放弃公家的铁饭碗到私立学校来教书。一方面我们提出相当优越的条件来吸引他们，另外一方面我们也招年轻的，也就是刚毕业的老师来教书。三年下来有一个很深的感触，就是在教书上，有经验的老师跟没有经验的老师，在课堂的掌控上实在差别太大了。但是另外一方面，没有经验的老师他如果很投入，在一年两年以后，他带出来的班会比有经验的老师带出来的班还要好，特别是男的班主任。

那就是说油条还是要嫩一点好，老了就是老油条了，对不对？

校方老师：是。办了教育以后最深刻的感触，就是如果从事这个事业的人有这份心的话，确实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看到老师用心带孩子就很高兴。但是老油条有时就会耍大牌啦，好像自己不得了，他的班简直翻天了。

我们今年要进入第四届招生，还继续在找校长，可是很难找。完全不懂教育的，本身有相当大的障碍；但学教育出身的，就有前途上的或者其他想法，年轻的会想在公立学校出人头地。这里面有一个很大的毛病，就是对私立学校的政策，国家在这一方面目前是不平等的。

世界上很少有人愿意一辈子只做老师，很诚恳从事教育的，很少很少，我看到有几位。其他的若只求职业倒也还好，但有好胜求名的心在，就很难了。

旧教育的教法

刚才讲到传统文化的教育，再给大家提一点，譬如《三字经》、《千字文》，你叫他背书，不是会背就算数。我的经验，还是照旧的方法，背完了默写。可以买毛笔给他默写，一方面认识繁体字，另一方面书法也练习了，三样合在一起做，时间只花一次，其实都会了。毛笔字练好以后，钢笔字、圆珠笔字自然漂亮。要用繁体，你们自己买《康熙字典》或者《辞海》，好像有两个老师在旁边，两本就够了，来翻、来念，你自己也跟着很快进步了。没有别的方法，我这个方法是旧方法，非常快的。照新的办法是很难，光背还不行，要默写。

另外，叫他们背诗，背什么诗呢？重要的都有编出来，比如《笠翁对韵》，要多唱念，然后告诉他们怎么作对子，“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这样把一本书唱歌一样念下来，一边默写一边背，很轻松。这样唱起来念诵，将来还可以培养出作词家、作曲家，作出好听的文学词曲艺术。

还有要用珠算、笔算教算数，不是数学哦！算数跟数学有差别的，初步的加减乘除这个是算数，数学就高一点了，三角、几何、微积分啊，那个叫数学。你把初步的算数背来，背什么呢？先背九九乘法表，都是老的，九九乘法表背会了，加减乘除也会了。我们这里有一位老师会教珠心算的。这个会了以后数学很容易上去了。

讲英语，暂时先不管英文文法，把普通的英语先认得，会讲会写，这个会很快。

旧的教法就是这样。政府规定的课本你不要丢，其他科学的东西，将来再想办法在政府规定的课以外加进去，现在还达不到。政府规定的考试，一样考啊！我贡献你们的意见是这样。你去实验，我讲的这个是旧的办法，是最快速的成就。

好了，差不多了，今天晚上就是闲谈一下，我向诸位同学请教。

（整理：牟炼）

三、对学生家长研修班讲话

二〇〇九年十月九日至十一日

第一堂

诸位家长第一次见面，我们就都不客套了。很抱歉我这几天眼睛不大好，正在治疗当中，看大家看不清楚。古语有一句话叫做“雾里看花”，我现在的眼睛看一切东西，就像在云雾里头看花一样，只有个影像而已。

乱世出圣人

我看到我们这里为大家安排了静定的课程，这件事情我要特别声明一下，静定不是修道，也不是学佛，而是中国传统文化几千年来，对于自己人生修养最基本的一个东西。在两千多年前，这个阶段奇怪得很，东西两方都出了圣人。中国有老子、孔子，印度有释迦牟尼，欧洲有苏格拉底，这个阶段是出圣人的阶段。差不多在同一个世纪当中，像太阳一样，白天从东方升起，晚上就到了西方。我们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如果拿这个观点去研究一百多年来世界的历史，那是非常有趣的。

我们现在叫这些古人为圣人，在我的观点看来，凡是时代最乱、最衰败的时候，就会出圣人。所谓圣人也不过是时代的医生，整个时代有病了，就会出现了不起的人做医生，治时代的病，也是治人类的病。我这个观点差不多是个定律了。再回过来看东西方的历史文化，一个时代衰乱到极点就会出圣人，出现了不起的人。其次就出英雄，英雄比圣人差多了，英雄是征服世界，虽然也有安定的作用，但不及圣人，不是根本之道。圣人不想征服世界，只想使世界人类能够平安。

我们现在在这里静坐，就是求证自己身心的一个修养，这是中国文化从上古开天辟地以来，一直流传下来的。大家都听过四书五经，我们第一部讲历史的书叫《书经》，也叫《尚书》，里头讲上古文化，自黄帝以后，唐尧、虞舜、大禹，这三代我们历史上称为“公天下”。因为这三代的政治文化正如现代人所讲的民主、自由，虽然有君王，但是唐尧、虞舜、大禹这些君王是公众选出来的。那时候不叫民选，叫推举，由老君王让位给大家推举出来的人。唐尧传位给虞舜，虞舜传位给大禹，大禹治水，使中国农业社会打好了基础，这三代叫做禅让的时代。所谓禅让，在古文是四个字，“推位让国”，自己年纪大了，觉得没有余力，不能有所贡献了，就选拔另一个人出来接手。

唐尧选拔了虞舜，舜是孝子，你们讲儿童教育要注意哦，唐尧、虞舜、大禹这三人的家庭都是问题家庭。唐尧是圣人，可是他的儿子“丹朱不肖”，做人不像样叫做不肖。舜的父亲也是一个乱七八糟的人。古来圣人、孝子、忠臣，多半是出在有问题的家庭。譬如我们讲二十四孝中的孝子，你听二十四孝好像很了不起，你研究一下，二十四孝都是出在有问题的家庭。正如《老子》的两句话，“六亲不和有孝慈”，家庭有问题才出孝子，为什么要求有孝子啊？家庭没有问题自然个个都是孝子嘛！不用再特别要求有个孝子。“国家昏乱有忠臣”，为什么需要忠臣啊？一定是国家出了问题，国家不出问题每一个都是忠臣嘛！所以老子的话讲得很彻底，“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你看历史上许多人物就是这样出身。

我讲到这两句话，同时也告诉各位家长，不一定要望子成龙。我常常说家长们有罪过，把自己一生的缺点、遗憾都拿来要求自己的后代，加强他们的负担，这是很罪过的。我本身很感谢我的父母，只管着我不要乱来，不要求我别的，甚至还要求我不要读书、不要出去做官。我的祖母、我的父母都是这种想法，只要我规规矩矩做个人，有口饭吃。我是独子，没有兄弟姊妹，可是我硬要出来到处游学，他们也没有坚决反对。

十六字心法

因为讲到圣贤，前面这一段把话扯开了，现在讲回中国传统三代关于静定的修养。尧传给舜，舜传给禹，把国家交下来，这是公天下。大禹死前也想推位让国，可是找不到合适的人。大禹死了以后，全国人民把他的儿子启推举出来，大禹以后从此变成家天下，一代一代传下来。所以我们中国文化推崇的，是三代以上主张的公天下，你看孔子、孟子，儒家、道家，随便哪一家，都是推崇公天下的。

尧、舜、禹三代除了传承国家政权以外，也传心法，这个心法就是我们说的修养。怎么样修心养性，也就是静定的道理，不要看到静定就认为是学佛修道，在中国文化中，修心养性的方法简称叫心法，由唐尧传给虞舜，虞舜传给大禹。他们传位的心法只有十六个字：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人心惟危”，现在国家给你去管了，你要注意啊，世界的人心是很危险的，人的心理有善恶，是相对的，不善则恶，所以说“人心惟危”。古文很简单，中国文字几千年保存下来，几个字就包含了很多的内容。“道心惟微”，你做皇帝要修养自己。做家长也同做皇帝一样，要先修养自己，修养自己心性的学问，太难了。“微”，你看不见摸不着的，自己的思想情绪太微妙了，这个微是代表微妙。等于印度释迦牟尼佛的佛经翻译过来，什么叫做微？“不可思议”，你不能想象，也不能讨论，我们这个心性的活动、这个思想情绪是摸不着、看不见的。在古文是那么简单的两句话，传位时就告诉继位的人：你注意哦，做国家的领袖，“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要找出自己修养中不可思议的那个道德方面的功能。

“惟精惟一”，这是本身内在修养的工夫了，你心念不要乱，万事要很精到。这个精字解释起来很难，你看到的是精神的精，但什么叫精？我们小的时候读书，同学们讲笑话，什么是精啊？吃了饭就精嘛，为什么？青字旁边一个米嘛，饭吃饱了就精了，这是小时候我们同学讲的笑话，因为精字很难解释。我们都晓得精细，这个讲起来容易明白，“惟精惟一”，修养方面是唯一，心性自己要专一，要是有一点不小心，我们这个心性就容易向恶、向坏的路上走。后来佛学传过来，古代禅师也有两句话，“染缘易就，道业难成”，社会的环境、外界物质的诱惑，容易把我们自己清明自在的心性染污了，一个人学坏很容易，就是“染缘易就”。“道业难成”，自己回过来想求到“惟精惟一”这个修道的境界，很难成功，太难了。这是借用佛学的话，解释我们自己上古传统文化的“惟精惟一”。

“允执厥中”，善与恶，是与非，好与坏，对与不对，世界上一切的事情都是相对的。譬如刚才我来以前，那位李老师给我念一篇家长的报告，讲做善事、做事业的辛苦。其实，善与恶是相对的，我们没有智慧做事情，有时候因善因而得恶果，做善事变成很坏的结果；有时候无意做了一件不大对的事情，却有很好的结果。这个里头的道理太难了，做人处世，并不是一定说做好人就对了，那世界上好人都对了，坏人都不对了吗？不是这样。治理国家、做人做事、讲自己的修养，都很难，所以要“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把握中道。要治天下，有时候要用看似不善的方法来做。如何用看似不善的方法达到善的目的呢？这个是智慧了。

这四句心法就是尧传给舜、舜传给大禹的三代修养的口诀，出自《书经》里头的《大禹谟》，谟就是谋略，也就是现在国家重要的文告。

尧传位给舜时，自己已经一百岁了；舜传位给大禹的时候，也快要一百岁了。因为大禹治水有功，舜把国家传给了他，自己渡过长江，到湖南、广西去了。现在历史上还有一个疑案，舜据说死在湖南九嶷山一带，究竟死了没有？道家的《神仙传》上说他在这里成仙了。

舜的两个太太娥皇、女英是尧的女儿，她们为了找舜，就过了长江来到湖南，准备到广西寻找舜，结果得知丈夫死在湖南。湖南洞庭湖有一种竹子叫湘妃竹，传说是娥皇、女英思念丈夫，在那里哭啊哭啊，泪都流干了，泪水流到这个竹子上，留下斑斑的痕迹，所以这种竹子叫做湘妃竹，故事很美。后来道家的书上说，她们两姊妹死后变成了湘君，管理洞庭湖。这些都是无法考证的神话故事，但是你仔细研究，透过它的内容，里面有高深的道理。

孔子一生的修养

我现在闲话讲多了，不要离开本题，不要把静定看成学佛修道，它是讲身心的修养，过去是这样传下来十六个字。

到了春秋战国的时候，天下乱了，那个时候不但中国乱，印度、欧洲也在乱，都一样的。因为我们现在的人书读不多，只知道中国有春秋战国，那个时候的欧洲，一样是混乱的时代，印度也是，这个地球的命运是很有意思的。这个时候，孔子出来整理了中国几千年来的古书，集中起来叫做六经，现在我们传下来的有五经。比如《诗经》，社会乱的时候老百姓心里有许多讲不出来的话，就用唱歌啊、作诗啊，来讽谏政治。孔子整理的时候，有些太低俗的不要了，把好的集合起来叫《国风》，代表某一个地区的风气，某个时代的情绪。

孔子整理了《诗》、《书》,《书》就是刚才我讲的《书经》，是中国第一部重点记录历史文告的书，记载了心法的传统。最后孔子自己著一部书叫《春秋》，讲春秋时候天下变乱的历史，是他记的账，只记账哦！譬如说“二零零九年，秋天，太湖大学堂跟大家聚会”，孔子只这样记，至于内容是什么，没有写。他后来的学生，根据孔子的记载加以发挥，再记下详细的内容，就有了《左传》、《公羊传》、《榖梁传》这三传。

从传心法讲到孔子，孔子用一段话讲自己心性的修养，你们注意哦，心性修养很难，不像佛家、道家讲打坐、飞升，没有这个事。孔子一辈子做学问，他说：“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十五岁就晓得立志了。孔子是个孤儿啊！生活环境很可怜的，年轻时很辛苦，父亲早逝，家里很穷，他什么最苦的差事都干过。圣人是从苦难中磨炼出来的。你们诸位太幸福了，每个孩子都是皇帝、都是公主，哪有这么好的？我小时候都没有经验过这么好的生活，我也是自己磨炼出来的啊！同样的道理，孔子说“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十五岁立志求学，“三十而立”，到三十岁确定了学问、人生的道德修养是这个样子，真正站起来。

从十五岁到三十岁，这十五年间，孔子痛苦得不得了，所以他说自己三十而立，这个人生磨炼出来的学问，在三十岁确定了。“四十而不惑”，三十岁确定做修养的学问、磨炼自己，有没有怀疑？有怀疑，摇摆不定的。自己生活的经验，有时候明明做了好事，却得了很坏的结果，很受不了；有时候心里反动，就要发脾气了。所以古人有两句话，“看来世事金能语，说起人情剑欲鸣”，这两句话怎么讲？看来社会上只有钱会讲话，大家只要送钱就好了，拿钱给人家就一切好办，“看来世事金能语”，要做官拿钱去买。“说到人情剑欲鸣”，讲到人的心理啊，刀剑就要拿出来杀人了，世上人心太坏了，会气死人的。我引用这两句话是说明孔子三十而立，再加十年用功做人，十年读书，十年修养，“四十而不惑”，才决定要做一个好人，不能做坏人。虽然“三十而立”，但看法还会有摇摆，可见修养之难啊！

四十而不惑，再加十年做人做事，“五十而知天命”，这才晓得宇宙观、晓得人生命的意义和价值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们人怎么会生出来？人为什么生来是男是女？为什么在同样的环境，每人的经历不同？为什么有的人一辈子很享受，有的人永远很痛苦？这里头有个道理，“五十而知天命”，换句话说，孔子讲自己到五十岁才晓得宇宙万有有个本能的因果规律的作用，都是十年十年的磨炼。

再加十年的修养磨炼，“六十而耳顺”。我们小的时候读书，老师讲的也听不懂，什么叫耳顺？有同学告诉我，孔子以前大概耳朵听不见，到六十岁挖耳朵挖通了，这是小时候同学们讲的笑话。其实耳顺就是看一切好的、坏的，听人讲话对的、不对的，听来都很平常，都没有什么，就像做饭一样，修养的火候到家了，好人当然要救，坏人更要救，这是耳顺，“六十而耳顺”。

再加十年，“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得道了。你们现在教孩子们读古书，看看孔子几十年的修养，到七十以后，他真正的大彻大悟了，是这么一个过程。

《大学》提出的方法

我现在为什么提到孔子一生的修养呢？他死后，继承他心法的弟子是曾参，曾子作了一篇文章叫《大学》，我前些年出了一本《原本大学微言》，就是讲这个。现在好像很多人提倡读古书，今天有家长带来一本书，叫什么《私塾手册》，里面收录我讲的话，但我根本没有讲过，这是不对的。而且现代人为什么要提出私塾两个字啊？这很奇怪。要知道我们推翻清朝到现在只有九十几年，还差两年到一百年。这是把历史分一个阶段，因为民国元年以前都是帝王政治。

推翻清朝以后，民国元年开始，我们学西方文化的政治体制、教育体制，成立了教育部，把所有的教育由国家包办，推行普及教育。所以学校是国家办的，如果私人家庭办学，就叫私塾，政府会干涉你。过去没有私塾，私人办学叫蒙馆，私塾是学西方文化体制改制来的通行名称。中国过去几千年的教育，政府没有出过一毛钱，都是老百姓自己家里开蒙馆教出来的，不用登记申请，因为政府不干涉，而社会公认、许可。现在为什么写一本书叫做《私塾手册》？为什么要跟时代来对立？妨碍自己干吗呢？这个不通嘛，从书名就不通，还乱出书，会害死人的。而且还说引用了我讲的话，我没有讲过私塾了不起的话啊！我虽不同意现代教育的体制，但现在我也在搞教育，可是我有遵守时代法令、登记备案的啊！我们自己的国家、自己的政权，不管这个政权怎么样，将来交给历史去评论就好，我们做当代的人，就要遵守当代政府的法令，遵守当代社会的规则，要改变也是慢慢地改变，非办私塾不可是行不通的。而且现在儿童读经也在乱读，把孩子读坏了。

现在我们回过来讲曾子。曾子受孔子的教导，著了一本书叫《大学》，你们都读过的。大学是大人之学、成人之学，就是讲身心修养，这就是中国教育的基本。我常说我们这一百年来，教育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究竟想把我们的孩子教成什么样子？没有一个方向、没有一个目标，方法也有问题，所以我们要重新思考。像《大学》这一篇，就确定了中国教育的目的和方法。什么是教育的目的？就是教做人。做人从什么开始？从心性修养开始，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这是纲要，明德、亲民、至善，古人叫“三纲”。下面修养的程度有七个阶段，“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这个“定”不是讲静坐，不必盘腿，随时站在那里也好，坐在那里也好，在生活行住坐卧四个形态之间，就是修养心性的定。“知止而后有定”，知止、有定之后呢？“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才能发生智慧，“虑”是自己内在的智慧，“虑而后能得”，得到什么？得到“明德”了，大彻大悟，见到生命的本来面目，曾子把这种心性修养的成就称为“明德”。所以《大学》里头讲，“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这七个阶段就是学问修养的程序。

注意“知”跟“止”这两个字，人一出娘胎就有个知道的作用，譬如婴儿生来，肚子饿了就晓得哭，要吃奶；冷热过分了，他也晓得哭，这个知性是天生的。但是“知止”，注意哦！“知止”并不是说把能够感觉知觉的这个作用停止了，这就错了，是要自己引导知性向一个最好的路上走，选定一条心性宁静的路给自己走。

第二堂

你们诸位最多不到五十岁，在我的眼中是年轻人，就算超过五六十岁的人我也叫他是年轻人，六七十岁是生命中最好的年龄，我想你们大多更年轻一点，因此我就很直地跟你们讲话。

社会文化变乱的时代

你们诸位家长跟我一样，生在一个社会文化都发生大变乱的时代。尤其在我们中国，是几千年未有的巨变，旧的文化打倒了，新的文化还没有建立，是很麻烦的一个时代。现在的你们所感觉到的麻烦痛苦，不如我的深刻，我是从小看到现在。所以我说自己经过了五六个阶段，一切看得很清楚，但很不幸的我还活着，活在九十多年的忧烦痛苦中，看自己的国家，看自己的民族，总是希望自己的国家民族走上最好的一条路。

我们在这里办了这个太湖大学堂，实际上的目的是沟通。沟通什么？沟通东西文化，东方与西方，把西方科学与中国人文的文明相结合。我们这一百年来的文化是输入的，都是从外国搬进来的，用得对不对，不知道。几十年前我就说过了，从我开始，中国文化要输出，向外传出去。至少你们有机会在这里碰到，有些外国的著名学者，都来这边找我，这是文化的出口耶！过去我们中国人崇洋媚外，对外国文化崇拜得不得了；你们现在也一样，也都想要孩子们出国念书。可是你看这一批外国有名的老科学家、学者却来找我，实际上他们是来找我们的中国文化，想带回去融入西方，挽救人类社会。你们这次刚好碰上几位，在这里是常有的事。我说这些话的用意，是说中国人要自强，自己的文化断根了，要怎么去建立，这个题目太大了。

现在我看诸位，你们还是年轻人，都寄望儿女的教育好，记住我前面讲过的话，不要只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你们现在都只生一个，娇惯得不得了，已经害了孩子。你们的孩子在这里，你们是家长，我们等于一家人，我讲句在外面不大好讲的老实话，我寄望的是后一代能站起来，这一代是没有希望了。但是我们这个愿望是不是做得到，不知道。所以我认为现在不单是孩子教育的问题，家长更要重新受教育。我讲话很直，请大家深刻地了解，不要只是望子成龙，不要只是望女成凤。你们每个人心里都觉得自己的孩子了不起，要好好培养。我不是讲过嘛，做父母有个错误的观念，把自己的缺憾、一生做不到的事，都寄望在下一代身上，这是一个罪过，不可以的。

让孩子能自立

我的经验告诉你们，对孩子们不要这样溺爱，举一个小的例子给你们听。中国商业发展到今天，在历史上有名的大商人，一个是晋商，山西的票号很有名，第二个是安徽的徽商，扬州是安徽徽商的天下。从古代到现在，徽商对文化、工商业发展的贡献，可说是第一位。你们没有研究，也没有看过这类书籍，中国有十大商帮。讲到做生意，徽商是第一，晋商第二，宁波是近代的，江南有龙游商帮，广东有广东商帮等，这十大商帮大大影响了中国的经济。安徽的人不止对经济财经的发展有贡献，对中国文化也有贡献，尤其是安徽的妇女。你们家长之中妇女很多，我常讲中国文化能够维系五千年，是靠家里有一个好太太，有个贤妻良母，不是靠我们男人。现在我简单跟你们讲一个例子，就是安徽妇女的贞节牌坊。贞节牌坊以前在中国是了不起的，现在留下来的在安徽最多，家庭中的妇女为中国文化挑起了担子。

说到安徽人，我们经常说笑话。我的朋友很多，各地都有，看到湖北人，哦！你是九头鸟啊！开玩笑的，九头鸟不是骂人，是讲湖北人了不起（因为明代有个时期出了八九个耿直的大臣）。我说十个九头鸟抵不过一个江西老表，十个江西老表抵不过一个九江老，十个九江老抵不住一个安徽老母鸡。这是讲笑话，但民间的笑话是真话。

他们安徽朋友告诉我，安徽人很辛苦啊，对自己出身很感慨。你们注意听，重点在这里——“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二三岁，往外一丢”，古代的孩子是这样，父母对孩子用心培养，忍心把十二三岁的孩子送出来当学徒，绝没有像我们现在父母对孩子这样溺爱。我们当年也是这样。像我十九岁离开家，十年后抗战胜利才短期回家，以后再没有回去过啊！也没有靠兄弟父母朋友的帮忙，都是自己站起来的。一个孩子要自立，只要希望他有一口饭吃，不要做坏事，出来做什么事业是他的本事与命运。

你们看安徽的朋友，十二三岁就去做学徒了，跟着学商，到外地发展；长到十七八岁或二十岁回来，家里给他订婚了，旧时订婚男女不必见面的。讨了老婆，过个一两年又出来了，出来七八年，甚至十来年才回去一趟。所以安徽的男人对这些好太太都非常感激，老了为她们修个贞节牌坊。

我也是十八九岁自己混出来的，我不是伟人，你看那些伟人们都是自己站起来的，没有什么教育，都是自学出来的。我再一次跟你们讲，不要只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现在讲爱的教育，中国古文有一句话，“恩里生害”，父母对儿女的爱是恩情，可是“恩里生害”，爱孩子爱得太多了，反过来是害他不能自立了，站不起来了。

现在没有时间，简单明了四个字，“语重心长”。你们不是要读古书吗？教孩子们读经，你们自己先要会。我以前讲话，只要说我这一番话是“语重心长”四个字就完了，不要说那么多。话讲得很重，很难听，我的心都是对你们好，希望你们要反思。并不是叫你们不要爱孩子，哪一个人不爱自己的儿女啊！我也子孙一大堆啊！我让他们自己站起来。

大家晓得我的孩子有在外国读书的，有一个还是学军事的，是西点军校毕业。不是我鼓励他，也不是我培养他，他十二岁连ABC也不认得就到美国去了，最后进入军事学校。他告诉我：“我不是读军事学校啊，我是下地狱啊！”我就问他说，那你为什么要考进去呢？他说：“爸爸啊，我离开家里时向祖宗磕了头，你不是说最好学军事吗？我就听进去了。街上的西点面包很好吃，所以我就想到读西点军校。但是好受罪啊！”没有办法，他也是自立的啊！要靠自己努力出来的。

洒扫应对的生活教育

话不要说长了，现在你们大家都讲读经，讲老实话读经是我发动的，悄悄推广开来，因为中国文化的根根断了，想把它接上去，到现在二三十年了。初期是李素美老师跟郭姮妟校长她们到全国各地去推广的，送书给买不起书的家庭，提倡读经，《千字文》、《三字经》啊，是这样开始的。一般人搞错了，以为我们提倡读经，事实上我们是主张读不起学校的贫穷孩子在家里自己学，中文、英文、数学，一齐来，并不是要中国专出诗人。现在到处提倡读经、办私塾，这是错误的，读了经什么学校也不进，科学也不知道，孩子只要会背《大学》、《中庸》、《千字文》、《三字经》、《弟子规》啊，就觉得了不起了。这不得了啊！我们没有提倡这个，这叫读死书，死读书，读书死，一定糟糕。

像我们这里，读经也很重要，但是要配合现代的教育一齐来的。你看我们有好几位教外文的老师，孩子们日文也会一点，英文也会一点，这些都要会，我们没有光提倡读古书啊！现在外面提倡，你们千万不要犯这个错误，这样搞，孩子以为自己书读得很好，其实什么都不懂。

教育的目的在生活，孩子来我们这里，先教怎么穿衣服，怎么洗脸，怎么端碗，怎么吃饭。现在的社会，连大人们都没有这些规矩了，鞋子乱丢，东西乱放，自己都成问题，怎么教孩子呢？譬如我们这个地方，前一次办活动来了一两百人，我那个孩子也来了，我走了几圈，碰到他三次，就见他在那里团团转，拿个吸尘器到处吸，说这里的人怎么那么不守规矩啊？地上都是脏的。他看到哪里吸到哪里。我说你不要这样啊，在这里搞不完的。他说他实在看不惯，我说这是生活教育没有做好，鞋子乱丢，垃圾乱丢，穿衣服没有规矩，做人也没有规矩，讲话没有礼貌……这些都是儿童教育最重要的。所以中国文化讲教育啊，小时候的重点在“洒扫应对”，这是古文了。你们希望孩子懂古文，你们自己先要会，洒扫应对是生活，早晨起来要怎么样扫地，怎么样清洁房子，等等。

像这里有位大老板，他大学一年级的时候来我那里，要求参与听课。我不准他参加，因为他上的是最好的大学。我说你好好地去念大学吧，到我这里干什么？他说我已经考上在那里读书了，我到你这里来是学文化的。我说要交学费，学费很高的。他说我没有钱，还有别的办法吗？我说有啊，你在这里打工，因为我晓得考取名校的那个傲慢心理。他答应了，说好啊！就来打工。

他一来，我就让他去洗厕所，洗完了，我亲自检查，跟他说这个厕所没有洗干净。他说马桶里刷不到，我就用手去掏给他看，他一看就傻了，问我：老师啊，你是这样做的吗？我说清洁卫生就是这样做，尤其这一班人乱七八糟，烟头都丢在这里，卫生之乱，你用水冲不掉的。还有洗茶杯，我说这个玻璃杯也没有洗干净。你们洗茶杯，放在水龙头底下这么一冲就好了，茶杯最脏的是嘴唇这里啊！要把这一圈洗干净，洗好还要对着光照一照，看看干净了没有。他现在是上市的大公司的老板，学位也读到外国名校的博士，在我面前他一样给人家倒水，他是接受这样的教育的，这叫“洒扫应对”。

孩子们主要要教他们学会谋生的职业技能，不是读名校，读名校出来又有什么了不得的？那个我们看得多了。生活的教育最好从家庭做起，尤其你们是家长，教孩子更要注重生活的教育。你们不是都读了《大学》吗？自己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从本身做起。这是临别赠言，我讲话很直，对不起啊，这是我所看到的现象。

学佛应以佛为师

还有，这几天他们学校好意，晓得你们大家心里的需要，让我给你们贡献了一点静定的方法，就是我前天讲的《大学》，根据中国儒家传统来的。你们之中有学佛的，不要乱学，我摸了一辈子，什么密宗啊、禅宗啊，我都深切地参透过。为什么？我十几岁就出来，求学几十年了。譬如你们说，传授各位“心中心咒”的是大愚法师的徒孙，大愚法师是我的好朋友，他是太虚法师的弟子。抗战的时候，他在四川成都隐居。佛门早晚课诵有十个小咒，其实都是大咒。你们只学了一点儿，不要说自己学了“心中心”了，或者说学黄教密宗了，不要搞这一套啊！修身养性不是搞迷信的，你们要研究就好好去研究佛经，研究《楞严经》、《楞伽经》啊，我写的书都有，好好研究。

大家连书都没有读清楚，都想随便问问题，用功也没有好好上路。静定修养是修身养性之学，不要搞宗教迷信，什么禅宗啊、净土宗啊、密宗啊，这个法师啊那个和尚的，你们学佛，佛经自己有嘛，所谓佛经就是当时佛的弟子们问问题，把他的回答记录下来。佛的弟子们问佛的问题，也同你们诸位一样，自己身心修养有问题，当面请教，当面记录下来，流传后世，就叫做佛经。你如果找了什么老师，说这个人有什么了不起的修行，我不相信，你必须找佛嘛，释迦牟尼佛是各宗各派的根本上师，去看佛经嘛，不要迷信了。

我们学佛的人有一句话，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我说东西方文化有五个老师，老子、孔子、释迦牟尼、耶稣、穆罕默德，都是我们的老师。我们学佛称佛为“本师”，根本的老师；中国人称孔子为“先师”，最初的那个老师，这个道理要懂啊。现代人常常讲，这一个得了道了，那一个有工夫，哎呀！你如果问我某某法师怎么样，我不会答复你，我只有一句话，你不要问我，大家都要吃饭。你们懂了吧？留一条路给人家走，这个话聪明人一听就知道很严重了，所以你不如自己看佛经，不要乱听，关于修行修养的方法要多去读书。

今天就我所看到的来讲，修行、学佛法，什么是佛？心就是佛，不管密宗、禅宗，最高的佛法，此心就是佛。不是这个佛像哦！我现在为什么在这个台子上摆一个佛像啊？这个是象牙佛，做样子的。为什么做样子？因为有许多学佛的人来上课，很执著，要向我拜拜。我一辈子不接受人家礼拜，因为我是一个普通人，很平凡的一个人，绝不愿意为人师，所以我摆个佛在前面，你拜是拜它，不是拜我，同我没有关系，是这个意思。我在这里放一个佛像，你也拜，我也拜，大家拜的是本师释迦牟尼佛。我不接受人家恭敬的，接受人家的恭敬，人家说南老师你了不起、起不了，最后自己真的起不了了，不要搞这一套。

这次很有缘看到诸位，我这些话讲得不好听，但语重心长。学校的李老师带领你们，讲到了静定，我是怕你们又走上学佛学工夫的路线了。学工夫不是那么简单的，什么叫工夫你们知道吗？我告诉你一个定义，先有一个方法，加上信心信念，再加上练习，加上时间，再加上实验的结果，这么一个程序叫做工夫。并不是说学会了某个秘密的法门，明天就能够成佛得道，不是那么简单的，等于你读书一样。

你们家庭都很好，生活无忧，尤其是妇女们，回去要研究，怎么样建立一个融合新旧文化的家庭。至于孩子们的教育，放心，你们的孩子都很好，将来孩子的前途，他做圣人也好，做英雄也好，靠他自己成长。

（整理：赵培珍）

四、对学生家长讲话

二〇一〇年一月廿五日至廿七日

第一天

诸位请坐，不要客气。

人老了一切都糊涂，这一句话是笑我自己。我们为了中国后一代的教育，所以在太湖大学堂办这个国际实验学校，实验我们儿童教育的理念，是希望承先启后，继承自己中国文化的精华，并吸收西方各地文化的精神，建立一个新的教育风气，以开启我们后一代的兴旺太平。

因为郭校长他们很热诚，从上一次开始，办了父母跟孩子的亲子活动，我都赞成，这是好事。那么这次又办活动。不过现在一听，发现原来诸位是对打坐修养身心这一套有兴趣，这是个很严重的事了。全世界只要讲到修身养性的道理，都很容易迷倒人的。我怕大家走错路，今天又对郭校长说，我以为这个亲子活动只是关于父母跟孩子教育的，结果牵涉到大家个人的身心修养，这当然也是一个重大的教育问题，但你搞大了，麻烦也大了，因为这个问题很严重啊！

我年纪大了，直话直讲，我认为现在的教育出问题，不在孩子，而在家长。对不起，先请大家原谅，我这个人讲话很直爽，我认为现在中年以上的家长本身就有问题。我们中国近一百年来，传统文化被自己推翻了，又被西方的科技工商发展弄迷糊了，整个国家上下近一百年来很茫然，教育也好，人生也好，没有方向了。现在是跟着利益跑，唯钱主义，有钱就好。我们居然走上这样一条路线，真是非常严重的问题，但也无可奈何。

我发现大家有个错误观念，以为南怀瑾是个学佛打坐搞修道的人，想跟他学一点修身养性，如不能成仙成佛，也至少袪病延年。这个观念错了，不是这样一回事。我从昨天晓得以后到今天，就自己反省，我太马虎了，郭校长他们太热诚了，这活动本来是个好事，可是搞严重了。

请注意两本书

大家真的要学，就千万不要认为这一套是长生不老之学，什么健康长寿、成仙成佛，不要存这个希望。我活到九十多岁，一辈子都在找，也没有看到过仙佛。那么有没有这回事啊？有，但是找不到。

仙佛之道在哪里？今天正式告诉大家。我的著作很多，大家要学修养身心，重点是两本书，请诸位听清楚，一本是《论语别裁》，讲圣贤做人、做事业的行为。书名叫做“别裁”，是我客气谦虚，也是诚恳真话；我不一定懂得中国圣人之道的传统，不过是把我所了解的解释出来，其中有许多解释与古人不同，有的地方推翻了古人，很大胆，因此叫做“别裁”，特别的个人心得。譬如一块好的布，裁缝把它一块一块裁剪了，重新兜拢来做成衣服。我在序言里也讲到，我不是圣贤，只是以个人见解所了解的中国文化，做人做事是这样的。所以你不管学佛修道，先读懂了《论语别裁》，才知道什么叫修行。

现在有个流行的名称叫“粉丝”，据说外面我有很多粉丝，其实都是假的，他们自欺欺人，我也自欺欺人，他们连《论语别裁》都没有好好看过、好好研究过。因为我这一本书出来，之后外面讲《论语》的多起来了，各个大学都开始讲《论语》，我也很高兴。《论语》真正是讲圣贤做人做事的修养之道，也就是大成至圣先师孔子的内圣外王之道。孔子是中国的圣人，在印度讲就是佛菩萨，在外国就叫做先知，在道家叫做神仙。可是儒家的传统上，只把大成至圣孔子看做是一个人，不必加上神秘外衣，他就是一个人。

《论语别裁》是我很重要的一本书，另一本非常重要的是《原本大学微言》。诸位如果说对我很相信，请问《原本大学微言》读过吗？不要说读过，翻过吗？看得懂吗？要问打坐修行修养之道，《原本大学微言》开宗明义都讲到了。

今天我仔细反省的结果，不要给大家一条错误的路线，因此我叫郭校长发给大家《大学》这一篇，你要先把这个搞清楚。我从八岁起就读《大学》了，从这个宗旨来讲，佛的道理不离它的。

（师朗诵）“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这是第一节，要会背，你们教孩子要会背，自己也要会背。每个人朗诵着读，不是唱给人家听，朗诵的时候自己要晓得。

《大学》之道是大人之学。中国古代的传统，周朝以前的教育是八岁入小学，到了十八岁由童子变成大人了，开始教《大学》，教你如何做一个人。

三纲——明德 亲民 至善

我刚才读的《大学》第一节有三个纲要，叫做三纲：“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怎么解释呢？我们几千年来很多人解释这一本书，在中国文化中，它是内圣外用之学，由一个普通人变成圣人，就是超人，超人就是仙、就是佛了嘛。但儒家不加宗教的花样，仙啊、放光啊、神通啊，都不谈的，只是说如何做一个人。“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什么是明德呢？明德就是得道；明德以后去修行，起行，做济世救人的事就是亲民；止于至善是超凡入圣，变超人，天人合一了。这是讲从一个凡人成为知道生命来源的圣人的三个纲要，叫三纲。

大家要学佛，对不起啊，我请问一个问题，不是质问，是请教。哪一位朋友简单明了告诉我，什么叫佛？想学佛嘛，佛学要懂哦！先要知道什么是佛。自觉，觉他，觉行圆满，叫做佛。佛在印度文叫Buddha，现在的翻译叫佛，老的翻译叫佛陀，也就是我们唐朝的音，意思是明德，亲民，至善，自度度他，自利利他，功德圆满，智慧成就。不懂这些基本原理，一味盲目地打坐修行，你成个什么佛啊？

“自觉”是自悟，自己悟了，所谓证得菩提就是悟了，找到生命的根本；“觉他”是度一切众生。在《大学》呢？明德就是自觉；亲民就是觉他；自己悟了，证得菩提，行为、功德做到度一切众生，利益大众，这些都完成了，止于至善，这样叫做觉行圆满，就是佛。换句话说，自利，利他，功德智慧圆满，就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所以佛学跟《大学》所讲的一模一样，不过大家不懂得自己的文化，中国本来就有的啊！讲佛也好，神仙也好，都离不开它的范围。自己没有中国文化根本的基础，想去成仙学佛，搞打坐，那是干什么呢？自误误人。

不过反过来讲，学打坐也对啊。他说“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怎么明呢？道怎么得呢？怎么明白生命的根本意义呢？“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这不是都讲得明明白白吗？就此一路过来得到那个明德，得道了。好！你看他的方法，也就是打坐的方法，知、止、定、静、安、虑、得，一共七步工夫，七证。所以后来佛学说修禅定，这个禅定的翻译就是从“知止而后有定”来的，用《大学》的啊，所以禅定也叫做静虑。

这一段，大家要背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这个修养工夫的程式，也就是求证大道的学养步骤，都跟你讲完了，一步一步，就得到道，得到明德了。这是讲内圣之学，自己内在的修养工夫。

八目——八个方向

跟着三纲还有八目，就是八个方向。怎么样能够达到打坐工夫的境界，达到圣人的学问和修养的程度呢？“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这叫八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八个大项目、大方向的外用之学。

这一段内容，你可以当成咒语念，是真的哦！我书上提到过这个故事，现在讲给大家听一下。

我年轻的时候同大家一样，到处求师，求神仙，拜菩萨求佛，要修行，找门路。当时去大后方，经过长江湖南的边缘地带，有一派修道的人，里面有个神仙，徒弟很多，据说有神通，本事很大，很多人生了病找他，他会画符念咒，拿一杯水，嘴里念，手在水上画，喝了病就好了。真厉害，好像小病都喝好了，我心里想，这是什么咒啊？是不是出家人的观世音菩萨大悲咒啊？所以我非拜门不可，非求这个法门不可，磕头花钱，向他求了半天。我这个膝盖太容易了，我说骗人最好用的，一跪磕头，叫一声师父，就把他哄死了，什么都告诉你。但是我自己一生不上这个当的，大家不要跟我磕头，我不是佛，也不是圣人，更不是神仙，我是专门给别人磕头的。

转回来讲，拜门吧，花多少钱都要学。他说：“六耳不同传啊。”什么叫六耳不同传？你磕了头花了钱，过来跪在旁边，只对着你一个人的耳朵讲。先传你五个字的口诀，这个是秘密、密宗，然后传你咒语，你也会画符水给人家治病。诸位学会可以去试验啊，但是不能对外讲的，我现在关起门来告诉大家（师微笑作神秘状）。我规规矩矩跪着，原来五个字的诀是“观世音菩萨”,“南无”都不要念了。

哎哟！我一听，这个我祖母就会，我妈妈也念，还等你教我？“咒呢？”“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就是这一套。我一听，整个心都凉了，这我八岁就会了，还要你传我这个咒？！我想我给人家念一定不灵，因为我不信嘛。

当时我年轻，学了以后笑一笑，也磕头谢师，不理这一套，拿现在讲法，这玩意骗人的。不过我错了，学佛以后明白他没有骗人，为什么？佛法说“一切音声皆是陀罗尼（咒语）”,《大学》也说“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我的意已经不诚恳了，所以不灵，意识一诚恳就是精神起了作用，所以《大学》这段话也是咒语，真话！

这是我年轻时经历的一段故事。所以念咒子啊，找这个仁波切，那个活佛，拜那个师父，统统都是形式，只要你诚意，正心，修身，齐家，就可以做到“致知在格物”。大家打坐，这里酸那里痛，心里根本没有诚意在打坐啊！你是在管自己的身体，想练出一个什么工夫来，意不诚呀！

那怎么叫“致知在格物”？研究这一段吧，“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注意这个“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然后“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反过来说了。现在我抽出中间这两段，一正一反，一来一去，要特别注意！致知、诚意这两个就是学习静坐，乃至成仙成佛、健康长寿，这是一切修养工夫的基础。

现在大家手边有这一篇吗？我们一起读一下，背一背。（指某人）你领头来念，念到天下平。

（众念）

格物 知 定

什么叫“致知”呢？“知”就是知性。诸位都是父母、家长，总算带过婴儿，我们自己也做过婴儿，当时的情况忘记了，但现在应该可以回想得起来。

我们生来就有个知性，做婴儿的时候，肚子饿了晓得哭，冷了也晓得哭，这个知性本来存在的。这个知是思想的来源，就是说，这一知，我们普通话叫天性，没有一个人没有的。当我们入娘胎，变成胎儿的时候已经有了，先天就带来的，只不过在娘胎里十个月，出生的时候把这十个月的经过忘记了。同我们现在一样，做人几十年，许多事情会忘掉，尤其娘胎里的经过，几乎每个人都受不了那个痛苦的压迫，都迷掉了。但这个知性并没有损失，当一出娘胎的时候，脐带一剪断，知道冷暖与外界的刺激，就哭了，哇……受不了一哭叫，知性就起作用了。然后旁边的大人把我们洗干净，用布包好，衣服穿上，喂奶，舒服一点，不哭了，都知道的。所以饿了就会哭，就要吃，这个知性是天性带来的。

打坐怎么样得定啊？致知。刚才念过“致知在格物”，对不对？那么什么叫格物呢？不被外界的物质所引诱牵引，叫格物。我们的知性很容易被外界的东西所引诱的，譬如我们的身体，打起坐来酸痛、难受，身体也是个外界的物啊！大家马上可以做个测验，当你坐在那里腿子酸痛、一身难过的时候，突然你的债主拿把刀站在前面，非要你还钱不可，不还就杀了你，你立刻都不痛了，为什么？你那个知性被吓住了。身体的痛是物，何况身外之物啊？当然一切皆是外物了，所以“致知在格物”，就是不要被身体的感觉以及外境骗走。

“物格而后知至”，把一切外物的引诱推开，我们那个知性本来存在的嘛。你打起坐来，知性很清楚，不要另外找个知性。所以先把这个知性认清楚了，再讲打坐。为什么要打坐呢？知性要打坐，我想打坐；为什么来学这个呢？因为我追求一个东西。这样一来你已经上当，被物格了，不是你格物，是物格你，把你格起来了。所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把一切的感觉、外境都推开，你那个知性清清楚楚在这里，姑且可以叫做像一个得定的境界了。

“知止而后有定”，这时候，你那个知道一念清净的，就是知性，一念清净就是意诚，念念清净，知性随时清清明明，不被身体障碍所困扰，不被外面一切境界所困扰，也不被自己的妄想纷飞所困扰；“意诚而后心正”，什么都不要，这个就是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这样我们身体的病痛、障碍、衰老，慢慢就会转变过来。转变过来以后，打坐起来当然有反应，但如果拼命只管身体的反应，就没有格物，又被物格了。这样听懂了吗？“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这些都是工夫啊。要修多少时间呢？不一定的。

“身修而后家齐”，这个明天再讲，里面包括大家怎么教孩子。

修身，正心，诚意，后世的儒家称之为天人之道，天人合一。现在，我给大家讲我们中国文化本有的儒家的道理。我几十年都懒得讲，因为几十年来大家忘了根本，只喜欢看我写的那些佛经之类的书。我那些书不是弘扬佛法，讲佛经也不是弘扬佛法，是叫大家不要迷信，这一套我们自己本来就有的，是大家没有搞清楚。

中国文化讲修身养性，是身和心两个方面。静坐修心是一方面，这个要有一定的工夫才能做到；一般做不到修心的，就必须起来应用。所以这一次我们实验学校的郭校长，与教少林功夫的王老师配合，教大家易筋经。什么道理啊？就是修身。身的方面是合理的运动，不是强烈的，强烈运动有时候伤身体，譬如西洋的运动，跑步，跳高，打球啊，有时候比较剧烈。像中国少林武当这套内养的功夫，是修身的道理。所以有一句话“动以修身”，运动是在修身；“静以修心”，打坐是修心；“身心两健”，身体健康了，心理也健康了；“动静相因”，动是静的因，静也是动的因，动静互相为因果。

今天我们反省下来，要回转来走自己文化的旧路，就是我们中国几千年来的传统文化。给大家的这一篇是孔子传给学生曾子记下来的《大学》，是四书五经之一。我们当年受教育，八九岁就读这几部书，《大学》、《中庸》、《论语》、《孟子》，都是讲内圣外用的修养之学。

前面先给大家提一点知性，至于你身体的障碍，坐起来这里不舒服、那里不舒服，对不起，要注意了！大家到了中年，身体都有问题，同我一样衰老了。小孩子年轻，身体障碍小，但心理躁动不安静；人到中年，心想安定，但身体已经不答应了。为什么不答应呢？因为大家玩了那么多年，吃喝玩乐，坏事也做得不少，好事却做得不多啊，是该受一点果报了，所以会痛一下，酸一下。那就赶快做运动，再求静坐。

先介绍《大学》这一段，大家回去要多读《原本大学微言》。找我的人多半是看佛经的，这一本《原本大学微言》出版以后，没有人提出来向我讨论；出书到现在十几年了，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你就可想而知了。这是文化的根本啊，很可怜吧！问我的都是怎么样打坐啊、前面看到光啊、下面放个屁啊，都是这一套问题。没有人问过我什么是大学之道，什么是“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这些内容。

今天先讲到这里，休息一下，还有王老师《易筋经》的课。

第二天

我们昨天晚上提到中国传统文化的根本——大学之道，同佛学是一样的。大家好像学佛的很多，想打坐修行的很多，不晓得大家读了《大学》以后有什么感想？因为时间很短暂，明天只有一天，后天大家就打道回府了。我想告诉大家的太多，时间来不及，所以我们留个十几分钟的时间，大家有什么问题现在可以提一下，有什么问题没有？

（大众默然）

生死问题

我想问题很多啊！刚才我在那边，李素美老师告诉我，大家大致都想念佛，或者念咒子、念准提咒，想问的是这些问题。我一听笑了，那就说明对于《大学》还没有搞清楚。我没有答复她。李老师又告诉我，有人问，为什么古代修行的人，要死的时候，自己先晓得时间？他们生死之间，生谈不上，当然做不了主，死的时候，盘腿打坐或者是不打坐，如何能预先知道要走？她说有人想问这一些问题，她又很谦虚地说，老师啊，我也答复不了。她把问题留给我，把皮球推到我的手里来。

这些问题就是《大学》讲的诚意正心的道理，不管他是修佛家的、道家的、密宗的、禅宗的，修到了知止而后有定，普通都能做到“预知时至”，晓得死的时间。当然这是指那些专修的人，多半是出家人，或者在家的老太太、老头子，而且还是女性多一点。男女有差别的，男人聪明，讲道理、求智慧容易一点；女人比较内向，讲打坐得定比男人强。男人是定差一点，女人是慧差一点。

大家现在问的是死的问题，没有问生的问题。孔子早已说过“未知生，焉知死”，你看，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怎么来投胎的，所以生死问题是两头，佛学对生死讲得最透彻了。

认清名称含义

很多人喜欢学密宗，什么仁波切、活佛，我叫大家不要迷信。说到学密宗，密宗的红教、白教、花教、黄教，我统统内行，还不止内行，是被认定有资格做上师的。但是我不来这一套，很不喜欢玩这个形式，因为我这些都很清楚，所以才叫大家不要随便相信。

仁波切是西藏的名词，就是法师的意思，现在也称大师，称善知识。大家学密宗不要迷信。活佛是元朝开始受中国皇帝册封的，承认这个人是前生有修行，再来投胎的出家有成就的人。封他藏文名称叫“呼图克图”，翻译成汉文就是肉身菩萨、肉身佛，换一句话说是“再来人”。中国历史上真正被称为呼图克图的没有几个人，最初封活佛的是大宝法王，元朝的八思巴是第一个，是元朝封的呼图克图。大家现在迷信，看到喇嘛就是活佛，我说大家是糊里糊涂，不是呼图克图。学密宗如果随便认个喇嘛当成上师、当成佛，或者随便认一个出家人是现在佛，那是犯戒的。真的学密宗很严重哦！随便当人家老师是有罪过的，随便收徒弟也有罪过的，随便拜人家为师也有罪过的，是害了别人，戒律很严格。

为什么讲到这些？因为呼图克图就是生死自由的再来人。怎么叫再来人？入胎不迷，自己有意来投胎的。譬如释迦牟尼佛来投胎，有意来的，自己清楚，没有迷；住胎也不迷，在娘胎里十个月，等于在禅堂打坐，他清楚得很，没有昏迷过；出胎也不迷，当妈妈生他的时候，出胎是很痛苦的，但他没有迷掉。佛经上讲释迦牟尼佛一出生，当下就走七步路，他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讲了两句话——“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然后不讲话也不走路了，又同普通小孩子一样。这是有名的佛经故事，现在人不会相信的，可是真的哦。

佛法讲无我，那么释迦牟尼佛讲“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不是很傲慢吗？不是！人的生命有个本来的我，这个肉体不是我，肉体是个影像。找到生命本来的真我，就叫得道，就叫证得菩提，大彻大悟。真我是本来的我，所以说释迦牟尼佛出生的时候，已经把佛法讲完了，“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学佛的目的是找到自己的真我，不要被肉体的假我骗了，也不要被这个物质世界的假象骗了，才能生死来去自由。

谁能掌握自己的生死

如何能生死来去自由？这个问题问得太大了，那种修行是要专修的。不过我告诉你，不只出家学佛做得到，道家的神仙同样做得到，儒家的圣贤也做得到。

大家读书太少，所以不知道，以前许多在家人，如宋明理学家，读完儒家的《大学》、《中庸》，既不学佛，也不修道，只走《大学》这个路线。譬如有名的明儒罗状元（洪先），江西人，父子两代都是状元，他后来不做官，专走儒家这个路线，也等于出家人一样。传说他死了以后几个月，有人在别的地方碰到他，不晓得他死了，还跟他讲话，“状元啊！你怎么在这里？”“是啊，我来玩玩的，你家里都好吗？”两个人随便讲些客气话。结果这人回到家乡才知道，罗状元已经死了好几个月了。儒家的这种修行，有记载的也很多，这就是生命的真我修到了。

怎么修到的？就是大学之道，“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得”就是达到这个境界，没有什么稀奇，可是要专修。那么在家有男女关系，有家庭关系，可不可以做到呢？也有。大家读书太少，中国历史上蛮多的，我也看到过。我说我一辈子读书，最佩服的是乡下那些老太太、老先生，一个字不认识，诚诚恳恳做一辈子老实人。你说，阿婆啊，你这样好辛苦啊！“哎呀，你们好嘛，我们是这个命嘛。认命，命就是这样，我不苦，命不好，我的命就是这样。”就是这一点信仰，诚意，正心，而做到来去自由的很多。

最怕是像我们大家似通不通，尤其现代人受的教育，似是而非的，知识很渊博，欲望也非常大。生在这个时代大家很有福报哦！你看科学的发展，有这个灯光，这个建筑，以我来讲，做梦都梦不到。我是乡下出身的，从小读书，哪有电灯啊！也没有煤气灯啊！是在三根灯草的青油灯底下读书的呀！后来天上有了飞机，那时不叫飞机哦，叫飞轮机，很稀奇啊，外国有人会在天上飞！轮船也没有见过，我是海边人，后来听到海边“呜……”全体跑出去看，是火轮船来了。我从小在最古老的生活里出来的，到现在人都上天了，到月球了，你看这一百年的变化多么大。

大家生在这个时代，知识很多，欲望烦恼更多，然后又想打坐成佛，想知道生死来去，太严重了！所以以我看来，这一代人更可怜，困在物质享受、求名求利之中，要健康、要卫生，这个是维他命、这个维你命、这个维我命，这个不营养、那个营养……哎呀！我们那时哪里晓得这样！大家说水要干净，我就笑，我们那个地方水就脏得很，河里头上面洗马桶，下面在洗米呢！我还是这样长大的。我就从来没有太讲究卫生，吃饭苍蝇到处飞，赶一赶就是了。嘴里骨头吐在地下，下面狗啊猫啊一起吃的，我说我从来没有觉得什么不好啊。你到普通老百姓去的菜市场里看看，有些卖肉卖鱼很忙碌的老板们的小孩子，在那个阴沟上面爬来爬去玩得很开心，一脸黑黑脏脏的，但是他们长得非常健康啊！倒是大家太讲究了，反而很多病。

这个时代的变化太大了，所以问到生死问题，先跟你讲这个。当然我也没有死，这个经验还没有。当年我们跟日本人打仗，我的一个朋友，黑龙江人，是东北义勇军马占山的一个参谋长，十九岁出来当义勇军打日本人；当时东北是日本占领的沦陷区。我说，你十九岁怎么打日本人啊？他说，恨死了！我们要做义勇军，没有枪，没有弹，我们拿把斧头，三个人爬到城墙上，看到两个日本兵站在那里，到了半夜，我就拿一把斧头跳下来砍死一个日本人，再一斧头又砍死一个，两把枪拿来开始当义勇军。他非常勇敢。

然后谈到生死问题，我们一起带兵嘛，我说，你老兄，我真的很佩服你勇敢。他说，死有什么可怕，我现在人生什么经验都有了，就是缺乏一个经验，死；我正想求这个经验。多可爱啊！我还有机会看到自己怎么死，喜欢打仗死在战场上。当时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谈，不是吹牛的，都是真话。最后到了晚年，他自己还是挡不住物质的诱惑。我就笑他，你带兵打仗有千军万马不怕死的经验，却受不了物质欲望的引诱。我讲得他眼泪掉下来了。他沾了一个不好的嗜好，我要他戒掉，他不肯戒，我陪他七天七夜，把门关起来，不准他离开我前面一步，但是到最后我对他还是无能为力了。所以，能不怕生死，却不能抵挡物质欲望的诱惑，这是很严重的问题。

修行初步——诚意 正心 知止

这次没有很多时间跟大家多讲，现在回到《大学》。“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这一段大家昨天回去都读过吧？还是不问你们吧，我假定诸位都读过了。

你看下面，“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中国传统文化同佛法一样，把上自天子皇帝，下至庶人普通老百姓，都看做是一个人，都要先以这个文化做根本，这就叫内养之学，佛家称为内明。

“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没有做到这个根本学养，只求外面的知识，那是舍本逐末。换句话说，一个人没有内圣修养的工夫，却想齐家治国达到天下太平，没有可能的！所以这些内容大家必须仔细参究，它本身就是一个大悲咒。

“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知，就是知性，刚才大家问生死问题，我讲世界上有些修行人，预先知道自己死的时间，这叫做“预知时至”，这就是知性问题。知性修养好了，打坐工夫有定力了，知性就清明；知性清明诚恳，意诚了，一念专一就会有神通。儒家《中庸》也告诉你可以有神通，“至诚之道可以前知”，达到诚意正心，什么都可以预先知道了。

先大概答复一点刚才李老师代表大家问我的问题，但我今天来，主要跟大家讲话的目的不是这个。我有一本书，昨天讲过的《原本大学微言》，大家都说看我的书，都喜欢学佛打坐，如何盘腿修行，这个是末，不是本，本是“修心养性”四个字。儒家讲修心养性，学佛的叫明心见性，道家神仙叫修心炼性，都是一个道理。我写《原本大学微言》，讲一个重点的问题，大家回去找这本书看一看，这些修养工夫都在上面，我讲如何知，如何诚意，如何修身，花了很大的精神。

保持文化的女性

我这本书又有个重点，是批评中国三千年的帝王朝代，以及现代人讲的民主自由问题。我还提出来，中国文化得以保持三千年，很大程度上有赖于女性，这个很重要了。

大家没有好好看我这本书，一个家庭有个好主妇、有个好妈妈，才可以讲齐家之道。男人是英雄，征服了天下就做皇帝，但把这些皇帝的账算一算，除了周朝的天子周文王一家，没有几个好皇帝好家庭的。秦以后，汉、唐、宋、元、明、清，大家可以翻开历史来对证看看。不过中国历代都有好的主妇，所以讲到中国的教育，齐家之道，母教最重要，有个好的女性很重要。像影响我很大的是我的祖母和我的妈妈，当然父亲影响也大，但是不及我的祖母跟母亲。现代女性教育很普及，可是女性反而很难做好贤妻良母，将来就更难了。所以我在《原本大学微言》中，把历史上这些王朝以及家庭大概拿来批判一番，是为了让大家知道母教的重要，女性的重要。

大家学佛，虽然读书不多，但念过《金刚经》吧？佛是转轮圣王，转轮圣王就是治世的帝王，所以释迦牟尼佛生下来，算命看相的说，这个孩子将来长大应该做转轮圣王，统治全天下，则天下太平；如果不做转轮圣王就要成佛。成佛是干什么呢？走教育、教化这一条路线，也就是师道。

中国文化三个道路，一个是师道，做老师教化、教育，超然的；一个是君道，做治世的转轮圣王，那是好的帝王，不是普通的领袖；再一个是臣道，做个好的宰相，辅助圣君使天下太平。君道的转轮圣王是非常重要的，第一个条件就是要有个好太太；转轮圣王有七宝，第一宝就是女宝，好的夫人，这太难了。所以我写《原本大学微言》提出来，中国这么多皇后，算是好皇后的，第一是朱元璋的太太马皇后，第二是刘秀的太太阴丽华，当然唐太宗的皇后也不错。所以齐家之道是最主要的，要有好的教育。但要做到齐家是非常难的，我预言过，二十一世纪起，不止中国，整个世界都没有婚姻制度了，将来都是拍拖一下就好了，没有家庭了。

齐家之道在女性，因此一个家庭要有一个女性主持。不止中国，你看十九世纪以前，西方的法国、德国、意大利，还有美国、英国等也都有好主妇啊，可是儒、释、道三家，以及天主教、基督教都是重男轻女的，包括佛教在内。佛教说女人不能成佛，我不认同，佛经上明明说过有女人成佛的啊！又说女人不能出家，我也不认同；即使释迦牟尼佛现在再来，我还可以跟他讲，这个怎么搞的？你可以方便说，但不要搞错了。诸位，现在整个人类社会已经在变了，时代女性受了教育以后，所谓“男主外，女主内”做不到了，贤妻良母也做不到了。未来没有家，也没有夫妻制度，生活都乱了。所以讲女性的教育，与带孩子的关系问题，实在太严重了。

家庭教育的重要

大家都希望对后代好，崇尚西方文化讲求爱的教育，可是对孩子不一定是爱才好哦！大家也晓得读经，《三字经》读过吧？“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养孩子不晓得教育，是父母的过错、罪过，所以“养不教，父之过”是针对父母，尤其针对母亲；“教不严，师之惰”，教育不严格，是讲老师的问题。

现在西方文化拼命讲爱的教育，什么是爱啊？大家现在太爱孩子了，望子成龙，望女成凤，说明没有懂得儒家的道理。《大学》上告诉我们，“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一个人不晓得自己儿女的坏处，更不晓得自己儿女的缺点，因为自己被爱心蒙蔽了；一个种田的农夫，虽然自己种的稻子天天在长大，但他也看不出来。所以爱心太过，反而会害了孩子。其实孩子的缺点就是我们的缺点，这是基因的遗传来的。教育要靠自己的智慧，想要孩子好，不是光有爱心，一味的偏爱，光知道原谅孩子；孩子发表意见，可以有他的自由思想，但不是完全绝对自由。因此教育的问题不要完全寄望于老师或学校，而是要寄望在自己身上，寄望在自己的家庭。

中国的教育从胎教开始，这已经给大家讲过了，佛家同儒家讲的一样，一个孩子在娘胎里就要开始教育。《礼记》里早有记载，依照中国上古的道理，女性一怀胎，习惯就要改，看的书也不同了。其实胎儿在娘胎里三个月，已经知道了，五六个月以后，父母吵架等种种行为，好事、坏事，他都清楚知道，这是知性，意识已经成长，不过他出生就忘记了，可是那个影响染污得很深。所以中国文化教育是从胎教开始，父母两个的意见，一切言谈、行为，不断地影响孩子，这种影响就是教育，就是我讲《大学》的齐家之道，是要靠我们自己，靠自我内圣的修养来完成。

顺便讲二三十年前我在台湾遇到的一件事。我的一个学生从师范大学毕业，去做老师了。有一天他回来跟我讲教育的困难，他说看到有个孩子在学校里爱骂人，国骂。所谓国骂，台湾当时术语叫三字经，“他妈的”，连对老师说话也是“他妈的”，对校长讲话也是“他妈的”。这个老师受不了啦，跑去访问他父母。他父亲出来，刚开始还非常客气，一坐下来就把大腿裤子一拉，袜子一脱，一边抠脚一边说，老师啊，对不起，他妈的我儿子实在不好，我对儿子说：他妈的，你是不是在学校骂人啊？儿子对父亲说：他妈的我没有骂人啊！他妈的现在就骂人了。他妈的我现在没有骂啊！这个老师赶快拔腿就跑了。原来他家里就是这样，父子两个，你一句他妈的，我一句他妈的，都觉得没有骂人啊！这就是教育。所以大家寄望学校来改进教育影响孩子，很难。

教育从胎教开始，孩子的生活行为与父母家庭的教育关系太大了。譬如一对父母都忧郁内向的，那个孩子在旁边长大很难受啊。后来我告诉我的学生说，我有经验，我父母都非常好，是了不起的父母，可是有一次我在书房里看书，我父亲跟母亲不晓得什么事吵架了。我难得听到他们两个人吵架，那时候我还很小，记得很清楚，他们吵得很厉害，我正在看书看得痛快的时候，看到父母两个吵架，一下子火来了。我往吵架的父母两个中间一站，说：不要吵了，你们两个人吵什么东西！当时是莫名其妙，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发了这个坏脾气，就站在中间两手一拦，对父母好像对普通人，吵什么！我父亲是非常严厉的人，非常威严，我这样一吼，他真愣住了，瞪着眼睛看我，讲不出话来。我母亲也不敢讲了，把背转过去，两人就不吵了。

当天晚上，我父亲告诉我：你长大了，现在你犯错误什么的，我不会打你了，只给你讲道理。他后来对我讲话态度非常慈悲，也非常庄严。听了他这样讲，我眼泪也掉了下来。（师讲到此处，音声哽咽）现在我讲到这一件事，好像回到当年与父母相处的情景。当时我眼泪掉下来，不晓得为什么，觉得是很严重的一个问题，心里讲不出一个道理来。我的父亲看见我掉眼泪，他笑了，过来帮我把眼泪擦了，说：去读书，好好看书去，没有事。我这个话就说明家庭教育的重要，父母的行为，会影响到孩子。

西方教育方法讲爱，但教孩子不能完全单纯靠爱心哦！我们的古书里有一句话要记得，四个字，“恩里生害”，父母的恩情就是爱，过分的恩情，过分地爱孩子，反而会害了孩子。该严厉的时候严厉，不严厉的时候用爱，这是讲齐家的道理，有诚意、有正心。我想告诉诸位，不管是做家长还是做老师的，都不要过度偏向于爱的教育，也不要偏向严厉，而是要先检点自己，反省自己，这个就是大学之道，“致知在格物”。

下午郭校长过来说，太老师啊，我原来认为《大学》“致知在格物”的“格物”，是对于物理这个东西要把它弄清楚，我昨天听了您讲，才晓得错了。我说，你这个思想同王阳明当年读书时一样，王阳明那么了不起的一个大儒家、大哲学家，年轻时对于《大学》的“致知在格物”，也是你这个观念。你看王阳明的传记，他为了这个“致知在格物”，怎么格啊？他是浙江虞姚人，拿个竹子放在前面，对着竹子研究格物。格了很长时间，非常用心，研究得吐血了，他才晓得错了，格物不是这样的道理。

达摩与格物之道

格物之道是什么呢？除了佛法，我们儒家传统的这个东西真的很了不起，但是五四运动，大家推翻了传统。其实几千年前，佛学过来以前，儒家就搞得很清楚，“致知在格物”就是《楞严经》上讲“心能转物，即同如来”一样的道理。

修行上，“致知在格物”是什么呢？就是达摩祖师告诉我们，禅修的时候“外息诸缘，内心无喘，心如墙壁，可以入道”。注意这四句话，“外息诸缘”，把外面物质世界的一切引诱、一切情绪都潇洒地放下，就是格物了，不被引诱。“内心无喘”，不是不喘气的意思，是心念知止而后有定，到诚意就是无喘了，呼吸也跟着自然静止。“心如墙壁”，到此时，好像内外分离，外物影响不了内心了，就是初步的格物。“可以入道”，如此打坐修行，慢慢深入进步，就可以入道了。

此前大家问李素美老师念佛、念咒子的问题，关键在诚意、致知。如果念一句佛号南无阿弥陀佛，把其他杂念妄想都清净了，就是初步的致知格物，念咒子也是同一个道理。

先休息一下，明天有时间我再给诸位作报告，希望大家先把《大学》这一篇好好背来。

第三天

这三天大家都辛苦了。我感觉我们学校里的人，每次举办这个活动都很紧张，因为深怕对大家的生活、身体健康、心情好坏没有照应好。最紧张、担心的是我，为什么要搞这个啊？我给郭校长开玩笑，也是真话，我说我下一次再也不听你的了。她很热心，她妈妈李素美老师、舅舅李传洪董事长（薇阁中小学）对办这个活动都很热心，希望对大家有好处，又怕大家得不到好处，所以来跟我商量。开始我鼓励他们，大家做好事，可以把球丢给我，怎么丢来我就怎么接。她很高兴，说要记住哦！结果她抛了好几次球过来，我现在后悔了，今天告诉她，你以后抛球我不接了，太操心太辛苦了。

大家讲到打坐修行学佛，经常会有问题，可是很恭喜诸位，你们没有人出问题。出问题的人有发疯的、生病的，各种怪像都有，大家没有经验。我七八十年的经验，知道那是非常严重的。其实大家在这里过得还可以，我是昼夜在担心，真诚希望佛菩萨、神仙、上帝，一切圣贤保佑大家平安、得好处，所以这个心理负担很重的。

当然大家也辛苦。我原来以为是亲子活动，或者是讨论家长如何教育孩子这么一个活动，结果他们安排的内容不是这样啊，原来大家是要求身心修养，这就变成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了。因此我觉得搞这一套，负担太重，对大家要负责任的，因为办学校不是做生意。

生于忧患的我们 生于安乐的你们

我没有跟诸位接触，但我大概总结一点大家的心理——开始来的时候很高兴，中间听得很乱，现在有一点茫然之感，不知所从。又是静坐，又是大学之道，又是达摩易筋经，美国那个同学包卓立还讲什么命运的改变，然后大家还提出来念佛啦，准提咒啦，乱七八糟的，两三天下来不晓得是在干什么。我站在诸位的立场有这样的看法，也许我的看法不对，也许大致上差不多。

诸位注意，这一次主要提出来的是《大学》，没有第二个，也没有多的法门。诸位都是中年人，我是老年人，而且我这个老年人，生活在中国历史上一个大变化的一百年里，大家不会懂的。像我这一生，出生时距离推翻清朝没有几年，接着五四运动，然后是北伐，都在变乱，童年在天下大乱的当中度过。刚刚成长又亲历第二次世界大战，日本人侵略中国，全体老百姓都在灾难中。接着八年抗战，说是八年，前后加上十几年，那真是家破人亡，这个国家民族支离破碎。刚刚结束抗战，我们国家内部的党派意识有纷争，又发生内战。此后我几十年避世远行，漂流在外，这样一搞，我一生的时光就没有了，报销了。所以我说我这九十多年是生于忧患，死于忧患，没有一天安定过。

诸位不同呀，出生到现在最多也不超过六十岁，大部分三十多岁，生长在一个社会安定的时代。我常常说，不要忘记哦，因为诸位不大懂历史，我们从小注意历史，几千年来，中华民族从来没有像这二三十年这样生活安定的，你们的运气最好。

大家也许还是感觉乱，对时代还是不满。但是我可以告诉诸位，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社会，没有哪个老百姓对于自己的时代是满意的，人类社会永远是这样。中国有两句古文，就是儒家的孔孟之道，也是道家的道理，叫做“兽怨其网，民怨其上”。我常常告诉做官的人，搞政治要小心啊，要懂得中国文化，古人告诉你“兽怨其网”，你看养的鸟、养的狗，动物园里头的动物，多好的优待，它舒服吗？不舒服。鸟养在笼子里有吃的，但失去了自由，动物关在动物园里，并不比在森林里头舒服，鱼给人家养起来准备杀的，鸡给人家养起来也是准备杀的，它们心里不舒服的，“兽怨其网”，埋怨有个网把它圈住了，丧失了生活的自由，而且生命没有保障。“民怨其上”，这个民就是人民，现代白话就是老百姓、一般人，都埋怨他上面的人。譬如孩子们，女儿也好，儿子也好，都埋怨父母，因为父母爱他，爱他就会管他，他不自由。老百姓呢，对上面的任何一个政府，任何一个政治制度，任何一个官吏，永远都是埋怨的。任何时代都没有什么民主自由，什么共产主义、社会主义、资本主义、帝王思想，都是空话，因为这是人性的问题。

你们这二三十年非常幸福，但我们近一百年的生命，经过多少波澜。刚才说由推翻清朝开始，再征讨北洋军阀，接着是党派纷争的内乱，还有外国的侵略，这样讲我算经过六个朝代了。我们小的时候唱的都是“打倒列强，打倒军阀，中国一定强”，列强是指外面的国家，欧洲、美国、日本，看不起我们、要打我们的都是敌人。

我跟诸位生长的时代不同，所以看法有差别，思想有差别，教育有差别，文化也有差别。这个时代的差别，一个老头子希望大家要认识自己的文化，又要与西方科技文化配合，才能了解如何能得到修养。有修养要干什么？四个字，“安身立命”，身心能平安，看通一切，看明白一切，安身立命。这一次，大家讲要打坐修行，我觉得这是很严重的问题，所以我想引一个正路给大家，特别提出中国传统文化的这个《大学》之道，三纲八目，再加上七证，如何修养的七步工夫，如何打坐修心，佛家道家基本上也都离不开这些，事实如此啊！

大家在这里这几天当中，听了比较多的课，也许搞乱了，有茫然之感。其实不乱，是统一的，只有一个东西。所以我叫诸位把《大学》这一篇抓住，就是“知止而后有定”,“致知在格物”，注意啊，这是与仙佛之道同一的根本。

打坐念佛为什么

至于说要打坐、念佛、修行，请问为什么？诸位想修行了生死，跳出现在的世界，修成功，成仙成佛，那是远大的目标。世界上有没有仙佛？有啊，但我到现在还没有看到过。以我的决心，什么都学过了，真找一个仙佛，我觉得有问题，不要盲目迷信。所有仙佛修行之路，都是要从人道做起的。

大家都说看我的书，可是这两本书没有注意，第一本是《论语别裁》，讲菩萨圣贤做人做事修养行为的。第二本是《原本大学微言》，从身心上开始讲修养，到如何正心诚意齐家治国平天下。所谓仙佛之道也就是这个根本，希望大家仔细参究清楚。

我的话是真话，不会骗你们的。人没有做好，想学佛法，是错误的。我们举一个例子，大家这两天怀疑，譬如社会上学佛的，念南无阿弥陀佛，好不好呢？当然好。念佛法门同安那般那呼吸法、静坐法配合起来更好。怎么配合呢？据我所知，李素美老师这两天也与诸位谈过一点，谈她的经验。可是大家把它们连起来没有？不知道。

譬如说这个准提法，我几十年前开始出来讲，我有个准提法的仪轨，分成两个部分，一部分是生起次第，一部分是圆满次第，同西藏的密宗、原来中国的密宗，以及后来留在日本的密宗，都不一样。少数同学学了，自己还没有学好，就在外面做大师了，也许是传法的错误，现在变成外面很普遍在修这个法门，我也无可奈何。这个准提法是必须要专门修持的，所谓专修，是人出家了，直接修这个；在家也可以，但需要真正放下外缘专修，才能走上成佛之路。不过准提咒不同，不需要管吃素与否，它这个咒语的威力很大，很特别，不管你在家出家，只要诚恳地念，专心一志就得感应。

所以不要自己乱搞，找麻烦，又迷信把修准提法当成做生意的观念，假使得了灌顶，就自以为很了不起。这没有什么了不起，只有起不了。达摩祖师有几句话告诉大家，“诸佛无上妙道”，佛法是无上的大法，“旷劫精勤”，不是这一生修的，是多生多世修行累积起来的。“旷劫”这两个字，代表多生多世所累积起来的功德。“精勤”，是多生多世很精进勤奋地修持，所谓精进，求得福报的成就，这才跳出了世间法，成佛。达摩祖师对二祖说，“诸佛无上妙道，旷劫精勤，难行能行，非忍而忍，岂以小德小智，轻心慢心，欲冀真乘，徒劳勤苦”。他是骂二祖，你跪在这里求法，说吃了多少年素，修行了多少年，做了多少好事，来求大法，你这是小忠小信，轻心慢心，把佛法看成这么容易啊？自己认为了不起，岂能成功？就这样骂他。

大家在现在这个环境，都很有福气，生活无忧，或者忧少一点，比我们几十年在大风大浪中打滚好多了。像我们碰到战乱的灾难，随时准备为国家牺牲，还要去修持，那个难了，不像诸位有这么好的福气。

有义语 无义语

那我再讲一点给大家听听，譬如念佛，南无阿弥陀佛就是大密宗。世界上有两种修为的大路子，诸位不是学佛学打坐吗？所谓修持的方法，一种是有义语，一种是无义语。有义语是什么？有意思，有道理可讲，你看得懂，这叫有义语，是有意义的话；一种是无义语，没有道理的话，就是密宗，禅宗里头也有无义语。譬如禅宗说什么是佛？庭前柏树子。什么是佛？干屎橛（干的狗屎）。这个干的狗屎与学佛有什么关系？毫无道理，是无义语，你要去参究。又譬如准提咒语，“南无飒多喃，三藐三菩陀，俱祗喃，怛姪他，嗡，折隶主隶准提莎诃”。什么意思啊？你懂吗？再如基督教祷告，最后说“阿门”，什么意思啊？这些可以说是无义的，也可以说是有义的，但是是很深奥的义。如果你不加分别意识诚恳地念，它的功德、功效就出来了。可是大家呢？学这个密法的咒语，又求这样、又求那样，又相信、又怀疑，这不是给自己开玩笑吗？

观世音菩萨《普门品》里讲，应以何身得度者，即现何身而为说法。像观音菩萨化身二十一尊度母，有红度母、绿度母、黄度母、白度母，因为众生有这个需要嘛，有人想升官发财再成佛，有人想出家再成佛，各有各的需要，佛菩萨就化身千万，告诉你很多的无义语，让你去修，引导你，这就是教育的方法。他不是骗人哦，你修到开悟了，就懂得那个无义语的意义了，那是在没有道理的话里头有最高的道理，这就是密咒，密诀。

譬如一句南无阿弥陀佛，整个是大密咒。梵文“南无”翻过来是“皈依”，不翻过来是秘密咒。我姓南，初到台湾时，台湾的文化、佛教都很衰微，我发动鼓励一个同学印经，然后提倡起来，把中国文化带起来。当时有人怀疑我根本不姓南，说“他为什么姓南呢？因为他学佛嘛，南无阿弥陀佛啊”，我说我真的姓南，他说“我知道啦！南老师你不要骗我，你是南无阿弥陀佛的人啊”。好吧！他们讲阿弥陀佛跟我同宗，同宗就同宗吧。

梵文的Namo翻成“南无”，是唐朝的音，现在广东话、客家话、闽南话，这个“无”念“某”，也是唐朝的音。台湾话“有”字发音是“无”（wu）。无（wu）啊某（mo）啊？某（mo）啊（台湾话：有没有？没有）。所以“南（Na）无（mo）”两个字，你念“南（nan）无（wu）”就错了。

刚才讲“南无”两个字是什么意思？皈依。先把这个有义语拿开，只有四个字了，阿，弥，陀，佛，实际上是三个字，三个音，它既是有义语，也是无义语，要是不给你翻译，你只管诚意念下去，一定得度，一定得救。

“阿”是开口音，梵文“啊……”整片光明起来了，“阿”代表什么？无量无边。“弥”是什么呢？弥是寿，时间。“阿弥”，无量寿，没有生死的，这个时间是永恒的存在。“陀”是光明。所以“阿弥陀”是无量寿，无量光，自性光明得到了，修持成就，不生不死。“佛”就是大彻大悟，成道了。“阿弥陀佛”是这么样一个秘密，都是大科学、超科学的。

大家这些密咒学了很多，我就笑，不要学密咒了，大家不懂。譬如有些咒语，观音菩萨的大悲咒，“娑啰悉唎”，那是在下雨呀，天上甘露下来，“娑啰娑啰，悉唎悉唎”；又如念普庵咒可以超生一切的小虫，咤咤鸡呀鸡呀，咤咤鸡呀，鸡鸡咤啊，那是鸟在吃虫耶。所以佛告诉你“一切音声皆是陀罗尼”，一切音声都是咒语。

我劝大家不要搞这个，一边忙着顾生活，又想发财，又想生孩子，又想儿子做官发财，望子成龙，望女成凤，还一边念佛。拜了佛，吃了三天素，又想上西天，又想回来买股票，买不到股票，又说阿弥陀佛不帮忙，又埋怨。这个是干什么啊？一切众生没有办法。不要浪费时间啊，除非你剃了光头出家。不过，不是出家这辈子就能修成哦，准备三辈子、七辈子，慢慢修吧！修到大彻大悟成就。

富兰克林十三条

归纳起来，教你大学之道，“致知在格物”，所以你要知啊！这样无知、盲目地去搞这一套干吗呢？

这几天美国的同学包卓立也很发心，跟我们郭校长一样，一心想贡献大家。他很慈悲，他是美国人，也跟我一二十年了。人自己生命怎么改变自己？他昨天提出《了凡四训》改变自己，这个是修行；他又提出来富兰克林，今天也查了，富兰克林有十三条自己反省的戒律，看了很令人佩服。这个大家可以抄起来，要就抄写，不要就算了。郭校长会把资料放在学校的网站上，大家可以自己去看。

这十三条反省，合乎大学之道诚意正心的道理。所以希望大家这次回去，理解参究这个道理，就是如何修证自己，做人做事要诚意正心，朝着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样的道路走，先从自己开始做起，慢慢影响这个社会。

大家注意，刚才提到这二三十年，是中国历史上几千年来没有碰到过的太平时代，大家该满意了啊！如果大家自己不晓得保持这个安乐、太平，再糊涂乱来，可要会变乱的啊！古人有两句话，“宁为太平鸡犬，不做乱世人民”。我们七八十年都在这个乱世里头，自己修过来的，至少像我在乱世里头，自己搞懂这个道理，如何完备自己，如何坚强自己站起来。这个就是修持，就是心性修养的道理。

我内心感觉很对不起大家，郭校长她们好心办的这个班，可是在我觉得，大家在外面玩得很痛快，跑到这里受罪，搞了两三天，莫名其妙地回去，这个不是造了业吗？所以现在有抱歉、难受的意思。

我今天晚上作了一个总结论，大家回去打坐修持，需要记住《大学》的“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这一段，“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要特别注意，这个就是咒语。

不过大家看了会不注意，很轻视的，因为它是有义语，有道理给你讲，有条路给你走。人很奇怪的，愈骗他，没有路给他走，他愈去摸索。明白告诉他这一条路，反而不走了。叫你念个咒子，传给你，很高兴哦，拼命修，因为无义语嘛，愈不懂，愈摸不清楚的，反而愈重视。

千万要注意，念佛也好，念咒子也好，有义语也好，无义语也好，这些秘密都给大家讲了，我几十年辛苦的秘密都告诉你们了。还有，世界上有两个东西，一个自力，一个他力。学佛学禅宗是自力，靠自己的心理意志解脱出来，站起来；信仰宗教是他力，靠信心。譬如天主教、基督教、佛教、道教，世界上很多宗教，大家晓得的这几个是大宗教，实际上全人类、全世界存在的大小宗教还有几百个。印度有印度教、耆那教，各种教都有；还不止印度，基督教、天主教也分门派。信仰宗教就是靠他力，靠主宰，靠上帝，一切理由都不问。佛教也是，有时候人对自己没有信心，求一个佛、一个菩萨的他力帮忙，所以念准提咒、念阿弥陀佛、念大悲咒，都是靠他力。密宗到最后也是自力，先从他力咒语把你带进门，最后靠自力解脱，大彻大悟成佛。所以真正到了最高处，最后都是自他不二，并不矛盾的。

咒语

今天很坦然地把秘密都告诉大家了。譬如中国人很流行的一个咒语，就是观世音菩萨传出来的白衣大士神咒，大家现在大概都不留意。像我的母亲活一百岁，她一辈子念这个咒。我十九岁离开她，后来就没有见过面，我对她很歉然。但是她很放心，她知道我在外面做些什么，在这个大风浪、变乱当中，一切非常放心。她悄悄告诉孩子们，我在外面干什么她都清楚。后来她一百岁了，临终以前告诉一个孙子，她说：“你不知道的，我夜里睡觉，梦中有个很威严的天人，有胡子，他会告诉我儿子在外面做什么，所以我很清楚，一点都不怕。”你看抗战八年，都没有消息啊？我们那边也沦陷了，不能通信，不知道生死存亡。后来国内变化，我到台湾，三十六年彼此也没有通信，但她很放心，因为她念白衣神咒。

这个秘密，是我的孩子告诉我的。我母亲原来不认识字的，她学白衣神咒的时候还问我这个字怎么读，我小的时候读书认得字，我就告诉她这样这样。

我的太太是九十多岁去世的，她一生到临终，都念我教她的一句“嗡嘛呢呗咪吽”，最后安然放心而去了。

打坐切忌

大家今天难得碰到一次，办这么一个活动要使人人得好处、得平安，所以我心理负担真的太重了。

这里最后还有一个问题答复。今天有人说，有一位年轻朋友，打起坐来眼睛看到东西。这样的人不少，你们打坐要注意。有些人有时候打坐坐好了，眼睛前面会看到东西，慢慢地看多了，会知道一些事，小事很灵，但大事不准。这有些是前生修持经验带来的，实际上是脑神经科学，这个气经过了视觉神经，通过眼睛可以看到东西。大家千万不要走这个路，如果普通道理不懂，光在眼睛上注意，会着魔的。最好将它关闭了，关闭就是不理，把眼睛的视力精神回过来到后脑，看空，可以关掉它。否则必然出问题，不要迷信。

眼睛为什么有这个作用呢？大家试验一下看看，眼睛注意看前面，不要眨，马上紧急一闭，前面的影像还留着吧？有没有？大家都有这个经验。其实眼睛看到前面东西是过去的影像留在这里，这是唯物的，视觉神经发起来，然后配上迷信的观念，就变成眼睛看到影像，这不是真的眼通哦！真的眼通要明心见性，空念头以后，身体空了，所以是另外一个作用。现在答复了这个问题，好了，再见，祝大家前途无量。

（整理：刘雨虹）

五、对学校新生家长讲话

二〇一〇年六月廿一日至廿三日

第一堂

吴江太湖国际实验学校马上要放假了，诸位家长又在这里见面，还有些家长是新来的。郭校长一定要我讲话，我主张把上一次我对学校老师们讲的话放给大家听一听，可是她要我亲自跟大家见面讲一下。

我的年龄比大家大，从推翻清朝到现在九十九年，当中的变化太大了，差不多我都经历过。“经历”两个字不容易哦，不只是眼睛看到，耳朵听到，而是亲身经历灾难与痛苦，这些历史，你们是搞不清楚的。

我们国家改革开放到现在三十年，你们太幸福了，幸福到大家都不太清楚是怎么过来的，充其量也许在二十多岁以前受一点小的辛苦，但也不是当年环境里我们受的那种痛苦。譬如说推翻清朝以后是北洋军阀，全国各个军阀割据内战，然后是党派纷争，又有日本人打过来，我们整个国家三分之二都被占据了，一条很长的战线。我那时只有十九岁，就出来带兵作战，没有考虑前途，只想怎么样跟敌人拼死作战。那种日子不好过啊！我常常警告大家，你们要珍惜啊！以我的经验，像这三十年的安定，是很难得的，不管它是真的还是假的，这种安定幸福，是历史上几千年从没有过的，真的没有。所以我认为现在的年轻人，都是温室里长大的花朵，更不晓得国家民族痛苦的经历和社会的变化。

适才适性 人贵自立

我们在这里办的学校叫实验学校。老实讲，上至大学、博士、博士后，下至幼稚园、小学，我对现在整个教育都不满意。别人不可以这样讲，我可以这样讲。这二十多年以来，有三十几所大学，每年都发放“光华奖学金”，没有停过。“光华奖学金”是一九八九年成立的，钱是尹衍梁同学出的，但是他硬把我推为董事长，所以我很清楚教育的变化。尤其现在都是独生子女，男的就是家里的太子，女的就是公主，父母和两边的祖父母及所有长辈，大家捧在掌心疼爱，太过分关心宠爱，这下坏了，未来这些人怎么教育？国家民族怎么办？这是大问题。

我也是独生子，原来家里环境很不错，但是我十二岁起就晓得什么是困难。当时家里被海贼抢光，从此以后没有钱读书，我就立定志愿，不靠家里出钱。当时在战乱中，可我还是要读书，还要起来救这个国家。我的父母没有像诸位做父母的那么关爱子女，难道是他们不关心我吗？他们当然很关心我，但是教育方法不一样，由我自由发展。我十九岁出来做事带兵打仗，因为太年轻了，就留个胡子冒充四十几岁。后来我的家乡也被日本人占领，音讯隔绝，家里人生死如何都不知道，有国破家亡之痛，我就靠自己站起来。这些人生的经历，统统与教育密切相关。

我认为古今中外的教育，大部分都犯一个错误，父母往往把自己一生做不到的愿望，下意识地寄托在孩子身上，可是却忘记了自己子女的性向与本质。做父母的应当思考，如何正确地培养与辅导孩子，让他们成人立业。如果只是一味地要求读书、考试、上进，希望出人头地，是极大的错误观念。这样爱孩子，其实只会害了他们。

我简单明了告诉大家，《大学》上说“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父母对儿女有偏爱，所以只看到他的优点，而不晓得他的缺点。我们做父母的，要注意这两句古圣先贤的告诫。但是古人有另一面的说法，叫做“知子莫若父”，指出很重要的教育重点，是父母需要懂得自己子女的禀赋性向，因为老师和别人不见得真正全盘了解每一个学生。现在父母对孩子们的教育，只是过分宠爱关心，反而对子女的禀赋性向都没有深切关注。

我个人的经验，看了古今中外，全人类几乎都一样，都会犯这个错误，不过外国人好一点，中国现在这一代太过分了。“知子莫若父”，实际上，对儿女的禀赋性向，做父母的不一定看得清楚，因为有偏见，有偏爱。刚才讲这两个观点，看起来相反，但不尽然，我在《论语别裁》的书中，曾经有过比较详细的解释。

刚才讲过，我是独生子，没有兄弟姊妹，一辈子靠自己站起来。我也有儿女啊，我的儿子讨了媳妇，姓什么，叫什么名字，我都没有印象。孙子来看我，我说：“你是谁啊？”“爷爷，我是你的孙子。”我的学生看了都笑我。而今孙子也有孩子，已经四代了，我一概不管。为什么不管？天下儿女都是我们的儿女，为什么我家里的孩子一定要好？那别人家里怎么过啊？所以我对天下人的子女，都是平等看待。我只吩咐孩子们，不要一定想升官发财，一定想做什么大事业，一定想读什么名大学，只要好好学个谋生技术，可以生活糊口，一辈子规规矩矩做事，老老实实做人就好了。发财做官，都是过眼云烟的事。我对孩子的教育是这样，一切要他们自立发展，这就是古人所说“人贵自立”的道理。

聪明难 糊涂亦难

我再引用清朝一位才子郑板桥（郑燮）的名言，叫做“难得糊涂”。他是江苏人，出身也很贫寒，自己站起来的，没有考取功名以前，靠卖画教书过活。那个时候教书待遇很低，我们过去家里请来的老师也是那样，不像现在做老师有很好的待遇。所以古人讲“命薄不如趁早死，家贫无奈做先生”，家里太穷了才出来教书过生活。

郑板桥后来考取功名，做山东潍坊的县令，潍坊是很有名的文化地区。我曾看过他给家里写的信，对我影响很深，这个就是教育。他叫家里的子弟们不要一定想多读书求功名，读书读出来，有学问，有功名，又做官，不一定有什么好处。他是个才子，琴棋诗画无所不能，所以他说我们郑家的风水都给我占光了。以后的子弟们要像我这般样样都会，是做不到的啊！你们只要规规矩矩，学个谋生的技术，长大了有口饭吃，平安过一辈子，就是幸福。所以他写了“难得糊涂”四个大字。怎么叫难得糊涂呢？笨一点没有关系啊，但是做人要规矩。他对自己写的“难得糊涂”四个字有注解，你们必须要留意，他说“聪明难，糊涂亦难，由聪明而转入糊涂更难。放一着，退一步，当下心安，非图后来福报也”。

老实讲，哪个父母晓得自己的孩子够不够聪明？像我看我的孩子，跟我相比都马马虎虎，不够聪明。我告诉孩子们，不要学我，充其量读书读到我这样多，事情文的武的都干过，有什么好处啊？没有好处，只有更多的痛苦与烦恼。知识愈多，烦恼愈深；受的教育愈高，痛苦愈大，我只希望你们平安地过一生。

昨天有个孙子打电话找我，我问：“你是谁啊？”“我是你的孙子啊！”“哦，我知道了，什么事啊？”“我的孩子要考某个中学，分数差一点点，他们告诉我，请爷爷您写一封信就行了……”我说：“你的孩子男的还是女的啊？”（众笑）我真的不知道，他说是男的。我说：“你叫我爷爷对不对？你是我的孙子，你难道不知道吗？为自己的子孙写信，向地方管教育的首长讨这个人情的事，我是不做的，你怎么头脑不清楚啊！”“是啦，爷爷！这个道理我懂，可是我被太太逼得没有办法，一定要给你打个电话。”我说：“你告诉你的妻子，随便哪个学校都可以出人才，你看我一辈子都靠自己努力，这事绝不可以做。”

今天我这个孙子又给我打电话：“昨天爷爷的教训，我都跟家里的人讲了，大家都明白，您是对的。”我说：“我知道你心里也不舒服，但你们去反省，读的学校好不好有什么关系？你看世界上的英雄，像毛泽东、蒋介石，哪个是好学校毕业的啊？你说历代的状元，每个大学考取第一名，有谁做出了事啊？那些做大事的人，譬如美国的汽车大王、钢铁大王，都不见得是大学毕业的，为什么要这样注重学历啊？”

所以郑板桥说“聪明难，糊涂亦难”，真做个笨的人，也不容易，就怕孩子不笨，真笨了倒是真规矩、真老实，不敢做坏事。聪明的人容易做坏事，反而有危险，所以“由聪明而转入糊涂更难”。注意第三句话，很聪明，却要学糊涂，这就更难了，一切听其自然，好好努力，这是郑板桥“难得糊涂”的几句话。

再说中国历史上的圣人尧、舜、禹，后代都不好，并不是坏，是不够聪明，这就讲到现在科学所谓基因的遗传。我也做过父母，还四代同堂，我晓得孩子不够聪明，这四代聪明给我占完了。你们看水果树，有一年长了很多果子，接下去就要休息好几年。你们都是了不起的聪明人，不要再往孩子身上加压力，这个里头的深意很大了。孩子生下来身体强弱、脑力够不够、个性好坏，遗传自父母的占百分之三十，所以做父母的要反省对儿女的教导。我经验很多事，见到很多人，问到人家的父母时，不说“你爸爸干什么的，你妈妈干什么的”，以前我们对部下是很礼貌的，“你的老太爷做什么的？你的老夫人是农村的吗？几时来？我请你老太爷、老太太吃饭”。这样就可以晓得这个人的个性，其中有一部分是父母的遗传和家教。这里头学问很深的，大家要注意。

所以对孩子们不是叫你们不关心，而是不要爱得过分，放一步，让他自由发展。但是现代人都关心得过头了。教育的目的，不是教他知识，是把孩子天生遗传不好的个性转化，所以真正的教育不是只靠学校，而是家庭教育，父母最重要的是不可偏爱。孩子们有许多的个性，遗传自父母的优点很少，缺点特别多，大家仔细研究一下，拿孩子做镜子反照一下自己。有些孩子脾气特别大，有些孩子很忧郁，都是爸爸妈妈内在的遗传，孩子各种各样的心态跟父母都有关系。所以教育从家教开始，学校不过是帮忙一下。现在人的观念，把教育都寄托在学校，这是错误的。所以我对我们学校的老师讲话，还应该继续下去，再谈关于教育和怎么样改变人性的问题。

平安是福

我最近观察到，整个社会对子女的希望太重了，太过分了。我们第一希望国家太平，社会安定。国家如果不太平，社会不安定，儿女怎么会好？我开头就讲，你们是温室里长大的，这三十年太舒服了，不知道灾难痛苦，万一社会不安定，国家不太平，你要照顾孩子就没有机会了。像我从十九岁离开家到现在没有回过家，对父母所欠的恩情，没有办法报答；父母对我想照应，也没有办法。所以大家在这几十年安定的环境里头，不要希望将来自己孩子如何如何，而是对自己孩子的教育要放手一点，让他自然长大。

我对我的孩子们说：“你们都长大在做事，我真要感谢你们。这个话怎么讲？你们没有犯法，没有给我丢人。如果你们做了坏事，犯了法，我才不好办啊！可是你们没有，所以我很感谢你们，平安长大。”

人平安就是福，苏东坡有一首诗，我也常常提到。你不要看苏东坡那么了不起，他官大，名气也大，可是一辈子受罪，一辈子没有好境遇，他受的罪跟我们不同。他的《洗儿诗》说：

人人都说聪明好 我被聪明误一生

但愿生儿愚且鲁 无灾无难到公卿

苏东坡说，世上的人都说人聪明好，他却认为自己一辈子被聪明耽误了，但愿生一个笨得一塌糊涂的儿子，但一辈子官得大大的，也没有犯法，也不会倒霉。我经常说苏东坡这一首诗不太好，前面三句我都赞成，最后一句他又错了，又被聪明误了。生个儿子又笨又蠢，功名富贵样样有，这个算盘打得太厉害了，哪里做得到啊！希望大家不要犯跟苏东坡一样的错误。

今天我讲的话很不恭敬，但这是老实话。我很感慨，从事教育以来，看到现在的教育处处是问题，我很担心。我们对外面的儿童教育也在关心注意，所以吴江太湖国际实验学校不走这个路子，孩子们在这边受的教育跟外面不同，这样的教育方法，希望可以实验得好。这里的孩子太幸福了，连我都羡慕，我当年就没有这样一个教育环境。我也真是佩服这些年轻的老师们，这里是没有娱乐的地方，他们能安心在这里教书，很不容易。实验学校是这样办的。

至于实验学校办不办得下去，校长经常问我，还要办下去吗？我说要看你肯牺牲吗？真要办教育，只有肯牺牲自己，来造就别人。

今天时间不多，我们还有别的课，诸位盘着腿听我讲话，是很受罪的事情，不晓得哪个出的主意，你们坐得也很痛苦，赶紧停止，我还是少讲一点，对不起啊！谢谢。

第二堂

（读怀师第一次跟国际实验学校全体老师的讲话稿）

诸位家长，今天晚上的节目临时变动，这种做法你们没有看到过，和一般学校不同，这是书院的做法。有些人喜欢找我谈书院，可是你们听说过书院吗？书院是个什么样子？什么教授内容？现在八十岁以下的人哪个读过书院啊！没有的。

今天晚上要像书院自由讲学，把后面的课程挪调了，为什么？下午偶然和学校负责人郭校长和她的母亲、舅舅谈起，说你们中间有人看了这个学校后，想要办学。我们这个学校是他们三位办起来的，又好意办家长会，把你们请来，你们也愿意来，但我觉得很困扰你们。为了孩子们读书，现在变成家长们也在这里读书，这个很不成话。家长们跟学校本来是主客相待，学校假使为主人，家长就是贵宾，结果贵宾到了，也同学校的学生一样，好像是来听课的，我觉得很不礼貌。但是我的感想是，你们都是年轻人，如果没有孩子们的因缘，我跟你们见面的机会恐怕也不多。现在既然有缘，就来谈谈家长们的问题。

办教育要牺牲自己

我有很多感慨，我讲得不好听，先抱歉了，不要见怪。我说你们还年轻，很不幸地结婚，很不幸地生孩子，很不幸地做了家长。现在有了孩子，尤其只生一个孩子，最多生两个，你们心理和精神的负担都很重。你们中间很多人都是事业有成，至少吃饭有本钱了。我昨天讲过，从改革开放到现在，大家在这一个时代，三十年来天下太平，是中国历史上没有过的。五千年历史，你们没有好好读过，因此不懂自己国家的历史，历史上从来不到二三十年就有变乱，痛苦万分啊，像我们都亲身经历过。这几十年，你们是成长在温室里的花朵，经过“文化大革命”过来，我想你们诸位家长还只有十几岁，刚好你们一下碰到改革开放这个好运气，命运太好了。可是人生和历史永远处在“忧患”之中，要注意啊！

像我几十年前，五六十岁时，还在台湾，我的学生，也都是朋友，文官武将很多，乃至拉车讨饭的也有，犯人也很多。有个机会，官方朋友找我到监狱去给犯人上课，这一批犯人有判无期徒刑的，乃至死刑的都有。说要是请到我去上课，死刑犯可以减罪不死。我说：“真的啊？蒋老先生同意吗？”“同意。”“为什么？”他说这几百个罪犯，十几岁就出来抗日，全国各地打日本人，跟着国民党退到台湾，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尤其有些头发都白了，无期徒刑、死刑，过意不去，可是依法也不能放，所以请我去上课。一个月以后，以忏悔的成绩放了很多人。为什么提到这一件事？我拿来比较人生的很多忧患灾难。我告诉那些人，你们要反省忏悔，也不要埋怨了。我说像我们这一代的命运算过八字的，“生于忧患，死于忧患”，一辈子在忧愁，现在我也还在担忧。

昨天告诉你们有一个最大的题目，大家也晓得我学佛，我说我看众生如我的孩子，看我的孩子如一切众生，这是我一生的宗旨。我的儿子从小反对我的话，他们听了心里很不是味道，可是他们现在五六十岁，大的有七十多岁，他们告诉我，“爸爸，我到现在这个年龄，还是同意你的话，不但不反对，我也学你，看天下人的儿女如自己的儿女，视自己的儿女如天下人的儿女”。这都是告诉你们的要点。

话题转回来，我听说你们中间有人看了这个学校后，想要办学，我劝你们不要随便办学，办学太难了。现在要开个学校很容易，大学里的博士班、硕士班，还有什么管理班等，都是以商业的行为来办教育，那是做生意，为了赚钱，不是办教育。既然你们都是年轻家长，不但要注意孩子，也要注意自己，考虑自己的前途，将来要做什么？

我们郭校长的舅舅李传洪，他在台湾照我的理念办了薇阁，是国际上有名的学校。郭校长为了办这里的实验学校来跟我谈，我讲真话啊，有两三次她都哭了，说这个学校能够办得下去吗？办不下去怎么办啊？我说：“孩子啊，你十二岁跟我到现在，佛学也听了那么多了，不要说修行，天下事空的嘛，办得下去就办，办不下去就不办，有什么了不起啊，也不欠人家的，办不好就不办，吃不消就不办。”她告诉我她懂了，我说：“可是你真要办的话，要牺牲自己。”

孩子自有选择

所以我要跟你们讲，教育孩子是很困难的。我做过父母，也做过儿女，而且我受的教育啊，由旧的家塾读书到新式的小学、大学、军事学校，文的、武的，这些教育我都受过，也都教过，经验太多了，深有体会，真正的教育在反省自己，孩子的缺点就是父母的缺点。

还有，做父母的有没有偏心呢？你们没有，你们只有一个孩子嘛，多几个孩子试试看？父母肯定会偏心，所以古人说，“皇帝爱长子”，做皇帝，做有权力的老板，事业成功者，都喜欢寄望大儿子能够继承；“百姓爱幺儿”，普通家庭的老百姓，喜欢最小的孩子，不管是男的女的，最爱的是这个最小的。这是做父母的普遍心理，这里头的学问大得很。

你读历史，汉朝、唐朝为什么兄弟会来抢位子，争权夺利，互相杀害？是教育呢？还是人性呢？所以我说教育无用，教育改变不了人，人只有自己改变自己。这也告诉你们做家长的，不要寄望后代，那是幻想。你怎么样培养孩子呢？把自己的孩子看成别人的孩子，把别人的看成自己的孩子，要孩子能认识到自己的缺点，并且改过来，等等。所以如何培养孩子，让他平安地过一生，虽是很重要的，但也全靠孩子自己了。

我们这里办学校，像郭校长，她有资格吗？她后面有两个人，一个是她舅舅，一个是她妈妈，都是办教育的。郭校长从十二岁跟我到美国，她在台湾读完小学五年级出去，进美国小学时英语跟我差不多，很受罪啊！从小学读到大学，大学读的是商学，做生意的，所以她的经历很有趣。你看她年纪轻轻，在法国银行工作过，做股票买卖，薪水拿得很高，其实她用不着吃这个苦来办教育。当她还在银行做股票时，告诉我连做梦都梦到钞票，不能让哪个顾客进来的钱少了，该买什么股票卖什么股票，夜里睡觉都没有睡好。我说你真快要疯了，赶快把工作辞掉。她很听我的话，反正吃饭钱家里有嘛，不在乎那一点，就辞掉了。她家里从她爷爷起就喜欢办教育，因此她后来进哥伦比亚大学攻读教育硕士学位。我不是标榜，也不是特别捧她，讲这个故事就是要你们知道，孩子们有各种可能和选择。所以你说孩子应该读哪个学校好，应该哪门成绩好，不要考虑，她就是个实例。

真正的教育精神

她读完哥伦比亚大学硕士以后，我感慨中国文化的根断了，怎么办？所以叫她编书给孩子们读；她和她妈妈走了大半个中国推广读经。这个英文课本也是她编的，当时她碰到困难，说中国书好编，《三字经》、《千字文》、《古文观止》，什么《归去来兮》、《桃花源记》、《岳阳楼记》、《诸葛亮诫子书》等，一篇一篇好编啊，英文没有啊，你叫我怎么编？我说有道理，你说得对，不过英文要在《圣经》新旧约上找，文学很好。后来她把那些英文重要的文章、诗句都编出来，当时她舅舅薇阁学校里的十几个外国老师都反对，说这样的教材教不下去，最后她把他们说服了。这是第二个阶段。

第三个阶段，她在全国推广教育那么多年后，再跟着我办太湖大学堂，现在连搞建筑这些也学会了。博士学位是在复旦大学读的；她本来不想去读，没有什么意思。我说读一个博士，你不必当真啊！去玩玩。她的博士是这样拿的。现在来办这个教育，办到现在，痛苦不痛苦？那是无比的痛苦，因为要对孩子们负责。

我讲这些话给大家听，意思是说办教育不是钱的问题啊！你有钱盖个学校，请个校长，请些老师，这样就是办学校吗？这样不过是办“家家酒”一样，只是做一个装点自己门面的事业而已啊！真正地办学校，是要把自己的身心性命、全部精神都投入进去的，就是爱一切众生，爱一切孩子，把他们看得比自己的儿女还重要。自己儿女万一出了问题，自己负责任，别人的孩子一旦出了问题怎么办？不好办的啊。

我晓得你们里头也有想办教育的，或者自己在教书的。真正的教育精神是什么？我举这些事，你们可以了解。她们一家都在这里，刚开始办学校时有一个孩子，郭校长的舅舅李传洪董事长很喜欢他，这孩子几岁我也不知道。他们告诉我，有次这孩子正拉完大便，看到李传洪过来，就说：“董事长！揩屁股。”李传洪就乖乖去给他擦了。回来我们正吃饭，他就说：“老师啊！我一辈子连我儿子都没有帮他擦过屁股，还要去给他们擦屁股。”我说：“你喜欢嘛！”他说：“是啊，是啊，我很喜欢他。他的大便特别粗耶！”以前他听我讲过历史上韩信方肛，大便拉出来四方的，因为看相不是光看面孔，要看全身的，所以他说这个孩子大便那么粗，意思是说前途怎么样。这都是笑话，也都是真的，教育是这样牺牲，所以我把这经过讲给你们参考。

你们还年轻，虽然做了人家的父母，也还在创业阶段，将来的人生要做什么呢？昨天我也讲过，希望国家永远这样太平，社会永远这样安定。万一社会变乱，经济出问题，国际上出问题，我们会跟着变乱，你们准备怎么做呢？你们也许有许多学佛修行的，你们会修得好吗？你们会有这个修养吗？这都是要注意的问题。你们还年轻，要好好读书，好好做人，好好反省自己。我这几句话讲得很严重，是对你们做一个提醒。

我今天讲郭校长办教育之难的意思，就是告诉你们对孩子不要太偏爱，不要寄望孩子将来如何，只要他平安长大成人，平平安安活一辈子就很幸福了；不要管学历，学问是一辈子学不完的，活到老学到老。我看在这里的每一个孩子都很乖，将来都有成就的，问题是不要把孩子宠坏了，这一点很重要。

这里一位同学李慈雄博士，从大学一年级开始跟我到现在，自己也是三个孩子的父亲，在上海也有了事业，公司叫斯米克，他是台湾人，台大电机系毕业到美国留学，获得美国斯坦福大学总体工程经济系统博士，在世界银行做过事，现在也从事教育。虽然他事业做得那么大，但是在我身边还是像大学一年级时一样，态度没有变。当年他到我那里时，我故意整他，因为他是台大高材生，等于北大的学生，很傲慢。他要来听课，我说我这里收费很高，他说他没有钱，可以打工，洗厕所、洗茶杯，就这样开始。他到现在还是经常替人家倒茶，他说：“老师当年教我到现在的嘛。”

我想今天长话短说，讲到这里为止。现在请李慈雄博士上来作补充。

第三堂

本来今天我不想讲话，没有精神。下午在办公室，郭校长告诉我家长有报告，念一下让我听听，听了以后我也不能不答复你们。我昨天也很诚恳坦白地讲，这次因为孩子们的关系，很难得地跟诸位家长见面，这在学佛叫因缘聚会。

我晓得你们诸位家长有学佛的，还有做各种事业的，为了儿童教育，引起了自己的兴趣，在这里看了以后，很多都想办学校。我劝你们不要办，办学校问题不在钱，是人啊！尤其是老师哪里找？千万不要随便行动。还有你们要注意，这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是社会主义的国家，有它的政治体制，有它的法令。你们注意，生在某一个时代，就有某一个环境、某个体系，我们要尊重国家的体系、政治的法则。

我在这里是个超然的人，我常说我今年九十几岁了，年轻的时候共产党怀疑我是国民党的人；国民党也要杀我，怀疑我这个人共产党的朋友很多，各个党派的朋友也很多，一定是某一边的人。我常常笑，我说我到现在不晓得怎么活过来的，这个头还保存在这里，很难得。像我在这里办太湖大学堂，他们办了这个国际实验学校，你们看容易吗？一切要合法的啊！你们想办学校也要合法。现在很多人受我影响，也是受李素美、郭校长两母女推广了十几年儿童经典导读的影响；有些光在读经，其他都不重视，那是偏了、错了。所以办学校，政府的法令都要清楚，不能不守法啊！

昨天我告诉大家，你们虽然是家长，但都还年轻，我再讲一次不好听的话，这三十年，你们是生在太平时代的温室花朵。你不要看我在这里有影响力，办了太湖大学堂和这个学校，外面多少眼睛在看着，多少注意力在我身上。我们的做法和现在教育方法不同，政府到现在没有找我们的麻烦，也没有批评，而你们家长只觉办得好，孩子改过了，也想照这样做，简单告诉你们，你们太年轻了，不要随便去碰啊！

你看这里虽然叫“太湖大学堂”，但既不是大学，也不是研究所，也不是古老的书院；可是你说这是大学也可以，书院也可以，是我一个人提倡在这里办，都要立案的哦！不是说你也去搞一个什么大学堂，他也办一个什么国际实验学校，你去试试看，不要自己找麻烦了。

古代考试制度

我在这里，各方面都来问我教育问题，国家现在也头痛这个教育问题。推翻清朝以来到现在，近百年的教育体制，我是一直反对的，因为不但中国旧文化没有了，西方文化也没有深入。政府方面也知道我的理想观念，我告诉他们，你们要知道中国有三千年教育，推翻帝王制度到现在也九十九年了，明年就一百年，等过了一百年再谈吧！

过去三千年来的教育，不管汉、唐、宋、元、明、清，政府没有像现在一样成立学校，也没有出钱办教育啊！是民间老百姓自己把孩子教好的。这个你们没有研究，上面领导教育的人也搞不清楚。中国几千年来都是民间把自己的子弟教好了给政府收买。用什么收买？“功名”两个字。

第一步是考秀才，什么叫秀才？县里头三年考试一次，孩子在私塾读过书了，到县里报名考试，考取了叫秀才，这叫功名了。普通你读书读得再好，没有考取秀才，就没有功名，勉强比方，等于现在没有学位。然后秀才再参加全省考试，考取了叫举人，比秀才高一步的功名，明朝、清朝几百年来都是这样。等到隔年，全国举人再来考试；必须要有举人的资格才能考进士，普通老百姓不能参与。进士再参加殿试，第一名叫状元，第二名叫榜眼，第三名叫探花。像我有位老师是清朝最后一期的探花，姓商的，广西人，叫商衍鎏；我虽称呼过他老师，其实没有真正跟他学习。那个时候我二十二岁，在四川，已经名气很大了，我写古文给商老师看，问他：“假使当时和你们一样参加进士考试，你看怎么样？”这个话是逼着商老师。“嗯！很好，假使在清朝的时候，你可能是进士，也许同我一样，算不定是探花。”我心里有数，心想那些有功名的状元、探花也不过如此。当时这样考取了进士以后就能做官吗？没有，这是功名，还要受过培训才放出去做官。算不定一个进士会先做个最基层的县长，让你历练，慢慢一步一步上升。其实以前做官，如果是翰林出身，去做地方官、做县长的，那这个翰林县令就不得了，很威风的。还有许多官并不是进士出身的。

你们现在观念也是一样，叫孩子读好书，即便不当进士、翰林，将来也要他做社会上了不起的人。我就反对这个教育，我说中国三千年的教育是错误的，大家都太望子成龙了。从前女性读书的很少，更谈不上要女人去考状元，就算有，也很少。太平天国的时候有一次考出过女状元，名叫傅善祥。

现代学店式的教育

现在我回过来讲，过去中国三千年的教育，政府几乎没有花过钱，民间却培养出那么多人才，做了很多事业，所以这个国家至今还屹立在世界上，永远是个文化大国。我一直反对推翻帝王政治以后，引进西方办学校的路线。并不是说西方文化不好，而是我觉得现在这个教育制度，办学校变成做生意开学店了，政府还要出钱办学校。你说乡下的人辛辛苦苦种田，培养孩子读书，读了书就完了，孩子不想回乡，读了大学更往上海、北京或国外去啊，都想拿高薪赚大钱，农村就没有人了。本来读了大学，学问已是你的了，中国的社会、政府却还要负责就业问题，好像政府出钱培养人，读了大学毕业就应该给他工作。我说这些都不合理。

我们以前是自由教育，老百姓自己教孩子教出来，各种各样的。现在政府的教育有个规范，在一个框架下面，你办教育必须要照这个路子走。这怎么培养人才啊？等于你和好了一堆面粉，要做包子一定是包子，要包饺子一定是饺子，用这样一个形式教人家子弟，后面的人也跟着这样做。所以我是不大同意的，可是我几十年来也没有反对。

我在大学里教过书。我教书的时候不点名的，我管你学生叫什么名字啊，你们大学生我也看不上，我公开讲的。我为什么不点名啊？如果我的学生做了总统，我一定离开这个国家，免得说我跟他有关系；他做得好对我没有好处，做得坏我还丢人呢！所以我不点名。因为现在不是过去的教育，现在当老师是出卖知识嘛，教完了，拿到钟点费就走了，管你听还是不听啊，老师也不要负责；学校变成了商店，顾客至上，做学生的可以批评老师。我写过一篇文章，但没有发表，有人看了，说“老师啊，再写下去吧”，我说不能写下去了。

今天因为你们要办教育，我告诉你们弄清楚，办学校岂是那么简单的？不是你有钱就能办。天下事就是两个条件，一个钱财，一个人才，人才比钱财还难得。譬如现在我们这个学校在这里开办，有很多因素，主要是我这个老头子还在，有九十多年的本钱，还有各方面的关系。怎么办学校？你看教育体制的规定，我们是合法申请，跟他们讲清楚是实验学校，实验把新旧教育、中西文化做结合。换句话说，不大同意现有的教育方法，孩子天天要做很多功课，把孩子脑筋都压坏了，文武什么本事都没有。还有教育最难的，不光是使这个孩子书能够读好，要先注意这个孩子长大了怎么谋生，有一口饭吃。先教会他谋生技术，哪怕做水泥工也好，做木匠也好，可以打工赚钱。他可以学问很好，不一定做官，也不一定发财。

我在欧美各国，看到中国留学生在馆子里端菜、洗盘子，什么工都肯做，赚钱供自己的学费或零用。这些留学生在外面这样，我看了就很生气，父母培养你出来留学，在国外什么苦工都肯做，一回到中国就摆个臭架子，什么都不肯做，一定要拿高薪，岂有此理！我看了就生气，是不是这样？（众答：是。）这个叫什么教育？人格的教育都没有。我说，你假使留学拿个博士回来，不怕没有饭吃，像在外国一样打工，什么事情都肯做，很低的待遇都肯拿，学问是自己的嘛，能把学位、身段放下，那我就佩服了。我在美国的时候，大陆正值刚开放的阶段，我就劝这批留学生，赶快回中国去救这个国家。那些学生是共产党员，我天天给他们上课，中国前途向哪里走，要他们快回去，不要待在这里了，这都是事实。

结合新旧教育的实验

我们这里办实验学校，有这一个原由。我晓得你们心里很有热忱，是很诚恳真心的，那你们学武训嘛！我很佩服他的。武训是清朝末年的一个叫花子，山东人，他自己没有读过书，到处跪下来要钱，办了学校。武训是教育家代表。可是“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四人帮”不但批孔，还批武训！这都是历史的教训，办学是那么简单吗？

现在，我简单概括。你们如果办学校，首先要先到台湾看一下薇阁学校。李传洪接手薇阁有二三十年了，现在有几千个学生，在台湾非常有名，也享誉国际。他高薪聘请了十几位外国老师教英文，花下成本，校长换了好几任，教育长也换人，都是甄选过的，遇到好的老师就请过来。

我们推广儿童读经典古书，现在外面流行儿童读经，是我们宣传、印书，进而全国都受影响，这是第二个因素。

第三个因素，我在这里办了太湖大学堂，郭校长他们有办薇阁的经验，同时在这里也看到国内的教育问题，所以办了这个实验学校，把新旧文化、中外文化综合起来实验。政府现在教育是一级一级考试，大家只要孩子功课做得好，管他头脑吃不吃得消，天天做课题，我这里没有。从立案申请到开始办学，既要守政府法令，又要不照规定路线走，以实验我们的理想。所以郭校长去买了各省、市、县的课本，比较各地课本的不同。我曾经让郭校长把苏州颁布的中小学语文课本拿来，翻开看看，哎哟，这些课本怎么搞的，我真的一个问题都答不出来，这怎么办？

我说我们要做实验哦，把这些课本先摆着，开头一两个月，直接教孩子读古文，就是专上语文课。当然不止古文，新的观念也要教，简体、繁体字都要认得，还要练拳，文武合一。像这样你们哪里做得到？因为我本身也会武功，那个教武功的老师教得对不对，我一望而知。你们办学校，懂这个吗？不是随便去找个会打拳的人就行，卖膏药的也会打拳啊。这里有时候连着两个月教孩子们认识各种草药，将来若是做个草药医生，也可以谋生有口饭吃啊！何必一定要自己的孩子做了不起的事？能平安一辈子，多好呢。我们这学校什么都教，也请来外国老师教英文，教孩子们做点心、面包，老师讲他的外国话，孩子讲中国话，一个礼拜以后，学生慢慢都学会了。英文也是如此。然后在孩子快放假时，把政府规定的试题测试一下，每个孩子都得八十几分，可见我们实验是成功的。没有照一般学校那样，每天每节什么课什么课，带一堆课本，还要加上课外补习，让孩子背着重重的书包，把身体压坏了，把眼睛也搞坏了。

你们都读过书的嘛，我们中国的教育，在学校有没有教男女关系？像我亲自公开教小孩子，男孩子不准玩性器官。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因为有些男孩子犯手淫，把身体搞坏了，很多做父母的都是外行，自己既不知道，当然也讲不出来。这里也告诉女孩子，不准手淫，我都亲自来讲。现在中学里头有生理卫生课，讲到这个时，老师不好意思讲，就让学生自己去看。但这里实验学校是样样教的，让孩子们知道利弊。我很感谢现在的政府，对我这里办学，到目前为止没有为难我，也没有干涉我，而我们做的也对得起政府，对得起社会，对得起你们诸位家长。这是要有菩萨一样的心肠做的，你们要懂得这些道理。

办学内容很难，找老师更难，要懂得所有一切。我们这里还是实验，所以孩子都不是随便考进来的，学生多了我们吃不消。尤其是孩子住在这里，现在等于两个老师照顾一个孩子啊，比你家里请保姆还便宜。你们家长占了便宜了，有那么多老师给你的孩子做保姆、做保健医生，随时注意。孩子们伤风咳嗽，老师们担心得比你们做父母的还厉害，因为不能给学校丢人啊，说孩子来这里身体怎么搞不好了。这里的教育内容是这样。

己立立人 自利利他

你们想办好学校，我非常了解，我推动读诵经典十几年，结果到处都在讲教育。我有些学生在外面讲，要用爱心教孩子，我都反对。不能老是教人家用爱心，我严格教孩子就不是你那套爱心的教育啊！父母严厉教育孩子也是爱，怎么不是爱呢？爱一定要怎么样啊，根本都不懂什么是真爱。办教育不是那么简单，所以我看了你们的好心，在此答复你们，不如先求自立。中国儒家的道理有一句话，“己立立人”，自己先站起来，再帮忙别人站起来。你们都学佛嘛，学佛菩萨的精神“自利利他”，先求自利，再办社会的教育事业。先把人做好，人都没有做好，不要说来学佛。我也学了几十年，还没有成佛呢！等到我成佛，你也听不到我的话了，大家先好好做人吧！

昨天你们也听了李慈雄博士的报告，他和李传洪都是同学辈，你看现在地下这个瓷砖那么漂亮，都是他公司的产品，我们用的卫生纸也是他公司的。他有十几个公司，各种各样。人家问李慈雄，你做什么生意啊？他说我是给人家擦屁股、踏脚下的。他的公司现在在武汉也办个学校，江西也有项目，但是他告诉我，“老师啊！我现在真想把所有的事业放下来，还是跟着你打坐修行”。他做事业，艰苦奋斗二十几年下来，他也感觉到人生的无奈，对社会国家的无奈，不晓得怎么办。我听了你们的报告，不是责备你们，办学是好事情，不过我把这些经验告诉你们，办学太艰难了，之所以办到现在，是郭校长和舅舅、妈妈他们累积的经验撑过来的。

还有一位家长提到我修铁路。学佛修道先要做功德，所谓“三千功满，八百行圆”才算修行。三千功满，救人一命算一件功德，大家一辈子做了几件啊？我修了一条铁路也不过等于救人半条命而已啊，没什么了不起。办教育、文化事业，这是给人生走的一条大路，要牺牲自我，是很难的。我今天晚上再三声明，不是说你们这个思想不对，是对的，可是要晓得办学艰难，老师找不到，人才难寻。所以我真的很佩服这里的老师们，那么年轻，等于给孩子们做保姆，你看那个侯老师，满腔热忱地办教育，对孩子们有深厚感情，有时孩子们生病，夜里还不放心，她就睡在生病孩子的旁边照顾他们。这些人才哪里去找啊？

今天我对各位临别赠言，你们要注意啊，国家政治的体制、法令规章，不能随便改的，但要是办个学校完全照政府规定，那何必自己办？现在学校多得是。你要照我们这样办实验学校，那中学还办不办？到现在为止我不赞成，太辛苦、太痛苦了，完全是牺牲，不是建房子的问题，而是老师哪里找？而这些年轻老师，我很感激他们，他们也有他们的前途啊！我也要顾虑他们的前途，他们愿意一辈子做老师下去吗？不能只顾虑孩子啊，所以有这许多问题。

今天你们不要认为南老师在骂人、在训话，你们错了，我是很诚恳地告诉你们这个经过，其中的艰难、痛苦、害怕，不是你们所能够懂的。今天我这个老头子在这里这个招牌、还有个脑袋在啊！因为九十几岁了，万一被人家扫地出门也不在乎了，要有这样的精神，那你才可以试试看去做这样的事业，否则千万不要随便去搞啊。我讲完了。

（整理：牟炼）

六、对学校教师讲话

二〇一〇年四月八日、五月十日

第一讲

大家请坐，我们随便闲谈，今天麻烦大家抽个时间，来谈谈儿童教育的问题。

人生以什么为目的

先讲我的感想，我对于这里所有的年轻老师，真的很佩服，这不是说空话。为什么佩服？你们都很年轻，尤其受现代大陆的教育出身，在这个时代，能够待在我们庙港这里，既没有娱乐场所，好像也没有讲恋爱的机会，但是你们都安心工作，所以实在令人佩服。太湖大学堂真是一个修行的地方，你们诸位在这里，等于在一个冷飕飕的古庙里，却非常认真热情地教育孩子们。你们诸位晚上没有出去玩，都很清心寡欲，有空的时间还在读书锻炼身体；有时候我随便讲一点课，你们有兴趣也来听，这个非常难得。老实讲，将心比心，我在比你们还年轻的时候，十九岁就出来做事了，二十一岁就带兵了，而心情能不能像你们这样安定，我自己都不敢想，这也是佩服你们的另一个原因。这是第一点讲心里的话。

第二点我觉得大家还要进修，进修是为自己的前途，你们将来不论是否仍从事教育，进修都是很重要的。这在哲学上有个名称叫“人生观”，我常常说现在这个教育错了，也没有真正讲哲学，因为要讲真正的哲学，人生观很重要。我发现现代许多人，甚至到六七十岁，都没有一个正确的人生观。我常常问一些朋友，有的很发财，有的官做得大，我说你们究竟要做个什么样的人，有个正确的人生观吗？他们回答，老师你怎么问这个话？我说是啊！我不晓得你要做个什么样的人啊！譬如你们做官的人，你想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这是人生的两个典型。发财的呢？我也经常问，你们现在很发财了，你究竟这一辈子想做什么？可是我接触到的发财朋友，十个里头差不多有五双都会说，老师啊，真的不知道啊！钱很多，很茫然。我说对了，这就是教育问题，没有人生观。

我九十几岁了，看五六十岁的都是年轻人，这是真话。有些人都五六十岁了，他们还觉得自己年轻得很呢！我在五六十岁的时候也精神百倍，比现在好多了，现在已经衰老了。但是五六十岁也算年龄大了，却还没有一个真正正确的人生观；换一句话说，看到现在我们国内十几亿人口，甚至全世界六七十亿人口，真正懂得人生、理解自己人生目的与价值的，有多少人呢？这是一个大问题，也就是教育的问题。

我二十三岁时，中国正在跟日本打仗，四川大学请我演讲。我问讲什么？总有一个题目吧？有个同学提出来，那就讲“人生的目的”。我说这就是一个问题，我说人生什么叫目的？先解决逻辑上命题的问题，就是题目的主要中心。什么叫目的？譬如像我们现在出门上街买衣服，目标是衣服店，这是一个目的。请问人从娘肚子生下来，谁带来了一个目的啊？现在有人讲人生以享受为目的，这也是一种目的；民国初年孙中山领导全民的思想，说“人生以服务为目的”。当年孙先生，我们习惯叫孙总理，提到孙总理谁敢批评啊？可是我很大胆，我说孙总理说“人生以服务为目的”也不对。谁从娘胎里出来就说自己是来服务的啊？没有吧！所谓人生以享受为目的、以服务为目的，不管以什么为目的，都是后来的人，读书读了一点知识，自己乱加上的。我说你们叫我讲的这个题目，本身命题错误，这个题目不成立。但是你们已经提出来要我讲人生的目的，我说第二个道理，在逻辑上这个命题本身已经有答案，答案就是人生以人生为目的。

说到人生以人生为目的，现在许多人都搞不清楚了。那么人活着，生命的价值是什么？这也是个问题。刚才我提过，一个人做官，是想流芳千古或者是遗臭万年？这两句话不是我讲的，是晋朝一个大英雄桓温讲的。这样一个大人物，他要造反，人家劝他，他说人生不流芳千古就遗臭万年，就算给人家骂一万年也可以啊，他要做一代的英雄，这也就是他的人生价值观。在历史上有这么一个人，公然讲出了他的人生目的。

讲到人生的价值，我现在年纪大了，一半是开玩笑，一半是真话，我说人生是“莫名其妙地生来”——我们都是莫名其妙地生来，父母也莫名其妙地生我们，然后“无可奈何地活着，不知所以然地死掉”，这样做一辈子的人，不是很滑稽吗？

学者效也

我现在讲这些话听起来和今天要讲的题目愈离愈远了，我拉回来讲，这就是教育问题。今天来讲话，也是为这个主题来的。譬如我们学校，孩子们发生一些问题，虽然我都不管，冷眼旁观，但耳朵听到风声，已经知道一切了，这是老年人的经验。孩子们的问题，是教育问题，也是人性的问题。刚才我提到人生这些问题，牵涉到全世界人类的教育问题，而教育的基本是人性的问题，人怎么有思想？这个思想是唯物还是唯心的？人怎么有情绪？怎么有喜怒哀乐？中国人有两句老话，“人心不同，各如其面”。你看我们人类很奇怪，我们中国十几亿乃至全世界六七十亿人口，同样有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耳朵，但没有两个人是一模一样的。你说他同他很相像，真比较起来还是有差别的。所以中国的哲学跟西方不同，“人心不同，各如其面”，中国人这一句土话是最大的哲学，也是最大的科学。如果研究科学，那就是基因问题了。基因是个什么东西？譬如上一次香港研究基因最有名的医生来时，我就告诉他，基因不是生命最初的来源，基因后面还有东西。他说是，是有问题。他这一次再来，说发现是有个东西，我说再后面还有，还没有完全发现。

所以这个人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一个问题；而教育最高的目的是培养人性，指向人性。中国人讲学校、学问，这个“学”字的古文怎么解释？你们里头的老师们都正在研究国学，这个“学”字是这样解释的：“学者效也”，效法，效也是学习。譬如我们唱歌、跳舞、练拳，少林寺的高手王老师教你们易筋经，你们看到没有？我们几十个人学，哪一个学得跟王老师的姿势、神气、内涵一样？这个标准很难。我说学武功、读书、写文章、演戏、唱歌，能够学习效法跟老师一模一样，是很难做到的。这是学的问题，也就是效的问题，更是我们搞教育的大问题。而所谓学校这个“校”字，木字旁边一个交，那是盖一个地方，集中大家来学习，就是学校。

讲到做一个老师，现在中国人所了解的西方教育是爱。我听了就笑，你们看了几本书？你讲的西方是美国还是法国、德国，或是荷兰、意大利？西方有几千年历史，讲教育就是一个“爱”字吗？中国都没有吗？中国“爱”字也早讲了耶！至于什么叫做爱？这都是问题。

再回来讲到学与效，中国《礼记》讲这个效，我们做老师的、办教育的，任务太重了，孩子们随时在效法老师、父母。教育不光是嘴巴里教，也不只是读书，父母、老师的行为、思想、情绪和动作，无形中孩子们都学进去了。这就是教育，这个教育叫“耳濡目染”，孩子们天生有耳朵、有眼睛，他们听到了，也看到了。老师们偶尔讲两句黄色笑话，你们以为孩子们没有注意听，实际上他们已经听到了，这叫耳濡目染。父母也好，师长也好，社会上的人也好，他们随便有个动作，孩子们一眼看到，已经发生影响了，这就是教育。所以教育不只是在你上课教些什么，整个的天地，自然的环境，统统是教育。

经师易得 人师难求

中国《礼记》上有两句话，“经师易得，人师难求”。老师有两种，一个是经师，一个是人师。古代所谓经师，是教各种各样知识学问的。下自现在的幼稚园、小学老师，上至大学里教硕士、博士的大教授，不过是传播知识的经师而已。我也做过大学教授多年，也带过硕士生、博士生，从我手里毕业的硕士、博士很多。我说小兄弟啊，告诉你吧，学位一定让你通过，恭喜你，不过你尽管拿到博士学位，这个学位是骗人的，拿这张文凭骗饭吃，学问还谈不上。学问连我都没有，活到老，学到老，学者效也，这个效果在哪里？很难了。

我常常说，现在的教育哪有老师啊？我在大学里上课，派头很大，大家都晓得南老师来上课，同学们喊立正啊，我说请坐，请坐。因为我真怕，为什么怕？我二十一岁起带兵，上场校阅，统统是这样，满校场几千人，喊立正，司令官万岁。那时自己留个胡子，冒充四五十岁，自己觉得好高好伟大啊！可是一年以后我就领悟到了，这是什么狗屁的事！这是唱戏嘛！万人敬仰，一呼百诺，这个威风大吧！只要出个声，大家都害怕了；眼睛看看茶杯，好几杯茶就来了，这个味道一般人觉得很好过啊！可是我已经领悟到了，这没有道理。

那个时候都是勤务兵为长官添饭，而我吃完了自己添，服侍我的勤务兵看到都傻了，他说大家都是这样，你怎么不让我添饭？你不要我了啊？我说没有啊！我是人，你也是人，我有两只手可以做；我现在做官，你给我添饭，我老了谁给我添饭？我不能浪费我的手不用啊！我需要的时候再叫你添。这同教育都有关系。所以我带兵的时候，兵跟我就是兄弟。对兵讲话，不像跟你们讲话，对兵讲话很简单，“他妈的”，你以为那是骂人吗？有时候那是奖励的话。这些兵多数是文盲，没读过书，要是像我们今天这样对他们讲话，那要他的命了，他才懒得听。你娘的，他妈的，他就懂了。这也是教育。

刚才讲“经师易得”，传播知识容易；“人师难求”，人师是用自己的行为、品性、言语影响学生，有道德、有品性，一辈子给孩子们效法，这叫人师。大家想想，我们在座的都受过教育，由幼稚园到初高中、大学，请问哪个老师给你印象最深刻？有几个是你最敬佩的？我想很少。

例如我学拳术武功，有八九十个老师，少林、武当，十八般兵器我都学过。我对于学武的老师都很恭敬，后来到台湾还碰到一两个，他看到我好高兴，我请他到家里吃饭。他爱喝酒，我请了一次就再也不敢请了。他一餐饭吃了六个钟头，慢慢喝酒，就谈那一些讲过的事，他希望我在台湾恢复武术的教育。这个老师专学武的，没有文化基础。

我学文的老师差不多也有一百多个，而且有前清的举人，有功名的。真正的老师，我只有一个袁老师，另外还有一两个学文的老师。我现在提一个问题，也给你们参考。我们大家反省，那么多的老师中，能影响自己一生，值得效法、敬佩、敬爱的，能够一想就想起，想起他就跟想到自己父母一样的，有哪些？我想大家跟我一样，从小受教育到现在，多少老师都忘掉了，为什么？“人师难求”。现在我们做人家的老师了，注意，要给受教育的孩子们留下你的影像。

说了半天乱七八糟的话，我就是解释“经师易得，人师难求”这两句话。

古代教育的目标

我们现在再讲中国的教育。先不谈西方什么爱的教育，西方爱的教育这个观念，到现在流行八九十年了。我们原本的教育不讲爱不爱的，但比爱还严重。我们中华民族公认的老祖宗黄帝轩辕氏，一切文化、一切基础在那时已经开始，到现在四千七百多年了。我们的历史，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西方讲教育史，可以说从摩西十戒开始，然后到天主教、基督教，一路下来。世界上的宗教都是教育，不过是另定一个宗旨，向那个宗旨走，所以叫宗教，这是简单地解释宗教。西方的教育几千年，是由宗教演变出来的。中国教育是从我们老祖宗黄帝开始的，不是宗教，而是人文的教育。人文教育有三个条件：“作之君，作之亲，作之师”。做全国人民的领导、做万姓之宗的就是“作之君”。我们中国人的姓有九千多个，《百家姓》只是一点点。有一部书叫《万姓统谱》，我们万姓宗奉的共祖就是黄帝轩辕氏。这个传下来不是宗教教育，而是“作之君”，做领导。“作之亲”，做长上，爱百姓如子女；“作之师”，全国等于一个大学校，他就是校长，就是大导师。

中国文化有君道、师道，到了后代，师道超然独立，超过帝王和父母之上，这是做老师的尊严。我们中国称孔子为“大成至圣先师”，当做皇帝一样礼拜，把师道尊奉在君道及父母之上，师道的尊严竟达到这个程度。上古历史有称“三公”，当了皇帝还有老师讲课。我经常讲，书上也有写，中国古代做皇帝的也要进修，每个月要请一个老师来讲课，老师是大臣或翰林院的大学士，请来的这些学者叫经筵侍讲，直到清朝还保留这个制度。

还有一个故事，讲明清这些太子、王子没有登位以前的宫廷教育。那时是请民间考取翰林学士、学问好的大臣来教孩子们，皇帝、皇太后还亲自出来给老师行礼。某一代，这个皇太子不守规矩，不认真读书，吊儿郎当，被老师打手心了，那个时候一样要打手心的哦。老师打了太子手心以后，再向太子下跪；打手心是师道，下跪是行臣子之礼。太子回去跟老祖母皇太后报告，老师打我。老太后不高兴了，这个老师怎么可以随便打太子？祖母给你出气吧！皇太后就请经筵侍讲的老师进宫吃饭，很客气地对他讲，某某人啊，我们这个孩子请你教，是要严厉点，但是我们皇家的孩子，读书也做皇帝，不读书也做皇帝。这位大臣一听站起来说，太后，读书的做圣贤的皇帝，不读书的是做暴虐的皇帝。这个皇太后一听愣了，马上说你讲得对，尽管打吧。这个是讲古代教育史。

教育是人性的问题

现在还是个话头的开始，讨论教育的目的及人性的问题。我一辈子可以说什么都干过，党政军、生意也都做过，人生的经历不少。现在他们搞了一个太湖大学堂，你们看我九十多岁了，我在这里也同你们一样，也在从事教育啊，是教大人的啊。而且我更寂寞，因为我要讲的话没有人听。所以我经常在吃饭时给大家讲，你们郭校长都听过的，教育无用论，我从几十年前讲到现在；我发现中国这一百多年来，教育出现问题了。

现在不谈教育无用论，浓缩回来，教育是人性的问题，这是今天讲话最重要的。人性究竟是善还是恶？还是不善不恶？外国的教育哲学很少讨论这个问题，中国比较特别。春秋战国的时候，假设儒家以孔孟做代表，儒家讲人性是善的，人天生下来个个是善良的，思想行为受社会的污染，变坏了。我们教孩子们读《三字经》，读到“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这十二个字太深了，可以写部一百多万字有关教育的书。它说人性本来是善良的、平实的，就在目前。性在哪里？就是生命的本来；而思想哪里来？人性里头来的。“性相近”，人性是近于善的，每个人都是好的人。所以孟子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人性是善良的，慈悲心本来都有，这是“性相近”。为什么人性会变坏？没有受到好的教育，“习相远”，习惯受了社会、家庭父母等种种的影响，因此离开善良的人性越来越远了，所以社会上坏的人多，善良的人少。我们自己的行为思想也是这样，坏的念头、思想、情绪多了，善良清净这一面就少了。“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所以刚才提到要学习善的一面。

可是同样是儒家的荀子，他提的意见不同。他是孔子徒孙辈的学生，跟孟子差不多同时，他认为人的天性是恶的、自私自我的。譬如一个婴儿，当他饿了要吃的时候，只管自己要吃，如果是双胞胎，两个同时饿了就会抢着吃。因为人性本来是恶的，所以要教育，教育是为了把恶的习性改正为善良，这是教育的目的。同是儒家的哲学思想，有主性善、性恶之异，这是中国文化几千年前就有的哦！当时在西方的教育，还没有我们讨论的这样高明。

有一个与孟子同时的学者又不同了，就是在《孟子》书上提到的告子。告子说人性天生非善非恶，善恶是人为加上识别，碰到事情有了是非分别起来的。他说人性像一条毛巾一样，你想折叠成什么形状就成什么样子，所以需要教育，塑造成好的人格。告子是主张人性不善不恶的。

第四家，墨子（墨翟），跟儒道和诸子百家都不同，他认为人性生来如白净的丝绸一样，无所谓善恶，无所谓不善不恶，同告子的说法差不多，但略有不同，看社会教育给他染成哪个颜色，就变成那个颜色。

罚或不罚 打与不打

教育是讲什么呢？教育的基本原则是改正人性，使人向善良的方面走；教育就是政治，就是法律。一个国家政府的领导人，希望全体老百姓向善，可是老百姓不上道，因此用法治，用刑罚，所以中国的教育从春秋战国周秦以前就打手心的，这个叫夏楚，不是随便打的。我们小时候是受这个教育出身的，老师坐在那里，让你背《古文观止》哪一篇，背错了三个字，在手心打三下，轻轻地处罚；如犯了大的错误，把手掌垫起来打，那就严重了。

前两天我一个老朋友杨先生来找我，他都八十几了，他说老师啊，我和您上下有五代的交情，我把儿子、孙子也带来见您的面。那天他坐在这里，听到我们谈孩子们的教育，他说教育怎么不打？要打的啊！我们就是打出身的。他的儿子都四十几了，是喝过洋水的留学生，他当场在这里讲，他说你问我儿子，我的儿子小的时候被我痛打，不是随便打，他做了一件大错事，我叫他趴在凳子上，裤子脱下，我气得一下找不到东西，直接用手打他屁股，打得很厉害，我手都痛了三天。他儿子在那里笑，说：“爸爸你是痛了三天，我痛了四十几年，现在还在痛呀。好在爸爸打我一顿，我改过来了，不打就改不过来。”他父子俩对笑。他说对嘛，教育有时候非打不可。

这是讲打与不打的问题。我们现在的教育是不准体罚，我可不是提倡打人哦，是讲历史故事给你们听。其实打或是不打很难说，像我带兵的时候有一度不主张打人，做错了事怎么处理？立正，站在前面，两手左右平伸，两手指头各拿一张报纸，站一个钟头，手不准挂下来，只要低下来就要挨打。你们去试试，站十分钟看看，保证要你的命。说起来我没有打人呀，但比打人还严重。

我们谈教育，讲人性善恶，都讲了，教育是改进人性，究竟应该严厉地处罚，还是只讲原谅呢？其中大有问题。我们现在这里办的是实验教育，我跟郭校长讲，我们办这个教育究竟是对还是不对？心理负担非常重。刚才讲的，都是这里宾客真实的故事。前几个礼拜，一个老朋友来，说他正接手政府一个机构的首长，原来的首长犯了贪污罪。这个朋友同时也在做慈善工作，以及推广农村教育，他的地位不低哦。他说：“我接手那一天，背了个包包，自己坐计程车去。他们还没有上班，只晓得那天有新的领导要来接手。我自己推门进到办公室，有一个职员看到我，问你干什么的啊？我也没有讲自己是什么人，只说我来报到的。那个职员态度还蛮好，说你请坐吧。我就坐在那里等，也没人理我。坐了半天，我说老兄啊，我来报到也是个客人啊，请倒杯水给我吧！那个人就起来倒水，又问我姓什么，这时他大概想到了，就赶快打电话给另一个比较重要的长官，说某某人已经到这里等你们了。我说你不要打电话，他正在路上开车，听说我先到了，他万一紧张，出了车祸就糟糕了。”

我说你这个毛病啊，素来作风很民主自由，很好啊。后来你上任讲些什么？他说我一上任就说，我晓得公司损失很大，还有很多烂账，我明天正式上班，你们有许多手头不清的、拿了钱的，赶快归还；如果来不及归还，就赶快把你手边那些钱捐给慈善机构；如果真来不及捐给慈善机构，就去捐给和尚庙子或教堂。再来不及啊，在家里后院挖个洞，深深地埋下去，但是你不要被我们挖到，挖到就对不起了。我听了哈哈大笑，我说你讲得很有意思。他说老师这样好不好？我说你讲得非常幽默有趣，也只能这样处理，真的一翻出来，有很多人贪污，你怎么办？只好送去法院了。这是讲人性的问题。

教育同人性有关系，你说一个年轻人犯了错误，是原谅他，让他自我反省改正？还是处罚他呢？这是人性的大问题，至于处不处罚，或让他自我坦白反省，很难下定论，要临机变通的。总之教育是启发引导人性往好的路上走。如说完全只用爱心、只用自动启发的方法，除非教的是圣人。

清朝有一个很有名的大案，你们在书上大概读过。有个年轻人犯罪，做土匪头抢劫，被绑到刑场。杀头以前的老规矩，做官的要问，你还有什么话吗？这个时候他提出来的，做官的要为他做到。他说我想见我的妈妈一面。那应该，马上派人把妈妈接来，母子两个都痛哭啊。妈妈问说你还有什么话讲？他说妈妈你很爱我，我马上要死了，要离开你了，我要求吃你最后一口奶。他妈妈解开衣裳给他吃奶，他一口就把妈妈的奶头咬掉了。他妈妈痛得骂他，他说我今天的下场就是你教出来的，我从小爱偷拿人家东西，你不阻止我，还鼓励我，说我那么聪明那么乖，让我认为偷人抢人是当然的，才会落到今天的下场。

所以我们从事教育的人，要怎么把人性教好，是个大问题，不要轻易下结论。像诸位老师那么尽心，昼夜关照孩子，可是对教育的方法、教育的诱导，向哪一条路上走，很值得研究。我们这里是实验学校，大家有时间再作讨论。

第二讲

上一次跟大家讲到，教育最高的目的，是彻底认知人性的问题，诸位老师在这里安于清淡而艰苦的生活，我很敬佩；但是反过来讲，你们也很幸福。这里什么课都有（当然是不对外），文的武的，各种各样，你们都可以参加学习。譬如为了你们身体健康，请王老师来教武功，练易筋经、少林拳，他可以说是很有经验的武林前辈了。我们过去学武功，要专门单独磕头拜师、行师礼、送学费的。在这里开放，你们自由参加，所以说你们非常幸运。因为怕文化有断层，你们年轻不了解，特别告诉你们一下，不是要向你们邀功，是希望你们知道珍惜这个机会。

我在这里讲佛学等各种各样的课，都是各听自由，你们只要有空可以来听，没有收费用吧！郭校长也没有强迫你们来听吧！我没想到你们真的认真听完，还自动写报告，我很感动。你们既然写了心得报告，不管好坏，我心里有个责任感，不能不看，都要批答。可是我老眼昏花，所以要人念给我听，字错了，改一改；有问题的、有要点的，打个记号，我来答复；还有些需要单独面谈，我也谈了。你们注意，这样的作为也就是教育精神，你们做老师要学习哦！活到老学到老，你看我是九十几岁的老头子了，算不定明天就死的，还这样负责任，你们对后辈的教育，也要这样负责任才对，这是对自己良心负责，这就是做人做事。

中国几千年文化，难道没有教育家吗？可是很可怜的，在这一百年来，有人真正写出中国教育思想史、教育制度史、教育发展史等吗？有，但都不全面，不完整。你们有许多是学教育的，从一般师范学校教育出身，学的多数是外国教育的教学理念。外国的文化特别注重教育，形成一门独立的学问，是在十六世纪以后，最多不超过四五百年。而我们中国文化是五千年，就算打个折扣，也有三千年，从一开始就注重教育，过去称为教化。教化的意思，是包括全体政治在内。可是我们这一代教育，不研究自己的文化，搞文化工作的不知做些什么事，这是很令人遗憾的。

今天讲中国文化的特色，大家要启发反思，自己有那么多好东西，没有去研究。所谓研究，是正式读书思考，再提出来实行，可以与西方的教育接轨作比较。

再谈人性问题

你们都是菁英分子，将来是否继续从事教育，没有关系。我上次提出教育问题是认知人性问题，想不到诸位老师非常注意这个问题，我很高兴。因为你们真的把它当问题了。尤其是郭姮妟校长，回到台湾，把我讲的录音带放给大家听，据说薇阁学校的老师们听了都很震动，还说有几位校长、老师，都是老教育家，深受感动而流泪。这两天，李先生又在北京跟一些大学校长、教授们谈起，他们也要这个资料。我说这是刚起头，并不完备，因为我每天都很忙，虽然我九十多岁了，一天的工作量还比你们大得多。我昼夜在工作，假期也不例外，你们可以出去玩，我自己不能放假。过年没有休假，也没有星期假日。现在虽然老眼昏花，但仍从夜里十二点钟以后一直工作到五六点，天亮了才睡。

上次谈到教育是人性问题，我不晓得讲清楚了没有？不止教育，乃至政治、军事、经济、哲学、文化，不论哪一门学问，最后的最高点都离不开人性问题。所以这次开“经史合参班”讨论《资治通鉴》时，也讲到人性问题，中间牵涉到中国文化几位大宗师如老子、孔子等，后来加上印度的释迦牟尼佛。关于人性问题，释迦牟尼看得最清楚，讲得最透彻。现在不是讲佛学哦，这只是引用到这个故事，不能不讲。释迦牟尼是个王子，天生要做帝王的。他生下来，父亲找来很多看相算命的，说他长大一定成佛，是万世教化众生的圣人，如果不成佛呢？会做金轮圣王。在印度文化，所谓的转轮圣王，分为金银铜铁等，金轮圣王可以统治全世界，让天下太平。所以他从小到大，受宫廷特殊的教育，博通世间各种学问，文武双全，却在少年时就放弃王位出家修道，他追求的是什么？因为他自己参悟到，即使做了金轮圣王，使天下国家太平，不到三五十年，也一定变去了，这是人性的问题，因此他要出世追寻人性根本的大问题。

我们中国有几千年历史摆在那里作例子，最好的帝王政治也一样，一定会变去，变好很难，变坏太容易。为什么会如此？为什么政治、法律、道德都不能改变一个人？所以我常讲教育无用论，法治也无用，换句话说政治也无用了。政治体制，每个朝代都要变动，为什么？都是人性的问题。所以我对诸位提出来讨论，教育问题最重要的是要彻底认知人性问题。

再说性善性恶

提到人性问题，上次我已经说过，现在再说一次。儒家孔孟之学主张人性本善，“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这四句话很深。换句话，人性先天是善良的，后天养成的习惯使得差别越来越大。讲到先天后天两个名词，孔子在《易经》上提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上是先天，西方哲学叫本体论；“形而下者谓之器”，器是有形质的物理、物质现象作用，是后天的。

与性善说法相反的是荀子提出的人性本恶，他也是儒家，是孔子后辈的学生，是秦始皇的宰相李斯的老师。上次讲过，譬如双胞胎的孩子，如果肚子饿了，大家都抢先要吃。还有很多例子说明人性本来是恶的、自私的，因此后天要加以教育。

另外告子认为人性不善也不恶，他说人性像杞柳一样随你雕琢，要圆就圆，要方就方。换句话，他这个观念是认为人性无所谓善恶，就看你怎么教育、怎么造就。注意这个逻辑问题，如果你们不细心的话，会认为告子讲人性没有善恶，那就错了。

还有一个，跟孟子差不多同时的墨子，他讲人性先天就像干净洁白的素丝，无所谓善恶的，看你后天怎么染色，墨子认为善恶是后来加以分别的。

在两三千年前，当时我们的文化哲学已经争论过这个大问题了。可是后世，尤其我们这一百多年来，已经不注意也不讨论它了。你们研究西方哲学的宗教的，譬如天主教、基督教，乃至伊斯兰教，也是讲人性本是善的。《圣经·旧约》上说上帝创造了万物，也创造了人，人本来都很好，因为亚当、夏娃被蛇诱惑，吃了苹果，所以做了坏事，有了饮食男女关系。提到西方的文化，现在都拿美国来做代表，那是错误的，美国只有两三百年历史，不算的，要讲西方文化，欧洲的法国、德国、希腊，都要注意。

人性究竟是善是恶？教育是彻底认知人性问题，这个问题今天晚上暂时讲到这里为止。为什么呢？真正研究人性的善恶问题，有先天与后天的差别，这是哲学与生命科学以及认知科学的大问题。注意啊！究竟生命的根根在哪里？宇宙怎么会生出万物？怎么生出人来？这是形而上，属于哲学上探讨本体论的问题。追究起来又涉及是唯物的还是唯心的，是心物一元或非一元？很多问题，所以先把这个形而上的问题摆在那里，暂时不讨论。

人之大欲何处来

今天我们开始讨论形而下的问题。我们人从娘胎生下来，你说这个婴儿是善是恶？很难下定论。善恶是思想行为所构成的，我们现在讲政治也好，法律也好，教育也好，讲对错、善恶、好坏，都是后天教育来的，是每个人思想意识分别而生，是人们主观的判定。举例来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这是孔子先提出来的。不但是人，就是鸟兽之类也如此，饿了一定要吃，上面的嘴巴要吃喝，下面的性器官会冲动发泄，这是由于性欲的关系。所以饮食男女，是人最基本的欲望。我们的大成至圣先师，承认“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但他也没有说欲是善或是恶。

这个大欲怎么来的啊？孔夫子没有讲，它是唯物的还是唯心的？它是生理的还是心理的？你说饮食男女，有善有恶吗？饮食的需求与性欲的冲动，有没有是非善恶？没有。譬如一个男婴睡着时，那个生殖器翘起来，他没有性欲的观念，是生理自然现象。又譬如我手里端的这盘梨子，它本身有是非善恶吗？没有。可是我要吃你来抢，就有善恶是非了，是不是？所以男女饮食本身没有善恶是非，善恶是非是从人为的观念欲望出来的。观念欲望是人的思想，思想与情绪不是行为，假使一盘黄金摆在这里，我视之如粪土，不想要，我没有罪嘛！如果我要把它偷来、抢来，这就犯了罪。善恶是这样来的，是不是？我们举这些例子，你就懂了很多的道理。

我们人的饮食男女欲望，最初开始是怎么来的？这要注意了，我们人生来有思想、有知性；思想的功能很大，我们普通叫它是“心”，是个代号，不是指身体功能器官的心脏。这个能思想的作用，我们的文化里有的把它叫心，有的叫意，有时候叫性。你看中国字，这个“意”字，上面一个建立的“立”，下面是个太阳一样，古文是画一个圆圈，中间有一点，下面是个“心”字，这个“意”也是心的作用。第三个“識”，左边“言”字旁，中间一个发音的“音”，右边加一“戈”字，言语变成声音，像武器一样可以杀人，也可以利人。我们的心、意发生内在的思想，再变成外面的行为言语，是非善恶意见来了，就是识。心、意、识是三个阶段。

如果你真研究这三个字的意义，什么是心，可以写二三十万字的书；什么是意，什么是识，又各为一本书了。学哲学的有知识论，现在新的观念认知论，都是翻译过来的名称。我们人怎么有思想、会知道事情？这个究竟是唯物还是唯心？是神经？还是心脏？还是细胞发生的？都是问题，一般人不做专门研究不会懂。尤其现在流行讲意识形态哦、发展哦……反正大家怎么讲就跟着那么讲，并没有用心思考。这里讲人的思想意识习惯怎么来的，如何用教育使人向善。

讲七情

再回过来讲，生下来的孩子就有思想，肚子饿了就哭，捏他痛了会哭，逗他开心也会笑。生命中的“性”、“情”这两个东西，中国上古文化几千年前就提出来，也就是《易经》所谓阴阳两半合拢。中国字一个字代表很多的意思，这个“性”字，不是本体先天的本性，是讲后天的性。性就是代表知性，能够知道一切。胎儿在娘胎几个月已经有思想，父母在外面的动作他都知道，不过记不得了。现在不是研究生命科学，暂时不谈，如果研究生命科学再告诉你们。

这个“知”是生命本有的。婴儿时会哭会闹，那个是“情”，我们现在经常说，“我情绪不好”，情绪不是知性哦！我们举个例子，譬如自己要发脾气的时候，知道自己要发脾气，内心也会劝自己，不发也可以啊，可是忍不住会发，这是情的作用，不是知性的作用。这个情是什么呢？几千年前，《礼记》先提出来性情。希腊、埃及、印度、中国这四大文明古国，只有中国先提出性情的问题。性是知性，情是七情，喜、怒、哀、乐、爱、恶、欲。中国后世讲七情六欲，六欲是佛学的名词，暂时不讨论，现在我们讲中国本土的文化。

七情的“喜”，是属于与心脏有关的；“怒”与肝脏有关；“哀”是肺肾的关系；“乐”是高兴，同心肾都有关系；“爱”，贪爱，属于脾脏的关系，我们通常讲脾胃，胃是胃，脾是脾，作用有别；“恶”，讨厌，有些人的个性，看到人与物，随时有厌恶的情绪；“欲”，狭义的是指对男女性的欲望，广义的是贪欲，包括很多，求名求利，当官发财，求功名富贵，要权要势，这都是欲。

“喜”，很少有人天生一副喜容，尤其是中国人。我在外国时，一个美国朋友问我：“南老师，你们中国人会不会笑？”你们听了一定跟他吵起来，中国人怎么不会笑？我一听，我说我懂了，你这个问题问得好，你们美国人的教育习惯，早上一出门，随便看到谁，哈啰！早安！都笑得很习惯。我说你不懂中国人，中国的民族不像你们的教育，譬如大人带着孩子，对面来个不相识的人，如果这个孩子说：“伯伯你好！”大人会说：“人都不认识，你叫个什么屁啊！”我说我们的教育是庄重的，不是熟人不敢随便叫，不敢随便笑。所以东方人个个都像是讨债的面孔，好像别人欠我多、还我少。所以佛学讲“慈悲喜舍”，一个人每天欢欢喜喜，那是很健康的。

“怒”，你看我们很多朋友一脸怒相，任何事都看不惯；还有些人眉毛是一字眉，脾气很大。东方属木，肝也属木，东方人肝气都容易有问题，所以容易动怒。

“哀”，内向的、悲观的，什么都不喜欢，一天到晚努个嘴，头低下来，肩膀缩拢来，看人都是这样畏缩。现在说的自闭症、忧郁症、躁郁症啊，都与生理上的肺、肾有关的。

“乐”，有些人是乐观的，我们这里有一个朋友，我叫他外号“大声公”，笑起来声音大，外面都听得到，他就是乐观的人，胸襟比较开朗，这和心气关系密切。

这个“爱”字呢？中文所讲的爱有贪的意思，贪是对什么都喜欢；有人喜欢文学，有人喜欢艺术，有人喜欢打拳练武功，有人喜欢偷钱，有人喜欢散财，各人喜爱不同，这个“爱”字包含就很大了，东方称贪取叫“爱”。现在西方文化讲爱的教育，是由耶稣的“博爱”一词来的，那就是中国儒家所讲的仁，佛家叫慈悲，我们普通叫宽恕。儒家孔孟关于做人有两句很重要的话，“严于律己，宽以待人”，这是教育，严格地反省、检讨自己的过错，宽厚对待别人、包容别人、照应别人。这是讲到爱，顺便讲到有关教育的一点。

“恶”，恶的心理就是讨厌，有人个性生来就有讨厌的心理成分，所以随时自己要反省，“喂！老乡啊，这里有个东西我们一起去看看。”“你去吧，我讨厌。”会不会这样？讨厌是一种情绪。善恶的“恶”字读“俄”；厌恶、可恶这个“恶”字念“勿”，去声，现在叫做第四声，古文在右边上方打个圈圈。

“欲”，刚才提过了，是属情的方面，生命一生下来，婴儿小孩就有。如果碰到好的教育家、好的老师，一望而知，可以看出孩子的性向应该走哪一条路，学什么比较好。

你们教育孩子，要想了解他的健康，就要认识这七情，这是一般心理情绪的状况。

刚才提到“性”、“情”两个字，现在只讲到“情”,“性”还没有提。“性”在后天是“知性”，那内容就很多了，今天把“情”这一段先提一下，还不是结论哦，我先交代，将来有机会再继续，作详细的讨论。

我讲这些，是引起你们从事教育的人的注意，同时配合古今中外有关教育的知识，好好研究。现在我们只是站在教育立场上讲，实际上，整个政治的大方向，做人做事都在内，都要特别注意。好了，谢谢大家。

（整理：牟炼）

七、对学校教师第二次讲话

二〇一〇年八月廿十七日

（郭校长介绍学校教职员）

郭校长下午就吩咐我了，要我跟诸位老师讲几句话，我说好啊，当时就答应了，现在我不晓得要讲什么。

诸位老师好像有一半是新来的，一半是原来的老师。我想讲什么呢？我有一个感想，我们办这个学校，开始是从台湾李传洪董事长办的薇阁学校影响过来的，再经由郭校长的提倡，侯老师的努力也是功不可没。

那么这个学校啊，大家晓得是太湖大学堂内部办的，法定的名称叫做“吴江太湖国际实验学校”。请大家注意一下，是个实验学校，实验一个新的教育经验，想拿这个学校做到一个新的教育理想，所以叫做实验学校，这一点大家应该有一个了解和认识。

“学成文武艺”的目的

我们要实验什么呢？我今年九十多岁了，从推翻清朝到明年整整一百年，这一百年间，中国的变化太大了。文化、教育、政治、经济、商业、工业，每一样都在变化，教育的变化更大。像我从小是受家塾的教育，我常常告诉大家，我们中国从周朝开始，汉唐宋元明，一直到清朝，这个帝王制度的三千多年期间，政府没有出过钱办教育的。我们以前的教育是民间自己把自己孩子教好，读书不是为了做官，不是为了发财；学武功、学武艺也是同读书一样，不是为了做将军，是自己高兴。文武两头都是这样，不是政府出钱培养。

民间把子弟们教好了，学文的也好，学武的也好，都卖给政府。怎么卖？过去帝制的政府有两个本钱，功名和官位。功名三年一考，愿意做官的自己来报名，不愿意做官的就不来。有人一辈子学问武功都第一流，但不肯做官，也不求功名，这在过去历史上并不少，不像现在。过去政府用功名来钓民间的知识分子，这叫考取功名。功名有三级，秀才、举人、进士。三级功名里，进士最高。考取了进士，还要经过殿试，皇帝亲自把这些进士找来考一下，殿试的第一名叫状元，第二名叫榜眼，第三名叫探花，很光荣了，自称是天子门生，皇帝的学生，那威风大了。但是没有什么了不起，这还只是功名，能不能出来做官又是另外一件事。所以功名跟做官是分开的，古代的制度清楚得很。

《朱子治家格言》有两句话，你们诸位读过没有？我们从小记得，一句是“读书志在圣贤”，读书的目的是想做圣人，自己的学问修养超凡入圣，不是普通人。不像现在，大学毕业就想找个工作，求很好的待遇，不尽然的！另外一句是“为官心存君国”，万一考取了功名出来做官呢？这个人不属于自己的了，已经属于国家，出来做官是为了报效国家，为老百姓做事。做到该退休的年龄，就告老还乡，还是回到乡下去做个老百姓。中国传统的教育是这个目的，我们从小是这样受教育的。

教育无用论

民国以来引进外国的教育制度，办小学、办初中、办高中、办大学，什么师范大学，各种各样，都是西方来的。政府花了那么多的教育经费，变成现在这样，不晓得教育出来什么人？好像没有教育出来什么人。

譬如中国最有名的北京大学，是推翻清朝以后的第一所大学，当时全国只有这一所。我们小的时候都想读北大，但我没有资格。怎么说没有资格？没有钱。我是浙江海边人，对面就是台湾，那是很偏僻的地方，是很落伍的农村。你要想读北大，你家里有多少钱啊？刚才有同学告诉我，现在的教育，一个农村的孩子只要读了大学，就变成“脱富致贫”，有钱的家庭就穷了，给这个孩子读书读穷了，读不起啊！现在还是这样，听起来很悲哀的。以大陆来讲，现在一个农村家庭，两夫妻很辛苦地供养孩子读书，孩子读了书以后，从中学到读完大学，再也没有回去过这个农村里头。像我就是一个，我十几岁离家，只在十年后回去过一年，到现在没有再回过家里。我不算个人才也算个烂才啊，但是对家乡、对家庭都没有贡献。

但现在不管发财的也好、做官的也好，上台做事的大多数都不是名校出来的学生，这是一个教育大问题了。

我是受旧教育出身，然后跟着受新的学堂教育，也受过军事教育，还受过武术的训练。我专门学武功两三年，那很浪费时间，学出来做什么？学武功出来可以做总教官、教练。可是我的目的呢？是兴趣，我不在乎能不能出去教人家练拳、打拳，我不管那一套，我有兴趣啊，学会了再说。我学军事，带过兵也教过兵；我也做过官，文的武的都有；我在大学听过课，也去上过研究所。我这一辈子可说所有的教育都受过了，我个人的结论下来清清楚楚，教育无用论，教育是教不好一个人的。以我的经验，人不是学校教育能够改变得了的。一个了不起的孩子啊，就算你不给他读书，把他按在泥巴里头，他都会站起来，成为一个有用的人；站不起来的孩子，无论你怎么培养、怎么教育，也只能成为一个平庸的人，所以我几十年来总结的是教育无用论。

我现在家里是子孙满堂，四代人了，孙子来看我，我说孩子啊，不要读书啊，认得字、会写信就好了，学个专长。读书没有用，读到跟爷爷一样有什么用？对不起国家，对不起社会，对不起家庭，对不起自己。我是这个理论。你看历史上这些名人，真对社会国家有贡献，不一定是受这个教育出来的。我尤其反对现在教育，书包背那么重，孩子好多是近视眼的；父母更错误，把自己做不到的理想放到孩子身上，希望孩子做到。现在叫孩子读书，第一个是为了面子，大家都读书，家里孩子没有读书，怕人家看不起。第二个，自己没有发财，希望将来孩子发财；自己没有做官，希望孩子读出来能做官。如此害了自己，也害了孩子。所以我更体认到教育无用论。

另外我也做过大学教授，也都教过博士、硕士，我告诉他们，你博士也只是一个学位，学位我会给你，但学问是一辈子的事，活到老学到老，你们做不到的。

实验学校的宗旨

因为不同意现在教育的方式，我们办了这一个学校。不能说反对，反对也没有用。做什么实验呢？想把中国的文化跟西方文化接起来，结合中西；还有把古代传统的文化学问跟现在的接起来，结合古今。中国文化的特色是什么啊？要拿出来古今中外四个方向的文化，结合在一起。而且我们采用古时候书院的方式，既自由又严肃、既轻松又严谨地把孩子们教好，让他们什么都懂，尤其注重生活、礼仪的行为教育，还要注重职业教育。

你看你们都读书出身的，除了会读书教书以外，对不起，我讲一句真话，你们还有什么本事可以吃饭？没有！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水管坏了也不会修。受现在的教育，都很可怜。我们想要真做到职业的教育、对孩子生活的教育，想走这个路线，所以把这里叫做实验学校，希望诸位老师先懂这个宗旨，这是第一点。

郭校长她十二岁跟我出国到现在，为了办这个学校，受我思想的影响很大。跟你们讲老实话，开始办学校的时候，她都哭了，跟我来谈，问我办不好怎么办啊？我说孩子啊，不要哭，办不好就不办了嘛，我们自己出钱，自己有地方，自己定目标，谁也没有叫我们办，要办就办，不办就收了，天下事空的嘛！她听我这样讲就笑了，说我懂了，我来办。办到现在两三年了，她很忙碌，这样改那样改，这样想那样想，现在实验到什么程度还不知道，还在实验当中。教育的方式一直在改变，改变是为求适应这个时代，想创造一个模式给大家看一看。我们这里办到现在，大家都在看着我们，我们也在看着大家。所以虽然我们有自己教育的方法，但对外面应该考试的功课都要留意，孩子们需要适应这个社会嘛！这也是我们教育的目的。

诸位在这里放轻松愉快，我把时间耽搁太久了，就少讲一点。

活到老 做到老 学到老

第二点，诸位在这里做老师的，你们都很年轻，注意哦！你们虽然读了书、当老师，学问并不见得就真的好哦！这话只有我有资格讲，我也没有别的资格，就是年纪比你们大，有资格可以批评你们。你们不管二十岁也好，三十岁也好，到六十岁还要要求进步，活到老、做到老、学到老。像我现在九十几岁，眼睛花了，也还天天求学。眼睛花了，我就借用别人的眼睛，譬如身边同学，我说你来。“老师，什么事啊？”“借用你的眼睛，你读给我听。”我自己最近眼睛老花，还没有恢复，看不清楚，看你们都是个影子，你们的面孔我看起来都是模糊的。但我还在求学，至死方休，到最后一口气没有了，才不再求学，这就是活到老、做到老、学到老。所以也希望你们要进修读书。

在中国文化方面，我想你们的底子也不一定扎实的，这还是客气话。你们可以趁着在这里教书时，专读一本书，《幼学琼林》，而且要读下面的小字。这一本书全部读完，你们的国文就有扎实的基础了。我这不是规定或要求你们啊，大家应该自己努力。

除了《幼学琼林》，第二个你们读什么？讲外国文化的书。譬如说希腊的文明、埃及的文明、印度的文明、英国的文明等。前几年有这一套书，赶快叫同学从香港买几套摆在学校，你们分别借阅，随时知道世界知识。万一你们出去留学，今天要研究英国问题，就抽英国的来看，都翻译好的，这一套书很好。当然还有更深的，这里先不讲了。

你们在这里半年或一年，还可练武功进修，我们这里的王老师是少林寺的老前辈，请他来教大家练武，锻炼身体。你看我九十多岁，你还没有我这个精神，没有我这个身体，这样是不能做事的，你们的身体都有问题。所以让你们每天打拳不是打着玩的，是锻炼身体。王老师已经是五六十岁的人了，你看他精神多好，身体多好！一分精神一分事业，没有健康的身体就没有精神，更别谈学问了，这都要注意。

我今天讲话贡献大家两点：一是知道实验学校在实验个什么东西，不是空话；二是勉励大家多学习。现在外面千万只眼睛在看着我们这个学校，看南老头跟郭校长你们这几个人能搞些什么东西出来。

一个孩子的来信

主要的两点讲完了，再附带一点告诉你们，有个孩子写来一封信，我叫秘书室代我答复了。

之前有一个孩子十三岁，他参加了几次这里办的夏令营。我二十几年前提倡读经运动，中、英、数三个一起来；李老师带着郭校长走遍了全国，从落后地区开始提倡，由郭校长编出儿童读经的书。所以从很早以前，他们家里都读我的书。有一次他特别写了一封信给我。侯老师你们还记得吧？那天晚上把一百多个小孩统统惊动了，这个老头子怎么对他那么重视啊？他会作诗，文章也不错，他说以后要做医生，我就抽出中医最重要的书要他读，说孩子你尽管去吧，但是我们不一定希望你做什么。

另有一个参加夏令营的孩子，也曾给我来一封信，问到教育的问题。他说现在的人们忙忙碌碌，却不知道自己在忙些什么，自己的终点又是什么。学生们没有真正的梦想，大人们则为那些无谓的名利所困，请问在这样一个混乱的社会中，如何保持自己内心的一份清净而不被外物所干扰？很多人都说是由于快速发展的经济和科技导致的，不知您对西方文化、科技等的看法是怎么样的？最后他又问：人一生最应该拥有和放弃些什么呢？

诸位都听到了，这个孩子写这一封信，他所有问题也都是大学校长、教授们要问的，就是这个国家教育制度的大问题，我看也是我们现在实验学校的问题。

我有两篇东西，是这几年给欧美同学会讲的，正好是对这些问题的答复。你们过去老师们也听过，但都没有印象了。我正要把这些文字印出来，给大家作一个参考，同时也回答了很多人的问题。

注意腰的力量

最后为大家补充一下，你们练习打拳，我差不多每天都到场。王老师教得非常好，帮忙在教的也教得都对。但是你们离中国练拳的武艺还差远了（师起立做示范），这个手、眼、身、法、步连成一气很重要。譬如伏地挺身，这是我们练武时的基本动作。你们几位女性，把两手两脚趴在地上，结果光是屁股在伏地挺身，不对的。伏地挺身是靠两手两脚，全身其他部位不用力，把身体挺得很直。生命的重点在腰，所以人老了是这样（师做驼背状）。把腰力、身体练好就行了，像我这样扎一个马步，转过来就是弓箭步，只有十五度，看到吧？这样转，腰力很重要。

你们没有看过，假使找两个人把我打横抬起来，一个人抬我的头，另一个人抬脚，我的身体还是直的；抬起来，我还可以讲话，这个是腰的力量，可是腰不要用力，就是教你们懂这个窍门。你们普通人把头一提，脚一提，屁股就坠下了，身体弯起来了，对不对？所以我叫你们看我一下，就懂了。但他们不让我示范，怕一抬我这个老顽童，万一出了问题，后果严重，算不定明天就办丧事了。就是把这个道理告诉你们，好好去练习。好，今天我讲完了。

（整理：牟炼）

八、感论中国文化的儒家

二〇〇二年初于香江

常常有人问我，儒家就是中国文化的中坚代表吗？我往往瞠目不知所对。因为我性喜博览，但不能由博而约，专攻一技一艺之学，故而至今一无所长、一无所成，所以不算是中国读书人中的知识分子。只是因缘际会，在偶然需要时，讲过《论语》、《孟子》、《大学》、《中庸》等孔、孟学说，因此被人误认为我通儒学；就像我生平喜欢说禅讲佛，别人就误认为我也通达佛学。事实上，我既不通儒，更不知佛，当然也不明道，只如韩非子所说的南郭处士，滥竽充数罢了。所以我的书，只称得上是“他山之石，可以攻错”，聊供参考而已，如果要再深入地问我，那我就无言以对了。

中国五千年来的文化，因时代累积久远，自然会形成庞杂而高深的特点，正如庄子所说的大椿之树，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因成长年代久远，自然枝条茂密，干叶缤纷，又加上攀附丛生于干外之藤萝茂草，纵使是专家学者也难一一剖析精详，又岂能随便即加定论？明白这个比喻，便可知道，要讲中国文化，实在不能以一概万，更不可以偏概全。勉强地说，中国几千年来的文化，本质影响民间社会的是杂家、阴阳家和道家之学，并非纯粹是儒家或孔孟之教。再看历代政治学术思想的运用，实质上，也掺杂了法家、道家、兵、农、儒、墨等诸家之学，并非完全属儒家学说。

师儒之道的由来

讲到文化，首先应该知道我们自己的历史，更要细读我们先民的历史。对于三皇五帝等堂皇尊号暂且不论，只要从我们的共祖轩辕黄帝所建立的文明开始，大家就会了解，我们的文化是由上古原始自然科学的天文、星象、历数，以及人群生活技术的农业、畜牧、兵器等的开发所形成，然后根据自然规律的星象，而建立起管理事务的政体官制。但是这一切的上古传统学术，后来却统统被汉代的历史学者归纳到道家、阴阳家、杂家的范围里，因此在汉代以后，似乎只有儒生们所标榜的儒学才是中国文化的核心，这个现象完全是由误解而产生的结果。

周公制定礼乐，再经六百年后孔子删诗书、定礼乐，若要说如此形成的孔、孟儒学就是中国历史政治上的主流，那也未必尽然。须知周公、孔子著书立说的目的，只是汇集先民对于人道文化的精华，传之后世，希望以此文教普及人人，上至帝王，下及百姓，都能做好一个“人之谓人”。万一出而为政，为社会人群做大事，则必须博古通今，知道如何才能做好一个圣君贤相。换言之，孔子秉承周公汇集教化的宗旨，也正如庄子所说的只是“陶铸尧舜”，教导人们如何塑造一个圣君和贤相的典型，使他为人群服务而不负平生所学。

但很遗憾的是，自秦汉以后，所谓的儒生们，为了谋求荣耀的职业而出仕为官，只是依附在既成权力的帝王丹陛之下臣伏称尊，自己既非皋陶、契、稷的君相雄才，更未怀有“致君尧舜”的臣子之道，由此反而使负有师儒之道的儒家学说，以及“五经”、“四书”等儒学内涵，变成了千古蒙尘的迂疏之学。虽然如此，但在中国的历史文化上，历代的儒生们总算还保留了周、孔之教的精神，而使儒家之学发挥了经络作用，成为周延贯穿诸子百家的重要文化。好比人体血肉之躯的生命，如果没有经络的作用，就会断绝活力而了无生机了。

师儒之道的分歧与衍变

周武王奋起革命，推翻殷商末期纣王的暴政，建立诸侯分封、中央集权的周朝封建制度，大致相似于欧洲历史上的联邦政体。但周朝的封建制度，并非类如欧洲中古时代奴隶制度的封建。周代的政治，是以文化为中心的政体，由周公姬旦制定礼、乐、刑、政制度，并以师儒之道为最高导向，所谓“师以德行教民”，是以注重全民的道德教育为基础，“儒以六艺教民”，是以全民自治、文武合一和生产技术相结合为根本。但在时势的驱使下，任何一种体制，始终难逃盛极必衰的自然规律，所以周初封建体制虽然是以师儒之道的精神为基础，但是经过几百年后，也渐渐趋向衰落而变质了。

所谓师儒之道的礼、乐遗风，到了春秋时期，只有周公后嗣的鲁国大体上还保有周礼文化儒术的规模。所以便有出生在鲁国的孔子起而祖述王道遗制的精神，删诗书、定礼乐，传述德行之道和六艺（礼、乐、射、御、书、数）相结合，保留兼备师儒为一的教化，作为后世的准则。孔门弟子如颜渊、曾参，传承了孔门以道兼艺的精神；至于子游、子夏等人则稍有不同，是以文艺兼道为主。因此，春秋末期，在鲁定公、哀公（西元前五○九至四六八年）时期的鲁国，还保留儒术最为淳朴的风气，这个时期，也就是后世认为儒家学术思想突出成家的主要时期。

秦汉阶段

战国开始，除孟子以外，由儒家衍生出的如荀子（荀卿）儒术，便大大不同于曾子、子思传承的道贯。且在由孔子所订定的六经（诗、书、易、礼、乐、春秋）的传授上，也各自主守师承，显现了分歧。到了秦始皇统一天下，用荀子的弟子李斯为相，建立以法治为主的政权，至此完全舍弃周鲁儒家的典范。因此在秦、汉交替的七十年间，所谓儒家经世之学几乎命如悬丝，虽不绝，但如缕。

刘汉兴起初期，旧史所称誉的文（文帝）景（景帝）之治，它的文化政治精神，大体上是以黄（黄帝）老（老子）的道家思想和刑名（法治）相掺杂为主体。传到汉武帝时代，才有所谓“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时势出现。如果站在现代思维评论汉武帝时代的文化历史演变，对于“罢黜百家”之学的得失成败，实在难下定论。但自汉武帝到汉宣帝以后，汉朝政权政府中公、卿、大夫、士、吏等各阶层的人才，大致来讲，确实多是文学彬彬之士，蔚成一代风规。

东汉以后，号称有儒生数万人，对五经章句训诂的学问反而愈来愈疏懒，一般所谓的高名善士，不但不能以周、孔之学致君于尧舜，更不能感化皇帝背后的一群太监。在朝廷中的有学之士，因为厌恶太监们的擅权和专横，这一班自命为君子的儒生，非但不能如君子般周而不比，反而如小人般比而不周，结成党派，与太监们竞斗权力。在历史上首度出现东汉特出的党祸，终使刘汉政权陷于衰落，败亡了事。但我们在前后《汉书》中，如能注意儒林的传记，便可知道两汉经师家法和授受的秩序。对于周礼师儒之道的精义，虽然并未达到最高领域，但在当时的名儒大臣们的章疏文辞中所祖述之周、孔法言，对于辅助当时的政治和教化，仍属相当有力。所以历史学家们认为，汉儒“朝秉纲常，士敦名节，拯衰销逆，多历年所，则周鲁儒学之效也”。这些评语虽是秉笔写史的儒家们的主观之言，在儒言儒，大致也是事实，无可厚非。

魏晋南北朝到隋唐

到了魏晋时期，因受汉末儒学空疏迂阔的刺激，学术思想一变，偏向《老子》、《庄子》、《周易》，三玄之学崛然盛行，儒家经学几乎有衰歇停顿之趋势。尤其自东晋以后，政局演变成南北分治的割据局面，师儒之道的传承也就渐渐发生见解的异同，北魏和南朝的萧梁时期，对于儒家经学的义理注疏，文辞更臻缜密。南方的学者喜新厌旧；而北方的学者却守旧而疑新，甚之，还讥诮南朝的学者标新多伪。在此时期，由印度传入中国的大小乘佛学布译新知，与三玄之学互相合拍，成为魏晋南北朝文化吸收并融会新知的特色，姑不具论。

隋唐之际，承接魏晋南北朝两百余年儒、佛、道三家之学互相掺杂的开放思想，学问主流从儒学的六艺转变成以文艺为胜场。文章诗赋别开生面，除了孔颖达的《五经正义》汇成巨著之外，师儒之道的精义、专家传经的风气，在此时几乎绝响。李唐三百余年间的文运，既有雄浑潇洒的豪气，亦不乏风流倜傥的韵致，其实，都是禅道与文艺相仍的天下。中唐以后，名臣学士为了政见的异同而兴意气之争，关于师儒之道的经义，在学术上并无特别的创见，如李德裕和牛僧孺的朋党之争，无非是文人学士在政治上的意气用事，以致祸延朝野。直到唐末五代八十年间，高明之士大多厌倦时势，不逃于禅，即归于道。

宋明理学的兴起

宋初名臣以师儒之道自任，形成相权与君权之间分庭抗礼的气节，似宋朝如此尊重师儒之道的形迹，前迈汉、唐，后至元、明、清三朝，亦皆所不及。由此开启濂（周敦颐）洛（程颐、程颢）关（张载）闽（朱熹）四派五子的理学儒宗，他们专事阐发心性的微言，自称继承孔、孟心法，推排佛、老学说，后世的师儒名教从此专守程朱章注，认为即是周、孔的绝学。尤有甚者，《宋史》也变易了《汉书》、《唐书》的成式，别立道学与儒林的分类传记，藉此标榜宋代的道学方是孔、孟、颜、曾师儒之道的真髓。其实所谓儒林，只是文学辞章之士，还不及子游、子夏之辈于万一，实在是一大出格现象。因此积成北宋时期君子攻君子、名臣攻名臣的著名党争，形成洛党、蜀党、朔党等的异见，造成元祐党祸的巨变，足为历史的殷鉴。南宋末期，权臣名相又起而打击道学，指为伪学，以学术意气的主观成见作为政治斗争的戈矛，自相内讧，终使宋室由文弱而至于灭亡，尤为可叹！

但在两宋三百年间，割据北方立国的辽、金、元，乃至与宋室相终始的西夏等国，其政教规模大体上还是遵守孔、孟遗教。只是北方学者大多援儒入于佛、道，或以佛、道揉入儒学，别树风格。更有视宋儒理学并未彻知儒宗因而颇有异议者。唯一般研究文化学术史者，大多忽略此一史实。

明清时期的儒林

元、明之间，儒学承先启后，应是受到南宋末期金华、永嘉事功学派的启发。而后继起的河东薛敬轩、姚江王阳明，门庭分立，递相兴替，但始终不脱宋儒朱熹的“道问学”与陆象山“尊德性”两者的藩篱。明代唯一特点，即是百家争出，模拟禅宗的公案语录，开创儒家学案的著作，对于经义家法完全寂默无闻。自嘉靖到神宗以后，一如东汉末代，大臣学士起而与太监争权，终于构成东林党祸的巨变，促使民变与盗贼相结合，以致亡国。崇尚儒学的清代学者，综合宋、明儒家与汉儒经师而作比类，认为“两汉名教，得儒经之功，宋、明讲学，得师道之益，皆于周、孔之道，得其分合，未可偏讥而互诮也”，但对明代儒学又不能不另加公允的论断，因此便说：“揆之周礼，有师无儒，空疏甚矣。然其台阁风厉（指如张居正等），持正扶危。学士名流，知能激发。虽多私议，或伤国体，然其正道，实拯世心。”似此两非两是的案语，犹如老吏断狱，先入其罪，而又笔锋一转，为之巧妙开释，真如刀笔吏的含混妙文，令人拍案叫绝。

清朝初建于东北边鄙，但自建都盛京（辽宁沈阳）开始，即知为政之道必须首重儒士，于是起用明末先世流徙东北而归顺旗下的儒生，如范文程、宁完我等辈，为之参照明朝政体，建立规模。范文程是宋代名臣范仲淹之后，文武兼资，入关前后大致都以儒学正道匡扶王室，敦正人心，为皇太极、顺治、康熙继统初期的三朝重臣。

康熙亲政开始，英年好学，特别重视儒家经说，兼习西洋天文、历数等学，与李光地、熊赐履、魏象枢、张英、方苞等大臣互为师友，尊重周、孔经义，袭用明朝以来的程、朱章注取士制度。且在战乱之中起用前朝归顺的敦品励行的儒臣，如汤斌、陆陇其等辈，形成以儒家礼义治天下的一朝吏治，清官循吏辈出。但在民间隐居不屈的大儒如孙奇逢（夏峰）、黄宗羲（梨州）、王夫之（船山）、李颙（二曲）、顾炎武（亭林）等辈，有鉴于明末儒林空疏迂阔的流弊，屏居讲学，以经世之学和师儒之道自任，影响清朝两百余年来用儒家经义的经世之学，改变了宋明理学诸家徒事心性的迂疏理念，转而注重汉学训诂的考据，终使清儒两百余年的经学大有超越汉、唐之势。如阮元所辑的《皇清经解》一千四百卷，凡一百八十种；咸丰、同治以后，又有王先谦续编一千余卷，二百零九种等，确实蔚为奇观，学者虽穷毕生之力，亦难尽窥细致。至于其重视考据而发展为近代的考古学的先导，其功更不可没。

但从顺治开始，经康熙、雍正而到乾隆三代，虽然外示尊重儒家经学、重用敦品励行的儒者以笼络天下士子，但在王室自修内明的心性之道方面，三代皆潜心佛学以配合外用之术。如康熙重译《般若心经》，雍正专志禅宗，整肃佛教，加之乾隆童年即随父亲雍正学禅，后又禅密兼修，而能自译密乘《大威德金刚仪轨》等，殊非一般儒家学者所能理解。但乾隆对心性之学的精辟，不如父祖两代在事功上的深刻锻炼，故继位以后流为偏好词章文艺；虽然如此，亦促使乾、嘉七八十年间的清代文学大有直追唐、宋而过之的风格。

降至道光时期，承平日久，社会风气奢靡，文人学士大多沉酣于风花雪月文辞丽句之间，如著名的词人项鸿祚（莲生）在《忆云词》自序所说，“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此有涯之生”，学者诵而悲之，由此可知道光、咸丰之间的文风日变。忧时愤世如龚自珍（定盦）、魏源等人有鉴于此，即乘时立说，注重西北蒙藏边防与海防外祸的实用事功论议，激起同侪林则徐烧毁鸦片的丰功伟业。同治以后，文运再变，清史所誉的中兴名臣曾国藩（涤生）便是其中翘楚，他用其毕生学术与事功的实践心得，选辑《经史百家杂钞》一书，述而不作，显示其于经世学术的大要。至于曾国藩家书一类的琐言，乃其余事而已。

但在此际，海运已开，清末学者所谓的九洲万国知识已渐启其蒙，于是光绪、宣统之间便有忧时之士如南海康有为、梁启超等辈，以儒学经义而吸收西洋文化中的政学理念，用其所长的《春秋》、《公羊》主旨，提倡尊王师夷的维新学说，风靡一时。虽然康、梁在清末民初的大革命时期偏执保皇主张，舍此是非不论，即以康有为掺入西方政学理念而著作的《大同篇》，却对民初各党派革命志士的思想启迪颇大，这是现代历史文化演变的事实，不可因其人其事而废其言。与此同时，留学欧、美的名儒严几道与辜鸿铭，皆能精通中国与西洋诸家学说而终归于儒，但限于时势，人皆等闲视之。今取其有关言论以资反思，如云：“严几道精欧西文字，所译书以瓖辞达奥旨，举中外治术原理，靡不究极原委，抉其得失，证明而会通之。常于广众中言自由、平等、权利诸说，要皆未尝无利，倘无所折衷，则流荡放佚，害且不可胜言。”“辜鸿铭论学，以正谊明道为归。尝谓欧、美主强权，务其外者也。中国主礼教（指《礼记》、《仪礼》、《周礼》经学），修其内者也。近人欲以欧、美政学变中国，是乱中国也。异日世界之争必烈，无中国礼教（指《礼记》等经义之学）不能弭此祸也。”

至于推翻清朝、成立民国以后直到现在八十余年间的变故，儒家经义与孔、孟治国平天下的学术理念，几乎已随三千年的历史陈迹而消失无遗。

二十世纪中期以来，由于工商与精密科技的发达，货币金融的洪波巨浪几乎淹没了人文学术思想的潮流，其间虽有少数对中国固有文化的多情学者综合新知，倡说新儒学，志为中流砥柱，实已无异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可谓名存而实亡；但其抱残守缺之精神，待时而兴之志向，诚可嘉赏。

九、谈中学与西学的体用问题

时间：二〇〇八年五月廿七日

地点：太湖大学堂

听众：欧美同学会

第一堂

开场白

我这个老顽童是一无所长、一无所能、一辈子无所成就的人。今天我们在一起，都是这位老同学玩出来的，她经常给我出难题。前不久，她说大家希望有机会请我谈一下“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问题。我听了哈哈大笑，我说你们怎么乱出主意啊？这个问题不是问题，中国人讨个外国太太，或者外国人讨个中国太太，就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了嘛！当时是那么说笑的。后来我说好啊！你们要研究这个问题，这是我们中华民族一百多年来的大问题。她本来说有事要到欧洲去，我说那就下一次再说。她听我这样一讲，就说不去欧洲了，把机票赶快退了，一定要完成这个任务。这就是这次事情的缘起。

“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个问题，不是问题，但要真正讨论东西的文化思想，至少要几十个钟头。有人说这是清朝末期大家闹革命，要推翻中国三千年来的帝王政治制度时张之洞提出来的。其实这个问题，最初是《万国公报》华文主笔沈毓桂在一八九五年（清光绪廿一年）发表的《匡时策》中说的，后来张之洞《劝学篇》也引用，并推广论述。讲到“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先要研究张之洞这个人，还有他和曾国藩、李鸿章、盛宣怀等大臣，以及容闳、辜鸿铭这几个初期国外留学生的关系。除此之外，更涉及乾隆以后的嘉庆、道光、咸丰一直到光绪、宣统这个清王朝的衰亡，这是很长时间的一段历史文化问题。你看我这样一讲，内涵资料就那么多了，再讨论起来，中西方学者沟通之间的矛盾对立，就更为突出了。

我常常想做一个研究，恐怕一百多年来没有人做过的，就是以一个世纪为单位倒推回去，譬如推到老子、孔子、释迦牟尼、苏格拉底那个时代的前后一百年，看看当时西方出现什么人、什么思想，东方又出现什么人、什么思想，就会发现东西方的情况几乎是相同的。所以古人有两句话——“东方有圣人，西方有圣人，此心同，此理同”，道理都是一样的。我也活了九十多岁，看到这整个一百年，很想把东西方做一个对比。一般学者没有严格地讨论过这个问题，诸位都是全国现代的菁英，希望能真正读书研究做这一件事。

百年的人与事

刚刚跟你们诸位见面以前，见了一个北京的老朋友。他的年龄不小，地位也颇高，他说他们也读了很多书。因为是好朋友嘛，我就直说你们根本没有读书，你们都在读外国人讨论中国人的书，但没有深入研究学问。他就笑了。当然我指出很多的理由，其中也牵涉了今天的问题。

我讲这个题目时，想起古代一位诗人元遗山，他是金朝的大名士，而金朝亡于元朝。在元朝统一中国这个阶段，他有两句诗：“百年世事兼身事，樽酒何人与细论。”他说一百年当中，世界上以及个人家庭一切的事情，其是非利害的关键，没有对象可讨论。他的诗引起我很多的感慨。

为了使大家容易研究何谓“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我可以把结论先提到前面来讲。我们这一百多年来，用的都是西方的学术，没有真正用过自己的文化学术，这是很奇怪的事。我们推翻清朝至今只有九十七年，跟我的年龄差不多，这段历史我不但听过、见过，甚至都亲身经历过。我常常说笑，我这个头从十九岁开始就有很多人想要了，不敢想象到现在还活着，好奇怪！所以我们经历过的艰难困苦，跟诸位同学的经验是完全不同的。你们许多是出国留学回来的，你们的运气好，一帆风顺啊！

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是整个阴气很盛的时期，很多国家是女人领导的，英国的伊丽莎白、中国的慈禧太后、韩国的明成皇后，还有二十世纪末期印度的甘地夫人等。

这百年当中的著名人物，先从西方开始，法西斯的墨索里尼怎么起来，那时我只有十几岁啊！当时流传过来的西方文化，如所谓意大利文艺复兴的后三杰——达·芬奇、拉斐尔、米开朗基罗，对我们震撼很大。接着是德国的希特勒、英国的丘吉尔、法国的戴高乐，然后一直到日本军阀一齐起来了，加上中国的蒋介石、毛泽东，这一百年间的人物，男男女女，很可观，这是讲大的。其次，第三四流的英雄豪杰也不少，但是，“而今安在哉”？新的时代会出来什么英雄人物？还没有看到，二十一世纪究竟如何也不知道。十九世纪末有那么多人，比三国时代、春秋战国还混乱，而东西方文化的冲击又那么严重。这都是在一百年之中的事。

龚定盦的预言

上推回去一百多年做对照，西方出了马克思的理论，中国有没有人呢？有啊！大家没有太注意，勉强可以对比的是嘉庆时期的龚定盦。他是上海人，也是当时的一个怪人，文章很特别，思想也很特别。龚定盦和魏源、林则徐他们有关联，后来之所以有林则徐烧鸦片、发生鸦片战争，是他们这一班人的思想所造成的。现在影印龚定盦的文章《乙丙之际箸议第九》发给大家，他的文章蛮古怪的，很值得看，他发表的理论影响了那个时代。我来不及逐字跟大家解释，希望大家回去研究。

在清朝乾隆、嘉庆时代，社会表象好像很安定，但龚定盦已经看到乱源，当时他就提出要特别注重边疆问题，他说国家是要出事情的。所以近一百多年，像我这个人脑子里同样也注重中国四周的边疆问题。譬如东北、蒙古、西藏、新疆到西南那一边的边疆；还有海疆，由广东起一直到东北，我们海岸线那么长。他还讲到人才的问题，我们看讲义中间这一段：

“人心混混而无口过也，似治世之不议”，他说这个时代，在他看来是太可怕了，一般人糊里糊涂、没有方向，社会好像很太平，可是社会上没有人才。他那个时候骂起人来比现在厉害。“左无才相，右无才史”，他说朝中的宰相、史官，没有一个有才的。“阃无才将”，也没有一个有军事才能的武将。“庠序无才士”，学校里头没有一个有才的学生，也没有好的老师。“陇无才民”，农村社会的老百姓中也没有一个有才的人。甚至“廛无才工”，做工艺的没有一个了不起的匠人。“衢无才商”，做小生意的没有一个有才的商人。“抑巷无才偷”，连做小偷、流氓的都没有人才；就同现代一样，小偷、流氓光在街上抢女人的皮包，这不是“巷无才偷”吗？“市无才驵”，这个市场也没有好好做买卖的人。“薮泽无才盗”，做土匪强盗的都没有一个有才的。“则非但尟君子也，抑小人甚尟”，他说这个社会已经搞得表面太过于太平了，太安详了，不但没有好的人才，连坏的都没有了。那个时候他已经看出来清朝要乱，靠不住了。这一篇文章是非常有名的。

翻过来我们看他的《夜坐》这首诗，是我随便叫他们抽印的，“沉沉心事北南东，一睨人才海内空”，他忧患的心情比你们诸位还严重，“一睨”，眼睛一看，注意“睨”字，是斜着眼睛看，“人才海内空”啊！通通看不上。他当然也是研究佛学道理的，最后两句话很有意思，“万一禅关砉然破”，他说万一我打坐修定，忽然得道开悟了以后，“美人如玉剑如虹”。你看他的豪迈的狂气，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当时龚定盦看到清朝要乱了，整个社会没有人才，一般聪明才智之士多半在抽鸦片烟，甚至在我十一二岁时还亲眼看到这样的现象。他说当时清王朝没有好宰相，没有好将军，什么都骂了，当然没有骂皇帝，保留一点面子。结果他的文章出来不到几十年，就发生了鸦片战争，太平天国也起来了。

我们要注意，太平天国用的是西方文化，用西方宗教外表的皮毛影像建立了太平天国，很快就打到了南京。曾国藩起来平乱，肩负的是中国儒家文化的精神，两个刚好中西对比。太平天国的成功与失败，中间问题很多，讲起来又是一个大题目。可是有一点，太平天国是广西人组织起来的，打到了南京，政权里说的统统是广西话，广东话都不通的，外省人很难插进去，这是文化语言的问题。曾国藩、左宗棠、彭玉麟、胡林翼等，都是最有名的儒将，所谓这些清朝中兴的名臣，以曾国藩做代表，用的是中国儒家的文化，打垮了披着西方不伦不类皮毛文化的太平天国。

戴鸿慈的资料 蒋梦麟的说法

刚才提到过，我想先把结论放在前面，让大家注意，我找个资料给大家做参考。你们诸位都是全国的菁英，我们看看这篇文章，这是清末政府指派出洋考察的五大臣之一戴鸿慈写的。他是广东人，当时是户部侍郎，后来还做过尚书。他出国考察整个欧美的文化，回来写了这个奏折，非常有名。他八个月当中把当时欧美的政治、体制、一切文化等搞得清清楚楚。不像现在，虽然出去留学三五年或者七八年，还不如他弄得这么清楚。他回来后，建议国家的体制非改不可，但是他不像康有为、梁启超等搞戊戌政变，他不来这一套。他的建议非常有力，文章内容很好，就连慈禧太后也听进去了。

这一篇资料很值得一看，本来想与大家一块儿讨论，但时间来不及了。可是希望诸位不要像看现代书那样看，那样看是有问题的。如照现在看书一样，好像不过如此，那你就没有学问了。看这篇文章还必须要有一点古文基础，中国的古文是把不同的方块字，一个字或者两三个字，好多观念累积浓缩在里头，不像现在学西方的白话文，一个观念用几十个字来说明。我常常说，看现在的文告、翻译的书，或是写成的文章，句子好长哦！二三十个字一句，看了下半句不晓得上半句说什么了，都是堆积起来的。如果用现在这个方式读，你就读不懂古文了，希望大家注意，仔细研究一下。

我作了一个大概的结论，先提到前面来讲。中国禅宗在唐代有位三平禅师，他与曾经反对佛道的韩愈一样有名。韩愈在中国文化史上的地位是“一言而为天下法，匹夫而为百世师”。这是苏东坡恭维他的（见苏轼《潮州韩文公庙碑》）。

看起来韩愈是反对佛、道，但他最后是学佛修道的。有一次他被贬到广东潮州，当地有个大颠禅师，韩愈就去请教他，向他问道。他问的是形而上的问题，大颠禅师没有讲话，只是在座位上敲两下。韩愈当然不懂。这时站在旁边的是年轻徒弟三平禅师，韩愈只好问他，师父刚才是什么意思啊？三平禅师说，这个你还不懂吗？“先以定动，后以智拔”，先要做工夫宁定，宁定后自己的智慧发起，可以大彻大悟。后来韩愈懂了没有，谁也弄不清楚了。

三平禅师后来有一个偈子，我认为这与“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问题有关了。他的偈子说：

即此见闻非见闻 无余声色可呈君

个中若了全无事 体用何妨分不分

“即此见闻非见闻，无余声色可呈君”，这个眼睛能够看见，耳朵能够听到，脑子能有思想，都靠不住，因为我们的思想是生灭法，每个念头都把握不住的，思想学问随时都会溜了过去，也靠不住，究竟是唯物唯心还是个大问题。“个中若了全无事，体用何妨分不分”，这个里头的道理，由形而下到形而上，真的彻悟了，了解了，什么事都没有。我现在引用“体用何妨分不分”这句话，来答复诸位所提“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问题。

第二个结论，我们晓得中国原来都以北大为最高学府，推翻清朝以后有位校长蔡元培，后来因有蔡元培、胡适等人物，才引出五四新文化运动这些问题。后来蔡元培下去了，这个历史经过就不谈了。接下来的校长蒋梦麟也是浙江人。蒋梦麟最后退到台湾，晚年在台湾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就是创建了“中国农村复兴委员会”，简称“农复会”。当时开始做农复会时，他向蒋介石老先生讲过一句话，他说你要我来做有个条件，党与政府不能进入干涉，完全由技术领导。蒋老头子说：“好！我们不干涉，只是帮忙。”所以“农复会”对台湾的农业复兴以及农业市场，一直到现在贡献很大。

蒋梦麟也已过世了，他曾著了一本《西潮》，西方文化思潮影响中国，你们同学应该找来看看。他对中西文化当然很内行，现在我要讲的还不是这个。我讲的是《西潮》出版后，蒋梦麟在晚年说：我是三家学术用一辈子。哪三家？“以儒家的学问做人，道家的学问处世，鬼家的精神办事。”我们当时听了，不禁要问，蒋先生啊，你说的鬼家是鬼谷子吗？他说不是的！我说的鬼家是学洋鬼子，以西方的逻辑来处理事情。所以，以儒家的学问做人，道家的学问处世，鬼家的办事方法，这是讲体用问题。这是我们今天这个题目大概的结论，虽是笑话式的，也有很深的意思，大家可以体会。

西学为体的百年

接下来，广东人孙中山先生以三民主义号召全国起来革命，推翻清王朝。三民主义吸收了洋学，引用英美的文化，立法、司法、行政三权独立，加上中国古有的监察与考试两权，变成五权宪法。他的理想是以三民主义、五权宪法建立一个新的国家体制。孙中山所创立的国民党推翻清朝帝制政权，准备用这样一个民主的体制立国，所以国民党的政府有五院——行政院、立法院、司法院、监察院、考试院，五权分立，是平等的。但国民党推翻清朝以后，来不及统一中国就碰到问题了，西方文化的军国主义也来了。这时的国民党很可怜很可怜，可以说各省的强权军阀各自独立，直到北伐打到南京为止，根本还没有完全统一中国，只是名义上统一。当时南方的两广、福建，西南的云贵、四川，直到湖南，长江以南各省，及西北、东北各地，都是军阀割据，拥兵自重，国民党中央没有真正的统一过。这时留学生回来，又反对“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其实不管西学、中学，一片混乱，一概都没有用上。事实上，那时大家只有一个观念，“枪杆下出政权”，才能维持各省的独立。

民国六年（西元一九一七年）时，俄国人的革命成功，人民势力起来了，由俄国变成苏联。接着是民国八年的五四运动。严格讲五四运动不是文化运动，五四运动最初的动机是起来反对北洋政府与日本偷签几乎等于卖国的“二十一条”。即使在这个阶段，中国根本也还谈不上资本主义的社会。另外如无政府主义、三民主义、君主立宪、民主自由等，各种各派的西方主义思想纷纷涌进，凡是欧美留学回来的，就把西方所有东西都搬回来，在我们这个国家政坛上都试用过。直到现代，我们用的还是马克思主义以及社会主义等。所以我说现在影响中国、影响全世界的都是西方文化的思想，一个是达尔文的进化论，一个是马克思的资本论，一个是凯恩斯的经济学理论，一个是弗洛伊德的性心理学，再勉强加上一个是美国人杜威的实用教育。就以自然科学来说，大家都还在牛顿万有引力定律与爱因斯坦相对论的范围之内。我们几十年来引进自然科学的教育以及精密的科技，哪一样不在西方文化的体用里头打转？现在只是很简单地带过去，详细地说都有凭有据。

但是我们一百年来都在自吹自擂，称道自己的文化，轻视西方。尤其现在人所称“中国文化的特色”一词，我常常请问什么是中国文化？我们到今天的所有体制，没有一个是中国文化真正的精华啊！这需要我们大家注意研究了，我们这个国家由现在展望未来，究竟要走怎样一条路？这是诸位同学肩膀上的责任。这一百多年来，虽然高喊“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根据我们刚才随意的述说，事实上通通是西学，没有中学啊！大家当然是中国人，还认得中国字；而今中国字还有认不得的，就是简体字。吃一碗面写的是脸面的“面”，我们吃面是吃这个（南师手指脸），中国文化根本连字体都有了问题，太丢脸了！几十年前，甚至还有人主张整个废除中国字，用罗马拼音，学外国人拼音讲话就好了，要把几千年的文字都废掉。这也是有凭有据的事。因此我们研究中国这些问题，要以一个多世纪作对比来研究。

太阳从东边出来从西方落下去，研究这个世纪，要从三百年前开始才行。刚才首先提出来龚定盦的时候，那是由乾隆到嘉庆时代，已经开始有了变化。再严格地讲，大家常常讲到西洋文化十六世纪的文艺复兴，仔细研究一下在文艺复兴以前的西方，就知道西方在将近一千年之间，都是在宗教的文化笼罩之下，这在西方历史称之为黑暗时期，所以才有马丁·路德的宗教革命，以及十六世纪文艺复兴的突起。当然大家或许没有仔细研究这个问题，但至少要了解西方文艺复兴这个名称。文艺复兴是绘画、歌舞等文艺解放，向自由主义的路上走；接着是科学的发展。这个时候，大家都忽略研究印度、中国两个古国文明的变化，同时也要兼带研究日本、朝鲜等与西方文化接轨的事迹。

最有趣的是，你们看看这一百年来所有的民主党派用的名号和精神，哪一个不是西方文化的代表？例如民主进步（简称民进）、民主社会（简称民社）、民主革命（简称民革），等等，有哪个用的不是西方文化呢？嘴里还拼命说中国文化了不起，这不是使人笑掉了大牙吗？

西方的毒害

“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问题来了。现在我们讲印度来做一个参考，几千年来的阶级观念，到现在还是存在，印度几千年来的文字、语言没有统一过，至今还有几十种。如果研究世界上的宗教，天主教、基督教的来源都是印度。在清初时期，印度已经不行了，荷兰与英国早在印度成立了东印度公司。这个时候，你们同时要注意研究外贸商业经济等问题。尤其是英国的东印度公司，他们发现有个东西——鸦片，是中国人所爱好的，可以利用它到中国赚大钱。我不但看过鸦片，也亲身经历过，像我们家塾的老师们都抽鸦片，抽鸦片是在床上面对面躺着，中间点着一灯如豆，那个境界有如辛稼轩的“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躺在那里吞云吐雾，身旁有最好的浓茶和点心，的确是很浪漫、奢侈、暗昧的享受。

抽了鸦片以后，人的思想状态近似于服用美国二三十年前发明的迷幻药（LSD）那样。我有好几个美国学生曾经拿LSD来吃，说吃了以后会得定升华，可是很难受。后来我有一天出门了，三个美国学生来我家，等我一回家，发现家里极其脏乱，我睡的床被都是脚印。他们说：吃了迷幻药以后，我们看到老师已经飞到了峨眉山，我们跟到山上找你。他们就上床，把我的被子当成峨眉山，爬上去要找我，所以弄得家里一塌糊涂。我说这个东西那么厉害啊！拿来我试试看受不受影响。这些美国学生听到我要表演，那个高兴啊！我吃了三个，非常难受，后来好像灵魂就飞出去了，很舒服，人似乎就忘身、忘我，但是脑袋发胀。发胀大概是我的境界，我硬用禅定方法把它化掉了，两个钟头坐在那里不动。之后下座，他们说：噫！奇怪，怎么老师一点儿事也没有？我说你们错了，我经历了很多事，我用了很大的定力才把它们化掉。所以，现在我对那些吃迷幻药的人很了解。

你们注意，清末民初这个时代的知识分子几乎都在抽鸦片，连清朝道光皇帝也沾上了，这就知道为什么林则徐要烧鸦片了。我们算算当时每年因买鸦片流出国外的资金有多少啊？大家学经济的没有太注意过这个问题。这个时候中国没有靠美援、外汇，没有靠台币，也没有靠港币，这些钱哪里来的？尽管如此，我们国家还能够存在，这是个经济问题。鸦片战争以后，我们受外国列强的侵略，每战必败，赔款多少啊？这个赔款也没有靠美援、外汇，也没有靠台资、港资。我们中国钱怎么那么多？赔了那么多钱，也没有把我们赔垮。大家要注意这个，这都是严重的经济问题，你们要把这些统计下来。

印度呢？更不得了，可是印度今天还是那么活下来了。这两个东方古老的大国，受外侮侵害，真是疲惫不堪。最近听说有一篇文章，说东方两个国家，一个印度，一个中国，一两百年来没有侵略过人家，都是受列强侵略欺负的，可是列强对这两个大饼始终无法完全吞没。什么原因啊？这是一个大问题。

所以我们对“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要认真地仔细思考研究。大家都晓得那么讲，如果根据我所了解的资料，不管资本主义也好，马克思主义也好，自由民主也好，都在东方中国的政治舞台上一幕一幕扮演过。譬如说经济的建立，我常常说你们研究一下中国，讲经济建设的先要研究《管子》，发展经济强国的主张非常多。《管子》这个不是随便读读的，要真研究，我们今天所讲的许多观念在《管子》这本书上都有，这是“中学为体”的问题了。先休息喝点茶，我们再来讨论。

第二堂

我们本题是讲“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其实到现在这一百年，为体又为用的都是西学啊！没有中国文化，中学为体的东西好像没有啊！包括政治体制、人文思想、教育、经济等等一切，没有一样是中国的啊！我常常说学经济的，连自己的经济学都没有看过。如果研究这个问题，牵涉到印度史、日本史、韩国史、中国史，在这一百多年的变化中，都相互关联的，这是历史哲学演变的大问题。

谈到中学为体，顺便讲一下满族入关以后，在康熙、雍正、乾隆三代，对中国文化做了几件大事，功劳非常大，超过了汉唐。第一，是把中国文字统一起来。所以不论研究简体字和繁体字，还是研究中国文化，真要认得中国字，先要注意一本书，就是《康熙字典》，这部字典把中国几千年的文字加以整理，是一大功劳。第二，是编辑《四库全书》，把中国的文化做了系统的整理，又是大功劳。第三，在康熙时编了一部比《四库全书》还实用的《古今图书集成》。我提过几次这部书以后，就听说有人出来推广销售。大家千万注意，要研究中国经济体制，有一部书，其中资料包括从上古到明清之间的经济体制，就是《古今图书集成》的《食货典》，不叫经济。经济这个名词是日本人先翻译的，我们的许多翻译名称用的是日本的二手货。《食货典》所谓的食，是老百姓吃的，货是货品。可惜这本书没有人去研究。

认知科学与唯识

你们诸位远道而来听课，很辛苦，有人提议希望我讲一下认知科学。我说那是中国特有的，人的思想怎么来的？究竟是脑还是心，是唯物还是唯心来的？认知科学与生命科学，目前是最新流行的一门科学，那么大概介绍一下。

中国人在这一百多年来争议的学术思想，都围绕着唯物、唯心的问题打转，但是还有一个唯识就没有太多人提了，这是佛学提出来的。大家都晓得初唐时代的玄奘法师从印度取经回来，弘扬唯识学，就是佛学里的生命科学与认知科学。以现在来讲，这是真正的认知科学，就是说生命的来源，怎么有知觉与思想？知觉与思想从哪里来？唯识学告诉我们，生命根本的来源，不完全是基因遗传来的。最近常常有人来讨论基因问题，昨晚吃饭时，大家在讨论现在的黄豆，因为我叫他们发黄豆芽发不起来，但绿豆芽可以。有位老朋友说，你们知不知道，现在有些黄豆是美国来的，基因改良过，所以发不出豆芽来，吃了对身体没有益处。

现在讲人性怎么来的，人性不完全是基因问题可以解释的。唯识学告诉我们认知的要点：这个生命的形成，除了父精母卵以外，还要有一个灵性的加入，三缘和合，才可以构成胎儿生命。这个灵性在唯识里叫做“中有”，它带着种性。我们中国人说“一娘生九子，九子各不同”，一个母亲生九个孩子，每个禀性不同，是每个人自己带来的，这就是中国人土话讲的灵魂问题，确实是有个东西的。至于这个东西是唯物还是唯心的，那是属于哲学科学形而上的研究了，姑且暂时讲到这里。

当这个灵性加入时，就成胎了。在唯识学里，只讲人的入胎，讲得很清楚，弗洛伊德的性心理学也看到了某一部分。当精虫卵脏一结合，这个灵性入胎时，有的就看到男女的性行为，可是靠近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人了，只有这么一个感觉形象的作用。如果他当时对这个母性产生一种非常强烈的欲爱，一爱就被吸引住，因此投胎成男。如当时对这个男性生起欲爱，就投胎成女的了。

不过中国文化里有个生理学，上古几千年传下来，加上唯心的力量，也可以在交媾时使它有所变动。我最近常常发现有些同学生的孩子都是女的，没有生男的。我说中国文化有一个办法的，在临性交时，要生男就生男，要生女就生女。那些同学就说，老师怎么不早讲！我说你们过去也没有提过要研究这个问题。这属于心物的作用，在中国上古的医学里都有。

佛学告诉我们，胎儿在娘胎里是有意识的，只是暂时不起分别作用而已。胎儿七天一个变化，三十八个七天后，头倒转生出来。这个讲起来很细，我只大概提一下。讲到七天一个变化，这个就很有趣了，我给他们上医学课，讲到《黄帝内经》说“女子二七天癸至”，所以女性的同学们注意，过去女孩差不多十四岁前后来第一次月经。现在听说也有提早的，像印度人有十二岁就可以做妈妈的，这又不同了。女性以七计算，七年一个变化，七七四十九岁前后，大致是女性的更年期，月经停了。男性以八来计算，所以俗话说“乱七八糟”、“七七八八”，这些话就与上古《易经》和道家的生命科学有关了。

胎儿在娘胎里，三四个月以后已经有知觉了，知觉不是思想意识啊！所以真正要研究，中国的教育是从母亲怀胎时就开始教育，叫做胎教，出生以后是母教为重，再来是家庭、学校、社会的教育。

胎儿生下来，孩子囟门这个地方会跳动，这时思想意识分别作用还不明显。唯识学讲心、意、识，这个心不是只讲心脏，它是心物一元总体的代号。这个识，是心起作用的意识。刚出生的孩子的意识，有感觉，有情绪，但不像我们现在这样思想有分别，在唯识来说这是“意根”的作用。等到孩子囟门那里的头顶骨完全封起来，学讲话了，第六意识就开始形成现行的思想。大家做学问，到外国留学拿博士学位回来，然后做伟大事业的领袖等的思想，也都是后天现行分别意识的作用，这些思想和形成思想的作用本身是不定的。

想是想 思是思

在唯识里思与想是两个层次，譬如我讲话，诸位在听话，乃至听到外面打雷，这是想的作用，不是思。思是什么？当你很专一研究的时候或听的时候，甚至不用现行粗浮乱想的时候，里头还有一个很微细的念在作用，那是思，思跟想是两个层次。不仅是两个层次，而且是三个层次，因为同时你会感觉到，噫！我怎么想到北京了？我等一下有个电话很重要，不晓得晚上回去有车子没有？那个思的旁边，还有个起来自我观察的作用，这些都是第六意识分析的现象，叫分别意识。入胎时的意识叫第七识、第八识，是第六意识后面最基本一层的功用。我们这个第六意识有好多层作用，能思、能想，同时旁边还有一个观察意识，譬如我们要吃这个东西，不晓得好不好吃？可不可以吃？或者有没有毒？你意识一动，旁边还有自己起来的观察作用。这个观察意识在西方如康德的哲学中被称为“理性作用”。我说译错了，中国本来有的名词叫“性理”，清朝有一本书叫《性理大全》，性的理，不叫“理性”，刚好相反。在哲学方面，把理性与逻辑的观念、思想的作用称为理性。性理跟理性表面上是差不多，严格地分析却很不同。

三世与因缘

这个第六意识起来以后，随着年龄的增加，父母的遗传基因和后天家庭、社会、时代等的影响，一一都加上去染污意识作用，后来的佛学又分成四种，详加分析说明：

第一，“亲因缘”。我们生命的来源是有前因的，这个生命自我带来过去无数的种子，而变成这一生，变男变女，变聪明变愚笨，变化多端，都是由种子演变成现行这个阶段的作用，死后又是一个很长的未来。过去、现在、未来，叫做三世。无数的过去，无穷的未来，现时只有这一刹那。我们研究西方哲学，西方讲的存在哲学，就是当下，现在这一下，也可以这样讲。但是过去、现在、未来是不同的。我们种性带来的前因启动作用，佛学后来叫它为“亲因缘”。后期佛学特别强调这个因缘，因，由过去前因的种子带来，又变成现在的缘，因和缘是两个连锁的关系，但因缘的作用又是互为因果的。

第二，“增上缘”。父母的基因遗传与家族、社会种种知识教育的关系，都是“增上缘”。譬如中国人生的孩子，从婴儿就抱到外国去，接受完全不同的文化、语言教育，长大以后，他的习性在根根上有我们中国的东西，可是他的思想习惯、言语一切，那是受外在的影响，增上缘加上去的，因此第六识的思想分别就变得不同了，可是亲因缘的种性还是一样的。

第三，“所缘缘”。由现在情绪思想连带发生的关系叫“所缘之缘”。譬如说诸位是欧美同学会，受欧美文化影响很大，根本上又有自己中国的情结在内，这个情结拿不掉的，这是第七意识根本的问题。你们现在用的学问思想，动辄就说我在外国学的是怎么样，这个作用是后来的，是第六意识的分别来的，是受外来的增上缘的影响，变成现在行为思想的作用，叫做“所缘之缘”。

第四，“等无间缘”。然后情绪思想连续不断地发展下去，平等流转，也就是“等无间缘”。

意识 健康 梦境

因为你们临时有人提议，要我对于意识思想这方面多向大家讲述，我就开始了这个讲法。诸位现在最大的问题在哪里呢？我看大家都到了中年，情绪不稳定，很多的烦恼，思想宁静不下来，甚至于许多人要靠安眠药才能入睡，这是问题了。思想为什么停止不了？究竟是脑的问题，还是心的问题？这是中国文化儒道佛很中心的一个重点。人到中年以后，思想、情绪不能宁静，一半是生理的关系。我们中国人有两句诗——“月到十五光明少”，每个月十五月圆，人活了几十岁，真正看到圆的月亮，恐怕没有几回；“人到中年万事休”，中年差不多四十岁这个阶段，太阳要下山了，当然很悲哀，这是个事实。身心不健康，容易动情绪，烦恼发脾气，都是第六意识带动思想和情绪的作用。

这个第六意识平常喜欢向外走，我们受教育及外界种种环境的影响，积累越来越深；年纪越大，第六意识的分别执著越顽固，污染越来越厉害。所以孔子讲人生三个阶段，所谓“少年戒之在色”，青少年的阶段，男女关系最重要，所以孔子说要戒，戒并不是叫你不要做，而是要知道卫生和节制。什么是“中年戒之在斗”呢？例如要想做官发财啊，求功名富贵啊，要出人头地啊，跟人赌气，等等，这些是争强好胜的心态，都叫做斗。所以要看得清楚，能放得下，太固执了会容易得绝症。什么叫“老年戒之在得”？一个人越到老年越顽固，对于自心万物都抓得越厉害，不肯放手，这是第六意识抓得很紧，所以老年人“戒之在得”。

人的思想情绪离不开意识，意识到底是唯物还是唯心的？现在医学说是脑的问题，我不承认。像我有好几位学生都是脑科的专家，最近寄来好几种有关脑与禅定的研究报告，那是外国联合起来做的实验，很有权威。我说你们找来的打坐做工夫的那些人真得了禅定吗？打坐、练气功不是禅定啊！如果没有真得禅定的境界与经验，光是会打坐，把这种研究就叫做禅，这是靠不住的。所以意识是唯脑还是唯心的，又是一个重大的问题。

关于第六意识的分别思想，我们白天会思想，睡眠时会不会思想？会，睡眠会做梦，事实上没有哪个人睡眠不做梦的。你说我睡得很好从来没有梦，那是因为你睡醒忘记了自己做的梦，这叫做“无记”。讲到梦很奇怪的，譬如庄子的“蝴蝶梦”，卢生的“黄粱梦”，唐人小说“南柯梦”，还有戏剧《牡丹亭》的梦，这都是很有名的大梦。

卢生这个“黄粱梦”，大家也许不知道，争取一点时间说一下。吕纯阳在道家修神仙法门里头的地位等于禅宗的六祖，非常有名。他遇见卢生去考功名，路过邯郸，住进旅店准备吃饭，店主人拿黄粱米做饭。卢生很疲劳，吕纯阳借给他一个枕头，他靠在那里小睡，做了一个梦，梦中考取了功名，一帆风顺做到了宰相，功名富贵一切俱全，最后不晓得犯了什么罪要被杀头，一下醒了，这梦的一生经过四十年。他醒来看看，店主人的黄粱饭还没有熟呢！吕纯阳一笑说：“四十年的功名，舒服吧！”卢生大吃一惊，心想我做这个梦他怎么知道？因此就跟他修道了。

后来清朝有个人作了一首反游仙的诗很有名，诗曰：

四十年来公与侯 纵然是梦也风流

我今落魄邯郸道 要向先生借枕头

他说一个人活了一辈子，假定像你们这样欧美留学回来，做了几十年重要的领导位置，多了不起啊！明明知道是个梦，也很舒服啊！那个人说现在我一辈子倒霉，什么都做不好，不能发财又没功名，想要向吕纯阳先生借个枕头用一用，也做个同样的梦，多好啊！

第六意识的复杂作用

现在讲意识的梦境，其实人生都在梦中。大家为什么梦醒了记不得呢？因为落在无记，第六意识不坚固，有人记忆力很强就可以记得。如果修炼到这个第六意识很清明，不但是记得了这个梦，慢慢还可以引发知道过去与未来的功能。第六意识有这么一个宏伟的功能，可是一般人做不到的，都是片断零星的穿插。所以我们每个人在做梦，这个梦和第六意识有密切的关系。第六意识有一个反面作用，西方心理学有一个名称叫“潜意识”，或叫“下意识”，认为潜意识、下意识是心理根本的功能，这种说法是不尽然的。所谓潜意识，在唯识学叫“独影意识”，因为人在睡眠中，眼睛、耳朵、身体这些作用暂时潜伏，有个意识潜在里面，在梦境中呈现。

梦也是个大问题，很有意思。康熙时编的《古今图书集成》，其中把梦的学识都归纳起来研究，对梦有一堆的学问。梦是片断穿插的，有些是因“思”成梦，我们中国有两句老话“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假使说一个人对情人，或对父母、子女的思念情爱太过，睡眠就容易形成梦境，这个是思梦。还有很多是病梦，譬如说身体里发炎了，就梦到起火；或是身体里水分很多，梦到涨大水了；身体里头有风，就梦到刮风了，这是病梦。还有人为故意造成的梦，从前我带兵时也都试验过。趁人睡觉时拿一根鸡毛沾一点水，在那人脚底心画个圈圈，那个人就会做绮梦。这是因为生理的关系而引起的梦，是片断兜拢来的，那是独影意识加上带质的作用。

这个独影意识，是我们思想意识很严重的问题，很多人到了中年常常幻想，或感觉悲哀、难受、无聊，有些是从第六意识的独影境引起的作用，或有些从带质境来的作用，这内容很深，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讲全的。梦是独影意识的作用，西方心理学有些把梦归到潜意识的作用，并不尽然。例如患有精神病的人说看到鬼神、上帝、菩萨啊，都是独影意识，有时候加上假带质的作用。有些打坐的人看到种种境界，也是这个道理。如果真修实证有大智慧的人，不会轻易被这些境界弄迷糊了；就怕智慧不够、身体不好、脑筋不健全，容易被独影与假带质的境界牵引走。所以不要轻易修炼打坐，玩弄这修行假象的境界，自己以为是神通的作用，那就很容易走入魔道了。有些同学告诉我某某人有神通，我说是二号吧！第一号叫神通，第二号叫神经。

大家注意，有时候一个天才的孩子，能画画、写好文章，是独影境与带质境的作用。西方的哲学、科学，有些地方常有错误认识，他们把率性而起的意识作用叫做直观、直觉。我说以逻辑的道理来讲，没有什么直观、直觉。有人说“老兄啊！我很客观地告诉你”，你听听这句话，已经是主观了嘛！换句话说，没有什么绝对是客观的，都是主观意识的作用。

这个梦中意识有时还产生带质，这是唯识学里的名称，是带心物一元的本质作用。譬如说有时候做梦，忽然有人敲个响声，在梦中被当成是雷声。所以梦境有许多是因外境外物引起的，这就不是独影意识了，这叫假带质的意识境界。再比如有人说夜里走路碰到鬼，我小的时候也一样怕鬼，但我明白了这些道理后，就从来没有怕鬼怕神的。夜里要是看到哪个地方有个奇怪影子，我眼睛盯住不动，非要过去把它弄个究竟不可，结果一看是个树叶子，或是别的什么东西。所以夜里看到鬼，没有什么真的鬼，都是自己第六意识里有这个影像；看到任何影像，听到任何声音，会把它当成是鬼或是奇怪的东西，这属于假带质的作用。

性理与理性

要了解这些是第六意识作用，是后天的思想，与脑的关系最为密切，第六意识影响人最大的是身体的健康。人到了中年，常常觉得这里不对，那里不舒服，是第六意识用得太多的原故，自己不晓得修养、保养，所以身体不健康，容易衰老、得病。要做到头脑永远清楚，不要说长生不死，至少不要未老先衰，就全靠第六意识的修养。刚才提到康熙时编的《性理大全》，其中就有历代儒家身心修养的资料。不过，我还是劝你们不要看，因为那只牵涉到儒家的思想，对佛道两家的内容还搞不清楚。实际上儒佛道三家没有太多分别，只是佛道两家另有一种高度的修养方法。这是讲到第六分别意识和身心健康的关系，并及修养问题，讲的是“中学”，就是中国的学问。

张之洞他们所提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不是我说的这个观念。他们提倡的是用科学。我们晓得汉阳兵工厂、大冶开矿都是张之洞创办的，所以他当然要讲“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因为这是对付皇上，尤其是对付清朝那个老太婆慈禧太后而讲的话。他主张完全学西方的科技来用，至于中国学问的中心，我们现在讲的《性理大全》的修养，他的了解也是比较深刻的。我们看他的一生，至今汉阳兵工厂、大冶的矿业仍然存在，都是他第六意识作用的发展，思想上吸收了西方的科技做出来的事。

回过来，这个科学后面的中心“性理”，这方面是怎么来的呢？就是刚才讲唯识身心的问题，我们今天大概先介绍了一下，这个里头的学问太深太多了，那是真正的“中学为体”的体的方面。这一方面希望大家有机会再做研究，我们先讲到这里。

第三堂

中国文化与生命科学

本来准备晚饭后大家随便谈天，现在你们又问中国文化修身养性的问题。中国文化的儒释道三家，各有三句话需要了解的，就是佛家讲“明心见性”，儒家叫“存心养性”，道家说“修心炼性”。实际上，这就是生命的大科学。

《大学》里头有几句话，你们大概都会背吧！“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这是大原则。中国自古的传统文化，六岁入小学，十八岁已成为成年人了，便进入大学。大学者，大人之学也。所谓大人，就是成年人的意思，成年人的第一课，先要认知生命心性的基本修养。所谓“明明德”，就是明白心性问题。这个“德”字，“德者得也”，得到生命本有的学问，这属于内学，也叫内圣之学。

儒家所谓的圣人，在道家老庄的讲法叫真人，你听这个名称就可以知道，一个人成年以后没有真正修养心性，都是不够成熟的，就不足以称为成年人。以真人这个名称来说，必须要有真正心性的修养，认得那个生命根本。道家所说的真人就是神仙，超乎一般平庸的人了。换句话说，没有明白自己生命根源的心性以前，都是行尸走肉的凡人，也就是假象的人而已。“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是在说明“内圣”以后，才可以起大机大用之“外王”。这个“王”字，“王者用也”，上至帝王，下至贩夫走卒，不过是职务的不同，其实都是启动心性外用的行为。所以“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这样才是一个完成圆满人格的人，也可以叫他是圣人或真人了。

那么怎么修养呢？我背给你们听，这里头有七个程序：“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你看“知止而后有定”，第一个是知性的问题。知，就是每个人生来能知之自性的功用，学佛学道，成仙成佛，第一步也都先要知道“知止而后有定”。譬如我们大家现在坐在这里，都知道自己坐在这里吗？这个能知之自性是什么呢？这个能知之自性不在脑里头，也不在身上，是与身心内外都相通的。但现在西方医学与科学都认为能知之自性是生理的、唯物的，归之于脑的作用，其实脑不过是身识的一个总汇。这个问题要详细研究，是很深刻、很广泛的，不是一两个钟头能讲得清楚的。我们中国文化讲本体是心物一元的，知性不在脑，是通过脑而起作用，这个要特别注意。

再说我们的思想、身体要怎么定呢？平常人的知性，是跳跃、散乱、昏昧不定的，但是又必须要以知性的宁静、清明把散乱、昏昧去掉，专一在清明的境界上，这才叫做“知止”。知止了以后再进一层才是定。佛教进来中国以后，把大小乘修行的一个要点叫“禅定”。“禅”是梵文的翻音，“定”是借用《大学》“知止而后有定”这个“定”字来的。

这个“知止而后有定”的境界，渐渐会进入一种安详、静谧的状态，这叫做“静”。到了静的境界以后，再复进入非常安宁、舒适、轻灵的境界，这叫做“安”，借用佛学特别的名词，叫它是“轻安”。再由轻安、清明、不散乱、不昏昧，非常接近洁净的境界，就会发起“不勉而中，不思而得”的慧力，这叫做“虑”。

这个“虑”的意思，不是思想考虑的虑，是在定静安适的境界里自性产生的智慧功能，不同于平常散乱、昏昧的思想，它是上面所说的“不勉而中，不思而得”的智慧境界，这两句名言出自曾子的学生子思所著的《中庸》，就是对于“安而后能虑”的诠释。我们现在借用佛学的名词来说明这个“虑”字的内涵，就是“般若”的境界，中文可翻译为“慧智”。它不同于一般的聪明，我们现在用的思想学问都是聪明所生，不是慧智，慧智跟聪明大有差别。透过这个慧智，然后彻底明白生命自性的根源，在《大学》就叫做“虑而后能得”。得个什么？得个生命本有智慧功能的大机大用，这才叫做“明明德”。

换句话说，我们这个生命，思想像陀螺一样在转，佛法告诉我们，一个人一弹指之间，思想有九百六十转，这是生命中认知的大科学。比方我们写一篇文章或写一个字，那里头不知有多少思想在转动啊！你给情人写一封信，“亲爱的，我爱你……”这一念之间的思想情绪已经从国外转起，转到中国了。像人们谈情也好，讲话也好，思想转动得很厉害，极不稳定。注意哦！比如我们说一个“现在”，这句话是一个思想，是一个念头在动，这是“想”不是“思”。当说个“现在”，里头早已经想到下面要说的另一句话，不止几百转了，这是很微细的“思”的作用。因此要随时知止，把它定在那里，像陀螺一样虽在转动，其实陀螺中心点都在本位。所以说“知止而后有定”，这是第一步啊！

“定而后能静”，什么叫静？这里头牵涉到物理科学。宇宙的功能究竟是动还是静，都是个大问题。世界上万物的生命没有真正的静止，生理、物理的世界都在动。轻度的动、慢慢的动，看起来是安静的，这是假的静，不是真的静。譬如前两天的地震，本来地球内部都在变动，不过现在因为地球内部的物理变化，地和风（气）、水、火中间起大冲突，有大的震动，我们才明显感觉到震动。其实有很多的震动，我们是感觉不到的，而有些其他的生物反而比我们更能感受得到。

如何才能做到“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呢？最重要的就是要能“知止”，真正认知一个能使它安静下来的作用，才能做到所谓的大静、大定，那就要牵涉到哲学上的本体论，现在只能大略带过。所以《大学》之道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首先须从知、止、定、静、安、虑、得的内圣的静养开始，这是中国几千年以来的教化的传统。

静坐修养 端容正坐

静养就是安静，静坐不一定要这样盘坐，但盘腿静坐很重要。你看隋唐以前塑的佛像三围标准，一定是两腿盘好，屁股是稍向后凸，细腰身，坐得很端正，这叫七支坐法。中国的佛像有些是大肚子的，那是宋朝以后塑的，比较不合标准。关于静坐的姿势，可以看我讲过的《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

静坐的外形很多，你们初学坐不一定要学七支坐法，你们就在藤椅上这样坐着，两腿放正，两手放腿上面，这是儒家的坐姿，叫做“端容正坐”。你看古人坐在木椅子上，一定是端容正坐的姿态。我们六七岁读的《千字文》，有“形端表正”四个字，形体很端正，不是挺胸，是腰要正直。腰是生命的根本，练武功打少林拳、太极拳，重要的是腰力。我们生命上下两个部分，就是在腰这里转折，腰正身体就正。你看我们很多同学还没有到中年耶，坐下来身体歪七扭八、弯腰驼背，不然就觉得难过，像这样的话，健康早就出了问题。你看以前清朝宫廷的教育，还有蒙古、西藏一带有些地方，他们从小的教育，比较注重要坐得端正。在中国文化传统习惯是不坐软床椅的，坐软的床椅脊椎容易变形，变形就容易生病，所以现在的沙发床、沙发椅非常害人，像我从小到现在睡的都是硬板的床。

人怎么能够安定下来呢？现在崇尚唯物的说法，就是靠机器。其实我们本身，头上面就有几个机器，眼睛看，耳朵听，鼻子呼吸，嘴巴吃东西。嘴巴里重要的是舌头，静坐时舌抵上颚（有一凹形的穴道），口水滋生，不会口干舌燥。关于眼睛，你们很多人戴眼镜，我觉得很遗憾。像我已经八九十岁了，我还讨厌戴眼镜，有时候像这种小字，我可以不戴眼镜看。有个人的眼睛，我经常笑她，两眼一瞪吓死人的，因为她练过眼，这在过去的道家叫做吸收日月精华，她可以对着太阳看上好几个钟头，把太阳看得不是太阳，是个影像。

怎么安静呢？现在告诉你们，静坐修养时，你们戴眼镜的人最好把眼镜拿掉，眼前先随便找一个定点，眼皮不要低下来，你自己试一下体会看看。我们普通人闭眼，是把上眼皮盖到下面来，眼珠是下沉的。但人上了麻醉药，或被人一棍打晕了，那时眼珠可能是上翻的。而正常的眼神，两眼是直线平视向前面看的，或对着虚空看。像我练习惯了，眼睛看出去的范围比较宽，连两边眼角这里我都看见了。你们近视眼的好可怜，戴上眼镜，被眼镜架挡住，看的范围就小了。尤其是喜欢写小字的人，更容易近视。我小时候发现自己视力下降，赶快改正写大字，所以我的视力还保养得比较好。我训练兵的时候，叫他们眼睛平时要多练习转动，不动就不行了，近视的人就是太过于死死盯住前面。

修习静定，眼神先找一个定点平视，不要低视，不要上望，似看非看，不要用力。印度或西藏学密宗的，花教、红教、白教，都是注重这个眼神。可是现在看到许多修行人戴了眼镜，我一看，我的眼睛就低下来，很失望。眼睛正的平视习惯了，虽没有特别注意看，但前面的影子都很清楚，这是练习眼睛方面的要点。

耳朵当然听见外面的声音，假定耳朵聋的也不要管，你说聋子听不听得见声音啊？听得见，听到自己耳朵里头嗡嗡嗡的声音，那个能听的“能”并没有损失，所谓聋子是听觉功能的神经闭塞而已。所以佛问弟子们，瞎子看得见吗？有个弟子说看不见。佛说你错了，瞎子也看得见，他看见前面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但还是有个影像的。眼睛这样，耳朵也是这样，这都是生理的科学。

接下来说，静坐时想静，可是思想停不了。注意哦！你的知性是内外都普遍存在的，不要向里头去找。你们试试看，随便找个地方眼睛这么平正一放，看这个虚空，也不要管耳朵，就宁静下来了。这时里头感觉、知觉最为重要，你们体会一下！这个感觉是身体的、生理的，知觉是知道思想及感觉的作用。先说感觉，当你静下来，有两句话，“痛则不通，通则不痛”，你感觉到这里难受、那里难过，这个难过已经是病了，轻微的痛叫做难受，重的叫痛，气血不通才会痛，通了就不痛，很舒服的。当老师的，一看有些孩子坐在那里，愣愣的，闷闷的，已经知道他有病了，至少他那个脑筋已经不清楚了嘛！清明的人，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是很灵活、很灵敏的，什么都知道。一般打坐修道的人，身体的感觉触受很多，归纳有几个状态，就是冷、暖、轻、重、粗、涩、细、滑，这叫做八触。修行人身体要很轻灵，也许我比你们还轻灵。这个是感觉方面。

关于知觉方面，最困难的是思想停不了，刚才讲一弹指间意识九百六十转，那么你把眼睛一定，耳朵放下，你假装静。再不然有一个办法，在密宗是大秘密法，我都把它公开了。我认为道是天下的公道，其中秘密不属于你的，也不是我的，有人要，应该公布出来。要是保留秘密，不肯教人，那是世界上最自私自利的人，还学个什么道？！所以你们要凭这个精神做人。

修定的三个方法

在密宗里有个密法，藏文叫妥噶，也可以叫做看光。怎么看光？你们现在静下来体会，你们头摆正，眼睛一定，整个虚空就是一个物理世界自然的亮光。就像目前的灯光，看到没有？（答：看到。）当然看到，假设没有电灯呢？太阳光看到吧？一定看到。太阳没有，电灯没有，那个黑洞洞的你看到没有？（答：看到。）看到是黑光，黑的也是光。你们注意，这是物理道理，白天是白光，黑夜是黑光，所以不要怕鬼嘛！黑里头也是光，而且天黑了以后，不知道比人类多多少倍的生命都爱好在黑暗中活动，它们不需要阳光。而我们人很可怜，在黑暗中就看不见。我们知道有修养的人对黑暗也看成是很自然的，因为白天是白光，夜里是黑光。红、黄、蓝、白、黑是光的色，所以佛经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至于光的能，不是肉眼所能看见的，它是无所在、无所不在。

现在对着光宁静了吧！你们试试看，看到了光以后，你们眼睛看前面，眼球不要动，把眼皮慢慢闭起来，头不要动哦！眼皮闭起来有没有光的影子？这个光的影子也是光色，很安静吧！（大众神态宁静）马上很安静，很容易嘛！两个眼睛等于电的插头一样，插在光上安定了嘛！我在军校的时候，教的是高级将官班，我告诉他们，眼睛盯住不动，下面每个士兵看到，通通认为你的眼神是看着他，其实是在那里看光，可是全都看到了，任何一个小动作都看得很清楚。因为我们眼睛喜欢眨动，所以就看不清楚了。看光宁静了以后，你忘记了光，亮光也不管，可是眼珠子不要往下，这“妥噶”看光，是很好的宁静方法。

第二个方法用观音法门，我们学佛念“南无观世音菩萨”，这个观，就是代表听觉的作用，听世界上一切音声，尤其是下雨天，听高山旁边流水的声音，乃至在家里开水龙头轻轻流水的声音，或者有个闹钟嘀答、嘀答声，你眼睛一定，只听到音声，不要被音声拉走，自然就宁静下来了。

第三个方法，你的感觉是怎么来的？呼吸来的，你睡着了有没有感觉？（众答：没有感觉。）但是睡着了还在呼吸啊！呼吸跟思想是两回事。我们人的呼吸，如果气呼出去，不吸进来就死亡；吸进来闷住不能放出去也会死，所以生命是在呼吸之间。早上起来，两鼻如果有一边不通，要注意了，左鼻不通右鼻通，身体已经出问题了；左鼻通右鼻不通，还比较好一点，两鼻要像我这样通畅。你们测试通不通时，最好拿卫生纸，也许不健康会有鼻涕出来。所以学瑜珈的人一定打通双鼻，这是有关鼻子的方面。

鼻子呼吸很重要，耳鼻喉的神经都有连锁的关系。接着是音声法，你看学佛学密的人，念嗡阿吽……嗡阿吽……或者阿……的声音拉得很长，把里头的浊气都呼出去了。虽有念咒子的声音，实际上也是呼吸、气的作用。

这些都是方法，你用任何方法都可以，但是必须要知道，最后那个使用方法的主宰是能知之自性。

听呼吸的方法

普通静坐在那里，简单明了的最好的方法，就是回过来听自己的呼吸。你那么坐着，听自己的呼吸，这个呼吸是生命本来自有的哦！可是大家活了一辈子，自己呼吸都不知道。我常常说，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的呼吸？只有你失眠的时候，在枕头上想睡睡不着时才听到自己的呼吸，对不对？（众答：对。）诸位的经验，现在你听不见呼吸声，就是你的思想跟呼吸分开了。呼吸是生命活着最基本的作用，呼吸和身体感觉属于阴的；思想是生命活着的精神，属于阳的。所以中国讲阴阳，是两个代号啊！不是呆定的，你也可以把阴阳反过来做代号，就是A啊B啊都可以做代号。

你静下来，眼睛定好，自然地听自己的呼吸。这个“听”字注意，不是耳朵听，而是感觉。不说像今天下午打雷这个情况，乃至在千军万马里都可以听到自己呼吸，那么这个人静定的工夫就很高了，普通人是感觉不到自己呼吸的。所以初步你最好有意地做呼吸。还有肺部不好的人，更要注意呼吸，有意地用鼻窦这里强迫呼吸（南师示范），像这样呼吸，即使三期的肺病，你能坚持做两三个月就能得益，也许就能好了。还有中年血压高、血脂高、血糖高，有这三高的人，也可以这样做。这个方法真正持续做，血压这些就能恢复正常。不过，开始做的时候可能更高，会很害怕，没有信心不敢坚持，这里头有巧妙的，说不清楚，自己要把握调整。鼻窦的呼吸（南师再示范），这样五六次，然后嘴里“呸”一声，先把鼻子打通。所以你在办公室那样斜坐着是很难受的，最好端坐做这个呼吸，精神会好转起来，气也更顺畅了，这是很重要的。先要知道鼻窦粗的呼吸，慢慢练习到任何时间都知道自己深层微细的呼吸。

当呼吸慢慢静下来，中间有没有思想？一定有思想。这时你就体会到生命一个是呼吸，一个是思想，一个是知道呼吸、知道思想的“知”。你由此也可以知道老子的话，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有三个初步动相，一个是唯心的，一个是唯物的，一个是心物一元发生的作用。这次李青原给我出的题目“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如果改成“中学为体，西学为相，我为用”，都被我用就对了。

当你静下来后听自己的呼吸，思想还在转动，不要怕，因为你知道自己在思想，知道呼吸在动，但后面那个能知道的没有动过，你把握那个能知道的就静下来了。可是静下来你就发现身体有问题，哎哟！我腰这里不舒服。哎哟！腿痛，头胀。刚才讲“痛则不通，通则不痛”这个原则，你已经检查了自己的身体。假使绝对健康的人，眼睛一张开，整个身体是轻爽的，思想是清明的，而且记忆力越来越强；智慧的分析，不是用脑筋，而是那个知觉的观感增强，很多书原来读不懂的，一看都懂了，不必去想。想是第六意识分别来的，那是普通的聪明，而智慧的话，原来不懂科学的，看一下就懂了，那是智慧。现在翻译西方哲学的名词叫直观、直觉，那只是智慧的表层，深层还有东西。

静坐就是这么一个作用，不一定要盘腿，不过能够盘腿静坐更好，腰腿的气慢慢就走通了。人的生命重要在腰以下，下部到两腿足底健康的话，整体就比较健康。所以你看一个人，男人走路靠两个膝盖头，女人走路靠臀部扭动，靠腰的力，两个绝对不同。从背后看一个女人走路，她腰不扭动了，身体已经不大对了。所以中国人形容女人为杨柳小蛮腰，摇摆得非常漂亮。如果腰粗背圆，走起路来两腿勾着，那就是老太太了。男性走路如果两个膝盖头不灵光，腰也坐不住了，一定要弯起来躺着才舒服，那健康已大成问题了，要特别注意，大概是这样。

观心法门 三际托空

静坐的方法很简单，最好的方法是什么都不用，说静就静了嘛！这是一个观念问题。不过杂念妄想的纷扰怎么办？现在大家眼睛闭着体会一下，你看自己的思想念头可以分三段。注意哦！看自己的思想，第一个念头早已经跑了，未来的念头还没有起来嘛！说现在，现在又已经过去了，这个思想是空的，骗你的，这个道理有个名词，叫做“三际托空”。我讲过的《金刚经说什么》，其中也讲这个问题，佛说“过去心不可得”，过去抓不住的，已经过去了；“现在心不可得”，刚说个现在，现在就立刻成为过去了；“未来心不可得”，未来还没有来，还没有动嘛！这个思想念头是这样，三段都空的，因为空，所以能够起一切的作用，你不要被杂念妄想骗住了。特别注意啊！所谓“三际托空”，这个“托”字，也是假设的联系词，并没有一个托的现象，三际是本空的，要静就静了，用这个方法假名“观心”，自己看自己的思想念头，前一个念头早跑掉了，后面的还没有起来，你不要去引发嘛！等到念头一旦起来变成现在，说个现在也没有了。大家学佛的想求一个空、求一个静，我说哪里有个空、有个静啊？它是本空的，是本静的，不是你去空它的，你若认识这个，当下就空灵、就宁静了。越宁静，越定得久，你身心的健康就越好了。

但是身体方面哪里有不对，要找医生看看。如果自己懂得方法，可以不找医生，拿呼吸来对治它。如果说这里痛，在一呼一吸之后，停住呼吸，就注意这里，那么内在的呼吸自然会把它打通，这样可以治病的，但是没有信心就做不到啦！我看你们都到中年，坐办公室久了，或看书多了，肩膀发胀动不了，得什么“五十肩”，又叫“肩凝”的毛病，你们赶快运动吧！至少我现在比你们年纪大很多，身体还算轻灵（南师示范肩膀运动）。两个肩膀经常这样转动，两肩运动时，身体要保持中正不动，左肩向前转，右肩向后转，或者两肩一起转，然后头前后左右慢慢转动，这样全身的气就通了，气通了，身体就会健康了。

这是把最初步的方法告诉大家，我怕你们夜深太迟了回去不好，还有什么问题快点问，我知道的会告诉你们，不知道的就无法回答了。

解疑释惑

问题一：如何减肥？

第一，肥是气不通，减肥最好做呼吸法。我们身体是四个东西构成的，佛学讲四大——地、水、火、风。呼吸系统打通了，同时少吃米面，多吃青菜萝卜，少吃点鱼、肉，就自然减肥了。第二，身体里水大多了，才会肥胖。我们的生命和地球一样百分之七十是水分，把多余的水大排清，就清瘦了。所以每天应把水大调整得很好，不让积水滞留在身体里头。第三，还要多运动，把汗排出来，自然就减肥。

问题二：我们打坐时就希望定，像您说的“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能够把一些事情想通，但是脑子里又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想法，怎么才能够真的有智慧，知道这件事情是有意义或无道理的呢？

你这个问题在逻辑上叫自相矛盾，你想静坐下来，一定能得一个好处，容易把事情解决，不知道的会知道，想不通的会想通，是不是这样？（答：是。）你这个前提已经把自己挡住了嘛！你如果这些都不想，宁静下来，呼吸慢慢就通了。你听到静坐可以发生智慧，你心里已经把这个观念做前提了，一静坐，“格老子怎么智慧不来？”所以这一下，那个智慧就硬是不来了。不但是妄想主观挡住，也同身体一样，“痛则不通，通则不痛”了。因为你的妄想把它挡住了，你有所求了嘛！中国人有一句老话，“人到无求品自高”。佛讲空嘛！刚才我讲过的，“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你偏要去求一个可得的定境，这叫“背道而驰”啊！

问题三：我打坐时总是呼吸没有办法到丹田……

对，因为你下意识已经先固定有一个“气通丹田”的观念，所以身心没有放松，呼吸还是很紧张。《庄子》有一句话，“常人之息以喉”，普通人的呼吸，只到喉部气管和胸部这里。“至人之息以踵”，工夫到了的人，呼吸一直贯通全身到足底心。你既然晓得这样，慢慢调整就是了。还有你要注意，横膈膜的气也要使之通畅，平常注意饮食消化系统的通利，尽量使肠胃空一些，但是也不要太过分忍受饥饿。

问题四：老师，请问打坐有没有说一天在什么时间比较好？

时间没有关系，不过道家有一派很注意子、午、卯、酉四个时辰。所谓子时，是夜里十一点零分起到一点钟止。午时是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一点。卯时是早晨五点至七点。酉时是傍晚五点至七点。他们认为在这“四正时”静坐比较好，但是也不一定。真正的用功，不要受时间、空间、动静所限制。

提问：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修行方面有不同法门，我们怎么知道自己适合什么样的法门？

不要随便听人家说。刚才说的几个修法，你自己喜欢哪一个方法，你就下手实修体验吧。譬如在人海茫茫中，想找到自己合适的对象，自己喜欢的人你才会交往嘛！你不喜欢就不要去试。修行也是一样，有八万四千法门，你要找一个适合自己的方法下手。每个老师都讲他们的法门是天下第一，那样就有好几百千万个法门都是第一，如果编成一本书又可以大卖钱了。不要随便听那一套。刚才我讲的看起来都很基本、很简单、很浅显，但是最为重要，你真明白了就晓得我讲的是很老实的话。一句话，“最平凡的也就是最伟大的”，这是哲学道理，科学的道理也是一样，最原始的也是最高点，你要注意这个。

问题五：我看到书上准提法的修持，观想、持咒非常好，请您讲一下。

准提法的修法，我有一个传承的。但现在很多出家、在家人都在随便传我的那个法门。我那个法门修持最后重点是“圆满次第”，不是光念咒子。听你一问，就知道你没把握最重要的要点。你要注意准提法“圆满次第”的那个阶段，不止是注意前面“生起次第”而已，这是一点。你听到了吧？（答：听到了。）

第二你问持咒，大约有三种持咒方法，就是开口念、微声念、金刚念。世界上的咒语，包括密宗的红教、白教、花教、黄教和印度的瑜珈等，所有的发音有三个基本音——嗡、阿、吽。我现在讲的嗡、阿、吽就是基本的咒语。要是到西藏学密，会告诉你这是“普贤如来”“金刚萨埵”的咒语。“嗡”字是头部发音，譬如念“嗡……”，把这口气都念完，不要刻意呼吸，嘴巴一闭，气自然进来了。念“嗡”字，头部震动会出汗，头上的脉轮会打开。“阿……”是胸部的发音，念“阿弥陀佛”也是胸部的发音。“吽”（读音哄），这是丹田的发音。譬如我们常念的观世音菩萨六字大明咒，“嗡嘛呢呗咪吽”，就有三部的发音。你问准提咒怎么念，先把嗡、阿、吽三部发音念好了，然后念准提咒，用开口念或微声念、金刚念，都可以调整。

不过初步念咒子时，发音要正确，不要含糊不清，才能得到本尊的感应。譬如你发生了要紧的事，打电话要求一位长辈帮助，讲话音声要清晰，才能得到对方的回应。结果你讲话发音不清，使人听不懂，那要人家如何帮你？有些人念咒含糊不清，还自认为是了不起的工夫，那就谁也没有办法啦！大概只有佛菩萨才能听得懂了（一笑）！还有念咒不要刻意追求音声的好坏，只要专一诚心念诵，就能与佛菩萨沟通，诸佛菩萨是不管你声音好听不好听的。

问题六：生孩子是三缘和合，那么双胞胎怎么解释？

也是三缘和合，双胞胎是两个精子嘛，还是各自的灵性。

提问：那这两个灵性之间是有关联的吗？

有关也无关。你是问前生是否两兄弟或是两夫妻来投胎，变成这一生的双胞胎，是问这个关系吗？（答：是。）这个不一定的。三世因果、六道轮回的生命道理，是因缘和合，这是非常深奥、微妙的，不是平常人所容易了知的。所以我常说从前城隍庙的一副对子，你就了解了，“夫妇本前缘，善缘恶缘，无缘不合”，男女变成夫妻关系是前缘，不是善缘就是恶缘，有时候吵架一辈子，那是恶缘来的；“儿女原宿债，欠债还债，有债方来”，明白了这副对子的内涵道理，你就懂了六亲眷属都是宿债，不是欠债就是还债。这个前生不是讲一世，是多生多世以前的，是这个关联。

问题七：刚才您说人生孩子是三缘和合，那么现在地球上人越来越多，在增长中，这个人口不是有一个固定的数字吗？

佛说三千大千世界，如果他方世界坏了，那些业报未了的众生再到另一个世界来继续受报。众生，是指一切的生命，不是专指一个地球上的事而已。这是一点。再说拿物理来讲，人类自身把地球的物质资源尽量地自我消耗破坏，导致动物植物的生态环境越来越不平衡，人口越来越密集。我们传统文化所谓的“物必自腐而后虫生，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就是这个道理。记得在三十几年前，我答复哈佛大学一位教授，讲人口问题，我说你看到那个水果，摆在这里一只虫也没有，那么水果的虫怎么生？里头坏了就生虫，不尽然是外面来的啊！不过外面有影响而已，里头越烂虫越多。所以人类把地球破坏得越厉害，人口就越来越密集，就是这样的！这不是笑话啊！关于人种的来源，要晓得其他世界还有生命会过来的。你很关心人类问题啊！现在是问静养的事，你超过范围，你们要问我也可以答复，不过，我担心你们回不去，赶不上车子。

问题八：我想问一个问题，就是今年中国为什么这么多天灾人祸？

讲严重一点，天灾人祸是劫数的问题，可以算得出来，知道的人不会告诉你原因，不过我可不知道。此其一。其次，道家的书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人有时候生病住院，遇到不如意的事，受到一些挫折，反而躲过了很多灾难，所以不一定是坏事。

问题九：我想问修行上的问题，怎么样能够知道自己修行的次第？

我刚才讲了很多基本的次第，你大概没有注意。

提问：我注意到您讲圆满次第，但是我觉得……

不对啊！我刚才上来从坐姿讲到现在都是基本的啊！你恐怕没有听清楚吧！再说，你说的“圆满次第”，是哪个法门的“圆满次第”？

提问：我的意思是，怎样知道自己修行到怎样一个阶段了？

你问得更不通了。譬如你用哪个方法修，修到什么程度，那时再来问修到什么阶段，还有点道理。现在等于你还没吃，你就来问我：“我饭吃饱以后是什么情形？”那变成笑话，我就无法答复你！

提问：老师，我看您的书说“知时知量”，就是知道什么时间做什么事情，我不知道能不能把修行上的“知时知量”用在世法上，比如用在管理方面或是决策方面……

到处都可以用到，做人做事、从事政治、待人接物都可以用到。譬如你去看一个朋友，进门一看两夫妻正在吵架，赶紧走，不要参与，这就是“知时知量”。所以“知时知量”这四个字到处都用得到，很重要。

问题十：我在平时生活当中接触过一些出家、在家的修行者，他们虽然打坐修行、守戒、过午不食，但是他们的身体有一部分不是很好，我想问一下这是什么原因？

这有很多原因吧！不得方法。至于说守戒，出家第一条戒是男女关系断了，不遗精，不手淫，恐怕没有几个人做得到。尤其男性，两三个月不遗精很难做到。这一条戒很难守啊！如果说守戒，我看有两个朋友可能做到，一个死掉了，一个还没有投胎，其他的很难做到。至于修行问题得法不得法，是个严重的问题。你怎么关心他们呢？先关心一下自己比较重要。

问题十一：老师，刚才您说人从哪里来，那么人到哪里去呢？

就回到来处去！（一笑）

提问：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有关潜意识，这个意识能够沟通，比如就像一个讯息发射，很快就沟通了，那是一种什么现象？

下午讲过，是独影意识作用，有时会有带质的作用。

问题十二：老师您好，请您简单解释一下中国的儒、释、道，以及与世界其他宗教，比如天主教、基督教、伊斯兰教的关系。

我曾给宗教局的高层领导讲过，你们要的话，我可以好好给你们上宗教的课，这个课要两年。结果他们不来，我也没有机会讲。从天主教、基督教、回教到道教，我都可以告诉你，可是你现在不是专学这个。我三四十年前在香港大会堂讲过一点，因为我的学生里神父、牧师、修女、和尚、尼姑都有，他们联合请我讲个课，我告诉他们，二十一世纪要把所有宗教的外衣脱掉，所有宗教的大门要打开，联合沟通，不然将来一定被自然科学打垮，因为跟自然科学配不上啊！自然科学发展到最高点，可以与释迦牟尼佛所说的唯识、《楞严经》、《楞伽经》这些学理配合上。

有些宗教说人的来源是有个主宰照他本身的样子造出人来的。我说个笑话给你们听听。我小时候听了这个理论，就讲这个主宰根本是粗制滥造，把人类造错了，如果把鼻子倒转来长，就可以插筷子、牙刷；眼睛前面一只后面一只，就不会出车祸了；嘴巴放在头顶上，吃饭一倒就好了嘛！（众笑）又说这个主宰拿出一根男人的肋骨来变成女人，但现在知道男女的肋骨是一样的，没有少一根。像这些说法，其他的宗教都不行的，只有佛说生命的来源是对的。这个问题不简单，你怎么有这个问题呢？你是研究宗教学的吗？

提问：因为我去教会十多年，我觉得很多东西有道理，但有一些我一直不理解，而我觉得有很多中国的东西我也不懂。

你还是转回来看看中国文化，西方的宗教问题是个大问题。这次给我出的题目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西方文化和中国文化不同，我叫他们注意，尤其是欧美同学会的更要注意。你要研究西方文化，不是从天主教、基督教入手，而要从摩西出埃及记的《十诫》，从那个时候开始。西方文化基本是从《十诫》来的，有诫约行为，当然要从信受奉行为先。所以什么是宗教？就是信。每个宗教都只准信，不准问，这就有问题了。像天主教、基督教、回教，包括佛教、道教在内，那是宗教。宗教后来变成哲学，哲学家说我绝对信，不过你把道理跟我讲清楚吧！其实真正的宗教、哲学都要一路问到底，必须在身心性命实验求证，这才是认知生命的科学。这个问题很大，不简单，不要走这个路线。兄弟啊！世界上什么事情都可以摸，这种东西摸不得的啊！爬进去很难钻出来的，钻不出来的事情，宁愿不干吧！我要告诉你，古人有两句好诗：“荆棘林中下足易，月明帘下转身难。”你去参吧！

今天的课程就到这里，谢谢大家。

（整理：刘雨虹）

十、经史合参研读班前言

时间：二〇一〇年四月十日

地点：太湖大学堂

听众：太湖大学堂经史合参研

读班第一期学员

诸位请坐，今天我们经史合参的国学研究班开始由上海回到大学堂上课。这一班很特别的，不是普通一般的国学，主讲是魏承思老师，我是抬轿帮腔的，可是他们一定要我在开课以前讲一点意见。

一个国家民族的文化中心就是自己的历史，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如果自己祖先的历史文化传统都不知道，那就是中国文化的名言“数典忘祖”，做人不可以数典忘祖。全世界有六七十亿人口，有许多国家，但是最注重历史的是中国人。希腊、埃及、印度及中国是四大古国，都有几千年的文化，可是希腊、埃及、印度都没有中国这样注重历史。历史是非常重要的，只有我们中国人特别注重。

炎黄子孙的起源

从上古到现在，中国分为两大系，南方与北方。北方以黄河为主，是黄帝轩辕氏的文化系统，炎帝神农氏尝百草，然后确定五谷为人们的主食。中国人过去就自称是炎黄子孙。南方的祖先燧人氏，发明钻木取火。以文化来讲，这里要追加说明，有人说黄帝子孙是龙的文化，当年在台湾有个年轻人作了首歌《龙的传人》，那是笑话，中国人不是龙的传人，我们是人的传人。

从黄帝起到现在，有文化起源根据的历史到今年是四千七百多年，黄帝以前的称为远古史。中国文化向来不是宗教，像我们从六七岁读家塾，在家里请老师来教，就晓得所谓“盘古老王开天地”，到所谓天地人三皇，再到五帝的黄帝这个阶段，据我所知已有两百七十多万年，这些旧的历史都有，这个观点可以代表全人类发展史的观念。而现代的人不敢承认也不敢相信我们历史是那么的悠久。只不过，有正式记载的是从黄帝轩辕氏开始。学者们把黄帝轩辕氏建立的这个中国，称为炎黄子孙、华夏民族，所以我们现在讲起中国华夏民族有几千年的历史。中国人素来注重历史，历史是文化的中心、躯干、总汇。

现在为了时间问题，长话短说，中国最近六七十年来不大注重历史了。我们以前读书非常重视历史跟地理，一个国家的民族若不知道自己的历史和地理，是个大笑话；一定先要了解自己的历史和地理，再推而广之，了解世界上每个国家的历史和地理，这是一个国家民族意识的中心。我们现在很可怜，历史文化几乎断层了。

尧舜禹的公天下

后来我们的历史不从黄帝讲起，而从唐尧开始，到虞舜再到大禹，这三代在历史上是有名的所谓公天下。勉强拿现在做比方，就是真正的民主自由。这三代的皇帝都活了百岁左右，管理这个国家民族都有几十年的经历，最后年龄大了，四个字“逊位让国”，自己退位，并不把国家交给自己的子孙后代。唐尧的儿子丹朱，历史称“丹朱不肖”,“不肖”不是不孝哦，这个肖字是什么意思啊？我们照相叫做肖像，这个像不是自己，而是像自己，所以就叫肖像。尧之子不肖，唐尧认为儿子不像自己，道德学问都比不上，所以不传位给他，而传给了舜。大舜当了皇帝，也不把位子传给自己的子孙，而传给大禹。

中国的帝王中，对于中华民族最有特出贡献的就是大禹。在尧舜阶段，中国这个土地大水弥漫，尤其在中原一带，潼关以下，河南、山东等地都泡在水里，所谓洪水滔天，黄河、长江及全国都有水患。大禹的父亲没有把洪水治好而犯下死罪，后来大禹在九年间把全国的水利治好了，奠定了中华民族以农业立国的基础，我们才有今天。这是大禹的功劳。可是你们想想看，黄河、长江以及全国多少江河，九年当中是怎么治好的？现在我们的水利专家、科学家，花几十年也搞不清楚。这真是个神话，也是个了不起的奇迹，可是神话的内涵往往是大科学的问题。

大禹功劳太大了，所以大舜年老后，就把皇帝的位子交给大禹，舜最后死在湖南与广西之间的九嶷山。在中国文化史上，尧、舜、禹三代推位让国的公天下，就是王道政治的大榜样。后世讲到上古帝王制度以及封建的观念，都是模糊错误的认识。所以孟子有一句话要记得，“以力假仁者霸，以德行仁者王”，这三代国家政治领导人都是以最高的道德教化人民，包括了三个要点——“作之君，作之亲，作之师”。所谓“作之君”，是国家的领袖；“作之亲”，是老百姓的父母；“作之师”，是老百姓的老师。

大禹非常辛苦，花九年把水利治好了，最后平定天下，在浙江绍兴会稽山召集全国的诸侯开了一个大会；他最后也死在浙江。几年前我在国家会计学院讲课，就说你们学会计的要知道，会计是什么人创始的？中国人现在只晓得作账用的会计以及统计是西方来的，有专门学会计师、统计师的；我说你们要晓得真正的会计是中国人开始的，是大禹到浙江绍兴号召全国开了会计会议，把当时的中国划分成九州，为以农业立国的水利、农田两大重点奠定基础，你们研究了历史和地理就会了解。所以我对他们说，会计学是中国最古的时候就有了，大家听了很震动。

夏商周开始的家天下

尧、舜、禹三代以后不同了，不再是公天下，而是史称“家天下”的开始。因为大禹死后，这个王朝就传给他儿子了，那也可以说不是大禹的本意哦。大禹的儿子叫启，我们写信给人家，“敬启者”那个“启”字。启的出生又是一个神话故事，说大禹的妻子在怀孕时受到惊吓疑虑，变成了石头，等到外面天下水利定了，大禹把这个石头打开，儿子就生出来了，因为儿子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所以叫做启，据说很有贤德。这个神话大有问题，大家需要去研究上古史。大禹开创的朝代叫做夏朝，我们现在叫大夏文化；夏以后是商，也叫做殷，商汤革命建立了殷商的朝代，商朝合计起来有六百多年。

殷商以后是周朝，周文王的儿子武王革命，建立了周朝八百年的天下，由此开始奠定了中国的文化。周朝八百年的政权是什么？封建。我们现在讲的封建不完全是周朝封建制度的内涵，中国人这一百多年搞错了。周朝的封建，是“分封诸侯建国”，把全国土地封给八百诸侯分治，有公、侯、伯、子、男五个爵位。土地公有，建立井田制度，这等于是以周朝政府中央为主的联邦制度。

周朝的文化，笼统算起来是八百年。在周朝建立百年之后，有一度由封建体制变成共和政体，周厉王被逐，由周定公和召穆公共同执政。讲到政治，全世界哪一种政治体制最好？我到现在九十多岁，研究政治、军事，不敢下结论，没有哪一个体制是绝对最好的，不过中国这个体制还是了不起。讲历史我先跟大家报告这个。

周朝到了春秋战国时就乱了，春秋乱了两三百年，后来地方诸侯互相吞并，表面上虽然服从中央政府，中央周天子却只能在那里拱手观望，一点办法都没有。所以到了战国后期剩下七个国家，西有秦国，南有楚国，中间是韩国、魏国、赵国、燕国，东边是齐国，最后由秦始皇吞并六国作终。战国的历史也闹了二百多年。我们这些历史的资料很丰富，很闹热。

我经常告诉青年人，你们想要了解国际政治，要晓得全世界多少国家、多少宗教、多少民族，就必须先要了解自己国家的历史、政治、宗教、民族。你们不管有没有出国留学，对自己历史的研究，对远古、上古、中古等的了解，都连一点影子也没有。我在外国对中国的留学生讲，你们要了解世界政治，赶快去读春秋战国。现在的世界政治就是春秋战国的放大形势，在我看来几乎是一模一样。在欧美留学拿到博士、硕士学位回来，就想把某个国家的文化体制用到中国，就想治国平天下，懂个什么？这叫“隔靴搔痒”、“药不对症”，可以说影子都没有，所以不读历史是不行的。

秦朝以后才有汉、魏晋南北朝、隋，然后才有唐、宋、元、明、清，到现在两千多年。我们自己的历史记载几乎没有遗漏，这是第一点。因为时间的关系，我只好浓缩地讲。

观今宜鉴古

中国的历史，比较详细的记载是从周朝开始。《礼记》告诉我们，我们这个民族文化很特别，从上古黄帝一直到周朝，史官的职位是帝王封的，但是封成史官以后，帝王不能干涉。所谓“左史记言，右史记事”等，在帝王旁边的史官，左史记言，皇帝及臣子们所说的建议语言，都要真实地记录；右史记事，帝王做了国家大事，或是亲近女色，做了什么事，都如实记下。中国古代史官的权力有这样大，这种体制也是全世界独有的。所以我们研究历史，要“经史合参”。

再说西方文化，罗马兴起时，正是我们汉朝鼎盛时期，那时哪里有美国啊！就连德国、法国都还未成形。这个时候的印度，是阿育王之后的时期。我看这个历史真有趣，太阳东边出来，西边下去，讲到人类文化，以每一百年为单位，东方发生什么现象，西方也发生什么现象，很奇怪。我十二岁一个人在山上庙子里读书，不是读《资治通鉴》，是读《纲鉴易知录》，一年两个月当中已经读了三遍，基础打稳了，所以对历史比较有兴趣也比较注意，而历史与文化是整体的。

我们现在研究历史，你们许多人在大学里也读历史，你问要看哪一个教授写的，我不加意见。有些人看中国经济史、中国教育史、中国文学史……我就笑了，看这些书等于钻牛角尖，没有全盘了解。因为这是一般读书人在读了历史以后，站在某个立场观点写的。真要写的话，我刚刚给你们讲的那些话，内容很多，已经有一百个博士论文的题目，又可著书变成学者了。

我们的历史，单讲正史，留下来的有二十五史，每一代的历史都有详细的记载。如果加上这一百年，成了二十六史了。清朝三百年的历史，到现在还没有真正写成啊！譬如你们现在研究司马光写的《资治通鉴》，我当年在台湾，有些文官武将在我家里听课，我住的地方一到晚上，门口两边都站满了宪兵。我鼓励他们读《资治通鉴》，但是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只写到唐末五代为止，因他是宋朝人，他本朝的人都还活着，没有办法写。另有一部《续资治通鉴》，是清朝毕沅（号秋帆）作的，他是太仓人，乾隆时状元，学问非常好，曾做过河南巡抚、湖广总督，他邀请一班大学者，历时二十年，编了《续资治通鉴》，从宋朝以后继续写下来，很有见解。

为什么这一些大官都注重历史？不注重历史你就不懂政治，不懂经济，也不懂商业，这些学问经验历史上都有。有人问我，我们推翻清朝到现在是九十九年，再一年就一百年了，一百年以后你看中国的前途怎么样？我说要想了解现在这个时代，你去读历史，古书上说“观今宜鉴古，无古不成今”，想知道未来，要知道过去，不懂得历史你怎么晓得未来？更别谈想懂人类社会文化是怎么演变的。这是告诉大家历史的大要。

治史要通才

现在再回过来讲，刚才讲到我在台湾让这些文武将领读《资治通鉴》，就像现在你们一样分组。因为这一班人都很熟了，是少将以上，还有三星上将、海陆空的总司令，等等。后来我还开他们玩笑，我说你们上当了，研究《资治通鉴》干什么？他们说：“老师，你叫我们分组研究的，你怎么又讲这个话？”我说对呀，你们晓得这书名是什么？《资治通鉴》，司马光写这一部历史，是教育皇帝的，怎么样做一个好皇帝，怎么样做个好领袖。“资治”，这个资料找来，帮你治国平天下；“通鉴”，古今历史的重点给你拿出来。我说你们都有官职，读了《资治通鉴》，如果碰到一个嫉才的帝王，就把你宰了。大家都笑了，老师你这个话怎么讲？我说因为你们想做皇帝啊！读了《资治通鉴》嘛，懂得如何做领袖了嘛！司马光当时编这个书，是因为史学家们认为当时做领袖的没有资格做领袖，换句话说，司马光也认为宋朝的皇帝、赵家的天子没有几个真像样的，要他们读书，所以编了《资治通鉴》。司马家专门管历史的，有司马迁、司马光；司马家还有做皇帝的，晋朝的皇帝是司马氏，这个里头也是历史研究的一个要点。我现在都是长话短说，切断再切断，像豆腐干一样，一片一片切断来讲，因为时间来不及。

研究中国历史，不是光研究历史而已哦！过去几十年都在学西方的哲学，我们童年的时候，英美留学回来的学者说中国没有哲学。我就笑，说我是乡下人，喝中国水沟的水长大的，你们喝洋水的，把洋水带回来，我也尝到一点点。中国怎么没有哲学？中国的哲学在诗词歌赋里头啊，不像欧美的哲学是专门的，所以中国讲历史是文哲不分，文学跟哲学分不开的。同时文史不分，你看每一个写历史的人都是大文豪，也都是诗词歌赋非常好的人，史学家都是大文学家。还有呢？文政不分，司马光是宋朝的宰相，历代写历史的人都是翰林大学士，都是大官呀，所以文政不分，自己政治上有经验。还有文艺不分，除了诗词歌赋以外，音乐、舞蹈，民间好的坏的风俗，天文地理，无所不知，通才之学。所以学了历史有这样的伟大。

六经皆史

我们今天缩短时间讲两千多年的历史。历史是什么？刚才说到毕沅，他当时的幕宾（师爷）是章学诚这一班人。章学诚是乾隆时有名的进士，也就是当时的名士，学问很好。他讲过一句名言——“六经皆史也”，这句话非常有道理，“四书”、“五经”都是历史。譬如讲历史，你先要懂《易经》，不是要你懂八卦，那太难了，你要先看孔子研究《易经》的报告，叫《系传》。我曾讲过，外面已有流通，你要仔细读，他把宇宙社会的演变程式很科学地告诉你了。还有像家庭及个人的一生、生命的旅程和价值，也都告诉你了。所以六经皆是历史。

大家都讲儒家的代表是孔子，我们晓得，在孔子手里，把中古到上古渊博的文化浓缩下来，以唐尧为标准。你看孔子嘴里的话，随时口称尧舜，但是不大提大禹，只提了一两次，“禹，吾无间然矣”，对于禹，他说我没有话讲，因为禹对中国人功劳太大了，把洪水大患整治成了水利，奠定了几千年农业立国的基础。到我们今天住在庙港，弄个大学堂，这个都是烂泥巴的地方还盖得起来，也是大禹的功劳。孔子说对于大禹我没有话讲，不敢批评。可是孔子却只称尧舜。他对于汤武革命也有意见，并没有明说，大家看不出来。这就是历史的眼，“史眼”。

孔子著《春秋》

孔子一辈子真正的学问，不是《大学》、《中庸》哦，《大学》是他的学生曾子著的，传授孔门心法。《中庸》是他的孙子子思作的，子思是曾子的学生。孔子的讲学对话记录是《论语》，是他的学生们编集的。那么孔子有没有真正的著作？有，《春秋》，还有《易经》的《系传》等十翼。孔子为什么把他编著的历史叫做《春秋》而不叫“冬夏”呢？我在书上也提到过，这是根据天文来的，每年春分与秋分这个阶段，气候温和，不寒不冷，昼夜均长，所以“春秋”的意思就是平衡，秤一样的公平，这是孔子著《春秋》的深意。

《春秋》他是只写纲要哦，没有写内容，等于是左史记事，没有记言；中间的历史内容是他的学生传承编集的。《春秋》有三传——《左传》、《公羊传》、《榖梁传》，把内涵加进去补充说明，三家各有不同观点。《春秋》的目的是讲什么呢？这是大问题了，我们时间来不及一路讲下去。孔子的一生学问好，著了《春秋》以后，他认为别人不一定了解他的历史哲学观，因此讲了两句话，“知我者《春秋》，罪我者《春秋》”。他说将来后世的人如要骂我，是因为我著了《春秋》；真正懂我的人，知道我讲中国文化精神在哪里的，也是因为《春秋》，所以说《春秋》有微言大义。有没有人骂孔子？有。像我们小的时候读书，有些古板的老师不准我们读《春秋》、《左传》，也不准我们看《三国演义》，更不可以看《红楼梦》、《水浒传》。他们说《红楼梦》是淫书，黄得不得了，看了就会学坏了；看《春秋》、《左传》、《三国演义》，你将来会变奸臣了，喜欢用权术智谋。

那么《春秋》记载什么呢？记载“唯时史观”。魏承思老师有一天跟我讨论，他说西方讲唯物史观。我说不对，那是十九世纪的东西，不谈了，世界上的宇宙万有不完全是唯物的。那么唯心史观对不对呢？也不对了。魏老师说那中国的历史是什么？我说是“唯时史观”。你看我们的史书，不把帝王当主体，他的纪年讲甲子、乙丑、丙寅、丁卯……以时间来推算的，这个时间怎么编呢？一个花甲六十年。这唯时的学问很深，你们现在都不懂，暂时不谈。

《春秋》记载了周朝后期二百九十多年的历史，当时中央天子虽没有垮台，但诸侯之间互相吞并，道德沦丧，整个的社会国家都乱了，其间“弑君三十六”，臣子弑侯王的有三十六起；“亡国五十二”，周朝初期分封的八百诸侯相互兼并，到春秋时期所剩无几，到战国后期更只剩下七个较为强大的国家。当时社会呈现这么一个乱象，文化道德丧失到这种程度，《春秋》记录的便是这样的情况。

《春秋》的内涵

孔子著的《春秋》，比较说来，是中国第一部创作的历史纲要。其他记录各诸侯国历史的有《战国策》、《国语》等，只是笔法不同。我再跟你们讲件事，我们经常看到关公的画像，右手拉着胡子，左手拿着书在看。我说那个画错了，汉朝的书不是这样成册的，是一卷一卷卷起来的，那样就没法拿着看。中国人对关公那么崇拜，不只是他的武功，还有他的学识，深通《春秋》，所以后人称赞他忠义千秋，这是中国文化的精神。全中国的人都崇拜关公，与岳飞不同，这是一句不相干的闲话，顺便讲到的。

但是后世的人有些搞不清楚了，我也常常问专门研究国学历史的年轻同学们，《春秋》讲什么？后世一般学者讲《春秋》是“尊王攘夷”的思想，认为尊王就是尊重王权，专门拥护帝王专政，攘夷就是排斥外来野蛮民族的文化。我说孔子一定不承认这种观念。但是日本人采用《春秋》所谓尊王攘夷的精神，创造了日本明治维新的历史局面。明治维新最特出的代表不是日本天皇，而是宰相伊藤博文，当然维新也不是伊藤博文一个人的成功，但是伊藤博文赢得了历史的盛名。他推崇尊王攘夷的精神，日本因此兴盛起来，把当时美国、英国的力量赶出日本。你们去研究就懂了。

伊藤博文和李鸿章都是一代人物，伊藤博文对中国文化是有研究的，他有两句名言，你们做生意的要懂，搞经济、政治的更要懂。他说“计利应计天下利，求名当求万世名”，讲赚钱利益，不是为个人赚钱，要为天下人赚钱。他做到了，在日本史上流芳百世，不但在日本史上万世留名，在全世界人类史上他也有名。他走的就是这个路线，这是中国文化精神给他的影响。这两句话，你们诸位要记一记。

还有一些人说《春秋》讲三世，三世是根据《公羊传》而来的，所谓衰世，比衰世好的叫升平，升平最后到天下太平。但是天下永远不会太平的。要熟读《春秋》，内容很多，当然首先最好要了解《左传》，兼通《公羊传》、《榖梁传》，再兼通《战国策》、《国语》等则更好。

司马迁著《史记》

再来重要的是司马迁写的《史记》。你们要研究《资治通鉴》，经史合参的目的在哪里？就是司马迁的话，“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天，是宇宙物理世界；人，是人道。所以读历史不是只读故事，不是只知道兴衰成败，还要彻底懂得自然科学、哲学、宗教，通一切学问。“通古今之变”，你读了历史以后才知道过去、现在，知道未来的社会国家，知道自己的祖宗，知道自己的人生，知道以后你往哪个方向走。司马迁提出了孔子《春秋》的内涵，也就是“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

司马迁平生有“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精神，他写《史记》的时候，也考察了各个地区的有关史料。不过我在这里再加上一句话，一个人要想成就自己的学问，除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还要交一万个朋友，当然最好是交好朋友，交到坏朋友就麻烦了。

讲到司马迁写《史记》，我给大家讲重要的“眼睛”了，《史记》比起《春秋》又有不同，他自己创作了一个新的历史体裁，他的精神在八书；不像《战国策》、《国语》等史料，各有各的系统。《史记》以后才有班固父子作的《汉书》，后面的历史都照《汉书》的体裁，慢慢衍变，之后有《后汉书》、《三国志》、魏晋南北朝等史书，接着是《唐书》，再有《宋史》、《辽金元史》、《明史》，清史还没有写好，民国史更没有人写了，还差得远呢。

读历史的眼睛

《史记》用的是传记体，体裁同别的都不同。他用传记体裁，等于写小说，所以我常常告诉年轻人，你要读《史记》，想要懂司马迁写什么，最好也读《聊斋志异》。你以为说鬼话就那么无聊吗？司马迁常称“太史公”，实际上是推崇他父亲，因为从他父亲以上，一家都管历史的，同时也表达一个史官的历史责任。蒲松龄写《聊斋》，在每一篇异闻、鬼话之后，他也跟司马迁一样，他自称异史氏。所以想把文章写得好，想做个好的新闻记者，你非读《聊斋》不可，要学会他写故事的手法。他在重要的故事后面常有个评论，就是“异史氏曰”，和司马迁写《史记》“太史公曰”一样，这是我们读历史应具的一只眼睛。

司马迁写《史记》用传记体写，我先讲我的故事。我当年年轻，自己认为学问也不错，抗战初期那时二十几岁，在四川成都中央军校教课。这个时候我见到我的老师袁（焕仙）先生。我一生的老师很多啊，唯有这位老师很特别。那个时候人家说我诗词文章都好，又说我文武全才。他听了就说南怀瑾是一条龙，我要把他给收了。这是后来人家告诉我的。

有一天我们两个人谈话，谈到古今中外的学问，谈到历史，谈到写文章，他就很严厉地问我：“你读过《伯夷列传》没有？”我说：“先生啊，我太熟了，十一二岁就背来了。”他说：“嘿！你会读懂吗？”我说：“是啊，都背来了。”他那个态度，把胡子一抹，眼睛一瞥：“嗯！这样啊！”样子很难看。他这么一讲，我愣住了，我就说先生啊，我们那个时候不叫老师，叫先生。“先生啊，你讲得对，也许我没有读懂。”他就说回家好好读一百遍。我这时心里真的有一点火了，但是还有怀疑，他怎么这样讲呢？《伯夷列传》我很清楚，我现在都还能背得出大半。回去我真的把《伯夷列传》拿出来好好地用心再读，反复思维，当天晚上明白了。我第二天去看袁先生，我告诉他，先生，《伯夷列传》我昨天回去读了一百遍。他就哈哈笑了，说：“不要说了，我知道你明白。”你们读书称呼老师，这就是老师了，这是书院精神，让你自己读通了。这是读书的眼睛，读史的眼睛。

《史记》列传的深意

司马迁写《史记》，重点在列传，第一篇写《伯夷列传》，你去看看。照一般写传记，写一个人，譬如说你姓王或姓李，山东人，哪里毕业，做了什么事，讲了什么话，这是传记。但是他写《伯夷列传》，没有几句话。武王那时是诸侯，他起来革命，要出兵打纣王，几百个诸侯都跟着他，纣王是皇帝哦。伯夷、叔齐是孤竹君的两个儿子，读书人。这两个老头子，“叩马而谏”，武王出兵的时候，他们把武王的马拉住了，劝他不要出兵，只有几句话，第一，你父亲文王刚刚死，还在丧服之中，用兵是不应该的。第二，你更不应该去打纣王，他至少是你的天子，你周朝也是他封的，你怎么可以以臣子出来打君长呢？然后“左右欲兵之”，旁边的人要杀这两个老头子，这时姜太公说话了，“此义人也”，你们不要动手，要尊重他们，这两个是中国文化的读书人的榜样，请他们回去，好好照顾着。后来武王灭了纣王，建立了周朝。列传中有一句，“义不食周粟”，等于说，你这样做是“以暴易暴”，不过是一个新的暴君打垮一个旧的暴君而已，所以他们绝不吃周朝土地上生出的任何一颗米，两人饿死在首阳山。这是司马迁为他们所作传记的重点。然后下面都是理论，理论什么？对历史的怀疑，人性的怀疑，宇宙的怀疑，因果的怀疑，你们回去多读这篇《伯夷列传》就知道。从古至今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日子未到”，为什么天下的坏人都很得意啊？为什么坏蛋造反都有理呢？强权为什么胜于公理？这个因果报应在哪里啊？这是司马迁在这一篇的怀疑，也是对上下古今历史打的问号。

但是这一篇就告诉你，中国文化不赞成这些帝王，做帝王的干什么呢？所以你要去看书了。你看唐朝杜甫的诗，这是讲到历史的参考，这是看历史的眼睛，杜甫写那个唐太宗得唐朝的天下，两句名诗，“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你看多漂亮！换句话说，你唐朝的天下是打来的，你消灭了各路英雄诸侯，最后是你拳头大，当了皇帝，整个的国家就是打来的。毛泽东当然也懂这个，他是熟读《资治通鉴》的，枪杆里面出政权。可是杜甫不是那么讲，杜甫讲得很文雅，“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这是历史的眼睛。

还有唐人章碣的两句诗，“尘土十分归举子，乾坤大半属偷儿”,“举子”，就是考取举人、进士啊这些人，读书人一辈子很可怜，死了埋在泥土里。换句话说，我们这一些读书的知识分子，没有什么了不起，最后归到烂泥巴而已，读书有屁用啊！这个宇宙天下都是用权力与手段骗来、偷来、抢来的。这两句诗就把功名富贵，有钱财的，有权势的，统统批评了。唐人的诗像这样的有不少，这是历史哲学的观点。现在回到《史记》。

历史不是“载之空言”

司马迁写《史记》，不同于《春秋》,《史记》有五种体裁，做皇帝的叫“本纪”。做宰相诸侯的，以及了不起的人如孔子，这些叫“世家”。古人说的世家子弟，就等于现在说的高干子弟，就是这样来的。其他普通一般的，就叫做“列传”。还有“表”、“书”等体裁。他写《史记》这几种体裁，大都用传记体写，不像《春秋》，他这是首创，在他以前没有，以后大家慢慢跟他学的。刚才讲列传第一篇，以伯夷、叔齐代表一个高尚的人格道德，然后各种各样的人都有，而且他很特别，《游侠列传》、《刺客列传》，什么都写了；乃至写《货殖列传》，做生意的、盗墓发财后来称王的，什么都有，做偷儿、做妓女也可以发家的，他讲得非常白，非常清楚，有各种列传。

司马迁引用孔子一句名言，是讲写作历史的重点——“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者也”。他说写历史、写文章，如果光讲空洞理论，没有用，他用传记体来写，等于写小说一样，把一个人一辈子的思想、行为、言语，写得明明白白的，让大家看得清楚，这是他写历史的眼睛。所以我们读历史，要经史合参，要学观音菩萨千手千眼，每一只手里有一只眼睛，每一只眼里有一只手，要清清楚楚。

你看他写皇帝，刘邦是《汉高祖本纪》，写项羽也是本纪，他认为项羽跟刘邦是一样的，平等看待，只有他敢，也只有他做到。后世班固写《汉书》就不敢了，改了项羽的，不叫本纪了。我再借几分钟时间，讲个“历史眼”给你们听。你们读《资治通鉴》，要有慧眼，要用特别的眼睛看，也可说是用法眼来看。

四首诗说项羽

项羽也是了不起的人物，清末民初有个湖南才子易实甫，他有首诗说项羽：

二十有才能逐鹿 八千无命欲从龙

咸阳宫阙须臾火 天下侯王一手封

“二十有才能逐鹿”，他二十岁时跟着叔父项梁起来打天下，五六年当中打败各路英雄，自认为已经统一中国，号称西楚霸王。“八千无命欲从龙”，八千子弟都是安徽、江苏、浙江一带的人，古称江东，后世叫江南。虞姬也是江浙人，项羽是江淮一带的人，都是南方人。“咸阳宫阙须臾火”，结果打到咸阳，一把火把秦始皇的阿房宫烧了，把秦始皇从天下收集来的图书也烧了。“天下侯王一手封”，厉害的是最后一句，不过二十六七岁，自称西楚霸王，还分封各路诸侯为王，特别要注意，汉高祖刘邦的汉王也是项羽封的。所以说你要看懂司马迁写的历史，他把刘邦、项羽都列为本纪，这是一件事实。

班固后来写《汉书》，就改了，项羽不是本纪，就跟陈胜、吴广一样了，这个问题就很大。刚才讲到文哲不分，文史不分，文艺不分，为了这个问题，我再找出王昙的三首诗，这个要朗诵的，朗诵不是故意学唱哦！我们从小读书都是这样长声朗读的。

江东余子老王郎 来抱琵琶哭大王

如我文章遭鬼击 嗟渠身手竟天亡

谁删本纪翻迁史 误读兵书负项梁

留部瓠芦汉书在 英雄成败太凄凉

“江东余子老王郎”，王昙是浙江嘉兴人，乾隆以后嘉兴的一个才子，他文武兼修，自称是项羽江东子弟的后代。“来抱琵琶哭大王”，他自己跟项羽来比。“如我文章遭鬼击”，他一生不得意，有功名但是不得志，像被鬼打了一样，他看不起这个社会。“嗟渠身手竟天亡”，这是感叹项羽空有这样好的本事，最后失败时自叹是天亡我也。下面就讲到历史的转变，“谁删本纪翻迁史”，他就骂班固，说司马迁的《史记》是《春秋》的精神，很公平的，你们后来写历史的，专门为皇帝一家的尊严而作，是不公平的。他又感叹，“误读兵书负项梁”，历史上说项羽读书不成而学剑，学剑又不成，自说要学万人敌，读了兵书，辜负了父兄之教训。“留部瓠芦汉书在”，班固后来写的历史啊，专捧汉朝刘邦，是错误的；《汉书》是照《史记》依样画瓠芦，这个历史靠不住。“英雄成败太凄凉”。这是第一首。后面我不详细讲了，你们最好用朗诵的，才懂得文史哲学的精神。

你们翻开另外两首看看：

黄土心香一掬尘 英雄儿女共沾巾

生能白版为天子 死剩乌江一美人

壁里沙虫亲子弟 烹来功狗旧君臣

戚姬脂粉虞姬血 一样君恩不庇身

“黄土心香一掬尘”，去拜奠项羽的庙子，手里没有香，抓一把泥土往案上一放当成香。“英雄儿女共沾巾”，讲了项羽、刘邦的英雄事迹，也讲到他们两个与女人的情爱关系。刘邦最后爱的戚夫人，被大太太吕后砍断手脚，熏聋耳朵，灌了哑药，挖了眼睛，关在厕所中，不成样子。项羽心爱的是虞姬，当项羽最后兵败，八千子弟都死光了，他回头看到虞姬，只有她一个人在他身边。他说“虞兮虞兮奈若何”，你怎么办？现在只剩你我两个了。虞姬听完了以后，就把项羽的剑拿来自刎了。

后来项羽一个人到乌江边上，有个打渔的人要驾船送他过江，项羽不肯上船，他说八千子弟跟我出来都死光了，你若把我送回江东，我无颜面对江东父老。他一个人上马，回头一看，有个汉王的年轻将领，名字叫马童，骑马追了过来。项羽说你不是马童吗？他认识的。马童点点头。项羽说我们一起作过战的，老朋友了，听说汉王讲拿到我的头就可封侯，这个头就送给你吧。所以王昙下一首诗说“枉把头颅送马童”，是这个意思。没有详细讲完，时间来不及，大概讲讲。读历史最好懂文学，历史很多评注，你们现在读了《史记》，我先抽出王昙这几首诗来点眼。

这首诗请同学朗诵，也让你们知道过去读书是怎么读的。我也可以念，我那个调比较费力，他这个比较通用，我们这里的孩子们都会念这个调子。（同学吟诵）

秦人天下楚人弓 枉把头颅赠马童

天意何曾袒刘季 大王失计恋江东

早摧函谷称西帝 何必鸿门杀沛公

徒纵咸阳三月火 让他娄敬说关中

这是中国人读书的朗诵，所以以前叫“读”书，我们小的时候在书房里，个人也好，同学一齐也好，到五六点快要放学了，大家都要朗诵的。老师坐在上面，看到下面的学生，嗯！念得好，就放学了。所以一到黄昏的时候，就是“一阵乌鸦噪晚风，诸生齐放好喉咙”，念得越大声越好。读书最好是朗诵，读历史的古文，也要懂得朗诵，比如苏东坡讲读历史的时候，一边唱一边喝酒，唱到痛快或者痛苦之处，就喝上一大口酒。这也就是我们讲的，读历史、读兵书而流泪，替古人担忧。

今天我只为经史合参的国学研究班讲了一点开场白，有很多要点想告诉大家，因为时间来不及了，讲得很短，下次有机会我们再讨论。

（整理：牟炼）

十一、谈人性的真相

时间：二〇〇八年十一月一日

地点：太湖大学堂

听众：中欧商学院苏州校友会

第一堂

潘昱兵致辞：诸位来宾大家好，大家都知道，请南老师上课很不容易，现在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南老师来给我们上课。

南师：诸位先生好，刚才潘先生讲得太谦虚了，我是一个没有用的老头子，我习惯性地有句话先向诸位交代，我对自己的一生，觉得一无是处，一无所长，只是外面有一点虚名。像潘先生刚才讲的，很难得能与诸位碰面，因为我老了，很少到外面去。

人类文化的心性问题

现在我们长话短说，我每次演讲或讲课时，都觉得自己是被人家考试，现在诸位考官也是来考我的，尤其诸位这一次出的这个题目非常大呢！总而言之，“人性的问题”这个题目，我看了很稀奇，诸位怎么有这么一个大题目？简单地说人性是什么？生命的意义是什么？人活着为什么？生来死去，究竟怎么生来？怎么死去？最近我常常答复青年朋友问到的人性问题，我先讲一个笑话，笑话也是真理，不完全是笑话。人家问我，我就说人生是“莫名其妙地生来，无可奈何地活着，不知所以然地死掉”三个阶段，所以人是非常可怜的。这三句话虽然是个笑话，也就是诸位给我出的这个题目“人性的问题”，所以我看了这个题目，突然就答应了，好啊！我来讲。因为触动我的感想了，想不到在这个地方、这个时代，还有人提出这个问题，现代几乎很少人关心人性的问题了。

人类的文化，不管中西方，主要的中心，就是一个心性问题，这个题目讲起来，不是短短的两个钟头可以讲完的，如果做学术研究的话，要好几年，因为它包括了世界上一切的宗教、哲学、政治、经济、文化、教育，太多太多了，都是一个人性问题。追寻人性问题，过去研究哲学的属于本体论，由于西洋哲学的影响，中国哲学把自己的文化也定名为本体论。哲学的本体论就是科学的本体论，也是宗教的本体论。这个生命究竟是怎么来的？这个世界上怎么有人？人是怎么生出来的？中国人有句老话，“人心不同，各如其面”，每人的思想、心理情绪都不同，就像每个人的面貌总有些不同之处一样。中国人这两句话，就是人性问题，非常奇妙。

人性开始是怎么来的？再上推到人性和一切生物乃至万物之性，是不是同一个体？在哲学里头就追问这一个问题：宇宙万有的生命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人类先有男人还是先有女人？人怎么来的？是唯物还是唯心的？这是人性问题，是哲学问题的本体论。

研究了人性的本体论，知道了以后才讲人生。人活着，生命的意义是什么？生命的价值是什么？生命的作用是什么？就与这个人性问题有关了。我好多年没有看到有人真提出这个问题。现在的学校、社会，写文章的也很少写这一方面。不是没有，只有少数人默默地在研究。到了现在这个时代，尤其我们在中国，大家拼命地向钱看，想赚钱，想发财，对于人性的问题，大部分人都忽略了。现在诸位公然提出这个问题，我们长话短说，先了解一下。

人性是善是恶

我们不讲本体，先讲现象，这个人性生来究竟是善还是恶的？以世界上一切宗教来说——我们讲到宗教，这个问题要注意哦！现在全世界存在的宗教还有好几百个，不过一般流行的只有几个。中国有儒、释、道三大教，中国自己本土的文化是儒家，后来称它为儒教。道家、佛家，在宗教是道教、佛教。我们倒数回去一百年前，这儒、释、道三教是中国文化的中心，加上后来传入的基督教，当然也包括了天主教，现在世界上基督教的门派也很多，很复杂。儒、释、道三教加上基督教，还有回教，差不多就是现在中国和世界上公认的五大教。

这里顺便讲一句，人家说基督教、天主教是西方文化，我说没有错，它代表了西方文化的其中一面。可是你们注意，这五大教的圣人都是东方人，孔子、老子、释迦牟尼佛都是东方人，耶稣也是东方人，阿拉伯的穆罕默德也是东方人，没有一个西方人，不过宗教却在西方流行了。一切宗教都认为人性本来是善良的，研究基督教、天主教的人不要忘记，要多看看《旧约全书》，你们有些信天主教、基督教的拿到《圣经》，多半是抽中间的讲，没有从《创世纪》开始。宇宙是怎么创始的？天主教、基督教乃至其他的宗教，都认为有一个主宰创造了人类和世界。这是个大问题，深入讲下去会牵涉到宗教哲学的比较宗教学，现在我只讲到这里为止。

我们再回过来看中国的宗教及文化教育。我们中国文化讲人性，《三字经》有四句话，“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我六岁就开始背了。“人之初，性本善”，人性本来是善良的，“性相近”，自性本来都是相近的，每人都有一颗善良的心，但是社会上看到人性善良的不多，因为“习相远”，习惯、习俗的影响使大家的差距越来越远。

我插进来讲一个故事。我有个替国家做事的朋友，他武功很高，我们都说他是武林高手。他前几天告诉我，有一次他带了很多钱，在路上遭到六个土匪打劫。他说钱你们拿去，不要伤人，可是对方却非杀了他不可，他只好动手抵抗。他跟这些土匪打到肠子都拉出来了，最后是跳进水里保住一命。他逃出来躺在岸上，实在动不了，自己用衣服把肠子包住，看到路人经过，就拜托人家帮他打个电话，结果大家“望望然而去”，只远远地看一眼，都不敢靠近。他跟我讲起当时的情形，很感叹地说：“老师啊！我深深体会到人性的问题。”我说你也不要那么悲观，这些路人不肯过来是现代人的习气，大家胆子小，搞不清楚你是好人坏人，也怕万一你死了会惹上麻烦，这是普遍的现象。我们常常看到街上出事情，两人打架，没有人站出来劝的。现在更严重，大家害怕顾忌的事情很多。因为讲到“性相近，习相远”，顺便讲这么一个故事，这就是人性。

中外各家的观点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以孔子、孟子为代表的儒家，主要认为人性是善的。那为什么人性又有坏的一面呢？是因为后天的习惯造成的，父母、家庭、社会的教育，等等，把善良的人性染污了。

而跟孟子同时的荀子，认为人性天生就是坏的。譬如双胞胎婴儿，肚子饿了先抢着要吃，不管自己的手足，这是贪欲，以自我为中心，所以他说人性本来就是恶的。

还有一个人叫告子，也跟孟子同时，《孟子》上提到过他。我相信现在的教育不会接触这些古书。其实这些古书流行了几千年，是普通的课本，我们从小不但要读，要背，还要会默写。告子认为人性不善也不恶，人性一开始没有善恶的问题，是后来的人用自己的观念建立一个逻辑，分别出善恶，这又是一派。这些问题研究起来都很大。

另外一家呢？就是墨家。我们刚才提到，唐宋以后代表中国文化的三家是儒、释、道，而在春秋战国时代，代表中国文化的三家是儒、道、墨，儒家以孔孟做代表，道家以老庄做代表，还有一个墨家，以墨子（墨翟）为代表。在诸子百家里，墨家是很重要的，墨子认为人性像一张白纸一样，人生下来以后，由父母、家庭、一切后天教育把他染上颜色。善与恶，等于白与黑，是染了两个不同的颜色。

关于人性问题，中国有这四五家说法，这四五家代表了几千年的中国文化。我们的文化教育，自古以来一直在追寻这个答案。所以我们过去的政治、法律、教育、社会，通通围绕着人性问题打转，转得很闹热。中国文化几千年，内容之丰富，多得不得了。你们诸位这一班人真是了不起，提这个题目，我看了眼睛一亮，很高兴，答应了才开始后悔。这么短的时间要讨论这么大的问题，太难了。

天主教、基督教也是讲这个问题，认为人性本来是善的。在座不知道有没有穆斯林？回教也在讲这个问题。上帝造万有，人性本来都是善良的，人类自己把它搞坏了。这个人性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中国文化讨论了几千年，西方文化也同样注意这个问题。

到了现代这一百年，我常常说我们近代人类的文化，尤其中国文化，受四个东西影响：达尔文的进化论，马克思的资本论，弗洛伊德的性心理学，还有凯恩斯消费刺激生产的经济理论。这四个理论转变人类世界的风气，扰乱了社会，而不管西方的教育也好，东方的教育也好，都没有真正去追寻这个人性的问题。大家看到西方文化，看到美国、欧洲物质文明的繁华，工商业的发达，因而眼花缭乱，忘记了根本。现在有人提出人性的问题，这是个大问题。第一段我先大概报告这些原则，关于这个问题，内容实在太多了，必须要懂得宗教、哲学、科学、政治、法律，一切一切都包含在内了。

我们回过来再研究刚才提出的“人之初，性本善”，人性是不是真的本善呢？不知道。这里还有一个逻辑问题，这个“性”是讲什么性？现在大家口语词也很多，什么科学性、发展性、自由性、民主性，各种各样，这是性质的性，譬如说这支笔的性质是用来写字，不是指本体的性。中国文化里头的性是本性，是人性的真相。

我们要怎么样认识自己？实在非常困难，我看诸位给我出的题目，人怎么认识自己？除了本题以外，还有那么多副题耶！这个考题很难答复的。而且这些问题提得很文学化，人究竟向哪里去？人向家里去，没有什么了不起（众笑）。但是严格地讲，人的生命有没有前生后世？人生的目标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发财好还是做官好，或是做一个默默无闻的普通人就好？大概是问这些问题。

还有，你们提的掌握人性的方向，就是我刚才提的人生的意义、人生的目的。现在我也九十多岁了，抗战时我二十几岁，有人请我去四川大学讲演。当年大学的程度和现在不同，那时高明得多了。我从年轻就很狂妄，你要我讲演我就来了，不问讲什么题目的，到场才忽然想起来，问说你们要我讲什么？有一位学生就提出来要我讲人生的目的是什么。我一听，上台就讲了，我说好啊，这题目提得好。什么叫目的？譬如今天诸位要我来吹牛，我要来讲演，这是一个目的；你们要来听讲演，这也是个目的。世界上很多学问专讲人生的目的，有人说人生以享受为目的，有人说人生是以追求功名富贵为目的。譬如当年孙中山先生提过“人生以服务为目的”，非常伟大，他这个思想一直影响到现在，国共两党都还在用。但是，我说这不是目的吧！请问我和在座的大家，我们从妈妈肚子里光着身子生出来，会说我是来干什么的吗？没有这个事吧？我说你这个题目出的很有意思，但不能演讲，不能讨论。要我说的话，这题目本身就是答案。人生以什么为目的？人生以人生为目的。人生没有理由的，哪里找得出什么目的啊！我现在讲这个故事，就牵涉到你们这个题目。

知行的问题

拉回来长话短说，刚才提到中国文化儒、释、道三家，我今天清楚明了地提出一位与我们本题有关的明朝大儒王阳明，他的本名叫王守仁，阳明是他的号。这位很有学问的大儒是浙江余姚人，他的思想就是有名的阳明学说，影响非常深远。他在明朝的历史上功业很大，也很了不起。他的学说影响到后来日本的文化革命明治维新，建立了这一百多年来的新日本，明治维新一开始采用的完全是阳明哲学，这在日本史及国际史上都很有名。

明治维新采用了阳明哲学的什么观点呢？“知行合一”，即知即行，即行即知。人的知识跟行为常常配合不起来，譬如刚才我提的故事，我那个朋友在路上被土匪打伤，没有一个人帮忙，因此他深深感叹人性是那么不善良。是不是这样？这个问题很严重。我想当时路人看到一定很同情他，也想帮忙，可是自己又想到：“会不会出事情？不晓得他是不是坏人？万一我替他打了电话，等一下警察来了把我也抓去怎么办？”有这么多的顾虑，就不敢了，这个善恶是非是这样。知是知道，行却做不到，即知即行是很难的。

讲到知行的问题，在一百年前推动革命的孙中山也有他的哲学理论，你们没有看过，叫“孙文学说”，里面提出“知难行易”与“知易行难”两个方面。譬如现在科学昌明，到今天我们都晓得电灯一按开关就行了，很容易，这是行易，但是电的来历、电的原理你不知道，“知难行易”，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提出“知易行难”，理论很容易知道，像大家坐在这里讨论人性问题，人性怎么来的？人怎么会投胎变成人？人死后有没有灵魂？有没有天堂或地狱？有没有西方极乐世界？未来有没有一个生命？每个人心里都有感觉，但是“行难”，永远不知道。这是“知难行易，知易行难”。

回转来讲阳明哲学，他在人生的教育作用上，提倡即知即行、知行合一，大大影响了中国明朝后期和后来日本的明治维新。我为什么提到他呢？因为诸位问的问题，就是他所说的教育问题。王阳明的著作颇丰，最有名的一本书是《传习录》，讲做人做事的学问，过去六七十年前在中国很流行，蒋介石先生在黄埔军校也是讲阳明学说，黄埔的同学每人身上都有一本《传习录》。我经常笑说，你们每人都有一本，但是大概没有人好好翻过。

王阳明四句教

王阳明当时讲学也同现在人一样，提出了人性的问题。他最有名的是四句教，很重要。第一句，“无善无恶心之体”，他认为人性这个“心之体”本来是无善无恶的，根据中国儒家的文化，这和“人之初，性本善”的思想不一样。

第二句，“有善有恶意之动”，意是思想的作用，我们的思想、情绪有善的也有恶的，比如我们要吃一个东西，该吃不该吃，吃了以后有没有好处？或者知道是有毒的就不吃了，就是善恶的问题了。

第三句，“知善知恶是良知”，我们人生下来天生有个知性的作用，这个知性是本性第二重、第三重的作用。“良知良能”这个名词是什么人提出的呢？是孟子提出来的。孟子提出两个东西，一个叫良知，一个叫良能，同本性没有关系，他说譬如我们看到一个人掉进河里，这个时候不管坏人也好，恶人也好，任何人都很着急，都想去救他，这是良知良能的作用。我现在插过来，引用《孟子》来解释王阳明的话，知善知恶这一知是“良知”，就是我们现在普通人讲的天地良心，自然都知道要助人、要救人，不用考虑的。

第四句，“为善去恶是格物”，我们在行为上一定要向好的方面去做人做事，“为善”的为是行为的为。“去恶”，坏的事情绝对不干。“格物”是引用孔子的学生曾子作的《大学》里的词。这个问题就大了，《大学》里讲“致知在格物”，人能够不受物质世界的影响，自心不跟外物转，甚至转变了外物的功能，这个叫格物。我对七十岁的人说“你好年轻”，大家就笑，其实我讲的是真话，你们只有七十岁，太可贵了，我想回到七十是做不到了，所以我看你们都是年轻人。我们推翻清朝到现在只有九十七年，还差三年才一百年。九十七年以前，我们受的教育，这些书都要会背的。那个时候把自然科学翻译叫“格致之学”，就是根据《大学》这个格物来的。“格致之学”就是自然科学，换句话说我们要利用科学，不要被科学麻醉了；我们要利用物质文明，不要被物质文明所蒙蔽。王阳明四句教中提到格物，在这个名词上先做一个解说。

四句教的矛盾

我们回过来看王阳明的四句教。“无善无恶心之体”，你们这个题目要讲人性，人性本来无善无恶吗？这个影响很大，尤其当年干革命的时候，黄埔军校或者各个大学，统统在讲这个问题，我就讲讲自己本身的故事，也等于宣传自己。当年国家政府的领导人蒋介石先生，也是黄埔军校校长，他对王学的研究很深。我正好担任政治教官，讲政治课就碰到这个问题了。那个时候我年纪很轻，二十几岁，胆子很大，一上台我就说王阳明这四句教错了。先解释这个，“无善无恶心之体”，譬如这一张白纸，上头没有红色，也没有黑色，本体嘛，就是这一张纸。第二句话“有善有恶意之动”，人的这个思想意识哪里来的？当然是由本体、本性的功能发起来的，就是“意之动”，一起来以后“有善有恶”，就分善恶了。这个本体功能无善无恶，一起来就分善恶；本体起用就是意志，而意志有善有恶，可见本体功能上本来具有善恶的种子。你王阳明讲“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我说已经不对了。第三句话更不对了，“知善知恶是良知”，人性里头能够知道哪个应该做、哪个不可以做的，叫做“知”。我们人都有理性的，譬如我生气要骂人，一边想骂，一边又想算了，不要骂了，不忍住的话会出事情的，就憋住，那一知，很难哦！“知善知恶是良知”，请问这一知和那个本体有没有关系？当然有。这个知性是由本体功能来的，本来有个知，有个感觉，有个知觉嘛！知性就是知觉，这个知觉和“意”有什么关系呢？是不是从本体来的？也从本体来，好！在哲学上，王阳明的说法犯了三元论，本体不止一个了。有一个无善无恶的本体，然后有一个有善有恶的意志，两个了，再有一个知善知恶的良知，三个了，在哲学上叫三元论，不是一元论的本体了，那就成了问题。第四句话不批评了，“为善去恶是格物”，这一句是对的，不管西方的文化、中国传统的文化、所有的宗教和哲学，都是要人为善去恶，这个没有错。关于这四句教，我就这样公开讲了几十年。

明朝中期，历史上写王阳明归越国。我们江苏这里是吴国，隔一条马路过去，那一边就是浙江越国了。王阳明回到浙江，全国很多学者都跟着过来。他晚年讨论四句教，有个学生批评老师，另一个学生赞成，两个人分成两派辩论。王阳明听到了就说，你们两个都对，我讲的也对，我这四句偈对很有智慧的人，一悟便知；若要教育智慧程度比较低的人，就必须走为善去恶这一条路线。这个辩论我们暂时不讲。

王阳明的四句教是根据什么来的呢？我再给大家介绍。刚才讲到中国古代这四五家的理论，几千年来我们一直在讨论人性是善是恶，现在在座诸位又提出这个问题。所以我常常讲，东西方文化都说人为万物之灵，我说那是人类自己吹牛的，人类一点都不灵，这些人性的问题、生命意义的问题，不管东西方所有宗教、哲学，到现在还没有解答出来，拿不出一个结论。人怎么会生来的？一男一女在一起，精虫卵脏相结合，一下就变出人来，而且变出来的人个个人心不同，各如其面。人性到现在也没有结论啊！人类现在可以上天了，可是最基本的生命与人生的道理还没有得出结论，还没有脚踏实地呢！讲到王阳明哲学，先介绍到这里，这个问题是讲不完的，我们休息十分钟再来。

第二堂

刚才我们提到人性的问题，我很快地把它浓缩，讲到了明朝王阳明这个阶段。大家注意研究东西方文化，王阳明开始影响中国的时代，正是十六世纪，西方文艺复兴的阶段，这里头问题就很多了。西方文化为什么有文艺复兴？为什么中国没有？有，就在王阳明这个阶段，中国也在闹革命，后来朝代转换，明朝亡了，清朝入关，又是一个新的文化纪元，这个路线很有趣的。

现在我们回过来讲人性的问题。你们要研究人性问题，康熙时代有一部非常重要的著作《性理大全》，大家很少注意。中国几千年儒、释、道三家的学问，康熙特别推崇儒家讨论的人性问题。清朝入关后，康熙、雍正、乾隆三代对中国文化的贡献非常大，《性理大全》、《康熙字典》、《古今图书集成》、《四库全书》，都在这个时候完成，这也是中国的文艺复兴耶！不过现在大家被工商业的发展、科学的文明迷住了，没有回转过来看。

现在美国开始有两个新兴的科学刚刚起来，一个是生命科学，一个是认知科学，有许多国内外学者都到我们这里来，讨论这个问题。我对外国的学者讲笑话，也是真话，我说你们要研究认知和生命科学的问题，这都在中国，你们先学会中文，慢慢来吧！可是我们自己也很可怜，古书上有那么多宝贝，却都不知道，变成我们自己的文化都没有用处了。这也是顺便提到的。

佛家的说法

我们继续刚才讲的王阳明这个问题。用唐宋来做一个界限，其实唐宋以前一直都在追求这个问题的答案。刚才我们提到春秋战国时中国文化的中心是儒墨道三家，到唐宋以后演变成儒佛道三家，这三家的文化都在追寻这个东西。你们现在看到佛教有庙子，这是中国人搞的。我常常说释迦牟尼佛是印度的孔子，他提倡不崇拜偶像，反对宗教；可是他的教化到了中国反而变成宗教了，这是另一个问题，很有意义。

什么是这三家文化主要的中心？佛家提出以“明心见性”为宗旨。学佛的人为什么要剃光头出家？不是去玩的，是要潜心追究这个生命以及人的本性的问题。这个学问走的路线，就是怎么样明心见性。什么叫明心呢？就是找出我们人的感觉、知觉、情绪、思想是怎么来的。现在西方文化从生理、医学来看，认为是脑的问题，可是这个科学理论也快要走到尽头，走不下去了。现在研究脑的科学，正尝试与认知科学、生命科学接轨，但还没有接上，所以这个问题很大。回到我们的本题，佛家提出了明心见性。道家提的是什么呢？修心炼性。儒家提的呢？存心养性。这都是心跟性的问题。

你们诸位提了本性的问题，如何去知道生命的本性呢？这个知识要在哲学里头找。西方人现在兴起了认知科学，什么叫认知？过去研究哲学已经有这个概念，不叫认知，不过现在美国人提出来，我们新的翻译叫认知科学，其实是根据中国文化来的，大家就不知道了。我们晓得哲学里有唯心、有唯物，譬如马克思的思想是唯物哲学。唯心、唯物以外，还有一个学问很大，在中国佛家叫唯识。佛家提到三个东西，心、意、识，这个心就是明心见性的心。心是什么东西？我们人怎么有思想、有情绪？这个生命有没有过去？有没有现在？有没有未来？美国现在很多非常流行的电影，都在研究生命轮回的现象。东南亚的泰国、缅甸、马来西亚这一带发生过很多。孩子生下来，稍稍会讲话，就说我不是你家里的人，我过去是某一家的老头子，现在投胎来的。奇怪得很，在亚热带地区特别多。美国有人派科学家跟踪，把这孩子带到他前生住的那一家去，老太太还在。这孩子说我是老头子死了投胎，现在变成某家的小孩。老太太一开始不相信，后来他在老太太的耳朵边上讲了秘密话，老太太就哭了，知道是真的。叫他去拿东西，他也可以把前生的东西找出来。这些目前已经开始在研究。

禅宗六祖

中国文化讲明心见性，心跟性怎么去知道呢？刚才提到王阳明四句教里的这个知，“知善知恶是良知”，人性有这么一个知觉，而这个知觉又从哪里来？现在西方的科学、医学说是脑的问题，不过最近新的资料出来了，并不是脑。那么这个知性究竟是什么东西？人有没有灵魂？有没有前生后世？回到王阳明这四句教，这个在中国哲学是属于明心见性的问题。所以你不要看到庙子就拜拜烧香，那是宗教形式，在宗教背后，释迦牟尼佛、孔子、老子的学问，追寻的都是人性的问题。

心怎么去明，性怎么去见？中国禅宗文化里有个非常有名的故事，“释迦拈花，迦叶微笑”，你们大概都听过。唐朝的时候，禅宗刚开始兴盛发展，不谈庙子里和尚念经吃素这些形式，我们谈它的中心内容。禅宗的文化在中国叫“教外别传”，在佛教的宗教形式、学理以外，另辟了一条路子，直接明心见性，叫“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换句话说，是印度文化跟中国文化的接轨，产生了新的东方文明，有这么一个伟大的目标。

禅宗在中国初唐，从唐太宗这个阶段起，到中国最伟大的女皇帝武则天时代，开始兴盛起来。小说、历史写武则天怎么怎么坏，我常常说你不要把她看得那么坏，这个做了皇帝的女人是非常了不起的一个人。你去看武则天的坟墓，她的墓前没有碑文的，一个空白的石头摆在那里。她的意思是，我的一生好与坏、是与非，给后人去研究吧！这是了不起的一个女性，你们女同学应该好好研究。

禅宗都讲传承，传到了第五代弘忍禅师，在湖北黄梅。后来禅宗又分南北两派。北宗讲渐悟，慢慢做工夫、做学问，一步一步达到明心见性，见到人性的本来。南宗讲顿悟，立刻明心见性，立地成佛，不分男女老幼，每个人都可以是圣人、都可以得道，众生平等的。

当时广东出了一个人，就是有名的禅宗六祖惠能禅师。他开始并不是出家人，父亲曾在广东做官，因为是清官，没有路费可以回老家，后代就住在广东新会，现在江门那个地方。他父亲早逝，家里很穷，只有跟母亲相依为命。那个时候禅宗流行，有一天，他砍了柴到街上卖，听到旅馆里有位先生在念《金刚经》，这部经可以说是直接指引明心见性的路。他听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有所领悟。这句话是《金刚经》的中心，讲人行为思想和心性的修养。惠能很好奇地问这个人，你读的是什么书啊？那个人说是佛经。惠能说：“我懂耶！”那个人说：“你这个砍柴的不认识字，也懂这个意思？”于是他建议惠能到湖北黄梅去跟五祖学习。从广东到黄梅，现在开汽车很快，当年走路是很辛苦的。惠能说湖北那么远，我又穷又没路费，怎么去啊？再说还有一个母亲在，我要谋生养母亲，不能离开。这个先生很有意思，也没有留下名字，他说我给你钱养母亲，你去参礼五祖吧！

两首偈子

惠能到了黄梅，五祖对他说，你是岭南人，又是獦獠，你凭什么做佛？惠能就讲：“人虽有南北，佛性本无南北，獦獠身与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别？”他答说人虽有南北口音、文化的不同，佛性是一样的。你去看《六祖坛经》,“獦獠”这两个字很有意思。英国人统治了香港一百年，香港人叫外国人“鬼佬”，其实就是“獦獠”两个字，指的是文化落后的野蛮人。听了他的回答，五祖就让他留下，但没有让他剃度。五祖让他舂米，做苦工，消磨他的业障，这是五祖的教育方法。这样过了一两年，同学们都在那里追寻明心见性这个问题，他在旁边当然也都听到了。

五祖年纪大了，想把这个心要传下去，于是吩咐弟子们每人写个偈子报告。佛教的偈子类似中国文化里的诗词。诗词要押韵、讲平仄，佛教的偈子不押韵、不管平仄，但一样有味道。五祖有位大弟子神秀，学问很好，修持、工夫也很高，他就写了一个偈子，题在回廊墙壁上：

身是菩提树 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 勿使惹尘埃

我为什么引用这个呢？你们诸位问到怎么掌握人生的方向、情绪、思想，尤其做老板的，动不动发脾气骂部下，动不动认为自己是资本家高高在上，拿薪水的人都比我矮一截，这个心理要赶快改掉，看看神秀师父这个偈子。“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这是智慧，此心要平静，没有杂念妄想，没有情绪。但是人的思想情绪、感觉，随时会发生，郁闷、痛苦、烦恼、自卑、傲慢各种情绪，多得不得了，所以要随时拿掉自己心里的情绪思想、感觉，这是最高也是最基本的修养，无论做一个普通人，或者做一个领导人，都需要这个修养。“时时勤拂拭”，心境像玻璃镜子，镜子上的渣子要时时擦干净，“勿使惹尘埃”，永远保持清明，像每天早晨刚睡醒一样。每天早晨将醒未醒，那个有知性没有情绪的刹那，保持那个心境，就是最高的修养，像镜子一样干净，不可以使情绪、心理感觉落到上面。你们诸位问修养问题，这个偈子是很好的答案。

这位大师兄写了这个偈子以后，全庙的和尚们讲这个偈子真好，大家都在背诵，传到正在做劳动舂米的六祖那里，当时他还没有出家。他问一个童子，你们念什么那么闹热？他说你不知道，现在师父年纪大了，他要传法下来，叫大家写报告，这是大师兄写的，师父让大家照这样修行。六祖说我也有一偈，可是我不识字。旁边有位江州别驾，就替他在墙上题下这首偈子：

菩提本无树 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 何处惹尘埃

人与万物的自性，本来是清净的，“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什么东西都没有，很空灵自在的，“何处惹尘埃”！这一下整个庙子轰动了，当时那里也有好几百人啊！等于是一个学院一样。这个偈子传到师父那里，五祖走过来看到了，笑一笑不讲话，拿鞋把墙上他的偈子擦掉了。

我们提到六祖的偈子，回到刚才王阳明的“无善无恶心之体”，就是根据六祖这首偈子来的。六祖的故事很有趣，后来他被称为禅门南宗六祖。现在到广东南华寺，他的肉身还保存到现在。

讲到这个心性的本体，提到王阳明，再讲到中国文化禅宗所标榜的明心见性。刚才提过儒家的存心养性，道家的修心炼性，都是人性的问题，可见人性问题是中国文化很重要的一个中心问题，可是现在中国文化却把这个东西丢掉了，这样能和现在科学接轨吗？中国要恢复这个文化，才可以跟西方新的科学文化接轨。西方新兴的认知科学与生命科学，就是在研究生命自性，究竟有没有前生后世？生命以什么为本？又从何而来？研究自性的问题，就否定了一切宗教，也否定了一切科学，自己有个本体，这就是我们要讨论的心性问题。至于心性产生行为的善恶，这就讲不完了，中国几千年到现在，就是讲人要怎么把自己善恶的思想、感觉，烦恼的行为，心理的状态，统统研究清楚。这也是中国文化教育最高的目的，很可惜现在被忽视了。今天因为时间很短，我只提这个问题告诉大家，希望你们回去能够找这些书看，做这方面的研究，中国文化很有希望复兴起来，谢谢。

（整理：赵培珍）

十二、谈如何学佛

时间：二〇一一年七月九日

地点：太湖大学堂

听众：金融界中青年干部等

第一堂

请坐！今天诸位远道而来，我听说大家想知道佛学的问题。学佛是个严重的问题。你们都是国内的菁英，看来都还很年轻。我常常告诉人，世界上有两种学问不要去碰，第一是佛学，第二是《易经》——中国文化的根根。如果碰了这两种学问，钻进去一辈子不容易爬出来的，所以大家最好不要轻易去研究。不过，这两样学问有两种人可以研究，一种是有第一流智慧、超人能力的人，其次是完全没有读过书的人，像一张白纸，那也可以研究。至于中间的一般人，最好不要去摸；非要研究的话，最好只学一半，不要钻到底。如果这两门学问有任何一门钻到了底，你就变成一个废人了。我呢，算是半个废人，这是开头给大家做一个序言。

佛教 佛学 佛法

想要了解佛教、了解佛学、了解佛法，这三方面太难了。第一是佛教，同世界上天主教、基督教、回教，以及中国的道教、儒教一样，是一个宗教。什么是宗教呢？人的思想意识和情绪，有个假设的寄托，这就是宗教，这样就够了，不要再问什么理由。至于有没有上帝？有没有佛菩萨？有没有鬼神？都不要问，反正相信就是了，这叫宗教，宗教是不准问的。

佛教之所以变成宗教，是后来学佛的人造成的，其实释迦牟尼佛没有创立宗教。所有的宗教就是一个“信”字，信仰是不问理由的，那就是宗教。佛教现在流行在全世界，尤其在中国大陆，表面上只是一个宗教，而真正佛法的内涵几乎没有了。

第二是佛学，那就太难了，不是宗教了。从古至今佛学的学问，中国有四个字形容，所谓“浩如烟海”，比四大海的海水还多、还伟大，不晓得有多少内容。佛学所包含的，有宗教、哲学、科学以及诸子百家，一切的学问都有，我经常说佛学像百货公司，什么都有，看你从哪一面入手。把佛学完全搞通了的人很少，凭现代人的年龄、精神与大环境，更难了，所以我说不要研究佛学，就是这个原因。

第三是佛法，这就更不同了。佛法，是对宇宙人生生命的道理，不但要懂理论，还要以自己的身心性命去求证，如何由一个凡夫变成超人。中国古文的“凡夫”二字，就是平凡的人、普通人。“凡夫”要“超凡入圣”，同科学一样有基本的理论，懂了理论还要身心去求证，达到超凡入圣，这就是佛法。现在有没有佛法呢？好像有，也好像没有。那么今天为了时间的关系，我只用两句话带过去，不做深入的研究。

佛学呢？好像有，也好像没有，各个大学的哲学系里头也有佛学的课，但是以我的观点认为，精通佛学的人太少了。这是我向诸位作的一个交代，因为你们的时间也不够，浩如烟海的佛学想在一两个钟头内讲完，那是开玩笑的话。可是我们想办法，至少要了解一点佛学是个什么东西。

佛的出身 佛的疑惑

在座诸位都想研究佛学或者佛教，不晓得有没有人研究过它的教主释迦牟尼佛？这个很重要。我们今天在这样一个知识爆炸、资讯发达的复杂环境中，想要了解佛学，首先要了解这位教主释迦牟尼佛。他是印度人，他出生的时代，差不多同中国的老子、孔子，及西方的苏格拉底前后差距一两百年。那个时代，世界上出了很多圣人，不过也有人研究释迦牟尼佛，说佛比孔子还要早百多年。

释迦牟尼是印度迦毗罗卫国（今尼泊尔境内）的一个王子，一般人讲他是太子，以中国文化来讲，他是个世子。因为印度那个时候和中国一样，也是封建的国家，整个印度有几百个诸侯林立的小国家，没有统一。那个时候的印度文化，有六十多种不同的文字、语言。他的出生地尼泊尔是靠近我们西藏这一边，在喜马拉雅山的南面。这样一个国家的王子，天生就要做国王的。现在先说一点神奇古怪的事，这个是顺便研究，本来不想讲的。（按：佛出生时间，一说西元前五五七年，一说前六二二年，《佛祖历代通载》说是周昭王廿五年即西元前一○五二年，孔子生卒年是西元前五五一至前四七九年，苏格底拉生卒年是西元前四六九至前三九九年）

我们研究佛教的都知道，释迦牟尼刚出生，马上走了七步路，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讲了一句话，“天上天下，唯我独尊”。说完就不说话了，变成普通的婴儿。所以塑造释迦牟尼佛的童子像，就是这个形象。现代人研究之后提出怀疑，这怎么可能呢？不过研究东西方文化历史，古人“生而能言”，生来会讲话、会动作的蛮多，不只他一个人。

他天生是个王子，长大以后，个性很特别，经常一个人孤独地沉思，好像在思考什么问题。照当时的预言家说，他长大之后，不是做一代的转轮圣王，就是会出家成佛。他的国王父亲很担心，因为他是独子，是未来王位的继承人，所以对他很重视。到了十九岁，他半夜三更骑马逃出皇宫，入山修道去了。这是简单明了的报告。

他在年轻的时候受的是宫廷教育，精通了世上的学问，无论宗教、哲学、科学、数学，甚至于武功，样样都超过第一流的水准。尤其传记上讲他的力气很大，说他把大象的脚一提可以丢出城外。他各方面都超越别人，可是他在皇宫里始终不快乐。为什么不快乐？考虑人生问题，同在座大家一样。他从小就想过，生从哪里来？死向哪里去？宇宙万有的起源是怎么来的？像我亲身经验，小时候当然也问过妈妈，我怎么生来的？妈妈先是告诉我捡来的。那麻烦了，我就跟妈妈吵，在什么地方捡的？你一定要带我去。她说在垃圾堆，我说那一定要把垃圾堆找来。妈妈才说我是骗你的，你是我生的。那又是怎么生我的？是从这里生的吗（南师指着腋窝）？我就每天拉着她问，这里怎么会生出我来？

生命到底怎么样来的？人怎么会生出人来？尤其夜里睡着以后，一片黑暗，什么都不知道，睡着了到哪里去了？既然晓得人生来又会死去，也听过老前辈讲人有前生，那什么是前生呢？前生又是谁啊？清朝入关后的第一个皇帝顺治，据说他后来在五台山出家，他的儿子就是康熙。他有一首出家的诗，很妙很长，很有意思，其中有“未生之前谁是我，既生之后我是谁”，父母未生以前我在哪里？现在生出我来，我究竟又是谁？后面又说“我本西方一衲子”，他自己有所感悟了，他说我前生是一个和尚，“只为当年一念差”，当时不晓得，昏了头，“黄袍换却紫袈裟”，为什么忽然变成穿上皇帝的黄袍子，把和尚穿的紫色袈裟脱下了？所以他很不甘愿，据说他二十多岁就到五台山出家了。这是讲释迦牟尼佛，顺便提到顺治皇帝。

释迦牟尼佛常常思考生命从哪里来、人怎么会睡着了这些问题。我经常跟同学说笑话，你看看自己怎么睡着的，这是对普通人说。可是你不要随便去研究哦，当你躺在枕头上想看自己怎么睡着的，你就睡不着了。要赶快放掉，不然你精神会崩溃的。人怎么睡着的？又是怎么醒来的？人为什么会衰老？生了为何会死亡？死了以后还有生命吗？没有生我以前有生命吗？释迦牟尼佛在没有出家以前，同样也常常在沉思这些问题。他观察到任何一个生命都有生老病死的程式。有生命一定会衰老，一定会生病，一定会死掉，这是永远解决不了的问题。为什么会这样？

他晓得自己将来可以当国王，但他也看清楚了，任何一个社会、国家，即使做到统一天下，最多也只有二三十年的太平，太平之后又会乱，乱了以后又闹，闹了以后再来求太平。

他也了解到整个宇宙、整个地球，都同人的生命一样靠不住。我们人有生老病死，整个世界、宇宙，也有成、住、坏、空四个阶段。一个世界形成以后，会衰老变去吗？会衰老，随时变去，这是物理的变化。成了以后住，住就是存在，这个世界能存在多少年？科学家、哲学家都有个假设的统计，不过一般人没有太留意这个，就不知道了。最后地球、天地也会坏，坏了以后是空，重新形成一个世界。

佛的苦修与悟道

两千多年前，年轻的释迦牟尼佛都在考虑这些问题，所以他想：即使我做了统一印度的转轮圣王，二三十年以后社会还是变乱，还是不能太平，这不究竟。那什么是究竟呢？人的社会为什么那么不究竟呢？是人性的问题。他是最聪明的人，十九岁就逃走了，去追寻这个问题，这也是我们想追寻的一个问题。

他在夜里骑马逃跑，把须发剪掉，变成一个出家人。经过六年求学，学遍很多宗教、很多修行方法，但他对世界上这些宗教、这些修行的方法，都否定了，因为他知道那不究竟，不是生命的真谛。最后他自己一个人跑到尼泊尔北面的喜马拉雅山的山脚，在那里打坐、修苦行，每天只吃一餐。这样修苦行修了六年，须发当然不剪，他才刚过三十岁，看起来已经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子了，骨瘦如柴。

佛的这段经历代表了什么？你看世界上，现在印度、中国都一样，很多人为了追寻生命的究竟而修道，或者吃素啊，或者修苦行啊，或者练气功不吃饭啊，花样多得很。这些他都玩了，他用六年的经验得出一个结论，“苦行非道”。他从十九岁出家，十一二年这么辛苦修行，各种各样的宗教都摸过了，最后他觉得无路可走了，便离开雪山。此时他人很衰弱，在路上跌跌撞撞地走着，碰到一位农场的小姐。她看到这个老头子那么可怜，好像没有东西吃，就拿乳糜供养他，乳糜就是用牛奶或酥酪调制的稀饭。他吃了乳糜，体力慢慢恢复了，历史记载他向南走，到恒河边上，在一棵树下铺上草，在那里打坐。这种草叫做吉祥草，就是香茅草。香茅草可以驱避蚊虫之类，是做香料的重要原料。

前面不是讲过佛在雪山六年苦行，也在打坐，各种气功、方法都经历过啊！在雪山修行之前，他也修证过各种法门，可是这个时候他把一切都放弃了，自己一个人铺起了草，开始静坐思维。由于农场小姐的供养，帮忙他把身体恢复了，他铺草打起坐来，发誓“不证菩提，不起此座”。什么叫菩提呢？这是翻译梵文的音，中文叫开悟，觉悟的意思。大彻大悟，找到了宇宙最初的来源，以及个人生命的来源，叫“证得菩提”。他说这一次我坐在这位置上，如果不大彻大悟，不得道成佛，就死在这里。佛是梵音佛陀的简称，是觉悟的意思，所以这一棵树后来叫菩提树。历史上记载他在这里坐了七天，是他自己的觉悟，无师自通。因为他前面经过很多老师，各种宗教都研究过，但都“知非即舍”了。

详细研究这七天的经过，佛经历很多境界的变化，还有魔王带领魔军来干扰，但都被佛降服了。佛当然也证得各种神通，如天眼通，能很清楚地看到宇宙的一切；天耳通，一切宇宙大小的声音都听清楚了；他心通，所有人的思想、情绪、感觉，他都知道了；宿命通，晓得生命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之因缘，自己已经做了几次人，做过什么事，直到现在变成释迦牟尼，他都知道；神足通，可以离开座位，在空中走路。但是他不去用这些神通，因为那都不是道。任何一个人的精神，经过合理地修养，都可以发起这样的功能。现在有些人接触了一点皮毛，自己夸张叫做特异功能，其实神通也是生命本来具有的一种功能，是很平常的事，但即使得了神通也还没有悟道，不算数的。因此佛把这些神通都舍弃了。

到了第七天，天快要亮的时候，佛很疲惫了，一放松，忽然抬眼一看，看到明星，他悟道了！所以说佛“睹明星而悟道”，证得菩提。

这是简单向大家报告佛的一生经历，大要是如此。因为我们要研究佛学，所以我先抽出来简单明了地讲，如要详细讲就很多了。

佛学中的宇宙观

那么，佛悟道以后四五十年的说法，传播什么呢？他等于推翻了世界上一切的宗教迷信，主张一切的生命“因缘所生，自性本空，没有他力的主宰”。这一句话很难懂，可见佛学研究之难了。我们大家先记住，他的重点说“缘起性空”,“性空缘起”。一切物理世界万有的生命，是由很多因素构成的，一个人、一棵草、一棵树都是一样，现在最新的科技研究同这个很相近了。万法都是“缘起”，因缘所生；“性空”，自性空，因为空所以有了这个宇宙。这个“空”是代号，并不是讲物理世界的太空，这中间的学问太大了。所以“缘起性空，性空缘起”,“无主宰，非自然”，这世界有个上帝、有个佛、有个鬼神、有个阎王或有什么命运做你的主宰吗？没有，是自性缘起性空、性空缘起，要自己明心见性，才统统知道，都是自性造出来的。那么既然没有主宰，物质的世界是唯物的吗？“非自然”，不是唯物的，也不是自然有的。

这四句话“缘起性空，性空缘起，无主宰，非自然”讲完了，你要是研究这几句话，写一千篇博士论文都讲不完，内涵太多了。今天晚上对佛法这部分多讲了一点。

佛学的内涵，第一有宇宙观，宇宙包括时间、空间，这个宇宙怎么存在的？这个宇宙观以外，我们人的生命价值是什么？生命有没有价值？生命有没有目的？父母把我们生下来，这个生命出娘胎是带一个目的来吗？没有啊，这个生命生来是干什么的？生命有没有一个归属？譬如说有太阳、有月亮、有地球，地球上最初的人类是怎么来的？这是哲学经常问的，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个世界上先有男的还是先有女的？人种的来源真如达尔文所讲的，是猴子变化来的吗？我说不是，那是达尔文的祖先，我的祖先不是猴子变的（众笑）。

佛学的世界观与宇宙观，生命的意义，生命的功能，生命活着是为什么？死了到哪里去？都是问题。这些问题是属于佛学的问题。例如我们都晓得什么叫“世界”。什么是“世”？时间叫“世”，过去、现在、未来、昨天、今天、明天。什么叫“界”呢？东、南、西、北、上、下、东北、东南、西北、西南，十方空间叫“界”。我们人活在地球上，地球是一个世界吗？不是，地球是一个星球而已。什么叫一个世界呢？佛学的世界概念，譬如我们太阳系，太阳带领旁边星球，有地球、火星、水星、金星、木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冥王星等几个星球，类似这一个系统叫一个世界。

佛告诉我们，我们太阳系这个世界，在所有虚空里头是星球很少、寿命很短、范围很小的一个。他说一千个像我们这样的太阳系，叫做一个小千世界；一千个小千世界，叫做一个中千世界；一千个中千世界，叫做一个大千世界。所以他告诉我们，这个太空中有三千大千世界，表示不可知、不可数、数不清楚。换句话说，拿现在科学来讲，太空是无限扩张的，无穷无尽。

释迦牟尼佛三千多年前讲了这个学问，当时大家说他说大话、说空话，现在不得了，全世界向他的路上走。而且他早就告诉我们，时间是有等差的，譬如大家知道的，月亮上的一天，相当于我们这个地球一个月。现在如果研究佛法、佛学中的宇宙观，配合自然科学、天文、物理，非常值得研究。这是讲宇宙观。

佛学怎么看生命

至于生命怎么生来的呢？这是第二个问题，大概介绍一下。关于人的生命，佛在两千多年以前就说过，男性的精虫，女性的卵脏，通过性的行为，两个结合在一起。古代翻译叫男精女血，两个凑在一起，但还不能变成生命，另外必须要有神识（灵魂）加入，叫三缘和合，才可以变成一个生命。

佛学把人的生命讲得很详细，不是一句话说得完的，即使以现代医学进步的程度，仍然没有脱离佛所讲的原则范围啊！所以有些研究基因，或者做试管婴儿的医生，经常到我们这里来讨论。我说基因也不是究竟，后面还有东西。这些专家说，的确还有东西，但是还不清楚是什么。

精虫跟卵子的结合不过是一个胎而已，如果没有神识（灵魂）配合，三缘不具备，不会变成一个人。人的生命必须是三缘和合来的，由第一天入胎起，在母亲肚子里头，七天一个明显的变化。每七天这个能量的转动，叫做气，在佛经里叫做风。这样在娘胎里头，一共经过三十八个七天，九个多月，那个风——生命功能的力量，最后使身体倒转过来，头朝下出生。这个世界人是这样出生的，据佛所说，别的世界不是这样，有男性生人的，从肩膀上、头顶上生。有没有？不知道，大家还在求证。这个生命出生的时候，就那么顺利吗？不是，有些生命的业报，使他不会出生，或者有些在出生的半路死了，或者刚生出来就死去。所以说“黄泉路上无老少”，没有哪个长命、哪个短命，生命就在刹那之间。

佛学中有关生命的起源，我们只做简单的说明，两千多年前佛已经讲得那么清楚了。现在许多人讲西医、中医，研究生命科学，佛所说的，还是一马当先，还是最科学的。我们想想释迦牟尼佛也是个普通人，他当年也没有仪器可用，怎么能把生命的来源形容得那么清楚呢？这个生命的来源，如果写论文研究，要读很多东西了，要花几十年的。

三世因果 六道轮回

那么生命的价值在哪里？我经常讲，佛学的基础建立在“三世因果，六道轮回”。什么叫三世？三世就是现在、过去、未来。佛告诉我们，我们现在活着的生命只是生命的一段，不管是活一百年、活十年、活一年，都是一次偶然的现象，这叫做“分段生死”。其实我们的生命过去无数生做过什么，都是轮转变化来的，未来还有未来的生命。这次或者变男人、变女人，或者做生意、做官，或者讨饭，这个现象是有因果的，是现在、过去、未来三世的因果。前生带来的种性，变成自己现在一生的遭遇；现在造的业，又变成来生的果报。

说到“六道轮回”，任何世界上的生命，最基本的分类有四种：胎生、卵生、湿生、化生。像我们人啊、马啊，由胞衣生出来的，是胎生；鸡、鸭、鹅、飞禽等，由蛋孵出来的，是卵生；像蚊子，靠水或湿气生的，是湿生；像天人、地狱，是化生的，由生命的变化作用变出来的。这是简单的分类，我们人是胎生的一种，胎生要有灵魂配合，那么其他的鸡鸭鱼一样吗？和我们一样。那我们也会变成鸡鸭鱼吗？这中间为什么会这样呢？这与你前世今生的思想、情绪、行为有关，错综复杂的各种因果关系，因缘成熟，就变成六道轮回现象。

哪“六道”呢？一是天道，很多是在太阳系统以外的天人境界，譬如我们讲的上天、神仙。二是阿修罗道，其他宗教讲，与上帝同等力量存在而对立的是魔鬼。所谓魔鬼，在印度的梵文就叫阿修罗，也享有天人的福报，但是瞋心很大，脾气很不好。等于说我们社会上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有的非常慈悲善良爱人，这是接近天人境界，有些人则非常坏、非常狠，则是接近阿修罗、魔道的行为，是跟天人对立的。再下来就是人道。天道、阿修罗道、人道，这是六道里头的“上三道”。

四是畜生道，比人低一点的生命，也叫傍生，不像我们站起来用两脚走路，他们要靠四个脚走路，像猪、牛、犬、马等，所以叫傍生，低一级了。再下来，第五是饿鬼道，有时候有形有象，有时候看不见，不容易分辨。有许多生物，像海里头的鲸鱼，体积越大，它要取得能维持生命的粮食越困难，这等同于饿鬼道的境界。有些鬼是有福报的，本事也很大，比畜生道要舒服。六是地狱道，生在黑暗中，譬如深层的海底，或者生存在泥土下面的那些生命，这个是地狱境界。

这六道生命是简单的分类，生命在六道轮回，详细地分析不止六道。譬如佛经又讲生命有十二类，包括胎、卵、湿、化四生，还包括“有色”，看得见的，像我们人或畜生等，有颜色，有形象，有物理、物质的作用；“无色”，没有形象，看不见的生命，饿鬼等是肉眼所看不见的；“有想、无想，非有色、非无色，非有想、非无想”等。释迦牟尼佛当时又没有科学仪器，怎么能分析得那么清楚？事实上我们现在科技也证明了这些生命的存在，分析起来很多很多。先休息一下。

第二堂

时间不多，我们把问题拉回来，讲到生命的现象是怎么来的，讲起来太多了。刚才讲入胎以前三缘和合，提到几个观念，“无主宰，非自然，缘起性空，性空缘起”，听了还记得吗？

大家不要盲目迷信，认为求佛、求菩萨，或者求神、求上帝可以保佑你。自己做了错事，以为马上到庙里烧个香，或者到教堂做礼拜就可以忏悔赎罪，这是笑话，不可能的。你想想嘛，买一包香不过几块钱，再弄几根香蕉，一共不到一百块吧？跪在佛菩萨、上帝前面祷告半天，想要股票发财，又想要家人平安，要保佑我的丈夫好、儿女好，什么都要好。拜完了，几根香蕉还带回来给孩子吃。难道菩萨、上帝是贪污鬼吗？而且贪污得很小气，拜他就会帮忙，就会让你忏悔，不拜他的就不理，这叫什么菩萨、上帝啊？连普通人都不如。所以说不是这个道理啊！刚才提到佛告诉你，“三世因果，六道轮回”，一切自求多福，“无主宰，非自然”。

贪 瞋 痴 慢 疑 恶见

我们人的生命来源，讲起来很深奥，简单现实来讲，是每个人自己个性与行为带来的。佛告诉我们，任何一个人带来的个性都有六个要点，贪、瞋、痴、慢、疑、恶见。任何一个生命，不管多么伟大、有学问的人，都有这六个特点的。

贪，人有贪心，当母亲怀孕的时候，你这个灵魂一入胎，已经有贪心了，在娘胎里，吸收了母亲的营养变成自己的，要母亲提供一切东西让自己成长，这是基本的贪心。一个婴儿生来，你不给他吃，不给他奶喝，他会哭的，贪嘛，占有心，都要抓来给自己，因为天生有个“我”。这个“我”的毛病就包括了贪、瞋、痴、慢、疑、恶见的成分在内。佛说了这个大原则，这就是人自己心里头坏的一面。

瞋呢？我们心理上，凡是不喜欢的、讨厌的，就会想把它丢开。婴儿也一样，不喜欢看的人，看到就会哭。瞋恨、埋怨、讨厌，这都属于瞋的心理。

痴，没有智慧。譬如从小读书，老师教的功课看不懂，学也学不会，乃至听了课记不住，考试成绩差，没有记忆力，因为脑子不灵光、混乱又容易痴迷。中国这个“痴”字怎么写呢？是“疒”旁，是一种毛病，人脑筋不健全这个病，“疒”里头一个多疑的“疑”叫痴，这是繁体字古写。那么后来有了俗体字，“疒”里头一个知道的“知”，叫痴，就是无知，自己的智慧有了病态，不知道，心不专一，不冷静，就是痴迷。

什么叫慢？任何一个最笨、最没有学问、最没有出息的人，还是自觉我是第一。有时候功课比不上人家，过后一想，格老子我运动还是比他好一点。或说世界上哪一个人长得最漂亮？每个人不管怎么丑，镜子里看看自己，越看越漂亮，仍觉得蛮可爱的，这是我慢。人人天生有个“我”，如果有了学问，就更傲慢了，叫增上慢。譬如年纪大的人说：你们年轻人懂什么？我活了几十岁还不及你啊？这就是老年人的增上慢。有声望，有地位，有两个钱，我慢就越厉害。慢比骄傲还讨厌，骄傲的心理是痴慢的结合（贪爱一分），是人生命的病态。

疑是不信任，不信任自己，也不信任任何人，更不信任任何事，永远在怀疑中。生命就在怀疑中，我究竟活到多少岁会死啊？明天怎么样？后天又怎么样？随时每分每秒都在疑。

恶见就是不正确的见解认知。要掌握正确的认知很难很难，我们绝大部分的认知都是错误颠倒、不合事实的。

贪、瞋、痴、慢、疑、恶见，这是心性带来的缺点，人人具备，能把这几样改正好了，才是教育文化的重点。可是现在的教育文化呢？越来越乱。我经常说笑，问说现在有没有个皇帝啊？有啊！就是钱，大家都向钱看。自己生个孩子，就教导孩子将来要拼命赚钱。像这样追求某个东西，也是恶见，一切恶法都是这样来的。

十善业道

这些缺点毛病，既然是人性本身带来的，就要用修行来改正。什么叫修行？自己用智慧、学问、修养，改正了贪、瞋、痴、慢、疑，以及不正确的观念，这就是修行之路，并不是求佛菩萨、上帝、鬼神来帮忙。那么如何改正呢？修行又要修个什么行呢？有个名称叫“十善业道”，修一切善，这叫修行。当然打坐、念佛、做工夫，也是向这个路上走，不过不如修正自己平常的言行，从做人做事方面改正自己，这是走十善业道的路子。什么叫十善业道？身业有三：不杀、不盗、不淫；口业有四：不妄语、不绮语、不两舌、不恶口；意业有三：不贪、不瞋、不痴。这就是修善道了。

我们生命活着有三个条件，身、口、意。这个身体爱做坏事，身体所造的罪过是杀、盗、淫。杀是杀生，侵害别的生命，一听说乌龟营养，不惜花大钱买一只杀来吃，什么好就吃什么，都是为自己，这个是杀。盗就很严重，侵占别人的东西，欺骗人家。譬如做生意，想办法推广宣传，用各种不正的手段使人家上当，把别人口袋里的钱骗到自己的口袋来，这也是盗的行为。狭义的淫是男女关系，广义的淫就是享受得过分，贪图享乐、刺激快感的，就叫做淫。

为了慈悲尽量做到不杀生，所以后来中国佛教提倡吃素。前天有一位快八十岁的老学生，也是退休的大学校长，他讲到一个不杀生的问题。他说有人告诉他一定要吃素，这个很难办啊。我说你是个大学校长，我问你，人们吃素是为了不杀害别的生命，那么世界上有没有一个真正不杀生的人呢？他被我问得愣住了，不答话了。不是答不出来，是这个问题很难答复啊！

我说不杀生是应该的。譬如孟子也讲，对动物“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在厨房里看到鸡鸭被杀，听见那痛苦的叫声，就不忍心吃了，这是慈悲心，没有错，应该的。那么你吃素，蔬菜、草木，它们就没有痛苦吗？“生”、“命”是两回事，活着的都有“生”,“命”则是思想感情。那些青菜花木，据植物专家研究，它们也懂得音乐，不过“命”——思想感情这方面少一点。虽说最好是不杀生，但除非打坐修行到了家，不吃东西可以活，乃至入定不要呼吸了，才可能不杀生。不然我们鼻子呼吸，一口气吸进来，空气里多少细菌黏到鼻腔死去了，也是杀生。一切都是比较而言的。所以学佛要先学慈悲喜舍，爱众生的生命，不但爱我的生命，也爱别人的生命，乐于帮助人。

那么嘴巴呢？嘴巴最厉害，有四种业：妄语、恶口、绮语、两舌。什么是“妄语”？就是说假话欺骗人。尤其现在做生意或是搞政治的，喜欢搞宣传打广告，以多报少，在市场上欺骗人，这是妄语，这个恶报很大的。“恶口”就是骂人，比如“他妈的”，各种各样的骂法，叫做恶口，对人没有慈悲、亲爱的口吻。“两舌”，我们经常犯这个毛病，对老张讲老王坏，对老王讲老张不对，古人有两句话：“谁人背后无人说，哪个人前不说人。”每个人背后都有人讲，当面说人好话，转过身来，嘴巴一歪，就告诉别人这个家伙多坏多不对，人最容易犯这两舌的口过。“绮语”不单指黄色笑话，无聊的话、过分的话说多了，也是犯了“绮语”。我们检讨自己，一天说正经的话有几句？其他都是无聊的话，而且有些人不说无聊话还不能过日子呢！这四种是口的罪过，把这四种错误改正过来，就是口业的善德。这里随便说一个佛经故事，说明口造善业的果报。据说释迦牟尼佛有三十二相与常人不同，其中一相，他的舌头伸出来，可以触到额头发际这里。为什么？因为他多生累世没有说过谎话，因而得这个好的果报。所以每个人相貌好坏、身体的健康状况、寿命的长短，都是六道轮回、三世因果的报应。

讲到意识思想，内在的起心动念，严重了！贪、瞋、痴这三种恶业随时会犯。刚才我先讲了前面六个：贪、瞋、痴、慢、疑、恶见，都是意识思想配合情绪的。我们简单介绍了这身口意十个恶业。我们研究自己，身体、嘴巴、思想情绪，这十种不好的行为，我们每天在犯，如果把这些错误改正过来，就叫十善业。佛学的道理，即使你不信佛，也不信任何宗教，如果身心行为合于十善业道，也等于在修行了，就会有好的果报。所以我一听基督教、天主教讲不拜偶像，我就笑。我的学生中也有牧师、神父、修女，我说你们没有研究，你们的宗教强调不拜偶像，不迷信，这是从佛教来的，万法“缘起性空，性空缘起”，反对拜偶像。佛教真正的意义是一切唯心，“自求多福”，只要自己改正自己，就改变了命运。这是在行为上配合佛学方面的讲述。

在很短暂的时间里，只能初步告诉大家这一点佛学的认识，至于对于生命的认识，详细研究的话，那太多了。你们还有别的问题没有？

答问解疑

学员甲：我想问一个关于佛法和生命的问题，中国禅宗的祖师都是非常有名的得道高僧，他们的修行有高低，佛学的造诣肯定是不同的，但是从寿命来讲，六祖活七十多岁，五祖活八十多岁，神秀活九十多岁，怎么去理解这件事？

怀师：我们刚才讲了贪瞋痴慢疑嘛，你所提的问题一般人都要问的，但是你仔细想想，这个问题的内涵都在贪瞋痴慢疑。《金刚经》告诉我们怎么见道、悟道呢？所谓“无人相、无我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不要拿寿命的长短来比较他们道行的高低，这是比较性的。你的问题很有趣，但是没有离开贪瞋痴慢疑的范围。而且假设你这样去研究佛法，不如自己修证多好啊！

学员乙：您对《易经》研究得也非常的深，但是从您公开的这些著述和您的讲座来讲，这些讲得非常少，我想请教一下，为什么对这个讲得少？我们非常想听听您《易经》和道教这一方面的讲座。

怀师：我对这三教的文化都是平等的，道教方面讲得很多啊，我对道教讲过出版的有《道家密宗与东方神秘学》、《禅与道概论》、《我说参同契》、《庄子諵哗》、《老子他说》，还有《列子臆说》、《小言黄帝内经与生命科学》等，这些都是道家的啊，都是有关生命的，不晓得你有没有看过？

学员乙：我看过，但是我感觉就是和您对佛学的著述相比，它占的比重不是特别大。

怀师：对，当年讲佛学多一点，这是看机缘的，没有什么哪一家特别重要就多讲一点，不是这个意思。譬如说你们诸位来，谈到有关于佛学方面，有时候也会讲到别的，是这样的。

学员丙：您说三个学问，一个是佛教，一个是佛学，一个是佛法，听您的意思是说，一般人最好不要接触佛学和佛法。我是这样想的，一般人把佛教作为宗教的话，是不是会有一种迷信的心态在里面？您对一般宗教有什么期许？

怀师：你问我现在对于中国的佛教有什么期许吗？不但对于佛教，我对现在的五大宗教都很失望。记得是三十几年前，我在天主教的辅仁大学教过书，我的学生有神父、牧师、修女、和尚、尼姑。我到了香港，他们几大宗教联合起来，要我讲二十世纪的宗教，我对他们做了公开的演讲。我的结论是，现在开始，所有的宗教要把门打开，把宗教的外衣脱掉，把内容公开地与大家讨论研究，去掉宗教的形式，研究宗教的内涵，在二十一世纪人文社会才可以站得住。不然的话，五大宗教按目前的形式做法，我说只有八个字，“关门政策，自杀主义”，一定要失败的。未来不是有谁会出来反对宗教，而是科技、科学文明的进步，宗教没有跟科技文明配合起来研究，就统统有问题了。所以要把一切的宗教外衣都抛开，才有希望。

至于现在的宗教啊，在我看来都是很灰心的，现在不是宗教的问题，是整个社会对自己的文化没有信仰了，全体文化也包括宗教在内，这个比宗教问题还严重。现在大家活在这个时代很茫然，自己的文化教育都没有信仰。我的看法是这样，对不对不知道。

学员丁：您不是说不要去碰佛学吗？但是一般人都没有去接触佛学……

某同学：这位先生是说，第一堂课的时候，老师说佛学和《易经》不要去碰，这不是说不要你碰，而是说这个学问很深很深，怕你钻进去爬不出来，是这个意思。

学员丁：所以对我们一般人来说，对佛教要怎么接触，应接触到什么程度？

某同学：老师刚才不是讲了十善业道吗？先从十善业道改变自己的行为，就接触了嘛，深入的慢慢再研究，先做到这个初步的。真做到了，是很了不起的。

怀师：大家先反省一下，这个十善业道的道理，已经够用了，不要认为这个是空洞的理论。

学员戊：我们要如何修禅？

怀师：修禅必须要用功，修静坐的工夫。静坐的方法很多，我不晓得你学过佛法没有？那么你最好是念佛跟禅修配合为一地修持，这个方法最好了。再不然修安那般那，那要深入地研究才可以。所谓修行的方法有八万四千法门，我觉得最简单是采用禅净双修，念一句阿弥陀佛配合禅修，这个等一下请李老师帮忙他们一下。（李老师辅导学员静坐并教授念佛方法）

（整理：马宏达）

十三、谈神通与特异功能

时间：二〇〇九年三月三十日

地点：太湖大学堂

听众：中国某人体科学学会

南师：李先生，非常抱歉啊！你用了两三天的时间专程跑来这里，很辛苦。今天，我先给你做个结论。

第一点，先讲这六十多年来，日本人投降以后到现在，特异功能研究的大致发展经过。

第二点，讲神通，现在叫做特异功能，它的道理与人类生命的关系。

第三点，你同大家以后应该怎么做，谈谈我个人的意见。

特异功能不特异

第一，我告诉你，神通这个事，以三千年人类文化发展来说，是东西方人类都喜欢追寻的。不但东方如此，西方也是，欧洲如德国、法国、英国，以及后来欧洲其他的小国家，再然后美国，包括相信上帝的西方白种人，也是同样迷恋。这是人类，不管反对还是相信，与生俱来的成分里都有的。

其实现在大家认为的特异功能是个小事，只是神通的一小部分，一点都不“特异”。这个生命的功能，究竟是什么东西？到现在没有人搞清楚啊！我们中国人讲的成仙或者成佛、得道了的人，他已经搞清楚了；没有成仙、成佛以前，搞不清楚的，不管你学问多好，神通多广大，也搞不清楚，因为成仙、成佛不是神通广大，而是智慧的成就，智慧成就才搞得清楚。

在中国来讲，那么多苦难，他们在哪里啊？一个一个都去闭关，都同我一样跑到台湾躲起来了？诸佛菩萨、神仙、上帝、四大天王、二十八宿，不是神通很大吗？那个时候他们的神通在哪里？四海沸腾，水深火热啊！一切唯物，是不是呢？你说我也好，朱校长也好，你李先生也好，信不信？信啊。但这个时候怎么没有神通了呢？不值得信了吧！信还是不信？先保留问号在这里。

都说救苦救难，尤其我们佛教念“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观世音菩萨”，结果呢？念了几千年，到这个劫难当中，灵感也没了，也不广大了，救苦救不了，救难也救不了，诸佛菩萨的神通在哪里？这不是个大问题吗？这个问题我也不做结论，只向你们提一下。刚才我提出来了三点，这一段所讲的重点，等于开始写文章的序言，先写到这里。

我们到了台湾以后，一九六○年到一九六七年，我在台湾的第一个学生，比较起来我认为是我真正的学生，跟着我的，叫朱文光，他是美国加州柏克利大学的农化博士，台湾人，可惜他先走了。他真是个科学家，无所不通，不但通西方科学，也通中国的阴阳、五行、八卦、天文、算命，无所不会。但是他在科学上碰到大问题的时候，反而问我，我就点他，这里应该怎么样，那里怎么样，他完全同意。

朱文光有一天告诉我，老师啊，你看这个资料。他拿来在台湾刊登的外国科学研究文章，讲到美国有几件特异功能事迹，文章写得很吹牛，可是现在这些资料我找不到了，当时很轻视这些。资料上说，美国在西海岸，海陆空三军在那里做试验，一个命令下来，开动，飞机飞起来，海军军舰发动开炮，陆军开炮，这些有特异功能的人拿手一挥，统统没有用了，飞机动不了，海军军舰也开不了。我说有这样一回事？文光啊，这一篇文章是假的。他说对啊，老师，我看也是假的。他相信绝对有神通，但认为这一件事是假的。我说你再去查查，翻译出来给我看。他听话，查了回来说，老师啊，这个是由苏联开始的，二次大战结束，苏联开始研究情报，赫鲁晓夫他们花了很多钱，找了好几个蒙古黄教的喇嘛，还有好几个中国的道家人士，花了很多年秘密研究，研究这个干什么？搜罗情报用，可以把人家敌人秘密的会议，乃至作战的计划、战争的命令发布、哪里出兵、怎么打等搜罗起来。我说有道理。他说苏联认为自己本事很大，都用道家、佛教密宗做出来的。美国知道了，也花了很多钱，赶快研究这个，在五角大厦美国国防部里头研究，两方面都花了很多钱。

朱文光还告诉我，老师啊，这两边都是笨蛋，这个研究不出来的呀！我说是啊，那他们有没有成果呢？他说有一个秘密资料——那个时候还没有电脑，他到处查来的——据说美国五角大厦有三个人成功了，可以出阴神，打起坐来灵魂出窍。成功了以后，派一个人去拿苏联的情报，拿到了，回美国来翻开，情报上的字都变了，而且那个人出神回来以后，三个月才能恢复过来。我说那还算什么阴神出窍，一点工夫都没有。他说是啊，靠不住。后来我晓得这些资料都是造的，所以美国人究竟到了月球没有，要将来再求证。

这个阶段以后，我还在台湾，还没有到美国去，我们那个时候不能回大陆啊，这是大约三十年前了。李绍崑博士来台湾看我，他是湖南人，是大学的大教授，在天主教入会做神父，拿美国的身份，可以回大陆，他也研究特异功能。我说你从哪里来？他说从大陆来，在华中某大学研究特异功能，有一班儿童能够用手指头看东西。他对于这个特别有兴趣，下次我找他来跟你碰面。我们佛教剃了光头叫做出家，天主教进去做神父，不叫出家，叫入会。他现在有太太，大概已经出会了，还俗叫出会。

我说大陆也有研究吗？他说某大学就有，从各地找来的几十个特异功能人士、天才儿童。他问我的意见，我说神父啊，教授啊，可以旁观，不要参与研究，搞不成的，糟蹋孩子。我说这些孩子没有破身、没有发生男女关系以前，还可以研究看看。就像你刚才讲有个名称叫“功能人”，我说这些孩子如果结了婚，破身以后就没有“功能”用了。

当年抗战以前在大陆，我有个好朋友叫王赞绪，是国民党在四川最后的省长，他叫我大师兄。他告诉我：“大师兄，这个不稀奇，我在十八岁以前，生来就会，看到空中的天人走路，穿的各种与我们不同，不要闭眼睛，就是随便看到。”我说真的吗？“那还骗你，当然真的嘛，我也不搞这一套。”我问后来呢？“结婚那一天晚上起，一进了那个洞啊，这个就没有了。”他讲得很白。真的啊？“真的。”

这里讲的是第一点，六十几年来特异功能研究大致的发展经过。

是神通，还是神经

第二点讲神通。

神通是古代时中国人的翻译，从梵文翻过来的。你要读古书，尤其在孔子以前道家的书。先不讲道教，道教是后来才有的。中国的传统文化经典《管子》里面有四个字，“神其来舍”。打坐做工夫的人，到某一种程度——我现在没有讲佛，没有讲道，只讲修养到某一程度，那个神会进来。不是说我们现在没有神哦，人生来就有神，只是我们的神散在外面、散乱了。打坐做工夫修养好，神凝聚回来，叫“神其来舍”。这个身体是房子，神进来住在里面，所以叫神仙。每一个人、每一个孩子生来都有精气神，没有经过修炼，神是向外散的，特异功能就是神向外散了。“神其来舍”，道家叫做结丹，也就是佛家的入定。

怎么样叫入定？怎么样叫结丹？讲明白了，中国有四个字，“神凝气聚”，神回来住在这里不动，神跟气凝结了。所以道书上讲“重安炉鼎，再造乾坤”，在我们自己父母所生的这个生命，把气脉修到变化，重新变化，现在讲就是复制人，由自己生命再复制出来一个生命，不需要经过娘胎的，这个叫脱胎换骨。变神仙，重要的是靠修炼神跟气两个。我们普通说，你看起来很“神气”，这是指普通人气色很好，但神跟气没有凝结拢来。凝结拢来变成神了，把精气都化了，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还丹了，就“重安炉鼎”。这才是中国所讲生命的功能，有一套方法，有一套程序，有一套公式，大家搞不清楚。所以完整地说，男孩子没有破身就是精不漏，女孩子月经还没有来，性没有冲动。到女孩子开始第一次月经来，男孩子十五六岁时有几天两个乳房会发胀，就开始性欲冲动，经过这个就不行了，生命破了，要重新修炼过。

那么普通人呢？在没有修炼以前，我们这个生命的神都向外面跑，所以普通人就没有神通。神通有五通：天眼通，能够无所不见，不是这个肉眼哦，无关的，眼睛蒙起来一样看见，那是意识上有个眼睛，在佛家叫做“法处所摄色”。耳朵可以无所不听，《封神榜》上天眼通叫千里眼，天耳通叫顺风耳。鼻子通，舌头通，这个大家都不知道。还有身通，身通叫神足通，道家精气神炼好了，身体可以在空中走路。在空中走路成神仙了没有？没有，那叫做天仙；活了几百岁，叫做地仙，都还没有到神仙，在空中走路不过是神足通，整个的身体通了。所以普通我们讲神通，就是你说的不用肉眼看东西，不用耳朵可以听，特别是千万里以外的声音都可以听到；还有像台湾、香港有些人说有特异功能，给人家治病——“你在美国，什么病啊？”电话约好时间，坐在这里打坐，就把你病治好了，这个也有啊！这几年很多人玩这个。我看到很多，心里都在笑，这一些都属于小通灵里头的小五通，真的神通没有的。

刚才讲五通，还有他心通，你心里想什么？瓶子里装什么？心里一定知道，这也不是看到哦，是他心通的一种。宿命通，他就不知道了，我前生是什么人？我再前生又是什么？是男的、女的啊？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我？这个叫宿命通。泰国、马来西亚、印尼、缅甸、印度都有，现在也有，但很少。现在美国人讲生命科学，正在研究追踪这个。他们到印度去看一个小孩，他生来就讲前生我是哪一家的、住在哪里，譬如说我是这位老太太前生的先生，然后说有个东西放哪里，真能把前生的东西找出来。现在美国开始在研究，录下影像，我也看过这个录影片。

前面讲的神足通更少见了，你们学密宗的，看《密勒日巴传》（又叫《木讷记》），最后讲空，就在空中走路。那飞机票还要不要买了？照样要买飞机票啊！

现在没有真五通的人了。神通的原理道理，心理关系怎么变化，我都可以给大家讲出来。但我没有神通啊，我是非常普通的一个人，一辈子爱乱吹牛的一个糟老头子，我只是讲这个学理给你们听。真神通不容易，没有了。我活了九十多岁，道家佛家的朋友太多了，到我前面，我只好一笑，他那一些本事到我这里也使不出来，也没有用了。以前我住在香港，有好多特异功能的人到我前面来。我说在这里做表演啊。搞了半天，他说“你这里磁场不同”，我只好笑了，因为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碰到空的地方，什么本事都玩不出来。你喜欢他就玩得出来，格老子不喜欢，看他这一套我还不如睡觉，也不管他，也不理他，他就没有办法。这些所谓神通没有一个是真的。

有许多是依通，靠画符或者念咒，或者一种特别的工夫，心念特别动一下会起作用，这属于依通。修通，打坐做工夫出来的，现在也不多。此外你说北方什么特异功能，我不讲名字，有的是妖通，是另外有一个生命妖怪附在他身上，你看《楞严经》五十种阴魔里头，就有一种是鬼通。依通、妖通、鬼通都是靠另外一个生命，换句话说，这类的人拿医学检查，必定百分之百是精神分裂，不正常，脑神经的问题。

好了，这个给你们介绍完了。我们有几个好朋友，也有外国特异功能人士，大概八月间会带脑电波仪器到这里来，他们也测验了很多喇嘛，还写了脑科的书寄给我看。我还有个老朋友，都七十多了，他叫我老师，他是真正的西医，脑科的世界权威，过两天也要来，他编译的研究打坐修行关系的书，寄来给我看，我笑一笑摆在旁边，不承认。我说你们找来几个会打坐的就叫做有禅了吗？禅包括四禅八定，他到哪一禅、哪一定的工夫你都不知道，会打坐的就找来测验，说这个脑电波与这个打坐人的关系如何如何，这样就叫做禅？我说那是狗屁，脑电波测验睡觉的人、做梦的人，与醒着的人都不同的呀！我说你脑科专家把一岁到一百岁的人，每一年、每一个月做个测验，你再拿资料给我看。不是这个样子的呀，你这些不是科学。在我的观念，你们根本不懂科学，这个人在情绪激动的时候脑电波不同，在情绪安定的时候不同，感冒的时候脑电波不同，不感冒又不同，抽烟的时候不同，喝酒的时候不同，你们做过这些研究吗？你们没有这些资料，叫什么科学啊？！要我来骂人很容易，因为我平生无长处，骂人为快乐。我说你们这些资料我根本不承认，你们拿这一套的理论基础来看病，一定是错误的，这就是逻辑上以偏概全的错误，知道了一点点就认为整个是这样。所以第二点跟你们谈神通的道理。

神通无用，价值有限

第三点，将来怎么走？你们这个坚持下去是对的，但是不要那么固执。我知道你们，也支援你们，可以做有限的研究，用现在的这些方法来测验研究都是“有限公司”，有限的！我是故意借用法律名称，法令规定公司有有限责任、有无限责任。我的口音，你们听懂吗？是有限的。

你们刚才说的，把药片从瓶子里拿出来，这个不叫搬运法，勉强叫小搬运还可以。搬运法，大搬运是用鬼灵的，拿到刚死的人的八字，还年轻，有年龄限制的，用他的八字念符咒，不准他的灵魂投生，让他跟在旁边，硬是搬运，可以帮你搬桌子、搬东西耶，那个叫搬运法，有它的修法的。

至于神通就不是这个鬼的搬运了，那是神而通之，前面讲过，要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神炼到身外有身，这个肉体以外，自己复制、制造了一个生命，这是神通了。佛家过去笑道家的人，“只修命不修性，此是修行第一病”，在身体上修气，练习呼吸，气脉打通，有特异功能，手里会举起什么东西，这个指头一指，瓶子就破了，房子也破了，但这都是只修命、修身体，不修性，没有明心见性。而道家的人笑佛家的人，反过来讲，“只修祖性不修丹，万劫阴灵难入圣”，你打坐、念佛，修六妙门，这些只修祖性，求明心见性，不修丹，没有锻炼这个身体，做不到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永远也不会成功。两方面互相批评。其实要性跟命都修，身体复制出来另外一个身体，又明心见性，才叫做仙佛，才叫神通。

道家说阴神阳神，这里再讲一个故事给你们听。你们山西那边，宋代有一个和尚跟一个道士（张紫阳真人），两个人是好朋友。道士晓得和尚有工夫，明心见性了，但是阳神没有修好，只有阴神。两个人约好，如李白的诗说的，“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扬州的琼花开了，老兄，我们两个明天中午在扬州玄妙观看琼花，好不好？”两个人比工夫。第二天两个人各打各的坐，都到了扬州的玄妙观，看了琼花。两个人碰面谈话了，“我们回去吧！可是回去要留一点纪念，我们各摘一朵琼花带回去”。到了下午两个人都出定了，这个道士就问，花呢？这个和尚回答，没有。其实他也摘了，可是他是阴神，摘了却拿不出来。他问道士，你真有吗？“花在这里。”道士从袖子里拿出花来，他这是阳神，有形有相。

现在这种事情拼命地研究，研究完了，你以为拿到世界上有用吗？帮助人干政治，帮人天下太平，做得到吗？永远做不到！譬如该有地震的时候，你手一指，把地震止得了吗？这个劫数来了，有大瘟疫来的时候，吹一口气让瘟疫不生，做得到吗？所以我常常告诉学佛学道的人，你看西方三圣，阿弥陀佛是主体，右边是观世音菩萨，救苦救难，左边这个菩萨叫什么？叫大势至菩萨，那个大势一来，所有神通都靠不住，都没有用。像你的老太爷（医生）了不起，如果在，我一定给他磕三个头，你的老太爷很有修持，至少是阴灵入圣，阴神成功了，真了不起。但是人的生死一到来，你说你叫老太爷不死，做得到吗？大势至菩萨来啊，神通无用，所以我讲神通无用论。

但是做生命科学的研究是有价值的，所以我回过来还是说支持你，但是不要那么固执了，真神通很难。神通是生命功能的一种，是值得研究的事，是一个科学的问题。

如果要真懂这个，要研究佛学里的法相唯识学，我这里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但是我还没有讲，还没有对象，等正式要来听的时候，准备半年一年讲这个，把法相唯识学配合禅密的修炼，才讲。现在美国新兴两门最新的科学，一个认知科学，一个生命科学。要懂认知科学，一定要懂中国真正的法相唯识以及道家、密宗气脉之学才可以。现在美国在学术科学上刚开始萌芽，他们所讲的生命科学，走到心理学路子上，是以唯物观点做基础，是从现有心态现象去做分析、研究，是表层的，并非究竟，不是真懂。

这个我们要做，所以我说支持你，少数人研究。这个到底是少数人的事，你希望国家正式研究，这不行。我讲过，要害美国很简单，叫美国六七亿人口通通学打坐，三年就瘫痪了。要是中国十三亿人口都学特异功能，这个国家完蛋了！所以我说不要迷信特异功能，这是少数人的事。你是做官的就知道，假使你整个山西的人全体都搞这个，那完了。政治有政治的哲学，有政治的道德，这个特异功能有它的道理，对生命科学的发展，作医学的贡献，作卫生的贡献，作特殊的研究，还是有好处的。

现在有人说是伪科学，哪里有伪的啊，科学本来就是假的，哪个科学是真的啊？科学所知的都是偏见，不是全面，真假谁能够确定啊？说中国传统的老的东西是伪科学，自己新的东西到了明天又给人家推翻了。牛顿发现了地心引力，爱因斯坦一推翻他，他就完了，但是最后还是被承认了。以前我们都吃阿斯匹林，后来医学界说阿斯匹林有毒啊，怎么怎么不好，现在回过来又拼命捧阿斯匹林。唉！科学家你都不要信，就是这么一回事。我支持你，但是不要希望普及，做不到的，这个不是普及的学问，是一种特殊的学问，对大科学的研究有帮助，对一般不懂科学的没有帮助；对大医师有帮助，对一般小医师，西医中医，没有帮助，他不懂。就是这么一回事。

神通扭不过大势至

朱校长：刚才老师说的特异功能确实存在，对人体科学就是个贡献，不要想用特异功能去做国家的大事，那是不行的。

南师：我告诉你，特异功能、神通，人家问我真的、假的？我说小事情包你灵，大事情是保险你不灵，就这么一个东西，我从小玩起的啊！当然现在没有真有神通的人，有神通的人你问他十年以后的中国是怎样，他敢讲吗？他真有神通才不讲咧，为什么不讲呢？四个字，“众生共业”，就是道家讲不能泄露天机，该死的就该死，该还账的就要还账，三世因果，他不能讲的。所以中国写预言，都写一些诗啊、词啊，过后一看都对。我讲算命的神通给你听，你就懂了。你回去摆个桌子，在街上给人家算命。“来，给你算个命二十块。”他如果肯坐下来，你说，“你最近心里有烦恼”，这一句话一定对，他不烦恼就不坐下了，“心思不定，看相算命”嘛！算命的人告诉你，先算你父母。“我父母怎么样？”“父在母先亡。”这句话，你说母亲先走，还是父亲先走？你看这五个字，怎么说都灵。很多神通都是这样，很多预言也是这样，过后一看都灵，庙子上很多签诗是这样。所以我跟人家说，你修个庙子，我帮你做签诗，包你灵，你随便写一句诗，“春暖花开人去也”，他倒霉了也灵，赚了钱也灵，就是这样一个事，所以这个东西很难讲。

我没有泼你冷水啊，你把我当成泼冷水就糟了。这个事情值得研究，刚才朱校长讲了，非常值得研究，但不要希望扩大，不可能的，也不能够在世俗上面做实用，乃至于治病也不可能，治病只是偶然有效。我在台湾的时候给医学界讲过话，在阳明医学院，政府创办的，当时是孙中山的外孙做校长，他是留学德国的西医。我上来就痛快批评了西医，也批评了中医。然后我讲，你们西医不要反对中医，都讲人家不科学、迷信，你们没有研究过嘛，什么叫做迷信？不懂的事乱下断语，本身已经犯了一个错误，就叫迷信，不知道的事情你乱去批评就是迷信。中医呢，也不要轻视西医。中国人有两句话，“药能医假病，酒不解真愁”，真的愁喝酒没有用的；“药能医假病”，世界上不管中医西医，哪个不死的病你们都医得好，到了真死的时候，谁都没有办法，你不要认为谁了不起，神通、特异功能也救不了死亡的。

（朱校长）老师的意思，一个是那些神通是小神通，地震要发生是大势至，一个国家社会的事情，不管你怎么样，这是更大势的作用，命到了，你再厉害也医不好。所以小神通可以发现人体的科学，但不要想用小神通扭转大势至。

李先生：我基本上听懂了。

南师：我们年轻的时候比你们还热情。日本人准备要打我们的阶段，政府还没有撤退去重庆，我倒早半年就去了四川，为什么？我也同你一样从练武功开始，我到四川是想学剑仙，两手一指，一道金光出来把日本的元首、天皇的头就砍下来，不要打仗了，一样的迷信，是为了这目的到四川的。所以我到重庆住了四个月以后，整个南京政府才撤退到重庆。老朋友都说我有先见之明，我有屁的先见之明啊，是迷信来的，想学神仙啊，四川人讲仙佛很多。那上当了没有？一点都没有上当，仙佛真有。有一首诗很好，我常常告诉人家，这一首诗是明朝的，我们从小拿毛笔描红——描红你们听得懂吗？我们小的时候写毛笔字，老师用一张红笔写好字，铺在那里，我们把纸放在上面描。

三十三天天重天 白云里面出神仙

神仙本是凡人做 只怕凡人心不坚

这一首诗，我们从小受这个教育来的。特异功能、神通真有的，绝对不假。你研究“神通”两个字，是神而通之。现在用的不是神，是想拿肉体来通，变成肉通了，那不是多吃几块肉就通了吗？

再讲一遍，所有特异功能都离不开脑的神经作用。真的神通，就不靠这个脑了，这里头科学就很深了。脑的神经有十二对，最重要了。十二对就有二十四条线，脑神经向外的，就是等于我们科学的这个雷达，接收一切，跟外面沟通。眼神经的雷达在后面，叫视觉神经。瞎子能不能看到东西？能看到。瞎子能不能看到亮光？能看到。大家以为瞎子看不见，那是我们的观念，他看的是前面黑黑洞洞的，黑的，或者其他颜色，我们叫它黑的，它是有色相、有境界的。就像梦中能看见，不是靠这个眼睛，是视觉神经的影像。你刚才讲孩子看到东西，是那个影像刺激了视觉神经发起，后面还有一个发动力的，这个发动力是意识，那个意识不在十二对脑神经里头的。

李先生：在哪里？

南师：在内、外、虚空，通的。所以这个科学很深，那个很难测验出来，不是测验得到的。耳朵的听觉也是一样，所以所有特异功能离不开这十二对脑神经的作用。譬如睡熟、彻底休息了，意识不起作用，就不知道了。

打坐修炼，工夫做得好，会出阳神，同脑的神经关系是非常密切的。灵魂同生命功能在脑。譬如现在重病濒死，最后已经没有药了，家属有钱叫他不死，插了管子，上氧气，使脑细胞不死。本来是医生想救这个人，不晓得用什么方法、哪一种药，所以先把氧气插着，其实这人已经死了百分之九十了，一插管以后，有时候可以多少年不死，但身体都烂了，很残忍。

李先生：那么耳朵呢？

南师：十二对神经，眼、耳、鼻，这三个有相关的神经路线，这样连结一起的。所以密宗有时候用手印，这个手印就代表哪个神经的关系，是这样一个东西。耳朵也同眼神经、鼻神经，同呼吸神经连带的，而且通这里，淋巴腺，淋巴腺是非常重要的。

（整理：牟炼）

十四、谈“照明三昧”

时间：二〇一一年十一月十七日

地点：太湖大学堂

听众：苏州明善盲人博爱演艺队及

中医朋友等

今天，我听了苏州来的失明的这些同胞兄弟姐妹们一番讲话，看了他们的修养、表现，非常感动。我当时忽然动念，很想贡献他们一点生命功能的意见。关于这方面，我对自己身边这些同学都没有讲过。那么，跟他们讲，也许不会相信。但是我在情感上，很想为大家作点贡献。这个贡献，还不止对他们苏州来的失明的诸位同胞兄弟姐妹们，扩大的话，是对全人类的失明的医学作一个贡献。所以我叫吕先生他们也注意，要医生们来参与听一下。

讲起来话很长，失明的朋友们听我的口音，或者听我引用古书上的文字，如果听不懂的，你们其他的人要帮忙他们。

引言

首先介绍我自己，我今年九十四岁了。

你们眼睛看不见，一般社会上叫“盲人”；我现在不讲这两个字，只讲“失明”，失去了光明的朋友，这一点希望注意。什么盲人啊、瞎子啊，是普通老百姓的俗语。

眼睛看到光明是很重要的，不但我们人类，一般的生物大部分都有眼睛，都喜欢看到光明，生命的活动才充实。但是大家要注意，世界上有更多的生命，同我们大家一样都是生命，都活在这个世界上，它们并不需要眼睛看，并不像我们需要有白昼的光明，但是活得也蛮好。这个生命的功能，自己要深入明白。

我今天要说的请大家注意，尤其跟在我旁边一班男女老幼的同学们，自己做修养工夫的，更要特别注意。

譬如我的眼睛，现在也快要同他们一样失明了。我的眼睛在十三、十四岁时已经有点近视，因为我喜欢看书，也喜欢乱玩。但是当我发现的时候，自己就练习，把它挽救回来。所以现在看到小孩、年轻的同学给我写信写小字的，我就非常担心，告诉他们要写大字。凡是近视、眼睛视力不好的人，天生就爱写小字，这是很不对的，这里是顺便提到。

所以几十年前我在台湾的时候曾建议教育部告诉出版界的人，你们做点好事吧，出版的书字要印大一点，后来他们有些人也采用我的意见。外文英文喜欢排列小字，那个不同，因为是横排的字，另有一个道理。我说中文出版的书，尤其是小说，或者孩子们的书，不要小于四号字，五号字就千万不要印，太小了。还有所有出版的书纸张颜色不要太白，要暗淡一点，乃至带一点米黄色，对眼睛比较好。

像我们这一代，从六岁就开始读书，那个时候没有电灯，我是在青油灯下面看书的，就是用炒菜的菜油，加上两三根灯草。我一辈子看书用眼睛很多，尤其是在峨眉山那三年，阅读《大藏经》等万卷书，也是在这个灯草的油灯下看的，灯光暗，纸张不会太亮，保护了眼睛。所以我的眼睛一辈子很对得起我。

刚才跟大家报告过我的岁数。前年我到香港去，忽然发现眼睛有问题了。我想，我的眼睛为我昼夜工作，用了九十多年，我很对不起它。我是准备失明，所以也很放心，没有在意它。

下面这一句话，大家注意啊！我对吕先生那边的医生说，人类任何的病，只有三分，但心里恐惧、害怕、失望，这种心理作用，把自己的病加重了七分，千万要注意。我的一生，比如大家说我精神很好，老实讲，就说走路吧，我要是正式跟你们比走路，你们年轻的还跟不上；乃至我可以几天不吃饭，也活得好好的。这里还有一位朋友——登教授，他是国际上有名的设计师，现在在这里半个月只吃一餐饭，当然平常零碎也吃一点点，喝点啤酒、咖啡啊什么的。所以不要被自己心里的忧思、害怕什么威胁住了，我们生命有特别的功能，这些先讲在前面。

尤其是失明的朋友，我先长话短说，贡献你们一个意见，你们听了以后，也许会引发自己特殊的功能。

绝利一源 用师十倍

讲中国文化，其中太多内涵，在中国诸子百家中有一本书《太公阴符经》，一般人是不大读的。像我年轻时出来，学军事，同时又喜欢研究中国上古的兵书，读到《阴符经》里头这两句重要的话：“绝利一源，用师十倍。”我对失明的朋友再报告一下，“绝”是断绝的绝；“利”，利益的利；“一”，一二三四的一；“源”，三点水，流水的源头；“用”，作用的用；“师”，老师的师，这个师在古代就是带兵团的，是古代带万人以上的军队。

“绝利一源，用师十倍。”这一句话非常深刻。比如一个人做生意、做任何事业，都很贪的，样样利益都想贪图。其实人不要太贪。譬如我们坐在圆桌子上，前面摆的都是好吃的东西，你统统吃吗？会把你吃伤了、吃出病来，你只好放弃其他的，只吃需要的一样，这叫“绝利一源”。乃至连需要吃的也放弃了，你在别方面所得到的就更多。

用到生命科学、医学上讲，我们病了，为什么要开刀呢？譬如说癌症，开了刀拿掉，就是“绝利一源”；譬如手坏了，切掉一只手；腿坏了，切掉一条腿，能活得更长、更好。注意“绝利一源，用师十倍”这句话的意思。

我刚才不是随便讲的，我这两三年早就准备失明了，可是因为我这种心境，加上自己修行、打坐、修养，现在反倒渐渐好转了。前两天还有在我身边的同学说，老师啊，我有信心你的眼睛一定会好。我就笑，我说很有可能，我自己现在也觉得好一点了。

当然这个里头内容很多。所以说，我们眼目失明了，这有什么稀奇！记住，眼睛不好，失明了，耳朵更灵光，其他的感觉方面更加强，要发现自己生命的功能，有那么多用处。生命的功能，也是“绝利一源，用师十倍”。譬如今天我看到你们诸位失明的朋友，唱歌的歌声嘹亮，身体动作都很好，忘记了眼睛看不见。这是第一点。

在黑暗的光明中

第二点，我们也知道，物理世界自然的光，一般是白天有太阳的光明，夜晚有月亮的光明。但是到了北极，半年没有太阳，是夜里，另外半年是白天，偶然还有极光，那里的人也活得好好的。挪威有些朋友来，我说你们黑夜那半年干些什么？嘿，我们半年就是吃啊喝啊，然后两个夫妻在一起，都是黑夜嘛，所以都是吃得胖胖的，个子大大的。

因此，我们活在这个地球上，生下来就受骗了，把太阳的光、月亮的光，当做必须靠它们生活。加上科学的发明，点油灯、点蜡烛，用火光来代替，乃至现在用发电的灯光来代替。我们知道，没有太阳、月亮的光明，我们还有一半活在黑暗的夜里。夜里的大家，像失明的朋友一样看不见，因为黑暗。但你们搞错了，那不是黑暗，黑暗也是光。光是没有形象的，白天太阳光、晚上月亮光、电灯照的光，都只是光的色，不是光。夜里那个黑暗，包括失明朋友看到的那个黑暗，并不是没有光哦，叫做黑光，这个黑暗的黑色，它也是光的色哦！就像青黄赤白等光色一样，青黄赤白是色，不是光，后面的那个才是光，黑暗的后面也是光。这一片光，是我们生命最初接触的功能。

中国文化几千年以前就知道，天地本来分阴阳，后来西洋人在十六世纪以后，科学发明才知道这个道理，但我们老祖宗五千年以前就知道了，天地本来分阴阳。我们的生命，一半活在白天，被这个亮光骗走，另一半活在黑暗，自己偷懒睡眠睡去了。所以人生很可怜，活一百岁，实际上只活了五十年，五十年睡眠睡去了；还有三餐吃饭，加上大小便，把五十年又切去了三十年，剩下二十年；再扣除小时候七八岁以前不懂事，老了又动不了，所以百年的人生，真正只活这么短暂的几年，自己却被生命功能骗了。

那么，我们回转来讲，尤其我们人类，也同一般生物、动物一样，无论空中飞的、陆地上跑的，都是喜欢白天的光明。学过生物学、自然科学的人懂得，夜里活动的生命比我们人类多很多倍，它们不喜欢光明，喜欢在黑暗中生活。这要注意，水里游的又是另外一回事。

所以，我过去给大学生上哲学课时说，人类自称万物之灵是吹牛的。我们人类是世界上万物里头最坏蛋的，什么生命都吃，人家很少吃我们。河里的游鱼犯了什么罪啊？刮了鳞还要加上葱花。我们是万物之灵是自吹自慢的，自己还搞不清楚。

不说远了，讲回来，黑暗与光明。所谓光，不是亮与黑暗的差别，实际上，我们白天活在亮光里头，有不同的光色。拿佛学来讲，我们活在光色里头。我们不要把失明，把看不见白天的光明的习惯，认为是盲。我刚才向大家报告过，我这两三年随时准备看不见。实际上，同学们跟着我都知道，我厌恶亮光，每到明亮的地方，他们看到我来了，马上把灯关小，有一点点阴暗，乃至关到全黑，我看得更清楚。

所以说，失明的朋友们，你们也看到光，你们现在不是活在黑暗中，还是活在光明中。不过呢，大家习惯上被光色骗走了，以为看不见白天的光明就是看不到光。把有形的光明的习惯观念丢掉，因此你的听觉、感觉能力，各方面发展得更快。这一点要注意。

把握认识黑暗这一片光，也是我们全体的生命，不要给肉体骗住了，肉体的机能是要死亡的，老了就会死，死了就没有身体了。光是不生不死的，是永恒的。所以佛教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是梵文，实际内涵是无量寿光。梵文“阿”就是无量无边，非常伟大永恒的存在；“弥”，是无量无边的生命，永恒存在的这个生命是光；“陀”，就是光明，世界上万物都有生死，都变去了，光没有变过，永恒存在，佛，是觉悟，自己要觉悟自性的生命。阿弥陀佛也就是无量寿光佛。

所以失明的朋友，忘记了身体，活在这个无量寿光中，不要被光明骗去了，更不要自己忧虑，认为我是盲人，什么也看不见，你们可以返回到生命的功能，这样很了不起。

照明三昧——生命的功能

再进一步呢？我说过，我们自己同学们，你们修行很多年，打起坐来闭着眼睛什么都不看，实际上你们都在看，对不对啊？（同学回答：对！）打起坐来，眼睛前面有很多光影，实际上是半盲，没有看东西嘛！虽然没有看东西，而前面有没有东西啊？有很多境像都看到，乃至看到山、看到水，对不对？（同学回答：对！）有些还看到菩萨，看到草木，还有些朋友坐得好，完全忘记了眼睛，看到整个的世界，有没有？多少有点经验吧？（同学回答：是。）

好，这个生命功能，叫做“照明三昧”。注意，照明的功能，照相的照，光明的明。就是利用黑暗，包括你们失明的朋友，虽然看到前面黑暗，但黑暗中间有影像。我这几个字，大家听清楚没有？苏州的朋友听懂我的口音么？（回答：听懂。）黑暗的当中有各种影像。你看见没有？看见的，不过你不承认，因为你被光色骗了。那些影像是什么？很神奇的。

所以学佛修道、做工夫的人，有个名称叫“天眼通”，不用肉眼可以看到三千大千世界的影像。这个叫天眼，天然有一只眼睛。譬如当婴儿的时候，生下来眼睛闭着在吃奶。你说那个婴儿眼睛半开半闭的，看到没有？有时候健康的婴儿还在笑呢，一边吃奶一边笑，一边脸上有表情。这等于我们没有用眼，闭上眼睛在梦中玩，看到的世界非常大，玩啊、讲话啊，所以脸上有这个表情。

在看不见的黑暗当中，你们天天都在看见嘛！换句话说，失明的人睡一天一夜，等于我们睡一夜，他白天也可以在睡眠。在黑暗中能看到，这个发起的生命功能，是天眼通一部分的作用。这个照明功能，是我们生命下意识就有的功能。假设自己耳朵聋了，就不需要这个耳朵，我内听声音，还是有声音，这个也是生命的功能。

这一点，大家静下来体会，我贡献给失明的朋友们，忘记了身体，忘记了脑的观念，忘记了一切医学的理论。

现代医学科技进步，已到了二十一世纪，我最近常常告诉大家，现代人有个最迷信的东西，比任何宗教还迷信的，就是迷信科学。什么叫科学？科学是没有定论的东西。今天发现的真理，到明天发现新的，就又推翻了原来的，它是个未定数。科学的前途很远，你不要光听现代医学、科学，我讲的也是科学，是生命的科学，而且是以我的经验告诉你们。例如我眼睛好像看不见了，自己还把它挽回一点，好像好一点，也许明天我也失明看不见。可是我告诉你，看不见没关系，一样地走路，更轻松了。

有个例子，这个例子牵涉到宗教。说佛教里头有一位大阿罗汉，是释迦牟尼佛的弟子阿那律陀，他失明了，佛叫他不要怕，由黑暗里头发现自己有个功能看到一切，因此他得了天眼通。他为什么失明呢？因为他喜欢偷懒睡觉，有一天他的老师释迦牟尼佛呵斥他，怎么不用功，那么偷懒！他就惭愧哭泣，昼夜用功，一下子用功过头，把眼睛弄瞎了。佛很怜悯他，你怎么这样搞呢？他说你骂我，我就用功嘛，昼夜不睡觉，所以失明了。那看不见怎么办呢？释迦牟尼佛就教他在黑暗里头发现自性光明，发现另外一个生命功能，他就得了天眼通。但是得了这个天眼通以后，他的肉眼好起来没有？没有，肉眼还是看不见。有一天，他的衣服破了，他拿了针线在那里叫唤，哪位师兄弟、哪位同学能帮忙我穿线啊？这些同学在打坐或做学问，没有注意他。他的老师释迦牟尼佛听到了，赶快下来，过去帮他把针线穿好。他就问，是哪位同学帮了我？谢谢你。释迦牟尼佛说，是我。他吓了一跳，说世尊啊，你怎么亲自来帮我穿线呢？佛回答说，同学们没有听见，都在用功，我在修功德、做好事，帮忙失明的人，有什么不对呢？他说，佛啊，你还要修功德吗？佛说，做好事、修功德是没有休止的，任何地位、任何立场都要去帮助别人、做好事。

我今天看了苏州来的失明的兄弟姐妹们那么努力，我非常受感动，把我的经验贡献给你们。不要认为我有天眼通，我不过有一点不同而已，所以把我的经验告诉你们，不要被白天的光色把自己骗了，我们这个生命里头的功能发出来是很伟大的。当你们有特别发明、发现的时候，来，我拜你们为师。

先讲到这里，再看看学医的同学们，吕先生这里有几位医师吧？发表一些高见，或者有什么问题可以提出来。

对话与答问

吕先生：老师，我请问一下。

南师：这位吕先生是做医学方面的工作的。

吕先生：按照西医的说法，眼睛，就是由眼神经通过脑神经，然后通过晶状体折射产生光明。如果一旦没有了光明，老师讲的这个“照明三昧”，它发起的根在什么地方呢？是生命这个本体的光透出来了，还是另外有一个“照明三昧”的根子发出来的呢？

南师：你问得好。不过你一个问题里头有两层逻辑观念。第一层，你刚才引用我们现代医学讲的，眼睛通过视觉神经看见，对不对？视觉神经在后脑部位，与中医所说的风池、风府穴这里有密切关联。所以年轻同学们做功课多了，我叫他们眼睛闭着，转一转，赶快按摩后脑。

通过眼神经看到外面照明，不是光明来照眼睛，或眼睛去找光明，也不是黑暗来找眼球，是视觉神经去接触黑暗。这是第一个逻辑，第一个问题。

眼睛好的时候，要保护眼睛，要注意后脑视觉神经。视觉神经和听觉神经是连着的，跟鼻子的嗅觉神经也连着，下来呢，跟喉咙的神经、咽喉连着。我们普通叫喉咙，古人有称为“左咽右喉”，咽是食管，喉是气管，其实就是前喉后咽。那么，这个视觉、听觉、嗅觉神经，这个系统，等于我们现在用收外太空或外国资讯的雷达，我们的脑部神经有十二对二十四条，就是像雷达一样，向外接收资讯。

所以我们这个生命，眼睛看东西，对于我们来说，伟大不伟大？一般都觉得伟大。伟大个屁！眼睛看东西，只看到前面和斜角左右两边四分之一这么多。鼻子、嘴巴更差，只管接触到的。最厉害的是听觉，上下左右十方的声音都听得见，所以声音也是修行中的重要法门。

第二个逻辑问题，你问的是“照明三昧”。你的问题是，没有眼睛、看不到光明，或者闭起眼睛来，忘记肉眼看到的光明，这样要怎么发起“照明三昧”？天眼怎么发起呢？“照明三昧”不是神经系统，是意识境界，心的境界。这个意识境界，譬如我们会做梦，对不对？请问失明的朋友，有没有做梦？（回答：有！）你梦中还是会看到东西的，在梦中，看见的功能并没有坏，发起的这个就是天眼功能。

答复完了。满意不满意？

吕先生：满意。

南师：难得吕先生对我满意（众笑）。

张先生：我问一个问题，什么是“三昧”？

南师：“三昧”是个名称，是梵文的翻译。我们翻译中国文字，不需要管它“三妹二妹大妹”了（众笑）。“三昧”，是梵音，发音三摩地、三摩呬多地，中文喜欢简称，翻译成“三昧”，也就是定境界的意思，你听懂了吗？

张先生：听懂了。那么“照明三昧”和妄想的区别在哪里？

南师：妄想起来，是思想分析的作用；“照明三昧”是意识思想没有加以分析。譬如你等一下要回上海了，明天一早要回成都，要怎么样搭车？这些都是妄想。“照明三昧”，则是在完全宁静的状态，好像一片黑暗一样。其实真正的宁静是黑暗哦！黑暗中定久了，身心空了，黑暗中会有各色的光起来，自性的光明就发动了。例如，北极没有太阳光照到，但有极光就会发起来。深海动物的体质很大，深海是黑暗的，太阳透不到底，那些生物自己会发光的，谁给它发光啊？

所以生命的功能就这样伟大。这个时候，意识，不是身体哦，也不是神经，很清楚的，“照明三昧”在这里。这很难懂，你还要好好用功呢，如果不懂你就再问。你如果这样就懂了，我倒很佩服你（众笑）。我都觉得我没有说清楚，你说懂，我就很奇怪了。

李先生：我想藉张先生的问题继续深入。如诸葛亮讲的“宁静致远”，事实上，要真正发起“照明三昧”，第一要心里很宁静，第二再慢慢进入寂灭，那个时候才发起“照明三昧”，对吗？

南师：差不多，你问的比较实际一点。“照明三昧”，就是观自在菩萨，观察自己。譬如失明的朋友更好办，外面形象看不见，前面一片黑暗，就认黑暗光是我的生命，这个肉体、神经都不管，这个光就是我，我就是光，认为光与生命合一了，乃至肉体生命要死亡，死就死掉了，不要了，身体是向爸爸妈妈借住的房子，用几十年了，该还给他们了，你就在光当中，自己观自在，就发动了。

李先生：所以要发起“照明三昧”，连认识白天白光这个观念也把它放掉。

南师：对，要放掉。先告诉你，不要认为只白天的光色叫光明，黑暗本身也就是光明，在这个里头，又一层生命功能发动了。譬如眼睛看不见的朋友，他心里下意识怀念的，是那个外面太阳、月亮的光色，下意识会厌恶看不见，觉得这不是光明。这是认错了，户口认错了。一号是门口，二号也是，三号也不错，每个门都可以进去。在黑暗中，害怕的感觉就是“忧”。要是忘记了自己，自性的光明就发动起来了，能明能暗的不在明暗上。所以你们用功不上路也是在这里。

李先生：老师刚刚有讲到佛陀的弟子阿那律陀，他虽然得了天眼通，但穿针线仍穿不过去。要是他用天眼通去穿这个针线，是不是一样能够做到？

南师：这是个秘密，会做得到，但他不愿意发起来。这个秘密很难讲了，我现在还在试验，试验了几十年了。我现在九十四岁，假设我明天死了，永远不知道；假设没有死，我会一直试验下去，等我试验完了告诉你应该是怎么样。

（铃声响起）好了，到时间了，谢谢大家！诸位苏州来的兄弟姐妹们，保重哦！

补充资料：南师著作《楞严大义今释》

第五章 修习佛法实验的原理

二十五位实地修持实验方法的自述

阿那律陀，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初出家，常乐睡眠，如来诃我为畜生类。我闻佛诃，啼泣自责。七日不眠，失其双目。世尊示我乐见照明金刚三昧。我不因眼，观见十方。精真洞然，如观掌果。如来印我成阿罗汉。佛问圆通，如我所证，旋见循元，斯为第一。

阿那律陀（译名无贫）起立自述说：“我最初出家的时候，经常喜欢睡眠。佛责备我犹如畜生一样。我听了佛的申斥，惭愧反省，涕泪自责，自己发愤精进。七天当中，昼夜不眠不休，因此双目失明。佛就教我乐见照明金刚三昧的修法。我因此可以不需肉眼，只凭自性的真精洞然焕发，看十方世界中的一切，犹如看到手掌中的果子一样。佛印证我已经得到阿罗汉的果位。佛现在问我们修什么方法，才能圆满通达佛的果地。如我所经验得到的，旋转能见的根元，回光返照以至于无，就是第一妙法。”（乐见照明三昧，经教中但有其名，究竟不知道是如何修法？自阿难教授提婆达多修习天眼，得到眼通等神力以后，提婆达多反因神通狂妄自用而成魔障。以后显教经论就没有修法的记述了。密教所授眼通及观光的修法，也是利害参半。而且没有得到正定的人习之，不但无益，反容易受害。所以对于这一修法，不需详细补充说明。本经所载阿那律陀的自述里，对于这个原理原则，也已很明显地说出。眼的见精，分为能见与所见的两种。眼见到外界的一切境像，都是所见的作用。即使双目失明，心里还是看得见眼前是一片昏暗。这种昏暗的境像，依然是所见的作用。它是从自性能见的功能上所发出的。由此体会，返还所见的作用，追寻这个能见眼前现象的自性功能，久而久之，所见的作用就完全返还潜伏到能见的功能上，然后并此能见的功能也涣然空寂。在道理上，这就叫做能所双忘。在事相上，完全入于性空实相。旋见，就是返观返照的意义。循元，就是依止自性本元的意义。由此性空实相，泊然定住在常寂的无相光中，洞彻十方的天眼作用就自然发起。但切须记得，如为求得天眼而修，不依性空而定，不但能所不能去，纵使能够得到部分天眼，都是浮光幻影，便为魔障。再说，所谓眼通，并不是有如肉眼的眼。到了那时，由自性定相所发生的功能与虚空融为一体，无尽的虚空和能观的作用浑然合一。虚空与我，只是一双眼而已。）

（整理：牟炼）

十五、漫谈商业道德

时间：二〇〇八年六月十五日

地点：上海国家会计学院

听众：上海国家会计学院师生

第一堂

夏大慰院长：尊敬的南老师，各位学员、各位来宾，大家下午好。弹指一挥间，匆匆已经四年，四年前的金秋时节，南老师曾莅临会计学院，以“大会计”为题，开讲于上海国家会计学院SNAI论坛。那一次，使我们大家能有机会聆听老师的教诲，一睹大师的风采。那么，四年以后学校有了很大的发展，但是很多新来的同学一直对我有意见，他们说，师兄们可以听南老师讲课，我们为什么不可以？但大家知道，南老师不是说请就可以请得来的，这要有缘份。

今天南老师以九十一的高龄，在四年之后又亲临我们上海国家会计学院，这是我们全体学员的无上荣光！我建议大家再次起立，以热烈的掌声，向不辞辛劳赶来的南老师，表示我们最诚挚的谢意！下面请南老师开讲。

南怀瑾先生：各位兄弟姐妹们，今天我又在这里接受考试。我一生这样的时间蛮多，差不多从二十岁起，一直有很多机会上课，可是每一次上课，我都感觉到被大家考试，这次我又来被考试了。

我已经超过九十岁，这次跟大家见面，也是逼不得已的。第一是因为夏院长，他是我们的老朋友，经常有来往。第二是吴江盛泽商会的盛会长和其他几个地方的商会联合，让我来报告一下中国文化里的商业道德。当时一听，我说这是非常重要的题目，因为现在工商业界的道德的确是大有问题。

中国现在有个皇帝——姓“钱”的，是个无形的皇帝，大家都向钱看，这是一个大笑话。这个过程不过二三十年，我都亲身经历的。所以我常常说，我活到现在，是近百年历史的见证人之一。

这个题目很好听，叫“商业道德”，我认为不止是商业的道德问题，是全人类的道德问题，又是我们国家五千年文化发展到今天，整个的社会规范、人生的道德问题。尤其是近三十年，开放发展以后，道德出了更大的问题，很严重！所以当时听了商会会长出的这个题目，我非常有兴趣，说很值得大家讨论，换句话说，这个商业道德问题值得我们全体中国人反思。反思是现在的观念，我们老的观念叫做反省，要每个人自我深刻反省的。

中学为体还是西学为体

上个月我有个演讲，是欧美同学会出的题目，讨论“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我一听这个题目，觉得很好笑。我说社会上对你们这一帮欧美留学回来的，称之为“海龟”（海归），现在你们这些“海龟”却让我这个“土鳖”讲这个问题啊！（众笑）其实我也不是土鳖，也喝过洋水的，欧美我也住过，不过不像你们去念书，我出去是一边讲学，一边观察。

“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提出，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鸦片战争以后，中国发生了问题，太平天国起来，被当时清朝的所谓四大中兴名臣曾国藩、彭玉麟、胡林翼、左宗棠打垮了，这四位都是湖南人。南京收复以后，有一天，曾国藩检阅水师，现在叫做海军，那时水师的长官叫彭玉麟，是清朝末期有名的清官，学问非常好，喜好画梅花的。当曾国藩正在检阅水师的时候，有一艘洋人的小轮船开过来，水的波浪一冲，我们那些木船都差不多翻了，曾国藩一看，“哇”，吐血了，急了，洋人有坚船利炮，我们国家的水师没有，这怎么办啊？

因此这个时候就提倡“洋务运动”，要学外国人。其中有一个人，跟李鸿章齐名的，就是当时在湖北的巡抚张之洞，他早已看到了这一点。他旁边有两个老牌的留学生，一个是容闳，安徽人，留学美国的；一个是辜鸿铭，福建人，生在南洋，留学欧洲，通九种语言的。张之洞先办兵工厂，开采煤矿、铁矿，创办织布局、缫丝局。那个时候保守的人反对搞这些事情，认为中国有几千年文化，为什么跟洋人学？所以张之洞重提“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口号。我怕有些年轻同学们不了解，所以倒转来说这段历史。

我说中国从鸦片战争后近一百年来，到现在为止，都是西学为体，西学为用！哪里是中学为体？现在中国人已经不懂中国自己的历史了，你们留学欧美的同学们都是当代的菁英，但也没有好好读历史，都不懂历史与人生的经验，不懂政治、经济、商业的历史经验。大家不要认为读了中学、小学的这点历史课本，就已经读懂了历史，那差得远了！鸦片战争以后，跟着是太平天国，太平天国用的也是西学，不是中学，可以说他们是用西方宗教的皮毛组织了一场运动，使我们国家的文化倒退了好几十年。假设太平天国不是以西方宗教的路线起来，假设当时曾国藩等人不是以传统文化为中心去对付太平天国、保国卫民的话，那么太平天国的前途以及后来历史的评论，就不知道如何了。所以我说这是西学的问题。

接着下来清朝被推翻，民国建立，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五权宪法，我说并不全是中国的哦！也是西学为主的。三民主义的所谓民族主义、民权主义、民生主义，是采用美国的民有、民治、民享而成的。所谓民权，就是现在讲的民主；在孙中山的著作中讲，民生主义就是共产主义，这一句话可不是我给他加上的喔！五权宪法是采用西方的行政、立法、司法三权，加上中国文化的监察、考试，所以也大多是西方的文化。

民国以后到现在，西方的思想，什么君主立宪，什么无政府主义，以及各种主义，统统搬到中国政治舞台来用过。直到现在，我们十三亿人口那么大的国家，用的还是西方文化，包括马列主义、共产主义、社会主义，都是西方文化。中国自邓小平先生开放发展，至今已有三十年了，当时的文章讨论姓资还是姓社，这些仍然是西方文化的问题，不是中国文化的问题！

什么是中国文化

关于这个问题，我们的老朋友周瑞金先生，就是皇甫平，有文章领先发表过，今天他也在座。我说，到今天为止，大家动辄就讲中国文化，请简单明了说一句，中国文化是什么？如果你讲中国文化是孔孟思想，那完全错了。我们中国文化上下五千年，诸子百家的思想太丰富了，孔孟思想不过是诸子百家里的一家。

但是现在大家对孔孟思想的认识也成了问题，五四打倒孔家店，我说打错了！这个我曾在书上讲过，中国在春秋战国时有三家大的店，道家是老庄做代表，儒家是孔孟做代表，还有一家是墨家，那个时候佛家的文化还没有来。

墨家是什么呢？墨家这门学问是真正的社会主义，所以中国过去早就有社会主义了。我说中国人现在对于墨子（墨翟）的学问没有研究过，所以不懂。墨子的主张，“摩顶放踵，以利天下”，那完全是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的前驱者。

春秋战国是这样三家，讲儒、佛、道三家是唐代以后的事，因为佛家加入而把墨家取代了。所以我告诉欧美同学会的同学们，真正的中国文化是诸子百家里的杂家，是把孔孟的儒家、道家等各家各派综合起来应用的。举例来说，秦始皇统一中国，他的干爹是吕不韦，也可以说秦始皇真正是吕不韦的儿子，吕不韦的著作叫《吕氏春秋》，这部书是杂家之学，它把儒墨道等各家合在一起，现在很少人仔细去研究它、读它了。

出国看门道

我说，留学欧美的同学们，你们很年轻，与我来说是忘年之交的朋友，说声对不起，你们高中毕业或者大学毕业就出国留学，中国文化没有打好基础，所以谈不上懂中国文化。从外国留学回来，西方文化真懂吗？我看也没有基础。你们通过考试出国留学，在国外啃面包啃了几年，在一个学校里读书，等于在国家会计学院的小教室里躲了几年，没有交几个外国各阶层的好朋友，对那个国家的上中下层社会也搞不清楚。

我出去就不同了，我出去架子摆得很大，你们出国还将就外国人，我出国啊一定穿现在身上这个长袍，拿个手杖，中国人有代表中国自己民族的衣服嘛！你们身上穿的都不是，不晓得是哪一国衣服！（众笑）一个国家民族，“文物衣冠”很重要，中国五千年文化，十三亿人口，到现在没有自己的衣冠，这是最大的讽刺、最大的玩笑吧？我从小读书就穿这个，现在还是一样，而且我身上穿的这件长袍，看起来还蛮新的，其实已经四十年了，我所有衣服现在不敢乱穿，穿破了没有人会做了（众笑），很可怜！所以我到外国每个地方，美国也好，法国也好，都是学孔子的观念，“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到了别人的国家，我先与他们上流社会打交道。譬如我一到美国，不几天，他们特务头子就来看我，我就笑，因为我刚好住在他们特务机关的后面，这是特别选的地方。我说，你来了啊！我还正想去拜访你。他第一句话说，你是看不起我们的。我说，什么话！他说，你晓得我的职务？我说，你是美国的特务头子，我当然知道！他说，我也知道你啊！我说，我不是中国的特务头子。他说，你影响中国的宗教界、文化界。我说，你不要客气了，我很看得起你啊！你是CIA的领导之一，对不对？中国几千年来都有特务，而且特务的工作不是普通人，是圣人做的。圣人你懂吗？他说，哦，我知道！我说，管仲、诸葛亮都是特务头子！情报不够怎么可以从事政治、军事？所以中国的特务，自古都是圣人做的。你们是专属特务机构训练出来的特务工作者，不算什么。

我再举一个例子做比方。美国卡特时代的财政部要员，曾专门来请我吃饭。到外国人家里吃一餐饭，要花五个钟头，很痛苦。去了以后，他的夫人亲自接待泡咖啡，亲自弹钢琴；我心里笑，我也不懂音乐，这真是对牛弹琴了。然后每人拿一杯白兰地东摇西摇，可是我也不会喝酒。等了半天，拿出牛排，吃了一块，我也不喜欢。这样应酬了半天，回到家里，我一进门就说：“赶快给我炒饭，根本没有吃饱。”（众大笑）从此以后不去了，他们就到我家里来吃饭，我还是“人民公社”的圆桌子，吃中国菜，他们吃得很高兴。

这位财政部要员问我，你看了美国有什么观感？我说，刚来两三个月，会有什么观感？！他说，你一定有，我们国家很欢迎你这样的人，最好你长住在这里。我说，对不起，我不会长住，因为我是中国人，我们中国人两兄弟吵架，我是夹在中间的，难办，暂时到你们这里住一段时间。他说，你总有个观感吧？最后逼得我没有办法，只好说了。

因为我刚到美国三个月，看了三百多栋房子，从几万块美金一栋的看起，看到三百多万一栋。在美国看房子，后来我看出兴趣来了，没有事情就请介绍人陪我们去看房子。介绍人开部车子到处打开房屋看，路上我问，我们看了半天也并不一定买，他们怎么办呢？随行的人说，他们拿钥匙帮你打开门以后，你买不买没关系，他们工作已经做了，公司会给他们薪水的。我说，那多去看看，也可以帮他们多赚一点钱。（众笑）在美国看房子多半主人不在家的，介绍人连衣柜都打开让你看，看到地下室小孩子的玩具最多，其他像男人有几套衣服，女人有几双高跟鞋，都看得比较清楚，有钱的、没有钱的都看到了。

所以那位财政部要员逼着我问，我说，“你一定要问我啊？我这个人是中国的老百姓，乡巴佬出身，不懂的，我三个月来对你们美国的观感有三句话：第一，你们是世界上最富裕的国家。”嗯！他很认同。“第二，是最贫穷的社会。”他正在吃饭，把筷子就放下来，“嗯！有道理。”“因为我看到那些家庭用的汽车、家俱、电视机、洗衣机、冰箱，等等，都是分期付款的，用不到几年就旧了，新的发明出来又要换新的了，一辈子都在分期付款中，包括住的房屋。所以我说你们整个的社会是贫穷的社会。”他说非常有道理，饭都不吃了，就看着我。“第三，你们是世界上负债最大的国家，你们根本是空的，都是欠人家的，欠全世界的，骗全世界来的，可是全世界的国家对你们没有办法，因为你们有原子弹，所以人家不敢向你们讨账。如果我们中国只有鸭蛋，欠了债，人家就会来要账了。就是这三个观点，其他我不懂。”他说：“完全准确。”我说：“真的啊？总算给我蒙对了！”但是这个话是我二十多年前讲的，今天的美国还是这样。大约四十年前我在台湾国民党中央党部讲过，我说美国五十年后就会走下坡了，这在我的书上也有记载。

现在时间差不多了。我给欧美同学们也讲了几个钟头，中间讲的内容很多，这里就不再报告了。

要对商业反思

回到我们今天的本题，讲到中国文化，我们的商业行为，现在走的是西方文化的路线。我觉得所有的商人，包括国家、社会，以及各行各业领导者，到今天为止，应该反省思考，我们的商业要走条什么路？对于商业的发展，我们现在学的是西方商业发展方式，很有问题，而且还不是完全西方的。

大概是一九八九年，那个时候大陆已经开放发展，我们先回到香港，并且叫同学们先到上海来考察，因为我在大陆准备修一条铁路，现在这条路早修好了，这是商业行为。顺便先交代一声，修铁路可以做生意，但是我修了一条铁路，自己没有占一分利益哦，也没有拿一分钱，现在我到铁路买票还要排队，谁也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这个商业的反思，我这一句话先放在这里，是值得研究的问题。

说到我们今天的商业行为，先要了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大家拼命去学工商管理，现在这些管理学都是西方来的，就是刚才提到的，都是以“西学为体，西学为用”，对于自己几千年的商业文化、商业道德都没有研究。

站在中国人的立场，以我的观点坦白来讲，现在商业的行为都是兼并别人资产的手段。我也常常问大家，研究工商，研究金融，研究经济的，对于五千年来自己本国历史中这一套学问，有没有看过、研究过啊？好像大家都认为只有西方才有这套学问，那么中国自己几千年是怎么过来的呢？难道那么笨吗？

正确理解“重农轻商”

比如讲商业，有人说中国儒家思想是“重农轻商”。注意哦！很多书上都那么写，说中国到今天在经济、科学上不能发展，就是害在“重农轻商”上了。这四个字的问题很严重，字是读对了，可是却完全理解错了。世界上的第一经济是农业，农业经济发展为工业经济，由工业到商业，这个轻重量是两个相比较的先后，并不能因此认为儒家只注重农业而轻视商业，那就把中国字理解错了！

中国过去以农业经济为主体，没有像商业那么轻便地向外发展。在座的商界朋友要了解中国文化，注意这个“商”字，查一查古代的字典，“商”字怎么写的？属于哪一个部首？在中国古代几千年文化，“商”字有九种写法，下面有一个口，属于嘴巴的，就像说“祖国的江山美不美啊，就靠导游一张嘴”。（众笑）这也是全靠嘴巴吹出来的。

现在我们这个“商”写的是一个口，古代还有两个口、三个口的写法。譬如我常常说你们做生意的人，报纸上或书上都把这个老板的“板”写成木板的“板”，老板是商店、公司的主体，“”是一个门字里面的三个口，这叫老板，现在把有钱的老“”写成背个棺材板的“板”了。（众笑）所以“重农轻商”，是以农业跟商业比较，商业是很轻松的，此其一。

第二，“商贾”这两个字，在中国古书上是连着的词句，这个“贾”字念古，作姓时念假，就是《红楼梦》里贾宝玉的贾。什么叫做“商贾”呀？“行商坐贾”，在外面做生意，例如做国际贸易的叫“商人”，坐庄开店的叫“贾人”。这就是中国文化，你读了中国的书，就知道这个历史的发展。例如《易经系传》上说：“神农氏作……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众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又如司马迁《史记·货殖列传》说：“农不如工，工不如商……”所以说要了解商业的文化，中国人并不是轻商。

为什么大家会误解“重农轻商”呢？那是汉朝以后的事。

春秋战国到汉朝三四百年间，这个国家都在内战中。现在商业的行为学了外国，专门打人家主意的，大的并吞小的，强的并吞弱的，就是“兼并”。所谓“兼并”，是春秋战国时期军事战略的一种名称，像现在这样的商业已经大有问题，不懂得中国传统文化的精神了。

汉朝刘邦统一天下以后，其实还不算真正统一。汉初刘家的后代汉文帝有机会上台做了皇帝，为了使这个国家富裕起来，他先从“休养生息”做起，提倡节俭，以使社会安定、经济发展起来。中国文化有个重点先告诉大家，中国人的经济思想哲学是“勤俭”两个字，也就是要勤劳节省。我们现在整个的社会发展太过奢侈，刚好违反这两个字，这是非常严重的！我先提出来。如果要用“休养生息，重农轻商，注重勤俭”这个题目，把每代的历史做对照，至少要讲半年的课程。

由汉文帝到汉武帝这个休养生息的阶段，是国家受外人欺凌得很严重的时期，使刘家的祖宗脸上无光。刘邦死后，匈奴给当家做主的刘邦的太太写信，你老公也死了，我嘛年纪还好，你最好嫁给我！这等于侮辱中国的国母，这是很难受的，可是汉文帝这几代都忍下来了。为什么？因为经济发展不够，要休养生息，提倡节约。所以汉文帝做皇帝，一件袍子二十年没有换过，非常节省；要修一个房子，下面报上来多少钱——“哎哟！那么贵，不修了。”做皇帝的人也要为国家节省，把国家财政充实富裕起来。汉武帝起来以后，先向西域发展，再讨伐匈奴外患，向外拓展。

我们讲到这些历史文化商业的发展，顺便提到相关的资料，所以把话题岔开了，现在回转来，再谈中国是不是“重农轻商”这个问题。

从汉文帝到汉武帝这个阶段，对于国家的前途路线讨论热烈，是走向经济、商业发展的道路好，还是着重发展文化比较重要？汉朝有名的一本《盐铁论》，对这个问题讨论得很深刻。这个书代表了一个时代文化跟商业发展的关系。记得诸位所尊敬的毛主席，我叫他毛大哥，当年也提倡过这本书，要大家研究，可是大家没有注意，我觉得还是值得注意研究的。这是讲到商业经济在历史文化里有如此的重要，所以我劝大家有空多读历史。读历史要注意司马迁这部《史记》，他在《货殖列传》中引用管子两句话，“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这是大政治家管子富国强兵的政治经济思想，和商业道德有关系。

司马迁还有几句话很重要，“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世界上的人为什么那么忙碌？都是为了自己的利。这个利并不只是代表赚钱哦，我们把利看成赚钱，是缩小了的观念。

这里我插一个故事来解释这几句话。历史上也有记载乾隆下江南来玩，站在江苏金山上看长江的船，旁边有一个方丈和尚陪他，他问这个和尚，“你出家多少年了？”和尚说：“我出家四十多年。”“你在这个庙子上那么多年，看到长江的船那么多，究竟每天来往的有多少呀？”这个和尚说：“两只。”乾隆听了说：“一天来往船那么多，怎么说只有两只？”和尚回答：“一只为名，一只为利。”乾隆听了甚为佩服。换句话说，上海街上的汽车那么多，每天有多少来往？只有两部（众笑），一部想做官，一部想赚钱，没有别的。

现在大家休息十分钟。

第二堂

居安思危了么

我本想贡献诸位很多的意见，现在一看时间来不及，很遗憾。盛泽商会的盛会长提出来商业方面的问题，我们浓缩这一面来了，将来有机会再做详细的报告。

现在只拿商业来讲，从开放发展开始到现在，应该只是三十几年，当时重新开始做生意根本没有经验，从前的商业文化也断了，面对现实又不晓得怎么做。这些事大家还记得吗？我想在座的老板们，大都是二三十岁起来，到现在五六十岁，最多不会超过六十岁，你们现在都很有钱了。刚开始发展时，因为整个社会是贫穷的，对商业没有经验，也没有资本，所以先做“倒爷”。“倒爷”这个名称，年轻同学听过吧？所谓倒爷，就是抗日战争时的跑单帮，自己个人没有什么钱，向朋友借一点钱，专在战地后方之间的空隙地区做个人买卖的贸易，倒来倒去，背个包包，装一点货品到处东奔西跑，其实也是冒着生命危险，很辛苦地赚一点血汗钱。

当我们忽然宣布对外开放发展的一开始，全民都眼红了，很多人抛弃农工去当倒爷做生意，跑单帮，这在当时也不是法令所明确许可的。譬如说温州人，十七岁离开家乡，到现在几十年没有回去过。有人常常告诉我，温州人很厉害，很会做生意。我说你们不知道，温州种田的土地都没有，无法以农业谋生呀，只好向外面跑啊！你看欧洲的历史，早期的像希腊、荷兰、比利时、葡萄牙、西班牙等小国家，他们不能以农业立国，只好从事商业，极力向外面发展。温州也是这种情况。

中国开放发展到今天为止，据我所知，很多所谓的企业家，由跑单帮开始到做老板，从小生意到建工厂、办公司、办集团，累计到现在民间商业的资本，好像比公家政府还多。可是大家是散漫的，换句话说，开放发展以后，我们一切都是手忙脚乱的，才有今天的“繁荣”。但这个“繁荣”是很浮夸的，必须要“居安思危”了！我常常说，我们全体中国同胞要关起门来反省才行。

现在大老板们有了钱，目标看外国，一部分人把产品尽量地想办法外销。外销当然是好事，但是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国际贸易。我们做的工业商品销到国外，看起来是自己赚了钱，事实上人家赚的比我们多得多；自己所得的有限，还很得意呢！这个账没有仔细算过。赚了钱以后，又想办法把太太孩子送到外国去，乃至到国外搞个商业，办公司、买房产。我说你们注意哦，这个时候要居安思危了！你们要晓得，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时候，拿了美国国籍的日本人在美国有多少钱，成为欧洲人的犹太人在欧洲有多少钱，但是一旦两国发生冲突，日本人、犹太人在外国的财产一概被就地没收，被赶到集中营去。所以我对这些老板们说，你们怎么这样做呢？而且你们的孩子送到外国受教育变成香蕉——外面肤色是黄的，内在意识是白的，不伦不类，三代以后，他们仍然是白种人里的五等公民，你们以为了不起啊？有人说在外国很自由，当然自由，你在别人的国家坐在那里骂自己中国的人，谁管你啊？骂得越凶越好，这个很自由，但这不是好事啊！这是站在大的方面来讲。

再说第一，大家自己没有计划，没有思考，这个财富的流失有多少？自己甘愿送出去。第二，在国内一般商业界没有道德，非常奢侈。听说现在上海、北京每餐酒席两万块，一个人一餐吃下来要一两千，相当于农村落后地区一家人一年的生活费用。这是一个什么国家？什么社会？这是什么样的人民？什么样的心态啊？！

中国的传统美德遗失了

中国文化讲经济有几千年的历史，不管是孔孟之道，还是诸子百家，都是讲勤劳节俭的。譬如《大学》里说“生之者众，用之者寡”，这是经济的大原则，生产的要多，用的要少。老子也讲，吾有三宝：“曰慈”，仁爱爱人；“曰俭”，勤劳节俭，俭省不是小气哦；“曰不敢为天下先”，绝不成为开时代坏风气的先驱。

我刚才讲到，我穿的衣服都几十年了，至少看上去还干净整齐。你们现在的穿戴都非常浪费，然后有钱都消费在吃喝玩乐、声色犬马、烟酒嫖赌上面，这是一个国家的什么国民呀？！当然你们有的也喜欢读书，发了财又去读什么班。我说你看外国的好多老板，只要有钱，只要做一个好的事业和公司，愿意给你用的博士一千个都有，自己不必去读什么博士班了，你虽然什么都不是，可是所有的硕士、博士都是给“不士（不是）”用的，不对可以换人嘛！这些大学培养的博士，都是送给有钱的老板去用的。

现在学校已经变得像商店一样，随便开班，随便就可以拿个博士学位。我一辈子讲学授课，是在做布施。佛学讲布施有两种，一种是钱财布施，另外一种布施是法布施，智慧精神的布施。譬如我修铁路，做些事业，我也做过生意，赚来的钱，取之社会，用之社会，我没有占有。现在听说讲一堂课、一次演讲要几十万，今天不晓得商会给我多少钱？（众哈哈大笑）如果有人告诉我，“老师，我请你讲课，给你二十万”。我一定把这个人轰出去，一定骂他，你有两个钱，来找我干吗？但这是对我个人而言，我没有要求别人照我的样子。中国人讲的学问是“道”，道是天下人的公道，不是哪个人私自占有、自称权威的，所以你们读了书有了学问，知道的就应该告诉不知道的人。

中国人做生意有一个毛病，我看了几十年很伤感，譬如国内外同行做生意，假定外国有个生意来了，十块钱一件，隔壁一家晓得了，就卖九块半，另一家晓得了，卖八块，这是中国人的坏毛病。其他很多国家的人不是这样做的，譬如日本人，虽然你两个不痛快，虽然是“同行生意，三分怨气”，但对外是团结一致的。可是我们中国不同，这些商业道德现在统统破坏了。我所知道的中国传统的商业道德，讲究仁、义、礼、智、信。像我的家庭，如果依共产党当年的标准来讲，小资产阶级还够不上，开个店铺，虽然比较小，但有卖布、卖米，还卖南北货、日常生活物品。我们商店门口贴的，就是几千年传统商业文化的标准格言：“贸易不欺三尺子”，做贸易不欺骗人，不耍花样，不讹诈，价钱定了就定了，不二价，就是小孩子、老人来买东西也不准欺骗的，都是一样的价钱；“公平义取四方财”，这是中国人商业道德的标准，大部分商家店门口都贴的这个。

现在开放发展以来，我们整个商业的风气好像转向了四个坏的方向——欺、哄、吓、诈，这个我们要深深反省。中国几千年文化，是教育人人成为礼义之邦的国民，结果现在连基本的道德都没有了，这成什么话？所以讲商业道德，不是零零碎碎一点一点来讲的。

总而言之要注意，“天下无如吃饭难”！我常常跟同学们讲，我父亲是遗腹子，我父亲出生时，我的祖父已经去世了，他自己读书学问也蛮好，后来做生意，靠自己站起来操持这个家庭。他告诉我一副对子，“富贵如龙，游尽五湖四海”，一个人有钱有地位像一条龙一样，非常自由，游尽五湖四海，这是富贵的重要；“贫穷如虎，惊散九族六亲”，一个人穷了像老虎一样，亲戚朋友看到都害怕，认为是来揩油的。所以我父亲常常告诉我，“孩子啊！小心节省，一文钱逼死英雄汉啊！”一块钱会逼死你，最难是一块钱。所以我常常引用古人的诗，“美人卖笑千金易”，现在老板有了钱，到外面乱来，包二奶，讨姨太太，撒手千金万金，多容易！“壮士穷途一饭难”，一个了不起的人才，穷途末路，饭都没得吃。这些都是我从小受的教育，深知这个道理。可是现在整个社会那么富有，商界不知道团结，你就靠政府？政府现在都很辛苦啊，挑的担子也蛮重的，也在手忙脚乱当中。

我们工商界在三十年当中这样发展，民间的流动资金好像比国家国库还多一点吧？可是没有团结，很散漫，假设我们中国的商会商界跟国家联合对外，今天就不会是这个形势了。我们自己要反省，要赶快重建商业道德，建立好的商业风气。这是第一点。

自我管理与管理人事

第二点，譬如讲管理，我常常说现在做事业，用的是西方的管理，西方的管理是机械式的管理，是侵略式的管理。譬如一个工厂，做一个钟，是分开的，螺丝归螺丝，架子归架子，这个流程；人事的管理，也是机械式的管理。但是最难管理的是人性自我的管理，做老板也好，做伙计也好，怎么能够管理自己？人有了钱就乱来，钱多一点的，就是像我前面提过的，吃喝玩乐，声色犬马，烟酒嫖赌。现在商界的朋友乃至公务员，都说忙不停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我讲那有什么稀奇，古今中外都一样，但现在实在是太过分了！过去说上班的是“签签到，看看报，抽抽烟，聊聊天”，一天基本就过去了，但现在的人，号称上班，其实每天中饭、晚饭、夜宵三次应酬，又喝酒又吃饭，五六个钟头就去掉了，再加上打打电话，玩玩电脑，回来太太一吵，孩子一闹，每天这样，再没有读书进修的心思了。虽然有些跑去上个硕士班、博士班的课，那根本是应付，是玩票，等于是买个证书，不是真读书，是在那里交际应酬交朋友。（众会心地笑）这个叫什么社会呀？值得反省啊！

再说管理人，人是没有办法平等的。在立足点上，人都是平等的，立足点以上是不平等的，智、贤、愚、不肖，聪明人和笨人，好人和坏人，怎么平等啊？无法平等。换句话说，男女怎么平等？平等是立足点上的平等，是人道主义，还不是人权。讲民主、讲人权，那是外国人故意拿来整别人的，把大家迷糊住了。

智、贤、愚、不肖，给大家上个中文课。“不肖”这两个字会写吧？现在简体字姓“萧”的变成这个“肖”了，太可笑了！不肖是什么意思？不肖就是不像样，以前说不肖子，就是孩子自谦说没出息。比如学生们在我的相片下写南某人的肖像，就是这个肖，像他那个样子。所以做儿女写给父母的信，写“不肖子”是这个肖，意思就是，爸爸妈妈你们很了不起，我这个当儿子的不及你们好，所以叫不肖子。这个“不肖”和那个不孝顺的“不孝”是两个概念。父母死了之后，讣闻上写的“不孝子”是那个“孝”字，我不孝顺，没有把父母健康保养好，所以他们早早死了。“不肖”是不像样的人，有些人根本就不像样的。现在一般大学毕业的，跑到工厂、公司做事，并没有诚心，而是来学习的，半年一年懂了要跳槽的，越跳得快，薪水就越多，然后夜里再读个硕士，薪水就更多了，拿个博士薪水再加上去，所以没有真正诚心在学东西、做事情。

中国过去师徒之间不是这样。像我们家里做过生意的，徒弟学三年只给他吃饭、一点零钱，没有薪水，三年以后开始起薪做伙计。譬如我们家里有个布店，那个学徒在布店学会了，做了五六年，我父亲说：“你行了，开个布店去吧！”他说：“不行啊，那我不是对不起你，不是跟你抢饭吃吗？师傅，我不能走。”我父亲说：“不要紧，我鼓励你，给你本钱，你到别的地方去开同样的一个布店。”然后学徒勉勉强强才肯走了，自己去做老板。现在不是这样，学生进来做事不会跟你同心的，这跟商业道德都有关系的。

财富的用途

所以讲商业道德，首先有一个观念你要认识，就是财富究竟有没有用？这是一个大问题呀！

人，活着只有两件最难办的事，如孔子说的，“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佛家、道家、儒家都讲这个问题，人生两个大欲望，一个吃东西，一个男女关系。现在社会的消耗太过，饮食男女没个规范，社会的风气实在太乱了，太糟糕了。当然，政府有责任，但是不能完全推给政府，社会上人人自己有责任。我常常告诉大家办教育的事，不知大家是否注意到，中国三千年来帝王政治，汉唐宋元明清历代的政府，没有出一个钱培养人才。中国过去的教育，都是老百姓自己培养出来子弟卖给政府的，政府拿什么来买？功名！通过考试来买进的。这是教育方面的问题了。现在是政府拿钱办学，培养出来的人最后在道德上出了大问题。

那么人生的目标，有钱就为了饮食男女吗？这要搞清楚了。古人有一首诗，我把它改了一改，不是我有意改的，改了使大家比较容易了解：

世事循环望九州 前人财产后人收

后人收得休欢喜 更有收人在后头

“世事循环望九州”，世间的事情就是轮回的，都是回转，跟圆圈一样循环的。望九州，中国上古把全国分为九州，是没有三点水的“州”，世界也分九洲，这是有三点水的“洲”，现在世界分为八大洲。

“前人财产后人收”，前人发了财，钱财永远是你的吗？不会的，会到别人的手上去。后人有了财产你也不要高兴，更有后面人在等着接收你的。（众笑）这九十年来的商业行为，由倒爷的社会开始，到现在乃至发大财的，你仔细研究研究，多少人起高楼，多少人楼塌了！我看了九十多年，看得太多了，不管官做得多么大，财发得多么厉害，最后都没有了。

世界上所有的财富银钱，在哲学的道理上来讲，是“非你之所有，只属你所用”而已。从出世法的观念来讲，刚生下来的孩子，这个手都是握着的、抓着的。你们生过孩子的人都注意啊！如果手不那么握着是不健康的。婴儿躺在那里，两脚是蹬到的，好像拼命向前面跑。这样跑啊抓呀，到什么时候放呢？殡仪馆的时候放了。

所以“后人收得休欢喜，更有收人在后头”，人就这样，就是不明白财富功名，连这个身体、生命，都非你之所有，只属于你所用，这个原则先要把握住。懂了这个道理，就要好好安排自己的财富，考虑如何对人类作贡献。有人说他也作了贡献，搞了基金会了，很多地方也捐了钱。你是不是为了逃税啊？还是为了求名啊？（众笑）如果有逃税或者求名的夹带心理，这个好事就不纯粹了，大有沽名钓誉的成分了。

所以，我常常说，你们大家只学西洋的经济学，但很少学中国的经济学，更没有研究过释迦牟尼佛的经济学。我说如果你懂了释迦牟尼佛的经济学，就真懂得经济了。释迦牟尼佛说，财富是靠不住的，不属于你的，只是给你所用，不是你所有，任何人赚的钱，第一是官府收税，第二是有盗贼抢你或骗你。佛经上是王贼并称的，皇帝是合法的盗贼，盗贼是不合法的皇帝，所以赚的钱先要扣掉王贼这一份；万一碰上个水灾、火灾又扣掉一份；还要花在父母儿女、六亲眷属、朋友等人的身上一份；再一份花在健康、疾病上，相对最后一份可以自由做主的，也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并非你真正所有的，只属于你所用，最终死的时候还是两手空空，这样一摊，光屁股地来，光屁股地去，躺在殡仪馆里交白卷！（众大笑）就是这么一回事，所有人的财富道理都是这样。

我的一个学生，他是美国很有名的斯坦福大学经济学博士，他还不是普通经济学博士，是总体工程经济学博士。我在美国的时候他还正在读书，毕业了在世界银行做事，现在也在国内发展。我就告诉他一个道理，你学了经济，你去问你的老师，经济学是个什么东西？我说我有一个题目，你们美国哪个老师答得出来，我一定发奖金给他。所有经济都是十个杯子一个盖，你怎么把它盖到每个杯子上都有盖？这就是经济学。这个题目大家去参考研究研究。

今天关于商业的道德、商人的修养，希望大家自己把人生的理念搞清楚，这是从事商业的道德行为最为重要的。这件事不能依赖政府，不能依赖社会；但要帮助政府、帮助社会自律地发展起来，这是我今天最后浓缩贡献给大家的话。

谢谢！

（整理：马宏达）

十六、谈文学与修养

时间：二〇〇九年十一月廿八日

地点：太湖大学堂

听众：人保资产管理公司成员

第一讲

诸位请坐，对不起，因为最近眼睛不大舒服，看诸位有点模糊。我自己觉得很好笑，为什么呢？我一生有点玩游戏的态度，所以轻易就答应跟大家碰面，虽号称上课，但我自己觉得是跟诸位在聊天。这个事情是周立成先生跟周瑞金先生发起的。周瑞金先生在新闻界很有名，他写信给我，说周立成先生与诸位要到这里来看看，要我讲点话，我说好啊，就这样答应了。

答应以后，我非常后悔，要讲什么呢？对保险公司好像该讲保险，保险我很内行，当年为了保险的事业也专门研究过。那个时候是抗战时期，所谓社会福利的课题刚刚出现。当年抗战的时候，被日本人占领了的地方叫做沦陷区，那时候每一所大学都迁到后方，避难到了重庆、成都。在那个阶段，金陵大学成立了一个研究院，那时的教育长专门研究社会福利。我说这个很好玩啊！听到这个翻译的中文名字叫社会福利，对社会有帮助，我心想大概就是中国人讲的做善事、做好事。那时候我是中央军校负责政治的教官，也是主任，我说我要去听课，只听了很短的一段时间，我就说我知道了。

社会福利牵涉到银行，还有现在流行的基金会、保险事业，等等。说到“保险”两个字，我是研究哲学的——很喜欢哲学，不是真研究哲学，我说人生哪里有保险？譬如一个人生出来的时候，从妈妈肚子里爬出来是光屁股来的，什么都没有，而且来了以后毫无保险地活了一生。我经常跟年轻的朋友们说笑话，八十岁以下的老朋友我都叫他们年轻人。我说人生只有三句话，“每个人都是莫名其妙地生来，无可奈何地活着，不知所以然地死掉”，就是这么三句话，没有保险的，人生一点保险都没有。我提到这个是因为你们现在的工作在保险事业的范围里头，当时你们周立成先生提出来，我们这里马主任就问我，老师你要讲保险吗？他听我平常的谈论听了很多，他的意思是你最好不要讲这个题目，因为这个题目讲了很深刻。世界上没有保险的。

失心疯的社会

因此我就想，今天跟诸位碰面，要贡献些什么呢？刚才我提了人生三句话，我平常也讲过，现在整个人类文化是个大问题，过去十九世纪威胁人类的是肺病，像我们年轻的时候最怕了，因为我们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出生的，还没有脱离这个环境，一染上肺病就无药可救。二十世纪最可怕的毛病是癌症，到现在还没有办法完全脱离癌症的威胁。我说二十一世纪有个病比癌症还厉害，就是精神病、心理病，大家都会茫然了。以我对这个社会的观察，尤其我们的国家、社会，现在统统走入了疯狂的状态。在中医有个病叫做失心症，忘失了心，发疯了，今天全世界以经济金融决定政治的方向，使全人类知识分子发疯了，尤其像银行界同诸位，每天困在数字和钱堆里头，忘记了自己的心了，很茫然。

从一九八○年以后到现在，我看这二三十年的发展，我们中国的社会太安定了，我们如果研究自己的历史，中国历史几千年来从没有像这二三十年的太平日子。这是真的，我可以拿很多的证据告诉大家。这个太平时代，大家都很平安，可是大家变成给经济金融蒙住了，走入一个精神状态，在古代的医学叫失心疯。

现在可以说有两个病态很严重，一个是过度依赖经济金融的心理病态，一个对科学迷信的心理病态。什么是科学？也搞不清楚。我常提醒学经济和学会计的朋友，从几十年前就这样告诉他们，我说我也做过生意，什么都玩过、经历过，跟银行打交道算是熟练了，我对于金融界的朋友有几句话：“圈子越画越多”，开始由簿记出身，做个小会计，几百块、几千块，万把块就是大数字了，以后地位越来越高，圈子越画越多；“房子越住越大”，因为职务上升了嘛；“车子越坐越新”；可是人呢？“人越来越渺小”，茫然了。

学习文化 注意文学

如今我年龄不小了，几十年来看了很多金融界的朋友，发现他们已经玩到进入精神失常的状态，自己的人生却没有目标、没有方向。所以我常常劝金融界的朋友，劝他们多学习文化。什么叫文化？文化是空洞的名称，下不了定义的哦！譬如说我们常常提中国文化，请问中国文化是什么？有人说中国文化是儒家、道家，等等，我说你们都讲错了，文化是总体的，政治、经济、教育、社会、文学、艺术、军事，没有哪一样不包含在内，总体有个空洞的名称叫做文化。我说你不要拿大的来说，文化是什么？文化的基础在文学，这是基础啊！很基本的。

我今天与诸位朋友碰面，首先劝劝进入金融界的大家。我算算大家的时间，上班八个钟头，早晨起来到晚上，中午跟晚餐的应酬大概要两三个钟头，吃吃饭，聊聊天，喝喝茶，抽抽烟，讲些空话，然后根本没有时间办公了，考虑的就是这个“钱”字。十个杯子一个盖，到底要怎么盖？这就是说你们玩弄精神，回来茫茫然，自己的人生没有方向。尤其碰到我们这二三十年真正的安定，如果研究历史，这样的安定前所未有，但是这个安定是非常空虚的，真的很空虚，没有根基的。因此我发现社会上各行各业的人有个通病，问到前途都很茫然，没有方向，一切都不敢信赖，因为知识太渊博了，所见所闻太多。我们这一代啊，像你们诸位这个年龄，我拿六十岁来计算，受这个时代的文化教育影响，没有真正的学问中心，可是知识又非常渊博，各方面都知道，都很清楚，也很茫然，整个的茫然。我劝大家学金融的要多学文学，最好每天抽时间学一点，少去应酬，听说现在北京应酬一餐可以吃到一万块，我们觉得很好笑，这种生活我们年轻时都经历过了，可是自己没有人生宗旨是很可怜的。

现在我先跟大家讲一点文学的重要，后面再向大家报告如何找到自己，这个是哲学的问题了。现在的哲学系是怎么样研究哲学的，我不知道，这个先不管。所谓哲学，涉及几个方面，哲学跟科学连在一起叫生命的科学，生命怎么来的？全世界都在寻找，还没有找出答案。这个宇宙怎么开始的，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先有男的还是先有女的，整个社会同物质世界究竟是唯心还是唯物的，这一切都还搞不清楚，东西方整个人类文化还很幼稚，根本找不到生命的答案。第二个问题，人生下来生命的价值究竟在哪里？生命有没有价值？生命有没有目的？生命有没有方向？站在诸位现在的立场看，当然就要问：生命有没有保险啊？谁也做不了结论，这是一个哲学问题——生命的价值和人生的方向。

韦应物的诗

那么现在我同大家讲，希望多注意一下文学，你们每天抽一两个钟头读书，多看看唐诗什么的。我随便举一首唐诗来做例子，你们诸位年轻时应该背过，这个我们在十一二岁就背来的，出自《唐诗三百首》，里头有两句话，我想大家听了都会有感受，“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现在的社会，我所接触到的人，不管男女老幼，谈到实际的问题，谈到自己个人生命的问题，我想都有这个感触，自己不晓得方向，究竟该怎么办？这个社会的前途会怎么样演变？世界的大势转变又如何？“世事茫茫难自料”啊！“春愁黯黯独成眠”，春天这个时候，尤其到晚上回来，酒喝多了，一觉睡起，问题还是存在，很痛苦。

这一首诗的内容很好，我们耽搁一点时间来讲讲。作者韦应物是中唐时代有名的诗人，他同你们诸位一样也是做官的，不过他不是金融界的，是行政官。他这首诗是写来寄给一个朋友的，全诗是：

去年花里逢君别 今日花开又一年

世事茫茫难自料 春愁黯黯独成眠

身多疾病思田里 邑有流亡愧俸钱

闻道欲来相问讯 西楼望月几回圆

“去年花里逢君别”，去年花开时跟好朋友分别；“今日花开又一年”，过了一年了，非常想念这个好朋友。“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心里头很忧闷，是悲观吗？不是，是伤感，这个人生的前途究竟怎么办？一个人很孤单地入睡，心里很难过。“身多疾病思田里”，他说自己的身体很弱，像现代的公务员也是一样，随时要去检查身体、看医生，外表看起来很健康，内在可能一身都是病，他也是这个感受，身体多病，很想退休回家安养自己；“邑有流亡愧俸钱”，他做地方官，大约是市长、书记这个地位，甚至更高一点，虽想退休，可是自己反省，我对于这个地方有贡献吗？没有贡献，“邑有流亡”，很多人都跑出去，不想住在本地，社会有变乱，我惭愧拿这个薪水。做官的责任太大了，拿到每个月的薪水都在难过、惭愧。他心里头很苦闷，是时代的苦闷，跟我们现代一样，没有一个知己的朋友可以谈。所以下面两句讲个人的感情了，“闻道欲来相问讯，西楼望月几回圆”，听说你要来看我，我很高兴，很期待，天天等着你。上个月等你，你没有来，这个月又等你来，等了几个月，看到月亮不知圆了几次，你还没有来，无限的感慨。

我们的唐诗宋词里头，很多像这样的心境描写，同现在诸位的心境是一样的。可是古人的教育呢？从小学中国字，办公下来退到自己的书房，所有的牢骚都在诗文上发挥，而这些诗文后来则流传千古，非常了不起，这一首诗就是个例子。

刘克庄的词

下面还有一首是宋代的词。诗以后演变为词，这些都可以唱的。我们当年读书不像你们现在这样，从书本上硬记下来，记了没有用，没有进去。我们小时候是用朗诵的，虽然意思不完全懂，背下来以后一辈子忘不了，随便到哪个时候碰到哪件事，读过的那些东西就从里头翻滚出来。所以自己办公也有好处，一个人坐在书房，鼻子里就哼出来了，这个朗诵有方法的。我这是劝你们金融界的朋友最好接触一下文学，不要再钻研科学或哲学了，再搞思考，脑子会崩溃的，走文学的路子可以调整自己的感情。

我们现在引用宋代刘克庄的词。词跟诗不一样，是用唱的，填词用的曲调叫词牌，每个词牌配哪首曲子有一定的规则。这个词牌名叫《沁园春》，一提到《沁园春》大家就会想到毛泽东，他做了一首《沁园春》，就是根据这个词牌做的。我们来看看刘克庄《沁园春》的下半阙：

饮酣鼻息如雷，谁信被晨鸡轻唤回。叹年光过尽，功名未立；书生老去，机会方来。使李将军，遇高皇帝，万户侯何足道哉！披衣起，但凄凉感旧，慷慨生哀。

“饮酣鼻息如雷”，他说自己晚上喝醉了睡觉打鼾，他描写自己的气魄，打鼾的声音像打雷一样。这首词的上半阙讲了很多心里的烦恼痛苦，酒一喝醉，睡着了，打鼾打得很舒服，心里无忧无虑，把所有的烦恼丢开了，可是“谁信被晨鸡轻唤回”，偏偏听到了鸡叫，醒了。

提到喝酒想到李白的诗，“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我们这个思想情绪的烦恼、痛苦像流水一样，拿把刀想切断它是做不到的，拿酒或安眠药来解决自己的烦恼，也是解决不了的。我插过来引李白的两句诗来解释刘克庄的心境，回来再讲他的词。

“饮酣鼻息如雷，谁信被晨鸡轻唤回”，早上的鸡叫，一下把我叫醒了，这一醒来以后呢？心里痛苦马上来了。“叹年光易尽，功名未立；书生老去，机会方来”，自己年纪大了，才刚刚坐上现在这个位子，可是再过几年就要退休了，一辈子的学问抱负想要施展，好像没有机会了。“使李将军遇高皇帝，万户侯何足道哉”，这两句是引用历史上的故事，说李广命运不好，没有碰到汉高祖，如果他年轻时碰到这个机会，那起码做一番大事业。“披衣起，但凄凉感旧，慷慨生哀”，刘克庄这个时候不过五六十岁的人，心中那么多痛苦烦恼，要靠喝酒当安眠药来麻醉自己，麻醉完了醒过来以后呢？不行，还是烦恼。我看了社会上很多朋友，有钱的、做官的，早上起来也是这样，酒醒了、睡醒了，“披衣起”，衣服一穿，想想这些事，“慷慨生哀”，心里头永远不痛快，永远是痛苦的。

我为什么引用这个呢？刚才前面提过，现在的时代，大家对国际的情势、整个社会环境、个人的前途以及手边的事业等，都很茫然。世上众人追求的往往只有两个东西，一是权力，一是金钱，也就是古人讲的名利跟权势。你们现在玩弄金钱，又兼带一点权力，在政治上则是玩弄权力兼带金钱，都是这两样。权力和金钱，就是这两个东西困住了自己。想建功立业，想探究这个人生的机会、前途究竟怎么走，都是大问题。

谈性情

我们周立成先生要大家到这里来玩一天，找我这个老顽童开玩笑，我想大家要追寻的目标，就是中国文化中所讲的“性”、“情”，这是两个大题目。生命究竟哪里来？我们现在活着的这个思想情绪，究竟是由脑里头还是心里头来的？这个思想情绪如何去调整？如何配合思想情绪，跟着时代社会的演变，做一番有贡献的事业？就是这些问题。

我今天提到，希望大家搞金融的回去多读书，最好学一点文学，文学中这一些诗词歌赋里头有很多指导人生方向的东西，太多太多了。可惜你们现在没有办法读书了，一天被工作及应酬塞满，尤其应酬比工作还累，这样下来自己一点时间都没有，等到想抽一点时间研究一下东西，那也同刘克庄一样，“饮酣鼻息如雷，谁信被闹钟吵醒了”，时间又没有了。

现在我们在这个主题之下，研究性情的道理。人的思想从哪里来？情绪从哪里来？这也是科学哦，为了找出这个东西的究竟，有个新兴的科学叫认知科学，想要认识这个生命，找出知性从哪里来。我们现在不介绍西方，只介绍中国自己的文化，中国几千年来，一直把性跟情当做是教育的基础。

如果有人问中国文化的根本中心是什么？只有一个字——“道”，不是道家的道，这个道是中国原始的，五千年以前就有了。代表什么？宗教、哲学、科学，一切文化、艺术、政治、经济都包括在内，给它一个总体名称叫道。我们后来研究自己的历史，发现是一个阶段一个阶段地演变，一开始是道的阶段，慢慢人口变多了，社会繁华了，但不能说社会进步了，因为所谓的“道”退步了，变成了“德”，道以后才有德。如果我们把几千年的历史画成一个表格，什么时间是道的阶段，什么时间是德的阶段，很难划分开来。德过了以后，社会的演变、人类的发展，对于性情的道理更找不到目标了，同我们现在一样，一路茫然下来，这个时候开始有仁义。儒家孔孟之道讲仁跟义，社会再接着发展下来，到后来仁义也不行了，就变成礼治，由礼而形成法治，也就是政治体制。社会的风气就是这样演变，礼法以后一直延续到现在。我们中国曾是所谓的礼义之邦，如今没有了，讲求法治，但我们现在的法治究竟是哪里来的？是中国自己的，还是西方的？这个问题也太大了，我们不讨论，一讨论到这个，牵涉到的问题很多很多。总之这一些演变的结果，都是人的思想出来的。

再回过来讲性跟情的问题。我们中国文化讲性就是生命的根本，人性的根本追寻起来是个大问题了，生命究竟是从哪里来呢？人性天生是善的还是恶的？东西方到现在都还没有结论。

我们五六岁就开始背《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这四句，我想大家就算没有背过，也应该都听过，这是根据中国儒家文化著的教材给小孩子背的。“人之初，性本善”，人的本性本来是善良的，这个人性就在我们本身身上，不是向外面去找的。“性相近”，本身就在我这里，一个孩子生下来一直到老，他的本性没有变过，“习相远”，可是后来受教育、生活习惯以及社会的影响所熏习，慢慢变成错误的行为，离开了善良的本性。

儒家也有一派是荀子，认为人的天性是恶的，认为人性天生就爱斗争，都是自私自利的。另有一派叫告子，他认为人性非善非恶，善恶是后面加上的观念。另外还有墨子，他认为人性像一张白纸一样，为什么长大了知识越多，烦恼越深呢？因为这一张白纸上面染的颜色太多了，所以墨子主张人性是不善不恶的。西方文化则较少有类似的争论，基本上认为人性是善的，恶是后天的错误行为。

第二讲

文化的重要性

刚才休息阶段，我自己检讨反省了一下，你们远道而来，如果光听我这样乱七八糟乱讲，没有什么用处的。我一生做任何事，都想要有点贡献，像这样扯开很远，好像到学校或者党部听人家上课、讲话一样，越听越难受，我们改变方式，讨论一下就好。

你们在座诸位都很优秀，而且运气很好，站在金融界的最高点上。过去我们认为，一个知识分子读书出来，进入银行界、金融界是铁饭碗。刚才讲过的，搞金融的人，一切都很满足了，就是觉得自己很渺小，不晓得怎么办。那么刚才我讲了性情这个方向，是想为大家贡献一点修养自己的方法。

这一百年来的演变，东西方文化的冲突，我们现在的金融经济受西方文化的影响很大。我曾经为金融界的人讲话，问他们“你们研究西方的经济金融，这些东西中国几千年来没有吗？”我的学生很多都是海外留学回来的，我说你们学那个没有用的，中国有五千年的历史，经济是怎么发展的？碰到时代困难的时候，中国的金融经济是怎么样挽救过来的？你们有没有研究啊？你们又不懂历史，中国人要翻开中国书来看。

四十年前，哈佛大学有个教授到台湾来问我，说他有一个问题解决不了。他说根据历史发展的法则，一个国家民族一旦灭亡就消失了，在西方历史上看了很多，可是你们中国人几千年来亡国了好几次，你们的国家民族却永远是这样蓬勃发展，这是什么原因啊？我说你问得真好，原因是统一。他问：“是政治上统一吗？”我说不对，是文化统一。他说我明白了。

接着他又问我一个问题，他说他读过《大学》，还用中国话背给我听，“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我听了就说你真了不起，这里有什么问题？他说他对《大学》的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非常佩服，认为完全对，可是还差一条。我问是差了哪一条？他说没有社会的观念。我告诉他，中国的诚意、正心、修身、齐家就是社会问题；中国过去讲齐家，这个家就是社会耶！譬如南家、李家，几代下来都不分家的啊，所谓五世同堂，一个家族的成员有上百口，再加上姻亲也是上百口，扩展开来就连结成社会了。所以齐家是很难的，这个“家”讲的不是两夫妻小家庭的观念。我也常常告诉现在的中国人，现代人几乎没有家庭制度，连小家庭制度都快没有了，男女关系也是需要讨论的问题。

谈思想

这是我刚才临时想到的，再回过来讲金融保险。我说你们学的经济金融都是西方文化过来的，中国有没有？有，几千年前就有。东方文化同西方文化不同，中国文化从儒家、道家乃至诸子百家，都有一个传统的观念：只要政治安定清明了，经济的问题不必考虑，经济问题是政治的一环，等于一只手的一根指头。而西方的思想刚好相反，十六世纪以后，尤其从十九世纪到现在，西方思想多半认为经济问题解决了，社会就安定了。

今天整个国家的前途是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你们在金融界权力蛮大的，在政府机关的黄金殿堂里工作，与社会的距离很远，眼前的路越看越窄。所以刚才我首先提出来希望大家多读书，注重文学方面；再讲到个人修养以及人性、心性的问题。周先生的意思是要我告诉大家心性修养的方法，等一下我们有需要再谈。

我们还是继续先前讲的性情的问题。刚才我们提到唐代诗人的诗，“世事茫茫难自料”，现在大家也都茫茫然，尤其你们诸位在这个职业环境之下，一切都很好，但是对个人生命或者整个社会的前途却有茫然之感，这都牵涉到性情的问题，也牵涉到思想的问题。人性的问题就是思想的问题，这是专属于人类的学问。我们现在普通人都是讲“思想”，而思跟想是什么东西？在中国文化里头，思跟想是两个不同的东西。到了唐代以后，儒、释、道三家综合起来，这个思想有个代号叫念头，念头代表了思想、情绪跟性情，总名叫做念头。

思和想有什么不同呢？先说想，譬如诸位听我讲话，你们真的在听话吗？没有，大家自己看一看就知道。我讲了一句话，你们听到了，心里头开始分析同意不同意，或是想到别的事情，在乱想，不会专门只坐在那里听人家讲话的。又或者在办公室拿笔准备写东西的时候，虽然在写东西，但你脑子里的思想是乱飞的，那个就叫想。在中国文化里头有个名词，叫做妄想。

思呢？不同了，思比想细得多了，深入的叫思。思是什么东西呢？刚才我说我在这边讲话，你们诸位耳里听到，但心里头各有各的思想，同时在想很多事，话听进耳里能够知道这个老头子讲话对不对、好不好，这是想的作用。思呢？我现在讲话你们听到，假定你心里有个重要的事，不管是金钱、前途、功名、地位，或者爱情、亲情等其他情绪，即使你没有去想它，心里头就是有个东西，那个叫思。思等于文学上你们诸位读过的“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剪不断，放不掉，你没有去想它，但是在心里头放不下，这是情的问题了。尤其是两个谈恋爱的人分开了，念念不忘地在想他；又譬如说父母把孩子送到外国去读书，远在重洋，心里头永远记挂着，那个都是思。

我再引用苏东坡的词来补充。苏东坡在山东当太守的时候，有天梦到他过世的太太；他的太太很年轻就去世了，埋葬在四川眉山一带。苏东坡梦醒以后，非常怀念亡妻，想到她孤零零地埋葬在远方的荒郊，心里很难过，写了一首词，其中爱情很深。这首词开头是这样的：“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其中“不思量，自难忘”，就是思的道理。我们现在引用这个东西，是要说明思跟想两个是分开的。

刚才讲到性情跟思想有关系，像我们读的书，你们诸位也是人到中年了，去过很多国家，知识很渊博，但这些进来的知识不是学问，中国讲的学问不是指知识，这些知识是妄想，它浮在水面上，东飘西荡的，知识愈多，烦恼就愈深。所以庄子讲过一句话，“巧者劳而智者忧”，聪明人因为太能干了，所以很辛苦；而知识愈渊博的人，痛苦愈大，烦恼愈深。所以庄子又说“无能者无所求”，最好是做一个无能的笨蛋，没有知识，也无所求，人无所求就没有烦恼。人有所求，求官、求名、求利、求健康……有求就皆苦。我现在只是引用这一点说明思想的问题，不是要讨论《庄子》哦。

什么是真正的学问

思跟想是这么两个东西，而我们平常的思想被情绪所左右，情绪又是什么呢？什么叫情呢？中国文化里头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爱恶欲，这七种叫七情，六欲是唐代以后加入的，这个是佛家的文化，就是色声香味触法，这六个叫六欲。那么思想呢？我们这个时代知识混乱，人的年纪愈大，思想愈乱，情绪也愈不稳定，一般讲学问啊、修养啊，就是讲怎么样解脱这些思想束缚，把捆住自己的绳子解开，脱离情绪的困扰。在佛学叫做解脱，解脱情绪思想烦恼，恢复到心性的本来的清净和平，这是中国文化修养的工夫，这就叫学问，不叫做知识了。

学问是什么？要广博多闻，孔子早就提出了几个步骤：“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内容很多，要懂得一切宗教、哲学与科学等知识，叫做穷理，穷理是知识面的，而尽性是真正内证的修养，把性情两个东西搞清楚了，自己做一点工夫，这个叫学问。穷理尽性之后“以至于命”，最后学问到家了，就晓得个人及物理世界的生命是怎么样一个道理。现在西方文化受东方文化的影响，尤其受喇嘛教、道家的影响，新兴起研究生命的学问。过去西方的宗教不碰这个，也不大讨论，现在讨论得很热烈，是受东方文化的影响。这个生命有没有前生？有没有来世？人死了这个生命是不是还存在？有没有灵魂？这个不是情绪问题了，那这个又是什么？中国文化在这一方面有很丰富的资料和学问，可是这一百年来，受白话教育的影响，一般人对古书古文没有下过工夫，一点都不知道了。所以今天我个人觉得最悲哀的是，所有的中国人谈到中国文化都是一片茫然，自己仓库里头有太多宝贝，可是却把钥匙搞丢了。这是教育问题了，受白话教育启蒙的人打不开这个仓库，这是一个很大的悲哀。“世事茫茫难自料”，像我们这个年龄，讲起文化前途，真是觉得很难过、很悲哀，这个棒子交不下去，不晓得怎么办。这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我在这几十分钟以内，想贡献大家讲讲思想跟性情的问题。你们在金融界打滚的，在我看来是玩火，在火山上玩，虽然你们不是点火的人，不过你们很老练了，就像孙悟空在太上老君的八卦炉里头，被熏出了火眼金睛，不怕火了，忘记了火的危险。在我看来，现在大家都在玩火，这一把火将来怎么平息？怎么走上一条正路？我已经声明多次了，现在不去讨论金融的问题，讨论起来很长的。在这一个环境里头谈修养，你们诸位要认识思想和情绪问题，尤其大家到了中年了，至少都是四十以上的人，讲句中国的老话，“人到中年万事休”，已经开始准备走下坡路了。一个人假使生命活到六十岁，以每十五年至二十年做个单位，一到中年就是四十了，差不多太阳到天顶，要开始向下沉了。人中年以后的思想，往往就是下坡路的思想。那么个人要如何走修养的路线？又要如何安定自己的情绪？我们先从这一个方向入手。等一下就休息吃饭了，吃过饭以后再告诉大家如何做修养的工夫。

明朝有一个才子讲了一段话，很有意思。他说每个人的一生只做了三件事就走路了，哪三件事？“自欺”，自己骗自己。“欺人”，骗人家，结果呢？结果是“被人欺”，被人家骗。人生谁都逃不过这三件事。

我们这一堂下课，我心里对诸位有点抱歉，远道而来却没有好的收获，我变成在这里自欺欺人，你们则是被我骗了。我们晚上再说。

第三讲

初学静坐的要点

（李老师指导学员七支坐法与呼吸法门）

刚才由李老师教大家静坐的姿势，普通称为打坐，在佛学里头叫坐禅或禅坐，其实不只是坐，睡觉有睡觉的方法，走路有走路的方法，坐着、站着、睡着，有各种方法。刚才李老师教大家的是坐禅基本的姿势，是属于跏趺坐，实际上坐禅姿势有九十多种。跏趺是印度的梵文，翻成中国文字叫跏趺。这两条腿盘起来有很多种姿势，有双盘、单盘、散盘，等等，两条腿与生命息息相关，这就牵涉到医学了。

你们诸位都是公务员，在现代生活的浪潮中浮沉，就是茫茫然地吃喝玩乐，被这个环境包围了，运动方面比较少。我们请一位同学教大家做简单的运动，在房间里就可以做的，梵文叫YOGA，中文翻译叫瑜珈，很柔和的运动。某某你到前面示范一下，这个礼拜的姿势在印度流传了几千年。我最近看到外国人写的文章，说西方文化很快就要被东方文化吞掉了，由两个东西开始，一是饮食，中国、印度的馆子遍及全世界，全世界的人都晓得吃中国菜、印度菜；另一个是修定，中国的禅定和印度的瑜珈，吞没了西方文化。这篇文章讲得很实际，这个趋势确实如此。我几十年前在美国的时候也讲过，我说三十年前全世界的人如果不懂英文就到处碰壁、吃不开，但是三十年后，要是不懂中国文化、不懂中文，换你们吃不开。

现在示范的这个姿势叫拜日式，可以在室内做，不过不可以在沙发或床上做，一定要在平地进行，最好铺一张席子或毯子。你们静坐起来后，可以藉此调整身体，比练太极拳还简单，都不要用力的，全身放开、放松，现在还不用管呼吸，初步就是这样。拜日式在印度仍很流行，等于每天早晨太阳出来的时候朝太阳礼拜，就是那么简单的动作，全身都运动到了。你们现在工作繁忙，做运动的机会太少了，身体这样调整，不必用力的，最好再配合一呼一吸。

瑜珈的动作很多，都是锻炼身体、配合呼吸的。在印度认为可使自己保持长生不老，也就是中国求仙道的办法。这个比太极拳还简单、还柔和，一共有几十个动作，都是练身体的，有些人内在的病因此而康复了。

回来讲到静坐，刚才叫大家放了腿，因为你们是初学者，最好每天上座的次数多一点，时间短一点，这两句话怎么说呢？第一次自己盘腿静坐时，最好看一下时间，譬如坐到十五分钟，腰开始有问题，或是两腿发胀，或者烦躁，身体不行，你就先坐十五分钟就好。开始练习坐禅的时候，每次最多十五分钟就够了，差不多觉得身体不对了就下座，做一下运动，引导气血的流通，这个在中国道家叫导引，现在反过来讲叫引导，你的意识引导自己做运动。譬如这条膀子不舒服，我就专门对付它，越是不舒服的地方越要运动它，你不要逃避，不要害怕那个不舒服，否则长久下来就变成病态了。你就慢慢动，让身体活起来，病也就治好了。

刚才讲初学的人上座时间不要太久，等到你工夫熟了以后，也许盘腿一坐三五个钟头过去，却觉得只有几分钟，很快就过了，破了时间的观念，也打开了空间的规律，自己也不晓得自己坐在哪里，好像在虚空中坐着一样。到了这一步，就很替你高兴了。不是说你得道，而是在身心健康方面有了帮助。所以初学打坐的人次数可以多，但时间不要过长，如果说只能坐十五分钟，不要硬熬到半个钟头一个钟头，这样不对，会把身体搞坏了，要细水长流。譬如像你们白领阶级，早晨起来坐在床上，最好不要睡沙发床，起来先不洗脸，也不要刷牙，被子一围，先静坐，坐个十几分钟再下床刷牙洗脸。像这样慢慢练习，早晨这一堂坐下来，你一天的精神就够用了；晚上睡觉以前再坐一下，坐到自己想睡觉了就躺下去睡，绝不失眠，早晚两次。世上所有的工夫都是方法加上练习，再加上时间与恒心，这叫工夫，工夫就是先有一个方法，慢慢去练出来的。静坐的姿势还有很多，这是讲外形的部分。

不要怕思想情绪

刚才李老师教了大家打坐的方法，怎么听呼吸，目光怎么摆。不管什么坐禅、修道，现在全世界很流行这一套，所谓印度的冥想、密宗的观想，各种花样多得很。实际上这在中国文化讲修养方面是很普通的家常便饭，可惜现在反而不受重视了。这是修养身心健康的一种方法，希望大家多注意。

我们下午讲到思想的问题，刚才讲了静坐的外表姿势，里头的思想怎么得到宁静则是另一个问题。我们现在静坐起来，不管叫禅定也好，叫做工夫也好，这些都不管，反正是身心修养的方法，你把它简化一点，把宗教神秘的外衣脱掉就很简单了嘛！我这个生命活着，想要宁静下来，就是安详而已。可是闭起眼睛打坐，真能安详吗？不安详，心里头的情绪与思想乱跑，很闹热的。我们读古书，《庄子》里头提到，外表静坐在那里，里面的思想念头停不了，他说这个是白坐了，以为自己在修道、做工夫、做修养，其实完全错误，他给了一个名称，叫“坐驰”，等于打坐起来，表面上说自己在打坐、修道，其实心里头却在开运动会，烦恼、情绪、思想统统停不了，都在乱跑，静不下来。你做一个工夫，或者练气，或者观想，这些内在修养的方法，在佛学里头有八万四千个法门那么多；但不管用哪一种方法，只要念头静不下来，坐在那里就是在里头开运动会。

我们人有个知性，这个知性是很普通的。我们从妈妈肚子里生出来就晓得肚子饿了会哭，有感觉与知觉。感觉与知觉是怎么来的？就是这个知性，知道的这个功能没有变过。知性是一个问题，譬如我们静坐起来，觉得心里头的思想停不了，你怎么知道自己的思想停不了？就是因为自己的那个知性知道。“哎呀！好烦，我不要去想它。”你的知性知道，希望不去想它，可是又阻止不了这个思想。若是偶然给你碰着了，思想不动，可能是清净，也可能是糊涂，有一下很安静，在这刹那之间，哦！我得道了！其实没有得道，因为自己天生这个知性还知道这个时候是安静的，所以这一知就很重要了。

譬如平常你办公时，处理一件公文，尤其你们从事金融保险的业务，这个生意要做不要做，批准还是不批准，除了思想的作用外，思想后面还有个东西，自己认为有问题，还是不敢做决定，向上面报告吧！这个就是知性的作用。这个知性是什么东西？这要另外研究了，至少要晓得思想后面有个知性。讲了半天，其实静坐起来，你不要怕思想，思想本空，妈妈生下我们到现在几十年，我们每一个念头、思想、情绪，想过多少事，喜怒哀乐经过多少次的演变，一个都留不住。喜怒哀乐也好，感觉知觉也罢，有一句话叫自性体空，它的本性是空的，你不要怕它。你说我因为家庭和工作，心里烦得很，我虽然知道自性体空，可是空不了啊！你已经知道了自性体空，那个“知道”它没有烦恼，我们自己知道，所以你上座一静下来的时候，一切烦恼思想不要去管它，不要想去找一个办法把它弄掉，你知道这没有用的。

譬如我们都晓得，不论你是科学家、艺术家，或是写文章的，专门想一个问题时，想让一个思想钉在那里不动，做得到吗？做不到的，它自己会跑掉，不过前一个思想跑了，后一个又追上了，连绵不断，像一股流水一样。我们看到流水永远在流动，实际上学科学的人就知道，流水跟电流一样，比如说电灯的灯光，我们看这个灯好像永远在亮，实际上不是，你开关一打开，前一秒钟这个光明已经散了，没有了，但是下一个光明又接上来，看起来永远是亮的；流水也是一样，我们看到一股水在流，实际上是一个一个水分子连结起来的。换句话说，我们的思想情绪也是一样，它是流动的，只有知道自己在烦恼的那个知性没有动。你静坐起来只管知性，不怕烦恼，不怕情绪，这是第一步。

如果这样做不到，就照刚才李老师所讲的，先管呼吸，利用呼吸替代这个妄想。但也不要故意去呼吸，先吸气，再哈气哈出去，这是调整身体的。要晓得我们从娘胎生下来前，本来胎儿在妈妈肚子里没有用鼻子呼吸，只靠脐带跟母亲的呼吸相连，生出来以后，嘴里一坨脏东西被护士挖出来，脐带一剪断，孩子就开口“啊”的一声，这不是哭哦，是气的问题，这一张口，空气进来了，然后开始呼吸了。我们呼吸是自然的，不要故意去做它，所有生物包括植物都在呼吸，其实矿物也有呼吸，这是大科学了，生命的科学。

呼吸为什么一定是一进一出？因为吸进来的是氧气，到了身体内部就变成二氧化碳，所以要交换，这是很自然的，不需要你特别加力量去练这个呼吸，那是另外一个工夫。刚才也讲过了，你静坐的时候，若是怕自己体认不到自性的这个妄想情绪本来是空的，就只好利用呼吸，把杂乱的思想慢慢清理干净，这个呼吸等于是吹风一样，把我们的思想灰尘吹干净。这些理论很容易听懂，做起工夫比较难，先休息一下。

修养仍需配合文学

中国有几千年的文化，好的坏的都存在，五四运动把中国文化拦腰砍了一刀，接下来“文化大革命”更是把中国文化连根都铲去了，可是中国文化没有断绝。我觉得非常好玩。年轻时我担心中国文化在五四以后怎么办？现在自己看来很好笑，因为即使经过“文化大革命”，中国文化还是存在着，近来甚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出笼了。可是大家不要迷路了，现在乱七八糟的东西很多，因为失去了传统，大家抓不到重心。尤其你们这个年龄更乱，自己没有方向了，这是很严重的一个阶段。

讲到静坐修道这一方面，现在外面很流行、很普遍，各种各样的方法都有，千万不要乱相信。我们看了几十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多得很，像我们这里，不管禅也好，道也好，密宗也好，你看这一班年轻的同学跟着我，每个人各有一手，都有一套的。你们来到这里，我总想对你们作一点贡献，可是时间那么短，一个下午，一个晚上，很快就过去，等一下你们就回去了，我心里觉得很抱歉，所以想多讲一点东西。现在大概贡献大家修养身心的方法，主要是心法，内心的心法，思想、感觉、知觉要怎么办，我今天想要讲的是这个，请大家注意。

我有一本书叫《楞严大义今释》，把很深奥的佛经，配合西方思想哲学科学的道理，翻成白话讲出来。书里讲到我们静坐的时候心性杂乱，知觉与感觉去不掉。我有一首诗，用文学的境界来表达：

秋风落叶乱为堆 扫尽还来千百回

一笑罢休闲处坐 任他着地自成灰

“秋风落叶乱为堆”，秋天到了，掉下来很多树叶。我们在乡下住久了，所以晓得落叶在秋天是扫不干净的，你刚清理好，一回头又是一堆落叶掉下来。我们的感觉知觉，烦恼思想，这些念头一起来，你要它静，是静不了的。“扫尽还来千百回”，这些树叶落下来，才刚一点一点扫干净，新的一批落叶又下来了，跟我们的思想情绪是一样的。“一笑罢休闲处坐”，算了，不扫了，两眼一闭，两腿一收，两手一放，静坐吧。“任他着地自成灰”，这些情绪、烦恼、思想，你不理它，它就没有了，何必费工夫去忙着扫它呢？如果你做到这一步，差不多了。

但是有人学佛看佛经，看了《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或是知道过去空、现在空、未来空，就觉得自己念头空了，已经悟道了。你真悟了吗？你怎么晓得悟了？这不是又有了吗？这一知又有个东西，又是一片落叶了，而且是很大的落叶啊！不要这样认为，不是这个道理。

这里是举这首诗作为例子，说明思想情绪。要学中国的文化、做工夫，是离不开文学的。所以下午我除了贡献大家之外，也请求诸位，像你们这个职位，环境太好了，有空多注重文学方面，可以调剂自己的身心情绪。尤其是中国的唐诗或宋词，甚至于清诗里头，很多关于修养的东西，大家都没有接触到，这里面的财富太多了。

（整理：赵培珍）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漫谈中国文化：金融 企业 国学／南怀瑾讲述．—北京：东方出版社，2013．6

ISBN 978-7-5060-6449-1

Ⅰ．①漫… Ⅱ．①南… Ⅲ．①中华文化通俗读物 Ⅳ．①K203－4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130546号

漫谈中国文化——金融·企业·国学

南怀瑾 讲述

特约编辑：骈宇骞

责任编辑：孙 涵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朝阳门内大街166号

邮 编：100706

印 刷：环球印刷（北京）有限公司

版 次：2013年9月第1版

印 次：2014年12月北京第3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15．5

字 数：152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644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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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世代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了扎实的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人生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问源回到故土，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本书即是南先生2007年在太湖大学堂应中国银监会、北大光华管理学院和人大国学院之邀，就金融、企业、经济与国学和传统文化诸多问题所做的三次重要讲座内容的辑录。南先生“破天荒”地第一次以资本为题，用举重若轻的“南氏风格”，用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南氏语言”，从《管子》、《货殖列传》、《食货志》、《古今图书集成》等中国古代典籍里的财货观切入，从自己在近现代中国的亲身经历出发，将人们的日常经济活动与传统文化巧妙地联系起来，涉及了经济学、管理学、银行金融业、国学和中国文化的诸多基本知识及基础性概念，内容丰富，言简意赅，大题小讲，深入浅出，熨帖人心。既化古为今，又旁涉西洋经济、管理体制，虽各有侧重，却每每表达出中国传统文化的包罗万象和玄深妙用，及其痴心、醉心于中华文明的缘由和立场。大道至简，本书虽曰漫谈，真知卓见处处可现。

承蒙南怀瑾先生独家授权，东方出版社将这三次演讲内容第一次汇编整理出版，以飨读者。为再现大师讲座时的生动情态，原汁原味地保持大师的演讲风格，我们保留了讲演记录文本生动有趣、幽默宜人的“原生态”，维护了南师“深者不觉其浅，浅者不见其深”的一贯特点，旨在给读者一个真实的南怀瑾和“南怀瑾说”。为阐明主旨，透析义理，南先生对某些观点和例证多次说明和强调，相信读者诸君自能领悟。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将陆续推出南怀瑾作品的简体字版，其中既包括世已有公论的著述，更有令人期待的新说。作为学贯中西古今的一代宗师，南怀瑾先生 “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给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东方出版社

二〇〇八年十月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与银监会的漫谈

第一堂

不虞之誉，求全之毁

缘起

军事北伐 政治南伐

翻译问题大

中国到底有没有自己的经济学

自己的金融、法律体系

求索而迷惘的百年

票号、钱庄、银行与金银、钞票、卡

第二堂

财富从哪里来

清末民初的货币战争

张恨水的文章

“抗战”与 “抗战”后的金融

台湾的混乱状态

分税制、黄金、计口授粮

治理通货膨胀

绝利一源，用师十倍

合作社、搭会与信用

第三堂

小国寡民与治大国

政治与经济的主辅

克难运动

土地公有与金融

公与私的辨证

盛名之下不可久居

《票据法》的兴废

文物衣冠与中药

美国、法国的银行

做生意的时机

金温铁路与试验中国银行

文学与人生修养

两首诗的感慨

新旧文化的企业家反思

第一堂

缘起与感想

研究自己的经济学

“三礼”与文化

历史的重要性

发展企业要研究管仲

管鲍之交与做领袖的条件

第二堂

管仲相齐

吕不韦相秦

春秋大义

文景之治

发展的虚实

司马迁与 《史记》

第三堂

一穷二白的发展经验

《盐铁论》：先经济还是先文化

读 《史记》的窍门

政治哲学

史官的品格

六经皆史也

骄奢淫逸的风气

经济、政治的教育原则

谁够得上儒商

第四堂

贤愚不肖皆爱财

书读百遍 其义自现

财产与人格

财富的无常与无情

财富与文化、道德

欲望的极限

第五堂

微言大义

文化的基础在文学

经史合参

企业 实业 事业

百年历史中的六个突然

新旧企业家

管理学的历史

访问日本

第六堂

自我管理

《诫子书》

管理自己的性与情

最大的管理学

晚餐后答学员问

国学与中国文化

第一堂

缘起

国学 中国文化 国粹 汉学

始皇坑儒 项羽焚书

中国历史上的文化断层

什么是 “汉学”

我不过是 “白头宫女”

学国学的第一步——诵书

中国文化与西方文化

文化先进或落后的伪标准

文字是中国文化宝库的钥匙

第二堂

万古通晓的文化体系

先研究 “小学”

中国的书院

尺牍与师爷

教授与 “叫兽”

儿童经典读诵工程

教育的终极目标

古今教育的异同

知识分子的榜样与精神追求

第三堂

有容乃大与通变

推广国学 薪火相传

研究中国文化的捷路

《朱子治家格言》

如何读史

文化 文学 诗词

第四堂

诗词与文艺

“玩索而有得”

好小说中短命的爱情

帝王的诗才

诗人政治的代价

尾声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与银监会的漫谈

2007年12月15日

第一堂

不虞之誉，求全之毁

郭利根先生（中国银监会副主席）：尊敬的南老，今天我们非常高兴地来到太湖大学堂，请到南怀瑾老先生给我们讲课。本来，刘明康主席是准备亲自来主持这个讲座的，由于工作的原因，他不能来，特别委托我，向南老先生致意，并带来了亲笔信。我们也特别感谢海航董事长陈峰先生的大力帮助。

南老先生是贯通东西文化、学识渊博的国学大师，在海内外都享有盛名，他的情况不用我太多地介绍。南老给我们讲课，这是我们金融系统思想文化教育工作中一大盛事，更是我们诸位莫大的荣幸。我们准备了一件小礼物，借以表达我们对南老先生的敬意和感激之情！（郭副主席代表学员送礼物给南老师）

南师：非常感谢！

郭副主席：下面，让我们用学生对老师特有的掌声，欢迎南老先生给我们讲课。

南师：诸位，非常抱歉！刚才郭副主席讲我学问如何如何好，那都是假的。我经常提到孟子说的两句话，一个人活着，有时候有“不虞之誉，求全之毁”，这两句话诸位也要留意。任何一个人活在世界上，有时候虚名是莫名其妙的，讲你好的，并不是那么好，“不虞”就是想不到的，想不到的恭维，叫“不虞之誉”。“求全之毁”，一般人活在世界上，要求别人都很严格的。这个世界上的人很奇怪，手里都拿一把尺子专门量人家，够高吗？矮吗？胖吗？瘦吗？从来不会反过来量自己的，所以人对人有“求全之毁”，求全责备。这两句话是圣人之言，我们中国古代的圣人孟子的话，我经常深深感觉到很有道理。

我经常告诉诸位朋友，在社会上做事情，攻击人家犯罪的就是两件事，一个是男女关系，一个是钱。说你贪污多少钱，跟哪个女人有关系，哪个女人跟哪个男人，这两件事很难求证的。你说这个女的同这个男的没有关系，他说“你怎么知道？这个东西是两个人悄悄干的事，没有办法兑现的”。你说他没有拿钱，他说“你也不知道，他悄悄给他的”。所以这个很麻烦。活到这个世界上，尤其你们做金融业务的，更要小心了，一个男女，一个钱财。这是讲到“不虞之誉，求全之毁”这两句话。

我说这个话的意思是想说明，刚才郭副主席讲我怎么样了不起，都是过分的话，那是大家爱护我，我只是一个年纪大、顽固的、喜欢中国文化的老头子。

平常我对于自己的评价，我讲了很多次了，不过你们没有听过，我讲我一辈子，今年活到九十岁，再过一个月，大概不死就到九十一了，“一无所长，一无是处”，是这么一个人。孔子讲 “乡愿，德之贼也” （《论语·阳货》），什么叫乡愿？乡巴佬，这个人规规矩矩，各方面都讲他好。孔子就骂他，你啊，德之贼也——看起来很有道德，很有学问，实际没有东西，虚的。“子曰：幼而不逊悌，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叩其胫”（《论语·宪问》），孔子用手棍打他的腿，像你这个老家伙……所以我们这些人老了就是贼。这是首先要声明的。

缘起

这一次不是讲课，刚才郭副主席对大家讲说我讲课，不对的，是跟大家来闲谈，讲个故事给大家听。

这一次事情发生的原因，就是我们这一位老同学，老朋友，陈峰先生，他搞了个 “海航”，做得不错，他算是老学生了吧，也是我的老朋友，不过我经常骂他的。我们这里有好几位同学都说我脾气坏，经常骂他。我真的讲他年轻不懂事。可是讲句实际的话，他是我的几位“言听计从”朋友学生里头的一位。我讲什么他就听，告诉他们怎么做，他也照办。我说陈峰啊，你当年没有钱，能够弄到这个航空公司，我说你 “骗”来的，但是你 “骗”得好。世界上都是骗的，可是你成功了。要跳出“海航”变成全国的航空公司。结果他听我的话，努力了四五年，现在变成大新华航空控股公司了，全国性的，这是一点。同时我告诉他，你不要光做民航，中国缺乏的是空中的货运。我说我找一个朋友来帮忙你搞空中货运，他听了照办，也办好了。当年他飞机也没有，不到一两年，有了，发展很快，现在空中货运也开始了。

上个月，他突然打电话给我，他说有一位先生你知道吗？我说谁啊？刘明康先生。我说久仰大名，干什么的？好像管金融的吧。他就告诉我是银监会的主席。我说久仰了，什么事啊？他说他想请您讲点话，讲课吧！

陈峰我经常骂他，经常开他玩笑的，我说好吧！人家既然找到你，就答应吧！当时讲话的确是无意的，因为我正在忙事情，一边在做事，一边拿到电话就这样答复他。他一听就说谢了，就认真起来了。这件事是这样来的，对不起，开玩笑来的。所以劳驾诸位从各地远道而来，非常抱歉，请大家原谅，我这是开玩笑来的。

那么同时，我一看名册，你们在座的，都是中国当今了不起的人才，吓住我了。讲银行、金融、经济，我通通外行，什么都不知道，这怎么讲话？他们说讲中国文化吧。

对了，我说把上个月对人民大学讲中国文化课的记录印给大家，诸位都有了吗？（答：有）好，上个月，人民大学国学院的师生来过。现在有个风气很奇怪，每个大学都讲国学。我说请问你什么叫国学？我也不懂。还有中国文化，甚至讲中国文化特色。我说中国文化的含义究竟是什么？你简单两句答复我，我想几乎没有人答得出来。如果说中国文化就是孔子、孟子、儒家，完全错了。中国文化诸子百家那么多啊！孔孟之道代表个人修养是可以，完全代表中国文化是不可以的。

那么，国学又是怎么来的？推翻清朝以后，民国初期开始才有“国学”这个名称。我说这个名称也有问题，中国人说这是我的国学，英国人讲他们的国学，德国人讲德国的国学，究竟国学是个什么东西？

人民大学的纪校长为了这个，创办了一个国学院，挨了大家的批评，很痛苦，但他还是办了，不过据说现在国学院很热门。办了以后，他要我到北京，我这个人老了，哪里都不动，最后只有劳驾他们赶来。上个月他们带领博士班的学生同老师们在这里，我讲了国学与中国文化的问题。

你们银监会的刘主席要我讲这个问题，我说不需要重讲，所以我让他们发了给人民大学讲话的记录，那里面讲了一点点国学方面的问题，给诸位做一个参考，甚至给我一个指点。

我们长话短说。这一次来，除了你们这班金融界的英才以外，听说还有些人，我的老朋友皇甫平也在吧？这位周瑞金先生，我说一九八九年后能够继续改革开放，他是第一功臣。当年讲姓“资”的也好，姓“社”的也好，争论走资本主义路线、社会主义路线的时候，邓小平先生还在，很难下结论的时候，他敢于带头站出来写篇文章，影响很大。他当年是准备挨斗的。我说你这个读书人，老朋友，有胆识，很有功劳，他今天也在这里。听说还有大哲学家周国平先生也在这里。这些老前辈们，我都要请大家原谅，给我一点指教。

军事北伐 政治南伐

我今天想在这很短的时间里，讲故事给大家听。你们诸位是搞金融的，我常常在谈中国文化时提到 “经济”，“经济”这个词语，我一直到现在心里不舒服，从年轻就开始了。

诸位要知道，我们推翻清朝以后到现在为止，九十六年，再过一个月以后是九十七年。当年我的老师辈，都是前清的遗老，有功名，起码是举人，有些是进士，做过官的。我长大一点，正是北伐阶段，他们这些老前辈都笑，你们年轻人乱听这些，书不好好读，什么开始北伐！军事是北伐，政治是南伐。

我们当时小，老师讲话是坐着，我是站着的，背书也站着，不像现在，以后慢慢改了，上课是学生们坐着，老师站着。将来时代学生们躺着，大概老师们要跪着。这个时代的变化啊……（众笑）

当时老先生们这样一讲，我们就不敢说话了。在那里我是年纪比较轻的，我就问老师，那个时候不叫老师，叫先生。先生啊！怎么叫 “军事北伐，政治南伐”？他说，你看，这些革命党（所谓革命党包括了国民党、共产党和其他的一切党派），他们懂什么？就是拿到政权，做官做事什么都没有经验，拿到政权以后，用的都是清朝的遗老遗少，一切规矩都没有变动。只是表面做得很好，实际没有内容。

当时他这样讲，现在我回想，好像九十年来都是这样，还是一样道理。包括我们共产党成立新中国以后，新建立的政权到现在，这些情形同当年几乎没有什么两样，道理是一样的。而且，中间虽然对中国文化那么严重地整顿，但中国文化坏的一面并没有去掉，这是个什么道理？是文化问题吗？人性问题吗？我们这里有哲学大师们，好几位都在，值得研究。现在这个问题扯开就大了，有关政治、哲学、教育，都有很多的问题。

翻译问题大

我们回过来还是讲本身的问题，刚才提到 “经济”，我常说，我们很多翻译的名称是二手货，西方文化变成中国文化，很多名称没有自己翻译，日本人是用汉文，用中国文字，日本人先接手翻译的。譬如说“智慧之学”，我们中国人叫“慧学”，日本人翻成“哲学”。当我到台湾以后，一听闽南语的发音，哲学叫做“铁盒”，我们浙江人一听“铁盒”，铁的盒子啊！实际他是用“哲学”两个字。可是“慧学”给日本人一翻成“哲学”，我们用到现在还是“哲学”。

再譬如说 “经济”，我就严重地反对，中国讲 “经济”，在中国文化里头很严重啊！是经纶济世，大政治家，大文化家，这个叫 “经济”。我们常说中国古人的对联，“文章西汉双司马，经济南阳一卧龙”，那个“经济”不是现在这个“经济”。他讲写文章文学，西汉一个司马迁作《史记》，一个司马相如文学第一，所以 “文章西汉双司马”；“经济”，中国经纶济世之才，赤手空拳打下来天下，建立一个政权而万古留名的，很好的榜样只有诸葛亮一个人，所以叫“经济南阳一卧龙”，卧龙先生就是诸葛亮。这是中国人由魏晋南北朝、唐宋元明清，一直到现在的观念。日本人把管财经的问题叫经济，这是很好笑的事。现在一提到经济就想到管钞票，要钱，这个文化问题很严重。

所以我们有一个遗憾，把西方文化翻到中国来，从来没有做统一的翻译，包括自然科学。我们国家从清朝末期开始翻译西方文化，清朝同治年间，成立了同文馆，这是国家翻译院。可是到现在呢？不管自然科学、人文科学，一切翻译都没有统一。

中国到底有没有自己的经济学

讲到同你们工作有关系的经济，这里一位李慈雄博士，是我的老学生，比陈峰资格还老，他也是同学里头言听计从的一个人，他是斯坦福大学的博士。我在美国的时候，他正在世界银行做事。我说慈雄啊，这个不能做了，你马上就辞了吧。他地位很好，拿高薪的。我说，我看了美国，不行，遇到问题第一个开除的，一定是东方人，而且是中国人，你赶快辞掉，在你巅峰的时候、最好的时候辞掉。他说，老师，我也想辞，辞掉到哪里？我说回大陆去。他很难，他是台湾人，美国留学的博士，岳父萧政之中将，政治部主任，曾经是反共的主将，他三个身份都很难。他说老师让我到大陆干什么？我说，到上海去发展，中国需要人，经济发展这一方面你是专家。他在我面前站不到一分钟，说，老师叫我到哪里，我就去哪里，就一句话。然后他到上海做企业，现在叫斯米克公司，股票也上市了。

当时他在斯坦福大学时，学校里有个经济学的名教授，慈雄就给他谈中国文化，他说到他中国的老师是南某人。他说南老师批评我们学经济的。我说世界上的经济学家，欧美的经济学家，是强盗的经济学家，都是为一个国家、一个观点，写了许多经济学的书。你们学经济不要乱跟他们。从《原富论》开始，通通不对。没有一个学者研究全体人类的经济学，马克思有一点像，还不完全，他在那个时代还看不清楚。任何一个学问，我们中国人有一句土话，叫做“麻子上台阶”，一个麻子上了台阶，群众观点，个人看一点。整个麻子脸，哪个洞在哪里都搞不清楚。世界上所有的经济学都是这样。实际做国际大生意的，影响了整个世界，他们对全人类究竟是怎么个影响法，今天乃至以后的全人类，究竟应该怎么样生存生活，没有人研究，这是很严重的大问题。

那么，请问中国原来有没有现在所谓的 “经济学”？没有。这是十九世纪以后过来的。譬如说，我们“抗战”以前，经济学没有几个人，某人在外国留学，学经济回来，好像很不得了。

那么，中国到底有没有自己的经济学？有！我今天特别带来，这是康熙、雍正时代整理的 《古今图书集成》，恐怕你们图书馆没有，它把几千年的财经，一切内容的要点囊括在里面。所以康熙、雍正时期对中国文化，很对得起。

经济学，在中国过去叫什么呢？叫“食货”。中国人过去是重儒轻商，看不起商业。司马迁写《史记》，他写了一篇《货殖列传》、一篇 《平准书》。后来班固写 《汉书》，在《史记》的《平准书》、《货殖列传》的基础上写了《食货志》。

你看“货”字，为什么用这个字呢？这要研究中国字了。不认识中国字，你中国文化讲不通的。“货”是“化”下面加个宝贝的“贝”。贝是什么？我们上古货币是用贝壳做的，最初商朝、周朝以前的货币是贝壳，后来慢慢变成用其他的货币。“货”是化贝，包含了物品交换和货币贸易的内容。“贸”字上面是“卯”，下面是“贝”，早晨五六点钟（卯时）在集市上买卖交换物品。“易”上面是“日”，下面是 “月”，日、月每天轮转更替，包含交换、交易的意思。

由“货”字，谈到货币学。我常问学经济的同学，我说古今中外每个国家，每个社会，货币一定会通货膨胀，每个时代都会通货膨胀，而且每个新时代会把货币变了，这是为什么？这是一个经济哲学的问题了。货币为什么一定会变？譬如刚才讲到“货”字，是变化的“化”下面加一个宝贝的“贝”，有财富变更变化的意思。所以，司马迁第一个提出来商业的哲学，写了一篇《货殖列传》，那么中间有两句话很重要，“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一切学问道德抵不住一个钱、利，利之所在，拼命苦干，命不要就是为了这个利。人家说司马迁是历史学家，我说你们不要搞错了，司马迁是一个历史哲学家，他走道家的路线，他为人类开了一条路。

司马迁以后，班固写《汉书》，走司马迁的路线，但是改了，把这个叫《食货志》。我抽出来这部《古今图书集成》里面叫《食货典》的，把五千年农业社会的经济、税务的收入、国家财政的给配、商业的行为、政策的安排，都收录在其中。可是可怜我们中国人自己，这一百年当中，有几个学者回转来研究研究自己的经济学？

换句话说，我们讲银行，银行怎么来？我等一下讲外行话给大家听。可是今天所有的银行，没有研究中国文化特色的银行应该怎么样。

《汉书》上的《食货志》，食货，包括了农工商业，有人把“食”归纳为农业，把“货”归为工商业。一切经济第一是农业，第二是工业，第三是商业，包括财货的流通。至于现在什么股票啊、期货啊、金融衍生产品啊，真是泡沬，花哨得不得了，迷惑了人。当然有人喜欢这样，可以浑水摸鱼了。

现在第一经济农业的基础都是问题，没有搞好，粮食问题马上出来。可是大家吃的用的都在严重浪费！我们的国家几千年以农立国，“吃饭大如天”，农业经济如何能真的建立起来，俭朴的生活习惯重新恢复起来，免除后顾之忧，也是大问题。我这是外行人向诸位内行做一个报告。

自己的金融、法律体系

中国的《食货志》，一直到清朝的资料都有，好像谁都没有研究。就像我批评学法律的一样，你们学法律只走两个系统，一个是海洋系统，一个是大陆系统。一个走英美路线，一个走欧洲的路线，都研究得很好，把外国的法律搬到中国来，日本也是这样。可是，你们有没有深入研究中国的法律系统？从秦始皇开始以后，汉代四百年用的是秦法，汉朝以后改了，慢慢地改，改到现在。唐朝的法律全套都在，明朝的全套法律也在，清朝的法律全套也在。你们学法律的、制定法律的，有没有全研究？没有！这是我们文化很奇怪的地方。

所以我特别搬这套书来给大家讲一下，我们如何建立一个自己的中国文化特色的银行系统，真是一个问题，我第一段先讲到这里。

但是再三声明，我是不懂的喔！我完全外行，现在依我亲身所知道的，所看到的，告诉大家。这些很值得思索反省。

道家有一本书，很多人没有看到过，叫做《鹖冠子》，是隐士神仙之流写的。我们学军事出身的，喜欢带兵打仗，研究军事的书也读，研究政治的书也读。《鹖冠子》里头有一句话叫“中河失船，一壶千金。贵贱无常，时使物然”。

“贵贱无常”，这四个字包含很多了，一个人生也好，一个东西也好，值钱不值钱，有没有价值，这是贵贱的问题了。“无常”，没有定律的，会变化的。“时使物然”，时间跟趋势使其如此，社会的演变，时代的演变，环境的变化，产生这个作用。注意哦！中国文化只有八个字，“贵贱无常，时使物然”，如果写成经济学、金融学、货币学，起码二十万字的书了。

上面还有句话 “中河失船，一壶千金”，这是中国文化，你们特别注意！你们这一次来，我送你们这几句话，回去反复研究。怎么叫 “中河失船，一壶千金”？一只大船开出去，到了河中间，船坏了，要沉了，这很严重，所有船上的生命财产都会没有了。这个时候什么最贵呢？一个葫芦，“一壶千金”，一亿价钱都值，要救命啊！船没有了，抱到那个葫芦，有浮力，人就死不了。

所以我觉得我们国家，经济、财经，包括金融、银行，自己要研究研究，建立自己的体系是非常重要的！不要被人家牵着鼻子走。我是乱讲的啊，不过讲课的时候放言高论，提醒大家要注意这个。我们这个时代走到大河中间了，中外文化也走到大河中间了。

最近我也看到很流行的一本书 《货币战争》，当然我也没有时间看，同学们看了会跟我讲。他们最近经常在讨论，有对有不对，这一本书影响蛮大的。当然有些同学是反对的，有些是赞成，因为我这些同学们学经济的也很多，搞财经的有好几位在我这里，有几个是顽固的左派经济分子。我说你们不要争，任何一点，“麻子上台阶，各有各的观点”。他的提醒没有错，问题是我们自己怎么准备好，不要“中河失船”。万一船漏了，这个时候有一个什么办法，能够救起来这个时代，救起来自己国家民族的政治，政治包含了经济、文化在内，是很重要的。这是第二段的报告。

求索而迷惘的百年

我开始说，我讲故事给你们听，现在故事还没有开始，刚才这些都是空话。为了节省时间，现在赶快回过来讲我们的故事。

我们研究中国经济，文化与经济是相关的。有些人不大好批评中西文化，我说我还差不多勉强可以批评。有些人讲，你这位老先生专门读中国书的，你懂什么外国啊？我说对不起，我欧美都去过，而且都住过。我还批评中国的留学生，我说这一百多年以来，都是坏在留学生手上。当年清朝末年的留学生注重的是德日派的——德国留学的，日本留学的，重用！“抗战”前后，第二次大战时，慢慢注重英美派的留学生。到共产党统一中国这个阶段，初期都是注重苏联的留学生。一九八九年以后，一下翻过来，用美国留学生。

我在美国的那个阶段，正是中国改革开放初期，当时好几位精英都在美国，都到我那里吃饭。我在美国还是一样地上课，给他们讲中国未来前途的问题，我说你们赶快回去帮忙祖国，不要在这里。当时讲到经济的问题，比现在还严重。

当时我在美国跟他们讲，我说十六世纪以前，美国跟欧洲够不上谈经济，穷得很，世界上只有一个国家最富有。从元朝马可·波罗回去以后，告诉你们东方有这么一个国家，你们认为他是瞎说。后来到了十九世纪，你们英国人做海盗打劫去，你们的白银财产哪里来？抢印度、骗中国来的，现在才有那么多钱，你们发达了，富有了。我告诉你们，中国不在乎！

我到了美国以后，我骂留学生们，你们在国外留学，在大学的学生宿舍里，每天吃汉堡，吃两个面包，外面上中下社会的朋友都没有，白宫的门口都只看一看，进也进不去。你们懂什么啊？然后三年五年回去，哎哟！讲外国怎么好，外国的月亮怎么大，看不起自己。因为我在那里，他们会请我到白宫去，他们的财政部长会来看我，交了很多朋友，也到处看了很多。欧洲我也去看过住过。

那么，我们的文化从德日派开始学坏的，后来是英美派，尤其一九八九年以后，开始学习美国，注重英美一直到现在，现在好像全体崇尚美国派，这都是问题。

可是，你不要听错了，我并不是反对外国文化，外国文化必须要知道，同时一定要了解我们自己的文化，做到知己知彼。可是一百多年来，战乱加上内乱，中国人对这两方面文化，都没有真正深入了解，常常是脱离实际，忘记什么是基本，舍本求末，被一些莫名其妙的概念、知识迷惑了。

票号、钱庄、银行与金银、钞票、卡

十九世纪中叶，我们从太平天国讲起，在这个时候，中国发生变乱，然后外国来了，火烧圆明园，咸丰逃到热河去了，赔了多少钱？八国联军进来，抢了多少东西？赔了多少钱？然后甲午战争，这一路下来，这个账算算，多少钱啊！这里赔款，那里花钱，那里打败仗，处处没有钱。

可是，推翻清朝以后，民国开始，一直到我十一二岁的时候，我没有看过钞票哦！用的还是银洋，那个时候有墨西哥的银洋，有中国制造的银洋，后来你们叫 “袁大头”，袁世凯的像在上面。一块银洋换十角或十二角。一角我们南方人叫一毛钱。一毛钱换三十个铜板，一个铜板换一个鸡蛋。像我身上穿的这个料子，现在是做西装的料子，如果那个时候，用英国料子做西装，最贵最贵不到七块钱。如果那个时候，你们银行家的待遇高了，起码五百块钱一个月，不得了。五六十块钱，回到乡下穷苦的地区，买一亩田绰绰有余。

那么，清末那样地赔款，那样多的钱向外流，为什么在我们那个阶段还有那么多的钱呢？是借款来的。军阀彼此争权，这个时候的借款，什么从日本，从外国银行借款，还没有开始，正要开始。那么，从哪里借款呢？从民间。

中国第一个银行是盛宣怀开始的中国通商银行，官民合办的，后来有户部银行、大清银行。要研究银行问题，我们必须要有个了解，银行还没有开始以前，靠什么？靠票号、钱庄。山西开始的，后来尤其在上海，金融市场繁盛，一些买办开了很多钱庄，由票号、当铺变成了钱庄。我认识的老前辈，做钱庄、银行的蛮多的。做钱庄的很有风度，很有风格，很了不起。一个钱庄也是小银行了，最多用到十几个人，没有那么多人，规规矩矩用得非常好。

我还讲一个笑话给大家听，我的习惯，我到现在还不相信银行，因为我家里给银行倒过的。北伐的部队打到浙江的时候，好了，浙江孙传芳的部队一垮以后，我们存在银行的钱都没有了！所以我到现在还不信任银行。

第二，我说我到现在还不愿意用支票和卡。其实我在海外，到处银行给我送这个卡、那个卡，我通通不要，你给我拿回去，我才不给你卡呢！给你卡住干什么？我到现在还用现金，可是现在还不会数钞票，这个同我的家世有关系。我从小用钱是一把抓的，不数，因为我是独子，用惯了。我到现在不用旧钞票，太脏了，这个摸过，那个摸过，所以用钱要换新钞票。可是数新钞票最难数，两张数成一张，所以我到外面买东西一拿出钞票来，旁边同学一手就抓走，给我数。不然有时候多给人家或少给了，我实在搞不清楚。

那么我出门的时候也不相信钞票，也不相信钱，不相信银行，相信黄金，为什么？一个老规矩，我从小的时候，出门的时候，我祖母打黄金的戒指好几个给我，一钱分量，很小，耳环一样，拿个袋子装，叫我拴在腰上。我一边心领一边眼睛瞪着她，为什么要这样？她说，孩子啊！注意，这是救命的钱哦！不准随便用哦！在外面万一碰到困难的时候，黄金都不能换饭吃的啊！你拿出一个戒指给人家，可能换两个馒头，还可以救命，救急救命用，记住！

后来真碰到了这种事。我在“抗战”的时候，到了贵州边上，看到那个飞机是昼夜在轰炸，你刚准备出来，飞机又来了，昼夜轰炸两三天。我看到在对面那个地方，上海逃来的一家人，两三天没有饭吃，看到贵州一个乡下人在吃玉米——也叫苞谷——那个上海人从口袋里拿出一两黄金，方的，很漂亮，给这个乡下人看。“哦！这是什么东西？很好看。”他一边吃玉米，一边拿来看。“这是黄金。”“哎哟！黄金！只听过，一辈子没看过。”一两黄金，看了半天才还给他。那上海人说：“不是看耶！我这一两黄金跟你换这个苞谷吃。”“哦？那个，那个……”黄金赶快还他，“我还没有吃饱。”赶快走开。

这是我祖母当时给我的经验。后来经历多了，我深深地感觉到很多很多。现在你们喜欢玩钞票、银行、信用卡，什么基金、股票、期货，什么乱七八糟的金融衍生产品，不要玩昏了头，饿了肚子什么都不灵了。好了，诸位先休息一下。

第二堂

财富从哪里来

刚才给大家报告我所经过的这些故事。推翻清朝以后到民国初期，我们政局非常混乱。开始时是南北战争，天天在打仗，军阀争地盘。各省的所谓军阀，很多是留学日本回来的。南北战争这个阶段，是国民党、共产党比较合作的，不过共产党这时候还是小党。我们讲历史，研究金融经济特别要注意，这个时候是靠借外债的。譬如张作霖在东北，靠日本的外债。那么，各省都靠外债。

我常常提醒大家注意研究经济。我说中国人写书啊，不大管经济的，尤其你们诸位看武侠小说，看到那些侠客上馆子，随便到哪里都是红烧蹄子啊、烧鸭子啊，好像中国菜就是这几样。其实各地有各地的菜，他写不出来。我说只有还珠楼主写得出来，譬如他的《蜀山剑侠传》，各地有各地的菜。不过，你看这些侠客们上来，馆子店吃了一大堆，好像不要买单的，站起来就走了。

中国人不大谈经济的，很多书没有讲他的钱从哪里来？譬如爱情小说里头，只有爱情，好像不需要吃饭的。肚子饿了，就没得爱情。再如我们看《三国演义》，研究历史问题、经济问题，我常常问同学们，刘、关、张在河北结拜，“桃园三结义”起来打天下，钱哪里来？打一把刀，铸一把宝剑也要钱啊！买一匹马更贵，哪里来？大家没有研究。曹操起来的经费哪里来的？曹操起来的经费靠他的家族，夏侯家族。那么，江东孙权的钱从哪里来？靠安徽人出钱、江南人出钱，最大的财富支持者是鲁肃。

再比如，你们现在喜欢看美国、欧洲的电影，只看到人家怎么奢侈地生活，心里羡慕得不得了，刺激了无限的欲望。可是电影里有没有说，他那个钱怎么赚来的？没有。也不是你们想得那么单纯。全世界的财富在支持几个发达国家。人类这个经济和社会发展模式，不晓得是好是坏，将来会走向哪里。

大家研究中国的经济发展、金融制度，必须要注意南北战争那一段。到抗战以前，国家有那么多的内战。按现在的理论，战争是最好的消费，消费刺激生产嘛。我们国内的南北战争，一二十年下来，帮了谁的忙？帮了日本、美国、德国、意大利、法国、英国、苏联等等，他们的军火生意特别好，赚了很多钱。战争是消耗最大的，所谓消费刺激生产，这是各国要挑起战争的目的之一。

北洋军阀这个阶段，我是直接经历的。到了民国十五年，开始北伐了，当时国民党并没有统一中国哦！国民党跟共产党联合起来开始北伐，军费哪里来？买枪要钱，战场上打一发子弹就是消费，也是钱，这个钱从哪里来？国民党靠什么？靠江浙集团来。当时，孙中山先生在广东，有一个人叛变了，陈炯明，为什么叛变？背后是为了争这个经济，为了钱，利益问题，国民党当时没有钱。后来有苏联人支持国民党军火，但是苏联人想控制国民党，借以控制中国。那么，蒋介石很快疏远了苏联。后来国共分裂，共产党有句话——“什么叫革命啊？三句话，革命是广东人出钱，湖南人拼命，浙江人做官。”这个话就把国民党瓦解了。

清末民初的货币战争

那么，这个时候有没有正式的银行？有。譬如上海，当时就有很多银行，中国人办的，其他地方也有很多银行，从票号、当铺演变来的。其中有一些是买办办出来的，比如席正甫就是汇丰银行的买办，他的子孙很多做银行的，有的参与大清银行，他的曾孙做过中央银行的业务局长。

那时候，上海的银行分很多帮派，比如：镇扬帮的中南银行（史量才、胡笔江）、金城银行（周作民）、盐业银行（张镇芳、任凤苞）、大陆银行（谈荔荪）、上海商业储蓄银行（陈光甫）；宁波帮的浙江实业银行（李铭）、浙江兴业银行 （徐新六，当时号称银行家圣人）、四明银行（原始股东虞洽卿，后并入浙江兴业银行）、中国通商银行（官商合营，最先商方投资人是盛宣怀，后杜月笙、钱新之都做过董事长）。

其他比较有名气的，如中国实业银行 （刘晦之）、川康银行（刘航琛）、四川美丰银行 （康心如）等等。所谓“中中交农”——中国银行、中央银行、交通银行、农民银行，都是民国初期到抗战前这个阶段创办的。

但是，外国银行在上海开办得更早，最早的是十九世纪中期，英国的丽如银行（又称东方银行）在上海开办，在中国发行钞票流通，大发其财。跟着，汇丰银行、德华银行、花旗银行等十多家外国银行也来了。还有美丰银行、震义银行等十几家中外合资银行。这些外国银行、合资银行，都在中国发行钞票，在中国到处流通，中国的财富这样被骗走了很多。

大家讲到国家历史的演变，说到国民党，把罪过都归到蒋介石身上，讲他到上海就清党。实际上，背后真的内容是银行战争。你要研究清朝末期以来的历史，必须要研究上海银行发展的历史。每个银行各有各的立场，这里头历史的故事很多，关联政治的演变。譬如说有名的，办《申报》的史量才，当时被国民党暗杀了，表面上看起来是政治意识的斗争，实际上是金融问题，银行彼此要争权。

至于国民党说北伐成功，假使我来说历史的话，他并没有统一，打到南京就结束了。后来靠张学良东北易帜，所谓的东北义勇军一投降过来，所以全国统一了。真统一了吗？每一省的军阀还是各据一方，这个在“抗战”以前哦，山西的阎锡山，广西的李宗仁、白崇禧，云南的龙云。四川的军阀几十个，西川、东川一百多个县，大家各占几个县的地盘。当时的四川分川东、川西。《三国演义》大家都看过吧，刘备跟诸葛亮在西川。重庆这一带叫东川，刘备、诸葛亮的政治力量还控制不到。东川当时是什么？道家的天下，宗教的统治，东川张鲁，张天师的后代，他实行宗教性的社会主义，比 “人民公社”还要彻底。

我是抗战时到四川的，路上看到沿途躺下来饿死的人，像杜甫的诗一样，“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骨”，有权力、富有的家庭，军阀们，吃得很好，同我们现在大家请客一样，一桌一万啊、几千啊，很浪费！但饿死在路上的人有几千人。走了一个多钟头以后，我眼睛都闭上不忍看。四川的军阀把中华民国一百年的税都收完了。可是四川还蛮富有的，这是个经济问题了，怎么来的？财富从哪里来的？四川没有靠外援，没有靠别的东西。

再比如成都，从前到现在，老百姓收入并不多，生活却很安逸，很舒服。你再看看其他地方，比较比较。这个道理很值得研究，里面有重要的政治经济社会哲学了。钱跟生活的关系，钱跟幸福的关系，怎么样使大众的生活安定，怎么样节约资源，很多问题，而且是世界性的共同课题。

张恨水的文章

我现在是讲故事，你们听故事。我们一边在抗战，跟日本人打仗，一边是民间的思想问题，当时许多知识分子对于国民政府的挖苦、批评，很多很多。有一位小说家，很有名，叫张恨水，你们在座的也许有人看过他的书。他的名字你听听，中国有一句老话“恨铁不成钢”，他是恨水不成冰，叫张恨水。常常借报纸批评政府，很幽默，不像现在人的谩骂。那个时候，朋友对他讲：喂！老兄啊！国家到了这个时候，跟外国人在打仗，自己内部就少批评一点了，仗打完了再说。结果他不管。

他经常写，说自己做了什么梦。他说有一天啊，梦到玉皇大帝召集开会（这个同银行有一点关系了），开会的时候，关公去报到，到了南天门，四大天王挡驾，不准进来。

关公急了：国家到这个时候不得了了，财政也不得了，战场也不得了，玉皇大帝叫我来开会，你不准？

四大天王就说了：玉皇大帝有规定，有这四件事的人不能进去。哪四件？酒、色、财、气。这样的人，不管你官多大，地位多高，不能进去。

关公说：我没有啊！

四大天王：你怎么没有？

关公：我又不喝酒。

四大天王：你脸一天到晚红的，不是喝酒又是干吗呢？

关公：这是酒。色呢？我不好色啊！

四大天王：你过五关斩六将，为了送两个嫂嫂，路上一起那么久，谁知道啊！

关公：这是色。财呢？

四大天王：哦！你在曹操那里，曹操给你上马一盘金，下马一盘银，你不是贪财吗？

关公：那气呢？

四大天王：气你更大了，你过五关斩六将，你关公一辈子杀了多少人？自己被吕蒙杀了以后，灵魂都在空中叫“还我头来”，你这个脾气多大啊！就不准进去！

关公一听，站在那里傻了。忽然看到一部车子从玉皇大帝的后门进去。哎哟！这是什么人？这是袁世凯嘛！他怎么有资格进来开这个会？

四大天王：耶！袁大头谁不要啊？银洋啊。

最后看到一个人来了，蒋介石。哦！那个威风，四大天王敬礼。

关公：他怎么有资格进来啊？你刚才说我酒色财气，他呢？

四大天王：全国烟酒公卖，可见他不好酒吧！色呢？老婆离了，讨个宋美龄啊！还有离婚证书。财呢？用四大银行“中中交农”印钞票，给大家用的，他不好财。气呢？哎呀，中国的江山丢了三分之二，他都不生气啊！

这是张恨水的文章。

“抗战”与 “抗战”后的金融

那个时候，有“中中交农”四大银行，四川还有川康银行，创办人刘航琛，北大毕业的，我们还是老朋友，他比我大一二十岁吧。后来他在台湾，做过经济部长。他是一个大孝子，我非常佩服他。其实国民政府、国民党欠他的情，蒋介石、宋美龄欠他的情。他做经济部长退休下来，自己还没有饭吃，带一个老母亲，一个未出嫁的姊姊，三个人在一起，外加一个老佣人。每天晚上母亲睡不着，他从三层楼，穿个长袍，六十几岁了，背妈妈从三层楼这样背下来，到街上转一圈，背回去。可是他一个经济部长退下来，手里经常没有钱的。这是讲到川康银行。当时四川还有山西人康心如开的四川美丰银行，这些都是小银行。

这些银行当时同战争的关系，财富的融通究竟怎么做，很值得研究。那么，“中中交农”这个财政，当时八年“抗战”怎么样可以维持下来？这是宋子文的时代，后来叫做孔祥熙的时代。八年“抗战”当中，国家的经济、银行的运作同财政金融的调派，当然遇到很多的问题，可是竟然熬过了八年这么大一个战争，这是整个国家民族的战争，战线拉得那么长。这里面值得研究。

好了，“抗战”胜利以后，你们晓得了，接着是内战的消耗，金融乱了，所有大小的银行、金融一概都乱了，到了一九四八年，法币被金圆券代替。金圆券这个阶段，金融非常的混乱，银行没有办法控制，我们因为时间的关系简单的报告。我亲自看到过这个银行财政的变更。

一九四九年，我到了南京。我反正是一辈子都站在边缘，几方面，国民党也好，共产党也好，各方面都是朋友。我到南京一看，我就笑了，大家请吃饭，我对这些黄埔的同学们讲，我说不行啊，古人有一句诗“千里长江皆渡马”，长江抗不住哦！马上要过江了。他们就笑我，跟我讲了很多笑话，说你准备怎么样？我说，对不起，你们都吃荤的，我是吃素的，几十年当中同你们没有关系，就是一个朋友。所以我常常跟周公 （皇甫平）两个人讲笑话，说我一辈子对于各党，我有一个立场——“买票不进场”，这是我的做法，什么时间我都有票，但是我不进场，一进场就完了。可是没有票不行哦，你们在这里开会，你们搞些什么东西我看不见，我至少有票，只要门缝打开，哦，比如你们正在这里听课，我看一看就走了。所以当时的情况，我是这样看了很多。

好了，这一下很快，讲到后来，大家就说，你看这个仗打下来，国民党几百万大军，与共产党周旋了一二十年都没有办法，为什么八个月当中一下败了？我说，原因很多啦，现在是两句话，等于一个人生病一样，“病至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一个人得病的时候，一下感冒了，如山一样倒下来。那个兵败也是如山倒，我们都亲眼看到，可是我已经到了台湾。

台湾的混乱状态

讲一下台湾的经验，都是亲眼看到的。台湾这么一个小岛，很值得注意了，尤其你们搞金融、经济的，很值得注意。这么一个小岛，一九四九年只有八九百万人，包括我们大陆过去的一两百万人在内，到现在才二千二三百万人。

那么我呢，在一九四八年已经先去看过台湾。我在那里就很有意思了，开始住在基隆。因为我是浙江温州这边的人，有些温州人跟台湾有货品贸易，都是海产的运输，有船也带着枪，他们晓得我在台湾，都来找我，蛮好玩的。那时，我在那里做生意了，那个时候台湾没有 “公司”哦，只有一个台湾银行，叫 “行”。台湾一个省，实际上，我们黄埔同学们坐在一起讲，什么省啊！相当于四川的一个大县而已。这么一个县，国民党如果还搞不好，那实在是笑话了。

台湾省是清朝后期设立的，甲午战争后割让给日本。抗战胜利时，国民政府把台湾收回来，设立“台湾省行政长官公署”，后来蒋介石退到台湾。蒋先生是我的校长，我们做教官的，叫他老先生。老先生到台湾以后不是蒋总统了，是国民党的总裁。这一段历史，台湾就是一个省，农业、粮食，一切东西自给是不够的，这么一个时代我亲自经历过来。

那么我在那里，这些当年抗战打游击的来找我，尤其是在四川、西康、重庆那一带的，因为抗战八九年我都在这一带，所以有很多朋友，这批人退下来都来找我。我那里天天宾客满堂，床底下都是人。我就一边说笑一边收留，没有洗澡的，先去洗澡吃饭去。我就笑他们，两句话：“败兵之将不足以言勇，亡国大夫不足以图存。”这个话只有我骂他们。我说大陆丢了同我没有关系，你们丢的，我先在这里等你们。可是在这个时候，他们看到我在做生意，他们地方不熟，路也不熟，带来的钱都交给我管了。我说你们随便跑来，我也不懂金融，搞这个干什么呢？他们说只有你可靠啊！放在你这里。

那么，台湾整个的局势，一九四九以后的十几年当中，所有人是什么心情呢？研究台湾经济问题就要注意了，当时是四个字——“朝不保夕”，早晨起来不晓得下午怎么样，随时共产党、大陆的部队可能过来，台湾马上就没有了。共产党当时批评台湾，没有关系，这一批家伙是官僚、地痞、流氓、贪官污吏，聚集在那里，几天就把他消灭了。

事实呢？台湾什么都没有，真的很危险。可是呢，有一点，台湾还有点恐怖，“白色的恐怖”，非常严重。我后来讲笑话，说我的头还能够保住，没有在台湾被枪毙了，那真是万幸了。当时要进来台湾的时候，不管你是将军还是什么官，海关要保，要入境证。正好碰到基隆海关的联检处——海关、警备司令、警察、宪兵一起，组织一个联合检查处，这个长官是黄埔军校十四期的。他看到我也来了，说：“哦，教官你也在这里？”所以很熟，然后他替我担保的。所以我们同乡想进来，没有保证，没有入境证，都拦在外面，在海上哦，那不得了。然后就问：你在台湾认识什么人啊？然后有人讲我的名字。检查人员说：“哦，那你先进去，他同意就保你上来。”最后变成我的图章放在那里，大概保了好几百人，有些人我根本不认识，不知道。

有一天，我忽然想起来政府的法律，如果我保进来的人中，有一个共产党员或者是连带有关系的，我要连坐一起枪毙。哎哟！我忽然想到危险，说，你把图章还给我，我保了多少人进来？他说三百多人。我说要命啊！所以我在台湾，后来三十多年当中，随时准备进去坐牢被枪毙。哈哈，保的是谁我也不知道，我常常做些莫名其妙的事。这个时候台湾的政治经济，就是这样危险。

分税制、黄金、计口授粮

那么，后来内地实行分税制，其实分税制的开始在台湾。台湾是个省，可是撤退过来的是整个的国民政府，所谓国民大会也在台湾。国民大会等于内地的人民代表大会，其实两党是一样的，所以这里叫人民代表，国民党那个叫国大代表，立法委员。国民党的三民主义，五权宪法，行政、立法、司法照美国的制度分开的，再加上中国的文化，一个考试，一个监察，都在这里。那么，国民党中央政府的钱、税收从哪里来？台湾一省能够负担吗？所以后来编了分税制，省跟中央分税，还是在这个地方抽。这个里头很巧妙，很有意思，我都亲眼看到。

那么，国民党当时撤退的这一批黄金，中央的黄金储备转移到台湾，其中的一位见证人，魏曾荫老先生，现在还在苏州，九十多岁了，他当年在中央银行工作，奉命参与把黄金押运到厦门，由别人再转到台湾。他两兄弟都是搞银行的，他的少爷就是魏承思。可是这一批黄金现在还摆在台湾银行，多少年都没有动过。

当时台湾很穷啊！尤其撤退下来一两百万人，张开嘴巴就要吃饭。当然，每个人身上都带有一点东西，但谁也不肯拿出来贡献给国家。我到台湾的时候，看到每个老百姓朴实、节省、勤劳，买票一定排队，很规矩。那个时候，“计口授粮”四个字等于分粮票一样，每个人分多少，这么一个经济。

治理通货膨胀

我再举个例子，这个时候省政府的财政厅长是任显群，江苏人，后来才有尹仲容，至于赵耀东，那是多年以后了。那么，我当时在杨管北家里上课，研究佛学，这个不跟你们详细讲了，听课的老朋友很多，譬如说何应钦、顾祝同、蒋鼎文，都是上将，还有些文官武将都在旁边听课。我年纪算是轻的，做老师坐在上面。任显群算是这些老长官的后辈，做财政厅长。他做财政厅长的时候，台湾负债很重，没有钱，大陆的黄金运来，放在台湾银行不动，蒋介石准备买武器反攻大陆的。所以，任先生管这个财政很艰难。

有一天，我在上课，看到任显群来见杨管北，他坐在边上不动，脸黑黑地坐着，因为这些都是他的老前辈，老长官。我看到他，就告诉杨管北，这个结拜兄弟老七来了，找你有事，我暂时不讲了。杨委员回头一看：“咦！你来干吗？”任显群就走到前面来，他说：“六哥啊！我告诉你，今天来见你一下，明天或者后天我就坐牢去了，也许要枪毙。”杨管北问：“为什么？”他说：“实在没有办法，台湾这个局面我怎么维持？你看这两天的美钞飞涨，很快地涨上来，我没有来源，抵不住啊！抵不住，责任就在我身上，我准备坐牢，枪毙就枪毙！老头子问到我，我说没有办法，实在维持不下去，又无来源。”这个时候美元外资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当时台湾同香港、新加坡，只有船的来往，还没有航空。那么，杨管北有轮船公司。他说：“真的这样？你搞不下去了？美钞压制不住了？！”

当时，这几个老前辈，何应钦这些，听了都说：“显群啊！不行啊！这个你要想办法。”任显群说：“报告总长，我只有命一条，没有什么办法，我不会变出钱来啊！一千多万人口，连部队，都要钱，美钞这样涨下去，这可怎么办？！”

杨委员（杨管北）说：“这样吧！你立刻回去向老先生报告，向陈诚报告，你说由我出来跟你连手，把这个问题临时解决，可是他们两个要同意我随便做什么都可以。”

任显群一听：“六哥啊！你真是肯帮我！”

杨委员说：“这不是帮你啊！我们一样哦！一条船上的人，死一起死，活一起活。”

最后怎么办呢？杨委员命令自己香港载货的轮船，公开地买美钞过来。那个时候还没有电话，只有发电报到香港，三条轮船通通买美钞过来，钱由他公司里出，政府将来再还他。买了以后，任显群怎么办？把行政干部训练班的学生找来。当时青年学生们到台湾以后，叫做“流亡学生”，没有书读，就为他们办了个班叫做行政干部训练班，后来变成中兴大学。行政干部训练班毕业的，后来有人做到行政院长。那么，任显群把这些学生找来，穿便衣上街去卖美金。比如说，美金九块，这些学生讲：“我有，八块半要不要？”那个学生又来：“我也有，八块要不要？”结果，三天，把通货膨胀压下去了。

由此我得了一个结论，搞财经、经济，没有流氓手段或者非常手段，不能应急的。不过这是在当时，不能常用，偶然用用救急。这是一次经验。

那么，台湾统一用发票，也是他开始的，任何小店，任何一个店做生意，要开发票，有人盯在那里。把这批流亡青年培训了六个月到一年，就出去管这个。每个店里，每个工厂，都有人盯着，不开发票不行。统一发票现在还流行。

然后他又做什么呢？卖彩券，发行爱国奖券，五块钱一张，如果中了特奖二十万，一个月开奖二次。那时，黄金只卖二百四十块钱一两。

用这样几个办法凑拢来救急，把通货膨胀压下去，过了财经金融这一关。这个十几年是很痛苦的，台湾经济起来是后来的事。

绝利一源，用师十倍

那么，再岔过来讲一个笑话，是真实的故事，给你们做参考。有一次，任显群先生又跑来了，他说今天才有意思。

大家问：“什么意思啊？”

任显群说：“我今天跟蒋老先生吵架了。”

大家：“哦！这样啊！很稀奇，怎么回事啊？”

任显群：“老先生突然叫我去，一看到我，他脸发青说：‘显群，你该死！’（任显群就站在那里，他脸黑黑的，两个腿立正都站不正的，罗圈腿。）我就说：‘请问总统什么事啊？’蒋先生说：‘人家报告我，说运过来台湾的黄金，你通通给我用了一半，怪不得你做得那么好！’我就说：‘报告总统，黄金丝毫没有动，放在台湾银行仓库，我不但没有少一分一毫，我还给你增加了不少。现在我不走，你立刻派人去查，如果少一分一毫，立刻枪毙我，我不走了。’这一下，老头子愣住了：‘啊！真的啊？’我说：‘这个怎么行呢？总统一声令下，一颗子弹我就没有命了，这不是开玩笑，我不走了，你们立刻派人去查。’”

结果老头子电话打过去，真的是这样。这是财经金融的故事，也是经验。

那么，金融银行究竟怎么做，有个最重要的道理。我们学军事出身的，《阴符经》上面讲到一句话——《阴符经》是姜太公的兵书——“绝利一源，用师十倍”。譬如一个人，他耳朵听不见，眼睛往往特别好。眼睛坏了的人，耳朵感觉特别灵敏。这是个巧妙应用的道理，政治、军事、财经都用得到的。加上刚才我提到 《鹖冠子》的两句话，帮助你们思想。

合作社、搭会与信用

那么，在我们撤到台湾以前，中国各县各乡村有合作社的，这个合作社的组织方法，是社会主义的思想来的。当时中国也在流行很多思潮，等于所谓姓 “资”的姓“社”的，各种思想，两种制度在中国抗战以前，乃至退到台湾以前，都在流行。那么，台湾社会的经济是什么呢？也是合作社。

还有，老百姓用钱不是靠银行，而是靠搭会的，也叫招会，是台湾同福建、浙江温州的风气，邻居、亲友互相帮忙的，也有利息，有风险防范，是民间发明的小额信贷制度，很有效，但也是靠信用的。不过信用空虚了，风险就来了。

我们先休息吃饭，晚上再继续。请诸位注意我讲的故事，通过这个故事，你可以应用起来，金融财经怎么走出一条路来，这是靠大家的思想了。

好，谢谢各位，对不起，耽误大家。

第三堂

小国寡民与治大国

对不起哦，耽误大家远道而来，我乱七八糟地讲些话。刚才吃饭以前，我给大家报告，我是讲故事，八九十年来亲身所见，亲耳所闻，同我都有关联的，简单地给大家报告，关于财经跟银行的关系。

刚才我为什么讲到台湾呢？是提醒大家注意一个问题，一个政治、经济、哲学的问题。老子说过，最容易治理的是小国寡民。台湾省小小的，本地人加上我们大陆过去的，也不到一千万人，现在不过两千多万人，属于小国寡民。

所以我刚才也讲到，我们到了台湾，一班黄埔同学在那里说笑话，也是说真的，初到台湾讲这个话都是要杀头的，可是我们坐在我家里公开讲：“校长要想反攻大陆，休想！”这是黄埔八期的一个同学萧天石说的，他后来写文章，搞出版社。我说，天石啊，不好意思，不要乱讲！他说这个时候还想干什么呀，再搞军统，到海岛上还能反攻回去？史无先例！他就讲了中国历史、外国历史，什么拿破仑到海岛，什么郑成功在海岛……我说，老兄啊，天下事有一个哲学的原则，政治也好，经济也好，做人也罢，有一个原则，叫 “无可奈何，只能如此”！他一听，说你这样讲，我就不讲话了。我说，人到某个时候无可奈何，只能如此，这是人生的一个原则。

所以说，小国寡民可以做个借鉴，但是不可以照搬。乃至你们今天研究世界，任何一个国家，历史、地理、文化不同，可以研究借鉴，做个参考，不可以照搬。乃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道路，不是重复的。中国自己有五千年历史的经验，大家都没有好好研究参考。

话转回来，为什么台湾后来变成 “亚洲四小龙”之一，经济这样发展？我刚才报告的是初期的台湾。我说台湾能够稳定财政金融的是任显群，跟着下来的是尹仲容，后来是李国鼎，至于其他的再说了。我说他们很有功劳，了不起！

台湾当时的经济，日本人留下来几大公司，由民间接手办，有电力公司，我们李传洪同学，他父亲就是电力公司大股东。然后是台糖公司（糖业公司）、农林公司，后来新办了水泥公司。李传洪就做过农林公司的总经理，不过他懒得做官。我就笑他喜欢玩钱不做官，做总经理一天也不去上班，随便找个人去代理，自己玩了半年，我到美国他就跟我走了。

小国寡民，容易治理，应该做得好。所以我说国民党蒋先生，小国寡民如果都治不好，一个县那么大都治不好，还来谈什么政治？结果是搞得蛮好。

但是我们注意啊，中国是大国，十三亿人口！老子有一句话，是政治哲学，“治大国若烹小鲜”，千万要注意！治理大国家就像煮菜一样，小鲜，小鱼小虾，不是大鱼大肉，不是红烧的。比如太湖出银鱼，很细的一条，小小的，不需要红烧，也不能猛火，要文火慢慢蒸煮的，不然就烂了，这是原则。所以老子告诉我们政治哲学、经济哲学，同一个道理，“治大国若烹小鲜”！

政治与经济的主辅

关于政治问题、经济问题，我常常当着外国朋友讲，我说你们同我们文化不同。尤其同美国人讲，你不过两三百年的历史，我说你不要谈了，讲文化思想，你给我们做徒孙都不够；讲科技嘛，我说马马虎虎还可以，临时拜你做师傅。

中国几千年来的文化，注重政治为主，经济是辅助的，为什么？认为政治安好，天下就安定，经济自然就好。西方的文化，文艺复兴以后到现在，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路线，是认为经济治好了，政治就好了——根本错误的！我是顽固的死读中国书的人，所以讲到经济、货币、金融，让大家注意自己的文化，譬如《食货志》，所有的资料都在《古今图书集成》里头，都给你集中了。

很多理论，我现在没时间给大家讲，大家路远还要回去的。现在只讲到，台湾当年又怕大陆打过来，又怕穷。谁帮忙了？毛先生，毛泽东老兄帮忙。他搞什么 “大跃进”、“人民公社”，最后搞到“文化大革命”，台湾则开展大赦。这样给台湾留下来这个安定的空间。

我们读历史有一个原则，读历史你们千万注意，比如在台湾的国民党，乃至蒋先生父子，古人有两句话：“虽曰人事，岂非天命哉！”虽然讲政治，一切胜败是人事，“岂非天命哉”——一个不可知的力量，运气！历史上，尤其你看司马迁写的《史记》，各方面政治安定与否，当然靠人事的努力，另外加上国家民族有他的运气。

当年，我在台湾国民党的中央党部讲课，为什么讲呢？这个时候大陆正在批孔批林，国民党的中央党部叫我去讲，《论语别裁》就是这样开始讲的。我说批孔没有用的，批不了的，孔子打不倒的。后来我就讲过中华民族的命运，一九八七年（丁卯年）以后转运了。他们问我，当场有个中央委员站起来问：“南老师，你说转运了？”我说：“转运了！”他马上问：“有多少年？”我说：“两百年的大运，将来比康乾盛世还好！”他说：“你打保票吗？”我说：“我再讲一句话，不是打保票，是根据历史的经验啊！”

克难运动

我怕话拉长了，赶紧转回来，讲台湾的故事。在那个阶段，怕大陆共产党打过来，台湾自己又那么穷，什么都没有，就是刚才讲到任显群这个阶段。渐渐地，开展了“克难运动”。这个时候，你想从大陆退下来的兵，都是十几岁当兵抗战的，退到台湾去，住到什么地方？哪里有房？都是自己想办法搭出来的，一家一家的，都是竹篱笆一隔就是一家了。中间的故事太多了，这是克难运动，克服困难，那时的经济是这样。

后来慢慢地就提倡“客厅就是工厂”，提倡每个人在家里，妇女老幼一起做手工业，客厅即是工厂！

土地公有与金融

那么，国民党的政治，孙中山先生讲 “三民主义”，什么叫“民生主义”？你翻开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看，民生主义就是共产主义，换句话说，共产主义就是民生主义。所以台湾开始推行了“耕者有其田”，土地政策彻底改变。大陆是共产党一声命令，统统收回公有。

几千年的土地政策，你说他是公有吗？私有的。你说他是私有吗？公有的。这里头有很有趣的、很要紧的政治问题，同你们搞经济银行的，有绝对的关系。

台湾土地收回公有，是钱买来的。当时督办这个事情的是陈诚。他跟我有先后同学的关系，是军人。陈诚当年也是威风很大的。土地收回国有，使耕者有其田，非常难！这有中国几千年的习惯。然后就拿钱买，大家不要怕，你有多少土地，我们拿钱买，拿什么钱来买？股票！就是刚才谈的电力公司、糖业公司、农林公司……好多股票。结果大家也反对，当时的地主豪门非常反对。我们就笑。因为陈诚是我们同学，他跟我们有个玩笑话，他叫我是“南和尚”，晓得我信佛嘛！他听了反对声音后说：“你们不要怕。南和尚只要不讲话就可以了。”有时候我是批评他的，这次我说我很赞成他。

到了最后，土地公有，重新分配，大家不赞成。结果他把所有的地主财阀找来，开了一个大会。他是东南长官——先前叫做东南长官，后来变副总统。他穿军服来开会，开始没有说话，一切阵势都摆好，最后他说，三天以后就开始实行，土地收回重新分配，你们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就是那么办！我是军人，大家骂我军阀，搞惯了，你们知道了？！然后他站起来就走。当天夜里，这些地主啊，很有权力的地主逃了，跑到日本了，等等。

土地公有，今天为什么提这个东西呢？金融银行现在跟土地已经绑在一起了！

我说台湾当时那么穷，后来靠大陆帮忙，第一个机会是韩战。我们人力便宜，外国人，日本人、美国人都来投资了，做工厂，利用我们人力，所以台湾变成“四小龙”，一下就发起来了。

发起来以后，因为有些土地分配给自耕农了嘛，那些拿到土地的人，慢慢就同现在一样，到处盖房子，到处建设。本来十块钱的土地价钱，一下变成几百万、几千万，同现在情况一样。这个问题要特别特别注意！我简单几句话带过去，但是，这个对研究经济、研究金融的发展，很有“意思”呵，不是 “很有意思”，那是客气话带过去，这是个大问题！因为中间牵涉的内容太多了。

土地收归公有，同现在有关系了，土地跟金融绑在一起的，你研究中国历史就知道。我说，我一本讲《孟子》的书中间停掉了，为什么不讲？人家问我，土地究竟国有公有好？还是民有私有好？讲不清楚的。我们中国上古周朝以前，叫“封建”。大家把后来几千年也叫做“封建”，是不读书不读历史，把历史观念搞错了！我们中国的周朝，是封建八百年的政权，姬家的。这个时候所谓的“井田制”，是土地公有，这个土地公有，在上古是一千多年了，这个阶段叫“封建”。

土地私有是什么人开始的呢？从齐桓公这里，管仲开始的。后来真正开始是秦国，叫秦孝公，秦始皇的上辈，开始商鞅变法。你们应该知道这个历史，土地变成私有，这是春秋战国时期，然后就是四五百年的秦汉时期。

公与私的辨证

你读历史，就看到土地公有制变成私有制，是这样困难。所以这个历史哲学很讲不通，究竟公好，还是私好？讲不清楚。由此就讲到中国的儒家，中国儒家讲道，这都是人性的问题，天下绝对没有公，不可能，任何一个人也做不到的。天下绝对为公就无我，没有这个人。天下绝对为私，也做不到，谁也不干，自古完全管自己不管他人，也不可能。所以儒家呢，就是中庸之道，公里头保持一部分的自私，私里头要大部分变成公，这是大哲学的问题。

所以到了汉朝王莽篡位，王莽想把私有制变成公有制，结果失败了。我说读历史很难读透，读中国历史，失败了以后，历史的结论，四个字“民曰不便”。这是个大政治哲学，变革常常因为“民曰不便”而失败。习惯了私有，一下变公有了，老百姓反对，反对的原因是不方便。所以，王莽要它变公有制做不到。然后过了一千多年，到宋朝王安石变法，也想走公有制，王安石也失败了。这一次，中国共产党绝对推行土地公有，台湾也是，先做到了公有，再行分配，但两个方式不同。

盛名之下不可久居

我在台湾三十六年，最后我也要离开台湾了。一九四九年我到台湾之前，在南京跟同学们碰在一起谈话，“你决定走啊？”我说决定走，不过啊，天下是你们的事，我不管，我反正做世外闲人就好了。到了台湾，我说我绝不出国。可是三十六年后，我出国了。为什么出国呢？有原因的。我感觉到逼不得已，非离开不可。大家问我你为什么走？我自己吹牛，说“盛名之下不可久居”，因为我在那里，海、陆、空三军总司令都是我的学生，文官政治大部分人都是来听课的学生，而且海、陆、空部队轮回演讲。这个事情人家以为很光荣，很舒服，我很害怕，这就犯了一个危险，“盛名之下不可久居”！遭人忌。所以我在台湾教大学的时候，在大学研究所带博士生、硕士生，从来上课不点名的，来了就讲，讲完了就走。我说现在教育没有尊师重道，我是出卖知识，跟你们交换一下，你们是顾客，是商业行为，顾客至上，没有尊师重道了。我用不着向你们点名，你们将来哪一位做了总统，我一定离开这里，不然就不好办了。这个老师喜欢骂人的，看到了骂你一顿我一顿的，这不行啦！所以离开了台湾。

《票据法》的兴废

那么，我们在台湾，看到了这个时候银行的发展。这个时候，除了台湾银行以外，华南银行、第一银行、彰化银行，都是台湾方面起来办的。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信用合作社。我在前面跟你们提过，这个是社会主义的产品，在大陆当年就实行的。我现在常常告诉地方的首长们，我说你们怎么不把农村的信用合作社连起来？连起来自己经济自由地活动，你不要靠银行、靠外面去借钱，也不要靠外援，中国人有这个经验的，研究起来内容就很多了。台湾当年用信用合作社，贡献很大，但是后来没有控制好风险，出了大事，是教训。

那么我们在台湾用的银行，就同大陆当时的银行不同了，很自由。可是，台湾这个时候金融发展，整个社会支票满天飞，很多支票在银行不能兑现。结果呢，台湾颁布了一个特别的法——《票据法》，用了好几年，很多朋友因这个法而坐牢。假使你开一千块的支票，今天兑现，三点半以前支票来兑现了，可是你只有八九百块，也算犯法，没有信用，就送去坐牢了。这样坐牢的很多很多。

这个《票据法》，当时在台湾银行界叫做“恶法”。我有好几个朋友都因此坐了牢。有一个朋友学问很好，名人，他开了个小公司，结果犯了《票据法》。你如果犯了《票据法》，后来补钱都没有用，一定严厉地执行，除非抓你不到，但是要通缉，要东躲西藏。这个朋友也犯了《票据法》，我说老兄，你不要躲了，我给你薪水，等于我的职员，每个月给你家里薪水照拿，你去坐牢去报到。他就听我的话去报到了。

因为他进了牢，我就去牢里看他。我跟牢狱素来关系很密切，因为我常常去看人，牢狱看守对我好像很熟悉，听到我一来开大门迎接。我每次到牢里去都要折本，一看碰到熟人，哟！你也在这里呀！缺什么东西吗？还有好几个医生都在牢里，我说你医务所怎么样？“老师！”他说，“我在这里碰到你很奇怪，我也是因为 《票据法》进来的。”他医学的技术很好，在监狱里帮忙，药不够，碰到我来了，就诉苦了。那个典狱长（牢头）就看我，我说好吧，我回去给你捐一批药来。然后我说我要去看一下女监，典狱长跟我说，老师啊，女监你就不必去了。我说，哎，你有什么秘密啊？女监里头有什么不能告人的事？他说不是这样，不是这样，老师呀，你误会了！好好好，我带你去。我进去一看，一百多个很漂亮的太太坐在里面，还有几个抱小孩子的。我说怎么那么多女犯人呀？她们犯了什么法？他说百分之九十是犯《票据法》，丈夫做生意开了公司，太太挂名董事长，票据不兑现，太太就进来了，还有带孩子坐牢的。

这就是台湾监管银行的 《票据法》，后来作废了。这是讲到这里顺便告诉大家的，同你们贵会有关系，算不定你们将来玩出来这个。这个不要玩啊，玩得没有道理。

台湾的银行用得很灵活。我很遗憾，我们这里搞银行的，没有到台湾真实地研究过，看过经验教训。不算学习，你说我派人来学习，完了！最好是悄悄地知道了台湾、香港银行的做法，外国的做法，弄通了，然后根据中国自己的情况，研究自己的办法，不要生搬硬套。

文物衣冠与中药

再讲我到了美国。我这个人啊，很好玩的，不喜欢穿西装，尤其出国我更要穿这个衣服（长袍），我小的时候读书就这样穿的，穿了几十年。我可怜中国人自己没有一套衣服，革命了一百年了，自己一套衣服没有，一个国家民族四个字——“文物衣冠”，自己没有！

我到美国去的时候，带了十几箱的行李，两大箱都是中成药，台湾做的科学中药，用最先进的技术提炼出来，不用煎的，很方便，很有效，可惜大陆现在还没有。跟我出去的同学们也有十几个人，在外国看不起病喔，贵得很，所以我就带了两箱中成药。中成药是不能进美国海关的，而且我们从旧金山经过，这是美国海关最讨厌最难进的地方。

我们推着行李车快到进口时，海关有个小狗出来，一个黑人带了条小狗检查毒品。我那个药就堆在行李的第三第四层的，那个小狗就爬上去在那里转，这下严重了。那个海关的人回头看我，我也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微笑，我等他来问我。这样转了半天，好像是李传洪还是什么人站在旁边。大家人都快走完了，我说你们都进去了我再来。海关的人过来问那个黑人，他看我那个样子站着，只笑不动，穿个长袍拿个手棍，装那个死相。他说他是谁呀？传洪他们就讲，你们不知道，这是中国现代的孔子啊，你们国务院请他来讲学的，他卖面子才过来啊！他们说，哦，这样的啊！这个行李……我告诉他们说，你告诉他，这两箱里头是中国药，可带，就进去，不可带，就放在海关，我回去的时候在海关拿回去，带走。他去讲了，海关人看看我：“请吧！”十二箱行李一起过来，不检查，就靠长袍手棍的力量。

美国、法国的银行

我到每一个地方就说，试试这个社会、国家。所以到美国银行，一下我就发现不同。我原来在中国搞惯了，“中中交农”这些小银行，很多都是熟人朋友，我看美国银行大概有许多比较大一点的，还是国立的吧，不是统统私人办的。结果我们一去存款就发现了，哎呀，不能存多了。美国这些银行呀，私立的，每一家都可能会倒，银行万一倒了，不管你存多少，你存一百万美金也好，最后只赔你十万。好，我说那我们不能存多了，分开，结果这里二十万，那里三十万，此其一。

第二，像我们在台湾去银行领款，一百万两百万，拿个报纸一包，夹了就走。有一天，我跟李素美去美国银行，真的需要现金十万块，这我们在台湾搞惯了的，十万块在观念里头，虽然是美金，但觉得很少。现在要领现金十万块，完了！柜台上十几个人，男男女女都站起来，说你需要那么多？！我们说：“是呀。”现金吗？“是。”哦？！请坐，泡咖啡来，坐在那里搞了半天，他们进去商量。美国的银行、外国的银行，拿现金很困难，几百块千把块还可以了，已经很大了，再不要说十万块，还是现金，这使他们为难了。总算是在那里，咖啡啊喝得差不多了，我说这一下我总算看到美国的银行了。

然后，出来了两个小姐，请我们到地下室，她们坐下来点钞票。好了，十万块美金，我们在台湾两手一翻哗啦哗啦，一下就数完了。他们不，一，二……一张一张数，把我们急得呀！李素美讲，小姐呀，你不要这样数，我数给你看！然后她们看了，哟！很佩服！数完了，她说不行，你还是拿给我，又开始一张张数。哎呀！好痛苦！

等到十万块钱拿到了，我们站起来，我还是穿长袍，李素美很马虎的，匆匆忙忙的，两只鞋子不一样，袜子一样，这很失礼的，她也不管。这个银行的人跟出来了，问我们要不要派两个警员保镖？我说为什么？她们说这个很危险的呀！在美国的确很危险。你们怎么走啊？我们说，我们车子在这里，上车就走，我们在台湾弄惯了的。她们说这个太可怕了！我说这个不用你负责，你现金已经交到了，我们把钱往车子上一丢，上车就走了。这是美国银行。

后来我们到法国，中间经过都不讲了，我讲这些故事给你们做参考。后来到法国我也那么问，更麻烦了！到里昂银行去开户头，银行职员问：“你存多少？”我告诉李素美，少一点，少一点，外国人眼孔浅，存个二十万美金，试他一下。结果，咳！那个手续好麻烦，外国人开个户头，还要通过很多的关系，才能够进去。我问，你们法国人钱都存银行的吗？“存啊！”存多少？“最多五千，几百就够了！”我说法国人每个人只有这点钱啊？“不是呀，钱很多。”存哪里？“存外国银行，存比利时银行、荷兰银行，在本国银行都存得很少。”哦，我一听有数了。本国税务关系，你银行户头（钱）多了，搭税，要加税的。税务跟银行又一层关系在里面。

结果我们在法国开的银行户头，后来还被人家盗用。我们过了一两年，回到香港才知道，法国银行通知我们钱用完了。咦？没有呀！结果还委托法国的什么人请律师打官司，打了两三年才找回来。所以外国银行很多很多零碎啊！这些是我向你们诸位银行家讲亲身经历的故事，都要亲自去看的。你们组团出去考察，人家给你考察的都是表面，我们民间亲自用过的才真正知道。

做生意的时机

上面讲的是银行。到了美国，大家要去看看赌场。我带了他们，李传洪啊、李素美啊、沙弥啊，到了大西洋赌城。你们看到一本小说叫《飘》，讲美国南北战争的时候，一个女的一个男的，在这个时候做生意，发现一个原则：生意是什么时候做？一个国家动乱战争的时候是最好的商机。或者是仗打完了，社会变乱完了，安定的时候是一个商机。现在是安定中间，几乎很少有生意的机会了。小说中那个地方，就在大西洋赌城那一带。

我们到了赌城，李传洪爱玩，他在赌城里头开了户头是我的名字，结果我成了赌场里的大赌客。他先在柜台上付了一百万美金，放在这里赌的，这个变成大客户了！其实我不会赌，跟他们在那里玩了三天，每次平局。为什么去大西洋赌城那个地区呢？考察这个地方南北战争的关系，观察这个历史的关系。

金温铁路与试验中国银行

我刚才跟你们诸位声明过，我是讲故事给你们听，这个银行，来不及讲了，我拼命在浓缩我亲身几十年的经历。好了，大家要不要休息呀？（不要！）可以吗？很累哦！我们再讲下去，我怕给下课铃声一打搞断了。

我是一九八五年到美国，一九八八年圣诞节过后不久回到香港。我叫它耶诞节，中国人跟着叫耶稣是圣人，圣诞节，我说我只能叫它耶诞节，我们孔子是圣人，释迦牟尼佛也是圣人，耶稣是不是，我不知道啊。

我一到香港，第一天一到，北京已经有人来等我了。哟！我说老兄，你们的情报真灵光呀！他说等你三天了！我说真了不起，情报很好！他说你一切的行踪我们都知道。我说我知道，你们果然不错，不是吃干饭的！都是老朋友，我问他来干什么？他说为了台湾问题，我说那同我不相干。结果他们硬是请我把两岸牵起来和谈。后来有了共识。这里面故事很多了，没有时间讲。

跟着下来，温州方面我家乡的市长来了，他说要我做金温铁路，浙江温州到金华这一条，连接浙赣路，连接到上海的铁路。我说，一百年了，由孙中山起没有修好，毛主席修过，因为苏联断交关系没有修好，邓小平接上没有修，李鹏也接上没有修，你跑来要我去？我说我没有钱唉！他说不要紧。我说你什么意思？他说只要你牵个头，就会做成了。我说真的啊？但是我真的不想做。后来，我说一百年了，你们做不好，我做给你看！开始投资铁路，这条铁路六年内完成了。可是现在，铁路在哪里，车站在哪里，一概不知道，我也不管，就是为老百姓造了条路。造好了，还路于民。假使我去坐火车，照样是要排队买票。

为什么讲起造铁路这个阶段呢？一九八九年，北京闹事的时候，北京老朋友打电话问我“你看怎么样”？我就告诉他，老兄，没有事！“啊，真的啊？”绝对三个月以后一点事没有！“那你回来的计划？”我说照旧不变！我定的政策是不变，造铁路，该投资就投资。

好，做铁路当然要投资啊！这是第一次试验内地的银行，我叫李素美李总经理先汇一百万美金过去。结果汇进来一个月了，不晓得钱在哪里！浙江方面说他们户头上没有钱，结果东查西查，钱还在北京的中国银行，然后北京又转到浙江中国银行，浙江中国银行又转到哪里，然后又到温州。哟！我说中国这个叫银行啊？然后我说再试，私人汇了五万块或者一万块美金什么的。结果手续非常难办。而且领出来呢，只准领一万两万人民币。这是中国银行，你们现在怎么样我不知道，当时是那个样子！

每一个银行，从国民党起，银行本身就有监察人的，现在你们有了银监会，唔，这个更奇怪了！对不起啊，不是批评你们，是讲真话。所以陈峰打电话给我说，银监会主席要我讲，我想三四十个人吧，因为一个银行两个监察委员嘛。哟！现在银监会全国两万多人，这是个什么机构呀？然后我一算，假使再加上全国的银行职员，在中国搞银行的，起码十几万人！——白银都给他摸黑了。所以我刚才首先提出来：“绝利一源，用师十倍。”

其实中国到了现在，真懂银行的人有多少呢？原本就没有建立适合自己的体制。我看了美国的银行、法国的银行，日本银行也试过，其他国家还没有去，这些不是没有问题，但是比起中国的银行，经验多很多。现在我们的银行不是银行，好像是个官僚机构。

对不起，你们要不要休息呀？因为我怕你们路远，所以赶紧补充几点，匆匆忙忙讲的，讲完了大家可以回去睡觉。对不起啊！

文学与人生修养

那么现在，我缩小范围讲，劝大家读书，这是劝银行界朋友们个人修养的。我刚才都是讲真话，还不算真的批评。要我批评起来，这些经验很多很多。

我以前常常笑，我在上海国家会计学院上课也讲，我们看银行的人，搞经济的人，乃至会计、会计师，一个什么看法呢，算是对他一生的结论？比如看到一个同学毕业了，问他找到什么工作？老师啊，我进了银行。我说恭喜呀，那是个铁饭碗，我说你不要随便辞职啊。老师这是什么意思啊？我说一个人要上吊了，挂在大树上才吊得死，你不要给民间小公司做个小职员，挂小树上吊也吊不死呢，树也断了！在银行啊、政府机构啊，做公务员千万不要离开，挂在大树吊一辈子舒服得很，下半辈子荡秋千！但是我说做银行、搞会计的是什么呢？一辈子只有几句话，“圈子是愈画愈多”——地位高一点，圈圈多一些；“车子愈坐愈新”，“房子愈住愈大，个性愈来愈渺小”。可是为了生计问题，那真是一个铁饭碗。

我现在是心里很急，给大家浓缩，怕耽误时间，诸位还要回到上海，太对不起了！

你们诸位做银行业的，要学一个人的境界，宋代的朱敦儒。因为你们一讲银行界的，我就想到中国文学。一讲文学，我有一句话：文化的基础在文学，文学的基础在诗词。

中国的哲学、中国的政治、中国的经济都在这个里头，中国人的文化是文哲不分，文化跟哲学不能分开，根本没有单独的哲学，不像西方人单独地分科。中国的文人，文章诗词里头太多的哲学了，文哲不分。同时，文史不分，一个哲学家应该懂历史，历史跟哲学、文学，三位一体，不分家的。再一个，文政不分，一个大政治家，又是哲学家、文学家。这是中国文化的特点。

讲到个人修养，我看你们在这个好位子上，我劝大家拿空余的时间多读书，研究一下中国的问题，对中国未来做些什么贡献。不然的话，大家八个钟头上班，应酬两餐，吃饭喝酒，去了四个钟头，然后签签到，看看报，抽抽烟，聊聊天，完了。这样浪费一生！看到也在办公，实际非常糟蹋自己！不如多读书。我老一辈子的银行界的朋友，会做诗的蛮多的，我手边没有带，只好抽古人的，北宋朱敦儒的词。

我们看第一首，词牌是《鹧鸪天》：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懒慢带疏狂。曾批给露支风敕，累奏留云借月章。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这首词是他在西都作的，当时的 “西都”就是洛阳。“我是清都山水郎”，“清都”，是天帝的宫殿，他说自己是为天帝管理山水的。这是比方，他是进士出身，做过大官的，这句表达他虽然做官，但是淡泊尘世，喜欢自然。“天教懒慢带疏狂”，很有气派，没把荣华富贵放在心上。他不是做不到官，故作狂态喔。“曾批给露支风敕”，这是说什么？露、风是帮忙草木庄稼生长的，代表他行使做官的职权，需要风的地方给风，需要雨的给雨。“累奏留云借月章”，常常上奏章，报告这个钱该发不该发，怎么调配周转。“留云”，报告玉皇大帝，现在的情况，需要把云停住了，不可以动。“借月”，有时候需要把月亮移过来。“诗万首，酒千觞”，他学问很好，也很豪迈。“几曾着眼看侯王”，因为自己是才子出身，官也做得大，可是没有把荣华富贵放在心上。“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这句讲他很潇洒。

我劝你们诸位，有空多研究文学，对于人生，精神上舒服一点，免得天天跟圈圈打交道。说到天天跟圈圈打交道，也有个故事。我们小的时候，有些人出来外面做事，文盲，不会写信的，到街上去找那个摆摊子的代书写家信。结果那个代书也骗人。太太收到信打开一看，一张纸上都是圈圈，太太当然很着急，拿到街上请代书给看看。那个人说，这封信写得很好啊！“怎么好？”他说信的意思是：大圈圈是我，小圈圈是你，还有那数不尽的相思，一路相思圈到底！

我们再看第二首，词牌是《西江月》：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不须计较苦劳心，万事原来有命。 幸遇三杯酒好，况逢一朵花新。片时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不须计较苦劳心，万事原来有命”，他把人生哲学看通了，这个不要解释了。古人读诗读词不是这样读，我们读书的时候是要唱出来读的，唱昆曲、唱京戏一样念。“幸遇三杯酒好，况逢一朵花新。片时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人生境界如此，你说明天、后天，人生究竟怎么样？谁也没有把握，“明日阴晴未定”！

第三首，也是《西江月》的词牌：

日日深杯酒满，朝朝小圃花开。自歌自舞自开怀，且喜无拘无碍。 青史几番春梦，红尘多少奇才。不须计较更安排，领取而今现在。

“日日深杯酒满，朝朝小圃花开。自歌自舞自开怀，且喜无拘无碍”，讲他享受恬淡自然，自娱自乐，乃至不做官的时候，退下来，享受人生这个境界。“青史几番春梦”，历史上每一朝，每一个人生，都如做一场梦一样。“红尘多少奇才”，这个世界上能干的人很多啊。“不须计较更安排，领取而今现在”，他说你担心什么呀，世界上人才很多，自己退下来蛮好，什么成败得失，功名富贵，是非荣辱，都是春梦一场，当下就可以放下烦恼，豁达自在。

这个随便给你们做个参考，好玩的。最好多读书，把文学心情配搭人生，你们做银行工作太苦了，太闷了，这样来轻松一点。

哦，还有一首《念奴娇》：

老来可喜，是历遍人间，谙知物外；看透虚空，将恨海愁山，一时挼碎。免被花迷，不为酒困，到处惺惺地，饱来觅睡，睡起逢场作戏。 休说古往今来，乃翁心里，没计许多般事。也不修仙，不佞佛，不学栖栖孔子。懒共贤争，从教他笑，如此只如此。杂剧打了，戏衫脱与呆底。

他最后退下来了，不做官了。你看这首词的最后一行“如此只如此”，人生到了某一个景况，这样只好这样了！“杂剧打了，戏衫脱与呆底”，他不做官了，等于是你们银行总经理也不做了，这出戏我唱完了，把唱戏穿的这个袍子留下来，给后面这个傻瓜去，我不干了。“杂剧打了”，我这个戏演完了，辞职了。“戏衫脱”，戏唱完了。“呆底”，那个傻瓜，这是开玩笑的话，把唱戏的衣服留给后面的家伙穿吧。

两首诗的感慨

本来这次给你们准备蛮多的，因为时间关系，来不及讲。刚才我给你们讲，我离开台湾到美国，也到大西洋赌城看过的，有两首诗是那个时候的感慨。我离开台湾已经很感慨了，由大陆到台湾，由台湾又到美国……

第一首诗，题目叫《首途赴美》：

不是乘风归去也 只缘避迹出乡邦

江山故国情无限 始信尼山输楚狂

我这个题目就有问题，心里很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国家，大陆和台湾，当然是自己的国家，结果自己到外国去，心里不甘愿，但是只好去了。“不是乘风归去也，只缘避迹出乡邦”，我在台湾不能留，再留下来文的武的都变成我的朋友了，我又不想组党，又不想拉帮，也不想结派，何必在这里？所以走了，“只缘避迹出乡邦”。“江山故国情无限”，离开自己的国家土地，心里头不是味道。“始信尼山输楚狂”，尼山是孔子，楚狂是道家的，装疯卖傻的，楚国有个狂人叫陆接舆，骂孔子，你这样干什么啊？这个时代实在救不起来，你赶快不要搞了！我说这个时候离开自己的国家，走了，我才彻底相信孔子不如这个疯子，楚国的狂人。

第二首，《道出大西洋赌城》：

风云催客出三台 策杖闲观旧战嵬

何必赌城始论赌 人生都是赌输来

“风云催客出三台”，台北、台中、台南是三台，我离开台湾了。“策杖闲观旧战嵬”，现在来看南北战争的那个要点地方，就在大西洋赌城那里。下面两句话，请大家注意！“何必赌城始论赌”，人生何必到赌城里头来才谈打赌呢？“人生都是赌输来”，我们做人就输了！最好不要来做人，既然投胎来做人，这一辈子已经输掉了！呵呵，“何必赌城始论赌，人生都是赌输来”。

所以今天下午到现在，我说你们来，其实你们诸位是跟我来赌的，我输了，你们更输了！呵呵，那么远跑来，听我乱讲。

我想为了时间的关系，你们还要动身，要紧的话，许多想讲的话，准备的资料也蛮多，都来不及讲了，大概向大家作个报告，你们那么远来，非常对不起啊！我讲的话同你们的本行银行经济没有多大联系，但有关系。只劝你们多读书，为我们中国人，真正建立一个中国文化的利民富国的金融体制。怎么想办法去研究建立，而且要简化，要轻便，千万不要一张一张钞票那么数，我放了五块钱美金只能拿五块钱人民币出来，这样的事不能干。

还有，现在银行的职员，尤其是柜台上的，我看那个紧张的态度是非常难看。我以前就讲，一个银行，一个邮政局，柜台上的那个面孔，最好带一点笑容，不要女的带个晚娘（继母）的面孔，男的好像带个讨债的面孔，很不应该。

好吧，今天很对不起啊！简单明了讲讲。

（大家起立敬谢。课程结束。）

新旧文化的企业家反思

2007年7月28日

第一堂

缘起与感想

张维迎院长：南老师、各位光华学院的朋友，今天我们以非常崇敬的心情来到太湖大学堂，聆听南老师给我们讲课。很多人看过南老师的书，能够亲身听南老师讲课是很特殊的经验。光华管理学院这一次活动，是想把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管理之道建立起来。南老师是光华教育基金会的理事长，我们这一次是来自光华教育基金会的支持，南老师也一直对我们光华管理学院有很多的关心。

这一次的活动其实已经筹办了一年的时间，赵海英是我们光华管理学院的教授，由她找南老师讲这一件事，南老师很高兴地答应，我和海英两个月前来过这里拜访南老师，讨论这一次讲课的内容。

接下来，大家心情放轻松，在这个非常神圣的地方听南老师给我们讲课，我们放掉脑内杂念来听这个课，我希望大家今天和明天这两个半天的时间，在我们人生的学习路上，留下非常难忘的怀念，使我们每个人得到升华。下面我们就欢迎南老师来给我们讲课。

南师：诸位先生，刚才张院长这一讲，天气又热，听得我毛骨悚然。孟子有两句话——“不虞之誉，求全之毁”——八个字。“不虞之誉”，大家同我一样活在这个世界上，想不到有许多的高帽子，被人家恭维你；“求全之毁”，别人要求你很高的，每个人手里有把尺，不量自己，专门量别人，这个人做人对不对？事情做得好不好？都是对别人要求圆满，这是“求全之毁”。为什么我引用这两句话？刚才张院长讲话对我特别地恭维，这个恭维很可怕的。这样的大热天，很抱歉让大家从那么远的地方，跑到这里来受罪，不过既然是 “光华”，你们 “光华”一到，这个地方就蓬荜生辉了。

现在，我要向大家报告关于这一次的研究。我不是讲课，只是我年纪大了一点，跟大家做一个研讨。不晓得你们大家的目的是什么。我常常问年轻出国的同学要学什么？他说企业管理。我说那落伍了，现在企业管理太多了，将来没有地方给你管理了。等于说我们八九十年前讲经济学很热门，可是现在经济学太多了。因此，张院长和赵海英博士来跟我讲时，我随便取一个题目叫“新旧文化的企业家反思”。但是，我对这个题目有很深的感想，尤其是最近我们国家的工商界，二十多年来发展到今天，我觉得是迷路了，长期的迷路，这是我个人的观点。

我现在九十岁了，生命的经历很多，这个国家大革命以后，经过北伐，我亲自参加过抗战，经历过国内的变化，在海内外大波浪之间，直到现在二十一世纪，我觉得有了问题。诸位都是全国企业界的精英，那么谦虚好学，这些问题使我想到中国古代禅宗的两句话：“一片白云横谷口，几多归鸟尽迷巢。”我觉得这个时代，配合我们今天要研究的题目，这两句话的意义非常深刻。

我们的国家社会，今天的发展非常繁荣，好像人人都前途无量，朝气蓬勃。事实上，国家的经济观点与诸位企业家的观点，都有“一片白云横谷口”的现象，不是黑云哦！是很漂亮的白云，可是把自己遮住了，一切都搞不清楚了，所以是“一片白云横谷口，几多归鸟尽迷巢”，本来是自己的家，鸟要飞回来，可是因为这片白云遮住了，迷巢了。我深深地感到，这个时代有这么一个现象。

由张院长刚才很客气的这一番话，我先讲了自己的感想。至于这一次讲课的因缘也很奇怪，光华教育基金会是我一个老学生尹衍梁办的，我是理事长，这是一九八九年建立的。到现在为止，这个光华教育基金会好像在三十几个大学设立了奖励基金，受奖的人大概有十万多人，尹衍梁告诉我，总共花了几千万美金了。当年他创办的时候没有告诉我。有一次，他在我房间里突然跟我说：“我听懂了你的话，我去做了一件事。”那个时候是一九八九年，时间我记不得了，他从北京回来跟我讲了这个事，成立了这个基金会，他说理事长是我。我就讲他不对，万事要征求我的同意。他说这个是好事，我来不及跟你讲，而且北京那边不是你出面搞不好的。所以到现在我还是理事长，一个大学我也没有去过，可是晓得做了好事，不过到现在我还责怪他。后来他又在北大办了光华学院，好像浙江大学还有光华的法学院，都是他做的事。

我很抱歉到现在还没有跟光华见面，第一次跟张院长见面也不是尹衍梁带来的，是赵博士，所以我就答应了。关于奖学金，我做的事情常常是错的，这个事情也是“一片白云横谷口，几多归鸟尽迷巢”的一个现象，我反对奖学金，那个是锦上添花；我赞成助学金，这才是雪中送炭。

研究自己的经济学

大家在这里千万心情要放松下来，不要认为是听我讲课，我平生一无所长，也没有什么真的学问，吹牛可以，倚老卖老罢了。譬如我刚才讲“一片白云横谷口，几多归鸟尽迷巢”，国家开放发展二十几年了，这个中间我看得眼花缭乱，也看到没有计划的发展，常常有一种感觉，像《红楼梦》里面有两句话：“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这样的故事，个人、公司、企业的，我看得太多了。如果拿我这个年龄看，由北伐到抗战，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到现在，国内外这种现象非常令人感慨，甚至于很悲痛，因此这一次我们要讲“反思”。

我经常告诉一般国外回来的同学，你们叫“海归”的这些朋友，我说，自己的文化要多了解，譬如研究经济学、研究企业发展，有个前提，我们中国文化几千年来是不用“经济”这个翻译名称的，这个名称是人家的二手货。西方文化先到日本，日本人用中文在日本翻译成“经济”，可是日本本土不大用这个哦！现在用不用我不知道，你看日本讲经济叫“产经”，产业的经营。

中文“经济”两个字的观念很大很大，是大政治，是“经纶天下，济世救人”，这个叫“经济”。我常常说我们中国人有一副对子，很有意思的，“文章西汉双司马，经济南阳一卧龙”。这是我们小时候到处看到的，讲文章推崇西汉两个人，一个写《史记》的司马迁，一个是大文学家司马相如，司马相如跟卓文君的故事，大家都知道。至于经纶天下，济世救人，我们历史推崇诸葛亮，所以说“经济南阳一卧龙”，就是诸葛亮够得上。

现在研究经济，刚才提到 “几多归鸟尽迷巢”，我觉得我们整个的国家、人民，包括诸位，都迷巢了，归路不知道了。我们现在所讲的经济学，都是第一次工业革命以后外国人的经济学。自己的经济学在哪里？同样是人，尤其我们有五千年的文化，没有经济学吗？可惜到现在我没看到有人在研究，大家没有反省。譬如现在我们经济学走的路线，包括我讲经济学这个名称的问题，都在跟着人家走。因为我是在野之身，同政治没有关系，只是顺便看看。我们在政策上这些做法，都没有反观自己的文化。其实今天国际上一切政治的发展，我们中国原来都有，只不过没有那么细密。

“三礼”与文化

中国文化有部书叫 “三礼”，大家都知道，这个 “三礼”不是光讲行礼、客气的。“三礼”是三部书，一部是《周礼》，记载周朝统一天下以后所建立的一个政治体制。其实我们推翻清朝到现在只有九十六年，九十六年以前我们历代的体制，都没有跳出过《周礼》这个范围，当然中间有很多变化。它的体制里头就有经济，工商业都有，不过很简单几个字。可是周朝的政权维持了八百年，我们现代人不懂，叫它“封建”。“封建”两个字有问题，因为中国的封建是分封建立诸侯，是联邦政府一样的，每个诸侯一省或一县，相传周朝一开始就分封八百、一千多个诸侯，一个县里的县长就是侯，地方分治，联邦的，中央统治。它的制度、经济为什么安定了八百年？你可以讲人口少、地方大，没有错，这是一个理由；可是，古今是一样的人，为什么周朝可以安定那么久？我们现在讲经济，讲商业，讲工商都没有反思，都没有去反思自己古老的历史经验。

我们现在先讲广义的，讲完了再把范围缩小。这些都是大题目，可以做三十个博士论文的题目了。这是讲《周礼》。另一部《仪礼》是社会制度，这个制度包括范围很多。还有《礼记》，内容包括很多风俗习惯、做人做事的学问等等。

一个星期以前，我们这里办了一个儿童田园教育活动，办了三个梯次，刚刚结束。所以昨天我还讲这个心情，刚刚一块石头放下来。每一次来了七八十个小孩，还不准家长在旁边陪，我给孩子们讲礼仪。这些孩子们十三四岁，能够读《资治通鉴》，能够背很多古文，而且我们请的外国老师十几个，美国、南非、新西兰、日本的，各地都有，还可以同步翻译。这些孩子从六岁到十三四岁，可以跟外国人对话。可是我们心里头负担很重，这样热的天气，一个孩子出了问题怎么办，他们在家里都是皇上啊！所以我叫这些孩子小祖宗，是中国未来的老祖宗，一个个都不能生病。还有给孩子们讲《礼记》，他们看了前面一段就会背了。可是我发现一个毛病，这个毛病同老师、家长有关系，我发现孩子学问好，书读多，傲慢了。这个很严重啊！本来我们十多年的推广不只是读经，大家都说我在推广读经，读古书，不是的，是中、英、算一起来（中英文经典、珠心算）。最后我跟小祖宗们讲，学问是学问，知识是知识，要学会文化。什么叫做礼？这是文化，第一不要傲慢，不要看不起人；第二你们每个人要学会谋生的技术，做个水电工，乃至做个劳动的建筑工人都可以。学问归学问，职业归职业，人品归人品，千万不要傲慢。还有孩子当场问我，他说书读那么多，可是有时候会忘记怎么办？我就告诉他，譬如你赚钱，赚来放在口袋不怕没有用，要用的时候摸出来就是了。他说那我懂了。

历史的重要性

现在我们回到“三礼”，“三礼”如果研究完，再加上《逸周书》、《管子》等等，就基本晓得中国过去的政治经济社会制度，乃至做人做事。可是这一切体制经验我们已经忘了。假使没有忘记的话，自己晓得有几千年文化，这些东西拿出来，根据历史的经验，配合现在接受西方的经济学、工商管理等等，那就很了不起、很伟大了。可是，我们 “几多归鸟尽迷巢”啊！找不到自己的路子走，这是一点。

第二，我们有五千年历史，譬如我们经常提到二十六史。全世界的民族，保存自己国家民族的历史最完整的只有中国人。譬如印度，历史都没有了，靠十七世纪以后的外国人帮他们整理。印度这样大的国家，这样大的民族，这样深厚的文化，就是没有历史。你们不能拿美国来讲，我在美国的时候给他们讲笑话——你们的历史两百多年，我们有五千年，我说你们要给我们做文化的学生，做徒孙我都不要。讲科技的话，我们叫你师父还可以。

我们小的时候是讲二十五史，加上清朝三百年的历史是二十六史，如果再加我们这一百年，就是二十七史。任何一个国民，如果自己不懂历史，就不要谈文化了，因为新旧的观点无法对照。所以我也常提这个话——“观今宜鉴古，无古不成今”——我们要想了解现在，了解未来，必须读历史，回头去看过去的经验。没有古代哪有现代？没有父母哪有儿女呢？没有祖先哪有我们呢？可是，我们现在迷了路。

发展企业要研究管仲

张院长要我来讨论“新旧文化的企业家反思”，你们诸位有没有反思我不知道，张院长逼着我反思了。大家要做企业家，就要研究历史的经验。举个例子，姜太公如何把周朝建立八百年，而且他封在齐国，现在所谓胶东，那时是最落后、最贫穷的地方，他八九十岁快要一百岁了，到这个地方来做诸侯，怎么把一个国家变成那么富有？我也常告诉人，现在讲经济就谈到香港、上海，我说上海过去了，未来的港口繁荣在舟山、洋山那一带了。中国文化经济商业的中心，春秋战国时是在齐国的临淄，现在山东淄博，比现在的上海、纽约还热闹哦！唐朝的时候在扬州，所以你们看唐人的诗句“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唐朝经济的中心在扬州。宋朝就不是了，宋朝的经济中心在漳州、泉州。上海发达到现在最多一百年，以前是小镇，原来归吴淞道管的。今天经济中心是上海，未来就不是上海了。这是经济商业的必然趋势，也是历史。

再回过来讲管仲的资料。在那个时候的临淄，管仲辅佐春秋战国最了不起的一个霸主齐桓公，管仲政策的一个关键，就是发展经济。

这里我要插过来，谈到西方的文化思想，十七世纪以后认为解决一个国家乃至人类的问题，非靠经济不可，以经济来解决政治。中国几千年文化刚好相反，经济摆在第二位，有好的政治，经济自然会好。

我们要真的研究工商企业的发展，要好好去研究管仲。管仲的历史故事很多，我提醒大家注意他的两句名言——“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认为经济非常重要，一个国家社会经济不发展，人民不富有，文化就谈不上。这两句名言的内容很多，大家都知道这个名言，可是大家忘记管仲提倡的是什么？不是经济领先，而是政治文化领先。“仓廪实、衣食足”只是手段，好的政治可以自然达到仓廪实、衣食足。再譬如他的名言——“礼义廉耻，国之四维”，所谓四维，譬如房子的四个栋梁；“四维不张，国乃灭亡”，这四个柱子没有搭好，文化没有建立好，国家很危险了。礼、义、廉、耻这四个内容太大了！你们做工商业发展，管仲也是做工商业出身的啊。

管鲍之交与做领袖的条件

我们晓得历史上有名的故事“管鲍之交”，管仲跟鲍叔牙两个好朋友，知己之交。你要注意，一个人活在世界上，人生得一知己很难。譬如说父子、兄弟、夫妻关系，那只是这个关系；是不是我的知己，或了解自己的人？不一定。所以古人有句俗话：“人生得一知己，死而无憾。”历史上讲知己朋友，常提到管仲跟鲍叔牙，这个故事我想你们知道，不过我稍稍补充一下。

管仲跟鲍叔牙年轻时一起做生意，鲍叔牙有钱，管仲没有钱，鲍叔牙出钱，管仲来做。分账时，管仲自己拿的多，分给鲍叔牙很少，鲍叔牙没有怨言。人家告诉他这个管仲乱来，是个流氓，你怎么听他的呢？你看每样都占你便宜。鲍叔牙说他比我穷嘛！没有关系。

后来他们各辅佐一个王子，国家乱了，两个王子往两边跑。管仲帮公子纠，鲍叔牙帮公子小白（就是后来的齐桓公），这个公子小白也是个小流氓。后来两个王子为了回国接政权发生了战争，结果管仲他们失败了，被抓起来。后来齐桓公上台，鲍叔牙说要使我们国家强起来，非找管仲不可。齐桓公说：他在作战的时候差一点打死我啊，他一箭射过来，刚好射到带钩（皮带前面铜圈），我没有死。这个家伙！我恨不得杀了他。鲍叔牙说，你错了，作战在战场上“各为其主”，你要治国家天下非找他不可。齐桓公这个人很特别，度量非常大，所以就把管仲弄回来了。因此人生要想成功，度量要大。后来管仲帮齐桓公“一匡天下，九合诸侯”，这个内容我不跟你们介绍了。他统一了整个中国，拥护中央政府，自己挟天子以令诸侯。

那么，齐桓公把管仲接回来时，齐桓公问他，我这个人好色，喜欢女人，我可以做领袖吗？管仲说没有关系，你不要跟我说私人的问题。齐桓公说我还好货，很爱钱，也喜欢玩古董字画等等东西。管仲说没有关系。他又说我好吃，齐桓公出名的好吃，他开玩笑说天下异味我皆尝尽，天下好吃的东西我都吃过，唯一没有吃过人肉。最爱拍马屁的易牙听见了，到了晚上一盘肉拿出来，齐桓公吃得非常有味道，问易牙：“这是什么肉啊？”“人肉，你说没有吃过人肉。”“你乱来，哪里来的人肉？”易牙说我杀了我的儿子。这个在历史上都是非常有名的，管仲在的时候他不敢乱来，可是拍马屁拍到这个程度。所以齐桓公说自己好吃、好色、贪钱财、还好玩——高尔夫球啊、骑马啊、打牌啊，一切乱玩，管仲说没有关系。

齐桓公一听，做领袖这些都没有关系啊！我可以吗？管仲说，绝对可以。那么做领袖有什么条件？管仲说，两个条件：反应得快，决定得快。你可以。齐桓公一听，这一点我倒会哦！做事反应非常快，决定非常快。管仲说，你讲的这四样，个人的行为乱七八糟，这个不要谈，可是真领导一个事业，要反应得快、决定得快才可以。那么齐桓公一听，好了，一切拜托你了。所以齐桓公称管仲为“仲父”，跟叫老大哥或干爹一样，一切拜托你了，自己什么都不管。

那么，他帮助齐桓公“一匡天下，九合诸侯”。到了管仲要死的时候，齐桓公问他，谁接你的位置做宰相啊？鲍叔牙好不好？管仲说：不行。你看两个人那么好的知己，那么好的朋友，他这一辈子用鲍叔牙的钱，吃他的，用他的，最后自己要死了，国家总理这个位置，齐桓公说给他，管仲说不行，这是什么知己啊！那么，齐桓公问为什么？管仲说，鲍叔牙是个正人君子，对于坏人坏事，他心里容纳不下，对于坏人坏事容纳不下，不能做宰相啊！宰相肚里好撑船，他这个度量是绝对不可以的，会害了他。鲍叔牙因此更感激管仲，他是不能干这个的。

我刚才啰唆了半天，浪费了多少时间，就是解释一句话“人生得一知己，死而无憾”。那么这个还不是主题，我绕了一大圈，叫你研究企业家，研究中国经济的发展，国家的经济，社会的经济，乃至建立国家的体制，乃至你们企业家的做法，你要研究《管子》。

我们先休息一下。

第二堂

管仲相齐

南师：刚才我们提到经济、企业等等，及反思自己的历史经验，叫大家注意管仲，为什么在春秋战国这个阶段，齐国政治的成就、经济的发展等等那么成功？当然，《管子》这本书也是很难懂的古文，中国自己许多思想，许多的历史经验，在古文的书本上都有。因为我们现在学白话，学简体字，所以，自己的宝库没有钥匙打不开了，非常可惜。但大家只要花一两个月的时间，努力一下，都可以做到的。

譬如刚才提到《管子》，《管子》的经济发展、社会政治的成功、文化的建立，我重复一下他重要的名言“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以及对国家社会乃至个人最重要的四个字 “礼义廉耻”，四个方向。你要知道，这个不是孔子的思想，孔子是他的后辈哦！孔子非常佩服管仲，所以孔子在《论语》上说，我们的国家，以前要是没有管仲，我们后代就都变成野蛮人了，因为文化的建立是管仲。研究管仲要注意“礼义廉耻”，国家的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文化没有，国家就没有了。我们现在是偏重经济同工商企业的发展。

我随便抽一点资料来讲，你看管仲死了以后，春秋到战国历史的变乱，为什么叫春秋战国呢？因为各个联邦的国家都在乱，彼此都在兼并，像你们今天的工商界一样，大公司吃小公司，有办法的就把人家兼并了。这么一个乱的时代，维持了两三百年的时间，中央的政权还是周朝。我常常说，你们要了解，今天国际的情形就是一个春秋战国的放大，这是真的，你们都了解了以后，就懂得中东美国是怎么一个情形，完全是春秋战国的放大。以我读古书出身，也接触了西方的文化，我自己也出过国，几十年来始终认为，现在的世界就是春秋战国的放大，这个前途可想而知。

管仲治理的齐国非常富有，管仲以后，到了战国时期，这时秦始皇还没有统一中国。刚才发的资料第一页，讲齐国的富有到什么程度呢？这是苏秦游说齐宣王连合抗秦这个阶段，是苏秦眼睛看到的临淄。这时管仲建立的文化财经的军国体制，已有三百多年了。

“临淄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击筑弹琴，斗鸡走犬，六博蹹踘者，临淄之途，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敦而富，志高而扬。”

这段形容当年临淄的富有。这个文章古文很简单，拿现在白话来写，引用这几句就有厚厚的一本了。苏秦所看到的齐国首都临淄富有极了，老百姓就是玩，等于每天高尔夫球啊、揺滚乐啊、卡拉OK啊，什么三陪五陪都来了。“吹竽鼓瑟，击筑弹琴”，就是玩乐；“斗鸡走犬”，斗鸡斗狗，就是干这种事情；“六博蹹踘”，就是赌博、踢球。尤其过去，像民国初年的交际应酬就是打麻将，在妓女馆青楼里面。现在就是高尔夫球等等，都是一样。你看“临淄之途”，你们的首都里头，马路上面，“车毂击，人肩摩”，等于现在名牌的车子连起来的，车如流水马如龙，街上人都挤不过来，走不通；“连衽成帷”，大家的衣服，女性的裙子一拉，把太阳都可以遮住；“举袂成幕”，他说手袖这么一拉，前面都看不见了；“挥汗成雨”，街上人太多了，汗水甩起来像下雨一样；“家敦而富”，每家都非常殷实富有；“志高而扬”，如同我们现在的工商界，社会发展了以后，你们志高而扬，不过呢，现在一般企业家虽然志高而扬，心里头是虚的，“几多归鸟尽迷巢”啊！

这是苏秦当年看到的齐国首都经济发展的情形。下面的文章我不讲了，因为与今天的题目不相干。苏秦说依你这样富强的国家，东方的强国，还怕西北的秦国吗？你还向他靠拢，向他拍马屁，真是太耻辱了。这一篇是苏秦说齐国。

前几十年有人拿基辛格与苏秦、张仪相比，我说那差太远了，还够不上。苏秦、张仪这两个穷书生，在春秋战国时，一毛钱都没有，而使全国安定三十年，身佩六国相印，等于说美国、英国的总理都是他。

再翻过来第二页，这里讲的又不同了，《战国策》这一段是引用韩国的历史。那时的韩国是今天山西、河南的大部分。“臣闻一里之厚，而动千里之权者，地利也”，他说你韩国因为占了地利，同齐国不同。齐国等于今天的美国一样，太富有了。“万人之众而破三军者，不意也”，他说不是你真的可以在国际上站得住，你是出其不意，偶然打了胜仗，不算数。

那么，刚才开始讲到现在，讲经济的宏观，同工商界企业的宏观，必须要读书，第一是研究管仲；第二，要研究吕不韦。

吕不韦相秦

说秦始皇统一中国，到现在一般学者都是那么讲，可是你们没有搞通历史，因为统一中国是吕不韦帮秦始皇办到的。秦始皇的宰相是李斯，是儒家荀子的学生，他的话秦始皇不过听听而已。为什么秦国能够统一中国？是用吕不韦的商业头脑把六国统一了。虽然还有很多的原因，法治、经济、政治、军事、科学都在内。

吕不韦还有著作，虽然不是他写的，是他请很多宾客写的《吕氏春秋》。这部书包括了儒、道、墨、法、兵、农、纵横、阴阳家等各家思想，是杂家。著作完成时，吕不韦把它在秦国公布，他说有人能增减一个字，奖赏千金。结果没人说不对，当然有一点是政治的害怕。这套书留传下来，书的内容我们不谈，这个学问也很大。你们要研究，一个商人，怎么样用商业的头脑，帮忙国家在国际上强大。

秦国统一以后，这个制度到现在，用了两千多年了。他建立了一个统一的国家，废除了诸侯，建立了三级制度，由中央政府到省、县三级制度，这个体制一直沿用到清朝。偶然在社会变乱的时候，中间加一个，譬如元朝加一个“道”，这是临时用的，它还是三级制。我常常说，清朝是孤儿寡妇带几百万人入关，统治了四万万的中国人，由政府到地方三级制，所有公务员不到两三万人。我不谈政治，但这些都是与今天的话题有关的，所以我抽出这些资料，要大家注意一下。

春秋大义

回到我们的老话，我们中国文化认为，经济的发展，工商业的发展，是靠政治来解决的。西方的观点，认为是靠经济、工商业来解决政治问题。这两个是矛盾的，究竟哪一条路线是对的？到现在还是“几多归鸟尽迷巢”的阶段。希望大家注意，因为诸位都是了不起的企业家，也都是学问家，这个观点希望注意一下。

其次还有第二个重点，譬如说秦始皇统一了中国，这个统一的政体一直维持了两千多年到现在，这不能说是秦始皇的功劳，这是中国文化的一个体制，我认为也是吕不韦商业思想的延伸。可是吕不韦最后怎么死的呢？秦始皇写一封信给他，逼他死，他就自杀了。这是非常有意思的事情，但不属于本题的范围，我们不讲。

秦朝以后汉朝建立，我们研究经济同工商业的发展要注意了。大家都晓得汉朝的“文景之治”，汉文帝同他的儿子汉景帝的时代，汉文帝起来以后，是用“黄老之治”，这是一般历史学家习惯的讲法，他的政治思想不用儒家的孔孟之道，而是用老子、庄子道家的学说，那么在这个时候他们是怎么用的呢？要研究了，我只提个线索。

刚才提过，春秋战国一直到秦始皇，我们的国家内战，变乱两三百年，所以孔子著《春秋》这一部历史，记录二三百年当中社会、政治、经济、军事、教育等等变化的现象，这个叫《春秋》。我们常常听人家讲什么儒家的思想，孔孟的思想，中国文化儒家的精神。我就要问了，什么是儒家的精神啊？什么是中国文化啊？你简单地告诉我一句两句。都讲不出来，都乱扯一通。

什么是孔子的思想？孔子自己讲的，他的重点、他的学问是在《春秋》。《春秋》是一部历史。孔子自己讲“知我者《春秋》，罪我者 《春秋》”，后世的人了解我，晓得文化精神的目的，知道我毕生的心力用在《春秋》这部书上。如果有人骂我，应该也是由 《春秋》这本书来的，“知我者《春秋》，罪我者《春秋》”。

历史为什么叫“春秋”呢？这同中国的文化有关了，中国的文化最初在世界上领先的是天文与数学。你研究人类史、世界史，我们上古的数学、天文是最发达的。研究了中国的天文学，就知道孔子著书为什么把历史叫 “春秋”了。譬如现在是夏天，今天我们坐在这里，因为开了冷气舒服一点，外面热得很，三伏天是最热的时候。冬天最冷。春是清明前后二三月，秋是秋天八月十五前后，气候最平衡的，温和的，不冷也不热。夜里同白天时间是对等，像我们现在是白天时间很长，夜里短。夏至一阴生以后，白天慢慢缩短了，夜里慢慢增长了，到了冬至一阳生又反过来，除了春秋二季，都是不平衡的。春秋两季是平衡的，所以历史叫“春秋”，是这个意思。

孔子著《春秋》是反映这一个历史的公平精神。这些人做生意也好，做皇帝也好，做普通人也好，做好事，做坏事，在历史的公论中，是给你一个公平的论断。

王安石就讲不喜欢读 《春秋》，这是一部滥账本。这个话也有道理，我们读历史，历史就是滥账，一堆滥账，能够做到公平的很少。

文景之治

我们现在回过来说，历史上记录“文景之治”是用道家的精神来做事，这个时候由秦国到汉朝，天下也很乱，整个的社会在变动。汉朝建立的初期也很穷哦，社会并不富有。研究汉代的历史，二十几岁的汉文帝，是汉高祖姨太太生的孩子，不是吕后不是大太太生的，在中国传统观念上，是被人家看不起的。所以我们读历史很佩服汉文帝，他上台做皇帝以后写了两封信就把中国的边疆平定了。一封是写给南方的南越王赵佗。赵佗是河北人，统治长江以南的广东、广西、湖南、江西、云南、贵州等半个中国了。汉文帝是刘邦的儿子，赵佗是与刘邦同时起来革命的人——拿现在的话叫革命，老话是打天下——他已在整军要北伐，准备统一中国了。汉文帝写了一封信给他，他就不敢动了。所以我讲汉文帝两封信就把中国平定了，另一封是给北方的匈奴。

他写给南越王赵佗的第一句话是“皇帝谨问南越王甚苦心劳意，朕高皇帝侧室之子……”内容我们不讲了。他是个皇帝，中国的主人、老板，写这一封信，等于很客气地讲，赵伯伯，我算什么，我不过是刘邦小老婆的儿子而已。这一句话就把对方打垮了。赵佗一看，刘邦有这样的儿子，那不得了，这个谦虚到了极点。然后他下面接着讲，现在中央出问题了，他们把我找来当皇帝，我年纪又轻，什么都不懂。你是老前辈，你的家小，你的亲属还在河北，有一部分在山西，我通通叫人照顾好了，那么，国内的军事怎么布局，请你指教。赵佗准备起来做皇帝，半个中国在手上了，看了这一封信，马上回一封信给他，跟他一样客气，“蛮夷大长老臣佗……”他说南方没有文化，自己只是蛮夷的大酋长，以前的一切都不谈了，过去大家的错误都不要讲了。

我们现在不是讲政治，重点是讲“文景之治”的几十年当中，把中国那么贫穷的社会、政权如何安定下来，使工商经济发达。历史上只记录他“节俭”两个字。这两个字，我们真正读书，不要随便看过去哦！以前我也做生意，当困难的时候，朋友来告诉我不要浪费，这些我当然懂，我有钱时，要慢一点花，少一点花，叫做不要浪费。可那时候我根本一毛钱都没有，怎么叫不浪费啊！节俭也是这个道理，经济发展到一个阶段，个人也好，国家也好，要节制，不是说到处去弄钱来扩张，尽量地膨胀。这都是问题，问题的最后是“几多归鸟尽迷巢”，找不到路了。这是讲到“文景之治”而引起的问题。

所以我们研究那个时候的经营发展，把这些历史资料找出来，拿现在来对照，有很多有用的东西，不要光看从外国翻译过来的经济学啊、什么工商发展啊，那是适合他们用的，到我们这里不一定用得上。等于我常比方，我们吃米面惯了的胃口，换吃牛排汉堡，有时候肠胃就不对了，这是同样的道理。所以“文景之治”用道家的思想，以节俭为主，这个是经济大问题了，我现在资料一下子来不及给你都找出来。

发展的虚实

因此我们回过来看，改革开放到现在二十几年，从我所看到的就发现了很多的问题。我也常常告诉大家，几十年以前，当我们这个社会国家经济是一穷二白的时候，那个时候我在台湾，尤其在大陆叫什么几年荒乱，我都记不得了，只晓得可怜得不得了，那个时候的情形你们也许还知道一点，猪油都没有。我们在海外，或在台湾、在香港，寄一罐猪油到内地来，不得了了，很感谢了。像我们在台湾，都有亲属在大陆，然后把旧的衣服洗好，烫平寄回来，他们都非常高兴。不到两三年，旧衣服不行了，要买新衣服寄了。再不到两三年，也不行了，要买脚踏车啊、冰箱啊，所谓的 “三大件”。三大件以后不到几年，慢慢有些朋友来送个金戒指、金链子不得了了。再不到几年，那个几克拉的钻石戒指都看不起了。这是到现在二十多年的发展。

这个发展你们认为很好，这个里头究竟虚的实的，大家有没有研究？这是一个大问题，所以我们要反省检讨。现在都是讲大的这一方面，大概提一下，我提一下的目的是要诸位回去多花一点时间读历史，很多的历史经验都是值得给大家做参考的。

司马迁与 《史记》

第二个重点：我现在抽出来司马迁《史记》上的《货殖列传》，不是全篇。诸位千万注意《货殖列传》这一篇，你们到街上都可以买得到，《古文观止》里头有。另外一份资料也是《货殖列传》，是另一本书上的，叫《史记菁华录》。可是我给大家介绍的这两个都还不全，都还不是司马迁的原本《货殖列传》。我先把资料发给大家，我们大概做个研究，我想对大家很有帮助。

中国第一部最重要的历史是孔子写的《春秋》。第二部就是司马迁写的《史记》。《史记》是新的创作，后面都是跟着这个来的。一般人《史记》是没有读过几篇的，全部把《史记》研究完的，正式学历史的恐怕也没有几个人。此外就算把《史记》全部读完了，司马迁的思想、司马迁的精神也很难弄懂，这个要特别注意。所以我常常告诉大家，司马迁写历史，你们叫他历史学家，错了，他不是历史学家，他是个历史哲学家，他是历史文化的一个大导师，他有很好的观点。司马迁的思想是什么呢？重点是集成中国老庄道家文化的观点来的。这是先介绍一下司马迁。

我想你们诸位老板发了财，都不爱读书了，要多读一点书，因为读书有一点用处，比打高尔夫球啊、比卡拉OK好一点。

这篇《货殖列传》是关于经济、工商业的发展。中国传统的文化，儒家、道家都看不起工商业，看不起做生意的，只有司马迁不同，他提出来工商业的事。“货殖”，你说为什么不叫“经济”呢？刚才我开头就讲“经济”这个概念翻译得不对，他讲“货殖”，“货”代表一切的物资，也包括今天的资本；“殖”是生利息，繁殖起来，等于种树一样，它会生长。

司马迁著《史记》非常大胆，古人看不起商业，他却提出来。司马迁不只这样，司马迁的《史记》还写了《游侠列传》，黑社会是大家看不起的，他却特别提出来侠义道的重要，是黑社会值得注意的一面。还有做官的《循吏列传》、《酷吏列传》，他把好官和坏官很明显地分开，规规矩矩地把他们记下来，一点都不能逃过这个历史。

所以刚才我们提到“文章西汉双司马”，一个就是司马迁，文学、历史他样样都很高明。但是他本身遭遇到最痛苦的事，受了腐刑，变成不男不女了。原因是李陵投降了匈奴，他说李陵没有罪，他在战场上尽了力量了，投降是不得已的，因此跟汉武帝闹翻了。当然汉武帝非常气愤，处司马迁以腐刑，他心里很埋怨。

他写《史记》，对汉武帝也好，对汉武帝的祖先也好，一点都不客气。汉武帝在世的时候看到了司马迁的 《史记》，可是很奇怪的，汉武帝有很大的度量，包容了。譬如司马迁写的《史记》的创作，皇帝叫做 “本纪”；皇帝以下宰相、诸侯叫做“世家”，譬如《孔子世家》、《萧何世家》；一般的叫“列传”。可是他写刘邦是 “本纪”，同时写项羽也是“本纪”。这两个同时抢天下，项羽是一个失败的英雄，假使项羽成功了，不叫做汉朝，也许叫做“楚”了。刘邦成功了，所以刘邦做皇帝，刘邦的传记他叫“本纪”，项羽也叫“本纪”，这是司马迁的特别。司马迁以后的历史学家，都不及他，对皇帝都是害怕的。司马迁写的这个书，汉武帝是看到的。甚至于写他的祖宗，写刘邦年轻的时候乱喝酒，会骗人，一塌糊涂，都是真的。司马迁一点也没有保留，都清清楚楚写出来了。

如果看《史记》只当小说看，不当真正的学问看，那你就不懂《史记》了。譬如我抽出来《货殖列传》这一篇贡献诸位，刚才我讲了，我没有抽原《史记》的，原《史记》上的《货殖列传》还要更多，我想简化一点，只抽要点。先抽《古文观止》里的，这里头够你们吸收的了，营养很多。然后书架上随便一抽，抽出《史记菁华录》里的这篇。全部《史记》的东西太多，还是利用这两篇给大家做研究。

时间到了，我们先休息一下，吃过饭再讨论。

第三堂

一穷二白的发展经验

南师：我们晚饭以前讲到，大家研究经济，发展工商，希望能够回过来借用自己的历史经验，更要看清楚，我们这个国家民族存在五千年，不是容易的事。经过的变乱，像我们所谓“一穷二白”这个情形，过去有很多的经验，究竟怎么样发展起来的？譬如我们刚才讲到汉文帝的时候，大家都知道“文景之治”是靠“休养生息”这四个字。历史上记载很简单，可是我们读书不要轻易把它看过去了，这四个字都认得，休息、培养、发展生产、繁殖，所以历史上记载汉文帝上来“休养生息”四个字就解决问题了。古文同白话文不同，现在这四个字引申起来就是那么厚一本书了。

我们晓得，春秋战国下来，几百年的诸侯战乱，到秦始皇二三十年把国家统一了，把秦始皇以前几千年的体制改变，成了一统江山，废除封建制，没有诸侯的分封，地方不能自治，通通归中央统一的领导，变成中央、郡、县三级制。古代的郡就是现在的省。所以，汉代的时候太守二千石，就是省长的待遇是二千石的实物发给，就是米粮，因为那时是农业经济社会。郡以下就是县了。

汉文帝接手的时候，“休养生息”，不打仗了。其实，那时汉朝的天下很苦，钱没有，社会贫穷，一穷二白，天下变乱，文化没有建立。我们现在经常讲文化教育，其实秦始皇以后，是到了汉武帝时才开始恢复中华文化的，离秦始皇已经八十多年了。

比如我们现在，旧的文化推翻了，推翻清朝到现在九十六年，现在大家都讲文化，文化是个什么东西啊？你看历史上很明显的一个例子，汉文帝起来的时候还管不到文化教育，他有一个最大的敌人，北方的匈奴。所以他一直要发展经济，发展工商业，节俭，以充实国家的军费，留给孙子汉武帝出兵。这是很痛苦的。

到汉武帝的时候经济还是不够的，打仗也要钱，尤其那个时候匈奴侵略过来，赶不出去啊！那个时候重要的是骑兵，骑兵重要的是马，中国人不太养马，要凑钱买马，所以，读这些历史就懂了武器的重要。但是，中国人制造的铁兵器容易断，炼铁技术不够，到汉武帝的时候没有办法了，所以叫张骞出使到外国偷学这个技术。

《盐铁论》：先经济还是先文化

汉武帝要用兵，这个时候不同了，是刘邦以后八十多年了，要发展经济，扩充国力，建立文化，很大一个任务。因此，这个时期经济思想有一个争论，记录在很有名的一本书叫《盐铁论》里。《盐铁论》这本书论辩很多，是发展文化第一还是生产经济第一，就是说应该注重钱还是文化教育，这个论辩很厉害。当我们有《盐铁论》的时候，西方欧美的什么《富国论》经济思想，一点影子都没有，谈不上。可是我们汉朝的时候已经在讨论了，是政治与经济发展重要，还是其他的重要，也就是儒家思想、道德人伦重要，还是钞票重要。你们现在满脑子都是钞票、股票、期货，就是这一套，这一套很容易迷糊自己。

那么我们回过来，司马迁写这一篇《货殖列传》的时候，《盐铁论》的讨论有所反映，发展经济，发展工商，对我们一个国家民族的前途，它的利弊好坏究竟怎么样，这是个大问题。现在我们的发展，依我的观点看来，也有些迷糊了，所以说“几多归鸟尽迷巢”。

读 《史记》的窍门

刚才吃饭以前，我已经向大家报告了，我所引用的两份资料都不是完整的，你们诸位做研究，最好把《史记》全部的《货殖列传》读完。司马迁的《史记》很难懂，并不是他的文字难懂。譬如他要骂某某人，在他传记上讲他好的一面，坏的一面不在他的传记上写，而是写在相关人的传记上，所以他的书很难懂。因此，司马迁完成 《史记》的时候，很傲慢地说 “藏诸名山，传之其人”。好像说他的《史记》没有人懂，只好把它放到山里头，挖个洞把它埋起来，“传之其人”，将来会有人懂。实际上你看他骂人很有技巧，他说你们这一代人都是笨蛋，都看不懂，你们这一些人没有希望了，不要你们看，后面的人会看懂，叫“藏诸名山，传之其人”。

所以我告诉你们诸位老板，读书首先要读 《货殖列传》。我们这里有一个老同学，李博士，当年在大学里是学物理的，他常跟我提起，说当年到我这里是要修行的，结果我叫他读《货殖列传》，他慢慢就走上工商业这条路，因为这篇文章对他影响很深。当然，他同时也在研究身心修养。

我现在是陪你们诸位读书，我读古书的习惯跟你们不同，像你们在座诸位，每个人一看好像就懂了。一问你，读过啊！懂了吗？懂了。在我读古书的经验，你们读书像水面上那一层油，油面以下的深度都不知道了。古文有很多内涵在里头。你看他写书的时候距离我们两千多年了，但如果你把他读懂了，就会发现同现在的思想，同国外来的经济思想、理论、商业观念，很多是相同的。

政治哲学

我们现在看他的原文。对不起啊，你们难得有一天坐在家里看书，现代人都很少回到书房读书。这一点我告诉你，我们小时候看到，中国古代读书人，不管地位，官做多大，差不多有时间就回到书房的。你们看唱京戏的就看到了，那个男的回来，太太出来迎接，“老爷请！”“夫人请！”走开了，先回到书房，不是回到卧房，不是先回去抱太太。回来好像不先进书房转一下，那是没得文化的。我们小时候还亲眼看到的，不像现在，下班以后就出去应酬了，打球啊、吃饭啊。我说现在的人，老板们一天吃饭吃六七个钟头，没有几个钟头办事的，三餐饭的应酬，打高尔夫球，每天都是这样。

“老子曰：至治之极，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这是重点了，我们讲政治哲学，政治好的时候，在中国文化是“安居乐业”四个字。老百姓每个人平安活着，安居；乐业很难，那是要人人对前途没有茫然，一个职业可以永恒地传下来。

“至老死不相往来，必用此为务”，司马迁是主张黄老的道家政治，所谓“无为之治”，等于现在讲的真正的自由民主，不是西方鼓吹的那种自由民主。他说道家所指的上古那个时候是这样。

“挽近世涂民耳目，则几无行矣”，司马迁感慨，我们现在中国的文化，道家推崇的社会看不见啊！ “涂民耳目”，把大家的眼睛蒙住了，“则几无行矣”，没有达到上古那个政治理想。

他的文章《货殖列传》，引用的是道家的思想。这一段他先插了一个标杆。我顺便告诉大家，他写文章不是拿来就写，而是先把目标插在那里。这两句话，现在算不定国文老师要你划掉，不要了，因为跟这个题目不相干嘛！不是不相干，而是标杆，先插在这里。

史官的品格

“太史公曰”，太史公是史官，司马迁的父亲也是太史公，“太史公曰”，就是史官的评论，让你搞不清是他父亲的话还是他的话，其实就是司马迁自己的评论。古代做皇帝有两个重要的史官，“左史记言，右史记行”。真正好的时代，皇帝旁边两个太史官不是秘书长，也不是秘书，也像秘书。他又管天文又管气象，同时管记录皇帝的言行。“左史记言”，皇帝你今天讲了一句什么话，错误的也给你记下来。“右史记行”，你今天做了什么事，记下来。以前的史官很厉害的，随时记录，这是中国文化的特点，皇帝旁边有史官随时记录皇帝的言行。

我们历史上好几个史官，皇帝叫他不要记这个，不行！那是我的职责所在。在春秋战国（《左传·鲁襄公二十五年》）的齐国史官记载，“崔杼弑其君”，崔杼让史官不要记，史官不肯，坚持要记，他说我是史官，对不对都要记，要杀就杀。结果被杀。史官的弟弟继位，照样记，再杀。他的第二个弟弟又来继承史官，还要记，他就下不了手了。照样把他记下来，这是历史上有名的。司马迁的职业是太史公，管历史的，也管天文。他父亲管这个，他也管这个。他写文章有个巧，自己要骂人，没有说我要骂人，他说史官讲的，或者我听爸爸讲的，其实都是他自己要讲。

六经皆史也

“夫神农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诗书所述，虞夏以来”，这几句话我们先停一下，上古的历史文化，神农距离司马迁一二千年了，上古由神农到轩辕黄帝，由黄帝、尧、舜、禹、殷商到周朝这一段，他说“吾不知已”，我的历史资料不够。

“至若诗书所述”，《诗经》、《书经》都是历史，我们诸位注意啊！什么是中国文化？是四书五经吗？什么是四书五经呢？古人一句话——“六经皆史也”，包括 《诗经》、《礼记》、《书经》、《易经》、《乐经》、《春秋》，包括《大学》、《中庸》、《论语》、《孟子》等等，通通是历史。这是读中国书要注意的，我补充这一句。

“至若诗书所述”，《诗经》、《礼记》、《书经》、《易经》、《春秋》等五经传下来，记载“虞夏以来”，就是虞舜、夏禹以来。到了舜的时候，我们中国发了大水灾，大禹治好了水患，才建立农业立国的国家，我们现在说“华夏文化”是以夏禹为代表。

骄奢淫逸的风气

那么，下面我特别提醒大家注意。

“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豢之味，身安逸乐而心夸矜势能之荣”，这个古文漂亮极了，我们以前读书不是这样读，你们现在没有看到过，叫念书，出声地朗读吟诵出来，回到书房里拿到书，每个文章有音韵，像唱歌——“耳目欲极……”（示范）这个叫读书，叫书声琅琅然，会读得很开心，记忆很深刻。像我小时候坐在书房里，我父亲悄悄从楼下上来，听到我在念书，不错，然后告诉我“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立志时”，告诉我夜里不要贪睡觉。古文照你们这样一看，字都认得，不一定懂。司马迁这个古文是朗诵的，如有一个平仄不对就换了，而且内容很深。

他说我们的文化到夏朝以后 “耳目欲极声色之好”，每个人欲望很大，眼睛要看好的东西——现在的电视机啊、什么东西啊——耳朵要听好听的音乐，嘴巴要吃好的东西——我们现在吃饭，好像每天过年一样，以前我们过年偶尔杀个猪啊，或者是好久好久才杀个鸡，不像现在这样享受。每个人都贪图“身安逸乐”，身体坐在那里动都不想动，都要人家来服侍，放逸，放松了，自己要享受，身体是这样。心里头呢？“夸矜势能之荣”，我是大老板，然后格老子我最大。“心夸”，自己爱吹。“矜”是骄傲。“势能”有钱就有势力，有地位就有能量，以这个为光荣。他说人贪图虚荣，所以大家读书每个字要读清楚。

“使俗之渐民久矣”，他说这个社会的风气变成这样奢侈、骄傲，不是一天来的，是慢慢变来的。

“虽户说以眇论，终不能化”，他说因此你到每家、每个人前面劝他，虽然你有钱了，发财了，但你要谦虚。这是没有用的啊！“终不能化”，教育不是这样，改变不了的。

经济、政治的教育原则

那么，下面讲一个政治的原则了。

“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这几句话就是经济的、政治的教育原则，所以做领导人，做国家的领导人，“善者因之”，上等的就因势利导，像那个水流一样，流下来的时候你不能挡，你只好将就它那个力量，慢慢疏导出去。所以讲管理，你要按这个原则去做。“善者因之”，知道他的原因，“利道之”，使他转过来。

其次呢，差一等的就“利道之”，等于我们骑在驴子的背上，驴子不肯走，拿个竹竿，前面吊个红萝卜，驴子要吃红萝卜，永远向前面跑，这个是“利道之”，你用一个好的利益摆在前面，给他一个目标走，这是第二等。

第三等，教诲他，好像刚才我跟一个年轻朋友谈话，朋友年轻，也是做大事的。我说：你的公司怎么样？他说好像军事管理。我就笑了，现在讲管理军事化，越管理越不好，这是“教诲之”。

再其次“整齐之”，什么叫组织，搞组织？现在搞管理的都乱搞，依我看你的管理都不行，因为你管理不好自己，这样的管理要完了，“其次整齐之”。

最下等的政治、经济管理 “与之争”，与民争利了，公家跟私人企业争利，或者上下争利，那就完了。

对不起啊！我现在是陪你们攻书，帮你们读书，读书的方法是这样，要朗诵，叫大家全体朗诵，叫做书声琅琅然。可是大家做不到。你们现在包括孩子的教育，只是看书。到现在我的习惯不肯用笔记，一听了就用脑子记。你们现在是笔记啊！要不然就是计算机啊！你计算机坏了，你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谁够得上儒商

这一段我们大概介绍一下，如果把《史记》整个拿出来，这里头的好东西很多很多。我们暂时换一个稿子，换《史记菁华录》这一篇，翻过来第二页。这个《史记菁华录》的编辑不同，都是抽要点。刚才我提到经济政治，工商的发展，姜太公、管仲、吕不韦等。像汉武帝的时候，两个商人左右了汉武帝的政治经济发展，一个叫桑弘羊，一个叫卜式，都是商人做官哦。《盐铁论》的争执就是这个时候，这些事情司马迁当然知道，因此他写《货殖列传》。

那么真正讲《货殖列传》，商人了不起，你们现在喜欢讲“儒商”，儒是读书人。你们诸位“儒商”，至少要去拿个学位，贴在那里要好看一点。真正的儒商历史上没有几个，一个是孔子的学生子贡，儒商的代表是他。第二个是范蠡。

《货殖列传》中，子贡没有写进来，司马迁对子贡很恭敬，另外写。子贡是儒商，子贡在孔子三千弟子里是做生意的，学问好，能外交，又有钱。孔子三千弟子里有土匪，有流氓，有做官的，各种各样的人都有。有钱的，书又读得好的是子贡，你们做儒商就要学他了。这个我们今天来不及讲，那是非常精彩的。

孔子死了以后的坟墓在山东曲阜，是子贡决定的。当时看风水选了一个地，子贡说不行，这块地不好，只能埋葬一个帝王，没有资格埋葬我们的老师，我们老师是万世师表。结果那一块地后来葬了汉高祖。子贡把孔子埋葬了以后，同学们都走开了，他一个人庐墓三年，自己盖一个小房子，在老师孔子的坟墓旁边守了三年才走。孔子在的时候，很多的事情，用的钱都是他在支持的。因为子贡会做生意，历史上给他四个字评语“亿则屡中”，这个“亿”不是说他钞票有多少亿哦！这个“亿”代表他的思想没有一件事情看不懂，“亿则屡中”，判断事情很正确。研究儒商子贡是非常精彩的，今天时间来不及，我们回过来再讲《货殖列传》。

这一段他提出来的是范蠡、陶朱公。不是全的哦！不过假使你们读《史记》，关于陶朱公的研究，你看了这一段认为懂了陶朱公，不行的哦！那是一小段！范蠡的一生，包括越王勾践，有关国际政治的，另外一篇传记。因为司马迁要写《货殖列传》，做生意发财，与经济有关的，所以，他引用了范蠡。我们读一下。

“范蠡既雪会稽之耻”，就是越王勾践把吴国打垮了这件事。“乃喟然叹曰：计然之策七，越用其五而得意，既已施于国，吾欲用之家”，这是范蠡成功了以后，自己感叹的话。范蠡跟谁学的？范蠡的老师叫计然子，道家的人。他说老师传给我的学问乃至方法等等，有七套本事，我只用了五套就拨乱反正，使越国起来称霸——用在政治经济上成功了。既然一个快要完了的国家，我可以用这个方法，用老师这一套学问把它扶起来，他说现在我留一点自己用用。他辅佐越王用了一半，另外一半他自己玩去了。不是去玩，是成功后离开越王，开始另一个人生局面。

这里面有人生的大道理，他帮助越王成功了，然后他要走时告诉文种，说离开吧，“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人生要认识一个老板，这个老板创业的时候，跟他做伙计蛮好，到成功的时候，完了，他不能做老板。所以讲越王勾践 “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因此讲“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非走不可，所以范蠡溜走了。那么司马迁写《货殖列传》，这一段不用在这里，所以我刚才告诉你，你要研究难了，还要到《史记》里其他地方去找资料出来才完整，现在只讲他做生意这一面。

“乃乘扁舟浮于江湖，变名易姓，适齐为鸱夷子皮，之陶，为朱公”，范蠡走了，地位不要，功名富贵一概不要。那么，历史上传说他带西施走了，我还说笑话，范蠡带着西施往哪里走？就在我们太湖那一道堤上，在那里上船走的。人家说：老师啊，你根据什么？我说根据我说的，这是说笑话。可是这里讲走得很轻松，一叶扁舟离开了，“变名易姓”，不叫范蠡了，自己姓名都不要了，到齐国他的名字外号叫“鸱夷子皮”，到山东陶这个地方叫“朱公”。

“朱公以为，陶，天下之中，诸侯四通，货物所交易也”，他开始做生意了。刚才我提到山东的临淄，在春秋战国的这个阶段等于现在的上海，是货物、交通、财政的中心。

“乃治产积居，与时逐而不责于人”，在这里做生意，开公司了。这一句话你们要注意，诸位都是领导，“与时逐”，跟着时代，观察这个时代的变化，不论做什么，或者是股票，或者是期货，或者是投资生产，看清时势、机会，“而不责于人”，对下面很宽大。换句话，如果搞错了，不要怨人家，自己负责任。所以，古文有时候一句话好几个解释，这是要了解的，也要学他的修养。

“故善治生者，能择人而任时”，注意！你们讲管理学，要发财，第一难是用人，所以，这里也提到“故善治生者”，做很好的生意，乃至做其他事业，“能择人而任时”，总要找到一个可信任的人才，选择人才以后，两个字“任时”，这一个人在某一个地区、某一个事情上可以干个三年五年，假使要另外发展，就不是他的能力了。读古书每一个地方你都要注意。

“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此所谓富好行其德者也”，这一段如果像我们读书，就要朗诵了，唱歌一样唱出来。文章是很美，声调也很好，他说他这样做“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古代的 “千金”就是几亿或者多少，这个价值很难比了。总之是很多很多，白手成家，三次成功，然后分散不要了。所以，我鼓励你们看韩国的《商道》，也是这个精神，一毛钱没有，结果做到红顶商人，最后自己死的时候，身上只剩下二十块钱，他走的是陶朱公这个路线。陶朱公十九年当中三聚三散，不是失败哦，而是自己到了最高峰，一手把它用掉。我常常说等于梁武帝“天下自我得之，自我失之”，我赚来的钱，我自己把它花光了，到另外一个地方再来。他自己有本领，看得很准， “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每次都分给穷人，通通分散了。司马迁在这里提到，像他这样的做法，“此所谓富好行其德者也”。我常与一般同学们讲，我说你这个公司多少人？我们有几个同学，公司员工是好几万人，我说你要好好做，现在一个职员跟着你，五口之家靠他吃饭，你有一万人，就有五万人等你吃饭，你垮了，这五万人就业、吃饭都成问题。所以做生意，你不要认为只是做生意，而是在做一件好事，这样，你就学到一点陶朱公的精神了。

“后年衰老而听子孙，子孙修业而息之，遂至巨万。故言富者皆称陶朱公”，所以中国文化几千年以来，讲到富有就提到陶朱公。这篇文章不只提一个人哦，还有什么巴寡妇，巴寡妇是四川人，有铜矿。你看秦始皇那么了不起的人，与一个有钱的寡妇见面，四川那个时候到长安都是走路，秦始皇为她修了一条马路，跟她来见面。当然，我想这个钱秦始皇出一点，其他的都是巴寡妇出的钱。《货殖列传》里面，每一个故事都告诉你管理的道理。

因为时间的关系，我想明天留一点时间大家讨论，我心里想告诉大家的话很多，只是时间来不及。司马迁这里讲这一个例子，我们读书就要提问题了，他为什么这里先提了范蠡？是做个榜样，发财和做人的榜样。

我们把讲义翻过来，他中间提了很多怎么样做生意发财，怎么致富的，不一定专指做生意，乃至做人，怎么帮忙社会国家——我刚才讲话你们不要听错了。

第四堂

贤愚不肖皆爱财

南师：《货殖列传》里头，怎么致富的，他说了一些要点，经典的名言很多。我想给大家讲的很多，你看红笔画的那么多，都很重要，希望你们大家能够吸收，能够了解。我现在为了争取时间，只好简单地讲。这一段他就讲一切人都是求利的。

“由此观之，贤人深谋于廊庙”，这个贤人是讲读书的，有知识、有道德、有学问的，去搞政治。 “论议朝廷”，管理国家的政治。“守信死节”，他说这些管政治的人论议朝廷，必须要做到人品 “守信死节”，守住信用，建立人品。“死节”，至死不变，为了名节的问题，宁可守穷，这就是人格的建立。“隐居岩穴之士，设为名高者安归乎”，一般人都是为名利，都想赚钱。他说至于有些人看不起名，看不起利，学问很好，做隐士或者修道去了，名利对他们不起作用，那他们的人生目标是什么啊？他提出来一个问题。“归于富厚也”，结果呢，这个他就骂人了，说有些自己表示清高的人，最后还是向钱看。

譬如我们提到齐国当年的首都临淄，孟子、荀子、一般科学家、修道的、炼丹的，都到齐国去了，你们看那个阶段，那个山东临淄比现在上海、香港热闹得多了，天下的人才都汇集在那里，都向那里跑，为什么？因为那个地方有钱。

下面这一段很精彩，把军人、各式各样的人都讲了，我们简单地念过去，“是以廉吏久，久更富，廉贾归富。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学而俱欲者也”，为什么要钱，要富有？世界上只有富有最诱惑人，人类天生的性情是要钱，不用教他，个个都向钱走，向富有走。

“故壮士在军，攻城先登，陷阵却敌，斩将搴旗，前蒙矢石，不避汤火之难者，为重赏使也。”当兵的去拼命，打仗的时候冲到最前面去，为了升官，为了发财，他说不是为了利吗？这是一段。

“其在闾巷少年，攻剽椎埋，劫人作奸，掘冢铸币，任侠并兼，借交报仇，篡逐幽隐，不避法禁，走死地如骛，其实皆为财用耳。”这个包括很多了，“闾巷少年”，一般年轻人。“攻剽”，就是现在抢劫之类，少年特别多，各地都有。“劫人作奸”，抢劫或者强奸，或者盗墓，挖人家的坟墓，或者做假钞票，还有替人家做保镖拼命，或私家侦探，甚至一切犯法的事情都干。“走死地如骛”，他们自己晓得这样做犯法，会被枪毙，但还是拼着命去做，为什么？其实都是为了钱，还是为了钱。

“今夫赵女郑姬，设形容，揳名琴，揄长袂”，这些都是文章的好东西，文学的好东西，古人写文章所谓 “炼字”，每个字都是黄金打造的一样，深思熟虑。“蹑利屣，目挑心招”，这四个字更滑稽了，他讲女性出来做这个事，譬如说眼睛一瞟，就勾搭上了，“心招”，你来吧！心里想的就是一个钱。“出不远千里”，千里迢迢都要跑来，乃至农村出来的跑到都市，打扮得漂亮去赚钱。“不择老少”，不管你是什么人，只要有钱。“奔厚富也”，为了钱。这是讲女的方面，你看古今社会是一样的。

“游闲公子，饰冠剑，连车骑，亦为富贵容也。”你们这些老板们、少爷们、小姐们，或者大官的少爷公子们，名牌的车子、名牌的服饰，他是为“富贵容”，表示炫耀，还是为了钱。

“弋射渔猎”，打鱼的、打猎的。“犯晨夜”，半夜就起来工作。“冒霜雪，驰坑谷”，很危险的地方都去。“不避猛兽之害，为得味也”，为了好吃，大家喜欢新鲜的野味，他们就做这种事。

“博戏驰逐，斗鸡走狗”，赌钱的、开赌场的。“作色相矜”，男女打扮得很漂亮，在那里乱搞。“必争胜者，重失负也”，都想成功，都怕输，不想失败。

再来是做医生的，高价钱给人家看病，“医方诸食技术之人，焦神极能，为重糈也”，为了吃饭，也是为了钱。

还有做公务员的，“吏士舞文弄法，刻章伪书”，写假公文，假的证据。“不避刀锯之诛者，没于赂遗也”，不怕犯法，不怕坐牢，不怕枪毙而贪污受贿，也是为了钱。

“农工商贾畜长，固求富益货也”，各行各业，大家通通为了要钱，使自己富有。

“此有知尽能索耳，终不余力而让财矣”，他说所有这些人，都不远千里万里，拼了命，都是为了钱。

这一段讲这个，目的为了什么？告诉你，大家都向钱看。这又是为什么？中间你自己去研究，跳过来下一页。

“今有无秩禄之奉，爵邑之入，而乐与比者，命曰素封”，这是个问题，你看 《聊斋志异》，常碰到 “素封之子”，“素封”是从这里来的。什么叫“素封”呢？一般人白手起家，也没有家庭的背景，等到富有了，像一个王爷一样。所以我常常告诉人家，怪不得大家要钱，我说我一辈子功名、富贵、权力，什么都玩过，然后我看这些人真有意思。“封”等于封侯拜相，有封地或爵位。可是有了钱还没有办法封侯啊！但是你有了钱，好像那个地位跟他们是一样，因为有钱，你的身份就高了，“素封”是这样一个东西。“素”就是白纸一样，“封”就是封爵、封地。再转到下面看：

“是以无财作力，少有斗智，既饶争时，此其大经也。”所以钱财是那么诱惑人的东西。

书读百遍 其义自现

司马迁这一篇文章读完了，你差不多懂了人生。不过你只读一次两次不行的哦，要读好多次才可能懂。我读《史记》的经验告诉你，当年抗战的时候，我在成都，那里有个很有名的学者，前清最后一榜的榜眼商衍鎏先生，我也拜他为师。有一天我问他：“老师啊，你们当年考进士是怎么考的？”他说：“你怎么问这个？”我说：“那我的文章如果参与考试怎么样？”他说：“应该可以。”我心里想，那么容易啊！可是真讲读书很难，每个字都要很用心，这是一件事。

后来我问袁老师，袁老师说：“听说你跟商老师问当年考进士。”我说：“我看前清这些举人、进士的文章差不多，我认为很平常。”袁老师把胡子一抹，瞪我一眼，他说：“你书读过很多，《史记》当然很熟，有一篇《伯夷叔齐列传》你读几遍？”我说两三遍，可是好句子都会背啊！袁老师说：“不行！你要懂得写文章，把《伯夷叔齐列传》读一百遍，再来跟我讲话。”我一听很不服气，可是他是我的老师，当年跟老师是这样讲：“是！”不讲话了，只答应是。回来很不服气，再拿 《史记》出来读一读。哎哟！我发现是有问题！当年认为读懂的，现在好像没有看到的地方很多啊！再来。哎哟！越看越有问题，最后真听老师的话读一百遍，然后来跟老师说。他一看说：“你不要说了，你懂了。”所以，读书做学问真难！我现在提出来请你们注意。

财产与人格

所以他说“是以无财作力”，没有钱，只出劳力，有时候人自己有自卑感，“少有斗智”，自己脑筋不肯用了。“既饶争时，此其大经也”，自己有办法以后，自己脑筋会出来。

“今治生不待危身取给，则贤人勉焉”，这些话都很重要，现在一般人为了谋生，“不待危身取给”，危险的事情敢去做，“则贤人勉焉”，所以一般人是勉励他。人生要建立自己谋生的职业，不要随便求人。自己会谋生了，就可以建立独立人格了，这个要特别特别注意！

“是故本富为上，末富次之，奸富最下。”富人分三种：“本富为上”，当然天生的福报好最好，父母有田地，有财产，最好。我常说，我假使父母留下来多少千亿的财产，然后由我乱花，我说那个才好，那个是本富。“末富次之”，辛苦赚来的，自己白手成家的其次。“奸富最下”，非法的致富是最下等的。

“无岩处奇士之行，而长贫贱，好语仁义，亦足羞也。”但是整个的社会繁荣起来，譬如读书没有“岩处奇士之行”，要超然独立，要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出家修道，或者是离开一切人事，处在山林里头，或者在城市里独居，孤苦伶仃，自己去修行。没有这样独立的人格与品行，而又靠人家拿钱生活的，永远是可怜的人，永远是贫贱的人。而这些人却又喜欢讲学问，讲理论，讲道德。他说那跟有钱人一比也是太羞耻了。他并不是赞成有钱哦！也不是赞成跳出现实的人生哦！这个你要去想一想了。

“凡编户之民，富相什则卑下之，伯则畏惮之，千则役，万则仆，物之理也。”“编户之民”是普通人，他看到有地位、有钱的人好像有自卑感，这是人格上的问题了。“伯则畏惮之”，看到人家更有钱会怕的，穷人怕富人，愿意拿点薪水给富人打工做事。他又说如果遇到更有钱的人，愿意做他的仆人。交一个有钱的朋友，都高了，自己脸都争光了。他说这个社会的人情都是“物之理也”，人人都有这种心理。

下面他一层一层地告诉你，“夫用贫求富”，一个人由穷白手起家到富有。“农不如工”，我们讲经济学的基础是农业经济，第二个是工业经济，第三个才是商业经济。现在买股票、期货的人，那是第五六层的经济了，已经不是经济了。所以买股票、期货，我叫它是虚无经济，买空卖空，说是支持实业生产，实际很多是在扰乱实业生产，最后说不定又归于空，这个另外讨论。

他这里告诉你， “夫用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这是司马迁的观点——“刺绣文不如倚市门”，这个很难听了，讲女性的，做手工绣花卖给人家，还不如半开门户，招一些男的，一下就解决了。

“此言末富”，当然，这样的富有是 “末富”，白手起家的路。可是人都要钱，“贫者之资也”，穷了没有办法，只好走上这一条路。

财富的无常与无情

“由此观之，富无经业，则货无常主，能者辐辏，不肖者瓦解。”《货殖列传》这几句话千万记住！我看司马迁人生的学问都在这里。“富无经业”，怎么样发财没有一定的，也没有长久的，哪一行、哪一业不一定，最后是靠你的智慧，不能说哪一行对，或者可以一直发达下去。

第二个，“货无常主”，财富不会永远属于你的。我也常常告诉大家，财富是个什么东西？拿哲学道理，尤其是佛学的道理讲，财富属于你的所用，不是你的所有。你一生再多的钱，只有临时支配的使用权，并不是你的所有，而且只有你用到的、真用得对的，才是有效的，否则都不是。

我们从妈妈肚子里出来，两手空空的，最后还是两手空空地走。孩子生下来，这个手就是抓着，大指头放在里面。人一辈子都是抓，光着屁股来，什么都抓，到死的时候放了，这就是人生。

所以我常常给大家讲，有一个经济学你们没有看过，释迦牟尼佛的经济学。释迦牟尼佛他讲一个原理，他说这个钱啊，你只有五分之一的临时支配权，有五分之四不属于你的，财富多的也一样。他说第一份要给政府；第二份是盗贼的，骗你、抢你的、偷你的钱；第三份属于你的疾病；第四份属于你的家人、兄弟、朋友。除了这个以外，你只剩下五分之一。这五分之一，还并非你的所有，只是你临时可以支配使用而已。我说他的经济学最高了，其实那五分之一也要自己真正用了，而且用对了，才是有效的。又有一说，世间财物，为五众所共享，“王、贼、水、火、恶子”。

司马迁这里没有讲得这么深刻，但是他讲 “富无经业，货无常主”，要注意，不会永远属于你的。所以中国古人说：“富不过三代。”依我这八九十年的经验来看，三代都不会，富不过二代的很多。一下子就变了，没有了。所以“能者辐辏”，有能力的就赚来，其实不仅仅是靠能力或劳苦，还要其他很多因素凑拢来，像车子的轮子一样，一条一条辐条凑拢来。“不肖者瓦解”，能力不够了，或者其他条件不行了，一下就没有了。

财富与文化、道德

“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巨万者，乃与王同乐。岂所谓素封者邪？非邪？”司马迁在这里讲，他说有千金财产的人，“比一都之君”，好像与地方首长平起平坐。达到百万，现在不是百万了，就是你们讲的多少个亿。他说达到这个，“乃与王同乐”，他的享受比部长、省长乃至国家领导人好。“岂所谓素封者邪？非邪？”他说这个并不需要祖传的，靠自己努力来做到这样。

那么，我们再翻一下这一本资料，最后一页，“故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礼生于有而废于无。”这个“礼”包括很多，所以，管子的经济政治从这里开始，经济不建立好，这个社会的文化就没有基础；反过来讲，文化没有基础，这个经济社会发展就是个病态，“礼生于有而废于无”。

“故君子富，好行其德”，所以讲文化的修养，好人富有了，做好事，做功德。“小人富，以适其力”，没有修养的人发财了，用到享乐上，或者做坏事去了，或者继续再投资，为了钱而赚钱，至于怎么样用钱才好，根本不懂。

所以，“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这是三句重点的话——水很深了，养很多的鱼；山很深了，里头很多的生物；人富有了，一个人有了财富，要养仁，讲仁义道德等等。不是说人富有了自然会有仁义道德，那是要提醒自己反省自己，要修养才会有的。

“富者得势益彰，失势则客无所之，以而不乐”，所以呢，树倒猢狲散，猴子是为了桃子才来的。不是只有财富吸引人，道德学问的富有，也会吸引人来学习归附。“富者得势益彰”，富有了，得到势力，有机会更发展。“失势则客无所之”，你倒霉了，朋友也没有了。所以你的朋友很多，要考虑考虑是你的道德关系，还是你财富的关系，自己要反省。

“谚曰：千金之子，不死于市，此非空言也。”从前的谚语说：有钱家庭的孩子，不会死在路上，总是有人招呼的。没有人招呼，算不定就死在哪里。

欲望的极限

“故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是司马迁的名言。

“夫千乘之主，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他有一个结论，谁都怕穷，可是反过来看，人究竟富有到什么程度才满足？看了这几句话，你可以答复，人永远不满足。“千乘之主”是皇帝，“万家之侯”是诸侯，“百室之君”地方的首长。他说每个人，不管官多大、钱多少，随时仍觉得不够。依我的经验，我常常告诉同学们，人生啊，永远感觉到缺一间房间，身上永远感觉缺一块钱，所以，“千乘之主，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那么有力的人，自己还感觉到不够，不满足，“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所以，一般人的欲望是不会满足的。这是司马迁在这一段的结论。

我们今天所讲的，是贡献给大家讨论的，先提个头，到明天我们再研究本题“新旧文化的企业家反思”。不过今天已经反思很多了，不晓得我讲的有没有重点，因为我讲得很乱，怕大家搞不清楚，明天我们再讨论。

第五堂

微言大义

南师：今天再一次向各位抱歉，那么热的天跑到这里来，听老头子乱讲话骗你们。我这一次是乱七八糟地讲，不过我相信诸位会慢慢地吸收消化，其中的意义很多，一时时间太短，讲不清楚，只能大概做个交代。尤其是关于《货殖列传》，我再强调一次，我们手边拿到的资料，是不齐全的，要研究正式《史记》上全套的《货殖列传》。

司马迁的文章，在那个时代写的，他避开政治的迫害，就是说还是担心汉武帝的，可他不管政权与帝王，一个学者尤其是管历史学的学者，要公平，所以，他写的文章很难看懂，有时候把要点放到每个传记上去了，常常一两个字包含意义很深很深。所以写文章、写历史、作《春秋》，有四个字——“微言大义”，有一句不相干的话，或者两三个不相干的字，不要放过。那个微言，轻轻地点你一下，中间包含的意思非常多，这叫微言大义。

文化的基础在文学

我常说要讲文化的基础，国家民族的文化基础在文学。文学就是这么的巧妙。外国人讲我们过去是诗人的国家，从秦汉一直到清朝被推翻这个阶段，诗人特别多，每个人都会做诗。做诗很简单，二十几个字，它内涵非常多。这是诗词跟文学的社会基础。

我们这一代，我也常常说，很多人写了点诗，旧诗、白话诗。有时人家当面问：“老师啊，我写了诗给您看，请批评。”我说好好好。我常说我那个“好好好”是靠不住的。没办法，那诗写得实在不好，可人家当面拿给你，你能说写得不好吗？只好说“好好好”，那个声音是不同的。现在倒是黄段子里头有很多好的文学，真的啊，很多文学好得很。但是呢，讲这些笑话就很令人遗憾了。中国人的文学天才都很高，却用到这个上面去了。乡下有的老百姓，文学的天才非常高，随便讲一句话，没有经过修饰就变成普通的黄段子啊什么的。如果把这几十年乱七八糟的这些搜罗下来，又是未来的一部 《诗经》。孔子整理《诗经》就是搜罗当年这些东西啊，“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男女讲恋爱的，严格讲起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还不是你讲的“三围多漂亮，想得我要命了”这类的话，可是经过文学的整理就不同了。所以讲这一代，我们很遗憾的，没有代表这一代一百年来真正的文学。

讲黄段子，我也常常告诉大家，当年赵元任，语言学家，清华的名教授，他的这首歌全部歌词我不记得，年轻时都会唱，《教我如何不想她》，好句子！那真是好的文学，真是好句子！所以，文学是文化的基础。

现在我们没有多的时间讨论这些，就是告诉大家《货殖列传》的文学是微言大义。我把这个题目给大家，你们回去起码要原文读过好多遍，对于今后国家民族的经济、工商，包括个人前途该怎么走，这是个重点，很值得研究。这是对昨天下午和晚上讲的课做了个交代。

虽然做交代了，我的内心仍很抱歉，没有办法长时间一点一滴地给诸位贡献，只提出来哪些重要，没有向诸位讲清楚，时间来不及。

经史合参

我们今天就转一个方向，这次的本题是“新旧文化的企业家反思”。反思就是自己要多想想，多反省。我们昨天讲的是先开个头，这个开头还有一点没有告诉大家。我们昨天只提到从古代到春秋战国到汉代为止，汉以后呢？唐、宋、元、明、清每一朝代几百年，他的经济政策怎么样？财政金融政策怎么样发展？你不要看这是历史上的古人的事，如果你读懂了历史，拿现在来看呢，有时完全一样，只是版面不同、形态不同而已。所以我对一般研究学问有个建议，就是经史合参。必须要懂自己国家的历史，历史是人生的经验。四书五经等等，是哲学的重点。光是懂那些原理，不懂历史，不将人生、社会、国家整个的经验融合，那个学问是没有用的，那只是空洞的理论，讲得再好听，没有时间的经验来实证，是没有用的。这个话也是补充昨天的话。

企业 实业 事业

今天，针对这次的主题，把范围缩小一点，换句话，关于我们现在这一代人，企业家个人应该怎么发展。今天把题目缩小到这里。

对不起，我这里首先向大家抱歉，我不晓得最近在哪一次演讲中提过，因为有人提到现代企业家，我当时就否认，我说我们这一代中国没有企业家！我说哪里有企业家！

譬如说这个“企”字，怎么解释？依中国文化来讲，文化的基础在文学，文学的基础在文字。中国人现在连繁体字都不懂，来个简体字不伦不类的。

说起简体字，我们当年带兵的时候——这一讲是七八十年了，差不多以我当年讲，我十九岁就出来带土匪兵了——我们当年是“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当兵的都是文盲。那个时候没有电话，传达命令靠传令兵，不大认识字的，叫他用口语传令。譬如说，在当年讲： “传令兵！”他就站在前面立正了，“你去告诉光华学院的张院长……，讲给我听！”“司令叫我去告诉光华学院的张院长……”“嗯！对了！”你告诉他这样这样，还要他背三次。“去！跑步！”他拼命跑去，一路上还念着这几句，那个是传令兵。

告诉传令兵说，你到对方的那个卫兵传达消息，再跑回来。那时候没有电话，送一封信，信上打一个记号，一个“十”字，可以慢跑；两个 “十”字，快跑；三个“十”字，拼命跑，要最快。卫兵的那个 “卫”字，传令兵不认识，你就画给他看：一个旗帜下面画一横，表示有一个旗帜插在那里就是卫兵的岗位。现在卫生的“卫”是这样写的“卫”——简体字很多是这样来的。

要懂中国文化，先要把繁体字搞好。中国字本来没什么繁体简体。中国字体有正草隶篆，现在所谓简体字有些是从草书体来的。譬如我们过去写草书天下为公的“为”字，一点，然后这么一转就行了，这个变成现在的简体字“为”。

现在我们不是讲文学，讲到本题的 “企业家”，我说现在没有企业家。中国字这个“企”，“人”字下面一个“止”或者一个“足”，为什么这样写？一个人站在那里，踮起脚向远方望，远远地看，眼光放远，准备做一件事影响后代，影响未来，这叫企望，不是希望。企望，看得远，看得深，看得大。“企业”，我们要做一番事业，有远大的目标，对国家社会有五十年、百年以上的贡献，断定五十年、一百年后这个社会国家的发展，这叫企业。

那么另一个是“实业”，实业也是我们这一代的文化，这是清朝末期，以日本的明治维新做榜样，以康有为、梁启超做代表，希望清朝政府走维新的路线，进行现代化，做一点实际的事，就是实业，再出现 “实业家”这个名称，很少用“企业家”。

另外一个名称“事业”。我们经常听到现在人碰面问，你老兄做什么事业？譬如我们陈老兄吧，人家说他是航空的创办人、老板，这是他的事业。事业跟实业、企业有差别，譬如航空公司，是实业吗？不是。航空业是个事业。真正的航空实业是发明及制造飞机，这个大事业叫做实业，实在的。这个是企业、事业同实业的差别。

如果真正讲 “事业”。有些同学常问我，中国文化“事业”两个字出处在什么地方？是我们文化里头很早的一部书叫《易经》，讲八卦、阴阳。《易经》里面，孔子解释过这个“事业”。什么叫事业？“举而措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这个话我演讲上课讲了很多次了，一个人一辈子做的事，“举”，就是举动、行为，要做的事业；“措之天下之民”，使老百姓人民社会得到利益，得到安定，这个叫做事业。不是说你做生意，开个公司，就是我的事业，以文化逻辑来讲，你讲错了。

所以，根据这个话来讲事业，事业太难了。譬如中国人有一个人做了大事业，大禹治水，因为他出来把中国的水利治好了，奠定了中国农业经济的基础，使我们国家稳定发展了几千年，就是靠水利的发展。大禹真做了事业。尧、舜、禹这三代对于国家民族的贡献，至少到现在乃至到未来，都没有办法否定。

所以上次我在上海国家会计学院演讲，说到大禹的功业是建立了会计制度。你们讲会计事业，以为是西方来的，不是的，中国几千年前就有。大禹治水以后，召集天下的诸侯在浙江绍兴的茅山，会稽天下，做了个总结统计，把国家治理好，水利搞好了，把国家分为九州，因此茅山改名为“会稽山”，“会稽”就是“会计”，大禹最后死在会稽山。

那么，讲到这次和张院长商定的这个小题目，讲到企业、实业、事业。中国的实业家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清朝末年。那个时候讲实业，有个口号叫“实业救国”，四个字，什么人提出来的？江苏南通张謇，是清朝最后一个状元。所以这一带在那时就注重实业的影响。因为中国受鸦片战争以后种种的破坏，发现外国“船坚炮利”，武器厉害，轮船坚固，我们用的是木船，火炮也不行，那个时候还没有飞机呢，我们这个东方的大国被人家搞得已经吃不住了！鸦片战争以来，有西方的侵略，日本的侵略，这个日子很不好过的，打得一塌糊涂。那么大家反省，等于现在人要开放发展，所以先提倡实业。那个时候的实业家是先做纺织厂——这个纺织实业你们大家要注意研究了，纺织业与西方文化第一次工业革命很有关系，现在我们的纺织业在国际上还跟不上，古代实际上是我们领先的。

把话拉回来，否则又要讲实业的历史了。回到我们这二三十年的发展。讲起这个，我就想起来告诉大家，我希望你们在座的老板们去买一本书，香港的中华书局出了一本书，叫做《中国十大商帮》，我看了很惊讶，咦！这个香港中华书局做了件了不起的事，这本书值得你们诸位参考。

百年历史中的六个突然

由清朝末年起到现在，我们这一百年中，工商界企业家也好，银行家也好，没有一个真正成功站起来的；而且一直到现在，所有人都是“一片白云横谷口，几多归鸟尽迷巢”。究竟是什么道理？我也再三考虑、再三研究过，就是我们这个国家、社会受时代影响变化，遇到很多出人意料的机会，偶然的，或者说突然的剧变，导致重重迷惑。

譬如说，第一个突然，清朝后期，我们国家政治文化搞得那么乱，孙中山先生领导推翻了清朝。中国历史上把一个旧的政权推翻，变一个新的政权，都是打下来的天下，叫打天下，必须要军事的力量配合政治力量，历朝历代唐宋元明清都如此。只有这一代不同，孙中山吹牛吹出来的，没有一块钱，没有一个兵，到处演讲三民主义，乱七八糟吹，想不到这个吹吹会吹成功了，一下机会碰到了，清朝退位，变成中华民国。几千年的体制与文化，突然巨变，让你不知道怎么办好。

可是孙中山领导的国民党有准备的，理想是“三民主义”，政治体制是“五权宪法”，也有“建国大纲”、“建国方略”，想好了如何建设这个国家。那时候，“建国方略”提出最重要的是先发展建设铁路等等。他也愿意不做总统，自己下来，每天趴在地上，在地图上画，把中国怎么怎么建好，包括全国的铁路。可是他得天下太偶然了！因此，后来北洋军阀又起来。中间的历史故事很多。这是第一个偶然，中国人没有方向了，“几多归鸟尽迷巢”，太突然的机会。

第二个突然呢，后来北伐，北伐没有打一年，黄埔同学起来，配合地方部队，统一中国。不到一年，张学良在东北一变转投南京中央，一下统一了。又是偶然一个机会，胜利来得都太偶然了！措手不及就搞不好，疯了，这个国家又乱了。

刚刚准备上轨道了，第三个突然，日本人动手了，日本人不能让中国统一，统一了不得了！于是，就发动“七七事变”了。而斯大林也不想日本人胜利北上攻击苏联，因此在西安事变中保住了蒋介石。日本人原来预计是三个月把中国打垮，他们有甲午战争等等的经验。

我们是学军事出身，现在在军事学上可以得出一个结论，什么《孙子兵法》十三篇、《六韬》、《三略》，历代的军事著作都没有说到一点，没有说到“拖”！你们注意啊，做事业也是一样道理！日本人准备三个月打垮中国，他估计得没有错。日本人打香港的时候准备打三年，结果呢，香港三天就拿下来了，因为英国人不能打。日本人打中国人想三个月成功，结果被中国一拖拖了八年，八年抗战！战线拖得那么长，时间那么长，没有想到！

那么这个八年当中，我们一定会打胜仗吗？像我们身在大后方，当时参与的，现在讲老实话，当时后方有两派：一派是抗战到底；一派是汪精卫他们那个“低调俱乐部”，他们认为一定打不过的，一定亡国，所以汪精卫他们的思想是早一点投降，另外想办法，再慢慢弄回来。结果呢，想不到八年之后日本突然投降了！这个突然投降，这个胜利来的是太突然了！等于我们这个富有的老家庭，被打得七零八落的，嘿，北边漏雨，南边出太阳，不晓得怎么办好！好了，一夜之间，被突然来的胜利冲昏了头。原来中央军校培养的都是战争人才，没有培养建设国家的人才，根本没有想到那么快就胜利了，怎么接收？怎么建设？毫无准备！

我为什么给你们讲这些呢？跟你们做企业有关系。好了，这个历史阶段我们不讲多了。

第四个突然，抗战胜利后是内战，几年当中，共产党统治全国。你想国民党几百万部队搞了多少年，结果八个月当中兵败如山倒，最好的装备七八个月光光，统统被共产党接收，没有思想准备，也没有整体的国家建设计划，临时很匆忙，又是一个突然。

第五个突然，五十年代以后，十几年当中，全国上下，一穷二白，穿一样的衣服，享受平均的基本住房、医疗、教育，达到均贫，蛮好的机会！结果突然发动“大跃进”，跟着“文化大革命”，突然改变了，又是剧变。

第六个，好了，这一下回到我们开放发展的初期，到现在不到三十年，也是一个突然，突然改革开放。你们诸位，以我的眼光看你们都是小朋友，最多不会到六十岁，你们很多是一二十岁大学毕业或者高中毕业，突然撞到这个机会，弄两个钱，一下就发起来了，也是突然。我现在讲历史的经验，讲的都是事实，要详细研究，每个都是大学术的博士论文。你们发展到现在，好像都是大实业家，突然的。

当我在美国的时候，二十几年前，年份我记不得了，还是胡耀邦先生、赵紫阳先生阶段，我在美国看到，哟！一下子看到电视上中央领导出来，衣服换了，穿西装打红领带，我当时开口大叫完了！开放发展是好事，可是要关着门十五年以后再慢慢开放，十五年当中，大家男女穿一样的衣服，全国人民丰衣足食以后，慢慢地开放一点，就不会那么匆忙。现在突然一下，男的是西装红领带，女的是抹上口红，挂上皮包，穿上高跟鞋。我说完了！太早了！太快了！茫然！

我讲的这个都是事实哦，这一茫然，茫然了二三十年，就看到你们这些所谓的大资本家、大老板，突然一下起来了。是这个浪头、机会给你的，不是你的本事。对不起啊，我讲直话，客观地讲，是机会给你的，不是自己的本事。

那么这里头我想起两句诗，古人有两句诗给做官的朋友——“浮沉宦海如鸥鸟”，很好的文学名句，“生死书丛似蠹鱼”，像我们是第二种，一辈子喜欢研究学问读书，变成书虫了，“蠹鱼”就是书虫，吃书的那个虫。“浮沉宦海如鸥鸟”，讲做官的，一下高升，一下又下放，一下又上去，你看邓小平有三起三落，“浮沉宦海如鸥鸟”，像海浪上面那个鸟，跟着浪一高，那个鸟飞到浪顶上，浪一落下，鸟也降下来，一下又浮上来。我把这两句古诗改一个字，为你们改，你们现在是 “浮沉 ‘商’海如鸥鸟”，有时候发财了，有些人我看到他发了财，看到他垮了，看到他又起来了，看到他又垮了，“浮沉商海如鸥鸟”啊！第二句话“生死书丛似蠹鱼”，是另外读书人的事，你们虽然现在还在读书，我还不承认你们能够是“生死书丛似蠹鱼”。“生死书丛似蠹鱼”是专门搞学问，不想出来做事，也不管自己穷不穷啊，都不管。所以我说你们是做事的，因此回到我和张院长决定的这个题目。

新旧企业家

这下你们要反思了，我所看到的中国老辈子的、殷实的、富有的商人，与你们不同。

你们不要受一本书的骗——《红顶商人胡雪岩》，不要受这个骗。胡雪岩是左宗棠闹的事，是左宗棠培养的，偶然玩玩，左宗棠需要钱用，因为左宗棠的做法很是不同，他需要钱做出一番军事事业来，他必须要培养胡雪岩这个商人。

如果要看红顶商人，你们去看一部电影，是真的韩国的历史，就是有名的《商道》，那个韩国人是真正的红顶商人，值得你们做参考的。

老一辈做企业的，是离不开管仲讲的“礼义廉耻，国之四维”的，他们自己在内心建立这个文化的基础。文化不是读书哦！譬如我们在座的老同学陈某，他处处打我的招牌，是我的老学生，要他的公司每人要读我的书，这个也还不是文化基础。所以我当年跟他讲，要学当年四川民生公司的卢作孚，那是另外一套作风。

现在我们话说回来，企业也要反思了，企业的基础在文化。那么，过去的殷实的企业家，非常勤恳、朴实、节省——我眼睛里从小看到的，老一辈的企业家出来，不像现在的人。而我所看到的现代的许多企业家，一来一看，哦！我说你是新发展的企业家，穿的衣服、夹克、皮带都是名牌，一身珠光宝气，一看就是暴发户。手上戴着块名表，那个气焰好像很不同，把天下事看得轻而易举。不是这回事！

老辈子的企业家，我所看到的老辈子的朋友，安徽、武汉这两个地方，清末民初老牌的企业家非常有钱，但一看完全是个乡巴佬，衣服穿得朴朴实实，坐在那里规规矩矩。

我在台湾时，譬如我们那个老同学李传洪的父亲，一个老的殷实商人，他那么有钱，但永远朴朴实实，生活很简单节省，对人很厚道。平时手臂上挂个菜篮，菜篮上面放着报纸，报纸下面都是钞票，台湾银行他还是董事哦。到了银行门口，警卫不让他进来，不晓得他是老板，他也没有生气，从后门溜进去。后门进去了，除了钞票，在报纸下面还有很多糖果，看到服务生小姐，哎，你吃块这个。这是老辈子企业家。没有耍那些花枪，没有做怪，没有穿奇装异服，这叫殷实的企业家。他后来还是电力公司的董事，有很多很多的实业。

现在我看到年轻的朋友们发财了，非常繁华。我是个老书呆子，不过我本来也做过生意，这些我都玩过，看到都很好笑。这是修养的态度方面。现在我说没有真正的企业，都在投机！尤其是股票、期货，几乎完全是投机。现在报纸上写得也对，叫泡沫经济、虚拟经济。我们要反思的！

管理学的历史

因此，由新旧的企业家，就讲到管理学。张院长带领你们研究管理学，美国管理协会在我们这里是老同学李博士做代表，你们都知道的管理学大师彼得·圣吉，他常常来，过一个月还要来。世界上讲管理学的经验，我看到才四十年。昨天还有一位小朋友要到美国留学，我跟他讲不要学管理学、经济学，那都过去了，不是跟着时代走的。

管理学最开始流传过来时，在台湾大学忽然成立了家政系，那个时候不叫管理系，刚刚萌芽，是二次大战以后日本开始的。日本影响美国，美国再影响欧洲乃至中国。先讲工商界的复兴，战后的复兴，先要准备管理。这个在中国的翻译，台湾开始叫家政系，我一看大学里有最新的科系叫家政系，我也不懂“家政”两个字，我问干什么？要这些男人去做饭管厨房吗？怎么管家政？同学们就说：“哎呀！老师呀，你到底是……这个家政系在外面是很伟大的啊，等于是中国的总务，管一切事。”后来家政系不到两三年又变了，扩大了，叫行政管理系，大学也跟着时髦。行政管理系又慢慢变成管理系、管理学院。全中国、全世界都在管理，不晓得是你管理我，还是我管理你！谁管理谁呀！

我说真讲管理，你看二次大战后日本的复兴，讲管理就要注意日本。

访问日本

日本投降后，一九六九年，日本邀请台湾中国文化访问团到日本考察。当时台湾政治界、学者三十几人组成访问团，团长是何应钦上将，他当年是接受日本人投降的代表。有一天，他请我去吃饭，我说老总，什么事啊？他说，日本邀请我们作文化访问，要我做团长，我想要你来。我说，哦唷，不行不行，日本人向你手里投降的，不是向我手里投降的。他说，不行哦，几十位名教授都去了，我看你必定要跟我走一趟。我说，我代表什么？我不代表国民党哦。他说你放心，没有这个事。我说，我也不代表政府。他说，不会不会，你的个性我知道，不麻烦你，你做顾问，特别顾问。我说好，跟你去玩玩，跟日本人打了那么久，我去看看。

一到外国，我都是穿长袍的，带个手杖。因为中国人没有衣服，老是穿人家的衣服，我不甘愿。长袍还是满族人的衣服，还算是中国人的了。到了日本很有趣，碰到一位名教授，木下彪，他中国诗作得很好，我们坐在一起，他不会讲中国话，我不会讲日本话，两个人拿到笔，都用中国古文笔谈。我说，你们打败了投降。他说是，不过不是向你们投降。我说，那怎么讲？他说，我们是向两个中国古人投降的，一个是“苏武”，一个是“屈原”。我说什么意思啊？他说，开始你们打不过的，后来苏联的空军来帮忙你，“苏武”，苏联的武器；第二，屈服在美国的原子弹下面，“屈原”。他的意思是，不是向你们中国投降的。

我说你们要感谢感谢蒋老头子，不要你们赔偿，投降的兵不杀，还全体送回来，他的政策是以德报怨。“报怨以德”是老子的思想，孔子的思想是“以德报怨”。这个恩德太大了，所以我送蒋老头子死后的一副挽联是“东方感德一完人”，中国人不一定感谢你，日本人应该感谢你。这位木下彪说：你不满意蒋委员长的政策？我说不是不满意，对你们太宽大。如果当年，假使我当家，才不那么做呢！他问：先生，意欲如何？假使你做国家领袖，你怎么办？

我说，很简单，你们日本人想中国，从明朝开始起，一直到现在，这一次大战已经是第七八次了。你们就是想中国嘛！明朝开始，你们想把日本的首都摆在宁波，韩国的汉城做陪都。假使我做领袖，你们不是想中国吗？你们投降后，我把你们所有的兵、所有的老百姓，通通接过来，分散到中国各地；然后我派苏州两三个县的人到日本，帮你们看守日本。他一听，说好在你不做中国的领袖，否则从此日本没有了，就是一切完蛋了！

顺便乱扯，讲到这个历史。先休息了。

第六堂

自我管理

南师：我这个讲话好啰唆，乱七八糟扯到这里，赶快要刹车。重点是为什么要讲到日本这一段？因为讲到企业管理。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日本在这个情况之下要复兴，这个在我们国内的名称叫“复员”，一切要复员，重新恢复，当时美国也在复员，日本也在复员。当年我到日本去看的时候，感慨很大。那是战后二十几年了，我在台湾和何应钦他们一路，代表文化团访问日本，在东京街上看到很多断腿断手的，日本的社会秩序，看了令人心惊胆战。我告诉何应钦，有问题……

他们战后马上复员，把军事管理用到工商业去，从外表就可以看到，工厂、商业，全体用军事管理。这个风气，慢慢影响到美国的管理。譬如我举两个小例子，时间短来不及多讲，讲个人管理的修养，我在日本感慨很多。我们在日本的三岛，不像一般人的访问，连乡下统统看，走遍了。譬如乡下小的水果摊，每个水果都擦得干干净净的，每个商人都很有礼貌，很敬业，不是特别对我们，儒家的文化还遗留在他们那里。所以，我感想非常大。

再比如说，我当时带了两个大箱子，茶叶呀这些礼物，有时要交换送人，在火车站转另一个火车，两个大皮箱是在台湾买的，对不起，那个皮箱大概是我们温州人做的，皮箱这样“咔嗒”断了！我穿着长袍，手里提两个皮箱，要过天桥，过火车站，痛苦啊！怎么弄？刚好五点钟放学了，看到日本的中学生，穿着那个学生服，戴着帽子过来。我也不会讲日本话，把手一招，那个学生过来，看到我这个样子，两个皮箱在地上，他马上立正、行礼。我用中国话跟他讲，我说到前面火车站，拿不动了，我比画着，你帮我背到前面去好不好？他行个礼，他也听不懂中国话，但是他懂了我的意思，叫我在后面跟着他走，到了前面的火车站。我非常感激这个中学生啊，就拿出来美钞二十块在手里，等他一放下箱子，我递给他。他摆摆手，不要，行个礼，向后转，走了。这下我弄傻了，我回头告诉何应钦，我说：“敬公啊，看来，还有一次战争！日本不可以轻视，这个国民同我们不同，这个教育，我太钦佩了！”这也是管理学，国民的自我管理。

这是我当年在日本看到的，好几件事，感慨很多，一时报告不完。所以讲到管理学的来源，由日本影响到美国，发展到现在的管理学。

还有一个例子，后来我在美国，有一次回台湾，坐日航——日本航空最好，航空服务生每个都很有礼貌。我喜欢打坐，到那里，尤其是头等舱，腿一放，这么一靠，其实我没有睡觉，她以为我睡觉，那个服务生马上拿个毯子给我盖上，我眼睛眯眯看，哟，很钦佩。结果看到这样高大的服务生，都是女的；然后一个女的，很矮小的，过来了，所有服务生立正，等她过去。我明白了，这是领班。嗨呀，我说日本这个民族性，都是中国文化儒家精神的保留，不像我们……这是谈到管理。

那么，我们现在把这些零碎的讲了，刚才乱扯扯到日本，讲管理学讲到日本。我们现在的管理学呢？好，变质了！都是怎么营销，怎么推销，怎么把职员、干部、工人一环一环地管理好，基本的管理精神没有了。其实管理学最重要的，是老板思想的管理、情绪的管理。个人管理、自我管理是最重要的管理，不要以为发财，可以号令天下，财与势不能号令天下。

哈，我把话题一下拉回来，拉到中心了，每个老板，现在发了财，志高气傲！对不起哦，那不是你们，也许是你们，不知道哦！我是看到的，志高气傲。我说的，不是你们的本事，是时代机会给你们。不要再给胜利冲昏了头哦，我们开放发展给你这样一个机会，你以为自己本事大了，其实都是虚拟。真给你讲，我常常告诉做企业的一班人，你们画的数字越来越多，房子越住越大，汽车越开越新，人格越来越渺小。最要紧的是自我的管理，自我的修养，所以新旧企业家的不同，重点在这里！

《诫子书》

讲了那么多啰唆话，前面为了拖时间的，重点在后面。那么，讲到个人的管理，我今天抽出诸葛亮的《诫子书》，我的考虑，让你们拿去背背。诸葛亮给儿子的这封信，非常重要，我希望你们诸位企业家背背。

“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这里每句话发挥起来意义都很多，我们先把原文大概念一下。

“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先学会心境的宁静，这一点，希望中国新起的企业家，尤其是各位要注意能不能淡泊；不但生活要淡泊，思想也要淡泊。我想你们都会知道，从汉朝诸葛亮这封信以后，一般人常常讲的名言“淡泊明志，宁静致远”，就是在他的这两句话里提出来的。

“夫学须静也”，真讲学问，要一个宁静的环境，宁静的时间，每天诸位，十二个钟头里只要三四个钟头，自己有个单独宁静地反思、反省、读书的时间；“才须学也”，知识的增加，才能的增长，要学问中来。 “非学无以广才”，不求学，不求广泛的知识，才能是有限度的；“非静无以成学”，没有宁静的心境，宁静的思想，你的学问不会深入。有的版本是“非志无以成学”，“志”，就是立志，没有深刻的愿望、意志，学问也不可能深入。

“慆慢则不能研精，险躁则不能理性”，也有版本是“险躁则不能治性”。这两句话是对起来的，这是汉文的特点，句子对应的。自己对自己原谅、放逸、不精进是“慆”；“慢”是傲慢，自己认为满足了，了不起了，每个人都容易犯这个毛病。譬如你们诸位，同我们一般年轻的人读书一样，一看以为都懂了，其实连影子都没有摸到，这就是“慆慢”，慆慢则不能研精、精到；“险躁”，内心思绪跳动，思想不稳定，脾气很躁，则不能理性，管理不了自己。

这是诸葛亮对儿子的教育。他的儿子诸葛瞻，战死于绵竹，所以诸葛亮是一门忠孝。诸葛亮帮助刘备在四川，儿子也带到四川，在家里读书，他也没有空闲教儿子，这是他教训儿子的一封信。

“年与时驰，意与岁去”，年龄跟着时间跑了，年龄老了，思想衰退了，一岁一岁，你觉得自己长大了，今年四十，明年四十一，好像长大了，实际上你是衰老了，落伍了。

“遂成枯落”，最后你是落伍了，跟不上时代。“悲叹穷庐”，老了，没用了。古人有一首诗，“壮不如人老可知”啊，有什么可谈呢？悲叹穷庐，自己后悔！“将复何及”，后悔也来不及了！

诸葛亮《诫子书》，我当年二十多岁教军校学生，就要他们背这个，每天要背来，你将来要做统帅、做领袖的，不读这个不行。诸葛亮的文章不多，但他写信，最令人佩服了，都是短文，简简单单几句话，包括了很多的意思。诸葛亮一辈子最了不起的文化著作，流传万古，只有前后两篇《出师表》。所以古人说，“但得流传不在多”。

我最近常常感叹，范仲淹写了一篇文章《岳阳楼记》，但他根本没有去过岳阳楼，他那个时候在邓州做官。范仲淹一个孤儿出身，出将入相，影响中国文化那么大！这篇文章最有名的两句是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所以大家读书，研究学术，想著书流传，注意这一句话——“但得流传不在多”。

那么，我讲了这篇 《诫子书》，提出来诸位的修养，要随时反省自己，千万不要给胜利冲昏了头，不要让钞票把自己脑子搞乱。古人有一句话——“唯大英雄能本色”。我常常嘱咐同学们，也嘱咐朋友们，我们都是乡下出来的孩子，所以曾国藩用人喜欢用乡下出来的，他有“乡气”。我们这位张院长是西北乡下出来的，他还保持着那个“乡气”。“唯大英雄能本色”，不要傲慢，不要被胜利冲昏了头。

管理自己的性与情

人的修养，内在的修养最难，就要读《中庸》，我这本书稿子写好了，还没有出版。《中庸》讲“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者，非道也”。这是身心修养的最高原则。

这一段，我现在嘴巴里背出来，十一二岁时背的书，到现在不要靠你们的计算机，也不要靠本子，讲到这里就自然出来，这就是我教孩子们背书的道理。背书不是随便记的，能背就不用刻意去想了，嘴里讲到那里，自然出来，这叫背书。想出来已经不是了，那个靠不住，那是硬性的记忆，不是背诵，所以叫孩子们背诵，是像唱歌一样地唱。他背会了，到死以前要出来就出来。现在我是背出来的，我九十岁了。

然后讲“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这是《中庸》的原文，讲到人生的修养，要背诵来的，尤其贡献给你们诸位先生大老板们。像我们一辈子，随时注意这个。

《中庸》开篇就讲到 “性”跟 “情”的问题，这是讲到生命科学与认知科学，宗教哲学来的，也是最高的哲学来的。这是讲人生哲学的，归到身心修养方面的，又是一个范围，不是管理学的本题，但是同管理学绝对有关系。譬如它中间提到，我们人生随时在喜、怒、哀、乐四个方向。但是喜怒哀乐只提个头，是基本的四个情绪方向。实际上我们中国人，经常听到 “七情六欲”。哪七个情呢？喜、怒、哀、乐、爱、恶、欲，这是七情。六欲呢？色、声、香、味、触、法，这是佛学的。七情，中国的儒家、道家都用的。

我来不及给你们一个一个分开来讲，这是专题了。这个专题，讲到真正的哲学，甚至到生命科学与认知科学这边来。

现在我们把它切开，介绍一下什么叫 “七情六欲”，重点回到 《中庸》的喜、怒、哀、乐。譬如我们都有思想，我想大家都有经验，你们都是老板，有时候对一个部下不高兴，一边很不满意他，一边骂他，有时一边骂，你自己心里想：少骂两句也可以。心里有一个“知道”，可以骂，也可以不骂的，对不对？可是那个脾气来了时——什么叫脾气？“情”，那个“七情”，那个一来的时候，你那个理性就控制不住了。

再譬如我们要吃一个东西，准备吃，心里想：哎呀，这好像维他命、维你命、维他妈的命，毫不相干，最好不吃，可是嘴巴那个欲望就吃了。可见理性抵不住那个“情”。所以讲修养管理，自己当领导、老板，管理你的情绪，比管理你的儿子，比管理你的爸爸、孝顺你的爸爸都难！自己管理不了自己的情绪！

又如一对男女讲恋爱一样，爱到最痛苦的时候，格老子很想把他吃掉，可是“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怎么样都剪不掉，情绪！所以《中庸》告诉你：“喜怒哀乐之未发”，这个情绪还没有来的时候，还蛮好；处理任何一件事的时候，引发了喜、怒、哀、乐的情绪，就要“发而皆中节”，看怎么样调节了——不是压抑，是“中节”，这里面很有学问了。其实，你“知道”情绪的时候，情绪已经变去了，不用压抑，也不用除掉情绪，你看着它，它自己会变去的。

因此我常常讲情绪问题，譬如我们的老朋友陈某，也跟我蛮多年的。现在他也在这里，有人告诉我，他左手拿个佛珠“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一边嘴里骂部下，“你这个家伙！混蛋！”然后又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现在他不是这样，这是讲当年。为什么讲他？因为老同学、老朋友，可以借他做个例子。他自己也清楚啊，他到现在做爷爷了，修养高得多了。我讲的是他没有做爷爷的当年，儿子还小的时候。我们两个讨论，我说你那个情绪跟理性……他说：哦，知道，都知道，到那个时候就出来了！

所以修养、管理多难！但是这个修养、管理，对你事业的前途有没有影响？非常大的影响！所以，我常常告诉这些领导、做企业的，四个字——沉默寡言——不要轻易动怒，甚至言语还要简短，没有废话，乃至修养到“喜怒不形于色”，下面摸不清楚你了，你就差不多了。你做了老板以后，你的一举一动，你的习惯，你今天晚上到哪里卡拉OK，唱了几首歌，碰了几个女孩子，做了些什么，你不要以为别人不知道，今天的社会上都知道你。《大学》告诉你修养的道理，“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很多眼睛看到你，很多人要求你、指责你。尤其你做了老板，声望高了，事业大了，你以为可以了不起啊？你比一般人更危险！

我常常提到“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这句苏东坡的词，袁世凯当皇帝的时候，他儿子借苏东坡的词写给他看，袁世凯气得把儿子关起来了。袁克文，老二，文学很好，他希望他父亲不要当皇帝，做中华民国的大总统，和华盛顿一样，够好了，为什么做皇帝呀？“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啊！

你做老板，监督你的人不只是纪委哦！你是党员怕纪委，普通老百姓怕公安局，监督你的人不只是纪委，任何一个人都看着你！人生最好做一个老百姓，无职无官，默默无闻是最舒服的。所以坐上面的人，内心的修养、内心的管理，更重要！

最大的管理学

我们这一次，没有办法详细给大家谈，我只提一些要点。所以，你不要认为，到光华学院或者某一个大学，拿到管理学的硕士、博士，就了不起了，那不算什么。我一辈子，常常告诉人家，我没有一张真正好的文凭，也没有真正拿一个学位，乃至当年的日本人、韩国人找我讲，给你个名誉博士学位。我说笑话！我要这个吗？你们来，我给你一张，两毛钱买一张草纸，我盖个大印，我可以给你一百个名誉博士学位。我还站在你的前面，为了这个，行个礼，拿来，弄个帽子戴着，我一辈子难道玩这个？才不会受这个骗呢！哈，那是虚名骗人。

这是拿我来讲。但是也劝导你，劝你们诸位，真正地反省，做到自己管理。这个管理的学问，最好去读两本书：《大学》和《中庸》，读前面的部分，背来。为什么只叫你读前面的呢？因为后面是大政治哲学了，管理天下，“齐家，治国，平天下”，你不要管，先把个人管好了再说。

伟大的事业是人做出来的，人最难的是管理自己。你们诸位也看了我的书，我常常说，做英雄容易，做圣人难。英雄可以征服天下，但是不能征服自己，很难！自己对付不了自己。圣人不要征服天下，专门征服自己。这是英雄跟圣人两个的差别。

暂时就到这里，做个结论：希望诸位做一个了不起的、征服自己的人！这是最大的管理学。

晚餐后答学员问

学员甲：您以后是否不住香港了，都到这边了？

南师：我这一辈子，四处飘零，美国、法国、台湾、香港、上海，都有办事处存在，所以你问我在哪里，不好回答，我是“五马分尸”，常找不到我。你们晓得古人有首诗：“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共罗帐，几个飘零在外头。”我飘零在外头七八十年了，就是这样。

学员乙：老师您回过家乡没有？

南师：我十九岁离开家乡，中间抗战胜利回去了几个月，出来以后没有回去过。

学员甲：我记得您修了金温铁路。

南师：金温铁路在孙中山先生的《建国方略》里就有规划，一百多年来几次都没有修好。当年，温州市长刘锡荣来找我修这条铁路。

中国铁路，从清朝盛宣怀开始，他办了交通大学，开始修铁路。一百多年来，由清朝到国民党、共产党，铁路都是国营的。你们这些经济博士，把这个账算算看，这个铁路每年损失多少钱？客运、货运都很便宜，因为是国营。如果改成民营，运价改变了，但是税收也可以改变，可以免掉很多税收。

当时刘锡荣市长来找我，他说十几个县、两千八百万人民，把修这条铁路的希望，都寄托在你的身上。哈！他会做政治工作，这一吹，吹得人好像都站不住了。我说你少来这套，那要钱啊。他说晓得你没有钱，但是你一号召就有钱来。我说空话不讲，真要修吗？我这个人想回来对国家有所帮助。我在美国时就讲，你们要找我投资，四个方向可以：第一，农业肥料厂，提高农业基础。结果我找一个学生去考察，他是农业化学博士，他回来告诉我不行，要三千多万美金。后来才知道，实际上五十万美金就办起来了。第二水利。第三电力。第四交通。温州还有些同乡来找我，我说你们做的皮鞋，穿三天就断了，你们那些生意，我不干。这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所以刘锡荣找我修金温铁路，属于交通，好吧，我答应，不过有一个条件：我要铁路变成公司。当时，好像公司就是资本主义。说铁路公司化，不可能啊。后来有一本书，现在台湾大学里学投资经济的会参考这本书，叫《南怀瑾与金温铁路》。我说要四个原则：共产主义理想，社会主义福利，资本主义管理，中华文化精神。

我说如果不能做公司，我不干。所以他向中央报告，当时邓小平先生还在，中央奇怪，有人来投资，要做铁路，谁啊？后来知道是我。当时没有这样的，为此就开了先例，外资可以投入国内基础设施建设。

我当时想把金温铁路总公司的地点设在上海，我的目的是到美国去上市。可是当时国内对股票债券不懂，他们不同意。

去签合约的，是李素美。修铁路的钱，是素美的弟弟李传洪拿的。

学员甲：我看很多事都说是孙中山《建国方略》里规划的，孙中山当时规划得这么科学吗？

南师：小兄弟，你去看一下《建国方略》再问。此所以他能够建立一个国家，一个政权。一个人有伟大的思想，他那个基础的蓝图是对的，是这个道理。

学员乙：老师您讲课时有句话：英雄征服天下，却征服不了自己。圣人征服自己，不去征服天下。

南师：圣人征服自己，不征服天下，也不征服任何一个人。还有补充：英雄征服天下，不能征服自己，可是每个英雄都给女人征服了。（众笑）

学员乙：那您觉得做圣人更快乐，还是做英雄更快乐呢？

南师：当然圣人快乐。不过我没有做圣人，我也不是英雄。

学员丙：您觉得圣人对社会发展的贡献大呢，还是英雄贡献大？

南师：圣人贡献大，一切伟大的文化都是圣人贡献的。圣人没有功名富贵的，可是他的精神影响后世。孔子是圣人，叫“素王”。英雄征服天下，所谓天下就是权力、土地、人民，就是国家。不是讲普通的英雄。

学员丁：我有这样一个说法，您看有没有道理。圣人做事，对别人好，对社会好，对自己不一定好。君子做事，既对别人好，也对自己好。小人做事，只对自己好，不对别人好。

南师：你这三个定义都有问题，将来慢慢讨论，很有意思。

学员戊：有没有既做圣人又做英雄的？

南师：有啊，比如孔子所推崇的尧、舜、禹。在中国历史上记载，尧、舜都活到一百岁，道家记载他们都修道的。至于舜的死有问题，他的两个太太到湖南找他，找不到，哭得很伤心，湖南的湘妃竹上面有斑点，传说是她们的泪痕。这是香艳的故事，圣人也有香艳的故事。

最伟大的是女性，世界上每个宗教都是女性代表最可亲可敬，天主教的圣母，道教的西王母，佛教的观音菩萨。这里头有个大问题，人类文化是女性文化。

学员甲：老师，我到印度去，那边的观音菩萨是男的，怎么到了中国变成女性了？

南师：他是三十二种化身，到什么时间变什么化身。他同情女性，女性的痛苦比男人大，女性的慈悲与男人不同。

学员己：请问老师，能否给我们讲讲养生之道。

南师：我不养生。忘掉身体，忘掉自己，甚至忘记了寿命长短，忘记时间、空间。你越是搞身体，希望它长寿，越糟糕了。我告诉你的是真话，是原则。这个原则里头又包含了很多方法，自己要懂得医理等等。比如说，要懂得养气，你研究《孟子》中养气的 《尽心篇》。至于说养生的方法，太多太多了。

学员庚：老师我有个问题，您学贯中西……

南师：不是不是，那是你给我加上的。

学员庚：我想问，西方文化一教独大，只有中国是儒、释、道三家并立。西方与中国这么大的差别您怎么看，将来会怎么样？

南师：儒、释、道三家并立是唐以后的事，唐以前不是这样。你这个问题牵涉到宗教哲学，你的问题像西方人的问题。西方人认为中国原始没有宗教，我告诉他们，你错了，中国原始有宗教，中国文化以前的宗教是泛神论，很多神。中国以前就有宗教，孝道，供奉祖先就是宗教。所以我给西方人讲，你们所认为的宗教，不是西方原始的宗教，西方原始的宗教也是泛神论。你们的宗教，人的上面是上帝，下面是儿女，中间是兄弟姊妹，伦理是“丁”字形的。我们中国过去，祖先就是宗教，祖宗、父母在上面，代表上天，中国的 “帝”字代表上天，下面是儿女，中间是兄弟姐妹亲属，这个是“十”字形的文化。

研究西方宗教，首先要研究 《出埃及记》，“摩西十诫”就是契约，后来契约变成法律。一神教是这样来的，这样统一的，统一不是宗教，是政治。譬如犹太教，用的是《旧约》，不用《新约》，由摩西这个系统来的。基督教是天主教分出来的，有很多派。讲这个，一大堆历史，很多了。

中国上古好像没有宗教，实际有一个宗教，后世简单称为“天人合一”，是泛神的。虽然泛神，不太迷信。佛教来中国，是东汉的时候。以前中国讲儒、道、墨三家，慢慢变成儒、释、道三家。

差不多四十年前，香港的佛教、基督教、天主教、道教的人会合，叫我讲宗教。我告诉他们，什么叫宗教？首先要搞清楚这个问题。人家认为我信佛教，我说我够不上资格。我信一个宗教，睡觉。任何一个宗教，我都够不上资格，可是我都喜欢研究。那么，二十一世纪起，所有的宗教都要脱掉宗教外衣。宗教像军事机关一样，外面挂一个牌子“游人止步”，不准参观。哲学就不同了，你为什么不准我参观？我从门缝里看看可以吧？科学不行哦，你要打开门，我要摸一下看。所以宗教只到这里为止，这个方式站不住了。二十一世纪开始，宗教的外衣要脱掉，宗教的大门要打开了，不然所有宗教都会垮掉。为什么垮呢？不是哪个要反对你，而是因为科技的进步，自然的趋势。

譬如前天晚上在这里，一个医师，专门做试管婴儿培养的，他跟我讨论灵魂的问题。我说好，试管婴儿发展到现在，只有二十多年，人可以拿精子、卵子出来培养人，这个科学一出来，“人是上帝造的”已经受到挑战了，这对教廷很严重。还有干细胞的问题，不扯开了。

学员辛：老师您提到干细胞，我正在投资中国最大的干细胞研究。我是投资医药的。现在看来，在医药的领域，中西文化的对比冲突很严重。我很关心中医的发展。所谓医，一个是药，一个是医术……

南师：还有医理。

学员辛：中国现在的统计，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生病都是找西医。可是中国几千年都是用中医治病的，但是中医现在式微，越来越弱了，好的中医越来越少。以后的趋势会怎样呢？

南师：中西医一定会结合的，这是人类必然的趋势。我先答复你这个结论。现在缺真正好的中医，也缺真正好的西医。因为我不是医生，所以这样乱讲，不负责任的。如果我还是医生，不好意思讲这个话。可是，中西医两方面，我的朋友太多了。譬如现在学医的人，基本上已经违反了一个学医的基本原则，都是为了赚钱、职业去学医，西医更是如此。你看现在进医院，他让你这个机器那个机器先检查一通，他不大动脑筋的，这是医工，不研究医理的。许多机器照出来说是癌症，其实不是癌症，结果他给你割一刀，你也不懂。

学员甲：我就曾经被误诊为癌症，差点把腿给锯了。

南师：譬如女性十四岁来月经，四十九岁绝经，那十四岁以前为什么没有月经，四十九岁后的生命又是怎么一回事呢？许多精子卵子没有消化掉的，是变成癌症还是怎么样？都是问题。现在你们迷信科学，一提科学就把你吓住了。其实，现在嘴里讲科学的人，很少真正懂科学。

学员丁：我有个研究，人类的身体、寿命几千年到现在，改善了好多，但是，人类的智慧好像没有什么进步，为什么呢？

南师：几十年前，我在台湾一个大学里讲的，后来出了一本书《新旧的一代》，我讲人类的智慧永远是幼稚的，只有二三十岁，整个人类都没有长大。不论从事科学、哲学、宗教，还是政治，一个人最成功的基本在三十到四十岁左右，到这个年龄，智慧同体能一样，再上不去了。年龄再大，不过是经验的增加，染污的增加。

学员壬：老师，究竟有没有灵魂？

南师：绝对有。不过你叫我拿一个给你看，我抓不来。（众笑）前天来的那位做试管婴儿工作的医生就担心，如果哪个受精卵有了灵魂，被放弃了或者没培养成功，那不是杀了很多人吗？他感到害怕。这个年轻人是个很了不起的医生。

学员壬：灵魂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的？

南师：这是个大问题。你暂时先看我讲的《人生的起点和终站》。

学员癸：老师，那有没有轮回呢？

南师：有啊。生命分“生”和“命”两个问题，万物很多都是有“生”无“命”，要思想到达某一个程度才是“命”，有思想感情的，这个是“命”的作用。有身体，有这个存在的，这是 “生”的作用。动物是有 “生”有“命”的。

学员丁：那么，“生”是物质的，“命”是精神的。

南师：你这样下定义也可以。

学员子：世人做善事有福报，福报和功德有什么区别？

南师：功德是“因”，福报是“果”。打个比方说，你们做老板，辛苦是功德，赚来钱是福报。

学员乙：我还是要问圣人与凡人的问题，做圣人是否要牺牲很多做凡人的乐趣呢？

南师：那也不一定。

学员乙：那么，要战胜自己的什么东西，才能成为圣人呢？

南师：战胜自己的行为、思想，乃至对自己的身体、感情等等，都有一个不同的方式去做。

学员乙：有一句话叫做 “太上忘情”，这不是没有凡人的乐趣了么？

南师：“太上忘情”这是道家的话，“忘情”不一定是无情哦，它叫你忘情，没有叫你无情哦。你带的皮包里有没有钱啊？

学员乙：有啊。

南师：你刚才跟我讲话，有没有想到皮包里有钱？

学员乙：没有。

南师：忘情了嘛。这叫忘情，不叫无情。譬如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情诗：“最恐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怕负倾城。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他不是无情，但是真用功修行时，就忘情了。人家说六世达赖二十几岁在青海就死了，找了一个孩子做第七代达赖。其实他没死，从青海消失之后，十年当中，他到内地、印度、西藏、青海很多地方修行过，后来在内蒙古阿拉善住了三十年，弘扬佛法。

学员乙：您觉得他是圣人吗？

南师：是圣人，是个菩萨。菩萨叫觉有情，所谓大慈悲，天主教、基督教讲“爱”，就是情，真爱，慈悲，就是真多情，但不是你们理解的那个滥情的多情。

学员丑：您怎么看古代男女“授受不亲”呢？

南师：那是古代的礼貌，是《孟子》里的话。但是，孟子同时提出：“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嫂嫂掉下水去了，你要不要拉她？你一拉，男女就“授受”了。但这是应该做的事，这是一个权变、方便，变通的。

学员寅：现在很流行看风水，您怎么看？

南师：风水、算命，现在大家都偏于这个迷信，太可怕了，不要去迷信这个，我告诉你不要相信。风水是个环境的保护与和谐，有没有道理？有它的道理。风与水就是环境嘛，地下也有风有水，避开了大风、邪风，避开了水患，环境安全和谐美观了，当然好啊。但是说风水可以保你发财、怎么好怎么好的，不要迷信，没有这个高明的人。古人已经批评了迷信风水——“山川而能语，葬师食无所”，“葬师”就是堪舆先生，俗称风水先生——土地山川如果能讲话，风水先生就很难办了。

还有他刚才问的医药问题，有句话“肺腑而能语，医师色如土”，五脏六腑如果能讲话，医生就难办了，因为常常误诊的。

风水是一个环境科学，但是现在很多人学得不怎么样，还到处骗钱。

学员卯：那应不应该算命呢？有没有预知未来的办法呢？

南师：可以预知未来，但是一般人做不到的，都是骗人。就算你知道明天会跌倒，你明天就在家里睡觉不出去吗？过去有个故事，一个会算命的大师，算到他喜欢的一个花瓶明天中午会打破，第二天中午他就坐在那里，盯着花瓶。到了吃饭的时间，儿媳叫他吃饭，他说“嗯，知道了”，还一动不动盯着花瓶。过一会儿，儿媳又来叫他吃饭，他还是不理，一动不动盯着花瓶，等着那个时间。叫了三次，儿媳觉得公公今天好怪，不会疯了吧，就用掸子拨了一下花瓶，结果花瓶掉到地上打碎了。他这下悟了，好，吃饭去。他一切都算到了，就没有把自己放进去。人有自我，决定了一切。“我”是什么东西？你的意志、思想，决定了一切。不是头脑，意识不在脑里。

学员辰：老师，星座算命有没有道理？

南师：算命卜卦都是从天文学来的，古代卜卦、算命、看风水，统称星命之学，从天文学来的。古代天文学是怎么一回事，现在人连影子都没有 （注：连影子都没有，指根本不懂）。

学员巳：老师，大学堂现在是您的主要工作吗？

南师：我在这里挂单 （挂单，是出家人经过寺庙借宿），做客人。

学员巳：那主要工作内容是什么呢？

南师：我没有工作。

学员午：您可以在这里和类似我们这些学生分享您的知识、智能、经验啊！

南师：这不是工作。这是偶然的感情的关系，高兴了，答应了，就办了。所谓工作，是有一个规律的规定，你非做不可，那个叫工作。所以我没有工作，是自由意志。

学员未：老师，太湖大学堂的未来会怎么样？

南师：不知道。我如果知道，就好啦，我就不要那么辛苦了。

学员未：有没有做一些太湖大学堂未来的规划？

南师：没有，绝不做。我一辈子做事，兴之所至，爱怎么做就怎么做，绝不做规划，更不讲管理。

学员申：老师，我和很多同学一样，这次获得了一个启蒙。

南师：不要谦虚。

学员申：我们还有很多朋友也希望接受这种启蒙教育，这次因为我们是张院长的学生，所以能随从张院长一起来接受您这个启蒙教育，而其他很多朋友也想听课，但是您的时间精力有限，如果没有机会来聆听您的智慧分享，是否有其他途径和办法呢？

南师：看书吧。或者有机会就和他们交流。但是他们很谦虚，不肯出来讲，因为我的要求很严格。我也一直说，我没有一个学生，因为我从不以老师自居，看他们都是朋友，以友道相处。可是他们如果不叫老师，我也骂他们的，因为他们没有礼貌。他们如果真把我当老师看，我也不承认，否则我太自傲了。中国文化，老师和学生是以友道相处，既是父母，又是朋友、兄弟，这个叫老师，我是这样一个人。

所以人家问我，你讲真话，你有没有一个真正的学生？我说没有。为什么？我说我要求文武都会，至少同我一样会，如果打仗可以带兵，武也会，文也会，古人说“上马杀贼，下马作露布（古称文告）”，“下笔千言，倚马可待”，宗教、哲学、科学、吹牛都要会，风水、卜卦、算命、骗人的都要通，无所不通，烟酒赌嫖没有哪一样不懂，然后放下来，可以做我的学生了。我的条件是这样，所以我讲我没有学生。他们道德好的、文章好的，各有所长，那不是我希望的。换句话，做生意马上就会赚钱，如果做小偷，一定偷得来，如果被抓住，就不是我的学生，这是比方。

学员酉：老师，您说邵子神数准吗？

南师：邵子神数又叫“铁板数”，算过去有时候蛮准，未来不一定，这是它的巧妙。其实未来可以知道，他不告诉你，因为“预知者不祥”，也可以说“察见渊鱼者不祥”。

学员戌：老师，气功治病有没有道理？

南师：可以帮忙一下，让你舒服一点。彻底治好？没有这回事，不要迷信。过去我在海外就笑，中国文化怎么变成气功了？像我们过去练武功，武功练好了练气功，气功练好了练内功，内功练好了练道功，道功好了再往上是禅功。譬如现在我在圆桌边上用手掌发功给你，你在圆桌那边用手掌感受，有没有感觉？

学员戌：有感觉。

南师：哈！当然有感觉，因为你手掌靠近圆桌。要知道一个道理：万物都在放射能量。你就懂了为什么手掌会有感觉。

学员辛：我反应不灵敏，每次遇到气功都没什么反应，有些人就感觉当场很有效。

南师：你也不是反应不灵敏，因为你比较健康。身体越虚的人反应越快。还有，年龄也有关系，各人神经反应程度也先天不同。

学员壬：老师，“命”和“运”不同是吗？

南师：不同。“命”是一个固定的程序，“运”是中间变化的过程。譬如这个打火机，同样品牌、同样型号，生产出来很多同样的打火机，这个是“命”；但是每个打火机的“运”不同，譬如这个打火机被张院长买去了，送给最高领袖，它的运气好；同样的打火机，有一个被丢到厕所去了，它的运气就不好。

学员乙：老师，现在讲中国传统文化，小孩子应该怎么学呢？

南师：中国古代的教育，从胎教入手。我在《原本大学微言》中提到，中国文化五千年，靠女人、靠母性维持的。所以每个圣人、英雄后面，一定有个好的妈妈，母教很重要。中国古代教育，从胎教开始，女人一怀孕，看的、听的东西、行为都不同了。教育从父母的家教开始，靠学校绝对错误。我们小时候出来，到人家做客，人家就说：“哟，他是谁家的？家教很好的啊！”现在的教育，最好家庭的孩子，受的是最下等的教育，尤其是香港的家庭，孩子交给佣人带，还会有好的教育吗？教育要母亲亲自带的。不只孟子，好的孩子差不多每一个都有好的母亲带。好了，他们催我，时间过了。

张维迎院长：非常感谢南老师！使我们终生受益匪浅。回去大家再研究南老师的书。

南师：不要那么谦虚，那么客气。对不起哦，我乱七八糟讲一顿。我那些书是骗钱的。

学员乙：刚才我们也在提议，因为这次来了许多企业家，他们在各行业也都在探索实践，这次听了老师的课，大家都说这是我们同学会的一个品牌，大家准备把您的理论应用到实践中，半年后把感受汇集起来报告给您。以后的日子，比如说半年或一年，会有一次书面的报告。

南师：好啊，欢迎你们来玩，我们是开牛肉店的，专门吹牛的，哈哈。好啊，再见。

国学与中国文化

2007年11月15日

第一堂

缘起

孙家洲院长：尊敬的南怀瑾先生，在座的各位女士、各位先生，人民大学的各位老师和同学们，今天我们人民大学的师生一行五十一人，专程自北京赶到太湖大学堂，来当面聆听南怀瑾先生的教诲。这是南怀瑾先生给我们的一个特别的安排，在此，请允许我代表人民大学国学院的全体师生，对南怀瑾先生的厚意表示衷心的感谢！人民大学校长纪宝成教授，本来是一定要与我们师生同来受教，碰巧教育部、中组部的例行巡视团到人民大学，所以他这次没有办法赶来听南怀瑾先生的课，他专门嘱托我，让我向南怀瑾先生表示问候，表示感谢。谢谢南先生！

南怀瑾先生对于我们在座的每一位女士和先生来说，都是一位令我们非常敬仰的人，他是当今著名的国学大师，密宗高人，也是心忧天下的名士。我们能够有机会当面聆听先生的讲座，真是备感荣幸！祝先生身体康泰，为中华民族，为中华民族文化的繁荣昌盛，起到不可替代的作用！我们希望今后有更多的机会，再次前来聆听先生的教诲。谢谢！

南师：诸位请坐。抱歉！轻松一点，不要那么严重。今天我们有幸在这里聚会，看到诸位国家未来的优秀人才，我想起了 《滕王阁序》的八个字： “胜友如云，高朋满座。”我们今天讲的是国学课，离不开国文，在古文这八个字，拿现代白话文来写，就是一篇文章喽！

这一次的课题，是讲国学与中国文化的关系。三四个钟头讲不完的，只好尽量的简单扼要。

这次课的缘起，刚才孙院长报告了，是贵校的纪宝成校长给我出了三次题目。开始成立国学院的时候，他很担心，学术界很多人攻击他，认为他开倒车。他来跟我谈了几次，一定要我到北京参与这个工作。我年纪实在大了，现在是哪里都不去。你们讲国学的，我讲两句诗给大家听：

老来行路先愁远 贫里辞家倍觉难

这是金元时代的大名士、大文学家元好问的诗。他当时生活环境不好，因为金朝亡在元朝手上，所以元好问的诗有国破家亡的感受。这是他晚年的诗，我年轻时看到很有感想，你看这两句话如果写现在的白话文，一大篇了，不得了。在古文的诗，十四个字就讲完了，把所有的心境就表达了。

我刚才讲到纪校长两三次要我到北京，他非常诚恳，我推辞了。然后他跟孙院长一起来，约定到这里上课。这是很对不起大家的事，千里迢迢到这里来，很抱歉！

现在在座中国另一位校长，就是中国科技大学的朱清时校长，他同纪校长两个人在这个时代都感受到痛苦，朱校长是学科学的，他现在想把中国最新、最前沿的科学跟旧的科学结合研究，把生命的科学跟医学，尤其是中医学结合，他的志向很大，而且把认知科学、生命科学同中国的儒家、道家、佛家结合研究。校长这几年在努力这个，他所遭遇的批评比纪校长还严重，好像科学家、各方面对他都是加以……不说是攻击吧，但至少很难受。

可是我非常佩服纪校长和朱校长，他们不顾一切为中国文化默默无闻地在努力，所以我特别请他上来高坐在旁边，代表他自己，也代表了纪校长，两个人的精神是一样的。

国学 中国文化 国粹 汉学

交代了这个前提，现在长话短说，今天我们要讲的这个题目太大。你们成立了国学院，这是个创举。最近看来人民大学国学院好像影响蛮大，据我所了解，全国各大学现在产生一个新的潮流——国学热——国学变成热门了！中国文化变成热门不过一年多、两年。据说，很多学校兴起国学班，报名的都是大老板们，学费听说十几万到二十万。哟！炒股票一样，国学的股票炒得这样热！这消息准确不准确我没有去深问，可是社会上的确流行国学热，这种情况是好吗？坏吗？

我们观察一个时代、一个社会、一个历史的演变，热门是好是坏很难下定论。至少我们今天的社会有一个莫名其妙的事，一个新的课题，或者是冷饭新炒，变成蛋炒饭上来，也轰动一时。我希望大家冷静地研究这个问题。

提到国学问题，有几个问题是需要我们解决的。首先诸位同学要注意，什么是中国文化？

譬如大家都讲中国文化，甚至讲我们中国文化的特色，中国文化的特色是什么？我们能不能用一两句话，最多三四句话把它答复清楚呢？几乎很难。因为前提没有一个定论。

“中国文化”是什么？这个名称怎么来的？这是最新来的哦。人民大学用的不是这个，而是“国学”。国学是几时来的？又是个问题。什么是国学？当然，我们严格以逻辑来讲，每一个国家自己的文化都可以称为国学，美国的国学，英国的国学，日本的国学，中国的国学。那么，我们中国的国学是什么东西？又是个问题，同中国文化问题一样。

另外一个问题，国学连带有一个旧的名称，叫做“国粹”。“国粹”是梁启超他们搞出来的，这个名字用了一下已经不用了。

还有个名称，很严重的问题，我们常常讲自己文化是“汉学”。“汉学”是外国人叫的。真正在中国文化的内涵里，早就有“汉学”这个名称，这是指汉代的学术研究，汉代人研究经、史、名物、训诂、考据之学。汉学并不代表中国文化。

为什么汉代人研究这个呢？

始皇坑儒 项羽焚书

秦始皇以后，同我们这一代一样，文化破坏了。大家都知道秦始皇焚书坑儒，把书烧了，把读书人埋了。不过这个罪过不要给人家加得太大。秦始皇是做过这个事，但是你研究历史，我说这也不全是秦始皇干的，是他的干爹吕不韦、宰相李斯一起干的，秦始皇年轻啊！他没有把全国的知识分子杀掉，也没有把全国的书烧掉，他把全国的书集中到首都咸阳，学术要加以清理，民间不准流传。

我们现在读书有 “博士”，他那个时候成立博士官，“博士”这个名称就是从那个时代开始的。汉朝也有博士，那是根据秦代的称呼。博士就是专家的意思，通一经一论。我们中国人一听博士，好像什么学问都懂。不是的，在秦汉开始是称专家，成立了博士。

那么，秦始皇召集这些博士讨论学问，谈论对时代政治的意见。中国人开会，外国人开会也差不多，中国人更严重，开会时“诸位委员还有什么意见吗？哦，没有一个人说话，散会”！出了门就说：“不行的啦！”“那刚才怎么不讲呢？”“不好意思嘛！”中国的民主所以搞不好，就是因为当场乖乖的，背后意见多得不得了。史书上讲秦始皇几次叫博士们开会研究，征求意见，大家没有话讲。开会以后，出来“腹诽”，肚子里讲话，一肚子意见，下来乱讲，诽谤了。秦始皇一气，就杀了他，讨厌嘛，请教你不讲，背后去捣乱！所以秦始皇的焚书坑儒，好像把中国文化搞没有了，其实并不是这样。

真正破坏文化的是项羽，他老兄二十几岁做全国的统帅，一战成功，自称西楚霸王，看到咸阳宫那么大的建筑，看到这些图书 （秦始皇把全国的图书集中在咸阳），一把火把它烧了！这个罪过不是秦始皇，是项羽干的事。

你们讲中国文学，我给你们讲一首诗，关于秦始皇烧书的。中国文学离不开诗词哦，很重要，所以我也常常提醒外国朋友，你研究中国文化，研究中国哲学史、中国的文化发展史，你不懂诗词你谈都不要谈啦！中国是个诗人国家。现在人有没有做诗啊？现在你们手机上都有的，什么五块就五块，十块就十块，很多的段子。这个国家民族的诗才，现在用去编段子了。

清朝末年，就是慈禧太后、李鸿章把台湾让给日本这个阶段，湖南才子易实甫，为了这个要跑到台湾，领导大家跟台湾一个名士邱逢甲一起，准备起兵跟日本人打。易实甫是个才子，有一首诗讲项羽的，非常好：

二十有才能逐鹿 八千无命欲从龙

咸阳宫阙须臾火 天下侯王一手封

“二十有才能逐鹿”，项羽起兵逐鹿中原，只有二十岁出头，他是楚国高干子弟，刘邦是平民。“八千无命欲从龙”，他带了楚国人，安徽、江苏、浙江的，八千子弟，都是江东人，南方人，想起来推翻秦始皇政权。“咸阳宫阙须臾火”，咸阳宫，我们看古书，你研究秦朝的建筑，说那个宫廷的门，人骑在马上拿十丈的旗杆过咸阳宫的大门，那个建筑现在很少见呢！修了多少年的咸阳宫，那么了不起的一个宫殿，他老兄项羽来一把火烧了。假使留到现在，你说观光门票价多少钱？可惜八千青年跟他白搞了。项羽成功不过二十几岁哦，我们后来叫汉朝汉高祖，汉是他封刘邦为汉王的，天下这些诸侯是项羽一手封的了！高干子弟就是高干子弟，这样的威风。

我们看戏《霸王别姬》，为什么八千子弟那么可怜，最后自杀呢？如果项羽在咸阳做西楚霸王，就不会有刘邦的汉朝了。项羽为什么失败了呢？高干子弟！年轻人好玩，咸阳没有卡拉OK，江南有卡拉OK，有好汽车，有好吃的，尤其南方人到了西北吃锅盔，吃大蒜辣椒，没有海鲜吃，这个受得了吗？所以他老兄就讲一句话，“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你们学国学的，注意哦，读了历史这些书，都是原文，要背来哦！）所以他封完了天下就回去！回江南，至少回到江北一带。为什么？换句话说，格老子发了财了，天下第一！嘿，在西北跟这些乡巴佬有什么意思！回到江南，至少有我的朋友焦晃啊，我的朋友朱校长啊，回去看看，格老子二十几岁，嘿！富贵要回到家乡给人家看看，格老子，要玩一把，所以，封了天下以后回来。

一回来，汉王出兵，张良、韩信帮刘邦出兵了，就怕你不回去，你一回去，正好，屁股后面杀来了，完了！就这么一回事。

中国历史上的文化断层

我们现在讲国学，不要讲开了，不是说历史，就是告诉大家，这个时候，中国文化断层了！所有图书在咸阳被项羽一把火烧了。中国读书人不是全体死完了，民间虽然还有很多，但是等汉高祖出来，我们的文化还是断层的。

从秦到汉这一段的社会经济贫穷痛苦，汉文帝上台，用道家老子哲学四个字 “休养生息”发展经济，丰衣足食，让老百姓有饭吃。古文“休养生息”四个字，拿现在写经济学大概一大堆，各种理论都出来了，出版社都来不及出版。所以你要研究国学，读书要注意，读外国书也好，中国书也好，中国人讲读书，要顶门这里有一只眼睛，智慧之眼，把历史看通，把书看穿。

汉文帝上来，休养生息，乃至自己提倡俭省。历史上讲他穿一件皇帝袍子，穿了二十年，还补过，走道家哲学的路，非常俭省。反照我们这个时代，大家都在浪费。这就是历史要借鉴的，读古书学国学要注意这个地方。

汉文帝那时没有恢复文化，到他儿子才开始的。他走的是“休养生息”，道家的思想，安定第一，和平发展第一，充实国家。其实汉文帝做皇帝只有二十几岁，而且他自己写信给南越王赵佗。当时长江以南的势力，他的政治力量几乎还没有达到，北方又有匈奴，西北、东面朝鲜一带也有问题啊，还谈不上日本。文帝很痛苦的，二十几岁的皇帝，把这个天下安定下来。

汉武帝一上来，改变了祖父的政策，不走道家“休养生息”，而是扩展势力。并不是汉武帝不对，因为时代不同了，演变到这个时候，不能不改变，因为受不了南面有问题，北面有匈奴问题，西北也有问题。国家经他祖父跟父亲三四十年的充实，社会安定，经济充实了，够有力量向西北发展。这样，汉武帝时期才开始恢复中国文化，开始注重儒家，孔孟之道。

这一阶段等于我们一样，从推翻清朝、推翻了中国旧文化以后到现在今天，九十六年。我们看看这一段历史，从推翻秦始皇以后，由汉朝建立，到汉武帝恢复中国文化（不是儒家就代表中国文化哦），我们拿历史来做对照，是经过了七八十年以后才恢复中国文化。

什么是 “汉学”

现在我解决一个问题，所谓 “汉学”，是这个时候的学问，叫“汉学”，不叫“国学”。为什么讲汉学呢？恢复中国文化，包括四书五经，每一个字为什么这样写？这个字是什么意思？譬如 “中”，为什么这样一个圈圈一竖，叫做“中”？要研究就要看汉学的研究。一个 “中”字，拿我们现在，要几万字的研究文章。实际上这个“中”字很简单，世界上就是天下一圈，我夹在中间。可是这个文字的内容很多了，这叫研究中国文字的来源，从上古到现在的发展，我们中国文字怎么来的，开始有图案的。

我还请那位谢教授拿来中文的图案，譬如说，我有个老朋友叫吕佛庭，河南人，已去世了。他是画家，文字学家，也曾出过家，自称 “半僧”，是个学者。他晚年拿给我看《文字画研究》，我看了后说：“老兄啊！你赶快做，把中国文字赶快画出来，一幅一幅，太宝贵了！”现在在我们图书馆这一套书，由台湾跟我搬到美国，从美国回来又跟我到香港，从香港回来又跟我到这里，这套书搬回来的成本不晓得多少。我前天想到讲这个问题，叫谢锦扬找出来，他马上找出来三本。你们研究国学的同学们，如果研究文字，继续他的工作，你了不起了！又可做个画家！研究汉学，讲文字学叫 “小学”；一个文字的注解是什么呢，这叫训诂。

清朝末期西方人，德国、法国、英国人，研究我们中国文字，先从汉学入手，他们很扎实的。我们的四书五经英文都有翻译，我图书馆里都有，当然同现在英文不同，他们是研究汉学。

我们中国人不懂这个道理，在外国问你是学什么的，你说研究汉学，意思是讲自己在研究中国文化，这两个名称是“似是而非”，牛头不对马嘴！大家明白了吧？汉学是这样一个意思。现在我们中国人讲自己中国是“汉学”，看了令人非常非常的遗憾。

我不过是 “白头宫女”

这是讲在前面的话。讲到中国文化，刚才孙院长也介绍，报纸也讲“南怀瑾是国学大师”，我每次看到这个脸红得发黄，红还不够，还发黄，黄了还发青，自己觉得很难过，我算老几呀？！什么都够不上。所以每一次上课演讲我都先说，我今年活到九十岁了，我的一生八个字：“一无所成，一无是处。”还国学大师呢！那个“大”字上面多一点吧，“犬”师，狗师差不多！我真的很反对这个过誉的名称。

我比方自己是什么呢？唐人有一首诗，写一个宫女，我不过是中国文化的“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啊！我不是大师，也不是国学家，什么都不是，只是从小喜欢研究自己的文化，研究人类的文化。不过年纪活大了一点，人活大了好像也有好处，大家就给你戴高帽子了，因为怕冷嘛！帽子就太多了。

唐人另有首诗怎么说呢？

竟日残莺伴妾啼 开帘只见草萋萋

庭前偶有东风入 杨柳千条尽向西

“竟日残莺伴妾啼”，这个宫女进了宫以后，皇帝前面漂亮人很多呀，进了宫里也许跟皇帝有了一次关系，或者半次关系，住在宫里，几十年就老死在那里了。这个宫女在皇宫里头，“竟日”，一天到晚，什么是对象呢？一只鸟！天天对着院子，“竟日残莺”，老的黄鹂，“伴妾啼”，她在哭，它也在叫。“开帘只见草萋萋”，打开窗子门帘前面都是草。“庭前偶有东风入”，入了宫的宫女，跟皇帝有了一次关系，也封了妃子什么啊，没有用，一年三百六十天不晓得他哪一天想起来找一下，庭前不要说没有看到人，鬼都看不到。“庭前偶有东风入”，你注意这个“偶”，偶然，或者皇帝经过门口，在门口看一下，啊，你都好吧？他又到别一家去了。“杨柳千条尽向西”，我非常欣赏这一句话，形容我自己的一生到九十岁，全世界、全中国的人都向西方文化学习，学外文去了。所以我自比，这一首诗形容我的一生。

学国学的第一步——诵书

你们学古文学诗要晓得朗诵，千万注意！你们国学院的同学们成立了个诗社，这个诗社写信给我这个老头子，找到白头老宫女。我也很鼓励他们，不晓得他们来了没有。

中国人读书朗诵，你们既然学诗，学国文，还是要朗诵。所以，一个大学、一个书院里头要书声琅琅。那么，各地朗诵有各地的读法。我现在给你们示范一下，我们读这个书，一读就背下来了，这就会做诗了，它是有音韵平仄的（南师示范朗诵 “竟日残莺伴妾啼，开帘只见草萋萋”）。为什么这样朗诵呢？看到这个文字，自己把身心都投到那个画中去了！算不定读了这个诗，自己一感慨会掉出眼泪。譬如我觉得，我的一生就是这一首诗。玩了几十年，现在你们大家叫我国学大师，我可做了白头宫女。全中国人喜欢搞西方的东西，谁来搞中国的？“庭前偶有东风入”啊！是代表自己的了。可是呢，全社会“杨柳千条尽向西”！

学国学，我主张千万注意朗诵！如果只是照现在看书的方法看啊，我相信基础打不稳，没有用！我是这一种念法，现在我请宏忍法师用国语，用闽南调的念法念一遍。所以这个朗诵没有规格的，你自己可以编，去唱。可惜我手边没有带来，在台湾已经有编好，各地很多朗诵诗的声音，自由发挥的。你找我们有名的朗诵诗词的大师明星焦晃，他坐在这里，等一下请他念一下，他的朗诵又是一种了。现在我们请宏忍法师用闽南调念一下。（宏忍师朗诵）这是闽南语的念法，福建的念法。台湾的念书方法，哪怕日本人控制了台湾五十年，小孩念书还是一样的。大师啊，来一下，你临时表演，我们的好朋友，这位焦晃先生你们都认识的，演康熙皇帝的。（焦晃先生朗诵）

这是告诉同学们，你研究国学啊，诗文都要朗诵，千万注意！朗诵有个什么好处？你不要管你自己声音好不好听，又不是唱歌，歌是给人家听的。所以古人叫读书，在书房里读书吟诗叫“无病呻吟”。有时候啊，自己看到有感想，吟诵“竟日残莺伴妾啼，开帘只见草萋萋”，是自己对自己的欣赏。你这样一次读书，等于你们现在看书一百次，千万注意！不然你书是看多了，记住没有呢？记不住。这是讲国学嘛，所以古人叫 “读书”，读出来，读的方法里头一个默念，一个朗诵，朗诵就是开口念，这叫读书。北方叫“读书”，南方叫 “念书”，这样念书，心里、脑子里会记得深刻，心情也很愉快，心理情绪自然得到调节。这是学国学的第一步。

你看，本来只有三四个钟头讲，我现在等于序言都没有讲完，只解释了一点，现在切断，不发挥下去了。回转来，我们刚才讲三个问题，什么叫中国文化？什么叫国学？什么叫汉学？先把这个问题解决清楚。

中国文化与西方文化

那么，中国文化是怎么讲起来的？是最近几十年讲起来的。国学还是推翻清朝以后开始的，二十世纪初期到现在。你注意，我再提一下，推翻清朝到现在九十六年，还不到一百年。我说中国文化给“五四”拦腰砍了一刀，后面就不讲了，拦腰砍断还有个根，给人家又把根挖掉了。现在我们要恢复文化，重新追根，重新来！

“中国文化”这个名词是最近起来的，是对应“外国文化”而言。所以说要了解世界上的四大古国文化——中国文化、印度文化、埃及文化、希腊文化。我们现在讲西方文化，美国人、英国人，他们自己说是从希腊文化系统下来的。我在美国也常常笑他们，你们从希腊文化系统下来？用上海话说是“勿搭界啦”，搭不上的，瓜棚搭在柳树上。你们美国立国不到三百年，而且当时新大陆开始，你们都是各国没有饭吃的跑到这里，发展新大陆田地，没有文化的。今天你就能代表西方文化了吗？西方文化要从拉丁文、希伯来文讲起，不是英文就是了。

说到西方文化，有一个经典要注意， 《摩西出埃及记》。西方文化是天主教、基督教的天下，不像中国有儒家、道家。摩西出埃及，诸位同学晓得是什么时代？比周朝还早，商朝的时代。摩西出埃及，就有关于现在以色列、耶路撒冷这些问题了。摩西先建立“摩西十诫”，西方文化以“十诫”为基础，以宗教为基础，“十诫”也可以讲是宗教的戒条哦，一直影响了整个西方文化，注重契约行为。因为注重契约行为，而注重民选，民主选举从这个发展而来的。我今天特别给大家提出来。契约行为构成了西方宗教行为、法律行为、民主行为。

中国文化不然，开始就一朵花一样，长出来是自由的。所以真讲中国，从上古以来就是自由民主，与西方的自由民主不同。道家讲道德，儒家讲仁义，它不像“摩西十诫”，不是戒条，而是做人行为的目标，从普通人的行为道德到追究生命最根本的问题，从政治文化的基本到最高理想，从普通生活到哲学、科学、宗教合一，追究宇宙生命的根本问题，都有目标和方法，与西方文化大不相同。

文化先进或落后的伪标准

那么，能否把科技、物质的是否发达，是否挨打，作为文化先进或落后的标准呢？这样问好像比较难思考。打个比方说吧，一个人会赚钱，或者知识、技术、才能很多，这个人就必定会做人做事吗？就必定有智慧吗？就必定人格健全、品质高尚吗？恐怕不一定，而且非常不一定，对吧？因为根本不是一个逻辑，上海话“勿搭界啦”。你硬把它穿凿附会在一起，那是个情绪化的观念。但是，中国乃至全世界两百年来都在这个心理情绪中，理论还多得不得了。

再譬如说，我们历史上没有特别提倡发展科技、物质，而是有深意地控制它的发展，乃至中国即使发达过那么长的历史，也从没有侵略过人家，能否因此而推论中国人就很傻瓜，文化就落后，政治就腐朽？这也是逻辑不通的，“勿搭界啦”。可是一两百年来，都在这个范围里闹，可见人类的智慧水平永远年轻。

那么，一两百年前，中国人被强盗们打昏了头，所谓胜者王侯败者寇，彻底怀疑自己的情绪，终于演变成了政治和文化内乱，一乱上百年，搞不清也来不及搞清自己的文化，更搞不清西方文化，就莫名其妙地“杨柳千条尽向西”了！反过来，西方人更不懂中国，他们怎么讲怎么讲，中国人就跟着随声附和，简直是笑话！这个里头检讨起来，问题很大，很多。将来的历史怎样评价这一两百年的中国乃至全世界的文化，还不知道。

文字是中国文化宝库的钥匙

话不要扯开了，我们今天讲中国文化，那么，文化的基础是什么？我的定义是：言语、文字、思想 （思维方式）、生活习俗，这四个要素的构成就是文化。至于政治、教育、军事、艺术、文学等等，那是后面的事。

如照孔子当时的分科，它是以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方面来概括人文文化。

比如说文字，中国秦朝第一功劳是统一了中国文字。春秋战国以前是书不同文，各地的文字，河南、山东的，南方、北方的文字，不统一，不方便交流。言语更不统一。车不同轨，两个车轮的间距不同，路上的车辙就不同，不方便交通。文字的统一，从春秋战国期间已经开始，到秦朝正式统一了。中国人非常伟大，这个文字统一影响了整个的亚洲，影响了朝鲜、韩国、越南乃至东南亚各国到日本，统统是汉文化的天下。可见文字统一影响的重要！

现在我们自己在破坏文字了，给人家也看不起了，研究自己文字来源的 “汉学”也不知道了。譬如写一个“麵”吧，写成这个 “面”，到馆子店里吃什么？那个“麵”用这个“面”代表，好稀奇哦！变成吃脸，这个算什么文字？好多好多唉！譬如说孔子云，那个“云”字一打出来繁体字变成天上的“雲”了。自己破坏，很丢人！注意哦，文字统一！

当年一个哈佛大学教授问我：“我问你一个问题，历史上一个国家民族亡掉，是不是永远不会翻身？”我说：“不错，你们西方历史是这样。”“那对不起，我请问你们中国，几次亡国几次什么，这个国家永远存在，理由是什么？”我说：“那你西方人不懂，统一！”他说：“什么叫统一啊？”我说：“文化的统一，文字的统一。”他听了愣了：“嗯，有道理。”我说你看整个的欧洲，到现在德文、法文、西班牙文，什么文，各种文还不同的。英文字，你说英文明明是Yes，到了美国不叫Yes，叫Yeah了。你们大家说自己“我在学英文”，我说你们还有资格学英文啊？一百年以前的英文你就看不懂了。可中国几千年都是这样的。

言语统一，也是大问题。文字下面就是言语，言语统一是靠这一代！我们全国的言语到现在还没完全统一，这两三千年文字统一了，言语现在才开始统一，还没有完全统一。

你们研究国学，要非常注重汉学，对文字学要研究清楚。汉代就有《说文解字》。再譬如，我说对中国文化的贡献清朝最大。满族入关，为了文字，康熙时编了一部《康熙字典》，把全国文字都编进去了。你们学国文，千万不要离开《康熙字典》，你翻开看看。《康熙字典》你们大概也不会查，里头一共四万七千多个字。我们中国人真正常用的文字，几千年来，只有一两千个字。如果你们诸位能够默写，不要任何书本，都记得起来，自己一个人写得出来一千个不同的中国字，你的学问不得了了！康熙、雍正、乾隆，给中国文化贡献很大很大，太大了！例如《古今图书集成》、《四库全书》等，《康熙字典》属于其中一个贡献。你看里面有注“唐韵”的，是代表唐朝读什么音韵。现在用广东话、客家话来读是唐韵，广东话、客家话是唐朝的国语。福建话是五代到宋代的国语。还有注“集韵”的，是当时普通话读什么音，“广韵”是当时广东南方的读音，它都有。

中国晓得语言会变的，所以把几千年的文化，诸子百家等等，用两千多个字保留，后世读三千年五千年以上的书没有问题。你去看看英文，十几万字，英文也好，法文也好，德文也好，一百年以上的古文他都不懂，非专家不可，因为言语十年二十年变动很大了。

譬如我们现在年轻人讲的话，我们听不懂，年轻人有年轻人一代的语言，他们讲悄悄话，公开对我们讲，我们也听不懂。中国古人晓得言语一二十年就变动很大，因此把言语变成文字，我们现在叫它是古文，其实不是古文。古人把文字变成个系统，一万年以后读了这个书，跟一万年以前的人交流对话，没有空间、时间的距离，这就是中国文字！

这个伟大的文化宝库，保留了几千年多少中国人的智慧、经验、心血啊！而且古人写书是用毕生的心血写的，留给后人作个参考，非常小心谨慎。哪像现在人随便写书，东拉西扯就是一本书，有一点小心得就吹得不得了，当成真理了。现在人随便批评中国文化，请问你读过几本古书？就算你读过，你读懂了吗？而且那几本书就代表中国文化了吗？笑话！西方文化你也不懂，留学几年就懂了吗？你只看到皮毛的一点点而已，回来就说西方如何如何，也是笑话。英文是两次工业革命以后才流行的，你要研究以前的西方文化，还要研究拉丁文或希伯来文。

所以说文字重要！你们学国学第一要注意这个！这是中国文化宝库的钥匙！钥匙找不回来，不要谈宝贝了！对音韵“小学”不通，国学怎么学啊？如果以我的经验劝你们，像我读书的经验，老实讲，我文武的老师很多，但真影响我的没有几个，真影响我的还是 《康熙字典》、《辞海》，就靠自己尽量地研究。你们读书，要拿出这个精神来研究。

先休息十分钟，大家累了。

同学：请起立，谢谢老师！

第二堂

万古通晓的文化体系

同学：请起立。

南师：诸位请坐。刚才讲到研究国学、中国文化问题，我的意思，中国文化的定义有四个要素：言语、文字、思想（思维方式）、生活习俗，这些综合起来，包含了政治、经济、军事、文学等等，都在内。所谓中国文化，是相对于外国文化而言，全世界有四大古老文化——印度、埃及、希腊、中国。所以研究中国文化，不要忘记了与其他文化对照。

我常常拿一个国家的文化跟中国文化做对照，就是印度文化，它非常高深。如果以我研究宗教的立场，所有世界上的宗教，包括摩西出埃及建立的文化世界，都是从古印度文化影响的范围来的，所有的宗教都是从印度来的。中国文化跟印度文化同样是古老文化，我们开始不用宗教，而用科学，用数学、天文等等建立了中国文化。但是印度文化没有像中国文化这样，用统一的文字记载了几千年的文化内容，很可怜的。四大古老文化的比较研究，其实问题很大很多，今天我这样轻易带过去，不多谈了。比如我们现在全世界通用的数字1、2、3、4、5到10，原始是由印度传到阿拉伯而发展出来的。

我们要了解自己的文化是这么一个特别的东西，掌握了这套文字的钥匙，一万年之后的人，读古人的书，没有时间距离。所以说文字语言特别重要！

先研究 “小学”

那么，研究文字先要研究 “小学”，我们的文字学，最有名的一本书叫《说文解字》，汉朝许慎著的。讲中国的文字有“六书”：象形、会意、形声、转注、假借、指事，六个方向。

我们看象形字，有些是图画来的。

很多字是形声字，根据自然的法则，譬如 “江”跟“河”，我们读“江”是照现在国语发音，照广东发音，念“刚”，模仿长江流水的声音。河，“呵”，模仿黄河流水的声音。都是“水”字旁，旁边加一个字不同。形声来的有很多文字。

会意，许多中国字一个字指多方面，你一联系上下文就知道是什么意思。譬如我们听声音的“听”字，有时候在古文里这个“听”字不念平声，而是去声，“任其自然”的意思，是会意来的。

“六书”配合《康熙字典》，中国文字三个月你就搞通了！像我当年研究小学训诂，用了一个月，可以读书了。像现在的教育方法，天天上课，搞通文字了吗？不知道。

中国的书院

现在还有很多学者来找我，还有很有名的学院，我不报名字，最近常来。“老师，我要办书院。”我说：“好啊，为恢复中国文化办书院。不过你读过书院吗？”“没有。”我说：“对了，你没有读过书院，什么叫书院你懂吗？”

我说，书院以个人导师为主。譬如朱熹办书院，湖南有岳麓书院，福建有白鹿洞书院，以朱熹为标志。清末民初有名的无锡国学专修馆，是以唐文治先生为主导。后来如清华大学讲国学，是因有陈寅恪先生而声名鹊起。而书院上课，不是你们大学这样上课啊，它是一个老师为主的。我是读书院出身，在书院跟老师读书时，有时候老师个把月不讲一句话啊，他读他的书，我们读我们的书，等他想到了要给我们上课的时候，一讲起来三个钟头也不停。我们说老师啊，饭菜都冷了！他说，不要慌了！他兴致没有完。书院是学生生活、学习、做事都跟老师在一起，老师有一个心得发现，嗨呀，滔滔不绝地告诉你！有时候他不讲话，你自己研究。然后你讲话给老师听，他也静静在听你的，除非说你错了。如果没有错，“咦！你讲得有道理哦！呵呵，孺子可教也！”会这样奖励你。

所以书院同佛教禅宗教育一样，四句话，“见与师齐，减师半德”，你的学问见解跟老师平等，“减师半德”，你只算一半。老师一百分，你只有五十分。为什么？老师起码比你大个一二十岁吧，大个十岁吧。等你再大十岁，老师的学问又增加了。“见过于师，方堪传授”，你的学问见解超过了老师了，好学生！他把所有学问经验都告诉你，否则你消化不了，没有用。所以我说人家问我：老师！你有什么学生吗？我说我现在半个也没有！要“见过于师，方堪传授”，才可以传经讲道，倾囊相授。哈哈！最近有人对我说，有一个人自称是我学生，而且出了书自称“见过于师”啊！

所以做学生写信给老师不称 “学生”，而是 “受业”；那么老师回学生的信不称“老师”，而是“友生”，我是你的朋友，老朋友，代表了师生之间的关系，这是中国文化！

尺牍与师爷

你们现在学国学，先好好地把中国的尺牍学一学，学会写信。我说中国文化明清六百年间的政治，是靠秘书的，靠师爷，好的秘书是辅导老板的。清朝三百年，满族人文化程度不够，是靠绍兴师爷。实际上清朝三百年治天下，是三百年浙江人治天下，绍兴师爷！学国文的讲，师爷做得好就是宰相。我说现在大家很可怜，连信都不会写，怎么说？“尊敬”是西方文化翻译，“亲爱的”啊、“达令”啊，“亲爱的某人”，“尊敬的南老师”，你还不认识我，我值不值得尊敬啊？“南老师：”冒号点两点，我还看成“南老二”呢！姓南的做老师的也很多哦，南老师是个代号，你写给谁？我可以不看，也不回你的信。下面那签名呢，呵，现在的签名比米南宫的草书还难认，我还要请一个专家来考证，这什么字啊？而且不用姓的，譬如讲“王文明”，他 “王”也不写，来个 “文明”，叫 “文明”的很多哦，我晓得你文明不文明啊？现在没有规矩，这个文化算个什么呢？

所以告诉你们从“小学”开始学起，文字、音韵、训诂，你们只要花两三个月时间，就可以读古书了，变成大学问家。

教授与 “叫兽”

现在你们读了硕士、博士还在上课，我觉得很好笑。原来的西方教育制度，大学本科毕业，已经写论文了，硕士、博士不上课了，同书院制度一样，导师制的，跟一两个老师研究专题。民国初期，还保持这个风气。

那时候，一个大学教授四百块钱银洋一个月，银洋，银子打的。以金为本位，一块银洋换算了是十毛，十个角子，上海叫十毛，一毛换三十个铜板，一个鸡蛋一个铜板。教授们四百块，做国家的部长四百五，多一点点，一天吃鸡鸭鱼肉不到七块钱，买一套英国的西装料做得最好，不到七块半八块钱。

那么，大学教授上课，一个礼拜不会超过六个钟头。然后，教授们出来坐的是黄包车，前面两个红灯，坐在上面大咧咧的比总统出来还威风。前面一个车夫跑，叫着“喽……”大家看见：哦哟，教授来了！

现在是什么？现在的教授，社会上有戏称是“会叫的禽兽”！老的是“老叫兽”，年轻的是 “小叫兽”！现在教授是个代号，给人看不起，哦，“穷得像教授一样！”这是什么文化时代？！

儿童经典读诵工程

我话又多讲了，对不起，讲开了，讲到这个文化、这个时代的演变。“小学”，你们千万注意，讲国学先把这个学好。还有，多朗诵诗词文章，不朗诵不行！

譬如我要臭表功了，我从美国回到自己的祖国，到现在，包括在香港，二十年了，我回来以后悄悄地推广了儿童读书，他们叫做儿童读经，叫错了。我说中国人现在没有希望了，靠后代吧，发展导读，中文、英文、珠心算一起来，但是不搞组织。到现在，全国推广开来十几年，几千个幼儿园小学推行开了，多是边疆、穷苦的地方更多，热闹的地方，不多打交道。所以影响你们今天国学社呀什么的，让大家关注中国文化。

大家笑我粉丝太多了，但是我没有搞组织。为什么？我说我最反对中国人搞组织，一搞个生意呀，成立一个什么出版社啊，成立一个基金会呀，那个基金会已经变成鸭子鸡精的鸡精了！搞一个组织，就在里头争名夺利，斗争人事，所以我没有组织。我推广这个，我说等于这个打火机，我坐在台上点个火把交给你，哎，去推广儿童读书，你交给他，一路下去，全国铺开了！现在不知道谁搞的。

我发动以后，谁做的呢？我给你介绍两个人，一个郭姮妟，她小名叫沙弥，十二岁跟我到美国，现在一二十年，她现在还一边做事，一边读博士。儿童读的书本，中、英都是她编的。另外一个老人是总编辑，这位老太太，抗战曾读延安的陕北公学高级部及鲁艺，最后毕业于南京金陵大学，她现在快九十岁了，中外都通。她两个一老一少，也在为文化奋斗。

那么这个效果呢？譬如我们今年暑假办了三场夏令营，最后一场是内地的孩子，给这些孩子短期的田园教育训练，不准父母参与。孩子们带到上海人民广场，我们去签条子接收，心理负担很重啊，现在大家只有一个宝贝孩子，不能生病，不能出一点事喔，很辛苦。一个多星期教育完成，孩子们恋恋不舍，走的时候掉了很多眼泪，送他们到上海人民广场，家长们来签收。我们测试了一下，效果还非常好，很多经验和启发，当然也非常辛苦，来不及多讲。有十岁左右的孩子能够自己读《资治通鉴》了，还能背佛经，他们还提了许多问题问我。这是讲给你们国学院做个参考。

教育的终极目标

既然办国学院，有一个问题，刚才我讲到，许多人要办书院，要恢复国学研究，这是个新的风气，所以好几位学者跟我说办书院，我都赞成，我也反对，我说你们自己读过书院没有？换句话说书院的老师在哪里呀？你看也没看过书院，光是理想。有一本书叫《五种遗规》，《四库全书》里有，办教育、书院，譬如朱熹当时怎么办的？还有做官是怎么做的？都有遗留下来的一小部分规矩，这些值得研究，当然不是说亦步亦趋，是研究它的精神和方法，这是研究方面。

第二点，以我们中国文化而言，知识分子、读书人应该有个什么目标呢？我们现在读书是为了什么？对不起啊，你们诸位同学为了什么，我不知道。我现在是提一个口号，很难听，“教育无用论”，教育无用，我也反对现在这样的教育，是在糟蹋人才，贻害未来。譬如一个乡村的孩子，父母很辛苦培养他读了书，读到中学糟蹋了一半，读到大学，完了！这个孩子永远不回来了，到上海、北京各个闹市居住，要发财，要爬金字塔的那个塔尖上去。农村那么辛苦，培养一个孩子出来，农村丧失了一个人才，没有人了！

今天这个教育是在树这个金字塔，都向上面爬。而教的是知识，不是学问啊！人格没有养成，做人做事都不对，对社会国家有什么真正益处呢？

中国文化讲教师是两个要点： “经师易得，人师难求。”什么是经师呢？教知识，四书五经、数理化、国文，教这个知识容易。人师呢，他的人格，他的一切，在导师制的书院可以做一位人师，人格的表率，像孔子、孟子一样，不容易！所以“经师易得，人师难求”。

那么，中国原来的知识分子读书的目标呢，是求学问，包括做人做事、身心修养等等一切的学问，凭兴趣来的，玩味一辈子，人格平等独立的，同谋生是两件事。不像现在人读书，都是为了谋生。所以，我提起你们诸位年轻同学们注意，我不敢说你们的目标是什么，现在反正社会的教育出问题，所以教育无用。

第一个，父母出问题，所有的父母培养子女，是把自己做不到的希望压在孩子身上，自己没有发财，希望自己儿女出来发财；自己没有做官的，希望儿女出来做官；自己理想不到的，希望儿女将来给我做到。望子成龙，望女成凤，这是严重的错误！

第二个呢，升学主义，不是求学问。

第三个呢，读书的目标是升官发财，至少是赚大钱。

这是个什么教育？我搞不清楚。自己的社会、家庭、国家，教育没有个方向，没有个目标。但你说他没方向目标，他说我方向目标都有啊。你要看这个家庭、社会、国家教育的实际走向、目的是什么，不要看表面文章。

再譬如说，现在把中国隋唐开始的很好的考试制度，用到坏的方面去了。现在考试起来，连幼儿园、小学还要考试，好的成绩考取了进名校，考不取了进差等的学校，这是什么教育？教育的目标是讲这个孩子不成器，你把他教成好的成器的人。读书是凭兴趣，靠启发的，那才有动力、有创造力嘛！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现在变成了全力应付考试，有兴趣也给你搞没了。所以我现在讲教育无用论，不晓得搞些什么！自己教育的方向目标，什么都没有研究清楚。

古今教育的异同

再说，大家没有反省，中国三千年来——我讲的都是过去的经验，我是老头子，白头宫女呵，是那个可怜的“庭前偶有东风入，杨柳千条尽向西”的一个宫女，在悲叹而已。我只讲过去，对现在不加评论，现在评论起来问题太大了，我也老了，只讲过去。

我们想一想，中国三千年教育，由周朝到秦始皇，汉唐宋元明清，政府没有出几个钱办教育，你们怎么不去研究呢？那中国文化过去有没有学校？有啊，“学校”两个字夏朝开始的，唐朝有国子监，现在我们北京还有国子监古迹，汉朝叫太学。政府有学校啊，政府的学校是给高干子弟读的，不是给老百姓读的。老百姓是自己读书的，中国历史上这些名人、才子、忠臣、孝子乃至于最好的宰相，最好的文人、武将，都是民间自己培养出来的，培养一个货品给你朝廷、给你政府来买嘛，人才是个货品，中国老百姓自己培养的，都是私塾出来的。所以古人说：“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然后，你们政府用个什么功名嘛，三年一考，五年一考，考取了做官或者备用。

历代没有像我们今天这样，花了多少的教育经费培养了多少人才，然后出来了还要负责给大家找职业！哎哟，大学生失业的太多……活该！谁叫你读书的？中国本来诗礼传家，都是家里读的，自愿读的，要谋生你就直接学谋生技术好了。这个我们要反省了。

书院是宋朝开始的，宋朝真正开始提倡的是范仲淹，因为他是孤儿出身呀，他跟名宰相晏殊两个开始提倡书院。然后清朝呢，有一个皇帝提倡，雍正皇帝，下了命令各个州县都要办书院。但是，书院是私塾制度哦，不是现在学校制度。所以这个问题是大问题。

推翻清朝以后，教育怎么样变成现在这样？对不住，我到这里切断了，不讲了，这个讲起来就很严重了。谁的过错？不谈了。所受的教育是先给你带上个框框，带上个紧箍咒，不能发展了。这是一个问题了。

知识分子的榜样与精神追求

现在回转来讲，中国的读书人，尤其现在像学国学——国学是什么？刚才我说过是中国文化，中国文化是个大宝库，包括那么多内涵，不是孔子、孟子就能代表的，谁也不能完全代表，因为内容太丰富了。

既然研究中国文化，每一位同学你要有思想准备，做学问要准备凄凉寂寞一辈子，至少像我一样的凄凉。不过你们看我现在很不凄凉，很舒服，其实我负担很重啊，搞这个地方心里的负担更痛苦。所以你准备寂寞凄凉，不想做官，不想出名，安贫乐道，才能做学问。

那么，你第一个要学宋儒了，我常常引用，宋朝的大学问家张载 （横渠），宋朝有名的五大儒之一，陕西人。他年轻出来的时候，到西北去当兵，找谁呢？找范仲淹，范仲淹在西北做大元帅，在边疆防守西夏很多年了，他是江苏吴县人，老元帅了，你看范仲淹守西北的诗：“将军白发征夫泪”，西北当时的敌人是大夏国。他守在那儿，多年没有战争，是因为他在那里。可是他的痛苦呢？“将军白发征夫泪”啊！张横渠来找他，范仲淹一看，你来干什么啊？他说我想当兵。范仲淹看了看说，过来，我俩谈谈。范仲淹也许赏识人才，所以他看张横渠，年轻聪慧，是有前途的，何必来当兵呢？

那么张横渠问了：“那你要我干什么呢？”“去，回去读书。”范仲淹就抽了一本《中庸》给他看，也许还送他两个路费吧。张横渠后来变成大儒，所以他的名言，你听，读书的目的，做个学者为了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读书，知识分子的目的是这个。尤其你们今天是国学院，研究中国文化全体的东西，应该是以这个精神来读书的。

如果读了国学院，你要担心前途职业，我也不晓得你该怎么办。其实也容易，先学会写信，先学会做秘书。当年上海交通大学翁史烈校长来看我，我说你开个秘书班，培养青年一代秘书，任何一个商业、政治都离不开秘书。但是你这个学秘书的呢，要培训他会骑摩托车，会驾驶汽车，会打字，才够得上做秘书。学问再说了。中文、英文信要会写，交际应酬要会。

其次呢，我的建议，读国学院，要懂一个东西，诸葛亮的《诫子书》，诸葛亮写给儿子的信，这是千古读书人的铭言。

“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他告诉儿子，先学会宁静，宁静不是单指打坐时思想的宁静，而是你心境要随时可以宁静，欲望减轻了。第二是“俭”，这个“俭”好像省钱的俭，同样的寓意，简化，脑子情绪不要复杂，一切都要简化，抓到要点。尤其这个时代，事情那么多，大家都忙昏了头，都在拼命，精神问题越来越多，要好好学习“俭”和“静”，静以修身，俭以养德。

“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求学问的道理，先要学会把自己的思想情绪淡化了，甘于寂寞，甘于淡泊，要安静。你天天要去玩，欲望太多，卡拉OK呀，交男朋友啊，交女朋友啊，耽误很多时间的。求学是非宁静无以致远。

“夫学须静也”，学问要宁静。“才须学也”，才能是靠学问培养的。“非学无以广才，非静无以成学。”诸葛亮一辈子写的信都是几句，很简单，所以诸葛亮的一生只有两篇大文章哦，万古流传的前、后《出师表》。他文学水平非常高，写的信简单扼要，有时候只三句话，包含了很多。

“慆慢则不能研精，险躁则不能理性”，“慆慢”，傲慢，“慆”，自己得少为足，有一点点懂了认为了不起了，然后傲慢，看不起别人了，这样求学没有用啊，不能研精，不能深入了。“险躁”，心里蹦蹦跳跳的，情绪很乱，则不能理性，不能静养。这句话讲做学问。

然后下面是告诫儿子的话，“年与时驰，意与岁去”，年龄一年一年长大了，时间溜走了，时间像车子一样，跑过去很快很快。“意与岁去”，我们的意志、思想随着年龄大了会懒，堕落，勇气没有了。这八个字非常重要！他告诫“遂成枯落，悲叹穷庐，将复何及也”。他说如果你犯了这个毛病，一天偷懒，以上的告诫你做不到，随着年岁老大，“遂成枯落”，永远就是这个程度了！年纪大了才后悔，“悲叹穷庐”，少年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啊！有屁的用啊！“将复何及也”，那个时候都来不及啦！

这是诸葛亮告诫儿子的一封信，简单明了，一辈子都适用。所以诸葛亮的一生，你看虽然帮助刘备建立一个国家，当宰相，但他始终是“淡泊宁静”四个字，这是他的学问修养。他死了以后，现在是万古一人，大家都想学他。他的学问是“宁静”来的，所以知识分子要学他。

第三个呢，你们既然进了国学院，我抽出来南宋陈亮陈同甫的文章，他和朱熹同时代，比岳飞晚。陈亮跟谁最好呢？你们崇拜佩服的辛稼轩！他们很要好。陈亮是浙江金华永康人，他跟叶适反对朱熹这些单纯讲学问的，打坐在那里，对国家社会有什么帮助啊！你看陈亮的话，“研穷义理之精微，辨析古今之同异”，你看这两句话，现在学者做学问就是这样，研究哲学、宗教、科学，专门谈理论，“研穷义理之精微”，到了最精致最微妙最高的程度，学问很好，会写论文发表文章。“辨析古今之同异”，辩论、分析古代现代什么都会。他把朱熹这般学者们都批驳了。

“原心于秒忽，较理于分毫”，他说你们这样搞死学问的有屁用啊！“原心”，推究这个思想心理，呵！一秒一分、一刹那之间都把握；“较理于分毫”，写的文章都是逻辑，分毫之间都很严密。

“以积累为功，以涵养为正”，著书立说，论文积累一大堆。我常常说，我过去还带博士班，我叫跟我的博士生，对不起哦，你们不能乱搞，不要读书，去看小说，要毕业的时候，写一本小说给我就通过。读书研究这些干什么？我说写博士论文很简单，两个要点：大题小做，小题大做。你研究什么？我研究中国历史之演变。那么多！你读得完吗？研究中国历史三年当中的演变就够了！大题就小做。小题要大做，呵，我研究这个月的事情，把外国的资料呀、苏格拉底怎么说呀、什么人怎么说啊，乃至焦晃怎么说、朱校长怎么说，都把它拿上来，有些书别人没有看过的，你都把它列出来，很有学问的样子。我说这样没有用啊！这就是以积累为功，堆起来就是一本书，一篇篇论文文章，这有什么用？！“以涵养为正”，自己那里规规矩矩，讲朱熹他们，“睟面盎背，则于诸儒诚有愧焉”，然后修养很好，走起路来衣服穿得端端正正，坐起来像个学者，面孔养得很好，“盎背”，背上驼驼的，很有学问的样子。眼睛戴个八百度的近视眼镜，多漂亮！他说这一套做学问的办法，对不起，我对于你们很佩服，可是我做不到——“则于诸儒诚有愧焉”！

他说我喜欢为国家社会做事业，尤其他要南宋出兵打仗，统一中国。“至于堂堂之阵，正正之旗”，正式研究军事、社会、经济的致用。譬如政府的行为就是要“堂堂之阵，正正之旗”，不能不阴不阳的；还有关联的一句话“以正治国，以奇用兵”，都是最高的政治哲学。

我们接着看陈同甫的话，“风雨云雷交发而并至，龙蛇虎豹变现而出没”，这是说社会的复杂变乱，等于台风吹来，整个社会乱的时候，我拿出办法，拿出计划来，使整个国家社会安定。不管你是什么坏蛋还是好人，整个社会演变的时候，我所讲的学问，是可以安定天下的，这个才叫做真学问！

“推倒一世之智勇”，他眼睛里看你们一切都够不上。“开拓万古之心胸”，打开自己的胸襟思想，为这个国家民族社会建立一百年一千年的前途。他说如果这样做学问，“自谓差有一日之长”，对不起你们诸位老兄，我们一对比，这个我做到，你们做不到！他就那么讲。哈哈！

我引用他这一段，是希望你们国学院诸位同学记住后面——“推倒一世之智勇，开拓万古之心胸！”有这个心胸，有这个努力，扎实用功。所以，我是希望你们从北京来一趟不要白来。

如果说因为读了国学院，我看看你们一众男女同学都是那么斯文，将来如何去“推倒一世之智勇，开拓万古之心胸”啊？这是做国学的目的，国学院研究的目的。

再补充一点，我们中国过去讲知识分子，你们翻开《史记》，孔子去见老子，给老子训了一顿，老子有几句话：“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蘽而行。”做一个知识分子，真要研究学问，尤其你们研究国学，学问自己累积，不一定要做官或发财。老子告诉孔子，他明知道孔子要救世救人，老子批评他，说时代不属于你孔子的，你拉不回来。“君子得其时则驾”，要把握机会，看到机会你再去。“不得其时”，机会不属于你时，“则蓬蘽而行”，最好隐姓埋名，不要去管事。

另外呢，我给大家引用《素书》的一段，我觉得大家研究国学，做一个知识分子，读书人基本的修养在这里。这是黄石公传给张良的。后人考据，认为这个《素书》不是当时原文。我不大管考据的，谁也没有办法求证，你爱做考据你们去做吧，就当他是当时传给张良的。

你们看中间一段，“贤人君子，明于盛衰之道”，要把时代看清楚，“明于盛衰”，看懂这个社会的变化；“通乎成败之数”，你的知识学问，对做人做事，成功失败都要有把握。“审乎治乱之势”，要观察整个社会的转变；“达乎去就之理”，这是指个人，看清这些之后，个人应该怎么办啊？读书？还是学职业？还是求吃饭？乃至一个工作要不要做？都要自己晓得。

“故潜居抱道以待其时”，知识分子四个字：“潜居抱道”，自己有学问，自己不想出来，学问为自己修养。“以待其时”，等待机会。“若时至而行，则能极人臣之位”，有机会给你出来做一番大事业，“极人臣之位”，譬如做宰相。“待机而动”，要等待机会，“则能成绝代之功”。机会不到，一切不要强求。“如其不遇”，知识分子要有一个准备，所以刚才我讲，你们学国学求学问学位，自己要有个基本修养。“如其不遇”，一辈子没有机会的，“没身而已”，这一辈子默默，很寂寞地享受自己，有学问，怕什么！很寂寞，做一个出家人一样，“没身而已”，要能把享受寂寞当快乐。没有在寂寞中乐于学问的修养，也不可能有真学问。

因此，下面两句话，是读书人知识分子的基本原则，“是以其道足高，而名重于后代”，这是告诉张良，有机会你出来帮一下，没有机会，就算了，自己优哉游哉过一辈子。“是以其道足高”，这个道，学问之道，这是求学问的目的，或者你将来自己著书立说做什么都可以。

你们远道而来，我把我的意见，把这些古书上所讲知识分子、读书人应该具备的修养，贡献给大家，大家自己要有一个准备。否则，纪校长也在担心你们诸位，大家也是这样担心，你们读了国学将来出来做什么？找职业？这是问题来了。可是既然走这一条路，这一条大路很难走，要立志的，要“开拓万古之心胸”！

先到这里，我们吃饭。晚上再说。

同学：请起立，谢谢老师！

第三堂

有容乃大与通变

南师：诸位请坐。大家研究国学，研究中国文化很好，但是要非常注意时代，留意西方文化的发展，哪怕你不学外文，英文、法文不懂没有关系，多看人家翻译的书。如果不懂得时代的发展，光讲自己中国有五千年文化，五千年文化算什么？不过是个死老头，那就没意思了。中国文化素来是开放的，兼收并蓄的，讲究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所以要东西方文化并重研究，吸取古今中外精华，为我所用，适应时代变化，甚至引导未来的人类文化。《易经》的基本道理，就包括简易、变易、交易、通变。

刚才我们最后提到，大家要注意学一下陈同甫的志向，这位先生是南宋时的学者，是金华永康学派的代表人物，有大见解，非常的了不起。我们今天做学问，要注意他的话，要有“推倒一世之智勇，开拓万古之心胸”。诸位做官的也好，做企业的也好，做学问的也好，应该有这么一个气魄，这是我们今天要走的路。

以我看来，中国文化真的开始要翻身了，但是很可怜的，没有基础。譬如我们看到现代人的文章，对不住啊，讲句直话，包括政府的文告，你们学术界的文章，写得不晓得是哪种文章逻辑，既长又乱，尤其这个一二十年，写很长的句子，一二十个字一句，看了上半句忘记了下半句，看完了全篇不晓得讲些什么，重点都稀释掉了。再过个五六十年或者一百年，后人看我们的文章要考古了，究竟这一代人搞些什么东西啊？我们很丢人的。

可是重新建立文字的文化，这个白话文推行以后，要怎么建立？真是一个问题，既要使大家看得懂古书，又要适应时代。我倒主张你们看看梁启超的 《饮冰室文集》，走捷路，那是新旧交流的那个时代的文章。他跟他的老师康有为，后来慈禧太后要杀他们，两个人都逃走了。我们今天老实讲，共产主义也好，自由主义也好，三民主义也好——对不起啊，我年纪大了可以讲一句公平话——都是门面的东西，真正内容都用了康有为的大同思想。你读了梁启超的文集，再读一读康有为的《大同书》你才知道。

今年开始，我听说我们的国家气势很大，的确有开拓心胸的气象。甚至听说，我是听来的啊！老了都是乱听，听外面说准备二零二零年以后，全国所有的老人都可以老有所养了。这个气派真了不起！多少亿人口啊！又听说，现在准备推广中药中医，将来每个乡村医药店都有医师去坐诊了，是不是真的这样？这个气势够大了，这是中国文化。

因此，诸位知识分子读书，还是要走捷路，走好了捷路之后，随便你涉猎了。我现在贡献给人民大学国学院的同学们，开了一个书单。希望我们院长在这里，回去以后跟校长研究，不要呆板地开这些课程了，限定他们多少时间，自己去读吧！

推广国学 薪火相传

像我推广中国文化这几十年，悄悄地推广，影响到全国乃至外国，美国还有资料反馈回来。这个编辑的课本，推广到外国去，外国人也有背我们中国书的，背了得什么好处呢？英文、法文都不行，一背中国书，写中国字，老年痴呆没有了。他说奇怪。这是他们传来给我的资料，虽然只有一两个，不多啦，但是有道理。

你们大家把我这个没有用的老头子，“白头宫女”叫做南老师，你查我的书上，我三十几年前在国民党的中央党部讲的，批评他们，批评国民党，我说你们搞的，把中国文化也搞坏了。我说今后中国文化要开始发展，未来的时代中国文化、文字变成世界上通用的第二种语言，一定会实现。也许英文还慢慢会衰退。这个话我现在再提一次，也许我死了，将来不准了，有人把我从棺材里拖出来；不过我要烧成灰，让你们找不到，呵呵，免得被拉出来鞭尸了。

第二，我也告诉外国朋友们，我说四十年前，如果一个年轻人不懂英文，在这个世界上走不通。四五十年以后，不管你白种人黄种人，不懂中文你就吃不开了。我这一段话当时讲，大家只好笑，因为知道我是很顽强的、对于中国文化很固执的一个人。可是我一边讲，自己也在笑，你们听吧！记住啊！呵呵。

我当年推广儿童读书，大家希望我搞组织，我是不来这个的。中国人一百年来就是搞组织搞坏了，搞一个思想，搞一个主义，搞一个党，搞一个派，党内有派，派里头有系，系里头还有什么你的关系，我的关系，中国人都搞坏了。所以我绝不搞组织，我当时是用“ICI香港国际文教基金会”的名义，现在还存在，但不是一个真正的组织。我当年在台湾时，大陆上是“红色的恐怖”，台湾是“白色的恐怖”，我也随时准备被他们把我这个头拿下来，万一拿下来就不讲话了。可是我都公开地讲，事实是这样，我反对组织。

所以我推广儿童读书，我自己比方是运动会的火把，把火一点交下去，一路接替，大家认同的就自愿推广开了，既没有组织，也没有利益关系。

有人笑我，说我的“粉丝”很多很多！粉丝的粉丝都已经多得不得了了，变成米粉、面条了，呵呵。这不是我的本事，是中国文化本身的力量。

研究中国文化的捷路

中国十三亿人口，里头有多少人才啊！所以古人有一句话，“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这是清朝诗人赵翼先生的诗。我香港一个朋友，前两天特别跑来看我，把古人的诗当着我的面改了，他也在笑，他说老师啊，时代变了，越变越快，赵翼先生这个诗要改，改为“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没几年”，不是数百年。我说你改得好，改得也对。

因此，我给你们开了一个书单，教你走捷路，可以快些进入中国文化的宝库，也可以懂一点西方文化了：

（一）三百千千（《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千家诗》）

（二）《文字画研究》（吕佛庭）、《御定康熙字典》（线装本）、《新修康熙字典》、《远东国语辞典》（台湾版）

（三）《幼学琼林》、《古文观止》、《龙文鞭影》

（四）《增广诗韵合璧》、《古诗源》、《宋元诗评注》、《清诗评注》、《随园诗话》

（五）《古文辞类纂》、《续古文辞类纂》、《经史百家杂钞》

（六）《儿童中国文化导读》（1—36册）、《儿童西方文化导读》（1—4册）（台湾老古文化公司编辑）

（七）《古今图书集成》

（八）《纲鉴易知录》

譬如说《儿童西方文化导读》，沙弥当时问我：“老师啊，你叫我编这个，中国的有办法，英文怎么办？”我说：“你注意，选《圣经》，基督教新旧约，箴言、诗篇这两部分是很好的文学，你去选。”其他什么《创世记》，上帝创造了男人，把男人的肋骨拿一根出来创造了女人，这个根本不要讲了。其实男人肋骨没有少一根，女人也没有多出来。然后沙弥一下灵感来了，找出来麦克阿瑟训子的信、林肯南北战争的宣言等等，都是很了不起的。

这些各地参与中西文化导读的孩子们，今年来参加夏令营，当时我们请了好几个外国的老师，新西兰、美国、南非、日本的老师都有，这些孩子可以和老师用英语对话了。

再譬如说，你们注意啊！很重要！刚才我们提到的这几本书，影响中国文化文学的，比如《古文观止》，谁编的？你们诸位知不知道？是当年乡下教私塾的老师编的，影响了中国几百年！这些人贡献这么大，真是了不起。中国过去的读书人，在民间默默地做学问，留下的名著很多，培养的人才也很多，贡献很大很大。

还有一本书《幼学琼林》，你们国学院的同学们要特别注意，你把这一本书会背的话，什么天文、地理、政治、军事、经济，你大概会知道了。都是很有韵律的文章，要朗诵，要念出来，要会背，全部都背做不到，就背一些重要段落章句。《幼学琼林》的编者是四川西昌人，这些人都是默默无闻的。古人著书不是希望赚钱，不是希望版权，他希望把自己的心血传留给后面的人。不像现在的人，到处向钱看，看到钱，魂都掉了，读书人人品都没有了。古人不是这样，这些人贡献多大啊！

《朱子治家格言》

我再岔过来告诉大家《朱子（柏庐）治家格言》这篇文章。我告诉你这一篇之重要，像我是八岁起就会背了，不只我会背哦，我们那个时候读书，一个家庭的孩子，不背这篇文章不行的，此其一。

还有呢，你看我们那个时候的人格教育，家里书房里贴了一张纸，画了线条，有一百个框框，有些是三十个框框，一张一张放在上面，叫什么？功过格。每天自己读完书了，爸爸坐在后面说：想一想，有没有错？自己想想：有，拿起黑笔来在框框里点个黑点。有什么好事吗？有，某某人没有橘子吃，我送一个橘子给他，在框里点个红点，算一件好事。每天的思想行为，好的点红的，坏的点黑的，给自己看，这个叫功过格，我们是这样来的。

《朱子（柏庐）治家格言》影响中国三百多年到现在，全中国老百姓都受到影响。我可以说，清朝统治了四万万中国人近三百年，靠什么？靠这一篇，大家没有发现。这一篇文章是什么人做的？明末的朱柏庐。请问他是人民大学还是北大毕业的？还是复旦？或是上海还是苏州哪个中学的？什么都不是，他是 “诸生”，诸生是什么？一般的读书人。他因为满族入关了，父亲也死了，不愿意做亡国奴，所以不出来，在家里好好做学问。可是呢，清朝也没有利用他，中国人自己接受流传了他这篇文章。

你们看：“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既昏便息，关锁门户，必亲自检点。”我今年九十了，受这个教育的影响多大，你问他们，他们几个同学跟着我的，每天晚上我自己亲自转一圈，窗户关好了没有？门有没有锁好？变成习惯了，不去看不放心。这是当年八九岁时候受的教育，“关锁门户，必亲自检点”。

“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一口饭不容易吃的啊！“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要晓得节省，不是消费刺激生产！“宜未雨而绸缪，毋临渴而掘井”，做人做事，事先准备好，不要口干了才掘井喝。“自奉必须俭约，宴客切勿流连”，财物的运用，对自己尽量的节省。这些爱唱卡拉OK的朋友，会喝酒的，一天白兰地喝七八瓶的，这些朋友们少来，“切勿流连”，可以招呼，不能流连太过了。“器具质而洁，瓦缶胜金玉”，家里用的东西不要太讲究，好用、干净就是了。“饮食约而精，园蔬胜珍馐”，粗茶淡饭比什么都好。“勿营华屋，勿谋良田”，不要说房子住得怎么样奢华，五星级饭店什么的，不要。

“三姑六婆，实淫盗之媒”，这些啰唆的妇女们，不要多来往，包括像尼姑、道姑、修女，什么做媒、算命的，巫婆神汉啊，像老鸨、走街串巷卖药的、接生的，还有人贩子，这些人不要来往，是非多。“婢美妾娇，非闺房之福”，小秘啊，什么外室啊、情人啊，越漂亮越糟糕，非闺房之福，非离婚不可。 “童仆勿用俊美，妻妾切忌艳妆”，男佣人不要用漂亮的，怕太太们、小姐们靠不住。老婆、女佣人不要打扮得太漂亮了，等于海航陈峰说的，老师啊，我总公司办公室没有一个女的。因为不漂亮的不喜欢，用漂亮的又靠不住，所以我不用。我说对。“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子孙虽愚，经书不可不读。居身务期简朴，教子要有义方”，“居身”指自己本身，尽量地节省、朴实，不要浮华。对儿子的教育要有方法，按孩子天生的秉赋、兴趣帮助他，但是要有分寸的。我说现在的家长都错了，把自己达不到的目的加在孩子身上，这是错误的，是不懂“义方”。

“勿贪意外之财，莫饮过量之酒”，不要贪心，不劳而获大多不是好事。酒并不是叫你不要喝，是不要过量。“与肩挑贸易，毋占便宜”，小贩卖东西，挑担到门口，不要贪便宜斤斤计较了，人家没有本事做老板，做小贩就要赚钱。你说他骗我，就算骗，给他骗一下，他要回去养家嘛！肩挑的贸易勿占便宜。“见穷苦亲邻，须多温恤。刻薄成家，理无久享”，做人要厚道，多帮忙人家，尤其你们做大老板，对你的职员刻薄，不会成功的， “理无久享”，会受报应的。“伦常乖舛，立见消亡”，比如对父母不孝顺，很快就垮了。“兄弟叔侄，须分多润寡”，要招呼兄弟姊妹，相互帮忙。“长幼内外，宜法肃辞严”，我是这样念哦！当年我读书的时候是朗诵的哦！是背的啊！

“听妇言，乖骨肉，岂是丈夫”，听太太的话，对父母、兄弟不起，不算男人。翻过来，太太们听男人的话这样做，也不算女英雄。“重赀财，薄父母，不成人子”，只看钱，不晓得孝顺父母，他说那不算是人。“嫁女择嘉婿，毋索重聘”，嫁女儿，就看对方男孩子好不好，不要看人家有没有钱。“娶媳求淑女，勿计厚奁”，讨一个媳妇，不要希望她娘家陪嫁多，要看女孩子好不好。

“见富贵而生谄容者，最可耻”，看到人家做官，有地位，有钱的，马屁拍得很响。我当年在台湾的时候，听到一个华侨回来，人家叫我去跟他见个面，我说干什么？人家说侨领耶！我就笑，什么侨领啊？华侨领袖。我说你怎么知道？回来的都是侨裤裆，不是侨领。华侨有钱的不肯回来，中国的国民党、共产党邀请华侨领袖，谁都怕回来，嫌麻烦，叫那个跑腿的不相干的，你去吧！回来以后叫侨领，实际上都是侨裤裆。那么有一次，人家请一个侨领回来，年纪大了，这个老头子坐在上面，一边吃饭一边放屁，这个很失礼。旁边的人，还是外交官说：嗯！没有味道，没有臭味。这个老头子侨领很不高兴，因为他的观念啊，老年人放屁没有味道就快死了。他听外交官那么讲很不高兴。这个外交官懂了，过一阵子说：嗯！现在有一点味道了。“见富贵而生谄容者”，拍马屁，最可耻。“遇贫穷而作骄态者，贱莫甚”，看到人家穷，看不起人，下贱，自己下贱了。“居家戒争讼，讼则终凶”，最好不要打官司，打官司两方面都没有好处。“处世戒多言，言多必失”，少讲话。“勿恃势力而凌逼孤寡，毋贪口腹而恣杀牲禽”，不要认为自己有钱，有地位，有势力，就欺负弱者。不要因为自己好吃，随便杀生。“乖僻自是，悔误必多”，个性太孤僻，或者太自以为是，你后悔和失误一定多。“颓隳自甘，家道难成。狎昵恶少，久必受其累”，意志消沉，自甘堕落，等于败家。不要交那些年轻的太保、小混混，现在卡拉OK里，上海、北京特别多，必然受他们拖累。

“屈志老成，急则可相依”，多跟人格成熟、品行可靠的人往来，帮忙你成长，急难的时候可靠。多和老年人往来，可以学很多经验学问，当然要好的老年人，像我们这些老年人最好不要往来。“轻听发言，安知非人之谮愬，当忍耐三思”，随便听人家告诉你，哎哟！朱校长啊，李小姐讲你不好。人家在挑拨你啊！所以不要随便听。“因事相争，焉知非我之不是”，因为事情与人发生矛盾，不一定是别人的错，首先要反省自己不对的地方。“施惠勿念，受恩莫忘”，这两句话对我一生影响很深，都是佛家、儒家、道家的精神，帮忙了人家，好处给了人家，心里记都不要记，要丢掉。“受恩”，得人家一点好处，要永远记住。

“凡事当留余地，得意不宜再往。人有喜庆，不可生妒嫉心”，做人做事要留余地，好事、便宜不要多占，多占会有麻烦的，所谓“知足者富”。妒嫉别人有好事，看到这个人汽车比你好，哼！算什么？就是妒嫉心。女的这个事情很多，对面看到个女人穿漂亮的衣服走过来，哼！就是妒嫉心，意思说，你算什么？这容易，我等一下买一件给你看。“人有祸患，不可生喜幸心”，别人倒霉了，你心里高兴，好啊！这就错了。

“善欲人见，不是真善”，做了好事，希望别人知道，可见动机不纯善，不过好事坏事也很难讲。“恶恐人知，便是大恶”，如果做了坏事很怕人家知道，这才可怕。“见色而起淫心，报在妻女”，讲男孩子，女孩子也差不多，果报会应在亲人身上。“匿怨而用暗箭，祸延子孙”，对人家心里不服气，暗箭伤人，偷偷地整人家，后代会受报应。

“家门和顺，虽饔飧不继，亦有余欢”，一家团聚在一起和和顺顺的，就算没有饭吃了，还是高兴的。“国课早完，即囊橐无余，自得至乐”，国家要税，赶快缴，不要欠税逃税了，一逃税最后受不了啊！连缴税他都帮忙，哈！所以康熙皇帝怎么会不提倡这个格言呢，尽管去读吧！

最后他告诉我们“读书志在圣贤”，读书不是为了拿高薪，而是求学问，可以圣贤为榜样和最高目标，并不是求圣贤的名，或者装做道貌岸然的样子。读书不一定做官，万一不幸而出来做官，则“为官心存君国”，既然出来做公务员，就要对老百姓负责，对社会国家负责。“安分守命，顺时听天。为人若此，庶乎近焉”，知道自己的本分，也懂得时间和形势，尽本分之后听天命，做人做到这样，他说这才像一个人了。

这一篇文章是江苏昆山人作的，影响中国这三四百年。你看中国知识分子读的《古文观止》、《千家诗》、《幼学琼林》、“三百千千”，不是人民大学哪位教授还是哪个博士编的，没有。所以我说，你看中国几千年文化，政府没有花什么钱，都是老百姓自己培养子弟出来，影响一个国家，影响整个时代，此其一。

第二，我前面给同学们开的这个书单，你们现在要读这几部书，如果你们将来想做个国务卿啊，想做个国家第一流的领导人，你先把中国文字读好了，然后只要读一部书《古今图书集成》，这是康熙、雍正时期编的，他把中国文化几千年，经济归经济，政治归政治，医药归医药，都集中了资料，也被称为“康熙百科全书”。你们去研究。

另外，影响中国文化很大的，还有 《古文辞类纂》，这是安徽桐城姚鼐编的，这个是捷路哦，里头有很多东西啊！

再有一部，《经史百家杂钞》，曾国藩编的，曾国藩并不以他的成功为满足哦，他想在学术界超过古人，想超过桐城学派。所以他用自己一生的学问编了一套书，如果你拿来好好读，你就把中国文化的精华都吸收了。我在书上曾提到曾国藩十三套学问，包括这一套《经史百家杂钞》。

你们人民大学国学院把这几套书一摸熟，我看未来中国就会在你们这一班人手上。可是，你们现在要好好去读书了。

如何读史

但是，读这个书必须配合读历史。读历史怎么走捷路？你不要读司马迁的《史记》，乃至中国全部历史，更不要读《资治通鉴》。我告诉你一个经验，四五十年前，我在台湾的时候，那时我是在白色恐怖之下哦，蒋介石先生是我的校长，固然对我很好，也随时盯住注意我，尤其他太太宋美龄对我很是反感，因为她要提倡基督教。我嘛，她把我打入是佛教里头最重要的人，所以她对我讨厌极了，我也对她反感极了。所以你说我在台湾，那个白色的恐怖，比你们还可怕，不晓得哪一天，算不定我就没有了，可是我也不在乎。

可是蒋经国后来更怕我。譬如说，有一次吃饭，海陆空总司令都是我的学生，三星到四星上将，包括老辈子的，跟蒋介石一起的何应钦、顾祝同、蒋鼎文等人，我坐在上面，是个布衣，普通人。两旁星光闪闪，都是上将、中将，这个太可怕了。前面一排宪兵，还有便衣在街上，两边一二十部的汽车。你说我不走行吗？因此我一想，台湾不能留，大陆也不能来，我没有办法，只好就到美国去了。所以我也够可怜的，今天坐在这里也是惴惴不安，算不定人家不喜欢我坐，我又要走，不晓得到哪里去好。你们有没有一个国家可以给我溜的？哈哈，这个人生……

可是当年这一班将领在研究什么？没有事啊！读《资治通鉴》。刚才叫你们读历史，不要研究这个。还有呢，这一班将领读《贞观政要》。我说那个《资治通鉴》你们不要研究啊！司马光是写给做皇帝的看的，《贞观政要》呢，是写给做领袖看的，你们不要研究了，你们再研究，我就没位置坐了。但是这两本呢，我劝你们也不研究，因为太精要了。

那么，你读历史读什么呢？《纲鉴易知录》，先把它读会，这部书是一部中国通史，作者吴楚才，编过《古文观止》，做私塾先生的。由《纲鉴易知录》配合前面的几部书，中国文化一定行了。我的书单也给你了。你们诸位从北京那么远来，非常对不起，我只好奉献这一点。

文化 文学 诗词

此外，告诉你们注意，文化的基础在文学，文学的基础在诗词。你们不是成立一个诗社吗？你们诗社的大员在这里吗？（有学生起立：“在这里，南先生！我叫陈斐。”）是你啊！请坐，请坐。

譬如我这十多年提倡儿童经典读诵，结果好像政府跟着也编了这个书，而且开始时诗词比重很大。我一听也反对，我打个电话跟他们讲，不要乱编，我编的书给孩子读，是希望中国未来出大思想家、大政治家、大科学家，不是希望出一百个李白、一千个杜甫，没有用啊！你们老是背诗词有什么用呢？当时我反对。

但是我今天告诉你，我也是一边反对，一边也赞成啊！文化的基础在文学，文学的根在诗词。你看我们这几十年，开放发展到现在三十年，你再退回去五六十年当中，中国有哪一部白话小说可以流传千古？有没有？这是文化衰退了。

这位同学在人民大学成立了诗社，你们千万不要变成酸不溜丢的诗人哦！可是诗非会不可。再给你们讲一讲诗，这是文学的基础。

这样，我们念这个乾隆时代的清诗，清诗有时候比唐诗好，这位同学同意我的看法，他是我的同志，呵呵。但是你要好好学，对不起啊！我当众说你，你有好辞，但没有好句子。有好句子而没有好诗，少做，多读，你就学会了。我看你相貌，将来了不起哦！将来算不定是一代才子。

哦？诗没有印好，那先去复印，大家休息十分钟，喝茶吃点心。

第四堂

诗词与文艺

南师：讲诗的问题，文学基础是诗词。我看到现在，已经发现，我们这个社会的年轻人，像你们这样喜欢作古体诗的，许多地方都有。我看到这些年轻人作的诗，非常敬佩，他们还没有钱，印出来的书字很小，我看了很难过，很想帮忙这些年轻人，可是我不敢出手。我说我写个信赞成，或者送他一点钱，可是自己就脱不了身了，又怕他们骄傲，所以就老滑头（师自笑）。

现在看到你们学校也成立诗社，最好不要轻易作诗。你多去看看《随园诗话》，过去我们看《随园诗话》，老辈子不赞成的，认为会学油了，学滑头了。《随园诗话》是主张性灵派，换句话主张作诗自由主义，他也有好诗。

作诗先学清诗。譬如我先提出来这一首诗，是张问陶的，四川人，乾隆时候一个名士，进士翰林。他与袁枚的诗才不同，很有个性的，而且他不大想做官。据说他是美男子，翰林院的好几个同事进士，当他的面讲，我来生变女人要嫁给你，做姨太太都可以。那时，这些人考取了进士，进了翰林院，交通不便，经济也困难，太太乃至姨太太带不出来啊，大家在那里彼此欣赏才能，有时会互相开玩笑如同性恋。其实，犹如男女朋友们之间，风流倜傥，互相嘲笑，随时都有。不过，同性恋在古代也真的存在，叫男风，譬如有的太监和皇帝之间有时有这个情绪。我不是提倡这个啊，不过研究古代一个现象。现在看他的诗，我们念念：

今古茫茫貉一丘 功名常笑烂羊头

戏拈银笔传高士 醉掷金貂上酒楼

未老已沾秋气味 有生如被梦勾留

此身可是无仙骨 石火光中闹不休

“今古茫茫貉一丘”，你看他的才气，否定了一切，古人，现在，皇帝也好，功成名就也好，包括我们，包括清朝推翻了，北洋军阀到现在，多少英雄都埋在地下，同动物一样埋在地下，叫一丘之貉。哪个企业家发财啊，哪个英雄了不起啊，结果是今古茫茫貉一丘。

“功名常笑烂羊头”，他考取了翰林，全国名气那么大，官也做得不错，自己笑自己算什么老几啊！“烂羊头”是汉朝的典故了，比如说每个朝代开始的人，原来是杀猪的、杀羊的，后来都做了大官。

“戏拈银笔传高士，醉掷金貂上酒楼”，我们年轻的时候更喜欢这个。自己认为文才好，读书人有三种笔，一支是金笔，黄金打的笔不轻易用，那个用来写忠臣孝子的。至于德行精粹者，道德学问人品修养很高的，拿银笔来写。漂亮的文章，拿斑竹管笔写了。他说自己的文章不轻易给大家写的，“戏拈银笔传高士”，游戏的“戏”，对于高士们，他眼睛里头还看不上。

自己风流潇洒，没有钱，上酒家喝完了酒，钱付不出来，把官帽上的黄金标志拿来当，等于拿官阶来当酒喝，当饭吃，这是要被处罚的，可是他不管。够潇洒吧！你要做诗人，潇洒一点，不要那么拘束（众笑）。下面两句厉害了。

“未老已沾秋气味”，充分的哲学思想。他作这个诗的时候也不过中年，对繁华世界的一切已经看不起了。功名有，官也有，他都看不上了。有一句成语叫“老气横秋”，“未老已沾秋气味”，年龄只四十多岁，思想已经超过八九十，一百岁了。

“有生如被梦勾留”，这个人生，活着是一场梦啊！就是“人生如梦”这句话，很漂亮。

古人批评人说，这个年轻人老气横秋，他把这一句变成诗的味道。第二句话人生如梦，你看他一变，这就是文学了。“未老已沾秋气味”，你也有这个感觉对不对？“有生如被梦勾留”，人生是一场梦，他看通了。下面说他想学佛学道没有找到好老师。

“此身可是无仙骨，石火光中闹不休”，对于人生的感叹。虽然有官做，名气那么大，又长得那么漂亮，想学神仙成道，可是做不到。中国道家、佛家都讲过，若想修道成神仙，先问问自己有没有仙骨。道家讲“此身无有神仙骨，纵遇真仙莫浪求”，自己看看命运八字或骨头，如果没有“仙骨”，你碰到真仙也不要学，因为学不成，没有这个本钱。所以他感叹自己没有“仙骨”，感叹人生。

那么，上面讲“有生如被梦勾留”，下面讲 “石火光中闹不休”，人生太短暂，几十年的人生，等于石火光一样，古人的打火机是石头敲打出火来，一闪就熄灭了。他说我为什么要出来做官？他很想回四川，回家里。“此身可是无仙骨，石火光中闹不休”，董事长啊、翰林啊什么的，拼命在闹，人生就是这么一回事，我现在还在这里闹。

为什么跟你们提这个呢？讲到中国文学，教你懂了诗的韵味。你们学小说，学古文，朗诵惯了，你对于昆曲啊、京戏啊，也有感觉了，都是平仄音韵，一个字都没有缺少的。所以这里提一下诗，做个榜样。

你们来信跟我讨论，这个清诗你们也赞成了。对不起啊，我现在对这位同学，特别跟他讲一下，也是给大家全体讲。

现在提出两个人的诗：钱谦益，吴梅村。吴梅村他名叫吴伟业，太仓人，在这一带附近。这一带是三吴文化。吴梅村很有名的，明朝亡国了，他没有投降。最后到了顺治的时候，非逼他出来不可。结果他只好出来了，去清朝做了秘书院侍讲、国子监祭酒，到国子监做校长。这样，吴梅村变成贰臣了，非常痛苦。他的诗很多，我从小很喜欢他的诗。可是他的诗用的典故很多，比如 《过淮阴有感》：

登高怅望八公山 琪树丹崖未可攀

莫想阴符遇黄石 好将鸿宝驻朱颜

浮生所欠唯一死 尘世无繇识九还

我本淮王旧鸡犬 不随仙去落人间

这一首诗是讲什么？清政府要他到北京来做官，他只好去了，他有家庭苦衷，不能自杀。他路过淮阴，淮阴是韩信的家乡，现在改名叫淮安，八公山就在那一带。“八公山”这个名字有故事的，汉代淮南王刘安学仙，有八位高人来帮忙，后来炼丹成功，白日飞升。他家的鸡狗吃了剩下的丹药，也升天了，“鸡犬升天”的故事就是这样来的。因为这八位高人，所以叫“八公山”。

“登高怅望八公山，琪树丹崖未可攀”，这两句话，说自己出来在路上，马上要去投降报到了，心情很难过。古代读书人，不愿意投降的。当时拒绝投降清朝的人很多，很多自杀的，他没有自杀，心里觉得太对不起明朝了。他看到八公山，很是感慨惆怅，“琪树丹崖”，表示修道学仙，他说可惜我避世修仙做不到。

“莫想阴符遇黄石，好将鸿宝驻朱颜”，这两句也都是用道家的典故。你看看，他讲到“阴符遇黄石”，张良遇到黄石公，我们下午讲到黄石公传张良《素书》。他的意思，我不如张良，不能推翻你清朝，可是没有讲出来反动的话，巧妙在这里，所以比唐诗难。“好将鸿宝驻朱颜”，羡慕返老还童之道，他身体健康，清政府不让他在家里健康，要他去做官。他说可惜我没有死，下面讲出来。

“浮生所欠唯一死”，我的生命最大的缺点，是当时没有自杀，如果崇祯皇帝吊死，我也跟着吊死了，万古留名，是个忠臣。像我们当年，跟日本人作战，带兵的时候就想到这一句诗，准备上战场就是死。书上印“浮生所欠只一死”，“只”字错了，注意！因为“只”在这里发音发不出来，“唯”可做平声读，“只”是仄声，平仄不对，书上印错了，应该是“浮生所欠唯一死”。“尘世无繇识九还”，这个“繇”就是来由的“由”，他故意不用，用这个“繇”，瞒人家眼睛，意思说我的国家明朝已经亡了，现在是清朝，拿不回来了。修道的有九转还丹，起死回生。

“我本淮王旧鸡犬”，前面讲了淮南王鸡犬升天的故事。他说我是明朝的官啊！崇祯皇帝吊死了，我还活着，还要给人家抓去做官。“不随仙去落人间”，不念“间（音兼）”，念“间（音甘）”才押韵，唐韵。你看他多痛苦啊！他要骂清朝，又不能够明着骂，可是不骂又不甘心。这个情绪转折，变成一个很美的文学表达出来，所以才叫好诗。

吴梅村的诗很多，譬如那个有名的 《圆圆曲》。唐朝白居易写了《长恨歌》，批评了唐明皇跟杨贵妃。吴梅村写了《圆圆曲》，批评吴三桂引满族入关，“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那真是名句，的确很好，这个就是吴梅村的诗。

这个资料发给你是做什么呢？因为你们是国学院的嘛！诗词是重点。你找这个《清诗评注》，民国初年出版过，我怕没有了，叫老古公司印了保留，大陆现在有没有出版不知道。你注意，这都是民国的批注哦！还有一本叫《宋元诗评注》。你找来这些书，给你们同学们走个捷路，一边读这个诗，一边看下面的批注，你对历史，对经史子集会懂很多，这是个偷巧的路线。

“玩索而有得”

你们已经来不及了，都二十几岁了，你们懂吧？像我下这个工夫，这些诗我能够懂，是什么年龄？十二岁。老实讲我还没有跟老师好好读过书哦！读书有一个经验，孔子讲研究《易经》“玩索而有得”，用玩的啊！现在的教育我完全不赞成，把你们的脑袋从小给读死了。你看我现在还懂得国学，我们小时候一天到晚在玩，什么时间读书啊？我是晚上读书。我的父亲晚上没有事了，一把摇椅坐在我后面，我只好读啊！像我读诗 “尘世无繇识九还”，我下面抽屉里面看《红楼梦》。他在摇椅上摇，我晓得他一停了，肚子一靠，“……识九还啊！……”轻松读出来的，也是“玩索而有得”。像你们这样读死书怎么行，都读死了。所以我印这个给你们的目的，是教你们走捷路。你们年纪来不及，但是不读也不行。像我们朋友讲的：修行修行，越修越不行，可是不修也不行。哈哈。

那么我十二岁怎么会诗呢？因为喜欢诗。我那位老师，有名的诗人，学问很好，同乡人，平常我叫他伯伯。暑假来，在我表哥家里。我们寒暑假没有休息哦！一定请一个有名的学者到家里来，几个同学凑起来补习的，这个补习，不是为了考试补习学校的功课，是为了自己的学问补习。我这位老师姓朱，他诗好。我十二岁，有些同学十七八了，我小不溜丢，到处跑来跑去，最受宠了。所以他们讲学问，我在旁边听，都知道了。

有一天，他在房间念诗，就是这样念，我这个调调就是他那里来的。他摸着胡子： “……阑珊心事怯余春呵……”好听！我就在那里听，听了半天，就过去了，“先生啊！”我们不叫老师，叫先生，“这个什么诗啊？”“嗯？”他胡子一摸，“是钱谦益的诗。……残梦惊回一欠伸哪啊……”我说：“这个好听！先生啊！您读得真好，好听啊！您再读吧！”我就在旁边听，懂了！我就会写诗了，真的，然后我就写给他看。

譬如我年轻时，十五岁不到，写一首诗给他看，我的诗集上有。我那时在庙子里读书，我父亲对我又爱又严格，我是独子啊！没有兄弟姊妹。过年不准我回家，就在庙子上读书。庙子上不但只有一个和尚，还只有一盏琉璃灯，后面堆了四十口空棺材。可是空棺材也吓死人啊！这个老和尚我叫他公公，姓南，是个跛子。他晚上念经在前面，“南无阿弥陀佛……”我在后面拉他衣服，“公公啊！你快一点，我怕鬼啊！”是这样一个环境。到了夜里最痛快了，念诗。我过个三天回家拿菜，我妈妈给我做好，我自己提上来，吃个三天再回去拿。

那一次，我做诗给老师看，秋天了，现在我还记得：

西风黄叶万山秋 四顾苍茫天地悠

狮子岭头迎晓日 彩云飞过海东头

“西风黄叶万山秋”这一句写好了，下一句还没有写，他说好诗！好诗！可惜啊！太衰老了！你年纪轻轻十几岁的孩子，写得这么可怜。下面一句呢？

我说我的意思，“西风黄叶万山秋”，我回家去拿菜回来，“四顾苍茫天地悠”。我那个时候还没有看过“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我自发的“四顾苍茫天地悠”。他摸着胡子更摇头：你怎么搞的？好诗！可是太衰了。

其实年轻时作的诗，这个叫什么？诗谶。自己作的诗已经断定自己的命运了。

但是下面两句，他先不讲话了，然后问：“你怎么作的？”我住庙子读书，我回去拿菜，“狮子岭头迎晓日”，天刚亮，太阳刚出来，我去拿菜回来， “彩云飞过海东头”。先生说：“好诗！就是太衰了。”结果我后来修道去了，然后到台湾，台湾是在海东。

这是讲诗跟文，今天大概贡献你一点。

好小说中短命的爱情

诸位同学啊！我不是偏向给他讲诗，实际上是告诉大家，国学的基础在文学，文学的基础在诗词、小说。如果你们写出一部最好的小说，我一定大加奖励，岂止奖励，要高价钱奖励（众笑）。你们能不能写一部最好的小说呢？

现在有很多小说，但是最好的小说很难。譬如我年轻时，喜欢看倒霉电影，爱情小说都是倒霉小说，你看外国的《茶花女》，中国的《红楼梦》、《西厢记》、《浮生六记》。你们没有算啊！多少感情啊？多少年啊？你算算看。《红楼梦》不到七八年，整个不到十年。《茶花女》不到一年两年爱情的。好的爱情一定短命的，不短命不叫爱情。老了有什么爱情啊？两个人白头到老，一点爱情都没有，还讨厌呢！老了以后，孩子长大了，用两个电视机，背靠背，然后当面怎么样？“流泪眼对流泪眼，断肠人对断肠人”。

帝王的诗才

之所以讲诗词，大概意思不离文学。诗词是朗诵了背来的，可是不要随便作诗，真正变成了诗人，要会诗而不一定作诗。譬如讲作诗，讲到宋朝的赵匡胤，相对是南唐李后主嘛！李后主的诗，那好得没有再好了，可是你万古也作不出来。成本太大了，他天生做皇帝亡了一个国家，才有这个诗啊！“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他花的成本太大了。

可是李后主没有投降以前，派了一个外交官，叫徐铉，历史上很有名的大才子，你们诸位还记得吧？派他去见赵匡胤。北宋定都在开封。赵匡胤军人出身，南唐派了这个有名的学者来，同吴律师一样，又是海归留学回来，诗也好，文章也好。赵匡胤这个时候天下没有完全统一啊！找谁接待呢？赵匡胤说我知道了，不要慌。他临时找了一排卫兵，一看，有一个相貌堂堂，就是你！一个大字不认识，做临时外交部长，接待南唐那个大使。所以徐铉来了，给他一天到晚吃啊、喝啊，玩在一起。徐铉提问题，他反正不懂，“好！喝酒。嗯！你说得有道理。吃菜！喝酒！”好了，这个徐铉心里想，哎哟！宋朝里头有人哪！你看这个外交部长，我跟他讲了好几天，很多国际上的道理，金融啊、货币啊，什么都讲，他从来是“好！对！喝酒”，不表态！这个学问大了。这是政治，赵匡胤一下就把他的气焰打下去了。

然后徐铉来见赵匡胤，赵匡胤说你是江南的才子哦！徐铉说不敢当！赵匡胤说你的诗作得很好，我是当兵出身，不会诗，不过我也有两句诗，我有一天带兵出去，看到太阳，我就作了两句诗，“未离海底千山黑”，太阳还没出来，半夜，“一到中天万国明”。

“哎呀！”徐铉已经跪下来，“皇上，我们作不出来，这是做皇帝的诗。”这是皇帝的口气，天生的。这也是诗谶。

朱元璋也不大认识字，他后来也会作诗，喜欢作对子。中国人过年门口喜欢贴对子，朱元璋搞的。他过年偷偷出去，看到人家门口没有对子，他就帮人家写。到了理发店一看，怎么没有对子啊？那个理发师傅说，我没有文化。朱元璋说，好了，笔拿来我写——“毫末生意，顶上功夫”。写得很好。

然后，他到了一个阉猪的家，你怎么没有贴对子啊？人家说我没有文化啊！他问：你干什么的？阉猪的。他说，好，拿纸来我帮你写——“两手劈开生死路，一刀割断是非根”。这是帝王诗，好诗不要用脑筋的。

好了，我也讲完了，你们还有什么问题？然后你们讨论吧！国学要文学的底子。所以告诉大家要朗诵，要多读书，不要读死书，多看小说，多看乱七八糟的文章，学问就好了。

这里很多诗人，你看我们那个孙先生，他的诗比我作得好，他到大学堂来玩，回去作了一首诗，寄来给我看，我就吓住了，好像赵匡胤见到徐铉一样，我就吓住了。真的，他的诗真好。好吧！大家再吃一点东西，大概是这样。院长，我只好这样交待了。（大家鼓掌）

诗人政治的代价

同学：徐铉就是那个注释《说文解字》的？

南师：对对！而且他问过赵匡胤一句话。我常说中国历史上有几个皇帝讲了真话？一个是赵匡胤讲了真话。徐铉问赵匡胤：我南唐对你很好啊！很恭敬啊！我南唐给你年年进贡，岁岁来朝，像儿子孝敬父亲一样。赵匡胤说对啊！是啊！徐铉说，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出兵打我？赵匡胤被问倒了，讲良心话，没有理由。有一个理由，他说实话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邪！”我在床上睡觉，有人在我旁边打鼾，格老子不杀了他行吗？这是真话，就是这个理由。

所以徐铉回去什么都不能讲，他要么出兵打，要么你李后主出来投降。李后主就是笨，浙江的钱俶就是高明，他先投降了。所以杭州有个保俶塔。为什么叫保俶塔呢？杭州人说的有个嫂嫂给叔叔修的。不要乱讲，这是老百姓给钱镠的孙子钱俶修的，因为他深得民心，他先投降宋朝，免了战火。李后主早一点去投降，一点事都没有；他犟起来偏不去投降，还在作诗呢！最后被俘虏。

你要读历史哦！你们读古文，中国军人最厚道的大将，宋朝大元帅曹彬，打下了天下绝对不轻易杀人，所以曹彬的后代出贤德的皇后，还出神仙，有一个孙女曹文逸修道成仙了。

曹彬奉命攻打南唐，临出发前，赵匡胤嘱咐他，南下征战，不要掠夺老百姓，要使大宋的威信广泛流传，使人们自动归服。攻下南唐首都江宁（南京）之后，不可杀人劫财，如果实在做不到，也千万要保护李后主一家人。又给他尚方宝剑节制部下，不听命的，副帅都可以杀，当时副帅是潘美，大家听了都很小心。

打下江宁（南京）前两天，曹彬装病，大家来看他，他说，我的病不是药能够治好的，如果诸位答应我，而且要发誓，破城之后，不妄杀一人，我的病就可以好。大家只好发誓。结果第三天打下南京，没有杀人，没有抢钱。曹彬对李煜一家人敬若上宾，很尊重，很客气，那么厚道！南唐后主李煜跟他在南京上船，曹彬一路护送李煜到汴梁（开封），亲自保护他，这些兵谁也不敢抢。

所以李后主坐在船上，后来作的那个诗才可怜啊！

云笼远岫愁千片 雨打孤舟泪万行

兄弟四人三百口 不堪闲坐细思量

“云笼远岫愁千片，雨打孤舟泪万行”，这个心情很难过，无限的惆怅、悔恨、恐惧。这可不是“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啊！“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闲坐细思量”，这么多眷属，不晓得前途如何，或者到开封被杀啊？心里很是忧虑、难过。可是赵匡胤没有把他怎么样，还封了官给他，善待他一家。赵匡胤等到李后主来投降，他就笑了，你要是拿作诗的时间来好好搞政治，也不会到我前面来了。

尾声

怎么最后给你们讲起诗来了呢？这样乱七八糟，对不起啊，院长！

孙院长：非常感谢！

南师：什么感谢，不要客气了。我还不晓得他这个诗社的人也来了，呵呵。

孙院长：他是新风雅诗社的发起人陈斐。陈斐，今天南怀瑾先生专题讲座，你应该好好写一篇求学记才对。

陈斐：我想说几句感谢话。

孙院长：讲吧！讲吧！

南师：你站起来说嘛！大声说，说你的，发挥你的，做诗人嘛！要有气魄，不要说恭维话。

陈斐：我今天听南先生谈吴梅村和钱谦益的诗，获益匪浅。尤其刚刚谈的微言大义，我自己读过三四遍也没有读出来，特别感谢！这里南先生对我们诗社的教导，内涵我已经领悟到，就是作为一个诗人，不仅仅要吟风颂月，而且要关心时事，就是要发扬“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精神。

我们诗社自发起以来，得到了国学院、学校领导的大力支持，还有海内外，南先生、冯其庸先生、叶嘉莹先生的大力支持。我们将在二十九号晚上的时候，举办一个成立仪式，我想在座各位有时间的话，请光临指导。

我们诗社的宗旨就是“切磋诗艺，交流情感，砥砺操守，弘扬正气”。诗艺的切磋只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砥砺操守，弘扬正气，为中华民族文化的复兴，做出我们自己的贡献。我自己觉得，现在经济的全球化，实际上发达国家凭借着他们政治经济的这种优势，来推广他们的文化，实际上是西方文化和价值观念的普遍化，我觉得是这样。

五四运动有一种反弹，提倡把传统文化打倒以后，我们关注的价值只关注了富强这一个层面，对于人的精神和文化有所忽视。等到我们今天真正富起来以后，我们发现，我们的传统哪儿去了？就算把我们所有的地方，建设成美国纽约这样的大都市，但是我们说的是ENGLISH，吃的是麦当劳，穿的是西服，看的是美国大片、韩国的连续剧、日本的动漫，我们中国人还是炎黄子孙吗？历史上，因为战争或自然灾害而灭绝的民族是很少的。但是因为一种文化被另一种文化覆盖，这个民族完全消失了，这是很多的，这是历史的经验教训。我想，我们在座的各位，虽然专业和职业是不一样的，但我们都是炎黄子孙。就像我们大家站在一个地球上，在不同的纬度向前跑，曹雪芹的路线和比尔·盖茨的路线是不一样的。

好了，我不多浪费大家时间了。希望大家多多关注国学院，多多关注我们新风雅诗社，谢谢！

南师：好，好，今天就到这里吧。大家各听自由了。

大众：谢谢老师！

南师：谢谢！大家平安！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论语别裁（上下）

话说中庸

孟子与公孙丑

孟子与离娄

孟子与滕文公、告子

维摩诘的花雨满天（上下）

《瑜伽师地论·声闻地》讲录

金刚经说什么

药师经的济世观

圆觉经略说

楞严大义今释

楞伽大义今释

禅话

禅海蠡测

老子他说（初续合集）

原本大学微言（上下）

孟子旁通

孟子与万章

孟子与尽心篇

禅与生命的认知初讲

南怀瑾与彼得·圣吉——关于禅、生命认知的对话

禅宗与道家

答问青壮年参禅者

定慧初修

如何修证佛法

学佛者的基本信念

中国佛教发展史略述

庄子諵譁（上下）

列子臆说（上中下）

我说参同契（上中下）

易经系传别讲

易经杂说

小言黄帝内经与生命科学

漫谈中国文化——金融 企业国学

廿一世纪初的前言后语

南怀瑾讲演录2004—2006

Basic Buddhism:Erploring Bud-dhism and Zen（《中国佛教发展史略述》英文版）

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

道家、密宗与东方神秘学

中国道教发展史略述

亦新亦旧的一代

人生的起点和终站

历史的经验

中国文化泛言

Tao and Longevity（《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英文版）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禅与生命的认知初讲／南怀瑾讲述．—北京：东方出版社，2013．5

ISBN 978-7-5060-6480-4

Ⅰ．①禅… Ⅱ．①南… Ⅲ．①禅宗生命科学研究 Ⅳ．①B946．5②Q10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143864号

禅与生命的认知初讲

南怀瑾 讲述

责任编辑：刘俊堂 孙 涵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朝阳门内大街166号

邮 编：100706

印 刷：环球印刷（北京）有限公司

版 次：2013年9月第1版

印 次：2014年12月北京第3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23

字 数：260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6480-4

定 价：48．00元

发行电话：（010）64258117 6425811564258112

版权所有，违者必究 本书观点并不代表本社立场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拨打电话：（010）64258029

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世代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了扎实的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人生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问源回到故土，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本书是南怀瑾先生在新落成的太湖大学堂首次讲课和训练的辑录。正如刘雨虹老师在前言里所说：“这一本书，是记录一个新的开始。”这个 “开始”至少有三层意义：第一，筹建大学堂是先生多年的心愿，历经六年辛苦，终于初具规模；第二，作为试验体验式教育模式，修复优秀传统文化的断层，培养中国文化及精神后继的基地，太湖大学堂的建成不仅是一次勇敢的尝试，更是一个有着重要意义的标志性事件；第三，为纪念大学堂建成，南先生第一次开堂授课，所讲内容及方式不仅重要，亦有着启新、发端的特殊意义。先生一生著述等身，此书是先生用自己的视角关于如何实证佛法的基本阐述。

生命“原在呼吸之间”，而人们苦苦探求的禅则羚羊挂角，无处找寻，二者究竟有着怎样的神秘关联？南先生从儒、释、道出发，结合现代生命科学的研究方式及成果，层层揭开了安那般那、六妙门、十六特胜、白骨观、西藏密宗、禅宗、净土、禅净双修等诸多修行法门的神秘面纱，用平实朴素的语言向普罗大众讲述了禅与生命的真相及意义。因先生一生勤于实证，故这次讲座更多的是他个人的体验和实验，是“过来人语”，弥足珍贵。在探寻禅与生命的路上，孰可为，孰不可为？如何取舍？如何少走弯路，识破虚妄的假象并避免风险？相信有心的读者在南师的启发下自会意会。此次出版，依据台北老古文化事业公司二〇〇八年七月繁体字版，承蒙南怀瑾先生独家授权同意，我们保留了原书的一贯风格，仅就个别字句进行了修改。南先生对某些观点和例证的反复说明及强调，皆出于阐明主旨和义理的需要，相信读者诸君自能领悟。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将陆续推出南怀瑾先生作品的简体字版，其中既包括世已有公论的著述，更有令人期待的新说。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文化的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东方出版社

二〇〇九年二月

出版说明

这一本书，是记录一个新的开始。

太湖大学堂，在历经六年的辛苦开拓建造，于二零零六年的初夏，建筑大致完成了。

七月一日至七日，南师怀瑾先生，在大学堂举行首次讲课及训练。

由于是初次启用，在活动及管理方面，就有试验性质，故而仅对内部工作人员及部分修学的老学生们开放参与。但是此次讲到的内容及方式，甚具特殊意义，且有时代里程之感，原因如下：

（一）五十年来，南师讲文化，说佛法，已有不少记录出版问世，随学众中皆耳熟能详，惟多止于耳目而已。此次在不同时空环境，一切再从头讲起，系统条理重点凸显，座中忽有如梦初醒之感，不觉冷汗湿衫，自惭光阴之虚度。

（二）综观时代之演变，科技之发展，兼东西文化相互之激荡，目下有关生命科学之研讨，正在世界各地热烈进行。反观我中华文化，以及脱掉宗教外衣的东方文化，实为此一问题之关键，岂能不予正视；更须积极阐扬，为人类文化加紧步伐。

（三）环顾世界，人类素质之可忧可叹，人类精神之空洞无依，故而急需倡导教育文化，以挽狂澜，此为大学堂放眼之高点。

为此之故，整理印行此段记录，俾有识者共同为文化而努力。

这次的讲课，是张振熔从录音记录的，再由乌慈亲女士打字，宏忍师也加入整理后的打字工作，并与谢锦扬先后多次校对书稿，在此一并致谢。

书中小标题为编者所加。

刘雨虹 记

二零零七年五月于庙港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第一日

第一堂

膝盖的保健

此次聚会的起因

说禅凳 说打七

第二堂

洞山的诗

静坐的书

《瑜伽师地论》的五道

瑜珈和打坐

失传的七支坐法

第一支

第二支

三、四、五、六、七支

第三堂

比丘与褔田

佛法是科学

追求生命根本的人

说发心

佛说的什么法

第四堂

学佛成就者的生老病死

生死 不生不死

树洞中的行者

宋徽宗的诗

天下无藏道可亲

有情身 定里身

第二日

第一堂

爱人如己

佛学里的生命科学

第二堂

你的学问工夫上身了吗

纯苦无乐——一转

求解脱——二转

十二因缘——三转

第三堂

因缘 因果

十二时辰与十二因缘

最重要的两个缘

三种相 三种识

流注的功能决定生死

第四堂

诸葛亮的名言

儒家的教育宗旨

第五堂

古道与禅

顿悟 渐修

小偷和死囚的脱逃

说夹山

洛甫和夹山

洞山和影子

第六堂

普茶 千僧 结缘

洞山禅师的圆寂

天下曹洞宗

第三日

第一堂

有关生死的书

学佛要找问题

修拙火 谁说的

释迦牟尼教的两大法门

各种定境

出入息发展出的一切

第二堂

大乘小乘与修证的关系

物理最后的空

不同的空

火水风的灾难

善行数变的风

第三堂

人的开始

风动了

谁是转世活佛

呼吸 根本依 种子依

呼吸与气

第四堂

消息 止息 真息 出入息

《修行道地经》的故事

老子也说出入息

修成神仙最多的时代

六妙门的问题

第五堂

清洗内外

数息的秘密

为什么要数息

止息的状态

忍与智

六字诀

第四日

第一堂

日本为何推介禅宗

生命科学和认知科学

神与光

念佛与悟道

六妙门与永嘉大师

你懂呼吸吗

第二堂

修色身转化

变相生灭的感受

生命生理的变化

第三堂

修定时的跳动

呼吸闻时间的人

罗汉们的呼吸法

第四堂

自力和他力

怎么念

第五堂

说风

穿过身心的一切

把思想意识拉住

知性在哪里

第六堂

出家僧众 居士菩萨

秘密中的秘密

真正的修持——十六特胜

进入初禅

第五日

第一堂

儒家修行之路

佛号与咒语

禅净双修

这个时代

第二堂

知是什么

吐故纳新

五行气

第三堂

瑜珈体功 《易筋经》 《洗髓经》

加行法的瑜珈

第四堂

用功修持

与虚空合一了吗

修禅定

知息长短 遍身

初禅的受喜受乐

受诸心行 心作喜 心作摄 心作解脱

第五堂

观无常 观慧 观出散

观离欲 观灭尽 观弃舍

第六日

第一堂

再说禅净双修

极乐的净土

如何念佛

第二堂

息与观相关的修持

王阳明的知

知从哪里来

修行是改变什么

因缘的条件

习气与个性

梦境与独影境

第三堂

生命靠自己控制

先修的十步

念死与白骨观

第四堂

普茶的礼仪

师生问答

生活习惯

元神分阴阳

一僧一道同赏花

意识 识神 元神

八仙 夺舍

西游记的人物

第七日

第一堂

禅师和禅的教育

文化传承的忧心

谈心得

第二堂

朱元璋评孟子

鲁迅和牛

乱跑的牛

把牛套住

呼吸调柔

心息合一

心无挂碍

灵光独耀

第三堂

一篇报告

第二位报告

结语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第一日

第一堂

膝盖的保健

诸位打坐的，尤其是这个天气，不一定要把两腿包得那么多。为什么打坐要盖腿呢？因为我们常被气候影响。平常不打坐也都是这样，大家不注意。人在睡眠、打坐、静止的时候，体温就下降。因此睡眠要盖被子，打坐也是一样，怕风寒从膝盖或后脑进来，所以后面领子包好，保护两个膝盖稍微盖一点，不是围被子一样围住。

如果夏天不需要，可以不盖。大家现在有一个毛病，禅堂到处看到，夏天打坐也包得好好的，不晓得干什么，那是不合理的，所以要懂得这个道理。假定在东南亚、印度，出家在家的修行人，全身光的，在旷野里头也可以，因为他有本能的习惯，已经适应了。所以打坐盖腿一切等等，要自己知道调整，这个观念要搞清楚。

至于有些禅堂正统的规矩，包这两个腿不是这样随便一盖，要很规矩，两个膝盖头好像包成四方块一样，不然就犯了规矩，就要挨香板了。我们这里没有这个规定，只是告诉大家一个道理。

现在人都是在冷气间里得病的，这里冷气可以很冷很冷，但是试了几天了，认为温度不能低于二十六度。冷气是给你凉快凉快，夏天要按照自然的规律，身体有一点微汗是最好，最健康了，贪着凉快会得冷气病。下午灯开多了有一点热，他们说要调一下。所以这里气温是控制的，不像一些地方，把冷气开着玩，冷得像冬天，那是死路一条，不可以的。像我坐在这里，背上在流汗，我还喜欢呢！如果不流汗，我的习惯认为生病了，那就不得了啦。

我以前同美国的教授谈，你们讲卫生是消极的，中国文化是讲养生之道，道家叫“摄生”，摄就是抓来，自己把生命控制住，就叫摄生。所以道书上叫摄生之道，这是积极的。

既然讲到中国文化，我们这里有西医，像黄医师，须眉皆白的大医师坐在这里，差不多是古稀之年，他是经常骂我的，我们老朋友说笑话惯了。

我现在不是讲西医，是讲中医第一部要读 《黄帝内经》。其中第一篇就是要人了解阴阳六气，现在的人都不相信，学中医的也不肯读，认为是空洞的理论。阴阳就是正面、反面，阴阳两个字是代号，什么事都有正反两面，是相对的。甚至每天的气候，每件事情也都是相对的。整个宇宙大气层跟着太阳月亮的行度，十二个月当中有六种变化，所以说是六气。

哪六气呢？风、寒、暑、湿、燥、火。现在假设不开冷气坐在这里，或到外面晒一下太阳，是什么感觉呢？现在梅雨季节快要过了，马上到三伏天了，就是 《黄帝内经》讲的燥、热、火这个季节，身上难受，所以梅雨季到三伏天最严重。这是讲身体外面的感受。

如果学医的就要知道，夏天身体里面反而是寒的，我们的胃是寒的；可是大家喜欢夏天吃冰凉的东西。以养生之道来讲，修道的人不干这个事，夏天反而要喝热的，吃热的。这是地球自然的物理，夏天手伸到井里去，地下水是凉的。

所以我们讲山西人不但会发财，还聪明；你到山西那个古房子一看，有地窖，还有冰窖呢。冬天把冰放到地窖，到夏天还没有化。我们夏天觉得热，因为受大气的影响，身体体能的温度向外发散，表皮上感觉很热流汗，内部就寒了，这是养生的道理。所以很高明的医师，有时候夏天的病，不是给你吃凉药，反而是吃大热药。

我现在还没有开始哦！因为看到你们盖腿这件事情，就先讲起这方面了。燥跟热不同，中国人自己要懂中国字哦！不要以为这些课程你们都听过，你要晓得我是八九十岁的人，算不定明后天就走了，所以你们这一次听课，要慎重一点，听了要记住，不要靠记录，不要靠计算机。脑子不记，光靠记录、计算机都没有用。所以讲到阴阳，燥跟热不同，你不要以为听懂了，不要玩聪明，因为中国字你们没有一个字一个字学过。

暑湿，现在还没有到三伏天呢，我们是讲黄梅天的湿。现在我们觉得热啊、冷啊，气候不舒服啊，那是湿度的关系。这个空气里头有水，而这个水被太阳一晒变热水，我们现在的身体像是泡在洗澡池的热水里，因而不大舒服。所以暑天有湿。尤其上海在海边，这里是太湖，暑湿蛮严重的，最严重的是南京、武汉，西湖边上，有水汽的都是暑湿。所以学医，保养身体就要注意这个。现在是告诉大家自己保养，所以才讲阴阳六气。

我们过去读书，也读《黄帝内经》，我是十二岁半开始读的，我怎么读起这个呢？我有个老师，他也信佛，一部《金刚经》摆在那里，另外也有一部 《黄帝内经》。我们年轻嘛，站在旁边，听到黄帝很稀奇，他就笑一笑，告诉我一句话，这是医书啊！“先生啊！我看一下好不好？”“要看拿去嘛，最好你能背更好。”那个时候就接触《黄帝内经》了。我现在讲中国人学文也好，学医也好，学政治也好，如果《黄帝内经》都不摸，都不懂，够不上谈中国文化。你不要认为那个是医学用的，里头许多人生的道理，政治的道理。

刚才说温度已下调一二度了，太多一点了吧？你们马上要调回来，现在已经到下午了，太阳一下去就凉快了，我是贡献你们意见。还有一句话，刚才进来大家热，现在还是三点钟呢，为什么现在会觉得凉快一点呢？刚才你们报告感觉难受，所以把温度调低一点。是这个原因吗？不是。什么原因呢？中国文化一句老话“心静自然凉”，要注意这个，非常重要。我还记得年轻时，站在操场看兵操练，自己站五个钟头，全身武装，还穿着皮马靴，在大太阳下，里头的汗像雨水一样的流，外面看不出来。我静静站在那里，屹然不动。

那个时候没有体会那么深，只好把自己忘了，要装英雄嘛，要领导别人，做模样。什么叫心静自然凉？对热啊、冷啊，不在乎它，不理它。你说热得不得了，想到热得不得了，你更热了，所以不能心静自然凉。你看大家因为有个老头子坐在这里给你们乱吹，一听话把这个热的观念一忘，就好多了，这是心静自然凉，修养的道理就是这样。换句话说，你碰到烦恼或危险的时候，只好放下，所以禅宗讲“放下”，你不理就没有事，那就轻松多了。就是为了盖腿，为了打坐，给大家讲了那么多啰嗦的话，要大家注意。

你们现在都自动盘腿了，但是现在大家自由，不一定要盘腿，最好平常每天规定自己时间打坐。坐不住的腿先放下，后面还准备有藤椅，坐着听也可以。不过这几天当中很严格规定打坐时间，到那时你慢慢体会吧。

此次聚会的起因

我这一次发给大家的通知，诸位有些看到，有些没有。本来我那个信，是照我的话记录的。这是我当时想，因为辛苦了那么久，这个地方也差不多初步可以用了。还有外面要求我们这个课堂马上讲课啊，要求很多事情，都没有启动。这一次想到是对内部自己人，我讲“自己人”，是跟着我们一起筹备庙港这个地方的，大家在一起讲一些东西。

第二个观念呢，我想到我年纪大了，古文讲“耄耋之年”，八十称耄，九十称耋，所以古人讲“风烛残年”，蜡烛点在风口一样，算不定一口气就吹没有了。风烛，风前的蜡烛；残年，等于剩下没有多少时间，像花一样，已经开得差不多了，这是中国文学的形容。

好多年前我修好金温铁路时，当然骂我的也有，恭维的也很多。我说不要恭维，区区一条人世间的铁路算什么；吹牛吹大一点，如果我还活着，想为中国人，想为人类做出一条路来，叫做“人道之路”，那是我几十年的愿望。现在这个地方，是修这一条路开始的基地，所以我想启动，试用一下。

其次呢，想到自己这个风烛残年，再想到认识的一批朋友，学佛的，做学问的，用功的也很多，但我讲句真心话，在我内心感觉很悲哀。我今天讲这个是真话，因为不管出家在家，没有一个有成就的。尤其这一次，古道听我的话，去了江西，禅宗五宗的祖庭都去了。我特别叫他在每一个禅宗祖庭，都住半个月体会体会，看深山古刹里面有没有真正大修行的人。我讲大修行人哦！大修行人那就不是打打坐了，而是大彻大悟，得道的人。古道出去还写日记报告，几个月回来对我笑一笑、摇摇头；我也只好对他笑一笑、摇摇头。这个笑是很痛苦的笑，我们中国传统的文化怎么办？都没有人！自己感到非常的悲哀。因此也想到，大家有些都是大师了，大教授，我今天讲很不客气的话，在我内心感觉很严重！

我那个信发出去，上面没有名字，结果可能搞错了，名单露了出去，有些朋友看到自己不在名单中，就起分别心难受了。其实不是这样，有些朋友并不一定走这一条路。是针对比较肯走这一条路的，想让他们回转来检讨检讨，不要自欺欺人，一无成就。所以是以这个心情发通知的。如果说我要教人学佛打坐啊、谈修养啊，那来的人很多很多，我们这个课堂容纳不下的。所以这次都非常秘密，好像见不得人一样，偷偷摸摸地做。我原来预算只有十几个人，后来通知下去，算一算二十多个不到三十，结果现在满堂八十个人。所以这一次我们要真反省，真研究，真讲一点东西。虽然你们都听过了，但是不深入，尤其我们前面这一些老同学，很多都五六十了，没有出家已经光头了。所以看到你们没有成就，心里更难过。为了这个，在这里做这个事；换句话说是自我内心的检讨。可是这个检讨很重要，看起来我像在交代后事一样，也差不多；人生到这里没有什么，你们要真正好好去体会，这是报告这次活动的前因。

说禅凳 说打七

首先，我到底不像年轻时了，大家几十年都希望我打七，我打七就不是这样了。为什么叫打七呢？打七这个名称，也都流行几十年了。所以我昨天晚上一到禅堂，看见同学们正在排禅凳，我就给做事的同学吹牛，这个禅凳丛林很少有，世界上原来没有，是我发明的啊！在台湾开始的。乃至你们凳子上面的大棉花垫，还有小棉垫子，也是我发明的耶！我没有申请专利，现在全世界流行了。

现在禅凳这样排，还是我带领他们布置，这样摆，那样摆，还给他们说了很多理由，可惜这些理由你们都没有听到。他们夜里跟着我忙，然后一边忙，一边在埋怨，“老师啊，我今天劳动做得很多啊！”好像我还要发一个馒头给他奖励奖励一样。当然那天晚上摆来摆去是很辛苦，这些个禅凳，也可以铺开当床睡。

我要是真的打七，从早晨六点钟起来，一直到夜里十二点，跟你们随时生活在一起，走路、吃饭，一分钟都不松懈，手里拿着香板，虽然没有打人，但是差不多就是随时可以打人，这个叫做打七了。我现在不是耶，现在我们是在讨论。因此大家集中在一起，怎么办呢？先做做瑜珈吧。

本来还有一个想法，让某同学早晨带领大家，听其自由教教大家基本运动。他是少林高手，不是开玩笑的，打架是真打的。现在或者先打一套拳，比一下给大家看，我可以休息一下。（示范表演）

我在这里都听到他身体里面骨头响。你教的基本功大概是什么？每次动作要做多久？找适合他们练的功，带领他们运动。你们要练身体的，跟着他早晚练一下，我可以少讲一点课。等一下讲课正式开始，希望大家这次认真一点，要带笔记的赶快带，我是反对你们做笔记，但是不能不记。先休息一下。

第二堂

洞山的诗

刚才休息，我看到一群年轻人围绕宏忍师在写一首洞山禅师的诗。禅宗曹洞宗派的洞山祖师是浙江会稽人，他在诸暨五泄山出家，古道去过了。他回来跟我讲，那个瀑布的水有五节，一节一节漂亮得很，我听得都傻了，很想上去。现在世界上流行的禅宗，尤其日本大都是曹洞宗，原创始人就是洞山禅师。

他这一首诗我顺便讲，意思就是我刚才讲话的心情，也就是洞山禅师的这首诗的心情。

净洗浓妆为阿谁 子规声里劝人归

百花落尽啼无尽 更向乱峰深处啼

“净洗浓妆为阿谁”，第一句话是描写尼姑的诗，等于说不打扮，不穿漂亮衣服，剃了光头出家了，洗尽浓妆，一切都丢掉了。第一句诗很有意思，很香艳。如果只看这一句诗，好像是那些尼师恋爱失败出家的诗。“为阿谁”，是浙江的口语，就是为了谁。

只有二十八个字的诗，说出了他一生的心情和感想，同我刚才讲的话一样。“子规声里劝人归”，子规是杜鹃鸟，中国古文学的杜鹃也叫子规，还有个名字叫望帝。望帝是什么呢？这就讲到中国上古文化了。四川成都在古代是另外一个国家，叫蚕丛之国，现在考古学家都考据出来了，文化与我们不同。考据研究结果发现这是非常伟大的一个国家，不晓得怎么亡掉的，最后亡国的时候，这个太子伤心地哭，哭到眼睛没有眼泪就流血了，他的血掉在杜鹃花上，死后灵魂化成子规鸟，就是找归路，找自己的家。这是很艳丽的中国文化故事。

有些人搞错了，把子规和鹧鸪混在一起。鹧鸪鸟是春天叫的，不同。我们以前出门，古书读多了，听到鹧鸪一叫，心里很不舒服。鹧鸪叫是咕咕归，咕咕归，快点回，快点回。子规也有这种味道，快点回家吧！所以在抗战的时候，我们在大后方，到了山上听到这些鸟叫，心里非常难受，就想到古人的诗。第二句话 “子规声里劝人归”，洞山良价说自己出家以后悟道，说法一辈子，希望人人都达到佛的境界。他一生弘扬佛法，像变成子规鸟的太子一样，眼睛里流出的都是血了，为了度世人，叫大家大彻大悟，悟道，子规声里劝人归啊。他在山里头住，听到子规鸟叫的声音，有这个感想，形容了自己。

“百花落尽啼无尽”，像山里头的子规鸟一样，春天都过去了，时代过去了，一切花都没有了，还讲这个玩意，像鸟一样还在叫，不死心。子规的叫是啼，所以给你们现在年轻人上国文课，老虎叫是啸，龙叫是吟，狗叫是吠，猿叫是啼，鸟叫也是啼。每个叫声的形容词不同，现在简体字都弄乱了。

“百花落尽啼无尽”，时代都过了，你老头子还在这里讲这个干吗！像蚕丛的国家没有了，变成子规鸟，还在伤心，还在哭。“更向乱峰深处啼”，子规鸟在山中丛林到处叫，在乱七八糟的地方也叫，这是洞山良价禅师形容自己一生的弘法。我今天给大家讲也是这样——“百花落尽啼无尽”——时代已经过了，可是在这个时代很想挽回文化。所以更向乱峰深处啼，在庙港这个地方还搞这个，真的是“百花落尽啼无尽，更向乱峰深处啼”啊！

这是诗的文学，所以大家很多人喜欢作诗，四句包含了那么多的意思，而且非常优美。净洗浓妆一辈子为谁学这个东西？子规声里是劝人归啊！希望大家同自己一样成佛，有所成就。

静坐的书

这一次我们集中在一起，尤其对老同学们要纠正，譬如你们都叫我南老师，我有一本书大家都看过没有？一定都看过。我当年年轻时写的《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我等一下请问这里的老同学。别人讲老师啊，我看过你很多很多的书，我一概不理，那都是恭维的话。跟我久了的老同学，都是很用功的，我这一本《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的序言，目的是讲打坐吗？这是第一个问题。

第二，重点讲打坐的七支坐法，希望哪一位同学站到前面，详细讲给我听。如果配合中医、西医的医学，把生理作用都能讲清楚才好，这非常重要。我看我们老同学自己报名吧，哪一位讲？

首先我告诉大家，《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我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当年几十年前，你看我的胆子、气派多大，多狂妄，把古人讲打坐的书一概推翻，叫大家统统不要乱学。尤其当年全国流行的是 “因是子静坐法”，还有个“冈田静坐法”，是日本人的，蒋介石先生学的就是冈田静坐法。我统统推翻了，我说你们不要乱学。几十年前全国流行打坐修道，学佛的，比现在还闹热，多得很耶。而我写的这一本书是告诉大家，只写了生理最基本的一部分，希望你们大家回去研究。所以你们拼命要跟老师学，连这个也搞不好，跟老师学个什么啊？所以你们叫我老师，我不承认就是这个原因。而且我这本书以道家来讲，奇经八脉只讲督脉这一部分，任脉没有讲。当年写这一本书先在自己办的一个刊物上发表，后来要出书没有钱，还靠一个同学李淑君把刊物上登的用剪刀剪下，一行一行贴起来去印，那本书是这样初次出版的。

现在这本书出版了几十年，我要是考你们，一定讲不出来，还叫什么老师！换句话说，既然叫人家老师，就要研究这个人究竟是坏蛋还是好人，言行举动什么都要研究好耶！不只是表面上恭敬而已。你今天要听这个课就要诚心来学，把主观拿掉，先客观接受了回去再研究。

密宗有一句话，“你要学佛法，先要变成法器”，法器就是一个东西。变成什么东西呢？你要变成一个金刚钻的杯子，来要求狮子的奶。佛经上比喻，狮子的奶倒在普通玻璃杯中，玻璃杯会爆炸；要金刚钻的杯子，才能承受得了狮子王的法乳。所以你来求学，在这里的几天，要把自己主观的东西丢得空空的，完全变成空的法器，承受老师教的东西，装满一罐一碗，回去慢慢消化。如果有个主观，就不能变成法器；里头不倒空，你听不进去的。如果你坐在那里分析我的话，一边作感想，那是没有用的。

听课就是自己没有主观，你的学问再好都要倒光，先听人家的。等于法官问案一样，不用主观，把你详细问得清清楚楚，再来判案子。你一边在听课，一边自己有思想有主观，那听什么课啊！你做法官一定是个糊涂法官，因为重要的话你没有听到。

第二，我的《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讲打坐，七支坐法是古佛留传下来的，现在全世界都知道。这七个要点的来源也讲过，请问我们老同学们，你对于七支坐法真有研究吗？也坐了几十年，我可以说很悲哀的，大家都没有好好研究，坐得都不对，所以效果非常差。我们平常在一起吃饭说笑话，我懒得跟你们讲，一到这个课堂来，尤其我打七的时候，拿到香板就讲了。

“谛观法王法，法王法如是”，这是文殊菩萨出来替释迦牟尼佛说法时，先说的两句话。谛观，你仔细看，看清楚这个老师，佛为法王，一切学问之王。说到法王，不要想到神秘去了，是一切学问之王。“谛观法王法，法王法如是”就是这样。这样就是这样，肯定的。禅宗打七就是这样了，现在不是打七啊！我讲到七支坐法，你们真的研究过吗？人家教你打坐，就只是盘个腿坐在那里，这个样子也有点好处，但对于七支坐法根本不了解。现在我请问了，男女老幼的同学们，哪一位自己认为有把握的请出来讲一下，也使我轻松一下，不要客气啊，“谛观法王法，法王法如是”。（纪女士自告奋勇出来讲）

《瑜伽师地论》的五道

七支没有分开，是七个要点，所以要详细地研究，这一次要特别注意了。其实打坐就是瑜珈，瑜珈是音译。你看我们的《大藏经》，瑜珈两个字是斜玉旁，最下面一横是斜上去。瑜“珈”不是瑜 “伽”，在佛学里这两个有时候读成一样，但不一样。瑜珈就是现在国际上流行的瑜珈。瑜伽呢？修瑜珈、修道的人叫瑜伽士。所以佛经里唯识学有一部重要的经典《瑜伽师地论》。学佛修行就是修瑜珈，打坐修禅的人就是瑜伽师。“地论”是说学佛修行，成佛证果，是一步一步，一地一地的次第进步。《瑜伽师地论》是弥勒菩萨讲唯识、唯心法门的著作，完全科学的，是一地一地的工夫求证，也有一步一步的境界。

《瑜伽师地论》分成十七地，中国这一千多年来，研究唯识学的大师们很多，民国以来南方的欧阳竟无先生，北方韩清净先生，都是杨仁山先生的学生，称为“南欧北韩”。韩清净先生研究《瑜伽师地论》的著作，我也看了，但是我不加评论；只有一句话，《瑜伽师地论》很少人读完过，也读不懂。不管唯识法相怎么讲，就算能把题目分析也不一定真懂。我刚给你们点了题，《瑜伽师地论》把学佛修证的道理分成五道，先学做人开始，先修人道；人道修好了修天道，就是我们中国儒家讲的 “天人之际”；天道修好了修声闻道，小乘的，出家修行是声闻道；声闻修好了修缘觉道；缘觉道修好了修菩萨道，成佛。真正的佛法是五乘道，我现在还不是跟你们讲这个。

瑜珈和打坐

打坐也就是瑜珈，所以现在像那个何碧媚，她学了四五年的瑜珈，李素美她们都学了好几年的瑜珈，都晓得了。印度很多修瑜珈的，都还看我的书。他们很想见我，我也告诉印度朋友，你们真正宝贵的文化，都在中国，我很想送还给你们，你们要好好学。现在他们练的，做动作的是身瑜珈。我们少林寺的工夫《易筋经》、《洗髓经》，也就是瑜珈，达摩祖师带过来的。

修密宗的念咒子，是声瑜珈，声音的道理，这是个科学。参禅、静坐修道是心瑜珈，心物一元那个心。心瑜珈，除了佛法禅宗等等以外，另外也没有了。现在印度的瑜珈，流行的是身瑜珈，非常好的，跟中国练佛门的武功不同，就是合于老子的道理，“专气致柔，能婴儿乎”。你们学太极拳有一句话“心气配合为一”，最后练到身体一百岁还像婴儿一样柔软，可以长生，也是这个道理。所以你们打坐修安那般那，能够做到第一步，至少活到八九十岁没有问题的。所以打坐也就是瑜珈。

这一次再给你们讲，要注意了，不要马虎随便学打坐。我问你们，你们看了我的书，我的书上告诉你们，打坐有多少种姿势啊？九十六种。这叫狮子坐法（师示范）。你看到狮子吗？狗嘛！譬如在喜马拉雅山山顶打坐，四面都是悬崖峭壁，你在那里打坐要小心，算不定一昏沉，下去就没有命了。这是狮子坐法，有各式各样的坐法。你看我手放在哪里啊？（答：手是放在地上的）

讲得好听，说是狮子坐法，其实像狗坐一样，一切的运动瑜珈都是学动物来的。

另外是跨鹤坐法（师示范），女性比较重要，没有坐垫，你们不是看道家的书吗？女神仙骑在白鹤的背上，这是跨鹤坐法。还有日本的女人跪坐的姿势，也是跨鹤坐法，很端正的，所以一共有九十多种坐法。你们都叫南老师，南老师的书上写的有耶！对不对？这一次考试都不及格吧！

失传的七支坐法

这种七支坐法，佛经上怎么讲？释迦牟尼佛不是宗教喔，是科学家耶，也是大哲学家。他说历代成佛的很多，一个劫数都有很多佛，上一个劫数叫庄严劫，现在这个劫数叫贤圣劫，有一千个佛出来，释迦牟尼佛是第四位，再出来的是第五位弥勒佛。《大藏经》里说明中国出几个佛，阿富汗出几个，印度出几个，佛都有预言，很奇妙的。所以一般学佛，出家在家都不看佛经，随便看了一点佛学书，就以为懂佛了。

七支坐法，刚才纪女士也做了初步的报告，还差一分，还不及格。释迦牟尼说这个七支坐法在上一个劫数末劫的时代，也就是时代到了科学发达，文化衰落时，这个打坐方法失传了。所以迦叶佛末法的时候，五百罗汉在山里修道都不能成功。后来感动五百只猴子，是迦叶佛时代的罗汉变成猴子，在山上打坐示范。这五百个修行的罗汉看到才学会打坐；等他们自己得道以后才晓得这不是猴子，是得道的罗汉，故意示范给他们看的，所以才学回来这个七支坐法。

第一支

第一支，所谓支是什么？支是最重要的意思，第一支是两个腿跏趺，就是这样（师示范）。这样双跏趺的时候不需要坐垫了，可以起来（师以两手撑起全身）学瑜珈的可以跳动，腿就这样盘着，手一撑就跳过去了。假使我练一下表演给你们看，你们一人出一百万，我跳到那里去。这是双跏趺坐法，就是左脚放里面，右脚放外面。反过来右脚放里面，左脚放外面，也是一样交换。单跏趺就要用坐垫了，左脚在下，右脚在上；或右脚在下，左脚在上。你坐坐看自己就感觉了，假使右脚在下，身体向这里偏了，影响到左边的脑；如果是左脚在下，右脚在上呢？又向另一边偏了，你体会看看。这是体会啊！学啊！不是听啊！这是科学了，等于左右脑神经受到不同的影响，这是跏趺坐。

但是个人身体关系，喜欢这一边，不喜欢那一边，你就晓得身体的结构已经偏向于那一面了。所以自己要端正身体。你看大家，我昨天还笑他们出家人坐惯了的，人都是歪的，没有一个正直的。如果双盘的话，左脚在里头，右脚在外面叫金刚降魔坐法；如果右脚在里面左脚在外面，这叫吉祥如意坐法。你们看佛像，学密宗这些都要懂啊！这样坐起来（师转身背对学员），由尾闾骨起从第一到第七节，就要这样端正。这七个骨节很重要。

抗战那个阶段，我在成都碰到一位有道的老修行，说他是和尚也不像和尚，穿个长袍，我去见他给他磕头，他就骂我，叫我不要磕头，那么啰嗦干什么。我们谈了很久，最后告辞要走了，我说老师父啊，你现在怎么精神那么好？他那个时候已经七八十了，我才二十几岁。他就笑，送我到门口，就说了一句话：“我现在注意屁股上面第七节的骨头。”我说师父啊，这是什么意思啊？“嘿！没事，没事！走吧！”就把我赶走了，后来再也没有见到他。

我到五十几岁以后才悟到这一句话。人到了老年，这里很重要，屁股尾闾骨上第五节至第七节，就是丹田的地方。老年人这里弯起来了，男女都一样。其实他当时就是告诉我，将来会碰到这个问题，可能我也不懂，他先吩咐我。我的法缘真好，所以这个要注意。

两个腿一定要交换，一定要盘好，对身体有那么重要。你看密宗塑的佛像细腰身，臀部大，胸膛大。腰是直的，胸是挺的。所以昨天我还笑他们，每一个都是弯腰驼背，我现在站起来，身体还不像你们那样弯，我还可以不戴眼镜看报纸，还在带领他们搬这些东西。

我在书上告诉大家，假使你们不双盘，散盘也可以。散盘不要跷腿，那样身体就偏了，要放平。如果换脚，也要放平。不过我小时候学佛，在杭州一个和尚告诉我，盘腿啊，重要得很。他说有一个和尚，夜间在外面修头陀行，在坟堆上打坐，双盘坐到半夜以后，忽然听到吱吱喳喳，他张开眼睛一看，有些鬼跪下来在拜他。“哎呀！这里有个菩萨耶！放金光的。”他等一下坐累了，双盘变成单盘。那些鬼说不对不对，变了，亮还是亮，黄金的塔变成银子的塔，差一截了。他再坐累了，就散盘坐，那些鬼就拿泥巴丢他，说这是个什么东西啊，一堆泥巴放在这里。他一听，还是赶紧把腿双盘盘起来，那些鬼又来拜了。这是当年在杭州听的故事。

再说人老了，先死亡的是两条腿。假使老了你这个腿动都动不了，那不行的，生命从下面来的啊。那你说八仙那个铁拐李，还拐脚呢，那当然也可以，有方法修的，那是气的关系，全身要通的。这是第一支，最重要的。

第二支

第二支背脊骨要挺，不要故意去挺，是直如一串铜钱。以前铜钱是一串一串，串起来笔挺，从尾椎骨到腰这里，五至七节都要注意。尤其到两个夹脊还阳穴这里，练武功的人，这个还阳穴对到胃、心脏，都有关系，所以一定要坐好。当然你身体不好的，先勉强一点。你气脉到了一定会好的，这个姿势不对，身体弄不好不要谈修行了。你看现在这一些中年人，背脊这里一驼，打坐就这么勾起来，完全老化了。譬如我这样一坐，我的眼睛平视不动，可以看到两边；头平面地转过来，可以看到后面一点，这一边也一样。把脸完全转到背后去，我还没有做到，如果再活几年也许可以做到了。颈部这里要这么柔软。这是说背脊骨要挺，第二支。

三、四、五、六、七支

肩膀第三。重点是肩膀平，你们打起坐来这样，现在看着我！肩膀这样拉开平的啊！不要故意挺喔！再拉大是平的，万一手短呢？你不一定结这个手印，两手可以这样放在骻上，手太长的也可以放在膝盖上。

第四支结手印了。刚才讲长短，再拿解剖学、生理学以及中医气脉的道理，这一讲很长了，所以这个基本要搞好。

第五支讲到眼睛，最好是闭眼睛，古人所讲的是半开半闭，但是我的书上坚持要采用闭眼睛，因为这个时代大家用眼睛太多了，所以方法要变。

第六支舌抵上颚，第七支颈椎头部摆正。上颚在哪里？你们拿手指摸摸自己口腔里上面有个凹，那个叫上颚。所以告诉你舌抵上颚，如果抵在上牙龈的后根，是不对的，还要进去一点，这个凹是穴道，针刺这个穴道没有问题的，所以叫上颚。这叫七支坐法。

你们叫了半天南老师，看我的书，一考都考不起来吧！纪某有勇气是对的，可是要详细研究就多了。你真修安那般那气通了以后，全身十二条经脉，四肢的气都到了，详细研究是很厉害啊，都要搞清楚。

第三堂

这一次我邀请诸位也好，召集诸位也好，这些名词不管了。这一次的聚会大家要注意，是一种非常值得珍惜的心情，也要珍重自己，不要像过去一样，光是说课好听，那有啥用啊！要拿来自己实验才行。我心里原想给大家讲的话，自己再一想很着急，因为大概要讲三个月的课，现在不照我那个办法讲了，只是一点一点把重要的抓出来，大家要有这个心情去了解。

下午讲七支坐法，打坐的外形。不要这一次听了就认为懂了，还差得远呢！至少要仔细看一下我那本《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把上面所说七支坐法的要点研究清楚。但是很抱歉，那是当年偶然写出来的，我一辈子写书没有真好好写耶！真的。谁知道这一本书变成全世界六种语言的翻译，英文、法文，各种文字都有，我都没有想到。但是我心里感觉到，也可以说傲慢，也可以说谦卑、感叹，像这样一本书，有六种语言的翻译，证明人类的知识好低啊！我个人觉得那么普通的一本书，有那么好吗？可是现在回想一下，有关七支坐法，你们今天虽然听了，我还没有深讲哦！任何一支，任何一个姿势深入进去，学问都很深的，同现在的医学科学、自然科学、生理科学统统有关联的。所以你不要随便说要学佛打坐。我经常自己笑自己，年轻学佛发愿要度众生，本欲度众生，现在反被众生度了。这是对自己的一种嘲笑，也是一种感叹，是真正的心情。

比丘与褔田

现在的社会人类对文化教育，太容易自满，太容易自慢。所以中国文化道家、儒家，乃至于佛家，特别注重谦卑、谦下，不能自满。中国文化的根本从《易经》来，都极力要谦卑。佛教出家的弟子叫比丘，比丘是什么啊？明白的翻译就是讨饭的。你们不要搞错了，比丘翻译为乞士，乞士有两个意义，一、上乞法于佛，是向佛求法；二、下乞食于人，靠一般众生供养，维持生命。但是大家看比丘很高贵，觉得乞士多好啊！其实你这样想是冬瓜脑筋！不想一想，比丘就是讨饭的。

佛告诉大家“比丘为众生种福田”，出家的人讨饭化缘，给众生培养福分；众生布施你一块钱，送饭给你，众生有福了。布施的人有福了，你完蛋了，你只是人家的福田，你就是那个泥巴，垃圾都倒在上面的福田。人家布施给你当然有福啊，人家在福田下了种子，将来得好果报。你这块田呢？大家懂不懂农业啊？一块田地种了三年稻子，赶快要给它休息，换别的种，不然这个地力弱了，再种下去出不来那个稻子了；所以要交换种植，这是农业的科学。

你就想想自己吧！假设我是出家人，做人家的福田，给人种，多接受供养，自己消受得了吗？所以我经常说，大家学佛看佛经，什么都没有看懂。其实佛也是极力谦卑，要出家的比丘先学慈悲喜舍四无量心，最重要哦！现在讲物理学，最近来大陆的那个霍金，身体残废，坚强一辈子讲量子力学。科技大学校长来了，大家说到量子力学，我马上找佛学的 《量论》给他看，佛告诉你一切无量，物理是怎么讲量的？这个是重点大问题，很重要的问题。

我们现在先不讲科学。学佛要发四种无量心，什么叫无量？没有限度的，没有范围的。先培养自己四种心理基本，慈、悲、喜、舍。我们现在把慈悲变成口头话。儒家孔子讲仁、义。道家老子讲：“我有三宝”，第一宝就是慈悲。“曰慈、曰俭”，节俭的俭，也等于简单的简。“曰不敢为天下先”，不敢为天下先就是谦卑。

刚才我话一讲就扯远了，心里的目的要赶快告诉大家，一天很容易过。譬如这一次我也犯一个错误，你们也犯了错误，大家犯错误。我的信上通知，七月一日开始，要来的人在二十八日要先告诉我们准备。结果你们呢？一日上午才到，所以我只好将就了！对不对？这就是错误。一个信义的“信”字都做不到。虽然是小动作，但是国家民族的道德文化建立，我们要从这里开始检讨自己。是七月一日开始嘛，当然我没有规定一日早晨几点开始。换句话说，大家同我们一样，大模大样地把时间不当一回事。所以我经常骂人，你们给人家约明天上午，我说上午有六个钟头耶。下午见面，下午也有六七个钟头耶。

佛法是科学

刚才下午讲到七支坐法，自己要研究，现在不讲打坐了。所以我说不打算照次序讲，否则三个月都搞不完。我们今天这一次开始，只好从佛法入手，不是佛学，也不是讲佛教。你们看我的书，有一个观念要搞清楚，我经常把这三个分得很清楚。佛教是宗教，它有它宗教的形式，有它宗教的习惯，有它宗教的行为。譬如出家、盖庙子、化缘、做法事，都属于佛教的范围。尤其佛教到中国来，建立了中国特色的佛教，等一下我讲给你听，你们要记得问我，中国特色丛林的佛教怎么样？你们应该要懂，可是现在很少人懂。

第二是佛学。一般人研究佛经，东南亚小乘的国家泰国、越南，以及注重小乘的国家，如日本、韩国，乃至中国，许多大学问家，研究哲学的，研究佛学的，这都是属于佛学，讲理论的。佛学家很有学问，讲起来头头是道。在我呢？从小到现在，就是古文一句话，“在所不取也”。大家听懂这句古文吧！对于这些，我是理都不理，因为我也很傲慢，讲学问太容易了，“在所不取也”，我看不起；不是看不起，是不注重这一面。世界上学问多得很啊，治国、齐家、平天下都重要，我还搞这个闲事！可是我也会，真讲佛学，我可以说比大家细密一点，但是我不注重，不向这一面走。

我是想要怎么样成佛，怎么样得道，至少打坐坐起来怎么入定耶！你讲了半天学理干什么？像学科学一样，我要发明，做一个科学家，光谈科学的理论，拿个博士学位，不过教书而已嘛，所以我不讲佛学。但是，你们讲佛学我还看不上，你们一讲，我认为都错。所以我要告诉人家的是佛法。我一生走的路线，是研究佛的修行方法，他的方法是干什么的？是解决生死问题的。

追求生命根本的人

我也常常告诉你们，这是逻辑了，人文科学逻辑，一个是学佛，一个是佛法。我说你们学佛，有谁够得上学佛？我就没有资格。我说学佛要先研究佛，释迦牟尼佛现成的太子、现成的皇帝不做，为什么？又没有恋爱失败，又没有事业失败，又没有受到什么刺激，他为什么要跳出去干这个事啊？剃个光头，做个讨饭的比丘。

佛是大比丘耶！研究他的一生，他有几次灾难，出来化缘，过了午时没有人布施，就饿着回去。还有一次，碰到外道婆罗门教，看不起佛教，布施马粮给他。换句话说，人家给他狗吃的东西，他就谢谢，端回来也吃了。给众生做福田嘛！你想想看，他的行为我们学得到吗？再说，关于佛的传记很多，英文的、中文的，有些说他十九岁出家，有些说他二十几出家，这就是搞佛学了。你看了以后根本就不要信佛了，不晓得搞些什么东西。

释迦佛确定是十九岁出家，因为有些小乘佛教，不承认他出家以后十二年的修行，那是跟外道学习的经历，好像对他不光荣，所以都拿掉了，改成二十多岁出家。他出家以后遍求一切法，印度婆罗门、瑜珈，什么他都学过，都丢掉了；然后一个人跑到雪山苦行六年——我现在不讲他的传记，讲出来比武侠小说闹热多了——然后最后到菩提树下悟道，三十一岁了。

所以学佛，我说那太难了，因为有一些人根本是平民百姓，随便剃了光头，穿上出家衣服，就算学佛了！这些人，我没有办法跟他学。

佛法在哪里呢？以我个人的经验告诉你，尤其是中国禅宗、密宗，记住一句话，“佛为一大事因缘出现于世”。这句话不要靠笔记哦，老靠笔记有啥用！你看我这一生，从小起不靠笔记，我的脑子妈妈生给我就是计算机，为什么不用脑子把记忆力加强呢？像这一句话，我看了就记得。你则要赶快拿笔写啊，写给谁看？自己也不看，等一下就忘记了。“佛为一大事因缘出现于世”，中国的佛法，禅宗一句话结论，释迦牟尼佛是为了一件大事，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在禅宗讲是个话头，他为了什么大事来啊？

我们拿中国文化批注你就懂了，中国道家庄子告诉你“死生莫大焉”。世界所有的学问，其中有个问题最大，就是生与死。生命怎么来的？就是研究生死问题，这是佛法的精神。英国的大物理学家霍金，前两天来中国，也是讲这个问题，我们怎么活到这个世界？人类究竟从哪里来？生从哪里来，死向哪里去？他说：世界是无始的。这句话本来是西洋哲学家亚里士多德讲的，中国人就信了；其实释迦牟尼佛早就讲过了，比他早很多年。

可是几千年来东西方文化，到现在为止，究竟人从哪里来的？宗教家、哲学家、科学家都在追求，还没有结论。人为什么生来又会死掉，为什么会老会病，又会有那么多痛苦烦恼？释迦牟尼佛出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庄子说“死生莫大焉”，生死问题，这是个话头。

说发心

学佛的人讲要发心，到庙子去的居士们，听到和尚们说“你要发心啊”！就是说你要拿钞票出来布施，或者你要盖个庙子，那个是发心，发布施的心。但是真正的佛学、佛法、佛教，叫你发心是发“了生死”的心，这个才叫发心。这个发心，就是佛经上讲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求无上正等正觉，大彻大悟，了生死的心。

请问我们大家同学们，你当时开始学打坐，学佛，甚至这一次来，你有这个意思吗？没有。不过南老头那个人又讲课了，好听，去玩玩。发个啥心啊！了生死的心？你想都没想过。生死是可怕，但是懒得想它。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翻译成中文，阿耨多罗是无上，至高无上。“三”，中国这个字发音，在梵文里头是正。三藐三菩提就是正等正觉，就是大彻大悟，为了自己了生死，这个叫发心。

我们同学里头也有讲，哎呀！我从小就想出家，譬如后面坐的某某啊，这些都是庙子上跑过，剃过光头，你说发这个心剃光头的人，是为了了生死吗？才不是呢，是好玩，唉！烦死了，出家好。这叫什么发心啊！发烦死了的心。

对不起，我开始学佛，是发我要成佛这样的心。我从十几岁起，小说《三国演义》看多了，立志要做英雄打天下，英雄做好了，天下大事完成，晚年出家成佛。这是我的目标，晚年才成佛、成仙。那个时候还不知道佛，只晓得神仙。所以后来我碰到好几个黄埔老将军、同学，对我说：老兄！我要跟你学佛。我说你学什么佛？你出来的时候有没有想当皇帝啊？他说：你胡扯个什么啊！我说：真的，我出来就想做皇帝，你连做皇帝都不敢做，你学什么佛啊！后来他们骂我太狂了。我说真话嘛！佛是这样来的，为了一大事因缘来，要成佛。

现在从今天起，要跟你们讲如何走成佛之路，一定要自己发心，不是只听我讲。听我讲的话，请问我现在讲的是什么？拿佛学来说，我刚才讲了半天的话，就是“劝发菩提心”，劝你们发心。可见大家没有发心，我是劝导你们，不是说来打坐，求个平安，或者如何，或者老的时候走得舒服一点，都毫不相干。一定要真正地发心。

你看释迦牟尼佛这个心，出了家以后他没有想当教主，据我的研究，释迦牟尼佛三十一岁悟道以后出来弘法，他跟孔子一样，很多人跟他修道，他带领这些人变成一个团体，教育的团体。变成佛教的形式是以后的事。你们是没有看经典，我看了《大藏经》律藏，看他活得很烦耶，比我们痛苦耶，带领那么多弟子，里头好的坏的，有些坏事做绝了的都有，他痛苦得不得了。

有一天他自己烦起来，一个人离开弟子们向山里走，正好碰到对面来一只大象王。那些象非常吵，又打架，那个象王也很烦，下山走。释迦牟尼佛跟它碰见了，摸摸它的头说，这个时候我跟你的心情是一样的，好烦啊！所以我看来他没有想创一个什么宗教，宗教是后来的人搞的。

所以佛经上记载，他在菩提树下大彻大悟，证道成佛了，就马上要涅槃。这像宗教神话一样，这时感动了大梵天主恳求，你老人家不能走啊！你多生累世发愿，悟道以后要度一切众生，你现在悟道了，怎么可以就走呢？我们没有得度啊！所以佛才出来说法，这是第一点。

佛在说《法华经》时，就对舍利弗说，“止，止”，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法妙难思”，我所悟到的没有人懂。因为佛法不是思想，不是推理，不是学问可以做得到的；要实际科学求证的方法去实践，没有人肯去干这个事。

现在是讲真正的佛法，都要记住，不要靠笔记。我是恨铁不成钢，希望你们脑筋跟我一样，一听一看就记得，我做得到，你为什么做不到呢？我到现在还很努力，读书要记的时候，记不得就拼命去记啊。乃至现在科学不懂，我拼命研究，哦！原来这样！我跟科学家谈论，还批评这个那个不对。

佛说的什么法

第二点，释迦牟尼佛在菩提树下，到了第七天睹明星而悟道。天快要亮了，抬头一看天上一颗亮星，那大概是向东方看，月亮下去了，整个天朦朦的，晨星出来了。他看见了，一下开悟了，大彻大悟。这是禅宗的记载，你注意哦！非常重要。禅宗讲睹明星而悟道，这几个字就解决了，比较俗语化、口语化。佛学呢？“睹明星而成正觉”，已经佛学化了。

他悟道了，讲的这几句话，特别注意。“奇哉！”拿现在白话翻译，就是好奇怪啊！所以感叹，“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又变成佛学化了。你看中文把它翻成语体文。“一切众生”，不止一个人哦！每人都完全具足，都充满的，本来就是个佛，我们大家不但有佛的智慧，还有佛的功德，一切具备没有欠缺。“只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既然一切人都是佛，个个都是佛，普通人为什么不变成佛呢？有个东西把自己挡住了。所有的思想、感情，能够知道的，都叫妄想，被这个妄想的东西挡住了。只因妄想执着，把自己的主观抓得很牢，所以不能成佛，就是那么简单。他讲了这个话以后就要涅槃了，就要走了，才感动大梵天天主赶快下来跪在前面说：你不能涅槃，因此才出来说法四十九年。这是禅宗的开始。

你看释迦牟尼佛后来讲的佛法是什么？一切唯心。都是自己，没有上帝，没有阎王，没有天堂，没有地狱；如果说有的话，天堂、地狱，上帝、阎王，一切也都是你变出来的。这是一个问题了。世界上究竟是有他力，还是自力？究竟是唯心还是唯物？佛告诉我们彻底唯心的。不管唯物、唯心，都是心的本体来的，谁都做不了谁的主，没有个主宰，生命就是这样来的。佛彻底地推翻了一切的宗教，一切的哲学，一切的科学，一概都扫掉，只有那个生命的主宰，你明白求证到就行了，就成佛了。

这是真正的佛法，没有佛教的形式。表面上看它是无神论者，没有个神，没有个主，没有个偶像，有个偶像就是着相。不崇拜偶像是来自佛教，不是耶稣教、天主教的，一着相就是偶像啊！就不是了，彻底的唯心。所以他一辈子说法就是讲究竟唯物唯心，辩论分析。他一生说法没有宗教性的，而且推翻了一切宗教，一切哲学，一切科学。以我个人几十年的研究，觉得最特别的特别，世界所有一切宗教，都跳不出他的手心。

第四堂

学佛成就者的生老病死

刚才讲到释迦牟尼佛怎么样悟道，这就是禅宗的开始，禅宗是根据这个线索来的。像我们研究释迦牟尼佛，他为了了生死而出家，放弃了帝王的富贵荣华，出家为了解脱生老病死苦，嘿！最后呢？他还是生老病死走了，这是什么道理啊？一切宗教的教主都是为了解决这个，可是一切宗教的教主最后还是走了，没有一个常在的，即使道家的神仙我们也没有看到过啊！这不是一个大问题吗？难道世界上的这些宗教，这些学理，都是骗人吗？但那些受骗的人，都是历代第一流智慧的人，是否上当以后心不甘，再来骗人呢？这就是学佛要参究了。

释迦牟尼佛，经典上记载，他活着时也有病，也吃药啊，吃他的弟子名医耆婆居士开来的药。不过戒律上讲到，有一次佛感冒伤风，叫耆婆来给他开药，佛看了耆婆的方子说，你少了一味药。耆婆说：师父啊，您真高明，您永远比我们高明，我真的忘了。他说你忘记了加酥油。这些在戒律方面记载得很实在。但是他还是会老，他还是会病，他还是死了。

不过有些人研究，讲他是神话，他死后弟子们把他装在金棺材里。所谓金棺材是铜的棺材。他的传法弟子迦叶尊者，是禅宗第一代祖师，拈花微笑故事的主角，现在还活着，在云南鸡足山那个石门洞里入定，我是相信他还活着。佛最后等他不及就走了，迦叶尊者赶到时，佛已经装进金棺了，迦叶尊者很难过，就跪下来，佛为了他，从棺材里把脚伸出来。他又怎么有这个本事呢？迦叶尊者看到佛的脚，就捧着这个脚，“知道了，世尊！”佛把脚收回去了。所以我们拜佛磕头，等于额头碰到佛的脚。

其次，他同一般人一样，照佛教佛学来讲，这叫做“示现”，表示生命是无常，谁也逃不了这个规律，无常是不永恒的，世界上的一切事情都不永恒，他表示无常给你看。但是他临死前说《涅槃经》告诉你，我们生命背后有一个真正不生不死的永恒的东西。以佛教佛法来讲，他吩咐四大弟子，他的儿子罗睺罗、迦叶尊者、君屠钵叹，还有宾头卢尊者，留形住世活着，而且把自己的饭碗、衣服交给迦叶尊者入定，等到弥勒佛到这个世界成佛了，把衣钵交给他以后，才准许迦叶尊者涅槃。他四大弟子可以做到不死，这又是什么道理呢？这就是话头了，问题都来了。

生死 不生不死

再说，比如当年我十二岁起学道家，因为练武功，自然慢慢会喜欢道家。道家学了以后到二十几岁学禅宗，跟着袁老师，也明白了。但是我当时在禅堂就问袁先生，那我的生死呢，怎么了？袁先生就骂我一顿，你看那个上面有没有生死啊？我说没有啊，就不问了。可是还是问题，八九十年我始终有这个问题。是的，这个上面没有生死，看了释迦牟尼，看了迦叶尊者，看了禅宗在印度二十八代祖师，一直到达摩祖师，每一个都是神通自在，智慧第一，要走的时候都很洒脱地走；但是我还没有耶！于是再转道家，再转显教，再转禅宗，再转密宗红教、白教、花教，等一切摸完了，都不对啊，都有个问题在啊！

所以我在台湾到五六十岁的时候，我给有些人讲，佛法修行是真的有这个东西，不生不死，我可以证明，但是我没有办法站到法庭上给你证明。换句话说，就是无法公开说明这个东西就是不生不死！我说等到有一天我站出来给你证明的时候，我就走了。

刚才黄医师问我气的问题，他是西医，当然是唯物文化出来的，也不相信打坐，更不相信生命有个气。他开始还笑我呢！气？嘻嘻！这样笑我。现在他给气骗住了。他说：“现在不是我做主，是气做了我的主，怎么办？”我说：慢慢听讲不要慌。他现在先相信有个气。

譬如当年这些问题，你们学佛的人一打起坐来就要无妄想，无念，这是大家乱解释的。我研究了八九十年，这些学佛的都是瞎子牵瞎子，叫你没妄想，叫你不思想，没有这个话耶！怎么样叫做没有妄想？这是问题，生命是怎么样活着的？怎么死亡？是个问题。所以我最近讲生命归纳起来只有几个问题，最严重的是怎么投胎来的，这个学理在哪里？我们自己不知道，黄医师是专门研究的，他是妇产科的医生，我笑他，香港大概有万把人都是他接生的。

生命究竟是怎么来的？生来又怎么死掉？生死是一个问题。还有白天活着为什么夜晚要睡眠，难道真的是脑神经要休息吗？像我现在很少睡眠啊，一样有精神给你们讲话。很少吃东西，有时又吃得很多，这样的体力精神你们不一定比我高明耶。这几个年轻人跟着我活动，我看他们比我还老朽一点的样子。还有白天跟夜里的问题，跟做梦的问题。当然心理学、医学都有解释，但都不彻底，最后是“心意识”的问题。

树洞中的行者

禅宗二十八代的祖师，都有记录的，都是神通智慧第一流，都有表现的。密宗讲修成功的人，最后化一道彩色的光明走掉。那个都不稀奇，没有什么了不起，很容易，但还是不究竟。那么定力究竟有没有呢？譬如我教大家，明天就会讲到这个，讲修行的《达摩禅经》，有个故事讲出来，你们参参看。

《达摩禅经》并不是禅宗的达摩祖师，是他同门佛大先的徒弟佛陀跋陀罗所传的。当时他被长安一批有学问的大和尚赶走，到江西庐山才翻译这一本经，把修行做工夫的经验留给中国，后来他在建康（南京）涅槃。他是有工夫的，他有个徒弟叫慧持法师，就是中国净土宗创始人慧远法师的弟弟。

先说慧远法师为什么出家，同当时的政治有关联，他看不起那个时代，跳出政治圈子出家了，后来在庐山创了中国的另一个宗派“净土宗”，根据佛学，提倡念南无阿弥陀佛，往生净土。他的亲兄弟慧持法师，跟这位佛陀跋陀罗禅师学禅定，走禅宗路线。这个故事不能说假的哦！这是晋朝时候，大概是公元第五世纪。

历史上有些记载，慧持法师到四川以后，就到峨嵋山走一圈，死在峨嵋了。可是到了七百年后的宋朝，峨嵋山下的乐山（嘉定），有一天刮大风，一棵大树吹倒了，发现有个和尚在树洞里打坐。最后向中央报告，当时皇帝是宋徽宗，会画画、写字，文学非常好。他一听有个和尚坐在树洞里头，指甲长得把身子都卷起来，胡子头发指甲还在长，就下命令送到首都河南开封。

中国素来有个宗教局，宋徽宗那时管佛教的是喇嘛金总持，是吐鲁番、甘肃、青海那边来的，就请他来，敲引磬让慧持出定。打坐入定的人，怎么叫都出不来的，要在耳朵边上敲引磬，才会出定。你们注意，要慢慢敲引磬（师示范）。磬，文学上叫“青磬”，木鱼叫“红鱼”，红鱼青磬配起来很好听。

慧持出定第一句话：“我的哥哥呢？”大家问他，你的哥哥是谁啊？他说慧远啊。嘿！那是晋朝的人耶，现在是宋朝啦，离晋朝有七百年了，你哥哥早涅槃了。他说这样啊！眼睛一闭又要入定了。那个蕃僧拿引磬这么敲，你不要入定，你入定干吗啊？问他准备到哪里去，他说要回河南陈留。他两兄弟是陈留人，玄奘法师也是这个地方的人。这个故事很有趣。

这个肉体怎么一打坐七百年？所以 《高僧传》记载，打坐几十年、一百多年活着的很多。我小的时候，晓得浙江诸暨有个道士，入定活到一百多年了，指甲会长长，每年老百姓都要给他剪指甲，剪胡子。

宋徽宗的诗

生命是怎么一回事？所以我常讲，研究历史很有趣。这个宋徽宗后来被金人俘虏到五国城；听说有另一个材料，宋徽宗后来在东北出家做喇嘛了，这又是一件奇怪的事。他当时对这个入定的和尚作了三首诗，一看就是大彻大悟的诗。这位皇帝很奇怪，可以把一个国家玩到亡掉；他不但字画文章好，禅也学得好。嘿！中国历史奇怪的事真多。

七百年前老古锥 定中消息许谁知

争如只履西归去 生死徒劳木作皮

“七百年前老古锥”，什么叫老古锥呢？唐朝、宋朝的话老古董。慧持不是在这个树洞里打坐七百年吗？所以是七百年前的老古董。“定中消息许谁知”，这个问题就来了，可见他很内行；这个和尚究竟入的是什么定？是念佛，还是打坐？还是修密宗观想，念咒子？还是修气功，还是在修什么？你们说说看，哪个人懂得。这个定中的消息有谁知道。“争如只履西归去”，他说你一定定了七百年有什么用！还不如达摩祖师。

我们那位达摩祖师一百二十岁到中国来传禅宗，回到印度的时候一百五十岁了。传说达摩祖师死后下葬少一只鞋，一个和尚借一只鞋给他，最后他还把这一只鞋托人带回中国来。“生死徒劳木作皮”，这句话宋徽宗骂人骂得很彻底，说人死后都拿木头棺材来装。他的文学，禅的境界那么高，很不简单吧！不管他亡不亡国，三首诗都很了不起，我们一看就懂了，因为中国书读多了嘛。你们大家不懂，因为中国人不读中国书嘛！

天下无藏道可亲

藏山于泽亦藏身 天下无藏道可亲

寄语庄周休拟议 树中不是负趋人

第二首，“藏山于泽亦藏身，天下无藏道可亲”，这完全是引用《庄子》，中间有一个大道理，也是修行、悟道的大道理，宋徽宗这个皇帝都懂。 《庄子》有一句话讲“藏舟于壑”，一艘千吨的大轮船，怕吹台风危险，把它开到山洞里去藏起来。天下人做生意，拼命把钱赚来就是“藏财于我”。“藏山于泽”，那么这个山呢？庐山啊、峨嵋山啊、喜马拉雅山，放到哪里去藏起来呢？放在海洋里头。对啊！整个的地球七分是海洋，一分是山，所以把山藏在海洋里。人多会藏啊！赚钱放在银行里也是藏，藏钱于银行。银行靠得住吗？银行藏在保险公司。保险公司藏哪里？不知道了。所以 “藏舟于壑，藏山于泽”，人都想有个归藏，都想保存自己的财富，保存生命。

但是庄子说，“有力者负之而走”，你说把几千吨轮船藏在山里头，把喜马拉雅山藏在四大海洋之中，这是最好的地方了。可是有力量的人，背在背上就跑了，连山、连船都跑掉了。你们做生意赚钱，有权力、财富，但是有办法的人一下子把你并吞了，你就垮了。那么最好藏在哪里？《庄子》说：“藏天下于天下”，把宇宙放在宇宙里头谁动得了？所以藏天下于天下，藏空于空，把整个虚空放在虚空里，动不了了。因此我上次在上海演讲时说，“我们的国家究竟要藏富于民，或是藏富于国，要搞清楚。国富民强或者民富国强”，就是这个哲学。

懂了《庄子》这里，回过头来再看他这个诗。他说慧持法师躲在树洞里头，打坐七百年没有出定，“藏山于泽亦藏身”，他躲在树里打坐。“天下无藏道可亲”，宋徽宗说这不是究竟。大彻大悟以后，像佛证得菩提以后，了了生死才是真正的道。但是他说慧持法师虽然在树里头打坐，告诉庄子不要乱吹了，“寄语庄周休拟议，树中不是负趋人”，慧持不是想把树背走的人，他是藏身在树洞里头。你看宋徽宗的文学、禅宗、道家、见解多高明啊！

有情身 定里身

有情身不是无情 彼此人人定里身

会得菩提本无树 何须辛苦问卢能

第三首诗很值得参究的。“有情身不是无情”，佛学翻译一切人叫众生，唯识学翻译为“有情”。这个身就是有情的，这是众生。什么叫有情呢？就是一切生命的这个身体是有感觉、有知觉的，所以叫有情。第三首诗更重要，同你们打坐有绝对关系。

你打起坐来为什么腿痛难过，感觉舒服与不舒服，因为身体是有情的，有感觉有知觉的。宋徽宗这一首诗牛吹大了，完全是禅宗。天下人都在定中，不要修定，“彼此人人定里身”，都是不生不死的。所以他批评慧持法师，在树洞里打坐七百年，有什么了不起，没有悟道，要学禅宗。“会得菩提本无树”，如果像六祖作的偈子一样——“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样才大彻大悟了，他的肉体不应该在树洞里留了七百年。“何须辛苦问卢能”。卢能是谁啊？六祖。六祖俗家姓卢，出家的名字叫惠能。

这三首诗太好了。看了宋徽宗的这三首诗，对他的亡国，一个君王亡国的罪过都把他免了，太高明了，“有情身不是无情”，这个身体是有情的众生，要懂得怎么调整这个身体。“彼此人人定里身。会得菩提本无树，何须辛苦问卢能”。何须不是不须，你还参个什么禅啊！你早就开悟了，成道了。

今天晚上讲到学佛，最重要的是如何发心，如何修证自己的身心。我们黄医师很着急，让他参究一下再说，睡一夜明天再来，你这个气在哪里？“有情身不是无情”，这个气，地、水、火、风，是有情身的物质，是唯物的作用。

第二日

第一堂

爱人如己

初次到这里，什么都搞不清楚的，先把打坐姿势调好。有一点要注意，在这里的同学对没有学过的同学，没有做到爱人如己。譬如我讲七支坐法，很多内容没有详细讲；可是我不讲的时候，你们诸位老同学有没有帮助新同学再研究呢？没有。你们有几个心理：第一，哎呀！他都会。第二，他相信我吗？我当然比他高明，但是我讲了人家不相信。第三，他的事，我管什么！这些都不是学佛的心理，是自私。学佛的人爱人如己，鼎力相助，可以彼此讨论，帮助人家，但是你们不会的。尤其知识分子更自私，只管自己，有很多的借口。

昨天讲七支坐法，大家要研究，尤其有医生在这里。黄医师非常科学的，生理方面，尤其妇女的问题，抓机会赶快问他。他见多识广，尽管问他。所以讲打坐，与生理都有关系，男性也可以跟他研究。他原来不相信修道成佛的，现在他学佛修道比我还迷信，所以你们都应该找他讨论。难得在一起，人生能有几次碰面机会啊！

你们听了有一个心理，哎呀，南老师特别捧黄医师，才不是这么回事！又错了，我是教你们占便宜耶！他坐在这里是我们同学耶，你到医院找他就不容易了。他这个人是菩萨心肠，凡是我们朋友有问题，他都拼命帮忙。譬如最近有人在香港跌倒骨头断了，黄医师知道了亲自去看他，发现问题严重，所以马上叫骨科医生儿子赶来，一看骨头断了，立刻帮忙送医院，马上开刀。我讲这个故事，是说在香港跟他认识以后，对我们的朋友、同学，随时这样帮忙。

这是对我这一方面，他对别的方面也是如此，我很佩服他的人品道德，他做到了有力即相助，很少有医生的架子。我听香港很多人提起他，都很佩服的。

佛学里的生命科学

这一次的题目是什么，大家还记得吗？就是“禅与生命科学的认知”。这个题目里头包括了三个大题目。第一什么是禅？你们要想一想，你们许多都是大博士、大教授，不要马虎耶！第二什么是生命科学？现在叫得很闹热。第三是新兴的认知科学，什么是认知？三个大题目可以写一百多万字的书了。本来要讲这个，我说来不及，所以分段分段地讲。

昨天晚上讲到什么是佛法，佛法是个大科学、大哲学，不是宗教，但也包括了宗教。佛为一大事因缘出世，虽说大小乘的佛法浩如烟海，不过是讲解禅与生命认知的问题。再归纳起来，就是全人类所要追求的宇宙来源问题。究竟人类生命的来源是唯物或唯心？今天的科学发展到了太空，尤其是从爱因斯坦以后，科学家讲量子力学这个问题，诸如纳米科技、信息的发展、人文管理的发展、计算机网络的发展，都是从量子的问题来的。当然后面还有很多的问题。其实佛学里头就有，只是大家拿不出来。如果你们这些大博士、大教授学会了，把这个问题配合科学拿出来，你们退休后，可以向这个新的科技方面发展，这是贡献人类啊！

今天中午还刚刚批评了他们，明知道我要讲这个问题，人怎么生怎么死，当我没有上来时，你们可以选一选讲课的录音带，严格规定他们再仔细听一下，这样对你们也好，对我也好。可是每个人都不动脑筋。也许动了，考虑很多，却不执行。要讲道德行为，儒家叫这个“为德不固”，做功德发心的事，自己虽看清楚了，却不坚持一定要做，就是“为德不固”，也就是阳明哲学讲的“知而不行”。以华严道理 “理即是事”，道理到了，事情就要到达。跟了我那么久都做不到，常常听也听疲了，如果说你们没有想起来，那更错误。

我今天下午上来就骂人，你以为在骂人啊，这就是学佛的菩萨行，思想就是行为。你们学佛吗？这些都不学，学佛不是只管自己，利己利人最重要。像这么大热天，我们搞这个地方，请大家来玩的吗？是为了利人耶！你们打坐不是看热闹，不是看着我喔！是要听我讲话！生死问题你们听过再多，仍要重复研究，这一次要切实发心，真修行，了生死啊。

第二堂

你的学问工夫上身了吗

为了讲这个生死问题，认识佛学，讲的都是重复的话，你们跟我很多年的朋友都会，可是我观察你们都没有深入。什么叫没有深入啊？学理跟工夫没有上身，没有到身心上面来。这是中国道家过去的一句老话。我看到过去老一辈子做学问修道的，一边谈话，一边说，哎呀！我不跟你们讲话了，大家同学问为什么？他说工夫上身了。他自己眼睛一闭就打坐了，这是真工夫，这是实验。所以你们学了多少年，学佛修道做工夫没有上身，做事业倒是蛮上身的。有些朋友官也做得好，生意也做得好，非常用心。只要讲到修养就不相干了，那是搞着玩玩的，这就是世法与出世间法的差别了。所以我说老同学们跟我很久的，理论都会讲，工夫没有上身，都是空洞理论，到学校做老师教人家可以。我认为有些教书是在骗人的，表示自己很有学问，给大家赞赏，可是对自己并没有用。一定要学理工夫上身才算。

现在为了讲重复的话，我再说一遍，我想在座我们很多老同学，学问都很好，叫他们来讲也许讲得比我还清楚，可是我还不放心他们讲，听起来都很对，但很不扎实。释迦牟尼佛悟道以后出来弘法，照一般研究佛学、讲宗教的，他先讲的是小乘法门。现在人一听到小乘，马上就看不上，意思好像是幼儿园小学生的课。错了！你学问尽管大，都要从幼儿园小学开始扎根。

纯苦无乐——一转

比如，我们研究佛学的，我先讲一个小题目，就是认知小乘是什么，先不要说认知的本身是什么，只能借用这个名词。对小乘佛学，我们的认知，只晓得佛开始说四谛。谛就是要点，哪四谛？苦、集、灭、道四谛。小乘法门讲四谛叫三转四谛法轮。记住哦！然后说到十二因缘。这是给你们上佛学的课了，也是科学很有用的哦！你们出去做事业、做生意、做官都有用哦！只要你充分明了四谛十二因缘的法门。综合起来讲，有三十七菩提道品，大小乘佛学的基础都在这里，是大彻大悟，自己了生死而成佛之路。一切大小乘的经典，禅宗、密宗，不管你什么宗，什么派，包括世界上任何一个宗教，都逃不开这个法则。如果你们想修行的话，这个学理搞不清楚是不行的。

我先把理论讲了，再讲修持的实际方法，这不要靠本子记哦！停一分钟大家想一想，刚才讲的四谛法门，苦、集、灭、道。佛三转四谛法轮，我常问这些佛学大家、大师们，三转怎么转法？像轮子一样旋转吗？这都是最基本的。不要认为这只是讲学问，打坐用功，马上要体会的。

譬如第一转，佛普通的讲法，教育法，就告诉你人世间都是苦，非常痛苦，只有苦没有乐。这个世界上的人认为的快乐，是把轻度的痛苦颠倒，当成快乐。颠倒就是错误的意思。比如我们花了很多的钱去按摩一个钟头，或者说洗三温暖，洗了又按摩；哎呀！昨天花了六百块钱洗了三温暖，按摩，好舒服啊！众生颠倒，实际上找个人来虐待你，冷水热水给你出汗，然后按摩，轻微地打你，就叫做舒服。按得重了，喔！轻一点，太痛了。

世界上纯苦无乐，因此分成八苦、十苦，看起来很消极，都是很实在。八苦之中的生老病死苦，这四个大家都知道。讲起来生老病死苦，现在我看看有些同学都老了，同我一样老了，但是忘记了自己老的痛苦。我是深深感觉到老苦的。刚才我跟沙弥讲到这里的建筑，她当时问我这个浴缸太高吧！矮一点好吗？问过我三次。我今天才悟到当时我错了，今天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我才晓得浴缸太高了；我想到五六十岁的人，两个腿都动不了，爬得出来吗？这就是老苦。眼睛看不见了，腰酸背痛了，各种病痛都来了，生老病死，大家在苦中自己不知道。不知道就是没有智慧耶！知道了，有智慧，就要想办法跳出来。

第五是爱别离苦，喜欢的人，喜欢的事，别离了，分开了。自己所希望的做不到，随时随地都在爱别离苦。六是怨憎会苦，不喜欢的偏碰上，普通讲的，骑马碰不到亲家，骑牛就碰上了。七是求不得苦，要发财，偏偏倒霉；要升官，偏偏没有官做了，所求不如意。第八个苦大家不知道，什么叫五阴炽盛苦？哪一个年轻学佛的同学来回答问题？（答：色、受、想、行、识。）

对，色、受、想、行、识叫五阴。这五个包括心理跟生理。“色”就是生理的地、水、火、风、空。“受”是感觉，我们每天气候冷热，舒服不舒服，思想感情等都是。“想”就是思想，知觉。

“行”呢？就不知道了，不是行为，是宇宙间有个动力，生命的背后有一个动力，电能一样永远在发动。这个生命，这个发动的动力在哪里你找不到，找到了才叫做修行。我们的身体为什么会衰老生病？为什么会痛苦？为什么有情感？这个“行”，它的动力、动能是什么？是唯物还是唯心？

“识”呢？勉强的解释是精神方面，佛学把生理、心理，整个人的身心两方面合起来叫 “五阴”，也叫 “五蕴”。“蕴”就是包含在内的，像那个电能的电场一样，那个能源你看不见，电能这个能是什么你不知道。嘴里都会讲能量，能量是什么东西你看见了吗？现在科学发达，谁能够找出来宇宙最初的能源是什么？找得到吗？所以这个第八的五阴炽盛苦，很不容易懂。

佛说我们每天受生理、心理的煎熬，自己在受罪，所以叫八苦。这个八苦，大家讲佛学就讲过去了；如果现代聪明的年轻人，拿八苦的观念，换一个文字语言写文章，写小说，写散文，写理论，可以写出来很多好东西。佛把这个叫“苦谛”。这个世界的生命，以消极的角度来看，整个是苦的，所以生命是很痛苦地活着。因此我经常给你们说人生三句话——“莫名其妙的生来，无可奈何的活着，不知所以然的死掉。”这个生命是五阴炽盛苦，佛说得这样彻底。这三句笑话，大家听了哈哈一笑，觉得我的话好笑，我看到他们好笑觉得更好笑。意思是说，你笑，你懂了吗？笑个什么东西！当时大家闲谈，不好骂人。换句话说，这三句话是在骂人耶！你生不知所从来，死不知所从去，白活了一辈子。

佛说了四谛因缘，第一步是消极地看人生。其实每个宗教都是这样看法，佛讲得最彻底。但是这个苦，普通讲佛学只讲到八个苦，他在别的经典上说到十个苦。总而言之，活在这个世界太痛苦，太吃力，太难受。不过，苦不是灰心哦，不是消极哦，而是告诉人们，我们人有本事、有智慧、有能力，跳出这个苦海，这就要学佛了；你不要被苦打下去，被打下去就不是大丈夫，不是英雄。所以佛称为大雄，大英雄打破这个苦的牢笼，跳出来，这叫做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所以庙子的大殿叫大雄宝殿。能征服天下做皇帝、统治全世界的人，不算英雄，你能够跳出生死吗？跳出物理世界痛苦的拘束吗？唯有佛才是大雄、大力、大慈悲啊，他跳出来了。刚才我讲四谛三转，这是第一转了。

求解脱——二转

这一切苦从哪里来？苦是果哦，这个果是从因来的，原因是“集”来的。集是集中，抓来的，你自己集进来的。集是苦的因，苦是集的果。所以我们打起坐来为什么空不掉？顺便讲科学给你们听，我们的生命像一个磁铁一样，在这里你觉得在修行，两腿一盘打坐很舒服，等一下这里不对，那里不对，你那个心一静了以后，磁铁一样把宇宙的一切能量痛苦集中在你身上。然后想起来，我的老公对我不好，我的儿子对我不对，我的那个生意怎么办？都在集。集就像一个磁铁一样，把一切不应该的都吸进来。

你们在打坐，以为自己是在修道，其实是在集中一切痛苦到身上！所以叫你放下，你放得下吗？放不下啊。这个身体不打坐还好，一打起坐来，这里不对，那里不对，都是在集。你这就晓得这个身体是个磁场，它把一切都集中了，越讲放下越集中，如磁石吸铁。佛经一句话，集是苦的因，苦是集的果。昨晚有人跟我讲，全身难过。唉！不理它就舒服一点了。是啊，你不去集，自然就轻松了。这是哲学，是学理也是科学，要实验。

苦集下面是灭道，要灭除一切痛苦，跳出痛苦的范围，跳出物理世界，只有得道才做得到。道是灭的因，灭是道的果。涅槃就是寂灭，一切都休息，解脱了就得涅槃。只有得道，智慧上大彻大悟，修证到了，所以道是进入寂灭的因。灭是灭除了一切痛苦，梵文叫涅槃，中文叫做寂灭。这个涅槃寂净的极乐世界，怎么才能达到呢？不是菩萨上帝给你的，是要你自己做到的。道，只有智慧悟到了才算。道是寂灭的因，寂灭是修道成道的果，所以叫苦集灭道。

所以三转四谛法轮，我问一般的学佛大家，他就哑口无言了。佛经上说的三转四谛法轮是怎么转？我今年九十了，从二十几岁研究佛学，当年问了许多的人，大家答复不出来我这个问题。我自己怎么答复呢？我是找佛答复的，现在我跟你们讲起来很轻松，我是痛苦了几十年的。后来回过头发现佛经上都有了，都讲了，自己就是笨蛋不懂。

其实你懂了这个道理，现在放下坐在这里就很舒服了，何必用功啊！如果说不用功，这个才是大用功，一切放下就是了。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要，都丢掉了。这里难过，那里腰酸背痛，根本理都不理，你去集中它干什么呢？越集越痛苦，你越想办法对付它，修理它，越麻烦。该死就死嘛，它是物理、物质的东西，要坏就走吧。换句话说，我讲的“去你妈的”，滚吧！你该死就死吧。有一个同学，有一次忘了什么事，我说我传你一个最好的咒子，“去你妈的”。后来这个同学告诉我，哎呀！老师，你这个咒子真有用，当我最痛苦时，我就想起“去你妈的”，就好了。不集嘛！这是二转了。

十二因缘——三转

第三转四谛法轮，转出了十二个因缘，这是科学，是大哲学了。十二因缘你透彻了，你修行了，你得定了，你成道了。这一个圆圈先记住，不要靠笔记，我背给你们听。“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入”，这两个地方特别注意，大关键。“六入缘触，触缘受”，你感觉空气好不好，冷啊、热啊，这就是触、受，跟物理世界有关。

昨天讲到触是什么，瑜珈叫做相应，就是交感。一触就有交感，心理上就是舒服不舒服。触跟受，你打起坐来腿对不对，一触就有感受，按摩就感受按摩的舒服。受，男女两个爱得要命，什么叫爱情？我说那是荷尔蒙在作怪，那一点荷尔蒙消耗掉就没有了，算什么爱啊。这是贪爱，因爱就抓，就是集，拼命要抓来，爱钱、爱名、爱利、爱虚荣，有爱就取，有取就有现有的世界。存在哲学来了，“我思故我在”，有我思想就来了，就有了。天下的有抓得住吗？苦集灭道耶！有就是现在的生命，有就缘生，现在的生命必然要老死，一定老，老了一定死，这是十二个因缘。

死了以后呢？生命还存在不存在？西方其他的宗教，死后善人升天堂，恶人下地狱，这是一般的宗教。佛说不是的，死了以后还会再来受报。死后一片无明，莫名其妙，黑茫茫的，什么都不知道，又来投胎了。像昨天睡觉一样，睡着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一片无明，脑筋也不清楚，什么都不清楚，糊里糊涂。无明也不错啊，没有痛苦，也没有烦恼，大昏沉，不错啊！所以外道入了无想定，入到无明境界，什么都没有，等于睡了六个钟头，什么痛苦快乐都没有，无明！一醒了又行，动力又来了，无明缘行，十二个因缘先背一下。刚才我讲过，为什么讲到这里？是要讲真正生死问题，怎么了生死，修行做工夫，所以先要把这个基本弄好。

“无明爱取三烦恼”，无明、爱、取三种属于根本烦恼。随烦恼、小烦恼、大烦恼都是这样来的。我们自己莫名其妙被自己支配了，莫名其妙支配自己，一切是爱，爱世界、爱名、爱利、爱什么，拼命去抓，这三种是根本烦恼。这是把十二因缘解剖开来讲的。

“行有二支属业道”，十二因缘有个 “行”，有个“有”，行是什么？是生命一股动力你停不了它。譬如我们睡着了，心脏照样在跳耶，你的呼吸照样往来，血液照样流动。生命活着永远有一个行阴，像那个电能一样，像太阳月亮永远在太空里转动，这个是行阴，你要把握住这个。所以修行修行，要认识这个东西。行就是现实的世界，物理世界有个动力在后面走，这个动力究竟是精神的还是物理的？现在大科学来了，像量子力学，你们这里有学物理学的吗？某博士讲一讲。这个波跟粒的关系都是行阴，量子力学有波长，有粒子。要不要补充两句？

博士：最新的量子力学有那个 “夸克”，就是靠近这个波的时候，里面波会变动的。

南师：双轨的透过来就是我们今天的信息、电视等等。

某同学：我补充一点。光子、电子有时会体现粒子的状态，有时会体现波的状态。同一种物质，它有的时候是粒子，有的时候是波，以不同的形式表现，所以有一个名词叫“波粒二相性”。

南师：波透过这里，粒子就集中了，就显现这个现象了。就是能量作用，也就是波粒二相性。两个现象综合起来才有今天这些精密科技的发明。我借用量子力学是为什么？是说这个宇宙的一切，现在已经了解到这个程度了，才有今天的精密科技。现在科学还没有到家哦！学佛是要了解这个“行”。你以为佛学是空洞的吗？它是大物理科学啊。所以“行”就构成了今天精密的科技世界，一切皆有，不是没有。

所以十二因缘，佛说的“行”跟“有”这两个部分合拢来，就是我们讲造业。这个造业，基督教讲是上帝造的，或者说是命运使我们这样。其实也不是命运，也不是上帝，没有一个主宰的，都是自己抓来的。“行有二支属业道”，造业就是这个业，佛学这个 “业”包括善业、恶业、不善不恶的业三种。不善不恶是中性的，修行造业造的是道业，成佛也是造业啊，造成佛的业，地狱众生造了地狱的业。后面有一个动能是业道，所以量子力学还不究竟，行有二支在十二因缘属于业道。十二个，讲了五个了对不对？ “无明、爱、取”三个是烦恼根本，心理的。“行、有”二者是物理的，也是心理的，后面的是业，这个叫业道。

然后剩下来七个。从无明缘行、行缘识，从识起名色、六入、触、受，到了生、老死，这七个综合起来是苦报。这几句话是中国佛学把它综合的，非常高明。我们生命的痛苦是这样来的，这是大科学。你们把十二支好好学喔！将来你们讲政治学、管理学、物理学，你把它用上去，那高明得不得了。世界上的学问是一样的，你看政治上许多农村经济出了毛病，你从十二因缘给它一套，马上看出来这个经济政策发展是多么大的痛苦，也就看见好坏了。这是大学问耶！

现在告诉你的是第三转。每一点都是大科学，认知科学与生命科学。

第三堂

刚才讲到第三转四谛法轮的十二因缘。千万要记住，因为佛的一切大小乘的经论，一切修行方法，都是从十二因缘大原则出来；八万四千法门也跳不出这个圈圈。所以你看《大般若经》、《金刚经》要破根本一切无明，如何破它？刚才叫你们背的偈子，是佛学家、大师们把十二因缘归纳起来的，非常好。

无明爱取三烦恼 行有二支属业道

从识至受并生死 七支同名一苦报

后来黑板上附带写的“无明行识名色六入，触受爱取有生死”，是古道师在佛学院听来的，这两句话不好，只是帮助记忆十二因缘的名称，意义没有上面古人那个偈子好。譬如“触受爱取有生死”，“有”是一支，“生”是一支，“老死”是一支，结果变成了“有生死”，好像其他的没有生死，在文字上就会误导，差就差在这里。这是讲写文章。

第一个偈子是对的，尤其你们年轻办佛学院的，这些要搞清楚。不然一听好像都对，其实都不对。这就是老师的重要了，师道，就晓得取舍，把对与不对告诉学生，所以说写文章不可使人走上误解的路。

因缘 因果

我们这里研究是书院的办法，同学师生之间彼此讨论研究。十二因缘的重点在哪里？就是无明缘行中间这个“缘”哦，因是因，缘是缘。因果是讲大原则，有因一定有果。不过这个因果有个大讨论，譬如龙树菩萨后来写《中论》，表面上看到他把因果都推翻了，都是空的，实际上有因果哦。

当年我在峨嵋山闭关下来到成都，一班大和尚，有八九个，都是同虚云老和尚那样威风的大老，在文殊院请我吃饭，就提佛法的因果问题。讲到禅宗百丈野狐禅的公案，说法一字之差，五百年野狐身。然后一个老和尚问，究竟成佛跳出了因果没有？我说当然还在因果之内，因果无所谓跳出，也没有出，也没有入，即空即有，证得菩提是因，进入寂灭是果，因果历然，很清楚。

因果是一个大原则，因果的作用是因缘，所以这个因缘，中国这个“缘”字特别好，佛经中文这个翻译不得了的好。缘是攀缘，一个连锁一个的关系。比如说这是某某人的老三，他上面一定有老大老二。如果这是老四，上面一定还有三个。它一个一个连锁来的。

刚才讲到量子力学，量里头有波长，那个波动里头就有粒子，那个粒子就是缘，那个波就是因。而这个粒子，它不会永远是粒子，它会变成波，变成因，之后又变成粒子，都是因缘连锁的关系。佛学讲因缘是一切有，也是物理世界中一切都有因缘，那么因缘的本身有东西吗？没有，是空的。等于现在讲量子力学波跟粒的关系，波跟粒两个最后的动能是什么？不知道。

因缘的道理非常地深，所以无明起来一定缘行。譬如你累了，夜里需要睡眠，睡了之后下一个是什么？一定醒，假如睡是无明，醒来是行，无明缘行对不对？这很明显的嘛，睡好了一定醒来，你睡一万年也会醒。刚刚一醒那个就是行，你不知道怎么醒的。无明缘行，行缘识。醒了以后就有思想了，行接着就有识了，那个心意识起作用了，很清楚。思想一来就有身体的感觉。识缘名色。名色就是身体的感觉，名是精神的意识，色就是身体，色是地、水、火、风、空五大，是物理的，物质的。

我就拿睡眠来给你们讲，你要这样去研究体会，不是讲理论。换句话说，你打坐入定，入到一念不生无明定，也会出定。出定一定缘行，接着心识作用就起来了。

所以这个意识一醒了，你就感觉有身体。比如说有一个受阴境界，非常好体会的，你们诸位一定有经验。当你十几岁的时候，天气不冷不热，很不想去上课，懒洋洋地睡在那里好舒服啊！可是这个身体呢？有没有感觉？只觉得身体软软的，那个是名色的作用。马上就更清醒了，名色就是身体起了作用。名色缘六入，哪六入？色、声、香、味、触、法这六种，哗！就进来了。你一睡醒以后，慢慢感觉自己有身体了，马上去枕边拿手机，打个电话给朋友吧。色声香味触都来了。

触，起来活动了，触就有受，就有感觉了嘛。白天忙了十个钟头、二十个钟头，吃饭、应酬、做事情，都在感受中。然后是爱，就喜欢了，喜欢做的事情拼命去做。爱就取，抓得很牢。取就缘有，一个连锁一个来。这个一动，下面是什么，你自己看得很清楚。爱缘取，取就有，家庭啊，父母、妻子啊，名誉、财产啊，就是现有的人生。活着下一步一定有老，老就有死，死了以后等于又睡觉，又无明去了。明天早晨怎么醒的？不知道。所以我说你们参禅，了生死，看看晚上自己怎么睡着的，早晨怎么醒来，这一夜中间这一段完全无明，你搞不清楚。

佛说这每一个动作，过程都是无主宰的，没有一个人给你做主的，也不是上帝，也不是鬼，也不是神，也不是阎王，也不是菩萨；非自然，不是空洞自然而来的，它有物理的作用，有科学性的。因为无主宰，非自然，所以叫缘起，缘生，因缘所生；性空，它的本性体空，没有实在的东西，也叫性空缘起。所以佛有个偈子：“因缘所生法，我说即是空。”一切皆是缘生性空，性空缘起。

十二时辰与十二因缘

印度的释迦牟尼佛，跟中国的老子、孔子，差不多都在同一个时代。十二因缘，其实跟中国文化的十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是一个道理。这个物理世界的转法，与这十二个轮转次序是一样的。这个十二因缘，同我们太阳系十二个时辰连在一起，产生药师佛的修法。密宗的时轮金刚修法也是用这个。所以药师佛前面有十二神将，管十二时辰，十二因缘的一步一步的修法。这个不再深入跟你们讲了，你们学佛连显教都没有学通，更不要谈密教了，所以不跟你们讲。因为讲这十二因缘的重要同生死的关系，才连带顺便讲了一点。

最重要的两个缘

我刚才讲，平常给你们讲笑话，人生是“莫名其妙的生来”，一片无明来的，“无可奈何的活着”，十二个轮盘永远在转，最后又老死，回到无明，“不知所以然的死去”了。学佛的人就不甘愿，要打破这个无明，弄清楚它究竟是怎么来的。破了无明叫大彻大悟，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开悟了。无明没有打开，都是白搞的。那么十二因缘同刚才讲的第三转法轮，中国佛学把它归成一个偈子：“无明爱取三烦恼，行有二支属业道。从识至受并生死，七支同名一苦报。”都说过了，把十二个因缘归到四谛。后面佛分析出来，一步一步做科学的心理分析及物理的分析。

我们下午为什么讲这个呢？因为同生死来去有关系。所以佛法传到中国，讲到如何修行成佛，最初的翻译都是讲如何用功，像《修行道地经》、《达摩禅经》。尤其《修行道地经》特别告诉你，学佛不管出家在家，如何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首先要了解生死的道理，再来谈修行。南北朝、隋唐以后学佛，专讲大话，讲大的佛学，修行基本道理都不行，所以修行人越来越少。修行道理原始是从三转四谛法轮，十二因缘生死的道理这里来的。现在我们了解了 “行有二支属业道”，最重要的是行、有这二样。

我们生命从入胎以后，怎么会成长为现在的人？怎么样活到几十岁？后面的动能是什么？你说靠营养，靠医药，靠饮食，究竟靠什么呢？其实就是一个 “行”，有一个永远的动力在，它永远存在。这是一个大问题了。

讲到这个问题，牵扯到全部佛学。我笑这一百多年来讲唯识的，尽管讲《楞伽经》是唯识学的要典，他们却讲错了，统统没有把握重点，都忘了根本道理，只在名相上转。现在给你们漏一点消息，尤其你们年轻的这一些教授们，更要知道唯识。《楞伽经》讲唯识，佛为什么提出一个阿赖耶识？他否定了世界上一切宗教，什么上帝、神、菩萨、做主的，都没有，而是缘起性空。生命有个根本，这个根本是一片无明，这个无明，照唯识大乘的道理叫阿赖耶识，非常伟大的一片无明，在你没有悟道以前，恢复不了那个光明。

三种相 三种识

在《楞伽经》上，大慧菩萨问佛有关生命是唯心唯识的，是心物一元的本体，这个说法已经脱离了宗教。你翻开《楞伽经》看，那都是大要点、大科学了。这些大菩萨们向佛问，也就是大科学家向祖师爷问。佛说识有三种相：转相、业相、真相。这个生命，万有的宇宙永远在转动，就是这个动能。你懂了这个，我们普通人也可修到成佛，也可修到死亡，也可使它成长，只看你这一转的功能，这是转相。至于业相，就是刚才讲到的行有二支，也就是现象。还有一种是精神意识的真相。

《楞伽经》首先提出与生死关系的识，佛说有几种识呢？三种：真识、业识、分别事识这三种。详细分析就是八识。这还不算，下面告诉你修行很重要的问题。大慧问佛，整个生命的现象，物理世界与个人的生命世界，生、住、灭是怎么来的？这个世界为什么要生出万有的生命，怎么生的？住就是存在，怎么存在呢？这个宇宙万有，世界几千万亿年永远有，人的生命永远转出来，像去年、今年，昨天、今天，一切的一切都会死亡、过去，过去了怎么又来？现在要研究这些现象，都牵涉到科学。

佛答复说，“流注生，相生；流注住，相住；流注灭，相灭”。所以拿现在科学讲量子的波、粒在动，这整个世界是量子在动，这个科学的讲法，完全符合佛的说法。“流注”，像一股瀑流水，电能一样，永远不断地上来，就是行阴，这个是本体的功能。“流注住，相住”，整个万有的现象就显出来了。“流注灭，相灭”，现象就没有了，没有了不是断了哦，又会流注生。

流注的功能决定生死

流注的功能是什么？阿赖耶识。所以阿赖耶识有等流，善、恶、不善不恶，一齐在流动，就是等流，生命的本体是这样。所以修行是如何把这个停住，你打坐得定是“住”，就是把行的功能关掉。这还不是究竟哦，刚才我们这个扩音器，杂音很大，把它一转关掉了，那个杂音没有了。怎么去关掉？这叫“定”，叫“住”。这里头产生的问题很大，我只要有本事把它关掉，“住”了，我就可以把这个肉体生命停留一万年，甚至也可以把它现在毁掉，马上生出来另一个生命。基本上是这样，这叫不可思议的力量了。

所以他说阿赖耶识的功能包括两个最大的作用：一个是等流习气，等流果，基本上没有善恶，也没有不善不恶，而是非善非恶一齐来，有物理世界一齐来的功能。为什么变出我们个别的生命呢？这个叫异熟习气，异熟果，业报来的，同心理行为有关系。所以这么一个大科学问题叫唯识。至于所谓的第六意识、分别心等等，都是小玩意儿。但是有一个大原则，要配合现在科学讲才比较清楚。

那么这个开始怎么来的呢？后果怎么样呢？为什么宇宙会变出来这么一个现象？佛说是“不可思议熏，不可思议变”，一切都在变化。所以你打坐修定，身体比较健康，比较好，这是不可思议熏不可思议变，变出来的。你如果不打坐，不修定，或者那个熏习变坏了，就变得不同了。了生死的功能也是如此啊！所以先要把这个原理搞清楚。

我们今天开始修行，就靠自己不可思议熏，决心用功要去变它，不是变不了，是要知道变的方法。这是讲小乘的基础道理也就在大乘里头，这是个大科学的问题。

大家听累了吧，休息一下。

第四堂

你们要学修养，儒家也好，道家也好，佛家也好，学禅也好，记住，回去生活都保持这半个钟头的精神，这是真讲学问修养了。儒家的学问“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大学》的第一步，就是教子弟后辈，先学止静的功夫。

诸葛亮的名言

所以我几十年提倡诸葛亮的《诫子书》，诸葛亮不是道家，完全是儒家。他一生的学问精神，就是他那一封给儿子的信。他自己在前方，做宰相带兵，对儿子的教育是一封信。我几十年来讲了多少次！你们有谁完全可以背得出来？

“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求静是修身，现在打坐就是练习学静。“非澹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就包括儒家、道家、佛家的学问。“夫学须静也”，求学问必须要练习静定，学静的功夫。诸葛亮教训儿子，“才须学也”，人生做人的本事，做生意也好，做官也好，必须要求学问才有才能。他的信、文章都很简单，诸葛亮一辈子那么大的学问，流传千古的只有两篇前后 《出师表》。但是大家忘记了，他的信最简要，他这一辈子学问好，事情忙，写信都只有简单明了几句话，其中则有很大的学问。“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才能靠知识学习来的。“非学无以广才”，各种知识，宗教、哲学、科学、商业、经济、金融、社会教育样样学问要懂，否则你的才能广大不了。“非志无以成学”，求学问先要学静定，你们也读到了博士，外国留学回来，心境一点都不静，所以学问不大。我讲你们年轻人，其实已经是中年以上，你们这些大教授、大博士，都是我的老学生，我就骂你们了。对外面人我很客气。现在骂你们这几位老学生“慆慢则不能研精”，注意这一句话，你们几十年懒惰不用功，空话谈得太多，应酬太多，吹牛太大了，懒惰轻慢、我慢，自己认为了不起。“慆慢则不能研精”，注意这个“慆”字、“慢”字，自满了，得少为足，“则不能研精”，没有进步了。

这是我一二十岁背来的，用了一辈子了，我在军校、陆军大学教这些将领时，要他们严格背这一篇才可以带兵。你看一字千金，力量非常大。“险躁则不能理性”，怎么叫险呢？偷巧，听一点认为都懂了，都是冒险、偷巧来的，心浮气躁，不宁静，修养不够。诸葛亮教儿子，不可犯这个“险”字。躁也是不能理性，明心见性的学问你做不到，心性修养也做不好，不能靠冒险偷巧的，要做大事必须照规矩来，不能蹦蹦跳跳地玩聪明，以为学问多了，这都不对。这个“躁”是足字旁，跳起来、虚浮。他对儿子说的都是严重的教育问题、修养问题。

“年与时驰”，他说年龄跟着时间一下就跑掉了，人就老化了；时间像马一样跑过去，光阴把握不住的。“意与日去”，我们人生的意志、志气，跟着年龄而老化，年纪大了，勇气没有了。 “遂成枯落”，吩咐儿子好好读书，“遂”就是现在白话“就”，你马上就要老了，像枯叶一样落下去了。“悲叹穷庐”，老了自己再后悔，“将复何及也”，到那个时候啊，走投无路。

唐人的诗“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就是根据他这个观念来的。我教大学、中央军校、陆军大学时，第一堂课一定要他们背这个，这是中国文化儒家、道家教育的宗旨。我现在还能背出来给你们听，我以为大家叫我老师，你们男女老幼总有一个背得来！想不到全体打零分，很丢人。我的书上多少次提到啊，再背背看，你们都做记录了。

儒家的教育宗旨

诸葛亮是东汉末期的人，他的文章简单、明了、清楚。最后晋兵司马炎的部队打过来，四川亡了。他的儿子诸葛瞻绝不投降，所以一门忠孝。他的孙子也是跟着父亲自杀的，三代忠孝。当然另外留下旁支的小孩，诸葛亮还是有后人的。他的教育是文武双全。

我为什么讲这一段呢？我讲话有逻辑的，为了要讲重要的课，他们准备得不对，今天挨了骂。然后，我说你们现在静坐很好，赞叹你们静坐。这个静坐是干什么？不是说学佛做工夫，这是做人的根本。因为讲静坐，才提出这一篇。你以为我讲话天马行空，这样形容我、恭维我，实际上在骂我，说老师讲话不讲逻辑乱来的。我哪里乱来啊？每一句话题目在哪里，我讲些什么，引用那么多材料给你们听，这个叫逻辑。所以我常常骂你们讲话不清楚，主题就在这里。看到你们静坐坐得好，赞叹你们静坐的重要，连带讲到这里。

一百多年来我们国家教育没有目标，请问中国今天负责教育的人，教育目标是什么？政治意识不是教育目标耶！国家民族整个的教育，十三亿人的后代，民族的精神在哪里啊？什么三民主义、什么主义，那只是一个方法论耶。现在教育变成赚钱了，要自己的孩子考名学校，这是什么教育啊！

诸葛亮这一篇短信《诫子书》，是中国儒家教育目标的浓缩，很清楚啊。开头“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澹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就是我们国家民族教育的宗旨，教育的方向，教育的目标。先说如何做一个人，再谈事业。诸葛亮的儿子受的是这种教育，战斗打到最后没有办法支撑了，战死为止，绝不投降。这种文武双全忠义之举，就是受这种教育造就的。

你们都说老师的记忆力真好，是记忆力好吗？是苦练出来的啊！当年读书的时候，一个字一句话背不来，夜里都睡不着。哪里像你们那样玩聪明啊！一看就懂了，一问你半个字都出不来；尽管博士拿到，学问没有。

哎呀！对不起！饭吃饱了，有力气好骂人。休息一下，松松腿吧。

第五堂

今天下午讲的课，先说明我现在用的方法，这是书院讲课的方法，不像现在大专学院，规定个时间、题目讲课。书院的教授方法是活的，碰到某个问题，就在那个问题上面来讲了。你们也只晓得书院，没有住过书院，所以不懂。书院是导师制的，是跟某一个师父学的，也等于禅宗祖师的讲学方法。

禅宗的教育方法是没有方法，就是《楞伽经》上说的无门为法门。禅宗形容这个教育方法是 “如珠之走盘”，像一颗珠子在盘里滚，周流无所不到，也没有固定的方向。

今天晚上为什么发了讲义，因为我们下午是讲怎么样做工夫，亲自证到生命的究竟。那个是用禅定的方法，为了讲禅定的方法，我就提出来释迦牟尼佛的教育方法，三十七菩提道品、四谛、十二因缘这些学理，再说明这个宇宙怎么形成，人怎么生来怎么死去，从生死边际作用的问题而讲的禅定。

我下午的路线本来照次序一步一步来，今天是第二天，第一天是你们破坏了的，有许多人当天上午才到，还有许多下午到。所以今天等于第一天的开始，可是下午讲到一个问题，我引用了《楞伽经》讲心意识的问题，从小乘一下就转到大乘。吃晚饭的时候有人告诉我，老师啊！你今天讲的《楞伽经》很多人说听不懂。我说，听不懂才是你们嘛！听懂了，那我太高兴了。我说几十年没有一个学生听懂啊！所以你们这些老同学听了惭愧吧！这是第一点。

古道与禅

第二，下午下课以后，古道跟在我旁边，提到十二因缘，一片无明，一下子调起我的兴趣来。他说，哎呀！几十年做工夫，这个无明怎么了啊！这个生死怎么了！他一路跟着我走，一边走我就拍他的背说：“古道，这一次厉害了吧？”因为古道提这个问题引起我的兴趣，方向一下转了，转到禅宗里头来。

你们还不清楚古道，我倒蛮清楚他；他是东北朝鲜族的，很好玩的。我常笑他，你们朝鲜族的同胞，常常在中国变成祖师，九华山那个肉身不坏的菩萨是朝鲜族人，好几个禅宗祖师都是朝鲜族人，当然也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人。古道从小参加部队当兵的，当军人就对武功很有兴趣。我就笑，他们当年年轻看了那部电影《少林寺》，就到少林寺出家，出家干什么？目的不是想学佛成佛！是想学武功。

少林寺是禅宗曹洞宗的系统，这个你们不知道了。古道因为学武功以后走到参禅的路子，到处参禅，然后离开少林寺，一个人到甘肃崆峒山住茅棚。天下这些苦头他都吃过，到处去丛林寻师访道，找好的老师，想参禅成道。吹牛一点形容他是“走遍天下”，由西北到东南。

他也真用心参禅，最近他访问了江西的五大祖庭。我叫他去访问的，因为江西宜春市的市长，宜丰的县长找到宋老板，找到我们。我们还帮忙修他们市里的一条公路，也是为了江西禅宗五个祖庭。现在江西在谣传，说公路是南老师出钱修的。所以我叫古道到各祖庭都去看一下。回来后，我叫他守这里的讲堂，因为他是参禅的。今天他一下子触动我讲起禅宗来，搔到我的痒处了。

顿悟 渐修

你说打坐坐了半天没有得定，想悟道又悟不了，半辈子的光阴过去了。刚才讲到诸葛亮的话“遂成枯落，悲叹穷庐”对不对？“将复何及也”，怎么办？他讲的是重要的问题。譬如我们人睡着了，或者死亡了，这一段一片无明，什么都不知道。如何从无明转到明呢？讲禅宗就不跟你谈打坐了，禅宗明心见性大彻大悟，不一定是打坐来的哦！不从禅定来哦！由打坐到开悟这叫做渐修。南宗的五宗是讲顿悟，不是渐修这个路。

古人比方禅宗如一根竹子里头的虫，这条虫要爬出这个竹子时，是一节咬一个洞，咬了第一节后，爬到第二节再咬一个洞，爬了几十个节才跳出了竹子，这是渐修来的成果。顿悟的禅宗呢？竹子里这一条虫，不是一节一节爬上来，它横的咬个洞出来，就一直爬到顶，这个比方是顿悟。修禅定是渐修，修到大彻大悟，很稳当，工夫一步一个脚印。

修南宗的禅宗呢？就是“横超顿出”四个字，从横的跳出来了叫做顿悟。所以讲禅宗，我不但回来大陆没有讲过，在台湾也很少讲。只有三四十年前，像杨麟他父亲杨管北老一辈子，少数十几个人打七，专门讲禅宗。但都过去了，这几十年我没有动这个。

中国的文化整个衰落了，程度差了，不谈了，准备老死带走，不用棺材，跟着生命就消失了。今天古道触动了我这个，才又提出来。

讲禅宗，先讲个故事给你们听，禅宗临济宗的五祖法演，宋代的大禅师，这是禅宗的公案，不叫故事。儒家叫学案。这两个名词要记得。公案是没有秘密，是公开讲的，记录古人悟道的经历。后来儒家学禅宗叫学案，所以语录啊、学案啊、书记啊，都是禅宗的名词。

小偷和死囚的脱逃

有个人来问五祖演禅师：“师父，学佛开悟，大彻大悟成道，什么是修行的方法啊？”五祖演说没有，禅宗是根据《楞伽经》来的，无门为法门，也就是没有方法的方法。当然这个问的人听了一头雾水，不懂。

五祖演很慈悲，他说我告诉你一个故事吧！禅宗的故事很多的，都是大学问。有个高手的小偷，天下第一偷，他儿子说：“爸爸，你年纪也大了，我也想做小偷，你把偷的本事传给我。”这个小偷就讲，你不要走这条路了，好好做个人，不要学这个。这个儿子一定要学，小偷说：你真要学吗？下了决心？儿子说下了决心。“好！晚上跟我来。”这个老小偷带着儿子去偷一个富贵人家，高深大院里头进去了。

进去以后打开人家秘密的仓库，仓库里头有个木头的柜子，一把锁锁着。这个小偷进来就把柜子打开，里头都是金银珠宝。他叫儿子进去，当然夜里不讲话，比一下手势。这个儿子一进去，小偷就把柜子关上锁起来，然后大叫“有小偷喔”！这一下全家都起来了，不得了，小偷在哪里啊？一家子夜里起来捉贼，发现仓库门开了，那个重要的柜子还锁住的，没有事啊。

这个儿子锁在柜子里，现在不是偷东西，是要逃命啊！这个儿子恨自己的父亲害他。哦！忽然想到学老鼠叫，学老鼠在柜子里爬。吱、吱、吱，手指头在木头上面抓。家里的人听到了，不得了，珠宝柜里有老鼠，赶快点个蜡烛，把锁打开，那个小偷儿子“呼”一吹，把蜡烛吹熄就跑了。

逃回家里，看见父亲躺在床上睡觉说：“你回来啦？你怎么回来的？”儿子说：“哎呀！你怎么搞的？把我锁在柜子里头，没有办法，只好学老鼠叫，他们打开柜子，我把他们的蜡烛吹灭就拼命地跑了。”老小偷说：“好了，你本事都学会了，做小偷没有一定的方法，能逃走就行了。”所以你学禅，你怎么开悟？没有方法，随便你怎么开悟都行，这就是禅宗。可是你怎么学啊？所以我说我一辈子没有讲过禅宗。

还有个公案，同样的道理，关于学佛怎么样叫做大彻大悟成道。有两个人坐牢，都是判死刑的，想逃出这个牢狱。其中一个想办法拿个钻子，慢慢打地洞，慢慢挖了很多年，从洞里逃出了牢狱。佛说的，我们这个三界如牢狱，我们整个世界的人，就关在这个牢狱里头，成佛就是跳出了世界这个牢狱。这个打地洞的，用了多年工夫挖、挖、挖，结果逃了出来，这是小乘的，个人跳出了生死的牢笼了。

另外一个死刑犯，看他挖地洞逃出去，就笑他没出息，自己在牢里跟管牢的人变成好朋友，常常弄些好酒好肉来请这个管牢的人。我们普通叫牢头，法律的名称叫典狱长。多年下来，典狱长什么都相信他，有时候把这整个牢里的钥匙都交给他管，等于死刑的犯人变成副典狱长一样。他也管管又还给他。过了一阵子，有一天，这个死刑犯又请这个牢头大吃大喝，喝醉了。典狱长说，“我醉了，今天夜里你管吧”，把全牢的钥匙都交给他，喝得醉醺醺的，把领章、阶级、军服都拿了下来去睡觉了。这个坐牢的人，就把自己的衣服脱了，穿了他的衣服，带上领章，拿上钥匙把整个牢狱都打开，自己出来了，把所有的人也都放掉了，这就是大乘的菩萨。所以禅宗没有一定的方法，你看学禅宗跟你讲这些，你怎么开悟啊？

说夹山

古道讲听了下午的课，问这个一念无明，怎么样打破。你不是参了洞山吗？所以我叫你印出来洛甫见夹山这一段公案。洛甫是临济的弟子，这一个公案太长了，我先讲重点，你们去研究，不懂明天再问我。因为古道参禅的问题，我就说一下夹山悟道的公案。有人跟我认识是走这个路线来的。他参禅学禅宗，当时到上海来见我，打坐坐得很好，我就给他讲上海的禅宗祖师公案，就是华亭船子禅师。上海有个地区叫华亭镇，是湖泊填出来的。当年这个祖师是在华亭划渡船的。

这一段公案很精彩，我跟他讲了这个故事，他就在我前面打坐。我说夹山禅师当年没有悟道以前，是个大法师，坐在上面讲经说法。有人问夹山，如何是法身？

悟道成佛了就具备有三身，法身、报身、化身。法身是我们肉体生命以外的一个不生不死的生命。我们现在这个身体是报身，一切众生的子子孙孙，都是一切众生的化身。

当时有人问夹山，如何是法身？夹山祖师答话，就是禅宗讲法了，不像我这样的啰唆。他说“法身无相”。那人又问，如何是法眼？夹山禅师就说“法眼无瑕”。这是上千人一起公开地对话、讨论、问问题；这个法师回答是一流的。下面有个和尚叫道吾禅师，坐在最后的位置听课，他是开悟得道了，故意来教化这个法师的。他听了在后面扑哧一笑。夹山这位大法师坐在上面，看到有一个和尚在下面笑，赶快下座到这个和尚前面来说，师父啊，我的讲法错了吗？认识错了吗？就是认知的问题。道吾说：道理对，你工夫没有到，可惜没有好老师。

夹山是大法师，学问也好，受不了了。“师父啊，那请你指点我。”“不行，我不是你的老师。”“那天下的名师在哪里呢？”他说有啊，有一个好老师，此人“上无片瓦，下无立锥”。只这样讲，你要找这个老师，你找不到的。你看唐宋的知识文化，这两句话就是没有一栋房子，没有一片土地，这个家伙住在船上。夹山禅师一听，“啊，师父带我去见他！”见他就要跑上海去了。夹山是在湖南耶！那个时候走路要几个月去找名师。这一段你们自己去研究，我简化了。

后来夹山见到船子禅师，对话妙不可言，都是最高深的哲学、科学与文学。然后夹山禅师又问问题，船子和尚拿船桨一下就把他打下水去了。夹山是个大法师耶，那还得了啊，大教授被他打下水去了，头刚刚一出来，船子和尚说“你说”。等他一开口，又一桨把他按下水去了，一共三次之多。最后一次按下水去，他头一出来，“你说，懂了没有？”点头了。就把他捞上来了。

还有一个人也是这样参禅用功，打下水，然后问他，你懂了没有？那个头刚刚出来，又三次按下去，那个水喝得差不多昏头了，问他，你悟了没有？悟了。悟个什么？“伸足就在缩足里”，这个脚要伸开就在缩脚里头。

这是夹山，我简单地讲，不是全盘的，全盘的精彩得很。所以你讲禅宗的教育，演电影也演不出来啊，这是中国的文化，古代的精华。夹山开悟以后，大禅师全国知名，再出来讲经说法，有人又出来问，师父啊，如何是法身？“法身无相”。如何是法眼？“法眼无瑕”。还是这两句话。为什么上次讲就错误，这一下就对了？这些详细资料我不谈，你们去研究。

后来夹山有名的一个法语，教你们怎么打坐，怎么样修行，怎么悟道。到上海来见我的这位，在这个上面得了一点好处，进门了。法语怎么讲呢？“目前无法，意在目前，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你们现在打坐，参这个境界看，当时我跟他讲，夹山后来的法语最精彩了，打坐得定、慧都在当中。“目前无法”，眼睛前面没有东西，什么都没有，一切皆空了。“意在目前”，你说一切皆空了，意在目前，等于说第二句又否定了。“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非常精彩。我现在讲到他当年来跟我见面，然后得了一点好处，现在不晓得他有没有耳目之所到，还是目前有法、无法，我都没有追问了。

洛甫和夹山

现在不管夹山，这些故事都过去了，再讲洛甫来见夹山的公案。洛甫见夹山问了两句重要的话，洛甫打坐工夫已经很好了，就是没有开悟。就像是黄医师问我，现在怎么老是给气带着走呢？气究竟是什么？我还没有答复他。洛甫当时这些工夫都到的，都超过了。他从北方山东下来到湖南，住在夹山的山顶上不下来，那么傲慢。后来夹山想办法把他引下来，他下来见夹山的时候问答，中间有两句话——“朝阳已升，夜月不现时如何？”天晓了，夜月不现了，白天也是一片无明，晚上也是一片无明。你看夹山答复他的话——“龙衔海珠，游鱼不顾。”洛甫就佩服了，跪下来拜他为师了。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古道送我回到休息的地方，问到“夜半正明”这句话，我听了哈哈大笑，拍了他的背两次，我说你还有点像样，还问“夜半正明”，你夜半还没有明呢？是一片无明。从前有禅师讲“夜半正明，天晓不露”这句，说夜里什么都看不见，一片黑暗无明的时候，自性清净最圆明的那个一片光明，反而因白天有光明看不见了。这是我把他这两句话做文字解释，是不是这个意思你们去参。“夜半正明，天晓不露”时如何啊？工夫见地到这一步境界，你说我们现在夜半正在睡大觉，一片无明。所以一辈子参禅有什么用？公案也不看，光是把一个死的话头 “念佛是谁”抱着，你参得通吗？所以唐宋时代的中国文化，到禅这个阶段就到了顶尖了。

那么我们回过来，今天晚上跟你们不是讲这个，重要的是浙江诸暨的洞山良价禅师。

洞山和影子

洞山禅师打坐用功几十年，他在浙江出家，后来到了江西，这些都是当年大英雄人物。洞山是个山名，山水下来形成一条溪水，他过溪水时，太阳照下来，溪水里头有个影子，他看到影子开悟了，写了一首偈子。

你们注意啊，洞山是曹洞宗，你看今天日本，还有全世界禅宗都是在他的教化之下。今天全世界一提禅宗，就说到曹洞宗。洞山悟道的这一首偈子很有名：“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我今独自往，处处得逢渠。”

唐宋的国语是广东话，“渠”就是他。“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他正是我，我不是他。“应须恁么会”，唐朝时候的白话，意思是如果你那么理解他，“方得契如如”你差不多懂得佛法了。好！这一首诗你们要记得。

现在我跟你们解释一下，讲到文字我有点傲慢了，尤其是禅宗你更不懂了。先不讲洞山经过溪水，看到影子开悟的，你们读过《庄子》没有？庄子说，人在太阳下走路有个影子，影子外面还有个影子，看到过没有？你们都没有留意。尤其夜里在稻田里走过，你就看得很清楚了。月亮照到我们这个身体，身体有个影子照在稻田上，你的影子外面还有一圈发亮的，庄子叫它魍魉。那个魍魉的光圈问影子：喂！你老兄怎么一辈子没有主张啊，一下子蹲下来，一下又站起来，一下又走路，一下又睡觉，你自己没有主张吗？

那个影子答复魍魉，你不知道啊，我做不了主，我后面还有一个老板做主的。他要走我就走，他要睡我就睡，他要站我就站，他要坐我就坐。可是我这个老板他也做不了主耶，他后面也有个东西，叫他睡就睡，叫他死他就死，叫他走路就走路。《庄子》在几千年以前就讲过这个。你要想，我们的脑子，我们的思想，我们一辈子做事，是第六意识这个思想指挥我，要这样做、这样讲。“我”做不了主啊。“我”其实是 “他”耶！这个是宾，客观的，后面有个主观在指挥。你以为那个主观了不起吗？后面还有个董事长耶，那个董事长谁也没有见过，所以这个生命是这样的。

然后你看洞山，他从溪水上面过，看到自己的影子，开悟了。“切忌从他觅”，不要跟他走，我们的情绪、感觉、思想，打起坐来，这里不舒服，那里又气动，这里有感觉，都是跟“他”在跑耶！这不是道啊！戴博士这里难过，跟他（身体）在走。你从“他”那里解决问题，解决不了，是不行的。“迢迢与我疏”，你越顾虑这个身体，就离开越远，你一辈子跟不上，你要找到自己那个灵性，做主的那个东西。“我今独自往”，你超越了这个肉体，超越了物质的环境，“处处得逢渠”，就找到那个真正生命的老板了。

可是现在生命这个身体是不是他变的？是他变的。“渠今正是我”，今天这个身体是我吗？他是我。“我今不是渠”，这个不是我的生命，后面有个老板，这个肉体是虚假的。“应须恁么会”，你要从这个里头去体认，“方得契如如”，差不多懂得佛学了。“切忌从他觅”，如果你跟着感觉知觉在跑，都是跟“他”。所以临济宗讲宾主，这个是客观的不是主观。你那个知道感觉，知道舒服不舒服，那个生命的主体不是在这个上面。这首偈子要好好记得哦。你碰到的都是 “他”，都是生理，肉体、物质的作用。他现在这个生命正是我，“我今不是渠”，可是真正的我不是这个身体，不是他。

好！现在回过来，我只好给你们讲禅。你说夜里睡着什么都不知道，一片无明。那一片无明也是他，不是我。我究竟在哪里？“夜半正明，天晓不露”。因为古道参禅参了半辈子，所以今晚送他一堂，这个课程是额外超出来的，详细没有跟你们讲，这里头的珍珠宝贝太多了。

第六堂

普茶 千僧 结缘

昨晚还有今晚，郭总沙弥请诸位普茶，大家请喝好茶，是临时的奖励，这是禅宗里头的规矩。学密宗的更严重，你们只晓得到西藏去学密宗要准备很多钱，先请一千多个和尚普茶，熬酥油茶喝，先结人缘，花费很多哦。等于现在显教五台山打个千僧斋，请一千个和尚吃饭，每个和尚还送一个红包。这个请普茶是结缘，其实也就是轻松一下，请吃点心喝茶，这是传统的习惯。我要跟大家说明一下，这只是个人发心，请大家普茶结个缘吧，是这个道理，此其一。

第二，据说打千僧斋时，释迦牟尼佛弟子宾头卢大阿罗汉每次必到，不过不让你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变成大和尚，或者尼姑，或者叫花子，都不一定，有缘的话会见到他。以前庙子上有规矩，过后才会知道，一千个人，不晓得哪一个是大阿罗汉、圣僧。走了以后，会留个影子给你。

密宗里头的请普茶也有这个规矩，算不定他突然来参与，你也不知道是哪一个，就是这样很神秘的。所以两天晚上的普茶，我把旧文化、旧规矩讲给大家听一听，这叫请喝普茶，是“未曾成佛，先结人缘”。刚才沙弥也学会了说：“诸位菩萨，请来普茶。”

你们大家都是菩萨，是因地上的菩萨，有这个资格，有一天成就了都是大菩萨。这就像凡是国民都有当选主席做总统的资格一样，不过看你功德够了没有。所以诸位都是菩萨，看你修持到了没有。

洞山禅师的圆寂

今天晚上忽然讲到禅宗，明天起还是要讲用功方面的啊。今天晚上算我有精神，再给你们补充一下。洞山祖师后来是在湖南江西之间，为曹洞宗的创始人。他过水看到自己的影子大彻大悟。他最后怎么走的啊？我们看看，某同学来报告一下，看你报告得好不好，也考验一下。

某同学：我依文解义乱讲一通，报告不好的地方对不起啊。洞山良价悟本禅师的这一篇，师将圆寂这一段。洞山良价禅师看看因缘，觉得差不多了，他想走了。这个时候在堂上，就是大厅里边，大家平时都上课的，就像我们现在一样，良价禅师就说了，我这一辈子出来弘法，出头露面，留了一个很大的名声在外面，是个累赘。

南师：他说一辈子给大名所累，现在我们通知，我们内部培养师资，将来这些要出去弘法的，你要讲好，不要照文字讲，不要依文解义。

某同学：一般常人都喜欢这个名气，那么洞山禅师要走之前，他很希望下一代接班人出来，能够青出于蓝胜于蓝。自己这个名气已经很大了，他本身觉得是拖累，希望有人替他把名气拿掉，更有人来继承这个事业。所以他说：“吾有闲名在世，谁人为吾除得。”大家当时听了之后，就沉默了。过一会儿有个沙弥出来——所谓沙弥是没有受比丘戒的出家人，年龄大小不一定——这个沙弥出来就说：“请问大和尚法号。”你叫什么名字啊？他明明是他的徒弟嘛。现在出来问：老师你叫什么名字？

南师：他说名气大嘛，你叫什么名字？

某同学：良价禅师就说，好，你已经把我这个名气除去了，连我的学生都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了。可见是无常的，已经过去了，已经空掉了。然后这个小和尚就问说，老师你这个身体不太好——“和尚违和”就是身体不舒服——那么老师你现在觉得还有一个不病的吗？

南师：你老了，身体不舒服了，还有一个不老、不病、不死的吗？

某同学：良价禅师说，有啊。那么这个小和尚又问了，这个不老、不病、不死的这个东西还看和尚否？它还观照着你吗？良价禅师就说了，现在不是它观照我，是我观照它了。小和尚又问，老师你是怎么观照它的？良价禅师就说，你们虽然看我现在是老了，病了，但是我观照它的时候，我看不到病，也看不到老，也看不到生，也看不到死。

南师：你们如果认为他没有报告清楚，要问他。他报告清楚了吗？

某同学：然后反过来了，良价禅师就问这个小和尚，你们平时都看着我，跟着我，有时候说，看老师一眼心里也舒服。那么现在离了我这个身体，你们什么地方和我相见？《金刚经》说：“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你们平时都觉得这个身体就是我，现在假如我走了，我把这个身体抛掉了，或者换一个身体，假如我变成张三李四了，那个时候你们上什么地方去找我？这个小和尚就答不出来了。这个时候良价禅师就说，“学者恒沙无一悟”，修行人如恒河里的沙子一样，像长江、黄河里的沙子一样，太多了，从古到今修行者，很少有悟道的。“过在寻他舌头路”，就比如说问路，我这个手指这一条路往东走，那么大家都往东这边看；往西走，大家往西看，没有一个凭自己的慧眼。

南师：讲一点佛学就跟佛学走，讲一点工夫就跟工夫走，你要这样讲话嘛。

某同学：反正讲什么跟什么走。就是说老是跟着别人的话在跑，总是被牵着往前走，没有想到反观自照，所以“学者恒沙无一悟，过在寻他舌头路”。大家之所以没有找到自己的路，就是说随时随地都在看别人的方向，看别人的脸色，或者听别人的话啊。佛讲了一《大藏经》，很多了，为什么没有人一看 《大藏经》就悟道呢？或者成道了？

南师：一般人都是传一个法给你，死死地守那个法，就不晓得透过这个法看到后面是什么。

某同学：老师在前面一堂课也讲了两个故事，就是一个小偷的故事，还有一个坐牢的故事。这里面都没有法门教给大家，实际上我觉得也教给大家了，路是指出来了，大家自己去打开，自己像虫子一样，钻那个竹子，钻出来就对了，不管用什么办法。下面“欲得忘形泯踪迹，努力殷勤空里步”，大家要离开这些形象的执着，包括这个身体啊、思想啊、种种的学问啊，想抛开这些累赘的话，“努力殷勤空里步”，要向那个无挂碍、无生无死、没有老、没有新旧、没有前后左右、没有古今这个地方去体会。说完这个偈子就叫学生把头发剃一下，然后洗澡换上衣服。 “声钟辞众”，叫寺院把钟敲响，告诉大家我要走了。

南师：打钟就是发命令大家都来，向大家告辞，我要走了。大家来了以后，洞山禅师打坐就走了。大家一看师父坐着不动，走了，就叫师父啊，不要走啊。“时大众号恸”，号就是叫起来，大家哭师父啊，师父啊，你慢些走啊，你多留一下啦。“移晷不止”，一个时辰，两个钟头大家都在叫师父啊，你留下来啦，大家跪下来请师父慢一点走。

某同学：大家一直在求师父不要走，可怜可怜我们，我们还没有得道，你千万不要走，你走了整个世间明灯就灭了，不要走，不可以走。这个良价禅师突然眼睛就睁开了，跟大家说，修行人，是真出烦恼家的人。

南师：修行人，出家人，“心不附物”，你们还被生死，被物质牵附着啊，这个心要跳出三界外，还管这个肉体死不死吗？那才是真修行啊！你们哭起来，叫我不死。他就骂人了，“劳生惜死”，把这个肉体认为是真实的生命，那个真正不生不死的，你们不知道。“哀悲何益”，哭叫要我留下来，有什么用啊。好啦，我答应你们，笨蛋！骂大家一批笨蛋。好了，叫厨房办好饮食，请他们吃一餐。“令主事”，管饭食的，办一餐饭给这些笨蛋吃。

某同学：“众犹恋慕不已”，大家不想老师走，就“延七日餐具方备”。

南师：这个厨房的人故意慢慢办，要师父慢一点死，拖拖拉拉地办，“延七日餐具方备”，拖了七天才把这个素斋办好。

某同学：“师亦随众斋毕”，洞山这个老师就随着大众吃了这一餐饭，吃完之后就说，“僧家无事，大率临行之际，勿须喧动”。

南师：他是出家人，已经出家了生死了，没有事情，他说我要走的时候不准伤心哭。大率是大部分，临行是要走的时候，勿须喧动，不要叫，不要闹，不要哭。“遂归丈室”，就回到他自己的房间去，端坐走了。这是唐朝末年的咸通十年，公历公元八六九年。

某同学：良价禅师走的时候是六十三岁，出家戒腊是四十二年，最后给他的谥号是悟本禅师。

南师：这是当时的皇帝给他的封号，叫悟本禅师。这是禅宗的祖师，生死来去自由。

某同学：对不起，报告得不好，耽误大家。

南师：对啊，我要考验他。然后不特别指定哪一个人讲，大家要准备哦。学了半天，不要死守那个文字言句，讲文字要活泼生动，要变成一个活的屏幕出来。他是这样生死来去自由的，这叫修行成道。在古代禅宗的话，临走就现神通了，西藏有些修气脉有成就的，一下子身体就放光，变化一下给你看，然后再见就走了。现在人也不是做不到，是没有人真去修罢了。这就是真修实证，这叫做修禅。

天下曹洞宗

我们本来讲渐修法门，然后由渐修怎么一步一步修持到这里。中间因为讲了四谛、十二因缘的问题，生死来去那个科学性没有谈，由于古道提出禅宗的事，所以插过来这一段。这一段公案大家都有，可以参考，这就是中国的禅宗，也是禅修来的。所以讲洞山良价禅师最后走的情况，当年怎么见影子而悟道，最后说法几十年，名气非常大。

曹洞宗是讲工夫，将修禅定工夫与智慧的悟道配合在一起；临济宗是不大管你工夫，沩山禅师的话——“只贵子见正，不贵子行履”。临济的教育方法，只要你智慧高，开悟了，工夫一定到。子就是你，只问你见解到了没有，不问你工夫到了没有，这是临济的教育方法。曹洞宗呢？工夫跟智慧一起到达。所以现在差不多天下禅堂，一半以上都是走曹洞宗的路线。但是留传下来到现在，像少林寺、江西云居山，都是曹洞宗的系统，只不过也只有形式了。至于有没有工夫到了的人，不知道。但你不要轻视，也许有，只是我没见过。

今天我们偶然碰到机缘，晚上的课程忽然变了一个方向，向这一面走。明天开始还是继续原来的，明天上午找到我讲生死问题的录音带，你们一边练瑜珈，一边先听。我记得每次都讲这个问题，讲的虽简单，重点不一样。你们选一个先听，我们再来讨论。这是明天的工作。

今天辛苦大家两个腿了，对不起！休息吧。

第三日

第一堂

对我来讲，心情的沉重是每次上课都有的感觉。连普通上课也一样，生怕对不起别人，耽误大家的时间、精神，自觉应该有一点贡献给大家，怕自己讲得不好，或者大家没有听懂，或者没有心得，这是很罪过的事。一般人把它当成客气话，那是你错了，这是很诚恳地说哦。换句话说，一个修行人活在这个世界上，随时觉得对不起人，尤其学佛的人，早晚功课都念到“上报四重恩，下济三涂苦”。

上报四重恩：佛恩、父母恩、国家恩、众生恩。所谓国家就是社会，我们生命活着同这四种都有关连，所以要上报四重恩，否则欠的账怎么还？除了父母以外，整个的社会国家对你都有恩惠。下济三涂苦：对于地狱、畜生、饿鬼最苦难的众生，怎么帮助他们。所以我讲学佛这个心情，要真的有这个发心，不是嘴里念的。你们怎么样我不知道，在我是随时觉得难受，一直到八九十岁。有些同学跟我身边久了，常常听到我一句话：“唉！活了八九十岁，活着干吗！有什么用！对这个世界没有贡献，这个生命白活了。”同学跟我久了，听到只好笑一笑，或者不笑，好像变成我的口头语，但是在我的内心不是口头语。

有关生死的书

现在已经过了两天，我随时想，怎样使大家很快得到一种利益，所以我们两天等于浪费了。今天开始讲真的修行，了生死的用功方法。诸位上午有没有听生死问题的录音带？有。不晓得你们听清楚了没有，我一生讲这个问题，应该说是几十次了，每次讲完就后悔，后悔没有交代清楚。譬如最近美国一个老同学姓胡，他在纽约，文章也很好。因为在外国尤其在美国的同学们，看了西藏密宗这一本《西藏生死书》，也叫《中阴救度密法》，有关人死了以后灵魂怎么超度；而且有法国、日本、中国西藏合拍的一部电影，死后灵魂怎么离开身体，怎么样投胎。我都看了，看了就笑，这一批唯物论者，灵魂你是看不见的，怎么还会有一个婴儿出来？怎么去投胎？他们也发现了问题。

西藏密宗的生死书不是完全不对哦，也对哦！那是根据佛法来的。说人死后七七四十九天当中，第一天出现了多少菩萨，多少凶神恶煞，在西方也流行了，在美国更流行。所以美国人拼命研究生命科学、认知科学，因为同这些有关系。这些人最后发现问题了，跑来找我问对不对？我说：没有对。

佛学不是那么讲的，我不是随便讲，是根据佛经。先不讲一切众生，就说世界上有六十亿人口，死了以后，七七四十九天，第七天出来哪些菩萨？第二个七天出来哪些菩萨？但是有些人信上帝的，有些人没有信仰的，也会出来那些菩萨吗？佛是救度一切众生啊！所以佛不是这样说的。他们听了说：对啊、对啊，就是这个问题问你啊。

我说几十年前在西藏、成都，也知道 《中阴救度密法》，这些书都看了，笑一笑放在一边了。我在四五十年前写的第一本书《禅海蠡测》，有关生死问题，已经说了。中阴七七四十九天变化，不一定看到菩萨哦，也不一定看到凶神恶鬼哦！所以胡君很着急，跑来两趟，然后又听我讲过一次，觉得这一次讲得比较完备了（编按：二○○七年老古已出版，书名《人生的起点和终站》）。他们说一定要中英文出版，不然害死人。我讲我要出的书多了，慢慢来，没有那么多精神和时间。

刚才这一番话是讲你们今天上午听了录音带，我讲得还不完备，但是来不及跟你们再讲。

学佛要找问题

现在回过来讲，我今年八十九岁了，从十二岁起摸这个玩意，为了这个问题学武功，学道，学佛，学禅，学密，一直滚过来，就是找这个问题。你看密宗讲的，那些活佛死的时候，化成一片虹光，身体就不见了。嘿！嘿！我也亲眼看到过，这是个科学问题，暂时不谈，因为问题太大了，先保留这一点。

讲到这个，昨天还有个问题补充，很多有工夫的人，死的时候身体缩得很小，还有些肉身留着不坏的。哎哟，老师啊，有人死了，头发也长了，胡子也出来了。我听了又笑，笑什么？太不懂科学了。这个肉体死了一定会缩的，缩了那个胡子头发根就出来了嘛，这是科学问题，你以为他的胡子头发还会永远长下去吗？现成的科学都不懂。除非这个人，像我们前天讲慧持禅师在树洞里面，记录上说他指甲长得绕满了全身，胡子头发都盖住了。那是因为肉体还活着的。这些都是零碎，只提出一些资料。

学佛，学禅宗，学密宗要注意，要提问题，要怀疑的，要求证的。如果听了就相信，那是宗教，不是佛法。佛法是科学的，要追问的，这个问题究竟怎么样？譬如昨天晚上讲到洞山禅师这个公案，我说洞山禅师怎么死的，你看他生死来去多从容啊。但是《指月录》还有其他的记载，他死了以后这个身体烧化了，还在那里修个坟，佛教不叫坟，叫做塔。昨天讲义上面没有写吧！古道这一次去了洞山那里，碰到当地一个学者，专门研究五宗宗派的祖师，他回来跟我讲，这个人是本地人，每个祖师的坟墓他都找出来。他说十几年找不到洞山祖师的塔，后来找到了，在地底下有一个塔院。古道回来跟我讲，我听了非常佩服。

宋老板在那里做了好事，本来这个区要变成观光区，把这些塔墓都迁开。他看了急死了，给地方首长讲不能这样做，我们后来也叫朋友去协调，所以弄一条路，现在都保留住了。话是那么说，将来时代转变也不知道怎么样。

修拙火 谁说的

现在我们回转来讲生死问题。听了有关中阴这段话，以我学了几十年，为什么最近常常提这两本经典？我学了各宗各派修持的方法，尤其是西藏密宗的第一步修气，第二步是修脉，气跟脉分开哦！第三步修明点，第四步修拙火。中国翻译为什么叫拙火呢？是形容词。拙火也翻成灵能、灵力、灵蛇，一条蛇一样永远在那里睡觉，要修持以后它才起作用。

为什么叫拙火呢？因为生命活着要有温度，这个温度不发起来，冷了就死亡，拙火永远没有发起过，要修持才能发起。明点也是个问题。明点是精，一般人认为是男女交媾排的精，都错了，它同精是有关系，与精气神都有关联。密宗最后修拙火，这是密宗所标榜的 “即身成就”，就是肉体的身成佛了。不管红教、白教、花教、黄教，真正进一步修法秘密就在这里。

这个拙火在印度有没有？修瑜珈的也是和修拙火最后一样，真的瑜珈就是这个路线，不是身体瑜珈，动作不算，最后真的瑜珈也是修这几步。这个拙火，过去一班老辈子学佛的告诉我，怀瑾啊，那是骗人的，你去看看唐朝密宗的翻译，哪有拙火这个东西啊！那个时候年轻，我说那不一定吧！那些老辈子说：哎呀，你去查 《大藏经》嘛！最后《大藏经》看完了，我告诉他们，有。那些老辈子就客气起来了，老兄啊，你说 《大藏经》有，我们就信了。

在《大藏经》里，拙火叫军荼利。你看中国唐密有军荼利瑜珈，军荼利就是拙火，拙火英文翻成Kundalini，就是生命的本能。这些我们统统学了，我可以当到诸位讲，我一生学完了这些法门，最后我回过来统统不信。为什么不信呢？因为一切都应该以释迦牟尼佛所说的为标准，他老人家亲口没有讲过这些东西啊，这是后世加上去的。这些东西不但不信，我自己加以修持，Kundalini也修，什么单修、双修我都亲身去试验。最后回转来，我找本师释迦牟尼佛，他老人家讲了那么多学理，我们所有学佛都上了其他法门的当。

譬如讲到天台宗的判教，又叫分科判教，就是把佛经整个地科学地分类研究，是由天台宗的智者大师开始的。其实在唐朝以前，大师们已经把佛学用科学分类的方法研究整理，然后把所有的佛经分成“五时八教”，这些不跟你们谈了。我们有很多教授在这里，他们都会。然后有华严宗，分成“三时五教”，又同天台宗不同。

这个大家都上当了，我就不吃这一套，你讲了半天，是不是佛当时这样讲的？所以我在峨嵋山三年研究《大藏经》，虽然没有办法直接跟释迦牟尼佛对话，至少有他留传的东西。他老人家当年教大家，那么多修行证果的人，用的什么方法？他没有教人家修气、修脉、修明点、修拙

我初到台湾时，第一次在师范大学讲演，那时在座的几位教授还是学生呢。这里有一个老前辈，陈太太吴女士正在台大读书，她首先参加我在师范大学讲的课，我讲小乘经典。为什么？那个时候几十年前台湾没有这个东西，我第一个出来讲的，偏要讲小乘经典。我讲佛法基本修持在小乘，立刻可以证果的，求证得道。由小乘发展到大乘，禅宗是小乘到大乘很直接的一条路。陈太太现在还在座，所以她有时候对你们笑，心想听课她是最早期的。她当年读台大法律系，但她一辈子也不肯搞法律。她同现在的王院长差不多是同一时期参与听课的。

释迦牟尼教的两大法门

我提出来释迦牟尼佛所教大家的，一辈子只教两个法门最重要：一个是安那般那，出入息；一个是不净观白骨观，重点在白骨观。现在南传的小乘佛教，统统修这两个法门，他们是不承认大乘的，更反对什么密宗、禅宗、华严、天台、净土，认为都是后期的佛学。

佛是教你走呼吸路线修持的，安那般那就是一呼一吸。所以我在前面也提到过，释迦牟尼佛吩咐四个弟子留形住世，永远活在这个世界上，当然我们没有碰到过，是据说。我也相信四个人真的活着；其中宾头卢尊者因为现了神通，犯了佛的规矩，佛就骂他，叫他不要玩神通，罚他留形住世，不准死。所以长寿是留在这个世界上受罪的啊。我常常提醒大家注意，他们四位是以什么方法得以留形住世呢？就是修安那般那。我的研究对与不对你们去求证吧。

回过来看《大藏经》，你们当然没有全部研究过。佛自己在雪山修苦行六年，不吃东西，六年哦！他当时二十几到三十岁。所谓的雪山就是喜马拉雅山。他是尼泊尔人，就在那个山脚下最冷的地方修苦行。六年来每天等于只吃一颗青枣，二三十岁就变成七八十岁的老头一样，骨瘦如柴，六年的苦行求证。

在《律藏》里头讲到他反对修呼吸法，他说自己那时修气功，因为不吃饭，只靠吃气。修这个法门的时候，头痛得很，痛苦极了，头要裂开了，所以他叫弟子们不要修这个。为什么后来又叫弟子们修安那般那呢？这是问题吧？而且在另外一部戒律上也讲到，佛出来说法几十年以后，有两个月闭关，出关以后弟子们问他，在关房里修什么？他说修安那般那。又是呼吸法！这好奇怪啊！他一边叫大家不要乱修，修得很痛苦，一边自己还在修这个，有时休息也修这个。所以我看《大藏经》和你们不同吧！我注意的是修持这一方面。他出家同我们一样，追求的是了生死，这是生命的问题啊，不是光吹牛谈学理的。

各种定境

藏经上讲，有一次佛带领弟子在恒河边上偶然休息。因为他出门同孔子一样带领弟子们，尤其是印度，有几千人跟着他。印度人是光脚的，一件衣服一披就走了。天气热，到了河边大家休息一下，他也盘腿休息，一下子入定了。出定以后，他看到前面恒河边上都是水，地下搞得乱七八糟，就问徒弟们是怎么回事？徒弟们说，刚才有做生意的马车队经过，所以把地上搞脏乱了。你说他既然入定，又有神通，怎么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呢？却好像睡觉醒来一样。他这个是入的什么定？是昏沉睡眠吗？还是无想，还是休息定呢？定有很多境界啊。

所以前天跟大家提到宋徽宗一句话，“定中消息许谁知”，到底进入哪一种定境？假设佛现在还在，我要请问他老人家，你当时入的是睡眠一样的昏沉？或是六根不起作用的无想定？你当时的环境就是原子弹下来，你也不知道吗？

睡眠、闷绝、无想定、无想天、灭尽定，这个在唯识上讲是五个无心位，研究唯识要知道。睡眠：睡着了是无心位，第六意识思想不起作用了。闷绝：昏过去了，或者是吃了重量的麻醉药而闷绝。另一种是无想定。无想定的结果是生无想天。然后是大阿罗汉的灭尽定。这五种属于无心位，第六意识思想不起作用。普通人哪个人做得到啊！多半是想睡也睡不着。所以道家、密宗有一种修睡眠的方法。

我很喜欢道家的神仙陈抟写的字，“开张天岸马，奇逸人中龙”。我们小的时候，晓得道家陈抟在华山，我们乡下人讲话，“彭祖年高八百岁，陈抟一睡一千年”。修睡眠定也可以到达无心位，可是肉体不能死掉。我还有个小故事，我父亲看书念诗，念得很高兴，我那时候很小，跑到旁边去看，他就告诉我是一个和尚作的诗。我们家乡的这个和尚原是打渔的，一个字都不认识。他忽然不打渔，出家了，专门拜佛。我们那个地方，你们有人去过的知道，大殿地上铺的是四方的石块。他拜佛拜了好几年。拜佛是两个膝盖头、两个手趴在地下，同时额头还在地下轻轻碰一下，所以有五个印子。有一天忽然不拜去睡觉了，一个姿势睡在那里不动好几天。他的师弟跑来告诉师父，师兄恐怕死掉了，这个师父说：你不要吵他，去倒一杯水放在他的屁股上，过三天去看看。三天后去看，一点水都没有出来，可见三天三夜都没有动。他睡了九年，起来就会作诗，会写字，得道开悟了。这个诗是他作的，所以我父亲很高兴，常常拿出来念。

我那个时候九岁还是十岁记不得了，我也很喜欢念这个诗。我还记得有一句写得很妙，“吟回明月满东墙”，这一句我到现在还记得。有一天我也高兴，就写一首诗给我父亲看，我说我也会作诗了。我父亲一看不错，作得好，你偷来的！偷和尚那本诗的句子，东一句，西一句逗出来的。

刚才讲到五无心位，就是讲到释迦牟尼佛有时候入定，也进入无心这个定境啊！现在我们话讲长了，再拉回来，免得时间不够。

出入息发展出的一切

再回头说，原来密宗的修气、修脉、修明点、修拙火，都是安那般那出入息发展出来的一切一切。譬如密宗花教萨迦派有个瑜珈，古道最崇拜这个瑜珈。也是我一个学生，顺便拿一个法本给他，他常带在身上。我说这是萨迦派的，是修心瑜珈的四个要点。你们注意这个，值得参考。这个法门修行四个要点：第一专一瑜珈；第二离戏瑜珈；第三一味瑜珈；第四无修无证，同禅宗一样。

修行第一是专一瑜珈，心念专一，专一以后再打破专一。离戏，什么叫离戏呢？佛说都是戏论，是笑话。落在空是一边，落在有是一边，落在非空非有也是一边，落在即空即有也是一边，这四句都要离开，就是空啊、有啊、即空即有、非空非有都是笑话、空话。离戏瑜珈非空就是有嘛，非有就是空嘛，不是空话吗？即空就是有嘛，即有就是空嘛。这些戏论都离开了，证到空性，心念清净了才做到了第二步。

第三步一味瑜珈，走路、做事，入世、出世，都在这个境界里头，如如不动，所以禅宗叫一行三昧。唐朝不是有个一行禅师吗？《六祖坛经》叫一行三昧，就是一味瑜珈。最后无修无证，成功了，就是昨天洞山祖师悟道的最后一句话“方得契如如”。所以这些发展，所有密法，道家，尤其是道家修神仙的，修长生不老的，一切法门统统都是从安那般那来的，而且与生死有关。

第二堂

（古道师打板通知上座）这叫打板，他打的花样特别好听。钟板响了进禅堂，在古代就用这两个木头打出很多花样，板响了是下命令，命令大众进来，现在禅堂叫钟板。

刚才讲到萨迦派，古道师还跑上来跟我讲，老师啊，这是噶举派的，不是萨迦派的。他怕我讲错了，怕人家挑剔。所以我很幸运，讲到重要学术的地方，同学们都会注意。我说你不懂，西藏密宗噶举派是白教，是由萨迦派转过来的。密宗一开始是红教，唐朝叫宁玛派，跟着是花教萨迦派，元朝的大宝法王就是。下来是噶举派白教，白教的重点是大手印。最后是黄教，宗喀巴大师创立，不用这些法门了，走中观正见，学止观的路线；“正”就是重点的意思。这些都介绍给你们，每一个东西讲起来内容都很多，不是几天讲得完的。

大乘小乘与修证的关系

现在我们回过来讲释迦牟尼佛，这一讲又讲到教理了。大家都晓得小乘的法门是有为法。大乘所有的方法包括禅宗、密宗，最高的高到无为法。有为、无为，两个观念是借用中国文化老子的观念，最高的道是无为，无为就是空。有为就是有方法有路线可寻的，所以后来中国的佛学，大乘流行了以后，尤其是禅宗各宗各派，天台、华严，都看不起有为法。换句话说，有为是走唯物的路线，特别注重时代因素。无为是走绝对唯心路线的，这是哲学上的一个大问题，也是科学上的大问题。

其实拿整个佛法来讲，有关唯物唯心的问题，栯堂禅师有一首诗说得非常好。这位大禅师，几十年到现在我考证不出来。他是温州人——温州出了两个大师，一个是永嘉大师，成就没有话讲。第二个是诗跟文学最好的栯堂禅师，但是《高僧传》到现在还查不清楚，他的诗我们都很佩服。

栯堂禅师的山居诗有“千丈岩前倚杖藜，有为须极到无为”。有为工夫修到了极点，最后证得空。杖就是手棍，这个手棍靠在前面，修行做工夫先从有为法来，最后证到空性，有为须极是到无为。下面再讲又讲起文学来了，引用他这一句话是说明有为、无为。他讲得很实在，这个话对，我赞成。小乘是有为法，有为法都没有修好，工夫都没有做好，随便谈空，你空得了什么东西啊！

物理最后的空

刚才特别提出来要点，对于现代学术思想，佛学有关的有为法，是小乘的法门，是唯物论者；无为法是绝对唯心论者。你们这几位教授，讲哲学的要搞清楚。但是，一般研究佛学的，这一百多年来，包括日本的，我没有看到一个是对的，我就那么傲慢。大家把有为、无为、唯物、唯心两个分开了，实际上佛法是心物一元论，物跟心是一体的两面，你们要注意哦！《楞伽经》、《楞严经》告诉我们自心自性不生不灭；唯物的东西，四大的本性也是不生不灭的。这个是重点，大家学佛多半没有把这个观念弄清楚。

佛说的四大地水火风，是唯物的，现在物理研究到夸克。我说你们不要慌，还要等，还要发明，夸克最后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最后毕竟是空的，这是佛法的特点。譬如说当代的佛学家欧阳竟无先生的弟子吕秋逸 （吕澄），写了一百条理由认为《楞严经》是假的。我看了很生气，很想批驳他，结果我发现已经有人批驳了，我就懒得再说了。至于别人批驳得好不好，不管。

吕澄讲佛学概论，在党校讲的佛学专题，我也看到了。当然我晓得这些研究佛学的，一点工夫都不做的，不求证，这个不去管他。《楞严经》到了最后告诉你，四大，物理世界也是不生不灭的。物理、物质的本身到最后是空的，这个空性是不生不灭的，即空即有，非空非有。

现在科学上的大问题来了，大家没有注意，我常常提出要大家注意。大乘的 《圆觉经》、 《楞严经》，佛提了“四大性离”这个要点。地水火风是唯物的变化。我常常说，假设到了南北极的最下面，有没有温度？一个科学家答复我，还是有温度。我说对了，它那个能量还是保持的。所以四大里头是这个“能”性离。水跟火不兼容，风跟地不兼容，各管各的，这就是四大性离。四大组合在一起变成物质世界，其实不只是四大，还有空大，这个四大都在空大里头，而四大在这个空里头又是各自独立的，这些互相矛盾的组合变成了物质世界，变成了物理世界。

不同的空

我现在不是讲学理哦，你们对自己身体要搞清楚，我们的身体就是地水火风空组合拢来。地球，这个物理整个组合叫四大，四大性离，平等的。哪个力量最大？没有差别，力量同等的大，同等没有力量，到最后是空，一点力量都没有，四大归之于空。这个空不是没有哦，像我们看到的，宇宙的太空，像现在我们到禅堂外面，眼睛看到的这个虚空，你觉得是空吗？不是空。我们眼睛看到的是地水火风空的一个组合，一个画面，这个不是空耶。这还是有相的世界哦，是有相的空间的空，是物理世界的空，这是地水火风空的空。

所谓空大，譬如我们大家坐在禅堂里，看到前面是空的，错了，你这就不能修行，前面不是空的，里头地水火风都有。所以等你禅定工夫到了，你闭眼看到前面，像电子的走动，现在叫量子的波粒，都在你前面跑动耶。地水火风都在这里转，这个前面不是空，是有的。

但是《金刚经》、《般若经》所讲的空，不是这个空。那是无相的，你看不见的，那要你最高的智慧去体会的，不是这个肉眼所看的。肉眼看的空是有东西的，什么东西？地水火风的组合，这是物理世界，所以要如此懂进去才行。

火水风的灾难

佛告诉我们，这个世界，这个宇宙现在存在几千万亿年了，将来会毁灭的。佛讲到毁灭，有个观念叫“三灾八难”。这个世界是假有的，虽然几千万亿年的存在，也是刹那之间过去了。三灾，大的三灾。注意哦，现在讲到修行了，目前科学家都担心北极南极的冰山慢慢融化，温度越来越高了。所以我也给大家讲，现在世界上的战争，还在文化战、经济战、思想战里头，慢慢会为水而战，全人类水不够用，淡水没有了，因为地球上的温度高，冰山融化了。

讲到地球要毁灭，第一个灾难是火灾起来。佛经记载说，将来火灾来的时候，这个世界上十个太阳一起出来。以当时的科学，因为大家不懂，只好那么讲，就是世界到了要毁灭的时候，温度像十个太阳那么高，火灾起来了。火灾起来整个地球就燃烧了，水也干了。你把它当成神话看也好，实际上是个科学研究，现在一般新的科学就担心这个问题，跟佛学接近了。佛在几千年前讲的话，没有人相信，那个时候的文化没有科学，现在越来越晓得厉害了。

这个火灾烧到什么程度呢？整个喜马拉雅山，整个地球毁坏了，一直烧到太阳月亮系统。拿佛经的形容，烧到了初禅天。不只毁了这个世界，还毁到了外层空间的旁边。外层空间的第一个阶段是初禅天。我们打坐得了初禅，初禅天是在欲界天的顶天，是到色界天的第一步。最近我看交通大学一个学者的研究，还没有到达这个边缘，可是有一点像样了。

所以你要知道，我们打起坐来，有时候腿痛，有时候酸，你还没有得到初禅，没有得定呢！但是已经受不了啦。吕老板说，老师，我一打坐一身都是汗啊。我说恭喜啊！好啊！是那个火力起来把你的汗逼出来了，你发胖就是水太多了，给你蒸发出来，所以会热得受不了。

还有你打坐做工夫，忽然性欲冲动了，那是火灾来了，所以男女性关系叫欲火，也叫淫火。淫欲是一种火，会毁灭这个生命，这是欲界天的火灾来了。所以很多人用功很好，最后男女这一关过不了，讲好听是两方运动火力消了；消了以后精出来了，水大也分散了，还觉得清净，实际上是毁了。所以火灾毁到初禅天，这是第一灾。那中间的来回及时间，佛说得很详细，写出来是大科学的书。我们这些同学们、大教授们，很可惜没有人好好研究科学，没有把佛学向科学的路上带。大家坐在那里讲那些空话，没有用。

火灾以后，宇宙又形成了。第二次的毁灭是水灾，水灾比火灾还严重。宇宙由形成到毁灭有成、住、坏、空四个阶段。“成”就是宇宙的形成；“住”就是宇宙的存在；“坏”就是毁坏；“空”就是消亡了。现在我们人类科学的发展，用能源，自己破坏这个宇宙，越破坏得快，越死亡得快。在人的生命来说，则是生、老、病、死。

第二个劫数水灾，整个的宇宙变成了水，万物都被水冰冻死了。它扩充的范围比火灾还要高，还要大，淹到了二禅天。尽管打坐得定达到二禅天的境界，也逃不过这个水灾的劫数。你看这里的同学朋友们一个个水大都来了，身体的胖或者是血糖高，都是水灾。宇宙物理也是这样，所以第二劫是水灾。其实我们年轻时，喜欢男女饮食，在火灾里头玩；到了中年，就是现在讲的“有贼心无贼胆”，那个贼没有了，水灾来了，你那个性欲冲动不了，被水泡坏了。

水火两个虽然可怕，比起风灾来，还没有那么可怕。当第三劫风灾来时，到第三禅天，大风统统把你吹垮了。佛经形容风灾来的时候，喜马拉雅山被风一吹连影子都没有了，整个地球不知道吹到哪里去了。三禅天这整个宇宙都毁了，这就是三灾。

水火风是三灾，没有空灾，空本来就是空了嘛。这三个灾都在空里头自然地转。空是包含了一切，就是到了物理那个真空的世界，这三样东西起不来了，可是仍然都存在空里头。它一动，四大性离，各有各的作用起来，但那是不生不灭的，即有即空的。我们的身体，现在的生命每天难受，不是牙齿痛就是骨节酸，这里动不了，那里不舒服，不是水灾就是火灾。所以有人生病说中风了，什么叫中风？里头有风，风困在里头转不出来了，神经动不了，不能流动了，就叫中风。中字不是念中央的中，要念“重”，拉弓射箭一样，给风“咻”一下打中了，这个地方出了毛病，中风了。

善行数变的风

所以我叫你们读 《黄帝内经》，现在中医不大注意，几千年前我们老祖宗讲风是怎么讲的？《黄帝内经》有句话，说我们身体内部的风，这个气流“善行而数变”，五个字。不懂古文，怎么读中医啊？怎么叫善行？你不要看成善恶的善哦！这个善是形容词。这个风在身体内部是“咻咻”这样转，转得很快，叫善行。身体内部这个气不仅动而且多变，它会变化的。你这个骨节为什么会中风了呢？风碰到那个骨节时，地大这一部分温度不够了，或者骨节疏松，这个气一到这里，咻！打中了，动不了了。风善行而数变，风会变成结块的东西，变成实体的了，所以说有些人身体里长瘤啊、生癌症啊什么的。譬如说有时候打起坐来身体发痒，我就给他吃中药，把风散开。老师啊，你那个药好灵哦，不痒了。为什么痒？因为风在里头动。酸痛也是风在那里作怪，看你用什么药。《黄帝内经》的一句话，现在人的中文不好，怎么去读医书啊！

风就是气，所以佛叫我们修安那般那，修风大，修呼吸气，直接可以达到三禅天的境界，然后配合把念头清净了，就到四禅。四禅是舍念清净，听我们的老师释迦牟尼佛的提倡，叫大家修安那般那，他的学理就在这个地方，这是科学的。安那般那修风大，因为风不容易认得，所以先从你身体上的呼吸讲起，你才会懂得。从这一部分做工夫，很容易入定，也很容易把你的一切病痛转变过来。

譬如你们到了中年，肚子大大的，像山门外的弥勒佛一样。水多了嘛，中年老化胖了。什么叫胖？我们中国字的胖字，问问你们，台湾大陆都一样，都是学现代文化出来的，胖字怎么写啊？你们一定说月字旁边有一个半字。错了，是肉字边。规规矩矩中文字，月亮的月上面一横，下面这一划往上挑就代表这个肉。肉字旁边一个半字，你的肉多出了一半了，肌肉没有都是水了；一看你胖了，就晓得你不健康了。这就是中国字。

中国字改成简体字，所有的文化意义都没有了。所以人家说中国字很妙，一个肉字，肉是个符号耶，狗肉、马肉、猪肉、羊肉、人肉。外文就不能这样用了。所以中国字只用两三千个字，就保留了几千年的文化。

地水火风四大性离，所以佛叫你修安那般那，从修呼吸法入手，把这个生命改变过来，即身成就，也就是用我们肉体的身修持，直接可以跳出来成佛。

第三堂

说到八难，常有人说老师啊，你要活一百岁。我说你是叫我受难吗！长寿是八难里的一难啊，一个人活太老了是个灾难啊。我就笑那个同学最近给老人家包围了，被灾难包围了。活老了你以为好受吗？所以人在这个世界活得很辛苦。

你们这些学者的聪明才智也是八难之一，这叫“世智辩聪”，对于世间的知识非常会思辨，会逻辑思考，特别聪明，多生累世变成学问家、哲学家，但是不容易成道。所以学问好有什么用！可是不读书不行哦，没有聪明才智，没有智慧也不行，很难啊。像我们都是三灾八难之人，出生的时候佛已经走了，后面的佛还没有来，中间空当的。所以现在这个社会，家里有老人，后代年轻人就非常痛苦了，那真是个灾难。（八难：一地狱，二饿鬼，三畜生，四长寿天，五边地，六盲聋瘖哑，七世智辩聪，八生在佛前佛后。）

人的开始

刚才讲到风大的重要，我就倒转过来讲，所以上午要你们听录音带，我可以少讲一点，不然要很长的时间讲怎么来投胎。

你们听了生死问题，我现在不多讲，如果没有听清楚再放录音带听，有问题问我。当我们的中阴投胎的时候，是在男女做爱，精虫和卵相遇时。现在医学知道，女性每月只有一两个卵成熟，所以月经期二十八天，中间十几天当中，不晓得哪个时候会排下来。卵排下来，在自己的身体内部停留的时间，你们去问黄医师，他是专家。

男人一次排出的精子，有好几亿那么多，有一个跑在前面，碰到那个卵子就成胎儿了，所以人身难得啊。换句话说，我们这个生命得来，是跟几亿个兄弟姊妹赛跑，总算我们跑到前头来了，碰上那个卵。如果是个坏卵也没有用。佛在几千年前讲，女性的子宫高了不行，歪了不行，偏了不行，太冷不行，太热不行。他讲了好多条件，同现在生理一样。他在几千年以前，就看得那么清楚！

所以三缘和合而生人，一个精虫，一个卵子，两个结合还不能变成人，必须要灵魂加入，这个叫中阴。这个中阴是什么？你们研究唯识的这些同学，这些教理要注意哦！中阴是阿赖耶识的种子变化，是前生的业报带来的。三缘和合变成胎儿。然后佛又说了一本经，给他兄弟讲的《佛说入胎经》，也给弟子们讲过，说生命怎么来的。

风动了

行阴，就是动力在转，转得你昏头昏脑，前生的事什么都忘了。第一个七天有个名称，原文的发音“羯罗蓝”，翻译成中文就是凝滑。就像把牛奶啊、水啊、白糖啊合在一起转成浆糊一样。这个转的力量是什么？佛告诉你风大，就是一股气，生命在这里头转。佛还是讲大概的，没有讲细的科学。如果他老人家生在现在，他一定用最新的科学告诉我们。这个气在里头转七天，这股生命力量的动能在五阴里头叫行阴。你们注意，“行”是动力，究竟属于真空力学，还是属于量子力学，还是属于生命力学，等科学家慢慢去摸吧。

所以修行修行，告诉你这个行就是动力在变化，能量在变化。这个气就是能量，七天一个变化，然后佛告诉我们每七天长了些什么东西。第一条就是背脊骨督脉这里慢慢起来了。当然起来不是骨头，是软的。所以 《黄帝内经》说“风善行而数变”，都是这股气变出来的。修气脉讲做工夫，就是背脊骨这个地方，慢慢开始一条上来。成胎后七天一个变化，每七天有一个风的变化，佛给它不同的名称，形容这个能量风力的变化，同宇宙的法则一样。基督教的礼拜就是七天，为什么七天一个周期？像我们现在女性从十几岁第一次月经来，七天一个周期，四七二十八天一个月经的周期。然后扩大一点，七年一个变化。女性以单数七为主；男性是双数八。单数是阳的，女性反而是阳数；双数是阴的，男性反而是阴数。这个里头阴阳变化，太多科学了。

谁是转世活佛

我们有一个同学把 《佛为阿难所说入胎经》翻成白话，你们自己去研究。中间有一部分也问过黄医师的。这个胎儿的形成，佛就说是很不容易的；所以说到活佛转生，哪个是转生？我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佛说中阴这个灵魂，入胎就迷了，把前面的事情忘了。不要说入胎，我们大家在座的活了几十年，你每一件事情都记得很清楚吗？都记不得。一个月以前的事你都忘了。如果修到记忆力永远不失的，当然入胎不迷；入胎那个剧烈转动的时候没有迷，还在定中，还在打坐，很清楚，这是入胎不迷。如果住胎也不迷，三十八个七天出胎，你非迷不可，要很大的定力才能够不迷。

你看我们活了几十年，年轻读的书，到现在都忘了，都迷掉了；出生的时候更痛苦，还要出胎不迷。三个阶段：入胎不迷，住胎不迷，出胎不迷，这才能说自己是什么人转生来的。随便说这个喇嘛是谁转生的，谁知道啊？我不知道，因为我不是喇嘛也不是活佛。要能真知道，定力就要修到入胎、住胎、出胎都不迷。如果你修到这个工夫的话，你前辈子的学问，这一辈子生来都记得。有人没有？有哦。世界上不是没有哦！天生没有读过的书一看已经知道了，什么知识都知道。这个是生命的科学了。

所以我常常引用“书到今生读已迟”这句话，这一生来求学已经太迟了，都是前生读来的啊，是带来的，这叫种子识入胎。

如果讲众生的生命，那要研究生物学了。猫是几个月怀胎？羊是几个月？好像有个口诀可以背的。人是十个月，另有动物怀胎一两年的。现在我们只讲人道，三十八个七天，九个多月。最后一股风把胎转向了，头倒过来向下，要出胎了。有些生命的业报，他过去造的业，使他住胎就死掉了。有些快要出来就死掉了，有些是刚刚出产门死掉。所以佛说四句话，“人身难得，中土难生”，这个中土不一定是指中国，勉强来讲就是文化中心的地方。“明师难遇”，得道的明师碰不到。“佛法难闻”，生在边地，一辈子闻不到文化，听不到佛法。

我们记住了在胎中三十八个七天，每七天风在转动，直到出胎生下来。这个胎儿在娘胎没有用鼻子呼吸，脐带跟母亲连着，营养都是脐带吸收进来的。那股气就从脐带进来，使胎儿慢慢长大。嘴巴没有牙齿，也没有大便，好像现在的科学证明，有一点排泄物。实际上脏的东西都在嘴巴里头，所以婴儿生下来嘴巴是圆的。生下来脐带一剪断，护士赶快把婴儿嘴里那一坨脏的挖干净。

像我小的时候，我们乡下有个胖胖的接生婆。我们乡下人家，哎呀！赶快把那个接生婆找来吧，要生了。水桶里面煮了开水，剪刀什么的放好。真正生的时候，做妈妈的痛苦，孩子也苦，生老病死苦，两方面都苦，生死问题最痛苦了。佛学把生日叫“母难日”，是母亲受灾难的一天，所以不会请客杀鸡给大家吃，要吃素。自己生命来了，为什么杀别的生命来庆祝呢！这是佛教的观念。

呼吸 根本依 种子依

按照《达摩禅经》，脐带一剪断，婴儿开口 “啊”一声出气，鼻子的气立刻进来了。第一次进气以后，开始靠鼻子呼吸了，后天的生命就靠风大一呼一吸来来去去。所以呼气叫般那，吸气叫安那（另有经典说法不同）。安那根据什么？就是发音的开始，婴儿嘴巴里 “啊”发音出声，接着鼻子气进来了。所以念阿弥陀佛的“阿”是开口音，就像中国道家讲的“吐故纳新”。呼吸鼻子也好，嘴巴也好，呼出去是碳气，吸进来是氧气，一来一往，生命就在这三寸地方。鼻子通到咽喉，左边咽是气管，右边是食道管，两个是分开的。我们生命是靠这一口气，喉咙这里三寸气不来就死掉了。气出去不进来死掉，进来不呼出去也死掉。生命是那么脆弱、短暂，就在这个呼吸往来之间。

现在你们这些学者们，大家注意。当然这里学者很多，有两个是老同学，所以一讲就是他们。并不是他们两个不对，因为太熟了我老是盯住他们，有些我不熟就不好讲了。

唯识讲生命是因缘所生，在八个识里头，这个呼吸是什么作用知道吗？这叫 “根本依”，因缘里头的根本依。一般讲唯识的，你问他什么叫根本依？他会说 “那是习气”，他当成理论上的观念了，他不晓得就是这个气来的，这个气叫做根本依。根本依的后面是种子依，就是你的个性了，前生业力的习气所带来那个叫种子依。所以你们要搞清楚，我们活着有这一口气的生命，是因为有根本依在这里的原故。

而这个气呢？表面上看到是身体内部一股气，尤其是鼻子这里很明显；实际上不只鼻子耶，我们十万八千个毛孔都在呼吸。尤其身体外部有九个洞，脸上有七个，下面两个，九个洞都在呼吸。不过呼吸主体的作用在鼻子，像两个烟囱一样在呼吸。

呼吸与气

呼吸是什么东西呢？就是佛学说的生灭法，有生就有灭，有灭就有生，一来一往，也叫如来如去。其实呼吸进来有停留在里面吗？没有，不可能。不停留在里面吗？也不可能。注意《达摩禅经》有秘密告诉我们，大阿罗汉的修行经验，这个一呼一吸叫“长养气”，保养用的，也就是安那般那。

另有两种气，他提出来，没有告诉我们在哪里，是最高的秘密，一个叫做“报身气”。我们这个业报身体，在胎儿里成长这个气，那个时候只有脐带，没有呼吸，那个是报身气，业报之身来的，是一种能量的变动。另一个叫“根本气”，就是说男女那个精虫卵子碰到的时候，有一股力量，那个气是根本气，是个动能，就是行阴，所以一共有三种气。

道家叫根本气为元气，修神仙叫修元气，所以道家的道书上告诉你 “先天一炁”，宇宙万物靠这个力量来的。先天一从虚无中来，空到极点，真空的爆破，真空的充实的力量，都是它所发生的。我们活着生命里头就有这三种功能，所以要打坐入定，转变这个身体。

今天下午起跟你们讲的是很重要的，先告诉你学理，再用方法，你就可以上路了。首先要认识气的重点，现在我们呼吸的气，你们看到鼻子呼吸很简单，但是学过瑜珈，学过密宗，学过禅，呼吸都有不同。左边的气同右边的气又不同。如果说我们每天早晨睡醒，试一下呼吸，右鼻很通，左边不大通，身体就有一点问题了。如果再加上呼吸困难，更有问题，自己就知道了。岂止这个，连下面放的屁，都有从左边、右边放出来的不同，你以为放屁那么容易放啊？你自己体会体会，这个生命不是那么简单。此其一。

第二，两鼻孔的气，当工夫真的到得定时，鼻孔这里不呼吸了，但这个鼻子的根根在呼吸，最后来到脑子呼吸，那你差不多了。所以学佛叫止观，得止，很宁静。得定了以后，自己内在的智慧，慢慢地观察内部的身体，就是止观，这都是有为法。道家同密宗可以归纳一句话，叫“内照形躯”四个字。所以中国神仙的丹经《参同契》，也提到内照形躯。当时佛经还没有来，中国已经有了，这个止观叫“内视”，就是反过来观照自己的内在。所以心跟气配合为一，念头思想跟气配合为一，打坐才能真正得定，进入那个定境。

我们普通活了几十年，只晓得白天活着，夜里睡觉，谁来管过自己的思想啊！呼吸也永远在呼吸，可是你没有跟思想配合，心跟气两个不配合，它两条路分开走了。尤其我们在注意一件事的时候，呼吸好像停掉了，拼命注意事情。有时看到一个人，一件事情，哎哟，好可怕，呼吸停掉了。或者一个很高兴的事，哈哈一笑，呼吸也停了。心跟气根本不容易配合的。心气配合为一的时候，你才懂得中医，你才晓得身体十二经脉的变化，以及一切的变化，那时才懂得修行之路。所以对于气的认识很重要。

第四堂

消息 止息 真息 出入息

安那般那，中文简称出入息。那么翻译中文的时候，为什么不翻译成出入气呢？问题就在这里哦。大家研究中国传统文化就要注意了。“息”字哪里来的？我们现在讲话，比如说有没有“消息”，“消息”这两个字出在 《易经》。我们用了几千年，不是孔子哦，老祖宗就有了。什么叫“消”？这是科学了，我们一切动作、一切讲话、一切生命都在消，都在放射，消失掉。以科学来讲就是物理的放射作用，放射完了就没有了吗？不是没有，而是“息”，息是成长哦。所以一消一息就是佛学讲的一生一灭。灭不是没有，是另一个生命的开始。

生死也是同样的道理，死亡是另一个生命的开始，另一个生命进入无明的阶段，无明再缘行，另一个生命又开始了。所以我给你们上了一些中文课，就理解进去了，这是修出入息的第一个意义。

第二个意义，一出一入中间很短暂，你分不清楚，中间那个宁静的阶段很快速的。拿机械物理来讲，发动机嘎啦嘎啦在转，你听第一声跟第二声中间有个空当，非常快速的刹那。刚才黄医师讲在胎儿细胞变化时，都在消息，一出一入，一进一出，中间有一刹那的，就是真息。道家有个女神仙，是宋朝开国大元帅曹彬的孙女，出家得道，叫曹文逸仙姑。她有一篇修道的歌，叫做《灵源大道歌》，可以跟永嘉大师的《证道歌》相提并论。中间讲到生命根本的一句话，非常好，“命蒂从来在真息”，这个生命的根蒂在一出一入那个止息的阶段。这个一出一入的真息，就是一切众生的生命所在。

譬如我们农村里出来的，看到种在泥巴里的稻子，被泥巴跟水围着，它的成长，那一下子是真息。在农村的夜里，四五月间稻子成长的时候，半夜三更在稻田边上，听到那个谷子劈里啪啦声音大得不得了。其实不止稻子、麦子，一切植物开花、成长都有声音的，你用超音波来听就听见了。这就是“命蒂从来在真息”，所以我们翻译叫出入息。

《修行道地经》的故事

佛叫你先修出入息，再修到明心见性、证阿罗汉、成佛，连带身体也变化了，叫即身成就，这是秘密。所以我上午告诉大家，像我这一生，不敢说世界上这些统统学过了，但几乎差不多学遍了。回过来一看，原来这许多的法门，都是从佛讲的变出来，大家都给这些花样骗住了，其实就是修出入息。所以最近这几年，我叫你们看三国以后，东西晋这个阶段翻译的佛经，除了 《般舟三昧经》、《安般守意经》以外，还有讲修行很重要的一本书《修行道地经》。这是当时最初比较具体的翻译。

可是我当年看《大藏经》的时候，把它忽略过去了，所以后来非常忏悔。因为我们书读多了，有的时候被文字困住。看到他把五阴翻译成色、“痛”、想、行、识，认为是最初期的翻译，翻得不行。后来的翻译是色、 “受”、想、行、识。等到六七十年后，再诚心地读，才发现他翻译得对，因为感受都是难过的、痛的。他是印度人，到中国来把佛的修行方法变成中文，“色”容易讲，看得见。“受”是什么呢？一定掐人家一把，感到很痛，所以把感受都翻成痛。感受最大的反应是痛，轻度的反应是痒。

当年看到这个初期的翻译，《修行道地经》把五阴翻成色痛想行识，觉得后面的翻译应该好一点，结果越看后面的翻译越上当。后来正统的翻译就翻成“受”了，其实文字越精练，道理越搞不清楚。因为感受、感觉有三个内涵：“苦受”，痛苦，痛在苦里头；“乐受”，乐就是爽快的爽，快感、乐感，快感是乐感的一种；还有一个中性的，“不苦不乐受”。现在我们坐在禅堂，空气调得差不多，马马虎虎，不苦不乐，很舒服，中性的。其实有没有感受呢？也有。比较偏向于爽的一面，其中心理分析是非常仔细的。

这三个“受”是由感觉连带属于心理的忧喜两种，其实是五种。但是这个“受”也是受报，这一生为什么变成男人？为什么变成女人？为什么有穷的，有富的？为什么人生遭遇不同？都在受报。

老子也说出入息

现在讲到修行出入息，今晚告诉你先认识什么是出入息。这个出入息除了佛说的以外，还有哪个祖师也说过呢？大家还记得吗？考验你们这些大博士大教授们，他们拿了学位是吃亏的，就成为我骂的对象了。是老子说过的。我一提你们想起来了吧！老子说“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实际上籥是笛子，里面空的，气一进来发出声音。风箱也叫橐籥，以前打铁的地方，旁边有个风箱，一拉一抽，唧哺唧哺，那个风就动了，把火吹了起来。老子告诉我们，整个的宇宙空间及生命是一生一灭、一来一去的呼吸关系，“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

修道家，老子也告诉你修呼吸最好，修到 “专气致柔，能婴儿乎”。尤其打太极拳，大家都晓得用他这一句话，实际上工夫都没有到。他传你修安那般那出入息的法门，可以成仙，长生不老。专气是修炼这个出入息安那般那。致柔是把一身的细胞、骨头，通通都变化成非常柔软。不管你是否一百岁开始修，只要工夫到了，整个的身体像婴儿一样柔软，就是用这个一出一入的气修成的。

刚生出来的婴儿“啊”一哭，气一出入，在一百天以内，他不哭很静的时候，好像没有呼吸了。婴儿的呼吸在哪里啊？你们这边妈妈们都经历过的啊！婴儿呼吸不在鼻子，在肚子下面丹田，自然动，一进一出，进来出去全身都通的。所以道家叫你守肚脐下面，不过这又着相了；不要去着相，工夫到了自然如此，这些原理先要了解。

我有一个经验告诉你们。我说什么都不可怕，死人我也看过很多，最难看的是睡觉的时候。一百个人睡在一起，有些人龇牙咧嘴的，有些在作梦，那个鼻子、肉啊都在抽动，各种各样。你说一百个美人，把他们的化妆洗掉，统统睡在一起，夜里看了以后，你不修白骨观已经成功了。如果那些女的化了妆，眼睛蓝的，嘴巴红的，牙齿白的，头发染成红的，睡觉时嘴巴张开，口水直流，你不吓住了才怪。

带兵时为了爱护士兵，夜里去视察一两次，我得到了经验。凡是打呼噜、呼吸很粗的，他没有睡好；虽然睡着了，其实脑子在做梦。睡眠真正睡得好时，你会觉得他一点呼吸都没有，一点都听不见，大概有一分钟，那个时候才是真睡着了，这就叫止息。人的脑筋真的宁静到极点，往来的呼吸停止了，那叫止息，是出入息中间那个止息的阶段。刚才引用曹仙姑的一句名言 “命蒂从来在真息”，那个时候是生命的根本。

照科学的研究，一个人夜里睡六到八个钟头，其实没有真正在睡，是左右脑分区的在休息，里头还在思想，每个人可以说都有在做梦，可是醒后就忘掉了。研究唯识你就懂了，真正睡着了那一刹那，无梦无想，真正止息，那个睡眠不会超过一刻钟的。所以打坐修定的人，做到身心宁静，止息一刻钟或半个钟头，你一天精神用不完了，那就是真正的充电了。平常睡眠几个钟头有时候没有用哦。

讲到这里又想起来要告诉你们，我们这一次是引用释迦牟尼佛老师讲的，刚才再引用道家祖师爷老子的话，两位老师了。现在我们请出儒家老师孔子，有几句话是与修行有关系的，是讲饮食的。“食谷者愚”：吃面吃饭和青菜吃多了的人，虽然我们的生命靠这个五谷一类，但没有智慧。“食肉者鄙”：吃牛羊肉猪肉的人，比愚还差，是下等的人。所以我们写信给长辈或有学问的人，自己自称“鄙人”，就是这个鄙字，很下等。“食气者寿”：修安那般那修成了，不需要吃饭吃肉及五谷杂粮了。道家要辟谷，避开了，所以辟谷是五谷的谷。“食气者寿”，呼吸修到了止息，就会长命。“不食者神明而不死”，最后不吃五谷，不吃肉，也不靠气，得定了。这是我们的大老师孔夫子告诉我们的。这不在“四书五经”，是在《孔子家语》，给自己子孙儿女讲的话。譬如慧持法师在那个树洞里，入定七百年不吃不喝，也不拉，那是到了不死、到了神明的境界了。（现在版本《孔子家语》不同）

修成神仙最多的时代

这是讲食气者寿，道家非常注意这个，尤其佛所传安那般那的《修行道地经》，是在西晋时翻译过来的。道家讲练气，在东西晋最流行，把佛家跟道家两个方法融合起来，所以那二三百年之间，出的神仙特别多，因为他把这个方法综合了。

所以好多年前，我在海外在台湾，看到大陆流行气功，我又难过又好笑。我说中国文化怎么变成这样！气功有什么了不起啊，大家对“气”是什么东西也不懂。我说中国的文化如果讲修炼，第一练武功，第二步是气功，第三步是内功，比气功要高一层了。第四步是道功，第五步是禅功。我说现在中国怎么一齐搞气功！气是什么东西啊？把一呼一吸当成气了，一呼一吸这个气属于风大。天台宗教你数息观，现在禅宗也学天台宗，只讲数息，打起坐来就在那里管出入息，计算个数字，学了一辈子就搞这个。所以我在《如何修证佛法》这本书上就讲，你们修这个是学会计啊！呼吸往来一次，昼夜二十四个钟头呼吸了多少次，现在科学统计得很清楚啊！你去记这个数字干吗？呼吸进来、出去，能够停留吗？要像攒钱一样留在那里，你找死啊！呼吸进来留在那里不出去，都是碳气，会生病的，呼吸要流通才健康啊。

如果达到得定了，止息，粗呼吸静止了，那个接近真息了。息有三种，佛说的，呼吸往来叫长养息，是保养用的，下午讲过了。等到止息时，那个止息是止的长养息，于是报身息起来了，那是现有生命的根本。你把握住那个止息可以祛病延年，活久一点。不一定说不死，也许死，也许不死。至少我到现在还没有死的经验，等到我死了再来告诉你（众笑）。投胎的时候，那一刹那的息是种子息，工夫证到了那个境界，你可以俱足五通里的神足通了。这个不是讲神话，神足通在 《庄子》及 《列子》书里都有，可以御风而行，可以在虚空中玩。学密宗最崇拜密勒日巴，密勒日巴成就时，自己身体跳到虚空中走路，全身及两个腿气脉都打通了，换句话说肉体可以飞腾。古代的道书叫“冲举”，人可以冲上去，浮空而动，那是风心自在的关系。

六妙门的问题

晚上开始给你们讲的重点，就是修出入息，我给古道他们少林寺的一些出家人也讲过；尤其古道，年轻出来到处求师访道，又剃光头又吃素。古道原来修持不是没有心得哦，他走天台宗的路线修禅定。天台宗那个路线是六妙门，你们都看过的，六种方法，小止观六妙门。所以我给古道他们专门上课讨论，因为他的确讲究修持嘛。没有经验的不给他讲。我说古道啊，你们这几个注意啊，小止观六妙门，是智者大师抽出来 《修行地道经》及 《达摩禅经》的一个修行的方法。天台宗创这一宗比禅宗晚一点点，差不多同一个时候，两方面分开。他自己修持有成就，把这个方法写了出来以后，小止观天下流通了。到现在为止由小乘变成大乘，我一点都不客气地批评，误尽了人了。大家走六妙门小止观的办法，没有一个走通的，也没有一个修成就的。古道，我是不是这样讲的？ （古道：是。）

我好大胆啊！这是我对玄奘法师翻译的唯识，以及智者大师公然的批评。所以我说你看天台宗，两三代之间只有二三个人成功。后来的永嘉大师是先修天台宗的，他开悟是走禅宗的路线，他悟道以后再请六祖印证。他写的《永嘉禅宗集》，完全脱开了天台宗的办法。所以禅宗真正了不起的弟子是永嘉大师，可以说是第一人。

我说这个六妙门的问题，智者大师有错吗？没有错。他是大慈悲，他整理出来修安那般那的方法，以此来作为修定入门，但又马上转到大乘去了。他怕一般光修安那般那出入息，修啊修啊有神通了，有了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乃至空中可以飞起来的神足通，结果变成外道。因为五通一来，般若智慧受障碍了，不会大彻大悟了。因此他一转就转到大乘了，变成三止三观。可是从他这个以后，后世修行的人成就少了，此其一。

第二，中国的禅宗从达摩祖师传到六祖，一直到了唐朝末年，五宗宗派兴盛了以后，中国的大乘禅宗也完了。“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是不是这样讲啊？是啊。好不好啊？禅宗祖师的预言。我到现在才明白，这个话好白啊！“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落”。五叶开完了，没有了。所以到现在禅宗在这个世界上是“不绝如缕”，已经断绝得差不多了，只有一条丝一样吊住，也许还有一两个人还在吧！只剩这一条丝了，这是中国文化很严重的问题。我为什么写《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就是破那些执着六妙门的，破那些执着因是子静坐法、冈田静坐法的，因为都走错路了，我是一番慈悲心写那本书的。现在我讲的更破六妙门。六妙门是对的，但用错了。你把六妙门拿来对照看看。所以现在走遍天下禅宗，乃至打起坐来，问他们在干什么？在修止观，修数息观，就在那里打坐。不止他们哦，古人很多落在这里。像苏东坡、陆放翁、白居易他们都是学禅学道的，陆放翁“一坐数千息”，打起坐来自己数这个一呼一吸，每次上座数几千个息，等于念咒子，念了几千万遍。我看了就笑，陆放翁在学会计啊，有什么用？现在告诉你们六妙门，慢慢来，到第三天了。

为什么修禅定？就是 《修行道地经》、《达摩禅经》，还有些禅经里头写到的。但是你看禅经年代，有些都是东抄西抄的。再回过头来看《大藏经》里头《大毘婆沙论》，目连尊者的《法蕴足论》，舍利弗的《舍利弗阿毗昙论》，这些你们研究佛学的都不看的，看也看不下去。这些著作里都有提到过，尤其是《大毘婆沙论》，不论讲唯识或讲其他，这本论都很重要，是五百罗汉依照佛弟子的法统来的，出家学佛不能不研究。

为什么用这六个方法呢？其实六妙门只有一个门。我告诉你们原则，只有一个方法，就是利用你的风大。我们生命都是气嘛，这个气详细讲很多，今天先讲六妙门。你们打起坐来，思想到处飞，收不拢来。思想为什么不能清净呢？因为你自己那个电风扇的电源没有关掉；也就是说呼吸在动；呼吸动思想就动，思想动呼吸就动；换句话说，“心”、“息”两个没有合在一起。

我们中国人有句骂人的话，“没有出息”。这是道家的话，说你呼吸不对，没有出息，闷住在那里变成笨笨的，所以要有出息才对。没有出息是什么人？这句话好毒啊，如果没有出息就是死人，因为死人才没有呼吸往来嘛！所以这个息有这样重要。

现在告诉你，打起坐来为什么思想不能宁静，念头不能清净呢？因为呼吸往来，风动，行阴的关系。呼吸为什么往来？因为你思想没有宁静。你说这两个哪个为主，哪个为附带的呢？都不对，两个平等的，天平一样。你如果呼吸宁静了，思想也宁静了，这个天平也就平稳了，不是心先动还是气先动的问题。

因此道家懂了释迦牟尼佛修出入息的法门，就有个比喻叫“降龙伏虎”，要把这个、那个思想拴住。思想就像飞鸟一样，乱跑的，你自己做不了主。思想来不知所从来，去不知所从去。如果你把注意集中在呼吸上，思想给你拉回来了。

但是也不要故意去呼吸，我们这个鼻子的呼吸往来，你平时也没有特别注意，现在坐起来什么都不管，能够听得见呼吸更好，听不见你也会感觉得到，感觉一进一出。你感觉第一下，感觉第二下，思想跑开了，你就晓得两个分开了，赶快把它拉回来，所以道家又叫这个男女结合，阴阳双修，等于女人跟男人配合连在一起。道家说阴阳配合中间有一个媒婆叫“黄婆”，就是“意”，你那个意识要把呼吸跟思想拉在一起。不要太注意哦，呼吸本来有来往嘛。一上座什么都不管，意识只注意这个呼吸，思想就与它结合在一起，不乱跑了，方法很简单的。

可是一般人做不到，佛就告诉你 “数”。怎么数呢？你知道呼吸出去，注意它出去又进来。一进一出叫一息，你数一；再来一进一出，数二；再来一进一出，数三；记这个数字。如果呼吸一进一出，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数到十以后，还有个方法，不数下去了；再呼吸一进一出数九，再一进一出数八，倒回去数。

如果呼吸一进一出数到三，中间想别的了，不算数，重新来过。再数呼吸一进一出数一。如果数到六，又有别的思想岔过来，不算数，再来从一数起，这叫数息的法门。可是你想想看，我们的呼吸本来天性一进一出，本来有的，对不对？同时我们还有一个作用，感觉到自己有没有注意呼吸。哎呀，不对了，它又乱想了。这一心就有三个作用。

所以我们普通骂人不要“三心二意”，三个心二个意，你看我们生命里头多么闹热啊。三心二意合起来归一心，你只要注意呼吸，不要太用心，自然放松，呼吸到哪里你不要管，你会感觉到的。这个呼吸到胃了，到哪里了，你跟着这个去也是妄想，因为心跟息没有配合为一。

有些修禅定的书上告诉你 “眼观鼻，鼻观心”。搞得有些人修行就眼睛盯在鼻尖上，低着头，那要命了，那会神经病的，脑子气也走不通。那是叫你眼睛不要观外面，只要注意一下鼻孔呼吸而已。初步呼吸是鼻孔里头出入，跟心念配合在一起，这才叫做“眼观鼻，鼻观心”嘛！不是守这里啊。呼吸要配合心念就宁静了，这一宁静你有感觉的，如果呼吸进来，好像下不去，只到肺部，或者哪里难过，其中很多的问题，我们慢慢再讨论，先了解这样叫数息。一共六个要点：一数息，二随息，第三步止息，第四步观，没有讲观息。止、观、还、净。其实，应该说数息、随息、止息、观息、还息、净息。可是把下面这几个息字拿掉，反而解释不清了。

第五堂

清洗内外

关于数息，这里有个秘密。真要修这个法门，连带身体祛病延年，比较活得长一点，每天要清洁九窍——脸上七个洞，下面大小便两个洞，都要清理的。譬如大家在都市，空气污染，每天都要清洗鼻孔。学瑜珈不但洗鼻孔，同时还要洗脑。有些同学跟我做到了，有些同学不敢试。用完全干净的冷水，鼻子吸进来，嘴巴“噗”喷出去。洗脑、洗鼻子，要很干净的水。开始一两次你觉得脑很痛，实际上脑神经很多脏东西，三四次以后舒服得很。这就是洗鼻子、洗脑的方法。甚至后来练好以后成为硬工夫了，牛奶或者水喝下去，一股气从鼻子里冲出来。但是一般不用牛奶，用清水。

还有练瑜珈的要洗喉咙、食道。我们觉得东西好吃，实际上知道东西好吃是舌头，与喉咙没有关系，只要咽到喉咙以下，什么味道都不知道了。所以好不好吃就是舌头上那些味觉，咽下去以后什么都一样。食道管是最脏的，所以修瑜珈修气脉的人告诉你，食道管不清，脑子的思想不会清净的。譬如我们拿玻璃杯装牛奶，你喝完了，那个玻璃杯上留了一层白的痕迹，用过一百次不洗，那个玻璃都不透明了。所以我们吃下去的饮食，经过食道这里是一个关节，修瑜珈的叫喉轮。

喉轮到心脏这一节不清净，思想妄念很难停止；有时候脾气坏，思想很复杂，心里烦躁都是这个问题。所以食道管要清理。我当年也试过，我什么都敢试，当作我修道的实验，那个时候我就不要命了，万一死掉就拉倒。我有一个观念叫“以身殉道”，拿自身来试验，看是骗人的还是真的。释迦牟尼佛当年在求佛法的时候，为了半句偈子、两句诗，因为不懂要人告诉他，为此他可以牺牲生命。

共产党的一个老前辈，在福建被国民党枪毙的瞿秋白，临死前写了这两句诗，这不是他作的哦，是唐朝的：“月到上方诸品净，心持半偈万缘空。”这是用佛的观念，佛求道为了两句口诀，牺牲生命换一个知识，求学要有这个精神。现在你们是缘分好，福气好，碰到我这个厚脸皮的老头子，恨不得把收集来的东西，都吐出来给你们做营养。可是我搞了几十年，没有一个人真正接受去消化的，都没有；都像某同学一样，听了以后牙齿白白的，像释迦拈花迦叶微笑，以后什么都没有。

食道管怎么洗呢？一块白纱布，要很干净完全消毒，吞下去到胃里把胃食道洗干净。那个布一拉出来闻到内部的味道，臭的，感觉这个生命太脏太臭了。这是上面，还有下面肠子都要洗。修安那般那想即身成就的，还有真正修密的，这些都要做哦！身体的内外要洗得干干净净。

那么平常打坐你怎么洗这个食道管呢？所以有许多人胸口闷，我告诉他很简单，你站起来，把舌头尽量向上面拉，抵那个小舌头，像要呕吐一样，三次以后，那个食道管的东西就下去了。对自己可不要马虎哦！不会拉死掉的，舌头拉了以后，你食道这里非常开。自己洗喉轮这一部分，当然还可以洗胃。学瑜珈的洗胃怎么洗？自己坐在这里，用意识把气（不要吸一口气哦）充实，在胃这里转动，另外还有各种方法。

人类为了修行，求证这个生命本体的作用，自己产生很多的方法。那么现在我们讲，譬如生瘤生癌，真正修安那般那，修气的人，就可以下决心用工夫把它破掉，等于镭射一样把它击破了。这是可以做到的，就看人有没有决心。道家有两句话，“若要人不死，除非死个人”。你想求长生不死，除非下死的工夫，死就死嘛。这两句话有它很深的意义，所以修行做工夫，是以这个决心来的。碰到一个境界就害怕了，赶快找医生，就越看越厉害了。然后我常常说，我的朋友西医中医名医都很多，只是偶然参考一下而已，我到现在还是相信自己耶！大丈夫自己生命自己做不了主，那就不要做人了，就那么简单。

数息的秘密

刚才零碎地报告了以后，我们不要离开本题数息，数息有个秘诀的，我把秘密也告诉你们了。我对你们都很慷慨地布施，法布施。学密宗不得了了，要你们磕多少头，拿多少供养，还有多少条件，最后拖了一年半载才告诉你一句话。我不是这样，我把所有的东西知识，完全拿来布施，我能够知道的，也是天下人的。过去祖师们留下来的，不幸让我知道了，我很不客气的一定把它公开。我一辈子是这样一个观念，道是天下人的公道，我不喜欢秘密留一手不传人，我认为不道德。哪一个人说留一手，就算有不死的法门我也不要，因为你这个道德有问题了嘛！要注意学这个精神，道是天下人的公道，应该公布天下，使人人得好处，那才是修道的目的了。

佛有个秘密的吩咐，当你要数息的时候，譬如鼻子气进来出去数一，在你们的观念里，在哪个时候计数呢？人的贪心、私心多半在呼吸进来的时候计“一”，那是做气功，不是修道。佛告诉你真正修道是数出息，注意出息，这个秘密重点我告诉你了。

佛讲的秘密，大家看经典不注意，我就看出来了，当时对佛磕头，你总算吩咐后代的人了；可是后代的人自己不修，那就没有办法了。修涅槃注意出息，出息怎么数？当你数出息的时候，你把所有的一切，连自己的生命，一切烦恼、病痛，跟着出息放出去。尤其是感冒生病，或者身体里头生瘤、生癌啊，让它一齐跟出息出去，出去就空了。你如果这样数息，身体马上就轻松了，先试一分钟再说。

这不是讲理论，自己试试看，不一定盘腿，任何姿势都可以。呼吸本来有的嘛。你注意出息，思想跟着呼吸自然走，一切烦恼痛苦，一切病痛、业障，呼出去就没有了。呼出去再进来的那个是干净的，到你里面又变脏了，氧气进来变碳气，接着碳气就呼出去了，一切病痛也没有了。注意数出息，不是注意数入息。一般练气功修道的，准备练工夫时，先吸一口气闭起来，那不是找死吗！练武功的更有这个毛病，我看到练少林工夫的也有这个毛病，最后气还是要出去嘛。最后“嘿”一声，气出去了才发生力量。那些人就不懂了，拼命吸一口气闭住。真正“空”的力量比“有”的力量大，如果你气进来保持住，那就不好了。数息这个初步懂了吧！

为什么要数息

数息的目标再讲一遍，你打起坐来数息一二三，为什么用数呢？能数的是心念，不管你数不数呼吸，同呼吸没有关系，不过借用呼吸把这个心念拉回来，跟呼吸配合。大家学佛学道，拼命在那里数息，我说你们是学佛还是学会计啊！呼吸是生灭法耶，进来又出去，出去一定是空的嘛，你数那个空的东西干嘛！可是佛为什么叫你用数息呢？因为你心拉不回来，所以用呼吸往来做工具，把心拉回来，心回来你就不要数了嘛！不数干什么？随。

第二步是随息。呼吸出去知道出去，进来知道进来，旁边那些思想妄念一概不要理。那等于昨天我讲禅宗祖师的一句话——“龙衔海珠，游鱼不顾”。听懂了吗？心念专一，旁边的杂念思想，一概不理。“龙衔海珠，游鱼不顾”这句话，初步可以借用到这里来。你专一了嘛！专一了就随息，气进来心念知道它进来，你管它到哪里！但是你有感觉的。

这个气进来，庄子说“众人之息以喉”，记住哦！普通人的呼吸只到胸部肺部，或者身体不好，只到喉部。“真人之息以踵”，得道的人，有工夫的人，气一进来，一直灌到脚底心。我老实告诉你一个经验，像我呼吸，没有感觉到身体有呼吸，但四肢脚心脚趾头气都到了。你气长命就长嘛，气短命短了，这叫随息。你看唱京戏、昆曲，那个小姐同那个书生，相随来也。就是跟着来了，这叫随息。你不要去用心的，有一些杂念妄想一概不理，你已经知道了嘛！还去管杂念妄想干什么！你知道杂念妄想，妄想就已经跑开了，所以你只管这个息。这样听懂了吧！六妙门第二个讲了“随”。

止息的状态

怎么是止息呢？刚才给你讲睡觉，一上来粗心大意的时候，有呼也有吸。我们这个身体很奇妙耶，你两腿一盘，什么都不管，像鱼在水里头呼吸，嘴巴吸进来，从两边鳃喷出去了，再进来又喷出去，都是空的。你看那个鱼喷啊、喷啊，有时候它嘴巴不动，不喷水了。我们也一样，鼻子呼吸一进一出，到了宁静专一时，呼吸也不动了，好像没有呼吸了，这就是止息。到了止息的时候，你心境也自然的特别宁静了。这个时候你会感觉到，黄医师前天跟我讲：“我现在跟着气走了，全身的气充满了。”你错了，因为你在注意感觉了，你不要注意感觉，气本来空的嘛！你觉得太充满，或者用鼻子，或者用嘴巴，把它呼出去，一概把它放掉，空了，身体也不管了，气充满时念头也止了。这样身体内部变化很大哦！下一步慢慢再讲，我会告诉你们。

止息以后观，什么叫观呢？你知道自己呼吸宁静了，虽然没有完全定住，很久才呼吸一次，你也知道了，不管了，这个时候是观。你那个知道已经是在观察自己了，不要另外有个观嘛！你知道自己这个样子，不是在观了吗？然后你观察到这个气，到了胸口怎么下不去呢？哎呀，背上这里痛得难过啊！这个就是观，你看到了。你看到自己背痛腰酸，好像肝这里很难过，是不是生了什么东西了？你的怀疑都来了。这个时候怎么办呢？不要理它，你这时候最好故意提起来，不是鼻子了，要点是在难过的地方，把它定住不动。这个你们要研究佛学了，讲个道理给你们听。

忍与智

四谛法门有八忍、八智十六心。注意这个“忍”字，是定力，所以日本人专门用这个字，侠客叫忍者。进入菩萨道要得无生法忍，这个 “忍”字很厉害。中文这个“忍”字是上面一把刃，不是刀是刃，刀是一面开口的，刃是两面都有口的。心里头一把刃切断就是忍。当你静下来呼吸，感觉到这里不舒服，那里不舒服，就晓得苦嘛。苦集灭道这个苦谛里有两个作用，第一个 “苦法智忍”，你知道这里痛苦，这个方法已经知道了，用“智忍”停在那里，慢慢觉得很难过，觉得这里好像要出来，就给它放出来了，呼吸也放了，有方法、智慧的忍。进一步，然后慢慢这个病痛变轻松了，“忍”字没有了，叫“苦法智”，智慧打开了。

“集法智忍”也是同样的道理，集就更厉害了，你身体、生命集中在那里难过，经过“智忍”，慢慢集打通了以后就是“集法智”。工夫到了以后就是“灭法智忍”，再进一步，“灭法智”。工夫到了得道境界是 “道法智忍”，最后到了叫“道法智”。

苦集灭道对我们欲界讲的是四种忍、四种智。到天人的境界高出一层，到了色界、无色界的天人，另外星球的人，也有痛苦，比我们轻，那个叫“苦类智忍、苦类智，集类智忍、集类智，灭类智忍、灭类智，道类智忍、道类智”。同我们差不多，比我们轻，也要做这个工夫。

刚才讲到你病痛到哪里的时候，你只好把它忍住，把它呼出去，这些工夫不是讲理论哦。理论懂了，不用实际身心去体会，我认为是空话。你修证不到有什么用！世界上任何科学也好，宗教也好，哲学也好，对身心无益的，那个学问有什么用！所有的知识学问都是要对人类身心有利的。所以学佛要实验，是个科学的实验。这个忍跟定有差别吗？忍跟止跟定有差别的，逻辑上有差别，就是强度的差别。

六字诀

你呼吸出去了，所以修六妙门止观告诉你六个口诀很重要，这六字诀——呵、嘘、呼、吹、嘻、呬，究竟是从佛家来的，或者是道家来的，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弄清楚。这是讲学问知识。用处呢？非常有用。这六个字发音，当你们修安那般那呼吸法的时候，你感觉到自己身体内部，心脏这里胸口难过，就用呵字。但喉咙不出声音，从心脏这里呵……一口气呵完了，嘴吧一闭，气自然回转来。你呵几次，胸口、心脏这里就打开了，病也出去了。

吹字是肾部，腰这里难过，气走不通，用吹字发音。不是念出声音来，这个嘴形如吹箫、吹笛子 （师示范），一口气把腰、肾脏所有毛病吹完。吹到最后，嘴巴一闭自然呼吸，一两次以后这里就松开了。

呼呢？脾胃有问题，或消化不良用呼字，嘴巴发呼音的形态。呬，你用广东话或闽南话发音，西啊、斯啊，差不多，嘴巴拉开，是肺部的。嘻字是什么发音啊？我们人高兴怎么笑，嘻嘻，嘻嘻，就是嘻这个发音，前面上中下三焦就都打开了。这六个字的发音非常重要，属于般那出息的法门。

所以我说现在中国的大庙子，你们很少看到真正丛林。像宁波天童寺、阿育王寺，或者常州天宁寺，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修行方法的建筑。真正的丛林建筑，就是表示修行的方法。你一进到山门里头，前面的殿供有哼哈二将，就是安那般那呼吸作用。那个“哼”是用鼻子呼气，“哈”是嘴巴哈气。所以修行先从安那般那，哼哈入手。

这个殿过了，是四大天王，两个眼睛、耳朵。也可说眼睛、耳朵、鼻子、嘴巴，中间有一个大肚子的弥勒菩萨，哈哈大笑，也可嘻嘻大笑，人生难得是开口一笑，所有气都通了，对不对？

过了弥勒菩萨后面才是韦驮护法菩萨，再进去大殿上是释迦牟尼佛，法报化三身坐在那里，眼睛看都不看你。再转过大殿，背后是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得道以后入世，再来苦海里头救众生。大殿释迦牟尼佛边上二排是十八罗汉，或者是四大菩萨，都是配套的。所以真正大丛林，实际上用形象来告诉你修行的方法，都很清楚。大家不懂，只当做偶像崇拜。

刚才我们已经讲到数、随、止，下一个再讲到“观”，你就要观察清楚了。“还”是要按前面这个路修行，然后工夫到了，好像鼻子呼吸一切都停止了，身体内部都完全变化了，“还”到哪里去啊？你看六妙门书上转向大乘般若空观啊、假观啊，把大家带向那一方面了。

明明六妙门是小乘的修法，是工夫耶！回到哪里？回到不呼不吸，就是老子讲的“如婴儿乎”，回到在娘胎里，或刚出娘胎时那个婴儿的呼吸状态，应该回还到这里。然后“净”，呼吸也清净了，杂念也清净了。杂念清净了以后就没有思想吗？错了，见闻觉知都在，能够知道一切，也能够明白一切。觉是感觉，知是知道。

所以真正到达这个工夫，得定的时候，你的灵感，你的智慧，你的头脑，接触外界的力量完全不同了。也许你坐在这里，连上海的朋友讲话的声音你都能听到；你家里做什么事你也知道了，见闻觉知都在。

今天初步先给你们讲六妙门，内容详细讲还多得很耶！

第四日

第一堂

日本为何推介禅宗

佛法讲修行由有为法入手，这是讲学理。什么是有为法？由现世这个生命，由物理世界生理方面，开始着手修出入息的方法。从佛法传到中国开始，流行了一千多年的六妙门，现在流行全世界，有多少人从这个法门修持有成就的？在我一生的经验，非常感慨告诉大家，几乎没有看到过一个。尤其是日本的禅宗曹洞宗，也是一样没有见到有成就的。

日本从第二次世界大战投降以后，有个秘密，一般搞历史、政治的都不知道。日本有些小动作非常聪明，很有意义。我们中国人自己认为比人家聪明，可是粗心大意，这是中华民族一个大毛病。

日本人投降以后，送了很多的樱花，种在美国的首都华盛顿；现在到了春天一看，那个樱花盛开比日本的还漂亮。我说人家真聪明，因为这是非常小的动作，但意义很深。有很多人搞不清楚，说日本的樱花是国花，完全错了。樱花不是日本的国花，日本的国花是菊花，秋天的黄菊。你们讲学问，讲历史，搞政治，都要弄清楚啊！樱花是代表武士的精神，虽然日本被美国的原子弹炸垮了，现在把美国首都变成樱花的都市，这是日本心理上的安慰，精神上的满足。

其次日本培养了两个人，一个是和尚，如果还活着有一百多岁了；另一个是在家居士铃木大拙，到美国去，讨了一个美国小姐做太太，外文学好了，在那里大弘其禅宗，可以说“声望鹊起”。你以为铃木大拙是去弘扬禅宗吗？你要晓得，日本政府一年支持他五十万美金。日本人认为，战争虽然失败了，文化上侵略你。日本没有什么文化，只有禅宗的曹洞宗。这个时候我正在台湾，很倒霉的时候。杨麟的父亲杨管北讲，日本的政府会培养一个禅宗大师，出去侵略人家的文化，你在台湾还过着苦日子，我们跟人家怎么比？我说没有事啦！他们不是替禅宗推广了吗！我说美国人也不是太笨，摸了一二十年，会摸回来的。

生命科学和认知科学

现在美国热闹的是什么？不是禅了，是道家与密宗。因为这两个东西影响了两个新的科学。一个叫认知科学，是受唯识的影响，因为搞不懂精神生命，不知道生从何处来，死向何处去，以及宇宙怎么发生的，所以科学家就在追。

另外一个是生命科学的研究。美国受西方文化的影响很深，基督教根本不相信有前生后世。可是现在电影、小说都出来了，相信有因果，有前生后世，所以就拼命在追寻，这叫生命科学。这当然是从物理作用来的。所以我说庙港粗粗完成，等于一百分的工程只完成二三分，真完成还早呢！现在没有宿舍、研究室、办公室，什么都没有，真正研究，还要买最新的脑部仪器等等，还要医生配合科学的研究。不是在这里天天打打坐，听这些古老的东西，而是要将古老的旧文化，变成现代领导人类世界走进一个新的文化里程，这是我所理想的一条路。可是在这里我们刚做了第一步，第二步怎么踏出去还不知道。困难在哪里？第一是人才，第二是钱财；做任何事业人才比钱财还难。

我开头就讲到六妙门，因为讲到日本及全世界流行的禅宗，现在做工夫还在六妙门的数息上转，工夫达到随息的都很少。我也不敢说走遍了全世界，至少日本、美国去过，欧洲法国也去过。

有一个问题很严重，人类的文化，二十一世纪以后究竟向哪一条路上走？现在不是中国耶，整个的人类思想文化、精神生命都是空白的，我的忧患心情就在这方面。一个人要真正地发心，不是为个人，或为哪一点，以佛学来讲是为救众生。

神与光

我昨天把六妙门的要点告诉大家，要如何修持，你们尽管听了，不容易了解的。我昨天批评了天台宗的祖师爷，对他很抱歉了，只好忏悔磕头。那也不是他的错，他提出来这个修法完全对，是后世搞错了。所以永嘉大师也是先由天台六妙门，修止观开始。数、随是个修持入门的方法，全部的佛法重点在修止观。止就是定，观就是慧。永嘉大师由天台止观入手转到禅宗，结论三点：法身、般若、解脱。

成佛有三个身：一法身，是本体，不生不灭，不生不死，不空不有的，永恒的。明心见性以后，自己工夫证到了法身。二化身，十方一切诸佛及我们一切六道众生，都是法身的化身。三报身，譬如释迦牟尼佛这一生，这个肉体是报身，应报而来，应众生的需要，所以佛以一大事因缘出世，是应化身，答应众生来度化的。释迦牟尼佛、阿弥陀佛这些都是化身，真正的报身是卢舍那佛，在色界天。色界天天人，他们把物质的身体转化了，成永恒的光明。

注意哦，光是不生不灭的，你们一听光都懂了，没有一个人见过的。譬如我们坐在这里，看到前面有亮光，这是色，不是光，那个光的能是无形无相的。严格来讲，佛学认为光是“无相有对”，很难懂吧！没有现象所以你看不见。光学在科学上测验出来，像电视有纳米科技等等，手机上也可以看到对方讲话。但这是色，不是光。光的体是什么？你看不见，“无相有对”——没有现象，科学仪器还在追寻，可是它有作用，有对待。中文过去用一个“待”字，待就是现在讲相对的，这些你要懂古书了。我们物理世界的东西都是有相有对的，到了色界天的境界，就超过物理世界而是“无相有对”。

所以我常常告诉那些学生，像基督教的牧师、天主教的修女神父，我有好几个这样的学生。我告诉他们《圣经·新约全书》里讲的都对，你们解释错了。我说你翻开《约翰福音》来看，神即是光，光就是神。我说这样讲就对了，被你们解释错了。这个上帝，就是这个神，就是这个光，这样就对了。

所以《金刚经》说“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以佛的观点看世界上一切宗教，一切圣贤都是对的，他们都得道了，只是所得圆满不圆满的差别。他们都见到了这个空，好比挖一个洞孔看到是空，打开天窗也是空，在喜马拉雅山顶上看也是空，在太空看也是空，但境界不同。这就是佛的境界，多伟大！你不要看不起其他宗教的人，都要尊重啊，都对的。

念佛与悟道

清朝雍正皇帝，学禅宗的，他真的悟了，不幸后来当权。在他没有登位当皇帝以前，非常舒服耶，自称是“富贵闲人”，又自称圆明居士。他学禅悟了道，工夫还没有彻底，还有怀疑，他与章嘉国师讨论，章嘉国师在那一代也是大彻大悟的。国师说：你对，殿下！但是你是把墙挖一个洞，看到那个空了，没有全面。雍正说还要用功。所以记录上他在雍和宫自己一个人用功打七，昼夜六时，最后悟了，马上跑去见章嘉国师。国师老远看到他说，你对了！你对了！

我讲这一段故事，是说明《金刚经》所说的“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后来净土宗的祖师，从东晋以后提倡念一个佛号“南无阿弥陀佛”，我说你们不要轻视，我还是主张不管观音也好，文殊也好，好好念一句“南无阿弥陀佛”，彻底到家了。梵文 “南无”两个字，为什么写成南方的南，有无的无啊？有些道书上写南方没有佛，所以叫“南无佛”，真是可笑。你要晓得我们佛经翻译在魏晋南北朝、唐朝，那个时候的客家话、广东话、福建话是国语，那时的“无”就是读 “摩”，所以 “南无”是翻音。密宗有一些经典就翻成“那摩”，意义是皈依，一切归向佛。所以念“南无”用广东话、客家话最准。

阿弥陀佛，“阿”字开口音，是喉部、胸部的音。梵文翻过来是无量无边，无大无小，无所不在，处处皆在，非常伟大的伟大，大而无外小而无内，简单地讲就是无量。

“弥”是光，无量的光，光充满了这个法界宇宙之间，无所在无所不在。所以你看是科学吧！你们有没有念过《阿弥陀经》？佛在经上告诉你“青色青光，黄色黄光，赤色赤光，白色白光”，所看见的都是色，色的后面就是光，你没有看到。白天黑夜你以为看到的是光吗？那是色啊。光源、光能你没有看见过。光源是“阿”，无所在无所不在，充满一切，“弥”是光，“阿弥”是无量光。

“陀”是寿，永远不生不死的寿命。“阿弥陀”现在外文翻音是Amita，佛就是Buddha，原来中文就翻译成“菩陀”，每个时代翻译不同。换句话说阿弥陀佛就是无量光、无量寿，永恒不生不灭生命的本源。

“南无阿弥陀佛”，不是“喔”弥陀佛，你们念出来发音就知道了，体会自己的嘴巴，“阿”是张开口的，开放的，拈花微笑，花是开开的。“喔”这个嘴是缩拢来，下沉的声音，堕落向下走的。现在很多人念成 “喔”弥陀佛，只好对他笑，也不好讲，讲了他不信，还说你错了，我们师父就是那么教的。

南无阿弥陀佛，无量光寿，所以中国的道家道教，见面问什么话你知道吗？唐朝以后道教变成国教，道士跟道士见面说“无量寿佛”，就是阿弥陀佛。换句话说，阿弥陀佛就是光寿无量无边的。

六妙门与永嘉大师

刚才讲六妙门，一下子说到这里，好像扯得好远，可是我没有离开过主题哦，是中间给你们说明清楚，六妙门太深太深，不是那么简单。讲到天台宗到了永嘉大师《禅宗集》就讲，成佛有三句话，“法身不痴即般若”，你一念清净，万缘放下，证到法身，大彻大悟这是大般若。“般若无着即解脱”，什么是智慧的解脱呢？一切不执着，佛不是告诉你 “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只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吗？你不妄想当下即是。“解脱寂灭即法身”。永嘉大师这三句话，这个逻辑反反复复把佛法最高的、彻底的中心告诉你了。

这位永嘉大师老乡真了不起啊！所以我当年开始学佛，很有机缘，拿到了他的全集。那时我还在军校当教官，在办公室把它全部读完，还列一个表，非常佩服，真是天天顶礼膜拜他。“法身不痴即般若，般若无着即解脱，解脱寂灭即法身”，这三句可以说如珠走盘，没有一个方向保留的。三句即一句，一句即三句，一念寂灭清净当下成佛。而且他的全集虽然薄薄的一本书，却相等于宗喀巴大师的《菩提道次第论》，你们可以去研究。宗喀巴大师比他晚一千多年，他当年写 《禅宗集》，叫人先学做人，怎么样修行，怎么样修小乘，怎么样修大乘，最后大彻大悟成佛。“法身不痴即般若，般若无着即解脱，解脱寂灭即法身”。你们可当咒子念，能够破一切魔法。

刚才讲阿弥陀佛，讲到永嘉大师法身、般若、解脱三位一体的观点。现在回过来讲六妙门，这是一个很好的入门方法，大家不容易懂，但不要轻视，你们尽管听了。

你懂呼吸吗

我不好意思每个人考问，你真懂了气吗？真懂了自己的呼吸吗？不要说诸位，乃至很多出家人，用功一辈子，自己呼吸还认不得耶！翻开《达摩禅经》，上面祖师的批注“安般者二种：一见二触，钝根不见”。意思是说，有智慧的人当下就看清楚自己的呼吸；愚痴的人听了白听，一辈子也不晓得自己的呼吸，连影子都没有。

愚痴是佛学名称，就是笨蛋的笨蛋，我们一般人都是笨蛋的笨蛋，不容易懂的。再说我们这个生命地水火风，我也常常告诉大家，你看这个地球，百分之七十是海洋，同我们身体一样百分之七十是水，身体等于都浸泡在水里头。所以天热走在沙漠的时候，几个钟头没有喝一口水，人就受不了了。我们身体骨头、肉，这属于地大。

昨天看到你们下课围着黄医师问，他把胎儿入胎讲得很清楚。那个受精卵在娘胎分化像花一样地开，又像包饺子一样包拢来，阴中有阳，阳中有阴。所以释迦拈花，迦叶微笑，我们的身体是这样的哦！现在有个生理解剖的影片，很清楚详细，赶快买一部看。这个细胞这样变化里头就有脉络的路，这个叫气脉。所以修气、修脉、修拙火、修明点，是打通这个气脉，把这个物理生命跟宇宙法界的光混合一体，就变成不生不死的光明，你也就成佛了。这不是有相的哦！有些着相的人修成精神病，说打坐看到光，看到佛啊，看到鬼啊、神啊，尽说那些神话，不知道那只是自己心理、物理的作用。

我现在浓缩跟你们讲，《达摩禅经》首先讲修行容易退转，一般人开始很愿意修行，慢慢都退了，有三四十种退，实际上还不止。譬如你们这几天在这里看起来很精进，只要上了车子回去，就已经退了。像我这样努力勤劳的还没有耶！一般人不会干的。

根据《达摩禅经》安那入息，般那出息，简称安般法门，有两种含义：一是见，看得见，不是眼睛看见，你心里头、心眼已经看到这个气了。第二种是触受、感触、感受，感觉得到。他说钝根不见，愚笨的人根本看不到。所以将来我给学科学的同学上课，就不是这样讲了。

你观察这个物理世界，地水火风都在这个虚空里头，风跟空两个很接近，是一组，水跟地两个是一组，这是勉强来讲。其实四大性离，你看水冰冻起来就结块了，变成大地了；水消散就变成空气；火是温度，在中间，这个要懂《易经》了。所以你做工夫，如果懂 《易经》，安那般那修好，身体就改变过来，病也没有了。

一切病都是水过多来的， 《易经》风水的卦名叫“涣”，散掉了，一切病痛都吹开了。风水是涣，反过来呢？水风卦是“井”，水在地底下，风在上层变成井，水出不来了，停留了。气没有修好，这个生命就掉到陷阱里头，永远跳不出来。《易经》八个卦，要这样理解就读通了。所以道家《参同契》用卦理来讲这个道理，那就说得很多了。

六妙门今天还没有搞清楚，先要晓得自己身体四大之中，水大最容易出毛病，老化，有风湿、关节炎，乃至生瘤、生癌啊，都是气没有把握好，被水泡出来的。如果把握好气，再懂得《易经》的八个卦，一配合起来，你就晓得内部触受的变化。

第二堂

修色身转化

继续昨天讲的六妙门，这是修色身转化，对父母所生肉体的生命，是一个非常初步的转化方法。但是我很感叹，流传到现在一二千年，真修实证做实验成功的万难取一，一万个人里头没有一个。学理好像都会，都是玩聪明。

修行为什么先要改变自己的色身呢？佛在《楞严经》最后的吩咐要记住哦！“生因识有”，我们生命投胎来的时候，十二因缘，无明缘行，行缘识，心意识精神跟物质结合，跟地水火风空五大结合有了身体。第二句话“灭从色除”，色就是地水火风空，物理、物质。你要修行上路，把生命恢复到原有成佛的境界，就要从肉体的生理来修，记住“生因识有，灭从色除”。

下面“理则顿悟，乘悟并销”，佛学的道理你们都学懂了，禅宗、密宗教理，这些道理要靠顿悟，一下明白。明白了以后，“乘悟并销”。刚才一位同学讲，阿弥陀佛空的嘛。他好像理都懂了，实际上一点用都没有。下面两句“事非顿除”，工夫是一步一步来的，事就是工夫，不是说你道理懂了，色身就可以空，你空得了吗？不是一懂就达到的。“因次第尽”，是一步一步修下来的。佛在 《楞严经》上很严重地告诉你，“生因识有，灭从色除”。换句话说，生出一个孩子，大家高兴又来一个，又来一个。死去了呢？“灭从色除”。

“理则顿悟，乘悟并销，事非顿除，因次第尽”。大小乘修行路线他都说了，他老人家都交代了，没有对不起任何一个众生，众生有没有对得起佛呢？

实际上六妙门这个方法，也是在一个知觉、一个感觉里头转。你打起坐来，一定碰到感觉特别强烈，感觉叫做触受，佛学里触就是瑜珈，瑜珈中文旧的翻译是“相应”，要是我现在翻译，要翻成“交感”。物理世界，生理跟心理的交感，物理跟精神的交感、反应，就是瑜珈。打坐修禅定就是修瑜珈。身瑜珈是面对交感触受，简单分类有八种：冷、暖、轻、重、柔、粗、涩、滑，分析起来内容多了。

“冷、暖”，打起坐来有时候发冷，你就晓得里头有毛病了。有时候一身流汗，火烧一样发暖。“轻、重”，有时打坐坐久了，两腿或身体酸痛胀麻，好像得病一样，甚至有水肿，两个腿都肿胀走不动了，以为有病了，赶快找医生。一找医生，就看出来很多毛病，其实都不是。有时候觉得哎哟！这一次坐下来真好啊，身体好轻灵啊，好舒服啊！自己以为工夫有进步了，这些不过是个变化。这是讲现象哦！所以修行哪里那么容易啊！你要注意，发生任何的现象，同你的男女饮食，或者其他受风受寒等等，都有关系。

滑、涩，有时候身体很灵活，甚至打起坐来感觉皮肤都变细嫩润滑了。有时候身体动不了，古人用这个涩，现在就是像塞车那个塞。有时候 “柔”软，柔是柔，软是软，柔是比较柔和，软像婴儿一样。有时觉得 “粗”，粗糙硬化了，有时觉得身体有些地方变细了，有时觉得懒洋洋的。

你看我们那位同学一辈子缓慢，懒洋洋的，已经散了。他从小就是这样，这是他的业报，自己不肯努力。缓就是像弓箭一样不肯拉紧，永远放在那里。有些人看到他身体就可以看到他的个性。你看那两个老板，个子大大的，胖胖的，但是并不缓，办起事来很快，这是个性问题。有时性急，你觉得神经都绷紧了。有时候力量强起来，虽然没有练过武功，打坐下来，觉得威力无比；有时觉得实在没力气，变成很差，不行了。

我告诉大家，我在四十多岁的时候，发现自己忽然两个指头连一张纸都拿不住了，拿到笔不会写字，我说完了。我忽然对自己哈哈一笑，我说我不上你的当。还有，快五十岁时，我上楼梯都走不上去了，我就站在楼梯的中间，就这样定住，心想就这样走了，还一定要躺下来死吗？等一下气脉走通了，一样地走上去。所以要认识自己的生命，这些都告诉你。

有时哎呀！为什么拼命要喝水呢？以为生病了，得糖尿病了。这只是生理工夫进步的变化。有时肚子发胀，什么都不想吃；有时吃很多仍觉得饿；有时发闷；有时发痒，全身痒，连骨头中心都痒起来；身上发黏，或者喜欢动，或者喜欢静。加上老、病、疲劳、爱休息，这些生理现象的变化就有那么多。

变相生灭的感受

假设现在讲生命科学，一个一个的问题，可以做多少医学的题目！这个学问有那么大，都是从地水火风变出来的，变相生灭，从能触的功能来的，所以发生了感觉。结果我们打起坐来做工夫，统统跟着刚才上面讲的感受走，算一算一共三十几个。这还是简单的，佛经上面有，我再重新归纳过来。我们生命一天二十四个钟头，统统上当受骗，都在这个感受里头转。

这一次听过课以后，自己碰到那个现象不要忘了。那么去看医生可以吗？可以，西医也好，中医也好，你去请教高明医生。如果你说是打坐做工夫出来的，医生不懂你这一套，他也不听你的，他照现象来给你治病，反正医生说什么病，你作参考就行了。

一切的疾病都由四大变化来的，简单讲有三十几种感受作用。一般佛学家，不大管这些东西的，只讲空啊、有啊，唯识、般若啊、三止三观啊，哲学思想搞了半天，不晓得干什么！所以要我来研究佛学，做一辈子哲学教授，我不干！尤其办学院的，这些根本也不教，每个佛学院培养出来的，也不懂真正的佛学，更不懂真正的佛法要点。

所以这三十几种感受，好好去体会，每一个都是医学上的大题目，是四大的变化，是生理物理的变化，随时随地每一分每一秒，我们身体都被它转动。要想不听它转动，只有安那般那，把那中间的重点“气”看住，不跟这些现象走才行。你说头痛，痛得要死好不好！最后是死嘛，除死以外还有什么大事啊？死的不过是这个肉体。而真正的生命，等于房子盖起来，虚空还是存在，没有减少；房子坏了拆掉了，那个虚空也没有增加啊！这是讲六妙门，先告诉你这个，后面还有高深的，一步一步，可是都要记得哦，不要白听，听过了就忘了，不要捧场一样捧我的场，我才不要你们捧呢，我一个人多自在啊！

生命生理的变化

还有地水火风外面的变相呢？更多了，一般学佛学的是不管这些的。这个佛学名字叫“显色”，是物理世界明显摆在外面的现象。我们中国《易经》只讲八个卦。怎么叫卦？挂在物理世界天上、地球上让你看得见，所以叫卦。等于一个相片挂在那里给你看，佛学叫显色。青、黄、赤、白是色不是光，色后面能源是光是看不见的，只有科学仪器可以分析，但还不是彻底的哦。

青色是风来的，所以我们的肝胆是青色的，旁边是绿色的，所以学密宗的也懂了。黄色是地、土气，是脾胃。你看鸡的胃，里面薄薄的一层叫鸡内金，就是黄色的。心脏属火、赤色。肺是白色，肺怎么是白的呢？肺的外面那层薄膜是白的。为什么呼吸不对，有痰咳嗽？因为那个薄膜给水冻住了，发炎了。所以有人打起坐来说，老师我非常进步，不敢跟人家讲，一片黄光啊。我说好啊，好啊，恭喜啊，有进步，实际上是胃气发动，自己内观看到。你不要以为佛菩萨放黄光给你，这些现象都是科学的。

有时候云、烟、尘、雾，物理世界有这四种现象。尘是尘，空气污染里头是灰尘。宋老板在沙漠治沙尘暴，那个是尘。像我们在这里庙港，江南水乡水汽大雾多。云是云，烟是烟，尘是尘。我在西藏西康、四川，常碰到学密宗的朋友说：佛菩萨加持。问他怎么样？他说前面一片云海啊。密宗上师就告诉你：恭喜啊，赶快忏悔啊！观想、念咒子，修供养请普茶，请吃斋啊。我听了笑都不敢笑，那是修持里头的变化，感觉变了，这些现象会出现的。

所以有些人说，没有修道以前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做工夫以后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最后悟了以后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实际一点空也没有悟到，这些我都看到过。我当年学这些，自己就有鬼聪明，这些都懂了，知道这是科学。同学说大师兄向你请教，我最近到了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的工夫。我说：好啊，你还没有到见鬼不是鬼，你说的都是鬼话，没有智慧。

有时候真的感觉自己走路就像在云中一样。我告诉你们一个经验，我十几岁开始学武功，我觉得脚踏下去没有地了，都是软的，就达到这种境界。你修道，工夫修到了像在云、烟、尘、雾似的，那不过是生理物理的变化

所以我们这一次，假定太湖大学堂开始讲生命科学，就要有很多的仪器拿来测验研究，然后可以保持你的生命健康。青、黄、赤、白，这还容易懂。云、烟、尘、雾，都是境界，所以禅宗说放下。《金刚经》上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一切境界，从般若来讲，通通要破除。

下面光、影、明、暗更难办。工夫到了某一步，眼睛闭着打坐，身体没有感觉，但是什么都看见了。光是光，影是影。有时候眼睛看不清看不见了，人好像老了，黑黑的你会吓死的；有时候又非常亮。像最近几个同学说，出毛病了，赶快去检查眼睛。我也常常发生这种现象，或耳朵听不见你们讲话了，一般普通人都吓死了，我知道是气脉走到脑神经，某一条脉不能过关，气在那里盘旋走不通。所以先告诉你们，这些一时的现象都是科学性的。

极迥色，佛学里讲这个，是非常远很难分析的，在物理上讲叫极微。现在叫中子、原子、电子、夸克，过去没有这些物理科学名称。那么佛学解释这些夸克、中子、电子、粒子、量子是什么呢？是空的，是地水火风空其中空的一部分所呈现的物理作用，叫空一分显色。这一下你就懂佛学了。

《楞严经》叫极微、邻虚，要记住哦。我今天传给你了，免得你将来查。《楞伽经》中叫“求那”，等于现在的夸克，翻译不出来了，只好照原文翻。像我今天很简单地告诉你，可是我当年的痛苦，几个月都弄不清楚。不是不懂哦，知道这个东西，只差叫什么名称，原来就叫 “求那”。在小乘《俱舍论》及唯识学中，叫极迥色、极微色、邻虚尘，是物理最后的东西。

今天开始两堂课，好像专门给你们讲这些空话、理论，其实非常重要。如果你们这些都能记得，用起功来，碰到这些境界就晓得了，一点都不稀奇。什么魔啊、鬼啊、菩萨啊、佛啊，一切皆破，所以佛法有大科学。

第三堂

修定时的跳动

（古道师打板通知上座）你们出家的同学们最好跟他练练，这个叫钟板，老规矩。禅宗分五宗，这个钟板的敲法、挂法，都有差别的。内行人一看，就知道这个庙子是曹洞宗，那个禅堂是临济宗，不过这都是形式。

刚才说到能触、所触，但自己并没有感受的状况。就像你们戴眼镜戴习惯了，呼吸系统鼻子这里，有两个小的脉管被压住了，旁边两鬓这里也压住。所以我十几岁时有近视，我现在八九十岁了，反而看报纸不要眼镜，一戴就难受，你们戴惯了不知道。

譬如我坐在这里，我眼睛看前面这个方向，两边这样大都看到了。你们戴眼镜，只看这么一点。所以要想恢复的话，自己打坐时要把眼镜拿掉；戴假牙的最好也拿掉，神经就不紧张了。神经的放松最后统统在脑，不在肢体。全身所有的反应，最后是脑的问题。你看那个病人最后上氧气，就是这个气的问题嘛！所以你平常把这个气先调好。

刚才前面讲的触受，酸、痛、胀、麻、痒等等，涩与滞同一个意义，就是塞住了。譬如黄医师的背，是风大水大停留在那里，如果人老了检查这里，关节疏松就来了。因为风大跟水大泡了这个地大，关节骨头的功能被压住了，工夫到了会打开的，打开的时候自然会跳动的。你们没有看到过，这里有几个人，最容易跳是那个李同学。如果你在她边上打坐，不了解，以为她发了神经。假如在禅堂里，就可能被打香板了，那是打得很冤枉。这就是不懂，应该让她跳吧，那是本身的功能发生气脉振动。

譬如这一次也出这个事。我们一个年轻同学，参加寺庙的禅七，我们笑他 “大吼禅堂”。他在禅堂，哎哟！大叫三声，把全场的人震动了，就被赶出禅堂。理由呢？“宁动千江水，莫扰道人心”，妨碍别人用功了。说这是妨碍大家用功，打他香板。不晓得是他妨碍人家，还是人家妨碍了他！他也不是有意，那个气发动才会这样。所以你真用功，在家里你的太太孩子们不懂，会吓死了，把你送到医院去，以为神经病发了。至于吃饱、吃多了以后打嗝，内行的人一听，知道这是胃的问题；有些是肾脏肝脏的问题，打嗝的声音都不同，所以叫“明师难遇”。知道的师父就让他去发泄，他的病气就出来了。

所以修行需要同参道友，内行的师兄弟招呼，不然算不定你入了定，别人以为你死了，放张纸或什么在鼻孔上，觉得一点呼吸都没有，就抬出去烧了。所以修行要有环境，很难的。

刚才讲的触受，每一个都先吩咐你，你们在佛经上虽然看到，一眼就晃过去了，觉得很多余，其实这个最重要。刚才我还问大家，昨天听了以后，你自己觉得呼吸的气明白了没有？先认识自己的呼吸，心念跟它配合。六妙门大家都听懂了吗？听懂了我就讲下去了。刚才你们自己认为听懂了，在我的观念里，也许一百个人中有一两个听懂，我就很高兴了。要是全体懂，那真是满堂中彩了。

走修行之路，要注意两个重点的问题：饮食、男女。肠胃一定要清爽，男女性的关系，不能说叫你完全守戒，至少要做到清心寡欲，尽量减少，不然对于安那般那及你的身体会有影响。现在没有办法跟你讲气脉问题，六妙门等于只认识生命的气，还没有告诉你修气的方法。修气要懂十二经脉、奇经八脉，这同中国的医学有密切的关联。而且要懂得印度乃至于传到西藏密宗的三脉七轮。这不是理论哦，这是生命科学，都要认清楚，才知道自己的生命。昨天告诉你两个鼻子的呼吸感觉不同，我有经验，大家有没有，不知道。

呼吸闻时间的人

我年轻时在西康、云南边区，带那些部队就是土匪收编来的，叫做流氓部队。抗战时什么都没有，也没有手表，要跟士卒同甘苦啊，他们怎么穷，我要跟他们一样穷，他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我这个司令官有一个手表，好珍贵啊，别人没有，我心里也难受，带兵不能这样，所以也不戴。

有一天，下午到一个山里头，那边出门就是高山，看不到顶，想到古人两句诗，“山从人面起，云傍马头生”。你看文学多美啊！可是人在那个环境真痛苦，穷山恶水，到处都是山，一天到晚都是在云雾中。下面的人看上面，说是白云里头有神仙，可是我们在山顶上的是泡在湿气里，云雾弥漫，很难受啊！我讲这次经验给你们听。大概是下午三四点钟，我问什么时间了？有个老兵，乡下人，做土匪出来的，在我前面一站，他那个嘴巴歪一下，鼻子嗅一嗅说：司令官，三点半。我说你怎么知道？我鼻子闻出来啊。我说你的鼻子会闻出时间？对啊！什么人的鼻子都可以闻得出来啊。带兵嘛讲话不是那么文雅，我说：他妈的，你真稀奇耶，你有这个本事啊？带兵的时候，骂一句他妈的，他很高兴，晓得这一句话是奖励，不是骂人。我说你了不起，你告诉我怎么闻的。他说司令官，那个猫的眼睛，到中午是一条线，慢慢变，时间也一样变。我们人的鼻子也是一样啊，这个时候我是右鼻这里，嗯，知道下午三点半。这个厉害吧！后来我学了密宗，学了气脉，我很想找这个老兵，找不到了。

所以不要认为鼻子的气脉不重要，昨天告诉你早晨起来，双鼻都通的人绝对健康，有一边不通身体就有问题，对男女、饮食都要注意守戒了。尤其要学会单鼻呼吸，右鼻的呼吸进来，从右脉下去，管大便大肠的系统。左鼻的呼吸管荷尔蒙，或者男女精的系统。尤其是左边，以中国来讲，左边是阳，右边是阴。

还不止如此，你两鼻气脉通了以后，到一个环境，譬如要买房子，进去一闻，有怪味、怪气，这个房子不要。譬如我们现在这个禅堂你闻闻看，样样对的，是殊胜的道场哦！就有那么神妙，你试试看。你们自己有鼻子嘛！我说你们要修道做工夫，为了生命，天下最便宜的生意你不做，自己妈妈生的鼻子，一毛钱不花，却不肯去做工夫，真是天下的笨蛋！

这都是初步的初步，是有形的，要知道的。然后，如果你这个气脉修通了，佛学叫“鼻观”。《楞严经》上二十五位菩萨的报告，有修鼻观这个法门成就的。观，自己看见了，这就叫做修行做工夫。所以有没有修行，有没有工夫，你骗不住人的，也不要骗自己啊！

我再请问大家，前两天下午，打开电灯上课，气就不同，你的感受、触受就不同吧！那么这个呼吸安那般那的往来，现在你们要真地认得哦！现在只讲气哦，以四大来讲是风大的修法。

罗汉们的呼吸法

昨天到今天提出的六妙门，释迦牟尼佛他老人家，我们的老师父，他并没有讲。谁讲的呢？是我们的大师兄们，五百罗汉从修持经验提出来的方法，所以要非常尊重。我们研究发现，佛的确有讲过，只不过不是讲那么多，当年时代不同嘛。我常常笑你们学佛很少人拜罗汉，罗汉很值得拜呢！罗汉就是三皈依的皈依僧，他们是出家有成就的罗汉圣僧。苏东坡专拜罗汉，他很懂。

《达摩禅经》里头只提到一下六妙门，不是主要方法，没有详细分析。为什么？这是问题了。现在找根源，佛在小乘《阿含经》里，曾提出安那般那法门。学佛依经为主哦，戒律部分是次要的；论的部分是后代的祖师们及阿罗汉们的经验，更次要。

照佛的原话，佛在《阿含经》提到“息长知长，息短知短，息冷知冷，息暖知暖”。这是他老人家当时传给弟子们的，不过讲“长短冷暖”而已，当年这些大阿罗汉圣贤僧们，以及我们的祖师们，智慧高，一听就懂了，不像我们这样笨。譬如我们现在呼吸，夏天在禅堂，你感觉呼吸气是暖的，但看不见。你到冬天看，尤其在西藏或西北地区，呼出来是白气，看得见的，那是有形有相了。

《达摩禅经》你们去研究，来不及跟你们讲，文字很难懂。尤其用魏晋时代的文学来写，文化程度低一点就抓不出重点。这些大阿罗汉祖师们修行经验流传下来，中间有一段说，息有长中长、长中短，有短中短、短中长，把你头都看昏了，这就是科学了。如果我们正式办一个研究所，就会发现，不要说修行人，连普通人的确都有这个状况。譬如你们病了感冒发高烧，那个呼吸非常粗，非常短。有细菌的叫感冒，中国医学叫伤风。

伤风不一定是感冒，是气候的影响，不一定有细菌的。但是伤风久了，去化验可能就有细菌了。因为停留了一段时间，培养了细菌。医学是这个道理，如果我到医学院上课，会这样给他们讲清楚，不能说伤风就是感冒。不管中医西医都是一样道理，不能把医学弄得像有个界限。空气里头本来有细菌，但是在我们健康时，鼻腔里的鼻液会控制细菌。细菌的传染经过呼吸到鼻腔里，有时候停留一两个星期，如果内部健康的人没有关系，如果一碰到肠胃不好，或者性行为出了问题，或者其他方面出问题，就可能发烧，成为并发症。

所以当你发烧的时候，呼吸非常急促，短中短。若是一个细心的中医，望、闻、问、切。望，一眼就看到脸上气色，是哪里出毛病，是肝脏，是心脏，气色都不同。闻，听到呼吸很短促，已经知道问题在哪里了。老了快死以前，呼吸是短中短，马上要断气了。可是在短中短的时候，偶然听到一个长的，还有救的希望，可以下药来救。现在讲粗的呼吸，你们用功，体验自己内在的气息，有长中之长、短中之短，有短中之长、长中之短，你说这是佛经还是科学？是生命科学吧！

第四堂

自力和他力

（大众唱念佛号）

这个念佛法门，就是修净土的念佛，出声开口念，是修持方法的一种。身体坐在这里，嘴巴发声念“南无阿弥陀佛”，思想意念都专一在“南……无……阿……弥……陀……佛……”这六个字上面。下午已经解释过名号的意义，这六个字，六个声音，“南无”是皈依，“阿弥陀佛”是佛的名号，念佛的意义包含了佛与我自他不二。

世界上一切宗教，只有自力他力两条路，自力是自己的力量；有自己就有我，有我就有他，所以有他力。世间法做人做事也一样，靠自己努力的是自力，靠长官提拔朋友帮忙是他力。一切宗教的信仰所谓信，靠上帝啊、神啊，有个主宰，就是他力。所以密宗观想佛，本尊、菩萨、念咒子，都是靠他力保佑。但是，真正的佛法他力也就是自力，自力也就是他力，这就是自他不二的道理。

真正的佛法自他不二，心物一元，一体的，禅宗祖师有两句话，包含宗教、科学、哲学都在内：“十世古今，始终不离于当念；无边刹境，自他不隔于毫端。”“十世古今”讲时间，究竟有没有时间？没有时间，没有过去、现在、未来，永远只有“一时”，这是大科学了。时间是人为的，相对的。

“无边刹境”，宇宙是无量无边，除了地球以外，还有月亮、太阳、火星、木星等其他的星球。宇宙是无量无边的星球，三千大千世界是无量无边的宇宙。刹，代表实际的星球国土。“自他不隔于毫端”，无边国土是一体的，就在前面。所以净土宗跟禅宗最后变成合流了，既是自力又是他力。

当一个人烦恼妄想太多痛苦太大时，佛啊！求你老人家加持我吧！一声佛号提起，身口意三业专一，一念无量的智慧，无量的光明，无量的力量，集中到这一点，这是个精神科学，像一个磁场一样，那个大的磁电一下来，像地心吸力一样，所有东西都吸过来了。因此有环境因素，你在家里也好，或在禅堂上座大声念佛，你就进入一片清净光明的净土。当你开口念佛的时候，身口意合一——眼睛不看外面，回转来意念观自己内在；耳朵不听外面的声音，只听自己念佛的发音，每个字从内在发出来；鼻子安那般那不管了，念佛就是一呼一吸，气归一了嘛；舌头在弹动念佛，身体端坐，寂然不动，“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

阿弥陀佛旁边有观世音菩萨、大势至菩萨两位“大教授”。我刚才讲的这个念佛方法，是大势至菩萨教的“念佛圆通法门”，可以成佛，自他不二。大家听清楚了吧。当念佛时身口意三业合一，眼睛一闭，心念反观内照，心光照耀，眼前只有一片光明，黑色就是黑光，白色就是白光，黄色黄光，青色青光，红色红光，光色一概不管。这样念佛下去，你自己会进入一片光明清净中，有无比的感应。这是音声瑜珈，配上身瑜珈，再配上意的瑜珈。

怎么念

（师领众念佛号）南无阿弥陀佛……刚才讲过，你念到一半没有气了，你就停一下，心里还在继续念，一口气一口气地念，南无阿弥陀佛……

（师煞板止静）这一刹那你就进入净土，唯心净土，没有动摇的，你身体摇动干吗？又管身体去了，所以知识分子学佛没有用啊。张某某不要动了！不行，再来。开口念，南无阿弥陀佛……整个的身心投进去。（师煞板止静）万缘放下，一念不生，当下即是净土。

刚才我正好上来，听到一位同学在讲念佛法门，很高兴。沙弥跟在我后面，我说不要出声，我们悄悄地进去。这位感觉到我进来，起了分别心了，讲一半就停了，这是不行的。所以禅宗告诉你，“谛观法王法，法王法如是”，真讲法的时候 “临机不让师”。因此告诉大家念佛法门，念时要整个身心投进去，所有的烦恼痛苦，所有的思想一概切断，阿弥陀佛一路念下去，自然会到达身心不动。如果家里的环境不能出声念，怕妨碍家里的人，那你自己默念。

默念怎么念再告诉你们，一上座，一闭眼睛，内观自己声音，就是回转来听心里自己念南无阿弥陀佛的声音。鼻子当然不管呼吸了，舌头也不动了，身体也不动，听内在心声发出的南无阿弥陀佛……每个字听得清清楚楚，外面的人听不到。念到最后佛号没有了，万缘放下，一念不生，一切烦恼痛苦没有，感觉也没有，一念清净定下去，这就是念佛三昧，很快得定。

可是知识分子，或一般老油条学佛学的，知道而不肯做，把很重要又很简单的方法轻视了。如果身体不好，事情不顺利，心中有烦恼，你每天早晚两堂念佛下去更好。如果出家有好的环境，可以配上引磬念。让几位出家同学用引磬念一下，听一听，这是靠他力帮忙了。如果没有这个他力外力呢？就靠自力来。学佛嘛！为什么一定仗他力？（大众如法唱诵）

（师煞板止静）所以在中国的净土宗，这样的方法修持是唯心净土，当下一念清净，现成的，不花一毛钱就做到了。可是大家不肯放下，都太聪明，愿意求人，不想求己。你看碰上这个机缘，偶然念一下佛号，自己身心调整到专一，万缘放下，一念不生，当下清净了。你们有人进入这个念佛三昧的不要动，其他的人休息一下。

这几天在这里不要为我的关系而来，你也没有欠我，我也没有欠你，为了你自己来，真的试验试验自己学的东西。如果此心也不静，赶快回去上海，回哪里都可以；没有车子，我马上叫一部车子送你走，免得浪费时间。既然到这里，每个人要为自己。这个禅堂，现在就是你的禅堂，只有现在，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好好体会用功吧，不要在这里听空话，浪费时间。你们晓得我的个性，看到有些人我嘴里不讲，心里烦，何必自欺欺人呢？对不住啊！所以你们既然都叫南老师嘛，这就是做师道的尊严，一概不留情。

我们要回过来讲，这一次要交代你们真修实证的安那般那出入息、白骨观，即身成就的方法。下午讲到要想真修实证，有两个要点，一个是饮食，一个是男女，很重要，还没有详细讲。

第五堂

说风

释迦牟尼佛教弟子们即身成就，证果位的修持方法，是先由修出入息入手。这一次我们给它下一个批注，先修有为法，是从现有的生命，生理、物理方面入手去修的，很现实的。现在的生命，就是鼻子到喉咙这里，三寸气不在就是死亡，一口气不来就是死亡，所以要从这里开始修。在佛学物理方面讲是修风大，就是宇宙的能量变成空气。这个风是无形无相的，我们大家看到过风吗？没有。你说有啊，风吹到脸上有感觉，那是你脸的感觉耶！那个风的体是什么样子，你不知道。所以《庄子·齐物论》描写宇宙天地的大气，碰到小孔有小声，大孔有大声，他描写得太闹热了。这个不是风的相貌，庄子没有骗你，他讲的就是这个气。所以第一篇《逍遥游》就是讲气化，宇宙物理的变化；《齐物论》也告诉你这个气的重要，都是气的变化。

风是无形无相的，我们感觉看到风的动貌，那并不是风的本身，而是风的功能所发生的作用及现象，一般都错认这是风。像我们现在坐在这里有风吗？没有风。你感觉到没有风吗？你皮肤外面、脸上都感觉到有一股气流在走，就是风啊！所以《楞严经》佛就说得非常彻底，“性风真空”，风的本体本性无形无相，没有东西，而是能量，同电一样；电也就是风的变化，本来空的。

“性空真风”，风因为空，发生作用千变万化。尤其《庄子·齐物论》讲那个风是 “吹万不同”，万种风的现象，它在吹，显出的现象有一万种，千变万化就是一个能量的关系，所以叫风。“性风真空，性空真风，清净本然，周遍法界”，风的最后那个能在哪里？在虚空吗？在太空里吗？都没有，它本来清净的。本然是自然都存在，无所在无所不在。我们前面没有风，你自己把手在前面搧两下就有风了，它的本身“清净本然，周遍法界”。法界不是宇宙哦，法界是佛学的名词，包含整个宇宙，因为宇宙还是物理世界的观念，法界超越了物理世界。

那么我们怎么觉得有风呢？“随众生心”，你心念跟它配合了，你自己的主观意识起来“应所知量”，科学家研究能、研究电，到今天世界上科学的文明，精密的科技靠这个电能，电就是风“随众生心，应所知量”的量变。现在物理学讲量子力学，今天科学家已经研究到本能的量变，相应你的所知量。“循业发现”，风无相无形，跟着人的思想观念研究，讲有电有能量有风，依循你的业力思想改变，产生了科学哲学。“宁有方所”，宁是哪里；方是方位，哪里有个固定空间呢！

《楞严经》讲物理世界地水火风空，最后的结论，“随众生心，应所知量，循业发现，宁有方所”这几句话最重要。换句话，地大、水大、火大也是同样的道理。你把它配合科学，不管时间、空间，如果一定讲有一个主体的东西，都是观念的错误。你看这个道理释迦牟尼佛几千年前都告诉你了，可是，我们有这样宝贵的文化，自己不晓得去发现，去挖掘。如根据佛经，这几句话懂进去，再研究物理科学，不晓得能发明多少伟大的东西！

为什么发明东西呢？发明东西是什么呢？就是佛经一句话“循业发现”。这个世界上有一个苹果，苹果熟了掉到地下，掉了几千年也不知道，碰到一个姓牛的老兄牛顿，一下子发现了地心引力。地心的吸力是从牛顿的“循业发现”来的，它本来存在的。“宁有方所”，它没有固定的方位。所以我常说，你们不要搞错，以为佛学迷信，自己不懂又乱去批评才是迷信！你做工夫，道理不懂也是没有用啊，也是迷信啊！所以，佛法也是个科学。

穿过身心的一切

我们讲修安那般那六妙门的方法，还是很粗浅的一步，佛学有一个名词，必须要懂，这又是一个大科学来了。也许大家是清醒的，我是糊涂的，也许大家都糊涂，我是清醒的。佛经上告诉你有一个名称，小乘说得更清楚，但是讲理论的这些佛学家不注意的，叫“十一切入”。尤其你们讲修行，修安那般那你更要清楚了。不要念错哦，念成十一、切入，那就不对了。十，有十种精神、物理的功能，心物一元的。一切入，任何地方，它都会透进去穿过来的。所以叫十一切入。是什么东西呢？青、黄、赤、白、地、水、火、风、空、识。

青、黄、赤、白是色相。现在天黑了，你走出去看看天空，我们普通讲夜里是黑的。你错了，你没有科学的眼睛，不懂光学。夜里不是黑的啊！是青的，深青的。没有一个真正的黑，就是太空里的黑洞也是深青色。太空有没有黑洞？我几十年前讲一定有，存在的。有些科学家不承认。我说我不是学科学的，我讲有就没有人听，现在那个霍金一讲有，大家就说有了。赤是红色的。这个里头要研究色了，大家在中学里读过，颜色分红、橙、黄、绿、蓝、靛、紫。紫到最深就变成青黑了。你注意哦，没有黑，没有白，怪吧！把所有东西集中在一起就变黑了，变白了，黑白两个是另外哦。红色久了就变橙色，再变一变就变黄色，慢慢在变化，这是属于化学了。

所以十一切入，青、黄、赤、白四种色，怎么变出来的？是地、水、火、风、空五种物理作用的变化。最后一个识，是心理，精神的，这个不属于物理的，这样懂了吧！我们这些同学有的也讲哲学、佛学的，根本没有好好研究，也没有看经。普通上佛学院，老实讲在学校里混一混，概论也没有读完的，就算是什么学者专家了。读书要很仔细的才行。这十种东西，十分之一是唯心的，就是这个“识”是唯心的，青、黄、赤、白、地、水、火、风、空，都是唯物的。

注意！这十种是一切入，你在这里打坐，你的身心内外，整个宇宙，一切都穿插进来了，都穿过你的身心，这叫十种一切入。乃至钢板，乃至太空舱，什么都挡不住的，一切处都透入。譬如我们现在这个建筑有墙壁，你说有挡住吗？没有，地水火风空一样透过来。所以我们身体为什么衰老？是受物理的侵蚀变化，都透进来了。你在这里打坐，做起工夫来有境界，是不是受这个物理的影响干扰呢？可惜这里没有真正研究佛学的人，有的话我就问他。

我们前天还讲过十二因缘，我说你们注意哦，十二因缘还背得来吧？我帮你们讲，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什么？名色。神识入胎，和精虫卵脏结合，那个叫名色。名是概念、理念、精神，色是精虫跟卵脏配合一起的变化，所以叫做名色，不叫做胎儿。名色以后是六入。释迦牟尼佛好奇怪啊，佛经上明明讲六根对六尘，眼耳鼻舌身意是六个官能，色声香味触法六尘，为什么十二因缘里，偏偏不叫六尘叫六入呢？问题来了吧！这就是科学头脑，研究学问的头脑。为什么讲生命那个识缘名色，名色以后不叫六尘，叫六入呢？当胎儿三缘和合形成人的生命，它这种物理的功能，都透入进来了，所以叫六入，这一下懂了吧！你看佛的科学多高。厉害吧！不是我厉害，是佛的厉害。你听了应该有个震撼的。

六入以后缘什么呢？触。触缘什么？受。触受就是你的感觉就来了。所以感觉的状态，所有身心的状态，都是物理的作用，可是人被物理世界骗了。有了触受以后缘什么？就爱了，越爱越抓，爱名、爱东西、爱漂亮、爱儿女家庭。所以爱以后就缘取，拼命抓。取缘有，现实的世界就是有，活着叫做生命。生命最后呢？衰老。老了以后呢？死。死了以后无明再来，这样懂了吧！你看我们本师，这位大老师的厉害，几千年前他就把科学的观念告诉你了。可是几千年前没有这个科学，大家不懂，所以他老人家想办法让后面的人懂。

把思想意识拉住

懂了十种一切入，你修行打坐，为什么还管你的气呢？叫你先认识自己出入息，一进一出，你把心跟呼吸配合。思想跟呼吸，这是两样东西哦！从生命投胎以来就分开。你看这个生命活到五十几，虽然老了，但永远很规律地呼吸。可是很多人活了几十岁，根本不晓得呼吸是什么！你没有管耶，你只是那个第六意识思想在乱想乱跑，是不是这样？佛学有一句话，就是把向外驰求，像野马一样乱跑的心，用一条绳子，用自己生命这个气 （风大），把它拉回来配合到一起。

怎么拉呢？你不知道拉，他告诉你先要“数”；气一进一出数一、数二。其实这个时候有三个心在用，你知道“数”是心的投影，那个心跟气配合为一，一个心在用嘛。旁边还有一个影子在看自己数对了没有，两个影子在旁边看住了，都是自己变的。后面，还有个监察的作用在，哦！这一下我没有乱想，完全数对了。你看这个心的厉害。所以庙子上塑的菩萨四个面孔。四面自己都看到了，佛像就代表你的心，我们心的功能同时四面看见。所以那个沙弥十几岁跟在我旁边，放学回来问我，太老师啊，那个心有几个啊？我说很多耶。她说是啊！真的啊！我一边做功课，一边想那个电影。我说对了，岂止是两个在想，你七八个都同时在想。她说：对哦！

这个心在同一个时候是多用的，你要拴拢来归一，归到呼吸上来，只有一个东西是不动的，拿现实的生命讲是知性。我现在在讲话，你们大家在听话，是不是有一个知道我在讲话、你在听话的？这个是知性，是不动的，它都在。譬如我们在发脾气，骂这个混蛋。你一边在骂人的时候，有没有一个知道我在骂人发脾气的？有没有？有啊！这个“知性”没有动过，它没有发脾气耶，可是你知道在发脾气耶！

知性在哪里

有人自杀吃安眠药上吊的时候，你说那个知性知道自己现在在干什么吗？当然知道。你要死的时候知道不知道自己要死了呢？也知道。哎呀！我好痛啊。人家问：你讲话啊？我讲不出来，要死了。他那个知性没有动哦。

这个知性在哪里啊？现在科学说在脑，是吗？有案例证明不在脑。我们这里就有两个，某人跟人家打架，钉子打到脑里这个头骨切开过。还有一个女士，打开脑子，有一个瘤拿掉了。这还是好的，还有人把脑切掉一边，他同样有知性！那个脑已经一部分拿掉了，怎么还有知性呢？现在医学试验，单独抽出来一个细胞，可以变成人。请问这个细胞有没有知性？我们的指甲在身上，你指甲长了，碰到一个东西，指甲这里痛不痛啊？痛。你把它剪了，丢在地下，石头砸它痛不痛啊？你说那个刚剪下的指甲不痛吗？你怎么晓得它不痛？可是连在你这里你马上知道痛。这就是学佛，这就是做工夫的问题。

所以我当年研究唯识，有一个教授，他说老兄我问你，蚯蚓或者一条蛇，你用快刀把它砍成三段，这三段都在滚动，哪一段里头有心性？当时我只有二十几岁，我说三段都有。他说你老兄怪了。我说有啊，三段滚动的时候有。他说那你说明心见性那个性是分段落的吗？我说没有分段落，周遍圆满，无所不在。那个蚯蚓、蛇被砍成三截，三截都在滚动，那不是性耶，那是能量发动的那个功能，这个叫业力，叫“余力未尽”。当时我年轻气盛，他说：嗯！老兄，佩服了。我说我也不懂，不过我们年轻人会想而已嘛！

譬如人要死的时候，把眼睛、肝脏捐给人家，一口气还没有完全断，赶快把器官切下来，冷冻送出去那边接上，那是第八阿赖耶识余命的功能未断。你说我们把自己身上快刀切一块肉丢在那里，那个肉在盘子里还在抖动，可是我们脑子里感觉到自己痛，没有感觉割下来那块肉痛啊。这是问题，你以为研究佛学用功那么简单啊！所以叫你们念佛，有人说迷信。你才迷信呢！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知道。所以今天晚上叫你先懂十一切入，慢慢使你们知道有一个知性，它在那里永远不动。

我要请问了，当我夜里睡着了，无知了，对不对？那时知性在哪里？在啊。你夜里睡着了，你睡得打呼，我在楼上叫某某起来，我到你那里很远耶！你会自然知道，哦！你叫我啊！所以我就笑他们，一般学唯识、学密宗的讲第六意识在脑里头，第七识、第八识在督脉，在背脊骨神经里头。我说你们搞什么佛学啊！你看玄奘法师的《成唯识论》，还有弥勒菩萨的《瑜伽师地论》，明明告诉你第六意识不在身体，脑的感觉属于前五识的身识。换句话，我们普通人站起来，两手打开，这样一圈，第六意识这里都有啊。所以你坐在这里，有人走过来，你也有感觉了。第六意识不在身上，可是它一切入，透入你身上，也透进你脑里头。

今天晚上告诉你们一切入，告诉你们好好念佛。所以我告诉出家同学，庙子里不一定讲准提法，好好提倡禅净双修，一边参禅打坐，一边好好念佛，那就会很快成就。刚才晚上一堂念佛，你看多好啊。

第六堂

出家僧众 居士菩萨

现在说一个秘密，关于佛说的修行法门安那般那，我下午提出来，你们读书不多，研究佛学也没有真正信佛。信佛不是迷信，出家人早晚课都念三皈依，皈依法，要深入经藏，智慧如海。佛在世的时候， 《金刚经》上说有“千二百五十人俱”，这是佛弟子的常随众，永远跟在他身边。他也够烦的，大家也没有仔细去分析研究。这一千多人，有许多年龄比他大，我们讲句笑话，对他老人家不恭敬，都是“兼并”来的。他悟道以后，三十一岁就出来说法，有那么多人跟着他。舍利子比佛年龄大，他跟着佛之后，他的学生一百人都跟过来了。目连尊者也有一百个跟他的学生，还有三迦叶兄弟，不是禅宗祖师迦叶尊者，他们年龄都比佛大，也都是印度当时的大师，共一千个弟子一起都过来了。还有耶舍长者子五十个学生，也都是师父带过来皈依的。可以说他一千二百五十个出家比丘，常随众，都是带艺投师的，都是学外道，学神通，大学问，有工夫的。有些有神通，在虚空中走过来走过去的。

这是讲出家众。在家呢？菩萨大都是在家的。所以有些出家人反对居士，我说你搞清楚，四大菩萨及一切大菩萨多数是居士耶！你们拜菩萨为什么不拜居士啊！算不定我这个居士也是个菩萨！可是你要拜我，我还不高兴呢！我还不是菩萨，不想让你拜，你一拜，我就赶快拜你。因为你还没有资格拜我，我肯接受你这一拜，很不容易哦！这是讲笑话。

秘密中的秘密

我们回过来研究，为什么当年跟着佛的人，当下证果得道，证阿罗汉的很多，他教的是什么东西？除了智能上悟道以外，这个工夫一下就到达，是什么原因？我研究过，讲了半天离不开禅定，禅定的方法总有个入门的。除非智慧很高的，像中国禅宗的六祖一样，叫做上上智，头等头等人。世界上有几个头等啊？何况头等中的头等，那找不出来的。他们当年都是上上智。现在人学佛学了三辈子，还没有影子。所以我告诉你，我遍学了一切外道，遍学了一切道家、密宗，一切方法等等，发现都有问题。

究竟快捷的路是哪一条？只好回过头来再找佛经，看来看去还是安那般那、白骨观。奇怪，为什么安那般那、白骨观那么简单？原来它秘密里头有秘密。我当年为这个，有时候搞不清楚，就哭啊流泪。我的命怎么那么不好？没有碰到佛在世，向谁去问呢？学道的人太多了，每当听人说他那个师父有神通，活了几百岁，我听都不要听，都是鬼话，若跟他去，会上很多当。“哇！我那个表哥的师父，两百五十岁了，真得道了。”“好，去，去。”去了以后找到表哥，“哎呀，你听我表弟乱讲，我没有见过，是我舅舅见过的。”好，一起去找你舅舅。东找西找最后没有影子的。上这一种当，我上得多了，可是本身不经历过，你不知道啊！

这本《达摩禅经》，这个达摩不是那个禅宗达摩祖师。达摩两个字是总称、总论，等于写博士论文，综合一切祖师们修持的经验学问。可是佛陀跋陀罗在中国译出《达摩禅经》，也成功了，他的徒弟慧持法师，我给你们介绍过的，在树洞里坐了七百年的那位。他同佛陀跋陀罗，和达摩祖师，都是同门的。

这本书你不读百遍千遍，看不出来。我每次读这种书，有时当小说一样，虽然形式很随便，内心是无比地恭敬在求，你总要告诉我一个消息吧！后来看出来了，《达摩禅经》有消息，秘密都留在里头。

真正的修持——十六特胜

六妙门，是个初步的入门。真正修持在佛学的名称叫“十六特胜”。记住哦！有十六条原则，是特别特别的方法，秘密中秘密的方法，好得没有再好的方法，佛学用一个名称叫“特胜”。拿现在名词来讲，战略上特别容易胜利的，大统战，最高的统战，都把它综合了。千万记住，这个里头东西多了，除了这个入门方法，数息、随息、止息、观、还、净，大概讲了以外，不要被《小止观》这些书把你瞒住了。祖师们没有骗你，很慈悲地告诉你，但是后面真实的部分，也许怕一些众生福报智能不够，所以没有讲明白。六妙门是最基本的，你要先懂十种一切入，再懂十六特胜，记住！

一、“知息入”，二、“知息出”，进来知道，出去知道。所以修安那般那，我昨天讲了，问你们夜里体会没有，没有一个人答复我的。你呼吸进来出去，完全搞清楚没有？这很重要的，你不要当成开玩笑，把这七天在这里当做好玩，你辜负了自己，也辜负了我。

三、“知息长短”，随时随地自己呼吸一进一出，晓得长短。这一句话就是问题了，什么叫呼吸长，什么叫呼吸短呢？你说吴某那么高，我那么矮，那么吴某的呼吸进来特别长吗？我的呼吸会短一点吗？怎么叫知息长、知息短呢？所以要观察你自己。有时候身体不好，呼吸进来出去，你觉得只到喉部、胸部这里，肠胃都达不到。像那个女孩子，打坐时呼吸会达到丹田、小肚子，甚至这里有一两个同学，可以达到脚底心。呼吸的感觉，知息长短，对风寒燥热的感受，你静下来当场测验，已经知道自己健康不健康，有没有问题。知息长短，你要搞清楚主体在这一个知性上，不在息上面。这个知性刚才已经讲过了，身体每一个细胞，内外都普遍的，不一定在脑子里，而是无所不在的。

如果知道息的长短，你可以测验身体了，先讲到这里，你们大家自己去体会。不要故意的哦，不要故意去练习呼吸。佛经告诉你，知息入、知息出、知息长短，这里把那些佛经归纳，知息长短，配合上你的修持了。对于饮食男女，要严持戒律搞清楚。

第四“知息遍身”，密宗的三脉七轮，中国医学十二经脉，是直接从身体的内部感觉知道。遍身，就是每个细胞，到哪里都很清楚。这个时候不要给一般的佛学骗了。哎呀！这个“知道”是妄想嘛！要四大皆空嘛！那你就完了。换句话说，你这个时候是“明知”，不是“故犯”，随时要明白知道，你们这样修持下去，只要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做到，你们身体精神永远保持健康长寿，头脑是清楚的，事业就顺利了。

知息入、知息出、知息长短，你把这三个先测验好，如果达到第四步知息遍身，你的知性是没有妄想哦，若有妄想，用六祖的师兄神秀的偈子——“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任何妄想起来，不要妨碍知性，都把它丢开了，知性则存在。你一边做工夫，注意呼吸，一边也知道自己妄想来嘛，你不要管那个妄想，只管这个息。

工夫做到知息遍身这一步，你的变化，用道家讲的四个字“祛病延年”，一切病都好了，包括癌症在内，包括死亡在内。你要知息遍身，晓得息到达每一个细胞，就比较可以长寿，慢一点衰老。至少我现在在桌子上也打坐给你们看，我还可以动作很快做给你们看。为什么我这个年龄还这么轻便呢？知息遍身。

到了第五步“除诸身行”，不得了了，你已经把身体的障碍完全打通了，没有身体的感觉，身体跟虚空合一了，这是真实的工夫哦。你看这四个字——除诸身行——灭除身上一切的障碍，都打通了。

进入初禅

到了除诸身行以后，才进入禅定的初禅受喜、受乐。初禅是离生喜乐，如果身体都没有调整好，你说四大皆空，你怎么去空啊？你到了除诸身行的时候，可以吹牛，有一点像四大皆空了，才达到初禅的受喜、受乐。你们这些喜欢玩聪明的，不要玩聪明了，工夫不是你吹牛吹得出来的。

这一次明白告诉你们，把秘密都揭穿了。初禅是心一境性，离生喜乐，这个定境界来了叫做禅定。这个离是什么？身跟心两个分离开了。这个时候的乐感不是男女做爱那一种快感了，而是全身细胞都是乐感，发乐了，大乐在脑哦！平时头部会昏昏的，这时整个的脑得大乐了。我们普通的乐，欲界的乐都是男女生殖系统的乐，到初禅是脑子的乐。

今天先讲了这一部分，晚上大家好好把十六特胜背来，先去体会，知息入、知息出、知息长短，心拴不回来的用六妙门。现在全世界讲修禅、打坐、做工夫统统在六妙门的数息里头转，你说这个差得多远啊！下面越来越重要了，慢慢讲。现在你们本子都记了，你在脑子里也要记住，然后你一生的修持不用问人了。这十六特胜并不是一步一步上来，是穿插的，明天再讲了。

第五日

第一堂

修念佛法门的方法，很粗浅地说就是念阿弥陀佛的名号。念完了这一声阿弥陀佛，身心一概放下沉下去，沉到虚空，这是修净土念佛三昧的方法，非常之好，而且是禅净同修之路。在我们来讲，这也是中国儒家文化。

儒家修行之路

曾子著的《大学》讲，上至皇帝，下至普通任何一个人，都必须自修内养之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这是几千年的文化传统，我们十一二岁都背来了，是儒家正统的修行之路，在佛法没有来之前就有了。所以当佛法传过来，翻译禅定这个“定”，是采用《大学》里的，是中国传统的文化。现在我们中国人的教育，自己把它丢掉了，不止断层，是连根挖掉了；不过没有挖完，还有我这个老兵在。

这几步是修行的功夫，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止做到了，这是定，包括我们这几天讲的修持。定而后才真正进到静，静的境界工夫做到了才是安。所以大家坐在这里搞了四五天已经了不起了，我都佩服你们。在我的想象中，右排这几个当代年轻的大英雄们，我讲大英雄是给他们戴高帽子，原以为他们坐不住，是玩玩的，两三天就会跑了，结果竟然安定下来，很不容易啊！可是他们这四五天也很勉强，心没有真正的安。“静而后能安”，一步一步工夫，不是读了就知道的，有些人玩聪明，认为读了就办到了。

你注意 “而后”两个字，是指一步一步工夫做到。“安而后能虑”，认为虑好像是思想、思虑，那就错了，虑就是佛学讲智慧般若，能虑就是能够生起智慧来，由定生慧。虑而后呢？工夫做到了，则“能得”，得个什么？是倒过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得到明德了。“物有本末”，任何东西都有根，有顶尖，本是根，末就是顶尖。这是中国文化传统，从皇帝起到每一个老百姓的基本教育修养。“事有终始”，你要做内圣外王之学，内是圣人的修养，外用可以治国平天下，都要先从这里学起。

“知所先后，则近道矣”，人生自己的修养也好，全体人民人类的教育也好，其根本就在知止。知止很难，是止在一点上。我刚才上来，听到诸位在念佛号，共修跟单独自己修力量不同，共修有互相的感应，有共鸣的作用，互相影响。所以在外面听到无比的庄严清净！左右都念，自己也不好意思，只好跟着修行，心不静也冒充静了嘛！这是共修的好处，但是要有共修的环境。

所以我感叹，政府花了那么多钱办小学中学，孩子一进学校就要住校集体生活，需要明师的带领，共同的影响。进学校先养成到社会怎么做人，怎么生活。像我们七天在这里，这里也是一个社会，三个人以上在一起就变成一个社会了，社会主义嘛，共同的利益，共同的目标，共同的生活；真正民主的重点，必须是共同的需要，共同的修养。那么我们刚才的方法呢？是讲共修念佛，走修证之路，念阿弥陀佛的名号，也靠阿弥陀佛的力量加持我们，西方人叫做祈祷。我们不是用自心去祈祷，是心跟佛合一，念佛的名号，心就宁静下来，这就是定，就是止。

佛号与咒语

所以净土法门念一声佛号，叫做 “三根普被”，这句话是最大的教义，也是佛教最重要的，大家却很轻视。哪三个根呢？第一等聪明的人是上根，就是昨天我引用孔子讲的“生而知之”的人；第二等 “学而知之”的是中等人；下根是最笨的人。上中下三等，三根普被。不管你高智慧或最笨的人，念一声佛号，心一静，什么魔啊鬼啊，当下都宁静了。不然你们可以去做个试验，养一只猫，或一条狗，这些动物在动得很凶猛的时候，你静静站在前面，看着它的眼神，你的心进入它的心里头，念南无阿弥陀佛，它就安静下来了。

我以前的一个老学生，就是朱文光博士，这里老一辈的都叫他师兄，他是台湾人，他跟我最早，死得也最早，学农化的，美国留学，既学佛又学道。我吹牛给你们听，他真是大科学家，虽然学农化，什么都懂。他有科学问题解答不了的就跟我来讨论，开始做试验，讲了很多东西。有一个阶段，他测验念佛、念准提咒的功效，把稻子、花木种两排，用念过咒子、念过佛的水浇一排，用普通的水浇另外一排。两三个月比下来，发现用念佛念咒子的水浇的稻子、花木长得非常好，比一般好了两三倍。他说开口对着那个水念大悲咒或准提咒，或念心经，或者念阿弥陀佛，效果都不一样，水的分子跟着变化。开口念和用意识默念，又是两样效果。

你们没有经验，大概古道有点经验吧。像我当年在峨嵋山上闭关，山上三年把人世间一辈子的清福已经享完了。所以我说我这一辈子的福气从此没有了。你们以为做官发财的有福气，在我看来没有福气，真的福气是清福。在那个峨嵋山顶，到了秋天九月十月之间，已经大雪封山了，上山是不可能的，没有人可以走路上来的。要从山顶下来除非是滑冰下来。也有些和尚师兄弟们，屁股上包个大草席，拿两个手棍，从山顶上 “哗”，一路滑下来，那真是万山冰雪。

我那时享尽清福，每夜的月亮都看得到，不管弯弯的眉毛月，半圆的月，圆满的月。看到上空都是蓝天，加上万山冰雪，四周上下整个是水晶琉璃世界。尤其夜静更深，不要说人看不到一个，鬼也看不到半个啊。那是冷得很哦，冷到已经不知道自己冷不冷了。就在那个时候朗诵一声诗句，或者一声南无阿弥陀佛，整个大地好像都在震动。现在我们大家在座的都住在城市中，红尘滚滚，多少烦恼。但是，自己回到小房间，乃至有一个小地方坐下来，眼睛一闭，算是自己死掉了吧！什么都不管，心中南无阿弥陀佛一念，同山顶的境界是一样的清净。

禅净双修

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字，实际上“南无”是皈依，阿弥陀佛是佛的名号，意思是无量光、无量寿。它是真正的大密宗，也是真正的禅宗。宋朝禅宗大师永明寿禅师，浙江余杭人，是一个将军出家的，学佛有成就，学问又好。有一部中国最伟大的佛学《宗镜录》是他带领的著作，影响中国文化千多年。所以有人说学佛没有一部基本概论的书时，我说你先去读《宗镜录》，它就是个佛学概论。永明寿禅师悟道以后专门提倡念佛，他的道德行为影响了宋元明清一直到现代。他有几个偈子非常好，你们出家的同学应该都记得，“有禅无净土，十人九蹉路”，你们打坐修行学禅，不晓得连带修念佛法门，修啊修啊，修错了，因为自己智慧不够；第二个偈子“有禅有净土，犹如戴角虎”，一边打坐修行，一边念念佛，好像很厉害的老虎又生了两个角；“现世为人师，来生做佛祖”，他一生提倡禅净双修，我只抽他几句偈子讲。你们出家同学应该背来。而且我还常劝你们出家同学，除了修准提法以外，好好提倡禅净双修，可是没有一个人听话的。像那个法师，我传了个准提法，他就拼命教人修准提法。所以你们都叫我老师，我只好笑。

你们这些人在散乱中搞惯了，还能坚持五天下来，是多大的牺牲啊！我很佩服。因为我知道你们，这是多么难能可贵，所以值得赞叹。但是这一次六七天的经验，不要回去受到环境影响就变了，那就不行了。有些同学跟我在这个环境也好多次了，要是都像在禅堂一样一贯下去，三年五年七年没有不成就的。可是做不到，离开禅堂回去就不是这样，受环境影响动摇了。然后说老师啊，真没有办法，外面的事情忙。我说对啊对啊！实际上我嘴里跟你讲对，心里在骂你，没有本事，修行一换环境就变了，那怎么叫修行！

尤其年轻的同学，从大学开始起搞这个到现在，一辈子没有成就。不但是自己内养没有成就，学问也没有成就，事业也没有成就，吹牛也没有成就。有啊，有个人在外面说是我的传人，到处骗人吹牛，骗人有成就没有？也没有成就。所以吃饭时，当众骂他靠佛吃饭骗人。他一边流着鼻涕眼泪，是！是！一边看着前面的菜，问是牛肉还是猪肉啊！我写信骂他，他把我的信裱起来，挂在前面：你看，老师在骂我，他没有写信骂别人吧！可见我是他的大弟子。你说有什么办法？真可惜啊！几十年我说半个人都没有，不要说整个。

这个时代

其实这一堂课是感慨，感慨什么呢？我讲件小事，也是大事。我笑沙弥，我说：这个地方，开始不是谢老总来垦泥巴不行，垦下来你盖房子，现在来试用一下，样样觉得都还好。当然你也不懂，硬叫你来干这个。虽然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气，一两年当中有这么一个地方，你还是了不起。我还问，大家在这里住，每一个房间，用的东西对不对，赶快集中意见，下一次再建的话，可以改善。

先跟你们闲谈一下再讲正题。我们这里有一位朋友何先生，他对于国家民族文化教育热忱得很，我说将来中国前途，他们年轻后代是有希望的，但是要靠自己，不是靠教育了，现在这个教育大有问题。我就想起古人两首诗，我经常引用的，也是我的一辈子的写照。

雨后山中蔓草荣 沿溪漫谷可怜生

寻常岂藉栽培力 自得天机自长成

“雨后山中蔓草荣”，他说山里头，等于我们庙港这个地，原来是荒郊，谢老总来开始开垦。他说大雨以后荒山里头那个草，得了天上的雨，自己生出来了。“沿溪漫谷可怜生”，这些草没有人培养，这些树木是自己成长的。“寻常岂藉栽培力”，寻常就是平常，藉就是依靠，没有靠哪一个提拔，没有靠哪一个帮忙。“自得天机自长成”，我从年轻到现在，常常感叹，自己的一生也是这样。比如这三位老板，做生意的许多人，或者做事业的等等，都有这个感慨。

我回到大陆以后，看到这一代，二三十岁，三四十岁的青年，包括你们四五十岁的几个，都是自己成长出来的啊！都是一样的可怜，“沿溪漫谷可怜生”。“三反”“五反”以后，一毛钱没有，自己怎么干上来的？“寻常岂藉栽培力，自得天机自长成”。好可怜啊！所以像有人说要叫谁来帮忙我啊，都不要，我们都 “自得天机自长成”啊！要是人家不要我们长成就算了，做枯草烂草算了嘛，这是菩萨发心。第二首：

自少齐埋于小草 而今渐却出蓬蒿

时人不识凌云干 直待凌云始道高

这两句诗对于现代的社会、文化、教育、人生，是很悲观的。人贵自立，要很努力自己站起来。“自少齐埋于小草”，他说一棵大树根苗，跟小草一齐生长。“而今渐却出蓬蒿”，从小看不出来，现在慢慢长大了。“时人不识凌云干”，时人，当时的人，看它是个小草嘛，理都不理。“直待凌云始道高”，一直等到这棵树长得冲上云霄了，大家就说好伟大的树啊！所以任何伟大都是从平凡中来的。

现在我不是讲哪一个人，我来禅堂以前还在跟沙弥研究建筑。这里建筑还没有完成，是刚开始的初步；还有很多要做的，真做一个大学堂，科学、哲学研究室，宿舍，什么都还不够。她说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们两个一老一少在讲，走一步算一步吧！“时人不识凌云干”，世界上的人看现成的，不看你前面怎么努力。修行也是一样，出世法，入世法，做人做事都是一样。

所以这两首诗我们从小背来，我一辈子都当做自己的鞭策，做事情不求人知，只问自己该做不该做。所以儒家的道理就是 “理所当为”，应该做的就做了，不管一切。也就是昨天引用禅宗祖师讲的 “龙衔海珠，游鱼不顾”。这些是是非非，同那些障碍听都不听，那是空话，没有用的，做出来才是真的。这是刚才听到念佛一路有的感想。你看人的思想那么转，转了一大圈又转回来。

这两首诗也是偈子，你们每个人可以拿来安慰自己，勉励自己。譬如讲庙港这块土地，我平常讲，我平生最后悔的是庙港的事，不应该动念头建这个地方，动了以后，自己搞得很痛苦，我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一件事。中间大家这样那样，我一听都是笑话空话，不理。

这地方如果等到完全弄好，还要等一两年以后。这一次突然一念，翻开日历一看，今年又去了半年了，阴历六月初六，阳历七月一日，会计年度刚开始，所以几天以前告诉他们发出通知，就硬来测验一下，不硬上就上不了。但是这里什么管理都没有，后来忽然想到有一位女士，打个电话她就赶来了，一切就这样匆匆逼出来的。当中宋君还找来管理的人帮忙，这都是讲世法的事。大家五六天下来一看还可以，初步的试验不错，真要达到教育的目的，对社会作贡献，还远呢！前途万里才刚刚踏出第一脚。

第二堂

继续昨天讲安那般那的修法，用这个方法修禅定，即生成就可以证果。其实讲实话，我还真怕讲了白讲。但是另一个观念，还不一定给你们讲，还有很多众生在听，很多比你们高明的需要听。关于“十六特胜”，现在先说这个佛学的名称，是释迦牟尼佛以后这些大弟子、大阿罗汉们，综合修持的经验，是很重要的法门。修气、修脉、修安那般那，是由风大入手修，先了色身的四大，然后再证入到阿罗汉的果位。这是即生成佛的路，很深。

知是什么

首先昨天讲到五个重点，知息入、知息出、知息长短、知息遍身、受诸身行。这包括了大小乘佛法，修四禅八定，也包括了现在修密宗的红教、花教、白教、黄教。我是照次序来讲，这是整个修气脉，即生成就的方法。因为内容太多了，先了解知息入这个“知性”。

这一次我告诉大家的题目，你们还记得吗？这次的题目“禅与生命科学的认知”，很严重哦。我也笑自己这个牛吹大了，这不只是一个题目，是多少个题目综合在一起的！认知是认知科学，生命科学是生命科学，禅是禅，禅又包括了禅定与禅宗、见地与工夫，这里头内容太多了。给你们诸位这些老油条讲，所谓老油条，就是老参菩萨，永远在那里参。丛林下那些老修行，当有人说你这个老参菩萨，听起来恭维得很，其实就是老油条的意思，参也参不通的。

佛学上说，不要起分别心啊！普通说学佛不要打妄想啊！一般学佛的人，都认为得定好像是坐在那里，一万年都不动才算了不起似的。我说我前面这一条石头牛，不是坐了多少年都不动吗？它还是牛啊！当年我学佛时，大家都叫我大师兄，他们问问题时，袁先生就笑，叫他们问我。他们问怎么叫做无妄想？怎么叫做不起分别心？这是大问题。我说不起妄想，不起分别，请问成佛了以后，佛有没有起妄想？起不起分别？当然起！他开口一说法，都是分别。

知性这一知，并非最后的究竟哦！见闻觉知有四个作用。见，不是用眼睛哦，要搞清楚。我们闭着眼睛有没有看？也在看。看到什么？看到一个什么都看不见，但是你还是在看，这也是看哦。闻，就是听，你听到完全没有声音的时候，乃至睡着了，什么都没有听，实际还在听，听那个没有声音、听不见的声音。觉，感觉，你睡着了有没有感觉呢？有啊！你醒来才知道刚才睡得好舒服啊！事后方知和当时有些差别而已。知，知道的知，有一个知道不知道的知，知不知是知之至也，到了极点。知道那个不知之地，跟你们讲，那是属于般若，太高了。

再提醒你们学佛的，这个知性不是第六意识的分别作用。知没有分别哦，因知而起了许多的分别，这是个大科学、大哲学、大逻辑。所以这一知比什么都厉害，到般若境界，直到无知之地。所以鸠摩罗什法师的弟子僧肇写了《肇论》，影响了几千年，有一篇叫《般若无知论》，知不知是谓知也。佛说过，孔子、老子也说过，都从 “一知”的知性入手。

现在大家当场要体会，譬如我讲话你们听话，谁在听啊？知性在听。先不讲科学，先不讲脑的反应，就讲普通的吧！你一边听我讲话，一边还在思想，第六意识还在里头分别——老师讲这一句什么意思，那句什么意思，也会记录，这是第六意识的分别心啊！不是你那个知性。但是“知”道你自己坐在这里，也知道气候舒服不舒服，身体流不流汗，同时也知道自己在分别，这一知包括很多了，这是唯识所讲的五遍行。

五遍行，作意、触、受、想、思，这五个作用无所不在，跟知性也有关。换句话说，作意也是知，知也有作意在内。这叫五遍行，随时都在，过去现在未来，甚至你死后都在，做梦也在，变成灵魂也在。怎么了这个五遍行？就是怎么转过来这个知。换句话说，知是什么呢？知是意，意识思想。现在才跟你们漏一点点认知科学，那都在佛学里。平常也跟你们提过，有些同学听我讲万遍了，耳朵都生茧了，懒得听了，可是自己没有体验。

佛告诉我们，这么一弹指有六十个刹那。我们一呼一吸一刹那之间意识有多少转呢？九百六十个转动。一昼夜之间我们的思想转了十三亿转，就是中国十三亿人口那么多。这个是行阴。譬如现在我讲话你听话，你还在做笔记，你同时还知道外面的事，作用那么多，就因为你这个意在转动。这个作用的功能就有那么厉害。

不要听了这个到外面吹牛，说自己懂得很多，你自己真懂进去再说。这一知有这样厉害。当你呼吸也好，或做任何事，你那个知，就在那个事上面；可是同时也在这个事上面的，像火花一样放开的，还有很多很多。譬如我们拿一支蜡烛来点，你这个蜡烛点了，就只看到一点亮，这一点亮在转，旁边所有东西你都看到了，这是科学。它的光是辐射、放射的。现在讲量子力学，是波粒在转动，这个波粒的转动快得不得了。

修行叫你先了解这个知。知息入，你以为只是知道这个息入吗？你这里知息入，那里同时还知别的呢！你们要弄清楚，这个头脑很厉害，佛告诉你先利用这个鼻子呼吸入手，知息入，知息出。风与息还有这个气是大科学，跟宇宙相连的哦。我们呼吸一进一出，有个什么东西在进出呢？没有啊，它是空的啊，它不过是个生灭法，来往、往来。像你这个拳头挥动来往，有个拳头往来吗？没有啊！中间没有个拳头啊，只是一个空的形相。你说没有吗？它有啊！所以很难懂得。

学佛是需要大科学、大逻辑、大智能。所以叫你用鼻子修安那般那，入气，出气。我不是用刚生下来的婴儿比喻吗？嘴开口“啊”，他不是有意叫的，因为十个月在里面闷住，没有呼吸。那么有气没有？有气啊，是闷住的，气在里头一样在变化，一出娘胎接触外面，就是触受了。所以婴儿生下来就膨胀开来，生下来那么小，一下就长大不少。佛说那个一出娘胎的感受，就等于十万根针插进全身毛孔里头那样，难受极了。

吐故纳新

所以这个“啊”是自然的发音，是开口音，然后鼻子气进去。道家有句话形容得很好，吐故纳新，碳气呼出去是吐故，氧气吸进来是纳新。所以我昨天为什么跟你们讲哼哈二将，就是因为鼻子“哼”气，嘴巴“哈”气。戴老板在日本买来了两个哼哈二将的头，塑得很好。譬如我们难过时，就叹口气 “唉”！嘴里是出气，这是阿部的音，叹出了心肝脾肺肾五脏六腑的气。心肝脾肺肾本身在呼吸，每个细胞也在呼吸。至于呼吸来往的气，是通督脉、任脉等等的。黄医师讲胚胎细胞的变化，像开花一样，生命是行阴来的，行是动。所以开口以后气进来了，开始后天的呼吸。

但是我们呼吸完全靠鼻子行吗？不行的哦！有时候我们难过时，“哎哟，我的妈啊！”这个气郁在里头，那时鼻子的气不能表达了。所以韩愈也说：“穷极则呼天，痛极则呼父母。”这是我们小时候背的古文。一个人倒霉到极点，环境困难到极点的时候喊什么？“我的天啊！”外国人讲上帝啊！怎么办啊！我们痛苦时，身体难过极了，喊一声“我的妈啊”是自然的。

呼天也好，呼父母也好，都是呼吸喊叫，这个喊是吐气哦！吐故，吐五脏六腑的气。我们喜怒哀乐的时候，是出气的，嘻嘻，嘻嘻，吐故就纳新。所以昨天告诉你六个字，可以治病的。那个“嘻”字是什么啊，还记得吧！嘻就是嘻嘻，高兴时嘻嘻，五脏六腑的气出来了。所以身体不好，那么一站，哈……一声，所有的病都把它哈出去了。庙子上塑的哼哈二将，不是迷信，它是表示一个方法给你看，只是你看不懂罢了。

五行气

知息入、知息出，你以为只在鼻子那里看呼吸进出吗？那是最初步耶。所以叫你眼观鼻，鼻观心，就是先了解气。我们整个身体有五行气，下行气是下行，放屁屙尿都是下行气，你不要把下行气提到上面来，提上来那就糟了。中行气在胃腰部这圈横的，道家和中国的医书叫带脉，是横的一圈这样转的。上行气是上走的，心脏以上一直到脑。还有左行气，右行气，共五个。学瑜珈、学密宗都要知道。然后五行气配合三脉七轮，这些学理讲起来那么闹热，你真做工夫的话，一旦定了下来，就会认得知息入、知息出、知息长短，通通都知道了。

如果你初步到达知道五行气，你身体自己自然会改进。这个不是吹牛的哦！我在五六十岁的时候，背也有一点弯起来，我发现了，心想开玩笑，我不是白搞了吗！我就把它转变了，我也没有找人按摩。佛生下来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告诉你“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嘛！那就是靠自力，不靠他力。

所以当你初步真的做到安那般那，身体五行气你都知道了，这是有为的哦！再提醒你注意的是有关有为法，“生因识有，灭从色除”，先把四大调整过来，你们现在做事业，一边想学佛修行，一边用功又用不上。老师啊！等我把这个事情忙过了，我要好好修行。我说：对，对，你了不起。我的意思是你起不了，了不起是给你面子，平常又不讲佛法，我骂你干吗呢！

所以知息入、知息出，你那个一知里头意念是两件事哦。气息一进一出，吐故纳新，所以有时候是嘴巴吸气。工夫到了的时候，譬如说打坐坐好了，打嗝，呃……你不要惊讶，那是气动了。但是听那个声音，外行不懂，内行知道这是胃气！呃……是肾气来的，两个腰这里气发动的；有时候肝胆来的气，发出声的；有些气是工夫到的。像我们站在池子边上，捡一块石头丢到池子里去，石头沉到底会冒水泡上来，因为外气进来，里头的浊气就压上来。你们打坐能够发动这个吗？真修行的话，这个一定有，这不是普通的打嗝了。你听了以后去修行，不要故意一天到晚等这个，或者自己想办法呃……所以西藏密宗，看见住茅棚住洞的人在那里呃，就赶快给他挂上哈达，顶礼膜拜——哎呀！这个师父有工夫了。在中国汉地一般不懂，所以说打坐修行还要个环境才好，否则你在家里打起坐来，如果有了反应，家里人吓死了，到医院去吧！有问题了！那你怎么办呢？

有些时候打嗝，你晓得五行气都在动了，肠胃完全要空才好。这个时候岂止一天吃一餐，一天吃三次五次六次，连平常修行也是少吃多餐，每次吃一点点，吃多了妨碍气脉。像我早上起来一碗豆浆蛋，喝了来给你们讲话。中午他们说要我吃一点东西，我就不能吃，吃了我就讲不出来了，越不吃我骂你们越痛快，有气力骂嘛！吃了以后把那个气堵塞了，要是管自己的话，只好打坐去了。打坐干什么？帮助它消化，那是浪费的打坐，只能骂自己讨厌，贪嘴。你们多半都是吃得一饱二胀三贪嘴，然后进禅堂。

我常常讲，庙子上禅堂每次打七除了三餐以外，还有两次点心。因为吃素，大家拼命吃，吃到肚子胀，上面呃……下面噗……禅堂又阴暗空气又闷，真是五味俱全。所以他们要盖禅堂，先要等我盖好了来参观，看如何让空气流通，把脏气抽出去，光线调整好。我们这个禅堂是初步试验，还要更完整才是共修清净道场。

工夫做到“精满不思淫，气满不思食，神满不思睡”，不需要男女之事，不需要吃饭、睡觉了，都是真的。所以真修到安那般那，也自然到达了知息入、知息出、知息长短。讲到知息长短，等于我们刚才讲的，站在水池边丢一块石头下去，沉到底时水泡冒起来，这个息是长还是短呢？或是更深长？庄子说“真人之息以踵”，一直到脚底心。如果没有动，就不冒水泡了。最后你坐在这里，这个身体如庄子的话 “与天地精神相往来”，也是孟子的话“养我浩然之气，充塞于天地之间”，跟天地虚空合一了，那才到了知息出入、知息长短的阶段。

第三堂

瑜珈体功 《易筋经》 《洗髓经》

希望大家这一次听了要好好去实修，时间来不及了，再过一阵子也许我死了，你们没有人问了。刚才下课的时候，有年轻同学来跟我讲，希望了解一下修密宗同瑜珈的配合。密宗修三脉七轮，有修气、修脉、修明点、修拙火；修安那般那的方法叫修气。修密宗必须要练习 “体功”，这是我们汉文翻译。修炼身体的工夫有三十六种密宗的拳法，就是瑜珈变出来的。何碧媚因为明天有事要先离开，所以同学要求她把几年所学的体功示范给大家，她现在就来做这个瑜珈体功。这是现代印度瑜珈另外一派，印度也有很多派别的。（何碧媚示范）

中国禅宗讲达摩祖师到少林寺，传下来的有两个顶尖的工夫，不是打拳，是练体功，一个是 《易筋经》，一个是《洗髓经》。少林寺已经几次被毁，民国初年（一九二八）被冯玉祥部队中的一个石友三统统烧掉了。现在少林寺旧的练武场里头，还有少数的图案。世界上《易筋经》有好几种不同版本，我在峨嵋山庙子里发现了一个古本的《易筋经》，完全跟一般的两样。我没有时间把它绘下来，但要点记住了，那是靠一个年轻童子帮忙练习的。

实际上达摩传了武功没有？没有。他当时来看一般的中国修行人，光想修行打坐，身体没有搞好，不能得定，所以就传了瑜珈。开始瑜珈的图，就是 《易筋经》的基本。有人说《洗髓经》没有了，那是把骨髓都换了的功法。后来据我的研究，所谓《洗髓经》就是不净观与白骨观配上安那般那，把整个的生命，父母所生的身体转换了。专练要十三年到十五年，整个身体变了。对不对留给大家做参考。

像刚才何碧媚所示范的瑜珈，她学了四五年的工夫，没有放弃。她这些动作配合修安那般那最好，所以密宗叫做体功，是密宗三十六种拳法之一。大家到西藏学密宗，一般人只想修行成佛，修些观想啦、灌顶啦，念念咒子，都是很基础的。但是灌顶、念咒子、观想，这个叫加行，是修持的一个加工的方法，并非最高，但体能修炼很重要。

加行法的瑜珈

如果到西藏南部，有两个庙子名字我记不得，一个是尼姑庙。西藏的尼姑没有比丘尼戒律，她们出家自己规定，清心守戒。有一个庙子的比丘尼统统都懂印度古代天文学，不是女喇嘛。另外有一个女喇嘛的庙子专练瑜珈，据说在喜马拉雅山的东北部，靠拉萨的南面，很冷。可是那些女喇嘛并不怕冷，她们早晨做功课，四五点起来，背一个练瑜珈的袋子，就上雪山顶上练瑜珈，一天两三次，专门做瑜珈的修行，最后进入瑜珈的禅定。一般所讲的去西藏学密宗，就是拜那些大庙子，围着喇嘛转一圈，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笑你们也没有真看过，这些比丘尼年轻出家，一辈子真练真修行。你想一个人年轻出家，每天都在练习这个，搞了几十年，一定有他可观之处的，这是身体的瑜珈。

瑜珈的练习对身心健康自有一套作用的，如果配上呼吸，最后证到禅定境界，这个是瑜珈加行法，非常的重要。修小乘的佛法，包括念佛、念身、念呼吸等，修四禅八定。大乘是菩萨分十地，实际上大乘分五十个步骤，每一个步骤都有加行法，所谓四加行，暖、顶、忍、世第一法。

暖法，譬如你们初步学打坐，像那位胖胖的老板，一坐起来全身流汗。流汗是暖的初步，因为生命本来有拙火，要发动未发动时，先把水分排掉。身体同地球一样百分之七十都是水，火力不够，被水泡着老化了。肚子大都是水分，都要把它排掉。打坐有时候发冷，也是水大的关系。所以一定要得暖，每一步工夫里都有四加行。

顶法，气冲上顶，应该头顶是发闷的、胀的。修气到顶再进步以后，这个气跟宇宙，跟自然界的风大，跟天地虚空交通了。

忍法，是定住了，切断了，有隔离的意思，隔开了人世间。

由暖、顶、忍，杂念妄想清净了，到达世第一法。修到这一步，在这个世间已经达到顶尖了，转到大阿罗汉境界，然后再转到菩萨境界。所以练习身瑜珈，一定会流汗，一定会快一点得暖。像瑜珈的这些动作，很容易得暖，使气脉贯通上下。

中国的佛经翻译了那么多，但是弥勒菩萨论著中的《现观庄严论》没有直接翻，但是藏文里头有。民国初年太虚法师的弟子法尊法师，在西藏根据藏文翻成了中文。我看过了，他学玄奘法师的文章，文字翻得很好，像唯识学《成唯识论》的文字，很了不起，但是他本身修证方面功力比较差一点。《现观庄严论》内容完备，四加行就是现观，意思是很现实的，一做工夫就出现，这就是现观嘛，现量境界，这是非常庄严的四加行。

第四堂

用功修持

有人提出来，听了几天课想要分组讨论了。参学的工夫不晓得做了多少，要讨论搞思想了，变成了分别知见，好不好呢？好。肯讨论已经不错了。但是在禅宗丛林底下，用功参禅是没有讨论的，闷葫芦一样闷在里头，自己去参究找答案。古代的禅堂，讲讨论是吃香板的，挨打的，要讲讨论那就不要到禅堂来，到法堂去吧，到佛学院研究读书去吧。

参禅用功是求证之路，到那个境界的时候，真的善知识会看得出来，你不找他，他还来找你呢。有一点意见觉得很高明想发表的，早就吃香板一百板了，已经不是了。分组讨论等于现代社会一样，找些知识相等的，偶然有一个嘴巴头脑四肢聪明的，做个组长，永远论不出来什么东西的。你说找跟自己差不多的讨论，既然差不多还有什么讨论的！这都是胡扯。告诉你，你把妄想先打死了再来。要讨论，有人啊！我说找某人去讨论，你服他吗？你们这一班同学谁也不服谁，一个比一个高。

这个时代，这个社会，平常都讨论太多，你一辈子讨论了多少次啊！什么都在讨论。讨了半天，论也论不上！赶快死下心来，“打得念头死，方得法身生”。今天到明天就各奔东西了，珍惜这三十个钟头好好去用功吧。

怎么样把妄念打死？刚才讲了六妙门，十六特胜。知息入、知息出、知气归一，做到这一步没有？这个没有讨论的，我都在讲，讲得很清楚啊，你们自己哪一点做到了？这有什么讨论的！我所讲的，是用我自己辛苦用功经验来的本事告诉你，是这样走的路，你做到没有？再要讨论跟我来讨论。有少数人做到深一点的，但是也没哪个真能达到一个境界的，所以没得讨论。现在的教育，尤其是现在的社会，有开会讨论的习惯，会也多，讨论小组也多，浪费一生。你要找人讨论自己找一个修行有经验的，或者比你经验老到一点的去问问，不是讨论，是“请教”。

这两天重点讲到如何修证，到了今天下午有点散漫了，岔进来别的东西。念佛法门，念到万缘放下，一心不乱，做到了吗？六妙门数息，数到一心不乱，念念清楚。数息、随息、止息，做到了吗？后面三个不说，做到了再“请教”我对不对。如果自己没有疑问，晓得到了某一步，再求下一步。有问题再请教，不是讨论。究竟什么是六妙门还不知道，那你白听了。六妙门不算，进一步讲十六特胜，知息入、知息出、知息长短，这不是讨论的哦！要你自己心跟气两个讨论，看做到哪一步。这个还没有做到，有什么可讨论的？也没有好讨教的。

其实也不必有那么多话，我也是废话连篇。因为告诉大家如何修到数息、随息到止、到观。“还”跟“净”比较高深了，然后转过来。那个是入门的方法，叫大家把握这几天每一分秒的时间，自己练习、修习，不是搞学问，是要求证这个工夫，如何知息入，如何知息出。

与虚空合一了吗

纪女士：请问老师，我们在练习知出入息的时候，在打坐的当中，如果发现自己变成好像跟虚空合一，应该维持那个状况，还是回去保持注意，回到有一个对象的打坐状态，才能够进步？

南师：你刚才问，我给你重复再讲一遍，大家听到，佛法是公开的，没有秘密，不是一个人的。你问我，你说修行知道自己呼吸，知息入、知息出对不对？然后到达虚空状态对不对？然后不知道应该住在虚空状态还是知息入、知息出对不对？是不是这个问法？

纪女士：是。

南师：你做到了知息入、知息出，呼吸止了吗？不呼不吸了吗？

纪女士：呼吸很微弱，几乎没有。

南师：呼吸很微弱还是有呼吸，没有到止息。然后你的思想就不管呼吸，有一个境界，感觉到自己跟虚空合一了。

纪女士：是。

南师：不好好用功，不老实！你素来是玩聪明的，玩了几十年对不对？

纪女士：是。

南师：我讲的没有错吧！你既然知道知息入、知息出，微细的呼吸还在往来，还在出入息境界里头对不对？还没有到止息。这个时候你心境已经散乱了，离开本位，岔开了，觉得已经跟虚空合一了，那不是散乱吗？没有做到知息入、知息出，还没有做到止息境界，空话！修行不老实！

这是禅宗的教育，“宁可将身下地狱，不把佛法做人情”，非常严格的，一步一步的工夫、求证。根据她所讲的，她是很聪明的，学法律，从美国来到东方，年轻学佛，来见我时她是穿喇嘛装。到现在那么多年，没有好好修行。但是她也了不起啊，我的 《金刚经说什么》那本书，她翻成英文，现在外面还在流行。但是不因为她有这么一点成绩，就对佛法可以将就，不行的，我还是讲她。我说你啊一生聪明是聪明，修持没有到。彭先生还买了很多本她翻译的《金刚经说什么》到处送人，在美国也很流行。可是我刚才呵斥她，以禅宗来讲叫“呵斥”，责备她，不能将就的，绝不因为她有一件事情做对了就将就，那会影响她的修行成就。如果我将就一点是我的罪过，是害了她。禅宗的教育非常严的。

你们没有见过真正的禅宗，宋老板有心发愿把五个禅宗祖庭恢复，保存禅宗文化。我是非常赞成，但也感觉非常可笑。什么叫禅宗啊？你现在勉勉强强地看到禅宗一个影子。真讲禅宗的教育法就是这样，从前有禅师说，如果真提倡禅宗的正印，“门前草深三尺”。什么意思啊？就是说鬼都不上门了，一个一个都骂跑了。所以我平常对你们非常客气，你来了吃饭，说笑话，发表你的高论也好，那是世俗普通的朋友。你叫我老师，我也嗯嗯嗯，我不承认自己是老师，也不承认你是学生，是朋友而已。朋友的话，合则留不合则去，尤其我们之间的交情，是道义之交，没有利害关系。

但是，如果真讲佛法是非常严格的，真讲教育的话，儒家也非常严格。现在的教育没有师道了，有师道的尊严才能造就一个人。中国文化你们没有看到，当年每个人家的中堂，祖宗牌位中间供了几个字：天地君亲师，那是师道的尊严，现在没有了。我现在露一点给你听听。譬如这位美国纪同学，晃荡晃荡，东方西方奔来奔去，印度、密宗都学过。为什么现在对她这样严格，毫不留情？因为不要害她了，她搞得都不对。

修禅定

现在开始讲这一次发出去的题目：禅与生命科学的认知。就是怎么样修这个禅定，至于对生命科学的认识呢？都还没有开始谈，初步才提到十六特胜，一步一步工夫。所谓工夫是实际的，自己本身的经验，你要去实验。下午也讲到知息入、知息出，提出来本身生命有五行气，上行气、下行气、中行气、左行气、右行气，都要体会到。你整个身体内部会起变化的，五脏六腑都会起变化，不是说你有一点点偶然的感受，好像跟虚空合一了，那又走了偏路了。所以你要讨论，就要在这个地方讨论。一个师兄如果有比较高明的见解，会说：师弟啊！赶快把那个虚空合一的境界放下，回转本位吧，你还没有得止息，没有到达不呼不吸的程度呢！有一点微细的往来已经不是了。到了止息的时候，思想念头没有了，一念清净，止住了。所以我下午有句很沉重的话，我说我不是跟你们在座这一班人讲，是另外一班人在听耶！这个话你们听不懂而已。

到达念也止了，息也止了，还有没有呼吸呢？有。进一步知息长短。很长一段时间才感觉到还有一下呼吸往来，或者是出息，或者是入息，进来止在那里很久，偶然重新来一下。昨天也讲过，来一下是什么？长中短、短中长。有时候感觉到出息很长出去了，止息，回来的时候很短促，已经满了。有时候感觉到短中长，出息很短，或者入息特别深沉，一身气都充满了，没有饿的感觉了。

如果东讨论西讨论，讨论的结果会变成那一位，认为自己都懂了，变成大师把听来的到外面去吹了，那就很危险，误人子弟，造业无边。所以我只是在理上给你们解说，知息出入，知息长短。本来下午还接下去讲的，后来听到你们念佛念得好，把你们带到念佛三昧去了，那一下清净下来，也同修止息到达的程度一样，那就对了。

知息长短 遍身

知息长短以后，身心转变了，这个工夫很深了，已经了不起了。我也提出来，以人世间世俗观念，道书上讲祛病延年，什么生瘤啊、生癌啊，各种病痛不需要医药，自己把它转化了。那就是下午讲的五行气都知道了，那个时候人是非常宁定的。

再进一步呢？到知息遍身时，整个身心气脉都变了。密宗同印度瑜珈讲的三脉都在变化，每个细胞呼吸都在变化。就算你老化了，又有病，这时病也好了，那个老化的细胞又活了起来。换句话说，你全身十万八千个毛孔自然都在呼吸往来，但却没有呼吸的现象。这不是刚才纪女士讲的什么跟虚空合一，而是庄子说的 “与天地精神相往来”；也就是孟子说的 “养我浩然之气，充塞于天地之间”。我只讲原则哦！对别的朋友们一起讲清楚，不过他们提问题，你们也听不见。我知道他们提问题了，所以答复他们。

到达这个程度，知息遍身了。你要晓得印度的医学，现在传来是西藏的医学，不像我们中国传统医学说的十二经脉，而是讲三脉七轮。人家一样地治病哦，印度人一样地活了几千年，人口众多，这就是科学了，不是空洞的理论。所以知息遍身，是到达这个程度。

这两天有道家修道的人，很想跟我见面，不过这是另外一个题目了。道家神仙境界修到什么呢？“三花聚顶，五气朝元”。道家达到这个境界，就是知息遍身。三花聚顶就是脑部的脉打通，精气神与天地相通了。五气朝元，在中国讲是金木水火土五气。金就是肺，木就是肝胆，水就是肾，火就是心脏，土就是脾胃。在密宗和印度就是上行气、下行气、中行气、左行气、右行气。五气朝元，朝哪里？朝那个寂然不动。都清楚了，舒服了，一切病都没有了。你看我们黄医师，今天下午就有进步，他也没有吃药，懂了，慢慢转变就不同了。他是学科学的西医师，他不盲目的。

这个十六特胜只讲知息遍身，这一句话你翻遍了藏经以及所有道家的书，你也找不出来。我告诉你那么清楚明白，你以为得来容易，还要讨论，你讨论个什么！如果你也是十二岁出去，学到九十岁，像我一样用心求学，拿命拼了才会知道！找谁去讨论啊？要做工夫才行，自己不做工夫，身体都已经衰老了，自己还不知道。

所以这一次发的通知有 “传习”二字，你们也看不懂。传你们秘法，叫你们去修习去，对不对？发的通知有没有“传习”两个字？都没有留意，你读什么书啊！你以为普通的文字啊！所以我笑你们写的那些契约公文，都是现代的，都靠不住，一字都不留意。等于我在信上说：不要带新人，你们也没有留意。不带新人，可见旧人老一辈都可以，是新的不要参加。新的带来什么都不懂，以前没有经过这个教育的新人，没有修证过懂个什么？那一封信都不留意看文字，还说跟老师学，所以我只好写白话了，写一点古文你更看不懂了。

再进一步，第五个是什么？“除诸身行”。身上气充满，那些都变化了，化空灵了，整个身体柔软，内部统统变了。五脏六腑，拿现在西医讲的话，中枢神经的系统变了，连带前面道家叫任脉的自律神经系统的脏腑都变了。比如自己晓得肝不好的，胃不好的，那个时候都好了；或者女性乳房像有乳瘤一样，慢慢自己晓得化了。乃至说五六十岁的女人，更年期过了，忽然胸部又膨胀了，同少女一样充满起来。我们座中有人到了这境界，每个细胞都转变，各人自己知道。

“除诸身行”，这时密宗讲的三脉七轮的气脉打通了，生活习惯已经变了，就是三句话，你们听惯了的，“精满不思淫”，淫欲观念没有了，没有压力了，觉得粗浅不喜欢了。当然勉强可以，等于 《楞严经》上讲的 “于横陈时，味同嚼蜡”。佛把做爱非常文学地形容为“横陈”，就是等于两个人运动做瑜珈，没有性欲的观念。 “味同嚼蜡”，没有说爱啊、舒服啊这一套，等于吃白蜡一样，什么味道都没有，可是也可以应付。你看佛经翻译得多好，形容得多好。

所以到“除诸身行”，整个物理法则的动力还在转哦，这要懂唯识，什么叫身行？就是行阴没有断，身上的气还没有完全静止，脉还没有完全停掉。不过你到达这里，用心电图来测心脏，跳得非常缓慢，轻轻跳一下、跳一下。拿现在来讲，西医会告诉你心脏有问题，可能哪里血管阻塞了。如果中医按你的心脉，细细的，很慢跳一下，哎呀，你这个心脏有问题了。

像我自己碰到那个境界，“哎哟，这两天靠不住了，走就走吧，充其量心脏停了嘛。”我就是比你们狂，狂到生死我都不在乎了，要走早走嘛，走了再来嘛。再来何必到这个世界来啊！充其量是“空向人间走一回”，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再来再修过嘛！如果这个时候找医生就不得了了。既然死都不怕，还怕什么？懒残禅师的诗“生死无虑，更复何忧”。

除诸身行，大概地讲，也不是对你们诸位讲，是对其他来找我的朋友讲哦，都讲清楚了。这还没有到初禅呢，不过生理变了。

初禅的受喜受乐

再进一步到受喜、受乐，你的感受方面不同了，心里无比的欢喜。那不是普通的高兴，知道自己这一生修行总算对了，有点影子了，很高兴。等于黄医师一样，以前不相信气，后来他自己在家里修，总算有点影子了，有时候也蛮高兴，摸到了，这是受喜，可是还没有受乐。乐从脑起，每个细胞都舒服极了，闽南话“爽快”。为什么不是喜受、乐受呢？受，受阴，特别着重于感觉、触受。得喜、得乐，你普通打坐偶然有一下，不要把普通打坐的喜乐，触受，当成那个境界，那还远呢！程度差别太大了。进入初禅，就受喜、受乐。

初禅是什么呢？正式的禅定来了，昨天讲过，心一境性，离生喜乐。这个时候你杂念清净了。“离”这个字有两重意义：第一才晓得知性跟感受是分开的，气息四大可以分开。第二个意义，晓得如果我这一口气不来死掉了，马上可以跳到另外一个生命境界。所以佛经形容这个生命，灵魂离开身体“如鸟之出笼”，像关在笼子的鸟被放出来一样，超越了肉体、物质的障碍，舒服得很。

所以初禅离生喜乐，喜是心理的，乐是四大变化。如果你修到初禅，配合心理上脾气、个性，毛病都改变了，就是现在走了，会生色界初禅天。初禅天是色界天，已经跳出了欲界。欲界都有性欲的关系；色界没有欲了，一切的欲望都清净了。

你们要讨论，这里就有一个问题可以提出来问我啊，不晓得提！也不懂，所以说没有资格讨论。你说到了得定进入初禅，还是第一步哦，那前面的工夫都不是禅定吗？前面也是得定。叫什么定？有三四个名称，我们普通的打坐得定是“欲界定”，欲界的众生都可以做到的，偶然静一下很舒服；上面还有“未到定”，还达不到定的一种境界；有些是“中间定”，好像不动，好像动，中间的；还有“近似定”，接近、相似了，所以你们打坐修行也在修定，没有错。真到了除诸身行，受喜受乐时才进入初禅离生喜乐。再配合《俱舍论》心理思想行为转变，智慧都要打开了，也许这一生就可以证到罗汉果了，是也许哦！

受诸心行 心作喜 心作摄 心作解脱

第八个是“受诸心行”。有没有问题啊？上面除诸身行，这里转了，受诸心行，转到心的境界，跟身体四大地水火风关系变了，感受不同了。由离生喜乐初禅，到第二禅“定生喜乐”，受诸心行来了，这个是心念境界。刚才纪女士讲的她感觉跟虚空合一，这个时候可以谈了。她觉得跟虚空合一的那个感觉，其实完全是妄想、幻想，叫做独影意识的境界，也属于非量，是不对的。当你到达受诸心行时，就不同了，感受到二禅定生喜乐。

受诸心行以后是 “心作喜”。上面不是受喜受乐吗？这个喜同那个喜不同吗？不同。上面那个受喜受乐，还带有物质的、感觉的状态；这个是心境状态，境界完全不同了。为什么叫心作喜呢？作，唯识学叫作意，心意识在作意，就是定生喜乐了，所以心作喜。

心作喜还容易懂，“心作摄”就难懂了，尽虚空大地归之于一。《楞严经》上讲一毛端可以容纳大海，心细如发，一念万年，万年一念，都是心的境界。《易经》上也讲“放之则弥六合，卷之则退藏于密”，看不见的。也就是芥子纳须弥，须弥纳芥子。心作摄，定生喜乐，进入二禅。

后面呢？“心作解脱”，这个时候就真的解脱了，一切烦恼根根清净了，二禅进到三禅境界了。

第五堂

讲到心作喜、心作摄、心作解脱，十六特胜过了一半了，这初禅、二禅、三禅，快到四禅舍念清净了。修行五个程序：戒、定、慧、解脱、解脱知见。由修戒做人开始，修定，修慧，得解脱，解脱了欲界的束缚，解脱了三界的束缚了。修行得到真解脱，真解放了，也真见到自性，得到大自由、大自在了。解脱以后再解脱知见。

观无常 观慧 观出散

你们注意，知息入、知息出、知息长短、知息遍身四个，然后就不管知不知了。知当然仍在那里！没有动过啊。除诸身行了，然后受喜、受乐、受诸心行，没有知不知了。再进一层心作喜，完全在心了，不管身了；再心作摄，心作解脱，清清楚楚都告诉你了。这是简单地讲，详细深入很多啦。接下来是什么？观无常。也不是知，也不是心，也不是身，都不是。观无常，观一切无常，观慧，完全是智慧的境界。

晚上到现在半天，那一位挨了我一顿骂，管他真的假的，还坐得好好的，你说是他划得来，还是我划得来？这些现象境界还有没有？都过了，一切皆无常，过去了，诸法无常，不永恒，都在变化，现在就在变化。大家由婴儿出生到现在都几十岁了，有些做婆婆做妈妈，做奶奶做公公，每个都无常，都过了。世间一切无常，修行打坐也无常，刚才坐得好好的都没有了。如梦如幻，过去了，所以说观无常。

修行的方法不过是一个拐杖，不要给拐杖困住了，坐轮椅不要给轮椅困住了，诸法无常，观无常。所以从安那般那开始，出入息一进一出也是无常嘛！佛告诉你这个世界一切皆无常，一切皆苦，一切是空的，一切是无我的。无常、空、无我是三法印，学佛的基本。你用一个方法修行，但不要被方法困住了。否则就是把无常当成有常，那就错了。观无常，不是到这一步才开始观，其实你一开始入手就在观无常了。慧跟定配合来修，要有这个智慧再来谈学佛，再来谈讨论。他挨了冤枉骂，正好当时我没有人可以骂，这叫做枪打出头鸟，就挨了一枪。他挨了骂有好处没有？你问他，观无常。

观出散。黄医师注意，被气困住了，就观出散，把平常的一切不适丢开了，放之于虚空。管它气到哪里了，你有个气，就被困住了，没有观无常，没有智慧去破它，没有观出散。人身体有病，乃至衰老要死，用观出散都把它散出来，丢开了，一切皆空，死也空嘛，老也空，病也是空，出散。所以佛有一个偈子，吩咐你 “诸行无常”，一切作为行为，不是永恒的，都是无常。“是生灭法”，一来一往，呼吸一样，一进一出都是生灭法。“生灭灭已”，不呼不吸，绝对的清净，呼吸也静止了，不生不灭，“寂灭为乐”。有智慧的人一看这个偈子，理也到了，工夫也到了，还讨论个什么啊！还有讨论已经在生灭中了。所以叫你观无常、观出散，这是慧观，不是眼睛去看，是智慧解脱。

观离欲 观灭尽 观弃舍

再进一步观什么？观离欲。跳出欲界，这个世界都是自己的贪瞋痴欲望，一切解脱了，什么都没有，观无常，观出散，观离欲。其实你们做官做生意也是这个道理，应该赚的赚，赚来是属于你的，不应该赚的，赚了一千亿、几万亿又怎么样？最后还是别人的。所以我说庙港这个禅堂将来谁用？有缘的去用，谁知道！“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你应该做的做了，观无常、观出散、观离欲。

然后观什么？观灭尽。什么是灭尽啊？注意哦！什么都没有，灭哪两样呢？灭受（感觉），灭想。受、想两个灭掉了，思想清净了，没有杂念妄想，没有什么讨论，没有分别了，也没有感觉了，知觉也空了，寂灭清净。大阿罗汉进入灭尽定，九次第定中最后的一定，绝对清净涅槃。不管密宗、禅宗，什么宗也好，到这里证得灭尽定，得阿罗汉果位。万法一切皆是空的，都没有用。灭尽，拿什么灭呢？由你知性开始到智慧成就，灭了一切妄想，灭了一切知觉、感觉，一切都空了。观灭尽，得灭尽定。大阿罗汉得灭尽定，究竟了没有？没有。

最后一个是观弃舍，还要丢掉。得道，得什么道？没有道，连道也丢掉。成佛了，谁成佛了？没有人成佛。自己认为有道、有学问、有成就，已经不是了。最后观弃舍，一切放下。黄医师注意！观出散，气一切放之于空，现在不修气，修空了。一切放空，连背弯起来也空了。这个修行法门，靠慧观了。

由安那般那知息入起十六条，一条一条告诉你特胜法门，只有这一条最好的路，什么禅啊、密啊，通通推翻了，就是这一条路，是佛讲的一路成就的法门。所以《达摩禅经》非常辛苦地告诉你这一条路。然后更要注意，他讲这个法门以前，先讲到修行人最容易退，天天讲发心修行，天天退步，走一步退三步；就算不退也会减，就是慢一点退；或者是住，就是停留在那里，没有进步。《达摩禅经》粗略地讲四十几个退，仔细分析的话，不止这些退。所以你觉得自己在修行用功，其实你天天在退步；不退步当然就是进步。所以《达摩禅经》很难搞懂，这就是大秘密的法门，要升进，不要停留了，要向前进。退减、住、升进，进到最后灭尽定还要弃舍，才证到一切皆空，真达到空的境界，才是见空性。

今天先要把六妙门到十六特胜的修法仔细地记住，要自己一步一步去实验，去推进，这是非常重要的。这不是讨论问题。记住，“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诸位参加这一次讲课的人，我碰到就会问你十六特胜是什么？六妙门工夫怎么做？叫你们背给我听。如果怕答复我，不要见面，背会了再来。佛法不是讲空话的，一般学佛的人都是讲空话。

第六日

第一堂

这次的题目，是禅与生命的认知，禅定是内圣外王之学，是最初步的内圣修养。因此反复从诸位打坐姿势、七支坐法讲起，讲到六妙门入门的方法，修禅定对身心生命的关联；然后指出了佛说的秘密，包括了禅宗、密宗，一切宗派最基本的修法——十六特胜。这几天当中很辛苦的较为周详的是讲这个，让大家不要忘记了基本；不然光在这里听热闹，头脑都没有用，逻辑都不懂。

学佛先学因明，佛学的因明就是逻辑。菩萨要学五明：一是因明，就是逻辑，头脑思想，意识思维先搞清楚；二是声明，就是言语文字；三是医方明，学医学；四是工巧明，学科学技术；五是内明，才是明心见性成佛之路。这五种东西包含世界上的学问。我们第一要学逻辑的因明，就是刚才我讲的这一次的主题，所以大家不要搞错了。我们中国人现在拼命讲科学，真正的逻辑不懂，只讲黑格尔的三段论证，正、反、合，这是最粗浅的逻辑，真正思维的逻辑自己要搞清楚。

再说禅净双修

因此告诉大家念佛法门，禅净双修非常重要，念佛法门也只略讲了一点点。念南无阿弥陀佛往生极乐世界有两个道理，一个是世界上十方三世，真有阿弥陀佛吗？有。关于这方面，你们先要了解佛学的宇宙观，佛告诉你三千大千世界，大家应该都知道，本来不必再说的，为了有些新参，只好重复说。佛说我们这个太阳系，带领了地球、月亮、金星、木星、火星、土星、海王星、冥王星等等，普通叫七个星球或九个星球。这个太阳的系统是一个物质的世界，而我们是这个太阳系统中一个星球里的众生之一。众生是很多的生命，不要以为人了不起，人不过是这个地球上众生的人类。人有人这一类，猪有猪一类，狗有狗一类，马有马一类，青蛙有青蛙一类，都是众生，都同在这一个世界。

佛说像这个法界，这个虚空里，姑且以太阳做标准。以前中学的课本把太阳叫做恒星，现在科学家推翻了这个理论，认为太阳不一定是恒星。这个没有关系，科学的研究随时可以下另外一个定义。这个太阳系统，在这个世界里头面积最小，寿命也最短。佛说像这样一个太阳系统，带领地球等九个星球，在太空中有多少呢？无量，无边，无数，数不清，不可知，不可量，不可数。一千个这样的太阳系统，叫做一个小千世界。每一个星球的寿命、时间都不同。

现在科学探险到了月亮，已经证明佛说的正确，月亮里一天一夜就是我们地球上一个月，它的白天是我们上半月，黑夜是下半月。佛说太阳里头的一昼夜就是我们地球的一年。这个时间的对比，他几千年前分得很清楚。当然现在科学追寻认为还不够精密，慢慢等科学家去发现吧。集合一千个小千世界叫做一个中千世界；一千个中千世界叫做一个大千世界。你看佛学这个世界观多大！而三千个大千世界叫做一佛国土，其中有一个佛。我们这个世界叫做娑婆世界，是释迦牟尼佛所教化的，这次是他来成佛。

所以这个宇宙是无穷大，无比大，无量无边，不可数，所谓方位则是人为的假定。以佛学来讲，我们这个世界分成三界，欲界、色界、无色界。释迦牟尼佛是一个导师，所以称为天人师。不只是人中之师，也包括天人在内。佛承认有天主，欲界有欲界天的天主，色界有色界天的天主，有护法神，有四大天王，有鬼也有神，一切皆有，那是佛的外卫。等于一个庙子里，大和尚旁边有大居士们。

我们怎么知道有个阿弥陀佛？是谁介绍出来的呢？所以我常常笑念佛的人，你们光念阿弥陀佛，为什么介绍人都不念啊？是释迦牟尼佛给你介绍出来的啊！他介绍的佛土多了，假定以我们地球做中心向东方走，无量无边的世界，有阿佛、药师佛。药师佛的世界无比的庄严，无比的清净；南方宝生佛，非常光明照耀；西方阿弥陀佛；北方不空佛，不空哦，没有空；中央是毗卢遮那佛，是总体的佛，这叫五方佛。和尚做法事头上戴的帽子，就画有这五方佛。

佛为什么介绍出来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呢？你注意，所有一切的佛菩萨，愿力最大的是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本身是从普通人修行起，发四十八个大愿；药师如来十二个大愿。所以十方三世诸佛平等，不像其他的宗教只有一个主宰。我们悟道了也可成佛，也可以成立一个世界，度一切众生。等于一个发财的人，做一个好的工业、商业，可以养几千几万人。至少一个大老板可以用一二万个员工，也像是一个小世界，可以帮忙人。西方阿弥陀佛是无量寿光，他的寿命有多长呢？佛也介绍过。你详细研究佛的世界观，配合现在科学，那非常有趣，非常幻想，也非常科学。可是你们研究佛学的人，虽然学问好，没有一个人好好写出一本书介绍给人。

你们叫我老师，我总是希望同学们要有成就。你们大学毕业，拿到博士，一无成就，半篇文章都写不出来，一本书也没有，这个现成的资料都不会写，光叫老师老师，有什么用啊！老师还乱七八糟出了那么多本书耶。你们呢？不要在那里自欺了。这些都是现成的资料，你花一两年写出来，告诉科学家，告诉世界人，对与不对你们去求证。这里头有很多科学道理在内，讲宇宙观、世界观，有哪一个肯发心？有啊，像你们这几位大老板，都说 “是啊，是啊，你们做，我出钱”。你那个钱算什么？真的学问是钱买得到的吗？智能知识不是钱买的啊！你们自己没智慧，白读书了。所以你们在我前面讲钱，就把这个事情推开了。

极乐的净土

佛介绍的阿弥陀佛西方极乐世界，没有烦恼、病痛，没有男女问题。假定我们这里真正念佛念好，发愿往生到那里，一死就到那里开始另外一个生命，都是菩萨，无男女相，没有性欲的要求了，也不需要饮食了，偶然有一点饮食的习气，是“思衣得衣，思食得食”。比方想喝点什么，念一动前面就来了，喝完了连杯子都不要收，没有了，所以叫极乐世界，就是纯乐无苦。这个世界是七宝庄严的世界，平整的。为什么极乐世界的地是平的呢？因为都是菩萨，这个心里头是平的。我们这个世界为什么有高山，有海洋，因为人心都不平，所以世界也不平。那里阿弥陀佛有多少寿命呢？无量寿。但是也会生死，阿弥陀佛涅槃了，旁边有两个副校长，第一个接位的是观世音菩萨，第二个接位的是大势至菩萨，所以叫西方三圣。

我怎么又岔开了？跟大家讲起净土来了，大概看你们这一堂念佛念得好，给你们介绍一下。佛在世的时候有个国王（频婆娑罗王）、皇后（韦提希），都是修行学佛的，生了一个儿子非常坏，就是阿阇世王，是印度一个名王。阿阇世王受佛的那个坏兄弟提婆达多挑拨，希望父亲早一点死，自己做皇帝。于是叛变，把爸爸关在牢里头。他的妈妈很痛苦，心想我们两个人都修行，怎么有这样一个儿子！她偷偷地去看丈夫，晓得丈夫要死了，就跪下来祷告：释迦牟尼佛啊！你知不知道我的儿子这个样子！你老人家一点都不关心啊！我们现在怎么办啊？佛那时正在打坐，忽然皇后眼睛一亮，看到佛的一道光到牢里头来，说是你们的业报，该还的账就还，你现在要求解脱，唯一的方法是好好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跟你有缘，会救你。她就诚心合掌，念南无阿弥陀佛，后来把儿子也感化了，因缘是这样的。

佛说十恶业太严重，大家不如念南无阿弥陀佛，而且虚空中所有的世界都有缺陷，都不圆满，你们要么往生东方药师佛那里去，要么到西方阿弥陀佛那里去，佛没有介绍自己。你看释迦牟尼佛多伟大，是最好的经纪人，他没有给自己拉生意。我常常对基督教的牧师、天主教的神父、回教的阿訇说笑话，也是真话，我说你们每一家都开了一个天堂，有很好的饮食招待，我说你们的生意做不过佛的啦！佛的天堂有他的佛土，你要向西方走有阿弥陀佛，向东方走有药师如来，南方走有宝生如来，北方走有不空如来，上方有金粟如来；万一下了地狱，没有关系，地藏王菩萨在那里等着。万一都去不了，茫茫苦海，观世音菩萨在那里救你。我说佛的分号太多了，四方八面都有佛，把你们的生意都占了，你们的天堂只是个小生意。

你看佛的宇宙观，阿弥陀佛是往生法，真实的。那极乐世界究竟和我们的世界距离多远呢？刚才说三千大千世界，以我们地球为中心向西方走，我们讲十万八千里太少了，是无量数的途程，太远了。那样远的途程我们可以往生吗？佛说你心力强，临死的时候心不散乱，这个时候放弃身体，就算你是大坏蛋、大恶人，罪业深重，只要提起一念南无阿弥陀佛，不是嘴里念哦，心里念，就带业往生到西方了。到那里以后，都无烦恼，一天到晚修行想成佛。等于我们天天坐在禅堂里，不愁吃，不愁穿。你在西方极乐世界成佛了，再回到各种世界，回到地球度众生。众生个个本是佛，所以念阿弥陀佛是发愿往生佛的国土，每个佛都有国土。

如何念佛

往生法，密宗叫修颇瓦法。颇瓦法要开顶，打起坐来念咒子，念到头顶打开了。这个气从这里一直到西方，叫颇瓦法，也就是往生法。但是法门很多哦！我假使七天专门给你讲这个，又是另外一套了，现在简单给你们介绍。可是西藏密宗修往生法的人，如果修成功了，头顶上自己就有消息，知道要走的时候一定会到那里。这时马上要修长寿法，不然你现在就走了。所以阿弥陀佛西方极乐世界的修法，同东方延寿药师佛是连在一起的，因为宇宙是个圆圈，所以一定要修药师佛法。有二位走另一个路线，不修往生法，他们学药师佛十二大愿，救一切世界众生脱离贫穷、痛苦、疾病。

有人说，“老师啊，我在西藏学密宗”，好像很了不起。我就笑，我看你们这些懂个什么啊，还来跟我谈密宗！我什么都摸完了。所以念佛法门，是 “三根普被”，很了不起。我中午进来又听到念佛，很高兴。慢慢念得有了心得，很多的念法，也可以配合上我们这几天讲的修安那般那的念法，你一个人在家也可以修的。如果念阿弥陀佛，配合安那般那这个修法，得阿弥陀佛的加持，你身体可以祛病延年，也可以健康长寿，也可以修成就的。

念法有好几种，刚才的念法是一般的，心心专一，就像前天我跟你们讲过的，眼睛耳朵都回转来向内，听自己念佛。如果单独在家里也不敲引磬，一口气一口气念，把这一口气念完为止。假设念到“南无”两个字气没有了，嘴巴就不出声停下来，鼻子自然呼吸进来。道家修神仙长寿的方法，那叫做“服气”。注意哦，我们中国人讲：你这个家伙服气不服气？这个服是衣服的服，就是吃气。其实你只要好好念佛，道家的“服气”也有了，这个十六特胜修气脉也有了，轻轻一口气一口气念。我现在大概念一下给你们听。我给你们讲话牺牲太大了，像某人的爸爸讲的，“叫老师不要拼命啊”！我是拼命给你们讲。以道家的人来讲，“开口神气散”，寿命减少了。我们佛家的观念又不同了，我连生命都布施出来给你们了。其实两个是一个道理。那么我现在大概给你讲一下，就是这样念。（师示范念南无阿弥陀佛佛号）

你们光听没有用心吧！你怎么没有注意老师这一口气念多少声啊？你看我开始念三声，气就接不上了，念到后面，一口气越来越长，念得也越多。最后鼻子自然呼吸没有停哦，心念没有散哦，只有一句佛号。可是你们光听，所以今天中午我跟永会师讲，我说这些同学们，脑神经都缺好几条，有什么好讲呢！

（师再示范念南无阿弥陀佛）

而且你一边念，一边可以调整气。譬如我今天胸闷、头痛，你念南无阿弥陀佛……把这里病气散出去了。或者胃不舒服，用中气念南无阿弥陀佛……或者腰这里不舒服，用丹田气念南无阿弥陀佛，沉下来念。你把眼镜拿掉，眼睛微微张开，不看外面，耳朵回转来一心不乱，只听自己的声音。念到后来，你整个的房间，四面一片光明。

你们可以试验啊！也可以跟着学啊！不是叫老师吗？学嘛！我说我念给你听，你就听，你可以轻轻地学啊，这就叫善于学习啊。譬如你这样念，一口气一口气念，就不讲敲引磬，不照规律了；个人自我做主，自我一个天地了。

（大众跟着老师念南无阿弥陀佛）

气不够的时候嘴巴一闭，鼻子吸气。有时候念顺了，嘴巴不闭，鼻子还可以吸气。所以嘴巴是嘴巴的气，鼻子是鼻子的气，两个路线的。

这样念身体都会健康，你们可以试试看，自己一口气念，不要管别人，隔壁的也不管。自己听这个声音，你身体马上改变了。（同学依法念佛号）

有病或身体不好的人赶快多念，使你健康长寿，念阿弥陀佛带着药师佛的法门。如果你眼睛微微张开，心境不动念下去，等一下你左右前后一片光明包围了。所以学佛法八万四千方便法门，这是一个法门，你自己念一下可以体会。一口气一口气，配合安那般那念，身体精神就变了。这叫做“和尚不吃荤，心里有素 （数）”，自己知道。好好努力去用功，一切罪业，一切烦恼、痛苦的事，一声佛号专心修下去。乃至个人在家里七天一个周期闭关，单独地决心念下去，一切会改变。也不一定七天哦，如果能心境专一，七个钟头都可以转变身心，不要被生老病死困住了，要自己跳出来。

刚才听到你们念佛，引起我跟你们讲这些法门，各种各样的修法很多，但是原则上是一条路。

第二堂

为了念佛法门用去了两堂，现在我们恢复本题十六特胜，先要知息入，你们这几天听课以后，有没有在这里面体会安那般那的工夫，我不知道。我的教育方法，你们每天要写报告给我，我每天都在批人家的报告，哪怕你写得狗屁不通，我也看，看了还要批。不能写理论空话，要讲实际修行的，今天怎么样的情况，修持的心得，心情变化。有几篇讲空话讲理论的，我懒得看了，就丢到一边去了，它已经离开本题了嘛。

所以听课以后要实践，这就是科学了；理论配合实践的经验，写出来的东西，简单明了的。甚至说我今天白过一天，什么都上不了路，这个是真实的报告。那我要找你谈话了，什么道理呢？生病啦，还是心里有烦恼？还是有什么别的啦？

我也有写报告的经验，我在峨嵋山闭关三年，开始我每天写日记，最后天天看佛经也没有其他的妄想。结果我翻开一看，大概有几十页 “又空过一天”。第二天再翻，“又空过一天”。就不写了。但是我那个空过一天，并没有空过，是我对自己要求非常严格。其实我空过一天是昼夜坐在那里，想把一万多卷的 《大藏经》，三年之中看完。每天昼夜要看二十五本到三十多本，我真的没有空过一天，还做记录。但是我觉得那不过是求佛法的知见而已，对我身心用功，我认为是空过一天。如果讲普通人做学问，我并没有空过哦，一分一秒我都没有松懈。所以讲写日记、写报告是这样。

息与观相关的修持

现在我们回到本题。十六特胜由知息入、知息出开始，刚才讲到这里，问你们有没有真正的体会。到了知息遍身，遍满全身，呼吸都知道，这是科学哦。注意黄医师跟你讲的，受精卵在母胎，细胞分裂像莲花一瓣一瓣的在开哦，是这样的变化，气也在这样的变哦。知息遍满全身，也很清楚了，但是你们很难体会啊。实际上五脏六腑都不干净，尤其是肠胃不清，产生障碍。所以我到现在常常告诉人，饮食的障碍比男女的障碍还要严重。饮食不是吃哦，你喝一点水，喝一点营养都是问题。

遍满全身以后，“知”不谈了，除诸身行，当然有知性存在，可是知性的作用不起了。也不是不起作用，是自然普遍存在了。然后到了受喜、受乐，进到初禅。然后到了受诸心行。前面是除诸身行，注意哦，到了这一步是受诸心行了，走到心行路线去了，对不对？然后心作喜、心作摄、心作解脱，到禅定境界，就是心了，到了心就是第七识了。佛法不是分心意识三层吗？前面属于意，第六意识是重要的。第六意识分别思想的根根在第七识。

到心作解脱以后，十六特胜去了一大半了。然后用观察了，观是慧，讲到了唯心方面。尤其你们这个读书的、学科学的更要注意了。我在前面曾讲过，后面这几个观无常、观出散、观离欲、观灭尽、观弃舍，并不是到后面观哦！有智慧的人，一开始知息入知息出，已经观无常、观出散了。尤其黄医师更要注意，知道息出入，息不要抓回来，安那般那一进一出是生灭法，我们的心念也不要抓回来。一切众生入胎以后，自己把自己的身体看得很紧，都要抓回来到身体内部。本来是一块铁，充了电变磁场了，把一切吸进来，所以禅宗叫你放下。

出散很重要，要与虚空合一。观无常，本来无常；观出散，不要抓回来，所以工夫不上路，都因为你抓回来。我们这个生命由入胎以后到出生，一切都是吸进来的，抓回来的。尤其心理上更是抓，要钱、要人、要命、要生意、要官、要权力、要欲望，没有放下。所以修行要观出散。后面这几个，在第一个开始已经用了，不要分开。

十六特胜有十六步的工夫，一步一步来。如果你平常问我是不是这样，是啊，是啊，你很用功，了不起，好啊！我那个“好”是骂人耶！很多人说老师你讲 “好”，我说你懂不懂我的“好”啊？因为我没有办法骂你，也没有办法打你，你是个人嘛，给你面子。这个“好”字，以禅宗临济祖师的话“一喝不作一喝用”。一句话不作一句话，哪里好？没有办法答复你，就随便你吧！要这样仔细去参。

王阳明的知

给你们提到 “知”，我们现在的认知、知道、思想，被现在科学认为是脑的关系，是脑电波，脑的反应。如果拿佛学来说，绝对不是脑电波的问题。你看我们一念之中转得多快，昨天晚上说一念之间，后来有人还来问我，老师，佛经说一弹指之间有六十刹那，也有说一弹指有九十刹那。你说计算机一弹指之间有多少振动？计算机显现的振动，就代表思想的转动吗？不一定哦。不能说科学家计算机的测验就准，我才不相信呢！那个分秒有数字可以计算的，我们思想的速度比那个快多了。比方你在写一封信的时候，或者看稿子的时候，你一边在看，一边感觉到身体，一边想到别的事，乃至想到中国、美国、法国、日本，转了一圈了，还不到刹那之间，还在那里看稿子呢！你看多快啊！所以写文章，或用计算机，都来不及写出自己的思想。

脑是身识的一部分，这个你要懂八识了。最重要的五遍行，就是普遍存在于第六识、第七识、第八识，以及前面五个识里头。你的意识思想里头同时具备这五个功能，是粗的，都存在。哪五个呢？作意，有意识思想，会思维，会思想，但是这个思想中间俱备有“触”、“受”。有感觉、知觉在内，都是一念，有 “想”与 “思”，快速得不得了。

有关这个知性，儒家王阳明的哲学讲 “知行合一”。当年蒋介石先生，几十年前黄埔同学都受他的教育影响，都在研究王阳明的“知行合一”。日本人也在研究。明朝的王阳明由禅宗跳出来创立宗派，他是浙江人，影响东方文化思想几近五六百年，日本明治维新也受他的影响。蒋老头子当年的威风同毛泽东一样，他是校长耶，那个威权多大啊！但是，我在军校讲课时，拼命批评王阳明，一概不管。王阳明学过禅宗，也学过道，他也真悟了一些的！我说他只见到第六识，没有见到第七识。他的四句偈很有名。

无善无恶性之体 有善有恶意之动

知善知恶是良知 为善去恶是格物

大学之道，“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他用《大学》的“知”讲本体论，及思维意识起的作用。谁敢批评王学啊！谁敢反对蒋校长、蒋委员长啊！我也没有反对啊，讲学问嘛，上课就直讲。那个时候我才二十几岁哦。我说王阳明也没有见道，只见了一点影子。认识了第六识，不懂第七识，第八识更不知道。我说第一句话是偷《六祖坛经》的“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心性本体是无善无恶的，善恶是第六意识分别，是人为出来的，此其一。第二句是引用六祖在大庾岭接引惠明法师说的：“不思善，不思恶，恁么时是你的本来面目？”

这个还不说，我先问它的根源。你们的学识文化，大概还不知道，我说请问“无善无恶性之体”，我们人性本来无善无恶。无善无恶是本来都没有嘛，对不对？一切都没有了嘛，为什么说是“有善有恶意之动”？请问这一动的意是不是体上来的，有体才有用嘛；意动如果是由体上来的，意动就有善恶，可见体的本身有善恶啊。这以逻辑来讲四个字：“自语相违”。自己的语言，讲出来的自相矛盾了，违背了。等于说 “不好不坏”。不好就是坏嘛，不坏就是好嘛，这等于没有讲嘛。所以怎么可以讲不好不坏呢？在逻辑来讲，这一句话不合理的，不合逻辑的。我常常骂同学们有时讲话不合逻辑，我问你这两天好不好？老师啊，这里气候……我说你先答复我，我问你这两天好不好，你说好不好就是了，啰嗦什么！

“无善无恶性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这一动是体来起用嘛。可见他是“自语相违”了。体上是无善无恶的，意动了就有善恶，那个意是不是体起用呢？等于海上波浪就是水，水一动就起波浪了，波浪是水变的嘛！就是这个道理。

第三句“知善知恶是良知”。这个是知性了。请问这一知是不是体上的用？体上起用，体既然知道有善恶，可见体是有善有恶了，有这个功能了。不然的话在哲学上就犯了三元论了，有一个本体是无善无恶的，有一个意是本体动出来的，有一个知在知道上，不是三个了吗？在哲学上犯了三元论的错误了。第四句话我不批评，那是行为哲学，一切宗教，一切教育，都是为善去恶，这句话没有问题。前面三句话讲本体论都有问题，所以千万不要搞错了。他是讲做人做事，道德行为都好；严格来说在哲学上讲是错误的，因为本体认不清楚。

知从哪里来

我们这个思维知性你说有善有恶吗？没有善恶你怎么会知道这个东西我要，那个我不要？这件事情我该做，那件事情我不该做？你说“我不要”，因为你的知性对自己说我不要了。“我要”是你的知性要了。这一知是什么来的？那你非懂唯识不可了。这是第六意识在知，第六意识的知哪里来？它后面还有个老板啊。第六意识的作用偏重于分别，思想，善恶、清楚、是非、明暗、喜欢不喜欢，都是第六意识在动。

但它后面还有个老板，这个老板天生的有个 “我”，就是第七识，梵文翻音叫末那。末那的含义是根本我执。当一个胎儿由入胎变成人的时候，没有思想，没有感觉，没有作用，入胎的时候只有一个“我”的作用存在。每个人都有一个个体的我，这个就是意的根根，这个根是不起分别的。所以胎儿在娘胎里头，第八阿赖耶识来了，第七末那识来了，但是第六意识尚不起分别作用。慢慢成长到三四个月以后才有感觉，第六意识慢慢地一点一点形成，是污染上去的。这个很深啦，将来专讲的时候再讲。

那么这个“我”的意识哪里来呢？不是这一生来的，不是父亲的精虫跟母亲的卵变出来的。母亲的卵变的是细胞啊、血液啊、肌肉啊。父亲那个精虫慢慢分化，这是说还没有完全严格的测验，究竟变骨骼啦，或变成别的什么啦。那么这个人的个性、思想、习惯呢？不是父母的遗传，遗传只是四缘里的一部分作用。我们的个性、思想是前生的，多生累世的习惯种子带来的，叫第八阿赖耶识，所以叫种子识。以唯识讲这个生命“种子生现行”，每一个人的种子，种子识，形成了现在的自己。其实“种子”两个字，也被人世间的物理世界向佛学借用了的；像稻子有稻子的种子，麦子有麦子的种子，香蕉有香蕉的种子……这个种子，那个种子，各自有种子带来。

再研究种子，我们岔过来，世界上的每个植物，一株花，一个芝麻，你把它的种子解剖来看，都是由两个半个合拢来，中间是空心的。世界上没有一个种子中间不是空的！连物理世界的中心，中间也还是空的。当然，现在科学还没有仔细分析到再解剖细胞基因，还要等待，最后还是空的。“种子生现行”，所以一对父母生的三个八个十个儿子，个性统统不同，习惯绝对不一样。双胞胎有时候相像，还是不一样。为什么呢？这是前生不同的种子带来的。“种子生现行”就是现在的感觉知觉，以及思想的行为所表达出来的。而我们现在这一生所经历的一切一切，所谓这个现行已经有了污染，又变成来生的种子了。

修行是改变什么

所以修行要从种子这里入手，修行就要改变心行，要从心行去转变。所以“转识”是如何修行把它转过来，修行就是把这个业识转了。有许多同学，很多朋友，男女老幼，你们大家都是我的朋友，你看每人个性不同，有时候我劝你们的话，也改变不了你，我也只好笑一笑，也不会生气。心里感叹，你的习气多生累劫带来，今天你叫我南老师，我一句话能把你改变得了，那就奇怪了，那是很难改变的。要修行的话，如果你不认识自己，自己不去改，佛也把你改变不了。

“种子生现行，现行熏种子”，这个种子是怎么来的呢？这个种子就是十二因缘。讲小乘的时候，佛没有清楚地说这个种子是什么；拿现在话来讲叫它一塌糊涂，就是佛说的无明，莫名其妙的，永远搞不清楚的，所以叫无明，永远是暗的，懵懂的。这一念无明来的就是种子，种子生出来现行。我们这一辈子为什么多病，为什么他没有病？为什么你那么发财？为什么我那么穷？为什么你那么胖，我那么瘦？这就是种子生现行，现行又熏种子。

因缘的条件

那么这个中间起的作用呢？刚才讲到王阳明，他太笼统了，没有讲清楚。所起的作用，由前五识到第六识，到第七识、第八识，都是因缘所生。因缘有条件，所以叫你们读玄奘法师的文章。我对他有点不恭敬，说他文学不够好，所以唯识给他翻译得越加难读。但是他又真是了不起的伟大，把 《八识规矩颂》用中国文学作出来，真了不起。

譬如说眼睛看东西九个缘，你们都记得吗？九个条件眼睛才能看东西。眼睛有眼珠子、眼白、眼神经，这个不拿科学分析，如果以科学来分析就有一二十个缘了。粗浅来讲，我们的眼睛、眼珠子就叫眼根。我不过用我的知识范围先告诉你，我们眼珠子每人看的东西不同哦。现在我这里有一包烟，这个盒子大家看到是红的，眼睛对于颜色的分辨，拿科学仪器来分析，每人看到的红不同，你看到深一点，他看到浅一点。因为每一个人眼球的组织、神经、色素分别不同，不一样，大体上我们叫红，这个是现在科学。

我们不讲现在的科学，眼珠子叫眼根，这是个机器。眼珠子看前面的东西像照相机一样，它只会照，照下来的是什么东西呢？照相机不知道，是靠照相机后面那个人“咔嚓”一下，才知道这是猫，这个是人。如果研究现在的科学，眼珠子完全是个照相机，后面视觉神经才是能看见的。所以你近视了，是你视觉神经不健康了，影响到视觉。

回过来，眼根、眼珠子是一个因缘了，但是眼珠子前面没有空间、没有距离是看不见的。眼睛如果用手一蒙，就看不见前面东西了。所以眼珠子看东西，必须前面有空间。有距离就能看见吗？不行，还要光线的，黑暗中看不见东西，只看到黑暗。所以眼根、光、空间、现象（境）——我前面摆一包香烟，有空间，有光线，我眼睛看到香烟了——四个条件了。

可是知道这个是什么烟，不是眼睛知道的，而是第六意识、脑的关系了。第六意识不在脑里头哦，透过脑的视觉神经，第六意识分析了这是一包烟。什么烟啊？中华。这是第六意识有一个作意，就是有个意识在分别了，作意的分别就晓得这是中华烟。再看这个中华有两三年没有打开，发霉了，这都是意识分别，同眼睛没有关系。这个意识的分别带有善恶作用，有染污的——这个我不喜欢，你换一个牌子给我。分别以后有污染——佛学原来叫染污，我们现在习惯叫污染，其实是同一个东西。所以分别有染污的功能。

眼睛看东西的作用怎么来呢？气的关系。根本依是气，第八个条件就是根本依。一般讲唯识只讲根本依是习气，因为他没有经过修持，所以不知道根本依是安那般那这个气的关系。如果没有这个功能，你前面几个因素俱备也没有用。但是有根本依有气就有用吗？也不对，后面还有一个根源，就是第八阿赖耶识的种子功能发出来的作用。种子是前生，以及很多的前生累积带过来的。

种子发生现在的功能叫做种子生现行，现在的行为就是功能现行。我们成了人以后，这一生的经验累积起来又变成因果，他生来世变成自己的个性。身心的作用就是现行熏种子，互相为因果。互相为因果就是因中有果，果中有因，因果同时。不能说因在前面，果在后面，有时候因变成果，果变成因。这个是很细密的一个科学。眼睛看东西九个缘搞清楚了没有？九个缘，空、明、根、境、作意、分别依、染净依、根本依、种子依。

那么耳朵听声音呢？八个条件，耳朵听声音不需要光明，所以去掉一个。但是耳朵听声音也要空间，也要距离，没有距离把耳朵蒙住，就听不见了。鼻子闻东西，香的臭的，同舌头吃东西，好吃不好吃，酸甜苦辣，是七个条件，不需要空间。鼻子闻气味、舌头尝东西中间不能有距离的，这个是触跟受，接触才有感受，空明都不需要了。身体的感觉也只有七个条件。可是第六意识的思想在哪里呢？不在脑。脑是身识，识在七个条件下起作用。

第六意识身心内外都存在，不过它透过身体，透过脑在起作用，起思想。第六意识有五个缘——作意、境、染净依、根本依、种子依，空、明、根不需要了。脑是前五识的身根。佛学在戒律上讲，男女生殖器官叫身根；但是，正式讲生命的身根是脑。第六意识没有根，有境，有作意。由于第六意识有境，就有染污，因为它本身是分别的，有染污的；有根本依这个气，习气，有种子，所以能够思维、思想，能够有分别一切的作用。第六意识在身心内外普遍存在，在我们生命上起分别思想作用，你能够读书，能够研究科学，能够做人，都是这个作用，也是靠习气而来的。

习气与个性

为什么佛学讲习气？那是过去多生的习惯个性这个气，呈现出个人的特质。所以儒家讲，这个人气质不同。气变成质，变成细胞，个体的不同，个性就不同。所以“一娘生九子，九子各不同”，都是种子生现行，现行熏种子来的。

可是第六意识后面还有根根没有？有，后面有个老板，有个“我”。譬如两个人住在同一个房间，但是两个人思想绝对不一样，个性不一样，习惯不一样，各有各的想法，对不对？每个人都如此啊。所以人与人的意识思想也绝对不一样。

第七识就是我执。每个人有个“我”，这是意根。这个“我”透过第六意识思想才表达出来的。所以我们的言语是思想的作用，思想的表现，透过嘴巴、喉咙、声带叫做言语；在话没有讲出来以前，在里头是思想。所以佛也告诉我们，世界上一切文字言语都是靠不住的，并不能表达自己真正的心意。我也常常说，如果文字语言可以表达人心意的话，那么人跟人之间就没有误会了。实际上人与人随时有误会。我讲的话你懂了吗？大家说，老师讲得好啊，我听懂了。其实你一句话都没有懂！都是误会的。你说懂了，不过是把我那个话误会了。真懂的话，那是智慧，是般若，大彻大悟了。

我执后面那个根根是种子来的，种子生现行，这很难分别的，所以修行必须先转种子。现在佛告诉我们方法，先用安那般那把习气转化，再来改变种子，就是这么一个科学。这个生命多难啊，所以玄奘法师把九缘、八个识分析了，不是分析，是把佛讲的话综合起来，给我们一个方便。八识九缘，他写了四句话。我说他文学不好，但逻辑真好，顶礼膜拜，真的恭敬他老人家。

他说“九缘八七好相邻”，前五识，眼睛九个缘，耳朵八个缘，鼻、舌、身七个缘。后面一路接下来“合三离二观尘世”，怎么叫合三呢？鼻子闻气息，中间不能有距离，是直接的触受；舌头感觉到味道，也是直接的触受，不能有距离的；身体感觉到冷暖，舒服不舒服也没有距离，这三样识是合拢来的。离二：眼睛看东西，耳朵听声音都是有空间、有距离的。所以叫合三离二。观尘世，这个文字好难啊！“愚者难分识与根”，世界上一般人很粗心的，搞不懂。识就是精神、心的状态，根是生理的反应功能。一般人笨呢！没有经过科学分析，永远分不开什么是意识，什么是生理五官的作用。

梦境与独影境

这个第六意识很妙的，譬如我们睡着了第六意识不起现行，不像白天那么清楚，但是我们会做梦，拿现在科学研究，梦是因为你脑子没有全部休息，只是部分交换地休息。我们的脑子分好几个区，这个区睡眠休息了，那个区还在活动，现在科学讲这就变成梦境。这讲的是一部分道理，不完全，佛学唯识所讲的更全面。打起坐来你觉得很清净，知道这个境界很好，也因为脑子没有全部安静，只是有一部分安静。也就是脑子某区神经安静了，或者另一个区的细胞比较宁静了，而你那个智慧神经区另外发起作用来了。

等我们太湖大学堂建好了，有了脑科的设备仪器，我的希望都具备时，再给你们讲详细些。不晓得我的希望梦想能不能完成，不管了。当脑子宁静了或者睡眠时，你第六意识中白天的影像，像看了电视、电影，一切其他事情，或者这个人对我不起，你老公骂过你爱过你，那个影像就在第六意识梦境中出现了。呈现出来的是跳跃不定的，梦境就像某同学跳的流行舞，乱来的，这个叫独影意识。梦境是过去、现在、未来一切经验的组合，而那个影像的组合，又是不规则的组合，这就变成梦境了，佛学叫做独影境。所以精神病人所看到的东西也属于独影意识境界，那个明了清楚的功能暂时停止了，出现的是独影境。

我到台大精神病院看过，那个地方那么大，好几百个精神病患者在里头，还有些两手给铐住，看到我们都嘻嘻笑！我跟精神科的主治医师站了半个钟头。我说这个时候不晓得是他们有病，还是我们的精神有病。他说：对啊。我说你医治这种病，不到三年你也会进来了。那个医生后来还真进了精神病院。跟这个精神病的人搞久了，会觉得他们比我们清醒，我们反而不正常了，这是个比方。所以那个独影境界，在精神病出现，在梦境出现，也会在白天出现。譬如我们有时候看书，忽然一个影子想到了什么，已经是独影境界了。所以修行人自己要很清楚。以此看历史，那些大英雄或伟大的领导人，最后走入独影意识，把国家社会领导错误了，实在可悲，全体老百姓跟着他受罪了。

独影意识在打坐入定的时候也会呈现。所以有时打坐入定，哎呀，我看到鬼了，看到菩萨了，看到什么了，都是独影意识呈现。独影意识的呈现，在第六意识分为两种，一种是带质的，一种是非带质的，非量的。譬如有人睡觉的时候，听敲这个引磬，他在梦中听的不是引磬，以为有人打电话给他，梦中就讲电话了。他在梦中第六意识不清明，独影意识起了作用，把白天习惯的声音带到梦中。讲了半天还关了手机，都没有事，这是假的独影意识，是带质境。

又譬如夜里走路，我们看到那个影子，哎呀，那里有个鬼！所以我常常说，当我明白佛法以后，我从来没有怕过什么，夜里看到有个影子，我一定眼睛不眨冲过去，一看是手棍，或者一块破布挂在那里，哪里有东西啊！这是独影境的假带质境，再加上意识的害怕、恐惧、分别，就认为是鬼。事实上没有东西，这是科学的，就是第六意识的独影境。

昨天有同学问我关于知性，在梦境中那个知性是全知吗？是全部的功能吗？不是的，它只是一部分。所以今天带领你们，大概再讲一次唯识。

第三堂

生命靠自己控制

我们下午讲到这个“知”，说明生命这个作用——知性。所以你看《楞严经》，是从见闻觉知这个方面入手，去了解心性本体的作用。而《楞伽经》则直接从种性，阿赖耶识入手讲到种性的问题。佛说人性的分类，像出家修道的人，有些始终是小乘声闻、缘觉种性，不是大乘菩萨种性，很难变动。所以人性的转变，要靠自己修行才能够完全转变。《楞伽经》里有一个名称叫“自觉圣智”，除非大彻大悟转变了，才可能修行而成佛。重点是种性形成个人的习气、个性、思想，它的作用完全不同。所以修行是改变自己，真改变了自己就是大英雄，成佛了。生命是靠自己控制，也就是“自觉圣智”。你看我们谁也改变不了谁，那是要自我觉悟的，有渐修顿悟的不同。《楞严经》最后有伟大的说明，不但心性本体不生不灭，如来自性，物质的本体，物理的本能也是不生不灭。我们只能大概介绍一下知性。

那么这个知性在生命里头，究竟是个唯物还是唯心的作用？我大概给大家介绍了一下，又反复再说八个识的作用，大家好像也知道这些名相，只记了名词，没有去用功研究。我认为你们研究的话，要把玄奘法师的《八识规矩颂》搞清楚，再把《百法明门论》搞清楚，这是完全要从学理，从科学方面入手，是倒过来研究的。

譬如说心性起作用 “缘生性空”，缘生是讲物理、物质世界，人世间的作用，不是单方面的变化，是心物一元互相变化。本体是真空，所以要先从第八阿赖耶识开始研究。譬如讲到第八阿赖耶识，玄奘法师归纳得非常好，心性本体第八阿赖耶识看不见，摸不着。在一般经典里经常提到，“心不见心，识不见识”哦！你说我心在哪里？你自己能够见到自己的心吗？心不见心，识不见识。中国禅宗祖师们非常有意思，这些都不谈，就是要你见本来面目。世界上哪一个人见过自己面孔长什么样子？我们大家一定说都见过的，镜子看得明白。镜子里头看的不是你哦！看得也并不明白。天下没有一个镜子绝对准确的，而且以光学来讲，镜子的相跟我们左右相反的，肤色不同，所以镜子的影子也不是你。禅宗祖师叫你参一个话头——“如何是你本来的娘生面”，你妈妈所生的你是什么样子？你去找，找不出来自己面孔是怎么样的！所以心不见心，识不见识。

要明心见性是干什么？能够见到本来面目。相对的反射你见到了，因为你见到镜子中的自己。譬如前天讲到洞山祖师，他过河的时候见到自己水里头的影子，他悟道了。影子不是我，我也不是影子。以洞山祖师见道的因缘来讲，我们在这个世界上，走路、讲话、做事一辈子，都是我们的影子在做。譬如我们大家从台湾、香港、上海到这里来，都是影子在做；你究竟在上海，还是在台湾，还是在香港呢？

切忌从他觅 迢迢与我疏

我今独自往 处处得逢渠

渠今正是我 我今不是渠

应须恁么会 方得契如如

这是洞山祖师悟道的偈子，前天你们写过应该背来。“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都是影子，都不是我。“我今独自往，处处得逢渠，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应须恁么会”，他说你应该这样去修行，“方得契如如”，才达到佛的境界。

“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这是讲知性这个问题。但是我们讲了半天不是在说道理，而是要大家真的认识修行要从安那般那修呼吸入手，才可以很快即生证果的道理。这个重点你要认识清楚。所以先从知息入、知息出开始。

现在用很短的时间，先听一下大家这两天修行有没有什么问题，鼻子塞了啊、心痛啦还是什么？这两天听过以后，自己修持的经验，觉得什么是最需要问的问题。现在我问你们，你们一定想不出来，等一下过了以后，一定是很多问题要讨论的，这是习性。譬如我们很多人怕冷、怕热、怕风，那是体能的问题，需要自己医药保养跟调整。还有非常重要的是要自己研究，用安那般那体会自己的身体、习性。第八个缘叫做什么依啊？根本依，是气的问题。所谓气就是根本依加一个习惯，是心理的。至于怎么去转变它，与医学的道理很密切了。如果懂了以后，中西医配合起来，用方法可以治疗，也有方法可以改变自己。所以我说本师释迦牟尼佛留下来给我们的，是真修行的经验，也就是这两个重要的法门，一个是修安那般那出入息，另一个是修白骨观。

先修的十步

佛在《增一阿含经》里头归纳起来，教我们修行的方法，共归类十种，就是十念。每一个方法里又分化出很多修持方法，第一念佛。第二念法，念法就是把佛说的一切经典的道理参透后产生的方法。第三念僧，念大阿罗汉僧、圣贤僧，譬如我们修安那般那的方法，先照祖师们的经验就是念僧。四念戒，戒律的戒，不是一般所讲的比丘戒、比丘尼戒，是起心动念都是为善去恶，每一念之间有八万四千烦恼，就有八万四千条戒，念念回转，念念持戒。五念施，布施，把一切放出去丢掉，“念出散”也就是念布施。六念天，就是念三界天人。

为什么我们会变成人，生在这个世界上？欲界里头天人的身体不是我们这样，所以研究天人，佛所讲的很奇妙。欲界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是靠妈妈生的，从下面出来的。上界的天人是男人生的，在男人的头顶上，肩膀上就出来了，一出生就等于我们人世间六七岁那么大。讲出来都很奇怪，很神妙。所以这六个方法，属于宗教性的多。

下面是科学性的。第七念安那般那，念呼吸法。第八念休息，放下，一切都要放，大休息。祖师们常常都叫大家放下，谁能真放下大休息？ 《楞严经》上佛说两句话“狂心自歇，歇即菩提”。我们把一切妄想、烦恼、善恶、是非统统放下的时候，你就证到了。这八个字中文的翻译很高明，“狂心自歇”，一下都放下，“歇即菩提”，就到家了，就明白了。可是我们做不到，所以密宗里红教有个禅定休息法，等于禅宗一句话“放下”。

第九念身，其实我们大家都爱自己，念身体，此身本来不净。所以佛教的基础四念处，念身不净就是修白骨观、不净观。念身不净，包括安那般那的认识气与脉，都与念身有关。

第十是念死。死了以后这个父母所生身体的四大分化，根据佛在《增一阿含经》的记录，都综合起来。其实我们一上座，两腿一盘，眼睛一闭，假定当下即死；死了就是死了，死了以后不管天下怎么变，你放心，太阳照样出来，社会永远在运转，与你一点都没有关系。你走了或不走，对人生，对社会，对父母家庭孩子，也没有什么好，也没有什么不好。一上座就死了，就放下，念休息。

然后上座修白骨观，最好一上座就假定自己已死，这个全身肌肉、内脏，一切都布施给饿鬼所有众生吃了，连白骨都化成灰尘，虚空了，很简单。白骨观的第一观，人本来有这样一天，不过观现在就是。这里有个白骨架子摆在这里，白骨是地大，上面绕了很多电线一样的经络，生了很多的肉，就变成漂不漂亮这么一回事。这是白骨观，然后观这个白骨还要化掉，最后我们断气死了，火大没有了，烂了、臭了是水大变化。水大干了以后一切都没了，最后骨头风化掉，空了，连这个架子都没有了，这是修白骨观。

念死与白骨观

假使你上座就念死，修白骨观，就是这个骷髅架子，里头有气往来，有生命的活动，这就是我们的本相。这个骨架子等于我们盖房子一样，泥巴贴起来，外面包一张皮，就变成一个人，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先念死，念白骨，你很容易轻松。安那般那呼吸，气就在这个里头走，最后化光、化空。所以我说宋徽宗那句诗很好，“生死徒劳木做皮”，为了这个骨肉，还动用几块木板钉拢来，把他包着埋下去，这是人类玩的事。所以世界上像西藏人的天葬，给鸟吃了；还有丢在水里头的水葬；如果一把火烧了，火葬，是印度传过来的，现在习惯了，是最好的方法。所以佛教的名言 “一火能烧三世业”，过去、现在、未来一把火都清净了，火化以后变成灰。

在十念法里头，刚才讲一上座就念死，如果工夫到了，你看很多的祖师，修到了最后，预知时至，知道时间到了两腿一盘，给大家讲声再见就走了。

讲到念死修法，念安那般那配合白骨观，会很快上路的。不过话是那么讲，诸位能不能真做到呢？就靠自己了。我们讲过很多次，以我的经验，修法就是那么简单。老实讲，当你身体难过病痛的时候，就直接修白骨观。譬如感到胸口闷，你就观想这个白骨，把身体一切布施众生，假想自己吃了其他很多生命了，该还账，该吃回的都拿去吧！你一观白骨的时候，身心很容易轻松了。真观想成功，并没有怎么用力啊。最后连骨头也拿去啃掉，那也还得很痛快。

修白骨观配合安那般那这两个修法，在《达摩禅经》叫“二甘露门”，最宝贵的。我们今天把安那般那、不净观先告一个段落，等一下我们再转入知性与心性的关系，实际上是连贯的，稍稍变一个说法罢了。

现在你们休息的时候，可以讨论了。重点是讨论这几天讲的，讨论要抓重点问题，现在有疑问的提出来。

第四堂

普茶的礼仪

丛林下面请普茶，是普遍请大家喝一杯茶。你们没有看过日本的禅堂，普茶规矩很严，大家都坐在位置上，每个和尚端好自己的碗，有人倒茶连送点心。喝完了茶自己擦干净放起来，吃饭还是那个碗，都在本位上。刚才大家忘记了我讲的，在上座的时候请普茶，免得散开了。结果他们很客气，每个人前面到处跑，都送到了。茶倒不要紧，辛苦比茶还严重。这是讲普茶，“请”是客气话，请用茶吧。有个电视可以看到日本曹洞宗有些禅堂是这样。我们这里一切是自由的，不过也要知道这个传统，不然你讲普茶，有个日本和尚坐在这里，听到要笑我们了，中国自己反而没有规矩。

出家人出门带一个碗，印度话叫钵盂，就是饭碗。印度人吃饭用手抓，不过后来到中国来改用汤匙。一瓶一钵，瓶是装净水的，出家人永远带着这个，吃饭也是这个，喝茶也是这个。吃喝完了自己收拾干净带走，没有我们这样麻烦。所以唐末贯休禅师在杭州，跟越王钱镠有意见，就离开到四川去了。我们看到有十六罗汉像画得非常古怪，就是他的画。他到四川去有两句诗——“一瓶一钵垂垂老，万水千山的的来”，这是讲普茶想起来他的名句。他说人老了，背弯起来了，头也低下来像花一样垂下来了。你看我们戴博士更是从法国来，岂止万水千山，不过现在是空中来的。

我们大家聚在一起，很难得的机会，所以通知上写一个礼拜或者十天，预定临时再通知诸位，看来明天晚上可以圆满了。因为真正常住在这个禅堂用功不容易，有人申请吗？常住进来，永远不出去的哦。你举手啊！准备一年还是两年都在这禅堂里生活，跟古道一样？连古道都靠不住，何况你啊！李博士举手了，这一举手很难哦！

师生问答

某同学：老师我有问题问。

南师：你说。

某同学：这两天修安那般那有个问题，就是平常观现在心不可得，观出散，反而很容易得到知息遍身，全身很舒服，微微带点知息入、知息出。但是假定单独注意鼻子的出入息反而感觉身体很难受，是不是原来的办法是对的？

南师：原来的方法对的。因为讲了以后被法所困，你原来已经知道，已经有个样子了嘛！从那个方法原路走下去，带到一点知性就对了。

某同学：所以原来是对的。

南师：不是原来那个方法用对了，因为你只讲第一步，后面的呢？你原来放轻松很自在，反而不用观呼吸配合，而自然觉得呼吸往来细微了嘛，对不对？你讲到这一步，但是再定下去就细微了。知息入、知息出，你做到了嘛！等于原来方法的六妙门的随息了，你没有到第三步止息。

某同学：是的，老师，在这里面再进一步，包含在办事的时候，观想全身的细胞都在出入息，那是很容易帮助办事的。

南师：对，没有错。

某同学：但是没有真正止息。

南师：是没有真正止息，那是用观想的方法。你说你在办事的时候，你平常用这个方法来观每个细胞出入息，对不对？等于是后面第十二观无常，是不是？希望再向前进。

某同学：这里面的问题就是止息，也是因为不努力没有真正进入止息。

南师：这个不能说是你不努力，你是在家人，事情又多，能够做到的话，那是大菩萨境界。大菩萨境界才能在世俗做到随时止息，因为这个止息方法是专修的。由你开始所讲放任自然，知息往来，念头也跟着空了，连带呼吸都微细了，甚至缓慢了，但是没有达到呼吸止了。所谓止了，几乎是没有呼吸，停了。假使别人来测验你，这个时候放一点棉花，或一点薄薄的纸在你鼻子下面，都不动了，你自己也心念清净了，杂念妄想没有了，呼吸才算达到止息的境界。然后内息起来了，身体气脉起变化了，这一步到后面非专修不可。如果说入世做事，又想达到止息，那是不得了的大工夫。所以数息、随息、止息然后起观，这是真工夫了。如果你到达那里，你会感觉自己这个身体或者开会，或者做事，好像没有我，完全都在做梦一样。乃至跟部下，跟你的同事们讲话、开大会，完全在梦境中。整个的身体内部变化了，饮食男女习气统统变化得很大很大。现在还没有到，还要真正地努力。

某同学：往往就是傍晚的时候，开会的时候，比较容易达到那样的情况。

南师：这里头你讲的有一个问题对了，为什么每一个人体会不同？有些人上午好，下午差；相反的，也有人上午的精神比较差。一般人尤其现在都市的生活，夜里睡得迟，上午精神差；下午快到傍晚的时候精神最好，尤其晚上的精神比白天更兴旺，昼夜颠倒了。这是阴阳反复，违反了大自然的法则了，可是养成习惯也可以，这样一来晚上的精神反而好了。譬如一个打牌的人，过夜生活的人，尤其像这些搞艺术音乐的，晚上精神越来越好，到了天亮五六点时最差，疲劳要想睡觉了。如果过了那个时间又不同，这与本身气脉及大自然都有关系，也是科学问题，将来再研究。

生活习惯

你刚才提的问题，晚上精神好，进入阴境界以后阳气起来了，这是生活习惯，活动惯了的关系。譬如他们正式出家的修行人，住山林或禅堂惯了，夜里四点钟起床，几十年习惯。像李员外他就讲，现在半夜四点钟就醒了，还到外面走一圈。当然他不是出家那个习惯，是生活的习惯，次序变化了。修行真到达的人，昼夜长明。

譬如我现在给你们上课到晚上，因为我把昼夜完全调动了，几十年搞惯了。我早上起来，或者坐一下，喝一碗豆浆鸡蛋，就是这样给你讲一天。像今天下午，感觉到特别疲劳，所以我说某人玩聪明，又犯了我一个戒。我已经够疲劳了，大概又有一点外感风进来，所以我早一点回去休息。他这位老兄聪明得很，就在门口堵到，要拿书来叫我签字。我本来想给他签，后来一想不能签，我如果真的给他签的话，别人以后跟着学了。此风不可长，此例不可开。所以我笑笑说，等一下再说，其实我那个笑是苦笑。

回去我告诉身边同学，我要休息了，你赶快给我煮一点面。我每天就是这样过了，夜里算不定工作到天亮，我也在做事耶！这是个在家修行的生活，随时是这样。譬如我今天晓得有事，就告诉他们快到八点时叫我，以防万一休息过头了。后来我听到一个声音叫老师老师，到时间了。我说谢谢，就赶快起来。这是说我的生活状态。

我现在跟你们讲话，也像在灯影中行。想起禅宗南泉祖师有一句话，是他的工夫，他说到某一个时候如灯影中行，自己觉得是个灵魂活在这里，这个肉体是不相关的骨架子。南泉祖师还讲一句话，“时人见此一株花，如梦相似”。翻成白话来讲，花开了，他说有人看这个花，如在梦里看花一样。这是他的境界，所以如梦如幻不是形容，工夫到了，这整个物理的、物质的现实世界就是一个梦境，不是空话，要真修持到那个境界才是。这是答复你这个问题，所以你要真实地努力，这个与饮食男女等等习惯都有关系，通通要改变的。

元神分阴阳

这里有个问题，黄医师刚刚写条子给我，他问：道家所讲元神这个作用与知性是否有关系？这里一般没有好好研究过道家，现在解释一下。道家修神仙之道，工夫到了可以修出身外有身，就是肉体以外有个生命，也叫元神。道书上画一个人在打坐，头顶上出来一个我，同自己一样。普通有些人打坐用功或睡觉，偶然碰上看到自己身体在睡觉，在打坐，看得清清楚楚，认为那个是元神。

元神分阴神和阳神的，他并没有死亡，这个肉体也有呼吸往来。可是那个能真看到自己身体在睡或打坐的是阴神，不是阳神。阳神是什么呢？你工夫到了，也是修安那般那一样的路线，到达了神跟气凝合了，这个身体另外出来一个身体。就好像不要经过投娘胎，就用这个肉体生成另外一个生命。如果再经过投胎，还要找个妈妈来投胎才行。阳神同天人一样，不靠娘胎了，而是自己本身四大，用本身精气神跟元神配合，跟意识配合生出来一个身体。这个生命是自己生出来的，他这个寿命就不是这个肉体的寿命，但有形有相。也许到你前面还跟你说话，其实他的肉体还在睡觉，还在那里打坐，这个叫做阳神。至于谁修到了，我不知道。

黄医师喜欢研究道家，他问的问题是正确的，那么我们现在解释了阳神、元神跟阴神的差别。譬如道书上讲，有许多修佛家的都是阴神，不是阳神；因为他们不修安那般那，精气神没有合一。所以有一个一僧一道的故事很重要的。

道家和佛家两个修的路线不同，佛家笑道家“只修命不修性”，只管身体，养精气神，祛病延年，长生不老；但是不参禅，不管心性的道理，“此是修行第一病”，是修行犯的错误，因为只走半截的路。相反的道家笑佛家，“但修祖性不修丹，万劫阴灵难入圣”，你只修明心见性，没有炼丹修这个肉体，达到精气神变化出来另外一个生命，就不能即生成就，也是走一半的路。这是中国文化，与生命科学有关。他提出来问得好，我答复你，不然你们也不知道的。

一僧一道同赏花

所以有一个道士一个和尚，两个人都认为自己元神成就了，那个道士就说老兄我们一起打坐，同时入定。他们是唐末五代的时候，在西安这个地方。一个说现在扬州的琼花正开，我们到扬州的道观一起去看琼花。好吧！两个盘腿打坐走了，到扬州两个人也在一起，一僧一道，都是元神出窍离开身体。看了琼花喝了茶，回去时要留个纪念，每人采一朵琼花带回去。回到西安，彼此出定一笑，这个道士说拿花来，我们两个人各摘一朵的。走禅定路线的和尚袖子一摸，没有啊！那个道士的袖子一摸，有花。这就是不同之处了，佛家那个出的是阴神，道家这个是阳神。总而言之，这个叫做元神出窍。

道家有这个修法，有没有这个工夫呢？不但道家有，密宗也有。所以密宗有时候烧化时彩色光明，还现一个身体给你看。那么一般认为修到这个样子是成仙成佛了，其实还早呢！这不过初步而已。黄医师今天问的问题，元神与知性是否有关？这是知性本身的功能，就是化身的作用。报身修成就了，修到身外有身，然后才能生起化身。真正的阳神有实体的，如果是阴神，无相有待，没有真实形象，只是自己觉得有。这就是佛学讲的，像梦中的身体一样。梦中的身体会走路会说话，会吃也会玩，也有喜怒哀乐，但不是实质的身体。

元神出窍的阳神是有实质的，身外有身，所以佛家说修到百千万亿化身，不止是一个，还可以化身很多很多。据说如此，但是方法上、理论上有很多的不同法门。你问得太高深了，一般禅堂你会考倒人的。黄医师不简单，姜还是老的辣，他老是拿那些辣的来辣我。

你问元神与知性是否有关，当然有关啊！拿佛学唯识道理来讲，带质境，带四大地水火风的物质修这个身体，工夫到了才有这个化身，就是修到了佛菩萨。这样答复可以了吧。

意识 识神 元神

第二个问题，识神与意识是否同一个？这个也关系佛道两家的。识神不是元神，佛家说的自性略等于道家的元神。识神是什么呢？刚才讲元神分阳神、阴神，修到了还是离不开第六意识、第七识、第八阿赖耶识。因此后世的道家、佛家叫它这个东西是识神的作用。识神当然与意识有关连，是同一个，但不是普通第六意识的分别妄想。拿佛法来讲，如果到达了初禅离生喜乐，二禅定生喜乐的境界，他的识神元神可以起分化的作用。你问的问题意识与识神是否同一个？是同属识，但作用不同。

所以禅宗祖师有一句话，特别要注意了，讲识神、元神的关系。

学道之人不认真 只为从来认识神

无量劫来生死本 痴人唤作本来人

“学道之人不认真”，修行学道的人，道理没有认清楚。“只为从来认识神。无量劫来生死本”，我们中阴投胎那个也就是识神，佛学叫中有身或中阴身。就是一念无明进入娘胎，就是第六意识兼带到，带质来的，但智慧不清楚的人，认为这个是生命的根本；实际上是唯识所讲的带质境来的，这个识神就是元神的一种，换句话说，就是阴神。如果是真的阳神出窍，那已经是真正的化身了。这些工夫，这些修持都是实际的。所以你问我识神与意识是否同一个，是同一个，但是要禅定专一，大阿罗汉才做到。

所以这里有一个问题，你应该问，佛吩咐迦叶尊者，罗睺罗、宾头卢尊者，还有一个君屠钵叹，四位大弟子留形住世，那个是阳神还是阴神呢？那是真阳神了。他的肉体跟元神合一的，那是报身、化身，等于三身俱足在一身。再分析起来，道家讲所谓法身是元神，报身是精气变化，化身是把元神、精、气，像化学一样综合在一体，可以分化出很多很多，这是生命的大科学。讲到道家，最近有几处道家的人也在找我，希望把中国固有道家的文化弘扬起来。

另外识神与意识这个问题，黄医师清楚了吧？还有问题没有？他问的都是非常实际的问题，有人不是要讨论吗？这个是该讨论了，看你问的问题有这些架势没有，没有这些架势就不是问题。

八仙 夺舍

关于阴神、阳神出窍，你们都知道道家的八仙，八仙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人。锺离权、韩湘子、吕纯阳、蓝采和、曹国舅、张果老、铁拐李，只有一个女的是何仙姑，所以叫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这八个仙人代表了汉、唐、宋好几个不同的时代。譬如曹国舅是宋朝的，蓝采和也是出家修道成功的。道家方面这些故事很闹热，你们也没有见过，我也很少讲，讲了以后就会讲到神秘学去了。

锺离权是将军，军人出身出家了。八仙里头故意把他画得肚子大大的，他是汉朝人，吕纯阳是他的弟子，他的报身（肉身）永远存在的。还有一个铁拐李 （李玄），缺一条腿，拿一条拐杖。这个铁拐李，他原是个书生，人长得非常漂亮。他修到元神出窍，工夫都到了，是阴神阳神之间，还没有百分百地完成。他有一次入定时元神出窍，出去玩了，譬如身体在这里打坐，神跑到法国、美国去玩了。那当然不要买飞机票，一下就到了。入定太久了，元神在外面云游，所以中国这两个字形容得非常好，像云一样轻松自在地游玩。你看到阳神，真的神仙，大阿罗汉来，你分不清楚他是神仙还是罗汉。看起来是个普通人，也许故意变得很难看，也许变得很漂亮在你前面晃，你也不知道。

这个铁拐李云游回来一看，完了，因为徒弟以为师父死掉了，摸摸鼻子一点呼吸都没有了，其实身上还有温度的，但是他徒弟不懂，这是唯识讲的暖寿识三位一体，光是呼吸停止不算死亡的。徒弟们不知道就把他抬去烧化。烧化以后他刚好回来，急死了，怎么办？还差一层工夫，再去投胎来修，又花几十年工夫，划不来。道家有一个法门叫夺舍法，密宗里头也有，藏文叫“颇瓦”。后来贡噶师父告诉我，密宗已经没有这个工夫了。我跟贡噶师父讲，道家有。他说你知道？我说知道。他说那你告诉我，我说不行耶，你要告诉我女人怎么修。他说你这个人真奇怪，为什么问女人怎么修呢？我说那你怎么也知道啊！你也是男人啊！他就哈哈一笑。我说我将来算不定度那些女人，也可以教她们的啊。我说师父啊，我们两个交换，他说好。

夺舍就是找一个“新房子”，这个有戒条的啊！你不能把人家的身体弄死，把灵魂赶走，自己进入这个身体，那不得了，那是犯无间地狱的罪。侵占人家是不可以的。夺舍法有条件的，或者是刚生下来的婴儿，正好他一出生就死，你可以进那个身体。可是有戒条，一旦变成这个婴儿，要装糊涂，话也不会讲。不能一进去婴儿就讲话了，人家说你是妖怪，把你杀掉了。进去以后你要装傻，哦这是姑妈，这是娘，这是爸爸、爷爷，都要学会。如果是中年人身体，要弄清楚这个身体好不好，为什么呢？道家说“此身无有神仙骨，纵遇真仙莫浪求”，没有神仙的种子，光靠这个四大的身体，是不可能修成的。有仙骨仙气的身体好难找啊！找不到的话就永远变成阴神、灵魂，这就叫鬼仙了，是最差的一种，也是仙，但就不能成神仙了。

铁拐李急坏了，徒弟把他的身体烧化了，忽然看到路上有个叫花子，刚断了气。那个叫花子缺一条腿，可是他这个肉体有神仙骨，他就借用了这个身体进去了，变成铁拐李，借他的身体来修炼，不转身，不入胎。所以道家和密宗很多修法是有戒条的，我只能讲到这里，后面真正的东西不能讲，这个在道家是泄漏天机，是生命的机密。所以密宗真正转生的活佛，千万中也没有一个，看到喇嘛就叫活佛、仁波切，我听到就笑。最近有些喇嘛活佛来看我，我照样供养。你是活佛啊？这些活佛对我蛮谦虚的，说不敢不敢。不叫你活佛，叫你喇嘛很客气了。喇嘛就是法师、大和尚的意思，真正的活佛太难得，看得出来，一望而知。

道家的护法叫王灵官，骑在老虎身上，手上那个手印很难结的，我现在好久不用了，一只手，不准两只手帮忙。

因为讲到这个元神、识神与修道的关系，老实讲，这一次给你们讲十六特胜，六妙门是基本修持，你到时候慢慢会知道。所以心气合一，实际上精气神三样合一，此身可以修得出来，不管男的女的，男生修成变女生也可以，女生修成变男生也可以，据说就是这样。

西游记的人物

明天讲《牧牛图》，是有人提出来的，好像我讲过一句话，他就抓牢了。讲台前面摆了一条玉的青牛，刚从外国运回来。这一条牛是中国去的，在美国买的，由美国运到加拿大，加拿大再运回来，走了一大圈。老朋友回来，沙弥看到说好高兴哦。老子骑青牛出函谷关，牛的故事同禅宗修道有关。

《西游记》就讲两个东西最厉害。孙悟空和牛魔王是拜把兄弟，这两个没有结过冤，只是牛魔王的太太跟孙悟空是死对头。两兄弟被太太挑拨变了冤家，可是悟空跟牛魔王没有变成仇敌。悟空是第六意识，心就像猴子，翻天覆地。那个马是龙马，心猿意马。第七识是沙僧，专挑行李的，是那个 “我”，我们的 “我”背着自己这个身体，跟孙悟空最好也是最坏的。猪八戒是情绪、情感，喜欢乱七八糟，喜欢男女关系，喜欢吃，吃得肚子大大的。所以《西游记》是写整个修持，九九八十一难，修行每一个魔障都过关才能成佛。牛就是脾气非常犟。

禅宗与道家跟牛最有关系，小说上骂修道的道士叫牛鼻子老道，因为老子骑青牛，我们的心性个性变不了，就是一条牛。所以禅宗有个《牧牛图》，我明天告诉你们怎么把这一条牛管好，你才能成道。所以牛魔王跟孙悟空两个是对立的，这是以小说来讲。禅宗祖师讲牛的故事非常多了，要把一条牛驯服你才能得定。

至于牛魔王的太太那真厉害，叫铁扇公主。对不起啊，女性同志们，铁扇公主和牛魔王生的孩子叫红孩儿，后来观世音菩萨把他收了，做观音菩萨的侍者。红孩儿脚踏风火轮，手拿火焰枪，谁也拿他没办法，最厉害，就代表心意识的拙火起来了。现在大家考据《西游记》，讲铁扇公主管的地方在新疆过去一点，那个地方有个火焰山，是很热。孙悟空带师父过不了火焰山，因为铁扇公主在这里，不让过去。铁扇公主的法宝是一把扇子，这个扇子这样一扇，这个火焰山变成清凉世界；翻过来一扇都是火，谁也过不了，所有罗汉神仙都不能过这个关。她这把扇子打开一摇，整个宇宙都起火了。一收放在嘴巴牙齿缝里。女人这个嘴巴就是这把扇子，这么一扇就清凉，那么一扇，你男人就完蛋。孙悟空最怕铁扇公主了，碰到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嫂子，你扇子不要扇我！猴子一身都是毛，火一扇毛烧光了，他就拼命跑。只有找观音菩萨，先把她的儿子收了，然后收了铁扇公主。这把扇子，孙悟空想偷也偷不了。有一次被孙悟空偷来了，反而扇得火更大了，赶快丢掉。所以 《西游记》这个小说写的都是工夫的路线，很有意思，明天再说吧。

第七日

第一堂

禅师和禅的教育

今天是第七天了，上这个课，就是我发的那个通知所说的，是为了自己内部测验一下，同时也希望给少数在一起的朋友们多体会一下这个事。也由于顺便想到回到国内这些年，在香港、台湾各地的老朋友们，所以要大家一同来聚会体会一下。

这一次不是打七，你们不要搞错了，打七两个字本来是禅宗开始，目的是“克期取证”，以七天严格的规定时间，在身心工夫上求证这个佛法。后来后世慢慢形成规矩，几点钟起床，几点钟上座，下座以后怎么行香，行香以后怎么上座……就是行、住、坐、卧这四个生活方式上去求证体会。

明清以前所谓禅堂的打七，除了百丈禅师当时有丛林清规外，其他禅师也各有规矩。不过，后世禅堂各家所立的规矩，一概不必顾及。所以你看看唐朝末年黄蘗禅师，他就批评说“大唐国里无禅师”，把全国都骂了。人家说，现在好多禅师到处弘法，你怎么一句话都批评了？他说：“不道无禅，只是无师。”真懂得修行、自修而领导别人修的，这种师道没有了，只死守一点死规矩，那有什么用啊！教育的目的是临机应变。所以现代教育可悲，也是死规矩，补习考试，把学生都搞坏了。佛学的教育是应机施教，看他的智慧，看他的性情，看他的身体等等，抓住那个特点去教育他。真正的中国传统文化儒释道教育，那是非常灵活的。所以教育是最难的事。

讲到真正禅堂打七，大和尚是不多讲话的，不像我们这样的讲，而是用功。你有疑问，有心得来问一下。有时候打一棒，挨了骂走了，再去用功。偶然抽个时间叫做小参，放松一点，问几个重要问题。我到台湾的时候，完全没有打七的影子，我开始的打七，到晚上都小参，每个人报告一天的修持经验。我开始领导打七的时候，有时候有一百多人，晚上从七点钟上座，坐在那个位置上六七个钟头，听每一个人报告，听完了做了结论才休息。现在你们要提讨论，我都不让讨论，因为在上课，没有时间让你报告，也不问你；你们也没有写报告，也不知道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一些老朋友们，我的通知上本来说七天到十天未定，我给自己留一个余地，给大家留一个余地。尤其这几位朋友们都有工作，能够抽出三五天已经很捧场了。现在看来七天差不多，不过有少数远来的，像戴博士从外国回来的，她也很忙，有心得，要趁这个机会修持下去，当然非常欢迎，不需要受这个时间限制，那是少数几位，这是第一。

第二，有些朋友说来这里久了，好像很过意不去，或者是供养也好，捐钱也好。我说你不要搞这一套，这一次通知上没有这个事，已经讲明了，大家就是想要帮忙的话，我们这里也还没有开始。未来的事怎么做，还麻烦痛苦得很呢。大家如果有心，有共同愿望，要想真正对社会贡献，做一点文化教育事业，或者做研究工作，当然很需要钱。到那个时候再说吧，现在不谈这些。万事要看大的方面，不看小的，这不是住旅馆，也不是讲人情，这个账你还不清楚的。

我的一生，出来搞这个事，当年曾经跟我老师两个人讨论，我们两人的意见刚好相反。那是抗战的晚期了，我的老师认为弘扬文化、佛法，还是像过去一样靠帝王的政权。我说时代不同了，今后的社会，弘扬文化靠社会，靠资本，靠群众，不是说一定靠资本家，是靠社会群众自己去推动发展。帝王也好，民主也好，政权帮不上忙，也许还有妨碍。我的老师一听那个脸一摆：“你这个孩子……”我说：“先生啊！这是时代必然的趋势。”

现在几十年下来，他老人家也走了，证明我当初的想法是正确的。我说我一生想双手布施，一手布施智慧，法布施；一手是财布施，靠人家供养、帮忙是很难的。人生就是两件事难舍，第一是金钱物质很难舍，尽管说那是身外之物，几个人肯把身外之物布施出来啊，谁都做不到。不晓得你们做到没有，我想我还做不到。第二是生命精神肯贡献出来吗？理念上讲讲是有，真做到很难。不过回想检讨起来，也有人还有一点上路。有人听了我说的很感动，大家也有这个想法，所以我刚才讲七天聚会不必要牵挂，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在这里齐聚一堂，把我的理想当做共同的目标很难了，不要看起来容易，包括做工的，能够发心当成自己的事情一样完成，太难了。我不要求人家，吹牛容易，做起来很难。这个地方，这块荒地，所以搞成这个样子，我不是表扬大家的功劳，只是先讲事情的感想。所以这两天这个朋友某君很委屈，我经常经常打他的棒子。

他跟那位老板本来是好朋友、伙伴，两个人同乡，都是安徽人。他这一次关于江西的五宗祖庭做了功德，还是他动心开始的。但是你们两个注意，禅宗的二祖、三祖、四祖的道场都在你们家乡，非常的庄严，你们千万要去保存，不要被变成观光的地方，这里去还很近呢！先不要管五宗祖庭。二祖、三祖、四祖你们两个都没有去留意，真是“灯下黑”，蜡烛点起来照亮他方，看不见自己了。这并不是叫你们去修庙子哦！至少两个人要发愿，保持这个道场，不要变成什么卖门票啊、观光啊、游览啊，破坏了。不过，天下事也是没有不坏的，坏了就坏了，祖师们的事业精神永远留传的。据说那里风景好得很，我也没有去过，现在交通很发达，在这里坐车子去，几个钟头就到那个山上了。

我说某人很受委屈，其实他自己不知道，我是希望他自立而后立他，自己的修养先要真做到。他聪明，我只讲你聪明哦，我没有说你有智慧哦！内在的修养先把自己宁定下来。你做了许多的大事，比如对付沙尘暴，你个人去做了。要检讨自己是好玩呢？还是发心？你是发心，可是自己就犯了一个错误，因为这不是靠个人或者少数人的力量能成的。他也很辛苦，个人有没有功德？有功德。然后来见我，正好又碰到政府叫他去做扶贫。扶贫跟治沙一样是好事，我认为只是一点点而已。他要去做，我当时赞成，我说好啊！那个杨先生也在做扶贫啊，他是小点在做，我也赞成，可是他也做怕了，烫手山芋，其中有一个大道理的。结果你想做全国的，所以我反对你，你也没有搞清楚我为什么赞成，为什么又反对，这是爱护你，不要你把命断送在那里，失败还要挨人家骂，何苦来哉！

文化传承的忧心

我们认识快要两年了，我总希望你真做内在修养，做到了以后起而行之。孔孟儒家的道理叫自立而后立人，自己先站起来。我希望你做生意发财，跟某老板一样，规规矩矩做他的生意，发了财再讲。他发了财做不做没有关系，他做是最好，大菩萨。千万不要只是为了南老师一个人，我这么一个糟老头子，八九十岁了，我就常常告诉你们不要依赖，我是随时会走的。我真正着急的是继承这个传统文化精神的，没有人接手。不是说做一个机构，或者办一个庙港太湖大学堂，那都是花样耶！没有这个机构同样可以弘扬文化。

你们读书学儒家也好，佛家也好，一生真正有这个发心吗？有这个精神吗？没有啊，都是跟着来乱吹的，跟在我旁边转一转，听听热闹的，自己都没有动机。这是很严重的问题啊，就是说现在看到老师搞庙港，只是少数两三个人而已。所以我讲这二三十年来，从台湾一直到现在，修铁路也好，搞什么也好，只有两三个疯子，传洪啊、素美啊跟着我乱疯，他们也没有埋怨过我乱搞，爱怎么疯就怎么疯，他也不问理由的。既然你要办，就跟着你这样吧！他们也不是说一定大发心哦，也不要看得那么严重。我所以讲他疯子，是跟着我疯而已嘛！要真发心，比发神经病还难啊！也有人发心啊，说把事情做好，钱赚够了再来做这一件事情。空话！那个时候人已经死了。

我的一生从二十几岁出来，正是前途飞黄腾达的时候，走了这条路，几十年永远这样走，不管艰难困苦、贫穷富贵，都是这个发心。如果说等到我自己赚到钱再来做，我一辈子没有钱岂不是做不成吗？所以有个算命的算我的一生“富可敌国，手边没有一分钱；威望倾于一时，手上没有一颗印”。的确是这样，我几十年没有变动过。我的孩子们，你看我照应过他们没有？没有。出国的孩子都坐在这里，当年我跟他们讲：爸爸什么都没有，送你一张大学文凭，几百块的美金走吧！以后是你的事，你们也不要孝顺我，我也不孝顺你们了。到现在还是这样啊，这都是事实，只有发心。所以你们两位安徽的同乡，都是特别聪明的人，但是我希望你真正要静下来，把自己重新打磨一番，到以后再出来做事。

这些事务性的事顺便提一下，因为到明天你们也该动身了，我在这里还留一下，有些事务性的事检查一下。参与这里工作的很了不起啊！有些发心的人，像那位老板，他也很发心啊，到处发心，对我更特别。在台北有出家人要修行，他还一年花一百多万租一层楼给大家打坐修行。我就笑他，你的钱没有地方花啊，一个月十万多块钱租一个楼，小猫三两只在那里打坐修行。他甘愿，也了不起啊！他别的好事也做得很多，可是现在一年多了，我说你该收了。譬如现在这里有个禅堂，谁来真修行啊？谁来领导？除非有一个老头子，像我一样带大家玩，大家跟着来玩。谁来发心？这些事务性的事，顺便讲一下，也不是表扬哪一个，也不是骂哪一个，使大家知道知道罢了。

现在这里主楼正在装修，也是很痛苦困难的阶段，希望秋天就完成了。至于怎么开课，再来研究。现在事务性初步有一个规模，教务怎么办？总务怎么办？财政怎么办？都不知道。可是我一辈子素来做事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到那个时候再说。好了，把这一段话风一样吹过去了，听过就完了。

谈心得

现在七天讲课下来，小参，每个人当面报告，大家听，一个一个报告下来，我看你们那么多人也要四个钟头。你们每一次都听我的课，有很多同学听了很多年，你写过一篇真实的报告给我没有？没有。也有啊，有一位女士，她倒是随时写报告的。她跟我之前，是先从气功学起，她的报告没有断过，累积起有几十万字。她的身体是最不好的，生过好多病，现在还活着，精神还很好。

我不是表扬她，就是七天下来，她总算还了一点账，你们诸位没有给我还账，也许过几天有。你看看她的报告，现在大家放轻松，谁来念一下？

（念某女士的报告）

如果要照打七的话，每个人把每天修持经历，做口头的报告，有问题就在这个时候解答，不是讨论。讨论是普通开会，我有我的，你有你的，可以讨论，这里只有请教。所以说到师道，我想在座年轻的，你们虽然五六十岁我也叫你年轻人，大概都没有读过韩愈的 《原道》、《师道》这些文章。什么叫老师？传道、授业、解惑三个要点，这是师道，把自己所有经验都传授给学生徒弟，希望学生超过自己，解开学生的疑惑困难。这篇文章在《古文观止》上，我们从小都要背的。韩愈的文章很特别，是传统儒家教育的路线。所以平常你们提报告，不是讨论，这是要解惑的。

刚才到这里，本来以为没有什么报告，结果有一篇，看到很高兴，提出来给大家听一听，总算还有一个人写。其实你们都有心得，都有一点东西，就是不肯写。就像那两位夫妻都是教育家，一定有很多东西可说，一问到他，就说没有没有。中国人就是这个毛病，有意见吗？没有没有，下去又有很多意见。

第二堂

朱元璋评孟子

刚才的空话先讲完，再来讲这两位老板的安徽朋友朱元璋。他穷困饿得讨饭去当和尚，当了和尚还没有饭吃，又出来讨饭，最后因当兵而当了皇帝。当了皇帝以后，他把孔庙里孟子的牌位拿掉，说孟子不是圣人，乱七八糟的乱讲话。可是有一天自己再读书，读到《孟子》中一段就拍案大叫，说孟子是圣人！又把他的牌位恢复起来。这一段话我们小的时候都会背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一辈子的经历，非常痛苦，体能的劳动，受尽了苦难。“饿其体肤，空乏其身”，没有饭吃，身体都掏空了，受苦受难也没有路走。所以某某说我骂他，一下子叫他做什么，一下子又反对他做，这就是孟子说的 “行拂乱其所为”，一切的行为所做的都不对，越做越不对。叫你做这样，不对了骂你，要去 “扶贫”，对啊对啊，你去做啊。然后你真去做了，我又说你乱搞，“行拂乱其所为”，把你搞乱了。

为什么上天要这样磨炼他？为什么？“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这就是教育，这就是磨炼，使他遭遇种种的痛苦。人在起心动念之间，要坚定一个目标，样样不如意，样样做了又不对是教育你，大环境在教育你，增益帮助你把做不到的事做到。“人恒过，然后能改”，人是容易犯错误的，但是犯了错误，自己要晓得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做一件事心里烦闷，不知如何是好，要考虑周全才做。譬如说我做那条铁路，做完了我一无所取，做完了就做完了，现在心里没有牵挂。“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对人对事，看人家的态度如何，情况如何，整个社会环境如何，然后再讲话。所以说一个国家、一个社会“入则无法家拂士”，是会有问题的。

朱元璋读到这里，拍案叫绝，说孟子是圣人！他说自己左右旁边没有 “法家”。高明的人叫 “方家”，懂得方法，不是搞司法。所以我们写字给人时写上“某某方家指正”。如果一个领导人，旁边没有“法家”，没有高明的人指导，也没有“拂士”，就是反对你的人，把你所肯定的推翻了，“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外面也没有敌人跟你抗争，无外患，这个国家就完了。因为社会太安定了，大家光晓得发财赚钱。“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人生、国家、社会大原则就是如此，然后你才知道成功是经过忧患、艰难痛苦的。如果处处得意顺利，那就完了，不论国家也好，社会也好，个人事业也好，都是一样。

现在大家也晓得用忧患意识，就是《孟子·告子》这一篇来的。你们回去翻“四书”，现在读还来得及，那是中国的圣经啊，像西方新旧约全书。

鲁迅和牛

现在给你们讲这一条牛了，这是禅宗渐修的心地法门，《牧牛图》是普明禅师的作品。什么是牛？鲁迅有两句诗很好：“横眉冷对千夫指”，他当年在上海写文章，大家指着骂；他“俯首甘为孺子牛”，自己低头做一个牧童。我对鲁迅觉得马马虎虎，但这两句诗蛮有意思，可以看出来吧，他满肚子怨恨之气。横眉，气得眉毛都立起来，冷冷的，你们骂我就骂我，格老子我才不怕你们骂，阿Q的精神，宁可做一个小牧童。这是讲与牛有关的诗。算不定将来国内年轻一代，出来一位写好诗的人。鲁迅这两句是好诗。

乱跑的牛

《牧牛图》讲渐修的法门，我们的心念就是一条牛，乱跑。这个图在明朝禅宗很有名的，当年是木版的画，日本人更捧这个《牧牛图》。一条黑牛，发疯一样到处乱跑，这个牧牛的小孩子拿着绳子在后面追。这代表什么呢？代表我们这个心，思想情感就是这一条黑牛，到处乱跑。这个牧牛的小孩拿绳子在后面追不上，拴不住。我们打起坐来心念第一步就是这样。他写了四句诗：

一未牧

狰狞头角恣咆哮 奔走溪山路转遥

一片黑云横谷口 谁知步步犯佳苗

“狰狞头角恣咆哮”，牛的那两个角，威风得很，我们形容一个人很聪明，就是头角峥嵘。恣是放任自己，咆哮是发脾气乱跑乱叫，到处吹牛。“奔走溪山路转遥”，这一条牛在山上田地里乱跑，越跑越远，我们的情绪妄想就是这一条牛。“一片黑云横谷口”，天黑了，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第四句话是自己的反省，这个妄想情绪到处乱跑，“谁知步步犯佳苗”，自己把善良的根都扯断踏平了，挖了自己的根，好的种苗都不发了。这是 《牧牛图》的第一步，就是我们打起坐来，平常情绪思想乱跑，想了很多的花样，要做这个，要做那个，或者要做生意发财，要做官，都是妄想在乱跑。这个题目叫“未牧”，拴不住自己的妄想心念。

把牛套住

二初调

我有芒绳蓦鼻穿 一回奔竞痛加鞭

从来劣性难调制 犹得山童尽力牵

第二步我们只好学打坐，自己观心了。十六特胜讲“知”，知道了，犯了错误，要把这个心拉回来。“初调”，总算找到了思想念头，把这个乱跑的思想拴住了。“我有芒绳蓦鼻穿”，拿个绳子把这个牛的鼻套进去。现在我们用佛法的修出入息，用这个气；呼吸这个气是条绳子，把心性这个牛套进去。“一回奔竞痛加鞭”，这个牛再发脾气乱跑，就抽它一顿鞭子。所以你打起坐来修安那般那就是一条绳子，把这个心念拉回来。“从来劣性难调制”，乱跑了，就重新来过。像修呼吸法，安那般那，一下又忘了，又是别的思想来，心息没有配合所以又跑了，这是自己的习性，爱向外跑。“犹得山童尽力牵”，要靠这个牧童拉回来，牧牛童子是我们人自己的意志，用意志把思想念头拉回来了。这是第二个图案，你看画的这一条绳子，穿到牛鼻子上去了，这个牛要走，这个小孩拼命拉。

三受制

渐调渐伏息奔驰 渡水穿云步步随

手把芒绳无少缓 牧童终日自忘疲

第三步叫“受制”，“渐调渐伏息奔驰”，这个牛给绳子穿惯了，渐渐乖了，小孩子轻轻一拉就带走了。

这里我讲一个故事给你们听，抗战的时候我有两个师长朋友，一个带兵笨笨的，胖胖的，他的部队很散漫，不大训练的，可是打起仗来他的兵都会拼命。另有一个带兵非常精明，没有哪一点不知道。有一天我去看他，正好看他的部队经过，有一匹马在跑，他就骂那个管马的马夫，笨蛋！把那匹马拴住。马夫跑过去拼命地拉，反而被马拉着跑。这个师长跑过去，两个耳光一打，把绳子接过来，一转一转，转到马的旁边，轻轻一带就拉过来了；然后把绳子交给马夫，又打他两个耳光，笨蛋！马都不会带。

牛也好，马也好，发了脾气，你把那条绳子转一转，转到鼻子边上，轻轻一拉，它就走了。你看佛教我们修安那般那，你心念乱跑，心性宁静不下来，所以佛教你眼观鼻，鼻观心，只要把呼吸管住，慢慢那个心念就调伏了。所以我讲这个故事是亲自看到的，看到 “渐调渐伏息奔驰”，这个牛不敢乱跑了，鼻子拉住了。“渡水穿云步步随”，这个牛跟着小牧童，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跟着他一步步走，乖乖的不敢动，因为绳子在牧童手里，气已经被控制了。“手把芒绳无少缓，牧童终日自忘疲”，牧童手里拿着芒绳，一步都不敢放松。所以你用功做呼吸法调息，自己不感觉疲劳。你看这个图案，黑牛的头变白了，呼吸已经慢慢调柔了，自己看住它。你的牧童是什么？就是意识；你的绳子是什么？就是气，出入气，安那般那。

呼吸调柔

你的意识心念专一把心息合一调柔，这是第三步了。你看他画的图案，这个牧童很轻松了，拿着鞭子，随便拿个树枝。牛呢？头开始变白了。白代表善良，黑代表恶业。所以佛经上说做好事叫做造白业，做坏事叫做造黑业。受制了，你的工夫心息能够合在一起了。

四回首

日久功深始转头 颠狂心力渐调柔

山童未肯全相许 犹把芒绳且系留

第四步 “回首”，这个牛回头了，就是心念给呼吸，给绳拴住了。“日久功深始转头”，这个牛不乱跑，心归一了。“颠狂心力渐调柔”，平常那个乱跑的心性软下来了，跟着呼吸的来去，就是数息以后随息了。“山童未肯全相许，犹把芒绳且系留”，可是我们的意念不要放松，心息固然可以合一了，心念专一还不能放手。这个图案画得很有意思，牛的头颈这里都变白了，个性柔和得多了。本来这个放牛的孩子站在牛旁边的，第六意识不用心了，不过拉牛的绳子还要拉住。

心息合一

五驯伏

绿杨荫下古溪边 放去收来得自然

日暮碧云芳草地 牧童归去不须牵

再进一步“驯伏”，“绿杨荫下古溪边”，这个放牛的孩子不拉绳子了，意念不再那么用力，自己的心性思想也不再乱跑，随时跟出入息合一了。这就是六妙门的随息快到止息的阶段。“放去收来得自然”，舒服啊，这个牛乖了，思想不乱跑，随时在做工夫的境界里。“日暮碧云芳草地”，这个境界自然舒泰，“牧童归去不须牵”，牧牛的孩子手拿牛绳，自己回家了，牛也不拉了。我们乡下小的时候看过，那个乖的牛，到晚上自己会回来的。画的牛已经三分之二都变白了，善良了。

六无碍

露地安眠意自如 不劳鞭策永无拘

山童稳坐青松下 一曲升平乐有余

第六步 “无碍”，这个牛差不多全白了，都是善良，心性调伏了，只剩尾巴那里一点还黑的。牧牛孩子在哪里呢？吹笛子去了，自己去玩了，牛归牛，小孩子归自己了。这个图案叫“无碍”，工夫差不多打成一片了。“露地安眠意自如”，露地就是旷野空地，白天夜里工夫自然上路了，永远在清净定的境界里头。意识不用心，自然都是专一清净，就是我们第一次讲的，已经是四瑜珈到 “离戏”阶段了。“不劳鞭策永无拘”，这个牛都不要管了，心性妄念自然不生，清净了，也不要鞭子打了，也不要注意了。这个第六意识自然清净，妄念清净了。“山童稳坐青松下，一曲升平乐有余”，身心非常安详。这个牧童什么都不要管，这个第六意识、意根已经清净，稳坐青松下面，无事吹笛子玩。宋人的诗“短笛无腔信口吹”，随便了。这个牛呢？到家了没有？还早呢！

心无挂碍

七任运

柳岸春波夕照中 淡烟芳草绿茸茸

饥餐渴饮随时过 石上山童睡正浓

到了第七步“任运”，这个牛后面尾巴也没有黑的了，剩下都是善业，念念清净。“柳岸春波夕照中”，诗中的图画多可爱啊，江南的春天，水绿山青，堤岸杨柳，太阳照下来的那个境界。“淡烟芳草绿茸茸”，烟雨蒙蒙，淡淡的烟雾，满地都是芳草，绿杨一片青幽。这个时候有没有妄念呢？有妄念。但是处理任何事情，自己念念空，没有烦恼，很自在，观自在菩萨了。“饥餐渴饮随时过”，饿了就吃，口干了就喝，随缘度日，一切无碍。《心经》上说：“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第六意识呢？这个牧童呢？“石上山童睡正浓”，睡了，太舒服的境界，第六意识不起分别了。你看画的那个小孩子，躺在那里睡觉，牛也没有离开，自然在吃草。工夫到这一步叫做任运自在。哪怕你做董事长，做老板，或者给人家打工，开会、做工的时候，心境都是一样的。就是十六特胜的 “喜受，乐受，心作喜，心作摄，心作解脱”那么自在。

八相忘

白牛常在白云中 人自无心牛亦同

月透白云云影白 白云明月任西东

这是第八步工夫 “相忘”，这个牛不是普通的牛了，已经升天，相忘了，也没有呼吸往来，也没有妄念，也没有身体，也没有空，也没有知觉，也没有感觉，一片清净，一片善的境界。“白牛常在白云中”，一片光明。“人自无心牛亦同”，一切烦恼都没有，一切妄念没有了，身心在这个境界。“月透白云云影白”，月亮透过白云光明出来，白云、月亮，一片光明，“白云明月任西东”。这第八步工夫是得大自在，观自在菩萨照见五蕴皆空，心无挂碍。

灵光独耀

九独照

牛儿无处牧童闲 一片孤云碧嶂间

拍手高歌明月下 归来犹有一重关

第九步“独照”，牛没有了，妄念杂想没有了。牧童，第六意识睡觉也走了，什么都没有。“牛儿无处牧童闲”，牛找不到了，牧童闲，就是意识清明。百丈禅师讲的“灵光独耀，迥脱根尘”。牧童悠闲自在，牧童就是我们自己。“一片孤云碧嶂间”，青天上面还有一点点白云；碧嶂，这个境界清明，牧童自己明白了，工夫到了。“拍手高歌明月下”，一切空了。密宗讲见到空性，空了什么都没有，你以为对了吗？还早呢。“归来犹有一重关”，古人说“莫道无心便是道，无心犹隔一重关”，因为你观空了却不能起用，一起心动念就觉得乱，那是工夫没有到家。所以我骂某人，要他工夫做到了再出来做事，那个时候就不会乱了。所以这步叫“独照”，能够出世，不能入世，还不行，不是大菩萨的境界。

十双泯

人牛不见杳无踪 明月光含万象空

若问其中端的意 野花芳草自丛丛

到了第十步“双泯”，能够入世，也能够出世，提得起也放得下，能够空也能够有。这个时候可以入世做事了，在家出家都可以，做男做女也可以。“双泯”，空有都没有了，人也不见，牛也不见。“人牛不见杳无踪”，照见五蕴皆空了。“明月光含万象空”，只有自性一片光明，有也可以，无也可以；入世也可以，出世也可以；烦恼也可以，不烦恼也可以。工夫到这一步境界，可以说修行有了成就，差不多可以开悟了。“若问其中端的意”，究竟怎么是对呢？很自然，“野花芳草自丛丛”，到处都是，不一定出家才能做到，也不一定在家才能够修道。得大自在，就是观自在菩萨。

《牧牛图》讲完了，我们这里这一条牛也摆在前面，怎么管它？有十步工夫，心地法门配合十六特胜，现在你都知道了。

第三堂

今天是第七天，我们听报告，等一下我指定几个人报告看看。现在有一篇报告，难得！大家听一下。古书有一句话“他山之石可以攻错”，别人讲的对与不对做个参考，做个反省。

一篇报告

（念报告）

这个报告，难得。因为这一次不严格的规定，明天大家所谓“云水漂萍”，有事的赶快跑，世间大事又来了。这就是以前禅师们骂人“口口谈空”，嘴里讲道理都是一流的。“步步行有”，事情很多，然后说自己是在修行。人生嘛，本来就是这样，很难。所以儒家的道理，走入世的路线，做修行的事业。我也常讲，一个大丈夫，大英雄，是“以出世的心境，做入世的事业”。那就是圣贤英雄的境界，太难了。理论讲起来都很容易，但做不到。所以有些同学朋友，为什么被责备呢？我是急性子，讲空话没有用。我一辈子的心情都是恨铁不成钢，所以，我还讲到古人两句话，“良冶之门多钝铁，良医之门多病人”。什么叫良冶？炼钢的工程师、大师傅，他们旁边都是烂铁，没有真的钢铁；好的医生旁边都是病人，“良医之门多病人”，好可怜。

第二位报告

不过也不错，有一个道场可以修行，这一个道场的老头子年纪太大了，你们要多努力啊！我现在想听听这位不算太老的老同学之一的报告。他是我的老学生，跟随我的资格算老，他当年美国留学回来，在国民党蒋经国办的青年救国团一个单位做主任。我从来不去哪里演讲，有一次他要我去演讲，我才捧捧他的场去演讲。这一讲几十年了，现在他也是半个老头了，文章也写得好，就是像那位同学一样，懒洋洋的，他俩同一个党的，都是 “懒党”。他做过教授，也替我编过书。这一次还是刘老师慈悲让他来，我说他不会搞这个的。结果他到美国去，临时还赶回来。所以听听你这一回 “临老投医”，然后你怎么做法，你可以跟他们谈谈，希望你们这些老同学怎么去做，简单明了，听你这几天的报告。（口头报告）

他讲到这里是学术性的报告，不过也可以。当年他在青年救国团幼狮文化公司工作时，蒋经国拨了一批经费给他们把西方文化史统统翻译出来，那个时候美国人认为台湾是海盗，专门盗版的。这整套的《世界文明史》，集中百余人翻译。后来他又担任正中书局的海外部经理。正中书局等于大陆的新华书店。后来我从美国回来到香港，北京方面跟我接触的时候，我说你们要了解西方。我就打电话到台湾问他，你们那个书还有多少？他说差不多没有了，剩下四五套。我说你统统给我拿过来。自己保留一套，其余送了高层人士。我倒希望大陆把这个书出版，大家应该看看。在台湾文化方面他还有一点功劳，这个叫做什么书名我忘记了。（答：《世界文明史》。）

现在国内讲东西文化沟通，我们是差远了，这些青年人做了工作的，都很有功劳，现在只晓得讲管理学了，文化方面不管了。当年在台湾譬如说西方哲学史整套是原文，好像台湾大陆整个也翻译了，可是大家都没有好好做系统研究，这是遗憾的事。前两天看到交通大学一个研究天文学的，写佛经里的天文，很了不起，所以中国青年学者也有人才。他研究天文的，把佛经里有关天文的都集中了，书名叫《西望梵天》。

（接着共有十五人陆续做口头报告）

结语

听了大家的报告，有一位同学在香港做两件大功德，一个是在香港监狱每星期给犯人上课，坚持好几年，尤其给青年犯人上课，这个工作没有人要做，他却坚持那么多年。

第二个，香港的文化很怪的，崇洋文化，现在还受英国殖民地统治的影响，基本上不接受中国文化。他在推广儿童读经，尤其去年，想把儿童读经打进香港的小学，非常的困难。他同一个香港的小学合作，香港小学不是大陆哦，非常洋气的。他最近有一个报告给我，他要到一个小学推广儿童读经，最后是他的面子关系，还答应要给学校一年一万块美金，这个学校勉勉强强找几个学生来让他试试玩玩吧。这个学校开始找学生来，现在变成风气了。校长告诉他，我不要你这个钱了。这个话听起来是个笑话，要打进去谈何容易啊。所以文化的传播同弘扬佛法都是很困难。我做了几十年，你们想象都想象不到的，坚持这一条路我走了一辈子。你们看到我很轻松，大家都很恭维，我是无比的痛苦，很可怜的，给你们讲不清楚。那么这两件事，一个监狱里的教化，他坚持了；在香港推广儿童读经，他推广开来了。我补充这两点大家所不知道的，他在做了，即知即行，都是了不起的事，因为你们不是香港这个社会长大的，不知道港澳地区特别的不同。

另外我好几次告诉大家，不只你们，包括那位法师，好好带领大家念佛，禅净双修，对不对？你们没有听我的。我也告诉你们准提法是最基本的，也是最深的。我还告诉那位法师，你们到处弘扬准提法，我还没有真正给你们讲过准提法仪轨怎么来源，多么深奥。以准提法做一个学佛的入门，想成佛只有两条路，福德圆满，智慧圆满，普通叫做福慧双修。学佛先修功德，等于要盖个房子，先要找一块地，先把这个地平好。就像我们庙港原来是个荒地，叫谢老总来一块一块泥巴把水填起来，修地基，搞土建。他在这里这样做，比方这是修福德，必须靠准提法来打基础。但是念准提咒要发愿求智慧，加持，是福慧双修的基础，早晚功课坚持下来，起码要一百万遍的基础，这是要紧的。同时也讲过准提法跟净土法门，禅净双修是一体的，以这个去求福德智慧的基础。正修之路不是修禅就是禅净双修。我平常都讲过，讲完了以后你们都不听，没有照做就是不听，我也不理，因为我心到了。

所以现在我还是原来的话，你们听懂了最好，尤其是出家众老老实实地禅净双修，不只念佛哦，准提法一样，念到后面南无阿弥陀佛，一念沉下去就定住不动了，这叫禅定。由念佛到达修禅，到安般法门，一直到空，见性成佛，一路啊。我也常常讲，你们修准提法光晓得念咒子，那是加行，那是修福德的基础。准提法两个次第，是生起次第、圆满次第。准提法最后要进入圆满次第，圆满次第不是禅净双修一样的吗？可是你们从来没有听话，圆满次第不管，只晓得我一天念多少遍啊、多少遍啊。不错，是在修行，没有不对啊，也只好对你们笑。我话交代了，你们圆满次第就不注意了，圆满次第就是禅净双修到最后，佛也没有，咒也没有，一切皆空，空而不空。所以当然要走禅净双修，我已经讲过多少次了。

早就告诉你们了，不只你，还有那位法师啊，这些人没有一个听话的。叫老师，没有听老师的话，四个字，没有“依教奉行”。我再补充依教奉行。譬如当年妙湛老和尚，南普陀的方丈，威望多高啊。后来来找我修个禅堂，沙弥发动的，传洪、素美他们做的，几十万美金给南普陀盖了一个禅堂。大家都说我盖的，其实是他们做的功德，我不过是捞个好听的名字而已，我也没有钱。妙湛老和尚把禅堂盖好了，叫我去南普陀打七，因为新盖的我第一次回大陆就是到那里。原来只有两百人参加，后来变成七百多人，因为是我回到大陆讲这个。把我吓坏了，吓什么？我怕那个禅堂几百人在上面，双层的，也没有盖好，万一压下来，下一层的几百人就变肉饼了。我的心里负担多重啊！

妙湛老和尚第二次来看我，好像八十岁了吧，我说老和尚你又来干什么？老师啊，我请求你再到南普陀主持一次禅七。我说老和尚请坐，不谈这些，你现在赶快回去，把方丈也辞掉，什么都辞掉，你什么都不管，好好修持念佛去。他听了什么都不讲，“依教奉行”，马上站起来回去，回去就生病了。赵朴初用飞机把他接到北京治病，已经慢慢就进入那个状况，我随时给他通电话。在病床上，他不能讲话了，我说老和尚，叫他们送你回南普陀去，落叶归根。有两个小徒弟在旁边讲给他听。他马上回到南普陀，“依教奉行”，他真做到了。

所以我平常跟你们讲，你们听了没有依教奉行，因此我最后也疲了，都不追问你们了，不管了。所以讲依教奉行只有这个老和尚，临死前他已经不能讲话了，我叫他的徒弟把电话拿到他耳朵旁边，我问他听到吗？他老和尚手动一下表示知道。我说老和尚不要散乱，他念南无观世音菩萨，我说好好念，跟着走吧。徒弟拿着电话，老和尚指头一动表示听懂了，他没有忘记，依教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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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语别裁（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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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新亦旧的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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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o and Longevity（《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英文版）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小言《黄帝内经》与生命科学／南怀瑾讲述．—北京：东方出版社，2013．7

ISBN 978-7-5060-6481-1

Ⅰ．①小… Ⅱ．①南… Ⅲ．①《内经》研究 Ⅳ．①R22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143861号

小言《黄帝内经》与生命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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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 版：东方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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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朝阳门内大街166号

邮 编：100706

印 刷：环球印刷（北京）有限公司

版 次：2013年9月第1版

印 次：2014年12月北京第3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14．25

字 数：135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6481-1

定 价：37．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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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世代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了扎实的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人生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 “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问源回到故土，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本书即南先生去年在太湖大学堂讲授中医最古老的原始典籍 《黄帝内经》的讲座集成，重点在阐释 《内经》的精神及中医学的基本观念，以为研究起步。先生结合生命科学、道家养生理论和中国传统文化，并引用了大量生活实例，将 《内经》的微言大义、诘聱难懂的意旨讲解得生动清晰、精妙迭出、直指人心，使这本蕴涵了现代中医学源头和中国生命哲学宗旨的思想著作真正走入普通读者大众之中，成为人人都能触摸践行的日常生活，成为中国人真正的养心、养性、养生的 “圣经”。此次出版，依据台北老古文化事业公司二〇〇八年繁体字版，保留了讲演记录口语化、生活化的特点。南先生对某些观点和例证的反复说明及强调，均出于阐明主旨、义理的需要。他更是多次说明，此实属 “小言”，有诸多 “言不详”、 “言未尽”之处，相信读者诸君自能领悟。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和太湖大学堂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将陆续推出 “太湖大学堂”系列的南怀瑾作品简体字版，其中既包括世已有公论的著述，更有令人期待的新说。作为学贯中西古今的一代宗师，南怀瑾先生 “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 “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给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东方出版社

二〇〇八年六月

出版说明

《黄帝内经》（有时简称 《内经》）这本书，早经中外公认是一部中医最古老原始的典籍；但是现在学习中医的人们，大多采用选读方式，少有深入详细研究者。近数十年来，情况更甚，原因大致如下：

（一）三千多年前的文章，对简体字出身的读者而言，太艰深，太难懂；用现代言语文字来读，常觉不知所云，也就看不下去了。

（二）最困难的是，内容涵盖了 《易经》、阴阳、五行、干支、天象、气脉，传统文化的心物一元的互变问题等等，铺天盖地，包罗万象；如无上古科学概念，读之不免有天书之叹。

（三）更困难的是，《黄帝内经》的中心重点，是有关生命的构成，以及生命运行的法则。这是属于生命科学和认知科学的范畴；而此一问题，又涉及了形而上的学说理论，所牵动的也就更为广泛了。

（四）另一个困难，是生命中精、气、神的问题。气在身体中流动，维持着我们的生命；但是，气是什么？又如何运转？气与天地万物的关系又如何？因此，先要认识了气，才能初步了解生命中的能量及其作用；进一步再了解人的病因，才能进行医治。而这个气的问题，又与后来的道家、密宗及佛法的修持等，密不可分。

由于以上许多因素，致使对内经的研讨，就每下愈况了。

此次南怀瑾先生，应邀在四月初讲解 《黄帝内经》，起因亦颇为特殊。缘上海绿谷中医药集团，在多年从事中医药研究发展的过程中，体认到中医药的诸多问题；究其原因，多为对中医之基本理论了解不足，以至于只会医病者之现象，未能深察病因彻底治疗，难免沦入医匠之流，实属可叹。

为此之故，集团负责人吕松涛先生，积极游说邀请，促成了 《内经》的讲释。并希望藉此带动青年学子及有识之士，展开研究，以提升医疗品质，回归正确方向，开发民族悠久之中医文化宝藏。

综合数次讲解内容，重点在阐释 《内经》的精神及中医学之基本观念，以作为研究之起步。

其实，《黄帝内经》不仅是医理和医疗，其与我们的生命生活皆息息相关。这部经典，立论于生命的原始点，崇高而根本，为中华文化之至精。

值此多病多恼的纷乱世界，国强必先民健，故而重新探究 《黄帝内经》，似至为重要。

再者，健康关系社会民生，不仅医界须了解 《内经》，一般大众亦应加了解。果如此，则人人保持健康的体魄，进而则可见繁荣康乐的社会。这，也就是倡导研究 《黄帝内经》的共同愿望吧﹗

绿谷集团于南师讲演结束后，在一个总结报告中说：“这是 ‘五四’运动以来，中国文化断层的复兴转捩点……”等等。现并将该文附录于书后。

按，此次讲解记录，本不拟出版，因为讲课时间安排不足，外加顾及听众对易理阴阳五行之基础或有欠缺，故而讲解不免草简，言难尽意；况言简每导致误解，此为不拟印行之主因。后因诸方反映殷切要求之故，勉为应允印行。

现趁此出版之际，特别敬告读者，南师谓此次讲演仅为抛砖引玉之举，非金科玉律之论，只愿提醒大众对文化瑰宝之重视及研究。《内经》虽为数千年前之著作，实与今日全球积极探究之生命科学密不可分也。

本书的整理稿，南师并未过目，在整理过程中，或难免有谬误之处。此次感谢张振熔先生记录，林艳玲小姐及赖梅英女士辛劳打字，欧阳哲及谢锦扬、宏忍师等积极校对，书稿才得勉强在短期中完工。又书中小标题为编者所加。

刘雨虹 记

二〇〇八年一月庙港

首先须知 《黄帝内经》的三要义

讲到 《黄帝内经》，大家都知道中国文化的根本中心，是以黄老之道为主，然后散而为诸子百家。所谓黄老，即是以黄帝轩辕为综合起始的阶段，到春秋战国以后，才转而狭义地以老子等道家学说作代表。

什么是黄帝之学，历来在中国文化中，很难下一内涵的定义。因为它是笼统包括中国的全体文化，不分精粗世俗的一切一切。

通常一般的观念，提到黄帝，就会想到 《黄帝内经》，认为它只是中国上古传统的医药的书，而且从考据立场来看，它的记述著作年代，很难稽考。所以越来越被轻视，即使是学医的人，也一代不如一代，因对中国传统文字有差距，越读越不懂了。

扼要来说，《黄帝内经》，它不只是一部医书，它是包括 “医世、医人、医国、医社会”，所有心医的书。

我们一般翻开 《黄帝内经》，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第一篇 《上古天真论》（有时简称 《天真论》），好像是从中国的玄学、哲学讲起，读也难读懂，看也不想看了。

其实，读中国古典的书，千万不要以十七世纪以后，大家学了一点西洋文化文字逻辑的皮毛来看它，那就牛头不对马嘴，愈读愈远愈糊涂了。中国古典文化的习惯性，以平常散说对话为主，自有它的逻辑，而不是先立前提，再加发挥、申辩，然后再做结论。如果以西洋中古文化以后的逻辑来看中国古典文化，就会完全反感。如说西洋文字的逻辑是完整的，那也不然，你只要取印度文化佛学的因明来看，如玄奘法师等所翻译的 《瑜伽师地论》等一读，便可知西洋中古文化以后的逻辑文字，还只是后辈新兴的小儿科了。

话不要扯长了，简单的回转来讲，《黄帝内经》真正的宗旨要点，多处散见于各篇的内涵中，或一二句，或多句，其中更重要的，即在 《举痛论篇》中所说的三要义：“黄帝问曰：（一）善言天者，必有验于人。（二）善言古者，必有合于今。（三）善言人者，必有厌于己。如此则道不惑而要数极，所谓明也。”

读此，《内经》全书的中心，它是 “医 （寿）世、医（寿）人、医 （寿）国、医 （寿）社会”为中心，不过是先从如何养生寿人来切入而已。

譬如说，什么是 “天人合一”的内涵。它便说 “善言天者，必有验于人”。如果只说抽象的天文，或有形的天体，而对人生生命生活了不相关，那是学问上的空谈理想，不是没有用，而是南辕北辙，背道而驰了，它必须要在人事上有实际应用，及实验经历才对。

再说 “善言古者，必有合于今”。博古必要通今，任何学问，如果只讲现在，不通古今绵延演变的因果关系，都容易落入偏见，那是不可以的。

所以 “善言人者，必有厌于己”。从政或从医，一切的一切，治理他人，医治他人，第一学问，必须先从本人自己身上实验做起。 “如此则道不惑而要数极，所谓明也”。

总之，这一段话，《黄帝内经》的中心，也是黄老之学的要点，它是通于政治、经济、教育、军事任何一门学科的大原则。

南怀瑾

二〇〇八年一月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首先须知 《黄帝内经》的三要义

第一讲

第一堂

开场白

黄帝与中国文化

《上古天真论》说什么

黄帝的一生

天癸与五行的水

女七男八 从一到九

生命如何开始

数字 天候

第二堂

与生命有关的印度文化

佛学中的中医

精和颜色

难得的生命

死后的七天

再来人世间

风和气脉

胎儿成长

第三堂

身体中的脉轮

喉轮 生死关

清洗内部

顶轮通了真乐

《黄帝内经》说风

不同业报的人

第二讲

第一堂

《难经》 三玄之学

我读 《黄帝内经》

偷练武功

弃武学医

更年以后的生命

阴阳 易理

卦是什么

生命的卦变

子时 子月 子年

掌握生命的活子时

第二堂

干支五行的意义

十二生肖

五行中的动力

肾与脑的关连

什么是肾气

宇宙生命的起源——水

第三堂

黄帝问道广成子

黄帝与广成子对话

神仙境界的人

黄帝的领悟

最少活百岁的方法

乐观恬淡的人生

第三讲

第一堂

庄子也谈医

医心病最难

人老有药医

医是医 药是药

神是什么

春天该如何

肝受伤了

夏天该如何

医病先看相

相术的奇妙

第二堂

阴阳四时的影响

二十四节气的道理

先治未病

再说活子时

通天的气

寿命的根本

阳气 元气

暑气 神气

第三堂

夏日阴气盛

白天阳气夜阴气

认清阴阳内外

调和阴阳

小心四季邪气

五味与五脏

第四讲

第一堂

读古文的方法

文字语言的含义

经脉对照天时

脉分阴阳

分辨阴阳

三阳开泰

知阴阳 辨生死

来去 动静 阴阳

第二堂

生死离合的问题

渗透进体内的风

内部及胃的毛病

说梦

病和梦

体内的三尸虫

思乡病

第三堂

关于梦

危险的梦游症

气合成为有形

五色 五味 五气

吸收营养的心脏

肺里的气魄

精与魂 藏肾肝

第五讲

第一堂

认真看待文化

文化断层怎么办

世变的感叹

升平之后呢

《黄帝内经》的特点

神是什么

说辟谷

第二堂

圣人的药方

医药与迷信

放鞭炮

读书难

针灸 点穴

自利利他的 《黄帝内经》

读书有方法

满园灵草仙家药

万病之首的风

重视 《黄帝内经》

五行干支与诊病

附录

组织 《黄帝内经》及《庄子外篇》听课工作汇报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第一讲

四月十五日

第一堂

开场白

今天我要做的是一件荒唐的事，因为我也没有学过医，也不懂科学，为什么讲这个《黄帝内经》呢？站在中国文化的立场，站在今天生命科学发展的立场，我是倚老卖老，必须要献丑，贡献给大家。目前西医跟中医闹分歧，这是很严重的问题；而我们自己国家的中医，依我外行的来看，也成了问题。对于基本的医学 《黄帝内经》，学中医的好像没有真正好好地去读。原因是现代的教育，大家从简体字入手，不懂繁体字，所以读古书也成了问题。我们自己的文化很广很多，诸位都轻视了它，因此我不管自己的年龄，愿意来跟大家讨论这个问题。

这次课程的安排，我昨天已经讲过，是这位吕松涛先生的关系，因为他常常在我前面提到讲 《黄帝内经》的事；他说他来筹备来办，所以说这个是他引起的。

关于《黄帝内经》，这是中国文化最严重的问题。我再重复一下昨天讲《庄子》时所讲的，我们国家民族的历史，以黄帝开始计算，到今年为止，已经四千七百多年了。因为大家不读自己的历史，不知道黄帝以前的中华民族有很长的远古史。像我们小的时候，读古书出身，晓得我们的历史是一百多万年。为什么切断从黄帝这里开始呢？是司马迁等过去这一班历史学家们搞的；因为远古的太渺茫，而且都是神话。信不信各听自由。

黄帝与中国文化

黄帝以前的伏羲，是画八卦的，相传黄帝是伏羲的子孙，所以就从黄帝开始。黄帝把中华民族正式建立成一个初步的国家系统，我们普通讲的“老百姓”，就是黄帝把各个姓氏不同的民族团结起来，建立生活文化。所以我们所有的文化，都是从黄帝开始的。

黄帝是有熊氏，姓公孙，名轩辕。你们大家都知道，今年很多人到陕西去祭黄帝的陵。黄帝不只是我们中国人的祖先，也是东方黄色民族的共同祖先。中国一切的文化，科学的，宗教的，哲学的，都是从这里开始。

后来黄帝的学说归类为道家，在讲政治哲学时提到汉文帝、汉景帝时，说他们用“黄老之术”，走道家的路线。黄就是代表黄帝，老是老子。我们的祖先从伏羲以下，研究起来太多啦，更有很多的历史故事。

我今年九十岁了，一百年前我们有很多的学者，现在差不多都过去了，其中我所不同意的非常多；因为我不同意他们的讲法，把自己的历史缩短。有些人甚至跟着外国人、日本人叫，说没有尧舜这两人；乃至在日本侵略中国以前，说尧这个字画起来像香炉，所以这个人不存在。舜这个人也没有，只是个蜡烛台。大禹也没有，大禹王是个爬虫。我小时候新的风气开始，比你们现在还严重，都是那么讲的哦！都是有名的学者，我不点名了。后来这些人变成我的忘年之交。所谓忘年，是年龄相差几十岁，我虽然年轻，经常讲他们数典忘祖，这些空话不多讲了。

所以写《史记》的司马迁，也不敢确定黄帝的年代，只是根据孔子的话说的。尧舜禹在历史上有名的叫 “三代”。三代在我们历史学里有两个说法，普通教科书上说是夏商周三代；真正古书上所讲的三代是尧舜禹，并不是夏商周。

尧舜禹是公天下，虽然有皇帝，但都是百姓推荐出来的，而他们都活了一百多岁。一百岁退位的时候找人接位，尧找到舜，舜找到禹。到了大禹王做皇帝的时候，也想这样做，可是因为尧舜的子孙能力都不行，所以大禹的儿子接位了。由此中国文化由三代民主的公天下，变成了家天下。家天下就是刘家的啦，李家的啦，哪一朝，哪一代。所以我们的文化是要推翻两三千年的帝王政治，推翻家天下。孔孟之道的儒家，以及道家，都主张回到上古的公天下，这又是另外一个话题了。

《上古天真论》说什么

现在我们这个课是研究《黄帝内经》，我相信在座的很多是大医生，大博士，很多是科学的专家，在这里听我这个老头子乱盖。要了解 《黄帝内经》，必须先要读好，每个字都不能放过。开始第一篇《上古天真论》，题目就要注意了。天真这个 “天”字，不是上天的天，这个“天”字，有时候代表宗教的天，有时候代表哲学的天，有时候代表天文学的天等等，学中文要搞清楚。

对不起，耽误时间讲题外话，为什么天字那么写？你真去研究中国文字，第一个字“一”是画图案开始的，为什么那么画？因为讲不清楚宇宙是几时开始的，天地怎么来的，所以以一画来分开。所谓伏羲画八卦，一画分天地，这是科学的，因为时间空间上，查不出宇宙的来源。我们中国人很注重这个，现在的科学发展到太空，也是在追求这个。

今天我岔过来几句话，西方哲学讲人类世界的来源，问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到现在还下不了结论。换句话说，先有男人还是先有女人？如果说西方有哲学中国没有哲学，你完全错了。中国上古就是探索这个问题，从我们唐朝的古诗就看得出来，可惜大家年轻没有好好读。我们当年是读来的，所谓读是唱歌一样念。

有一个故事在唐人的《春江花月夜》这首古诗里，有很多好句子，其中有些名句，是关于哲学科学的——“江上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等，世界上哪个人先看到月亮？天上的月亮是几时开始照的？这个是哲学科学哦！大家却随便把它当文学看过去了。

所以我常常批评自己，也批评学西方哲学的朋友，你们西方讲哲学、科学，又分家又分类的，我们中国不是；我说中国的文化没有哲学家，因为中国文化是文哲不分，大文学家都是哲学家。第二是文史不分，哲学家都是史学家，都是懂历史的。

譬如司马迁，大家认为是史学家，我说你们完全错了；司马迁除了写 《史记》以外，他的八篇大文章 “八书”的学问，包括了天文、地理、经济，什么都有。他是个哲学家，走的是道家的路线。又譬如讲到《资治通鉴》，作者司马光既是文学家，又是哲学家，也是政治家。所以中国文化哲学、经济、政治、文学是不分的。

刚才讲了这两句诗的感言，这跟我们讲《黄帝内经》有什么关系呢？有绝对的关系。所以文字搞不清楚，历史搞不清楚，就有些麻烦。譬如说《上古天真论》这一篇就是讲天。我们晓得“一”是一画分天地，上面代表形而上的，再加一笔和一个人字，就是天字了，天地人是这样来的。所以“一”的上面是“上”，下面是“下”，文字的来源是由画图象形，包含了很多内容。 《上古天真论》的“天真”两个字，就是形容孩子 “天真”那两个字，我们已经用了五千年还在用。这个天真的 “天”代表了本体论，表示真实生命的第一个来源。

《黄帝内经》是黄帝为了生命科学，请教医学老师的对话记录。这一本书考据者有所怀疑，也是我们中国人自己闹的；外国人更要批评，认为这本书的内文不是上古的，好像汉朝以后魏晋的文章那么漂亮。上古时期会有这样好的文章吗？看来学者要把自己的祖宗看瘪了。

这个属于考据学，我一辈子注重考据，但不赞成考据。考据学要注意学问，但是不要迷信。现代人最讨厌的是太迷信科学，比迷信宗教还可怕。因为科学本身没有定论，新的发明会推翻了前面，永远没有止境，这也是科学的精神。对于科学的发明，乃至爱因斯坦也不敢下定论；你们学了一点科学的皮毛就敢下定论了，我觉得很笑话。这是有关《上古天真论》篇名要注意的。

黄帝的一生

我们看这一篇文章，这是医学书哦！看它如何介绍黄帝。现在这个很小的字，我虽然九十岁了，没有戴眼镜，也不用放大镜，大概我还看得清楚，这个就值得研究研究为什么了。

“昔在黄帝，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登天。”我们上古的老祖宗黄帝，“生而神灵”，旧的记载是“生而能言”，生出来就会说话了，这里还客气一点说他神灵。现在有人说，这是中国历史乱扯，其实印度也有这种记载，说释迦牟尼佛刚生下来，站起来走七步，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讲了两句话：“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印度人的扯谎同我们一样吧！很多啊！历史上也有记载，说有人生下来就知道前生的事。其实，这些都是讲生命的神奇。

这里《黄帝内经》改了一下，客气地说“生而神灵”。这两个字严重了，神不是神经病，是通神了，非常灵明。简单地说，他生来就有先知，什么都知道。

“弱而能言”，这个弱不是体质弱哦！我们古文叫弱小，年轻少年叫弱小。所以我们的文学上二十岁称为“弱冠”。中国的规矩礼貌，男人到了二十岁，开始梳头发戴帽子叫弱冠之年，这个要注意。弱而能言，如果你中文不懂，看成黄帝身体很弱，那可不是古文讲的。

“幼而徇齐”，幼小的时候，作人非常规矩严肃，就像大人一样懂事。

“长而敦敏”，长大成人了，二十几岁，非常厚道而且绝对地聪明。

“成而登天”，黄帝活了一百多岁，在我们的历史上，尤其道家，认为黄帝是升天的，所以古文有一句话“鼎湖龙去”。鼎湖要考据了，有的说在黄山上，有的说在浙江。黄帝活一百岁不干了，走了，变成神仙骑上一条龙就飞升了。历史记录很有趣，像皇帝死了叫“登遐”，是说皇帝要飞升了；因为不好说死了，只好拿这个话来恭维他。

讲中国文学还有一句话，一个英雄出来，像汉高祖啊、唐太宗啊，或者蒋介石啊、毛泽东啊，他们的部下很多，有些人到京城都是想升官。我们对于这些人叫“攀龙附凤”，就是从黄帝的故事来的。

怎么叫攀龙附凤呢？历史上记载黄帝要走了，宣布要从鼎湖骑龙飞升。他的大臣都要跟他走，抓住黄帝那个龙的脚，龙的尾巴，攀龙附凤附带上去。有些抓不住了，抓到一片鳞甲，滑了就掉下来。这些故事都是神话。

历史上也讲尧舜都活了一百多岁才走，成仙了，尤其是黄帝，在神仙传上，或者神话看来，黄帝到现在还没有死。

比方讲中国地理，一个美国的教授来看我，学科学的，他说他们现在正在研究地球。我说：我听说了，你们花很多钱在地球边上打洞，进去看地底的中心有什么秘密。这个一点都不稀奇，我们已经搞了好多年了。他说你们中国真的搞了好多年吗？来美国留学的都没有讲过啊！我说他们年轻人不知道，中国道家有本书叫 《五岳真形图》，三山五岳真正的形状，以及山的下面究竟是什么样子。你看了这本书会笑死，东一块西一块，这里一个白点，那里一个空圈，它讲地底下都是通道，用不着你去打洞。

我说你们美国人还打洞，我们早就知道了。譬如说黄帝的陵后面有个碑，不准进去；但是你如果有胆子进去，三个月就从南京出来。这样的故事很多，都在《五岳真形图》里头，可是你看不懂。

黄帝现在提出来的是生命的科学，生命怎么来的。下面我不做国文老师了，你们诸位都看得懂。

天癸与五行的水

关于生命的来源，第一个重要的，是从阴阳的法则才有这个生命。这个里头是个大问题，我先把它简略了，倒过来研究。他说女性的生命“二七而天癸至”，十四岁第一次月经来，这一篇里头讲的这些，你们要自己看。如果像国文老师一句一句讲，三年也讲不完。

女人第一次月经是二七十四岁，七年一个转变。七七四十九岁月经断了，现在叫更年期。那么这里有一个问题，什么叫天癸？这两个字注意哦！男人呢？男人以八来计算，“二八肾气盛天癸至”，男人十六岁才开始发育，变成真正的童子了。我以前看这个书，为了研究生命科学，经常问人，你们十六岁有改变没有？有人说没有。我说我有感觉，十六岁有一个礼拜，乳房这里痒得不得了，发胀。后来我才知道男子二八十六岁才开始发育，这也是属于天癸的道理。

现在有两个问题，这个问题提出来很严重了，第一什么叫天癸？注意这个“癸”字，是中国的天文科学来的。我们天文有十个天干，就是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这个十天干，算命的都会。中国上古的科学发达，大概是上一个人类留下来的，科学发达到最高点时，把最复杂的东西浓缩用一个字代表。

壬癸在五行里属水。什么又叫五行呢？天地间星球的转动中，有五个星球金星、木星、水星、火星、土星，与我们有绝对的关系，在互相放射，互相影响。壬癸两个字是属水的，水汽还没有成形叫壬水，等于蒸汽没有变成水叫壬水，癸水是成形的水。这要懂得阴阳、上古的科学了。所以看《黄帝内经》一般都不了解，只晓得天癸代表月经。其实是整个身上的激素变成月经下来，已经是成形的水了，就是癸水。所以癸字是这样来的。你们年轻人研究医学，研究生命科学，要注意这个书上很多的东西。

女七男八 从一到九

第二个问题，生命为什么女人以七岁为代表，男人以八岁为代表？男人有没有更年期啊？七八五十六岁，一样有更年期，现在医学也晓得。

我有一个朋友，他也叫我老师，浙江诸暨人，名叫蒋鼎文，他年龄比我大。到台湾以后，我每月去他那里一次，我喜欢他府上那个诸暨豆腐，他特别做豆腐请我吃。有一次去，那个时候我大概六十岁左右吧！他已经七十多了，一把就把我抓住。南老师啊，我告诉你。他是上将，当年北伐的时候都是大将，很有名的。他说我现在七十几了，医生说要我打激素，我还真给他打了荷尔蒙；因为我原来的老兵，送他到美国去学医学，得了博士回来给我检查。他说老将军啊，你需要打女性荷尔蒙。蒋鼎文说，真是瞎扯，你这个混蛋乱讲。他说：“司令官，我是感谢你，报你的恩，你就听我一次好不好？”好吧！你就打吧！真打了，还真有用啊。

所以讲到男性女性的更年期，这是科学，为什么是七同八？我们《黄帝内经》说得还不够呢！今天研究生命医学，做科学研究，还必须要了解其他有关的资讯。这个数字是道家和佛家采用的同样观念，扯到了《易经》，也扯到老子了。老子告诉我们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这个问题大了，学数理的要注意了，天地万物只有一没有二，所谓二是两个一，三是三个一。所以我们读中国书，假使算八字的，我的命运到阳九之数，一、三、五、七、九到了极点，十是另外一个一。所以你看文天祥的《正气歌》——“嗟予遘阳九”，他说我的命运要结束了，国家亡了，一定是要碰到阳九之数，无路可走，只有做忠臣了。所以他的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意思是把自己的精神留给历史，这是文天祥的名诗。

现在讲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这个数，其中的学问很大，道家最后来一个问题，就是一以前是什么？是零。如果拿数理哲学来讲，什么是零？零不是没有东西哦，画一个圆圈，零是代表无量数，不可知数，无穷数，它是有的也是空的。

这个数学的零，道家把它画一个图，这个零的图，里头又分阴阳，就是太极图。阳是一个看得见的现象；阴的这一面，等于研究天文宇宙有阴暗不可知的一面。现代科学已经晓得我们这个宇宙有阴暗面，就是说不可知的很多。那么我们把零代表了这个宇宙，这就牵涉到《易经》数理学同五行了。

再参考佛学中有关印度的医术，中医把脉判断阴阳，印度看不看脉呢？先不谈现代科学，他们也看脉，叫气脉轮。我们讲的十二经脉，六阴六阳，印度讲三脉七轮。印度医学也有几千年的发展，所以现在讲西藏的医术就知道，藏医看脉的理论是来自印度，是从三脉七轮来的。

生命如何开始

印度的医学也是根据佛学讲出来的。一个胎儿是由精虫卵子构成的，在娘胎里是七天一个转变。《佛说入胎经》是两三千年以前所讲的，同我们现在讲的怀胎出生，几乎完全相同。《佛说入胎经》中说，“男精母血”，就是男人的精虫跟女人的卵脏。但是两个结合不一定能够成胎，要三缘和合才生另外一个生命；现在普通来讲叫灵魂加入，才构成一个生命。这只是讲人的胎儿，还没有讲别的生命。常常也有人问我，试管婴儿有没有灵魂加入？照这个原理看来，也是加入的，不然不构成一个生命。

胎儿在娘胎里成长，七天一个转变，讲得很清楚，不过名词很难翻译。第一个七天像一块豆腐一样，或者像羊奶冻一样，不成形。接着后来长了督脉，背脊骨，中枢神经成长上来，先通到上面，好像到眼睛这个地方，就是从鼻根上去到我们眼睛中间的一点。所以中国文化讲到最早的祖宗，古书上叫做“鼻祖”，就是这个原因。印度也是一样。这一条脉七天起来，分化很多；等于现在讲基因的生长变化。反正胚胎细胞慢慢分化，构成了这个生命。

印度医学也就是释迦牟尼佛的医学，胎儿在娘胎里三四个月以后，已经知道外面的事了。中国过去的教育，一有了胎儿，夫妻分房，开始胎教了，所以教育是从胎教开始的。现在拿中国历史上数据配合来看，七天一个转化，人体内部一共长到七万多条脉，数字我记不得了，都是属于神经系统哦！这是印度医学的原则。我们中国的医生是把脉判断五脏六腑及十二经脉的变化；还晓得脉络是左右交叉的，气脉也是左右交叉。你们都学中医把脉，左心肝肾，右肺脾命门，也是交叉的，现在医学解剖来看，的确是交叉的。其实，还不止交叉，在座科大的校长是专家，同现在那个基因啊、量子啊，什么、什么……走的路线是一样的，奇怪吧！

胎儿在娘胎里头一共三十八个七天，九个多月，最后一股力量，就是这个风力（能量），使胎儿下来了。中间很是奇妙，很多很多，我只能简单地报告，专门讲又是另外一套。在娘胎里九个多月生出来还不完整，出生以后再过一百天才算完整；这个所谓完整的计算，还属于娘胎里的七的阶段，叫做先天。这个女的七、男的八是后天的，这是大概的介绍。所以，这些数字同数理离不开关系，生命的科学也离不开数理，其中的数理观念太多了。

数字 天候

那么为什么讲七天、七年呢？为什么变成男人或女人呢？这就回过来讲中国上古黄帝以前了。我们都知道在世界的天文史、数学史中，中国人是一马当先的。我们几千年前已经有天文学、数学这些科学了，那时候的外国连影子都还没有。可是我们中国人现在很有趣，讲到自己的文化，认为中国古代的是伪科学，假的，外国的才是真的。哎呀！伪科学这个名词，以法律来讲站不住的。哪个是假的？哪个是真的？如何证明？这不是开玩笑吗！这个不能不严厉地批评。

那么这个数字和许多问题的根据是什么呢？是根据天文来的。所以我们就要讲到中国的医学配合天文了。天文告诉我们，气候，一年分十二个月，三个月算一季，所以一年有四季。五天叫一候，三候是一气，三候就是十五天了，六候叫一节。如果讲天文的气节，一年十二个月分成四季，有七十二候，二十四个气节。譬如清明啊，谷雨啊等等。

到现在乃至东南亚、美国，拿整个的气象来看，我们中国这个气候的分类，照样正确而有影响。我有一个学生学这一套，二三十年前到澳洲做外交官，他把罗盘带去，发现不对。那个时候没有越洋电话，写信来问，这个罗盘是不是限定在北半球？澳洲这里正好相反呢！我说你倒过来用不是一样吗？他后来回信说，真的，倒过来一样。

我们人的这个生命，如果有病了，不是三天或五天就会好的；据我所了解，一个得了伤寒病的人，没有三七二十一天，是不会好的。

这个七的数字，八的数字，再推下去，我们中国人每天的十二个时辰，子丑寅卯……里头都是科学，不是迷信。两个钟头算是一个时辰，一天有十二个时辰，一个时辰分八刻，一刻分十五分。换句话说，我们的身体每分钟都在变化。这个里头的变化是现象，但是，能变的那个生命的本能是什么？那是个大问号。

所以我们第一篇《上古天真论》，讲七、八变化，文字我不念了，我有一个毛病，念了以后就怕你们看不懂，我又会啰唆起来了。所以我跳过去就不念了。这个钟头先大概介绍这个，饭后再补充。

第二堂

与生命有关的印度文化

有位学科学的同学开玩笑说：“我们还年轻，你们的年纪大，肚子里头的东西太多了，给我们吐出来一些，把印度的生命科学，与《黄帝内经》的医学接轨吧！”

刚才我讲的是有这个意思，同时把旧的东方的医学，印度及中国的，接上现代二十世纪以后的医学与科学。这位同学的意思是要我不能偷懒；当然他话没有那么讲，他说话没有攻击我的意思。

刚才讲印度的文化，譬如说以释迦牟尼佛做代表，入胎与出胎这是生命科学的根本。印度两三千年前有这个经典，现在没有了。所以印度学瑜珈的这些大师与我碰面时，我说你们的文化是世界上宗教的摇篮，天主教、基督教、阿拉伯的回教等等，包括希腊哲学，都是从印度出来的。

印度当时很大，现在讲的阿富汗、以色列等，原来都属于印度，范围一直到我们新疆的边境。这个国家民族很有意思，现在还有几十种语言文字，古代有六十四种不同的语言文字，到现在还没有统一；而且阶级观念极强，有四种阶级至今还改变不了。

譬如有一个印度朋友，是第一流阶级婆罗门教。婆罗门教的人到我们家里，坐下来都害怕不干净，我就拿块布给他，可以掸一掸。他们出门带一把扫把，像我们中国道家带一个拂尘子，掸干净。他说南老师我没有嫌啦，他也客气也骗我。有一次破例在我这里吃饭，他说叫我吃饭我就吃饭，诸如此类。印度最下等的阶级是首陀罗，做工的奴隶，低下到什么程度？假使像我们这样去做客人，看到扫地做工的来，低着头勾着腰，不敢看我们。这一些人不一定是黑人哦，印度的人有五种，白的也白得很漂亮。我们拿东西给首陀罗吃，不能这样给他的，他会害怕了，要丢在地上，他就爬过来拿去吃。

跟印度人谈话很特别，你问是不是？他在点头，意思是“不是”，与我们一般的反应刚好相反。这个民族文化很有趣，他说你们世界上的人都讲破除阶级观念，我们也想改变，但是我们甘愿如此，过得很好，为什么一定要搞平等呢？我说朋友啊！不是世界上要你们平等，这是你们的文化，是释迦牟尼佛的，全世界讲平等是他第一个叫出来的。这个朋友也讲了，他老人家是慈悲爱人的意思，不过我们这样也是爱人耶！我只好说你说的真是有道理。等于我们昨天晚上讲《庄子》的课，多一个指头也是指头，缺一个指头也是指头，没有关系。我讲话又岔开了。

所以说印度这个文化，有关生命的根本，你们学医的要去了解。印度有一本书，是有关生命的奥秘，可惜很少翻译，也有些翻译名称不同。

譬如我们现在的西医来讲，呼吸系统是一个，肠胃消化系统是一个，中央是中枢神经系统，及前面的自律神经系统，好几个系统。我们人老了，拿东西发抖流口水，是自律神经失调，同中枢神经没有关系。

荷尔蒙系统在什么地方？它是个腺路吗？有个机构吗？我常常跟西医的朋友说，我说荷尔蒙系统我们中医叫“三焦”。脑下垂的荷尔蒙，胸腺的荷尔蒙，肾上腺的荷尔蒙，这些是什么东西啊？它是个液体。这是比方啦。

佛学中的中医

印度的佛学中与医学有关的这些书，现在很难找到原书，有人翻译过一本，就是学密宗的陈健民，他已过世了，当年我们差不多同辈的。他翻译的名称叫做《甚深内义根本颂》，虽然翻译成中文了，还是读不懂，只可以做参考。所以今天你们青年人，学医的，学科学的，大家努力一点，未来的文化要靠你们接上了。

刚才休息时，有听众反应说，希望我把佛学生命的来源，怎么变成气脉，跟医学、哲学给大家讲一讲；我也答应了。我们好像还有时间，不只这一次吧！

今天晚上先讲释迦牟尼佛所说生命的来源。生命的来源同医学有绝对的关系，过去是用宗教的方式讲，把生命的过程切断来讲的。我先代表佛教说，佛教的基本，其实也就是科学，如果不当做宗教看，你就灵光了。什么宗教不宗教的！其实宗教是把人的思想规定在一个范围里头，你把这个规范拿掉就不是宗教了，就那么简单。

现在我们拿掉宗教的盖子，来说佛的宗教哲学，其实就是生命科学。所以我常常告诉大家，佛教佛学的基础建立在“三世因果，六道轮回”八个字。我们现在的生命是分段的生死，前一段，现在一段，死了以后未来的下一段。用科学的道理讲，什么叫三世因果呢？世代表时间，过去的生命是指过去有的生命，但是现在我们看不见了，不晓得出生以前是什么，自己不懂嘛！

如果经过一个科学的修行证明了，用生命证明而知道以前的生命，那就成为神通了。过去是有的，未来死亡之后有没有呢？还是有。中间活着的这一段，不管活一百岁或二十岁，活着的这一段叫“中有”，是中有的生命。如果死了以后呢？另一个生命起来，叫“后有”。所以佛教并不一定谈空哦！这个生命是有的，前生的是 “前有”，现在是“中有”。

所以一个人的生成，在古代翻译的经典中，是非常科学的，男女和合而构成一个人，古书上叫 “男精女血”，男人的精，女人的血。我们现在讲，一个精虫碰到女性每月排出来的卵，就成胎了。

精和颜色

再看佛的生命科学，有关这方面，大家从来都不敢讲，现在我老实告诉你经典上看不见而只在律部有的资料。男人的精虫有青黄赤白黑五种，再加上酪色、酪浆色共七种。这个说法要去求证了；以我所晓得的是有不同的颜色。譬如有些大哲学家、科学家，或者大英雄，他的精的颜色不同于一般；换句话说，他头脑也不同，神经也不同。所以我年轻时听人讲过，天下的才子、英雄、美人都很好色。好色是当然的，因为他天生禀赋不同，可以说基因不同。

那么佛说的精呢？他说不是精虫叫做精啊！全身都是精。也就是说，全身细胞都是精，所以一个细胞抽出来可以克隆（复制）人。大家现在一讲到精就想到性行为排泄的那个精，这种认识已经根本错了。那个的确是精，是男人在性行为上，把精一下变成精虫，那是转化。现在西方的医学说，是性行为的快感，脑下垂体受刺激产生荷尔蒙，下降到下面，而刺激了男性身体这部分的机能而造成的精虫。

关于男性的精，释迦牟尼佛的医学讲得很清楚，也是非常科学的。他在两千多年前，比孔子早一点点，曾说女性子宫高一点不能怀胎，低了不能怀胎。所谓低了我们现在妇科检查叫子宫后倾；偏了不行，冷了不行，热了也不行。这说明什么？佛有几句话，“人身难得，中土难生”。

这个“中土”不一定指中国，是指有文化的国家社会。所以他一共有四句话——“人身难得，中土难生，明师难遇，佛法难闻”。高明的老师不容易碰到，尤其佛法中有关生命的最不容易听到。他先说明男女两个生殖结构有一点偏差的，有任何疾病的，都不能生育，不只是性病。所以生命的来源，每人的禀赋不同，命运遭遇也不同。没有个上帝，也不是佛、菩萨做你的主宰，也不是阎王；而是无主宰，非自然，不是唯物的。

难得的生命

那么生命究竟怎么来的？是我们自己造的，自己带来的。这个自己造的因果是什么？他有几句话，学佛的更要了解，一般看起来是宗教，事实上他是讲生命科学。“假使经百劫，所作业不亡”，这个业是事业的业，你的心理行为与一切做出来的行为，是有哦！不是空哦！都累积在那里；即使经过很长的时间，也不会消亡。 “因缘会遇时”，碰到那个机会一来，条件成熟了，“果报还自受”，就有因果报应，要还账的，是前生来的。这个因果律与自然科学的因果律一样，前因变后果。

所以他说，生命的受胎是很不容易的，人身难得。我常常说，照现在医学讲，男女的性行为，男性的精子，不管几千或是几万一次出来，就像许多兄弟姊妹赛跑，冲到前头的，才成功这个人，其他的没有了，这也是人身难得。

释迦牟尼佛在几千年前做了一个比喻，说生命难得，如大海中的盲龟，撞到一个海上漂流的木板，一抬头，刚好伸进这个板子洞里。他说我们生命就像大海之盲龟撞上来这样，人身难得呀！鼓励大家珍惜自己的生命。

所以我们刚才拿科学来讲，这个精虫跟卵子碰上变成我们这个生命，这是多难得的一件事情！后面就有很多神秘的了，现在也很难求证。先不讲别的，他说人的生命，我们活着这一段几十年是“现有”。一下死亡，昏迷过去了，还有没有？有，这个叫 “中阴”；因为是过渡阶段，有时也叫“中有”。

死后的七天

至于怎么死亡又是一段科学，讲起来很有意思，很长的。死了断气以后，再像睡觉一样醒过来，就是中阴身。那个醒转过来的生命，也能够看见，能够听见，能够说话，能够行动。可是我们摸不着，接触不了，因为他没有物质的身体。有一个英国科学家的解释，他说有个名称叫“超等的电磁波”，那个与我们不同，所以接触不了。我说你们讲对了。

所以人死后再醒过来，就具备了神通，没有时间的阻碍，没有空间的阻碍。假设他有一个亲人在美国，这个亲人在梦中，一下子就感觉不对，啊！好像看到我的爸爸或者看到我的妈妈了，是真的，他来了。因为他这个超等的电磁波，就是佛学说的“中有”的感应。也就是这个生命死了，下一个生命还没有开始以前，中间存在的这一段。中阴身具备五通，只要念头一动，就到达他要去的地方了。

这个中阴可能对我们说，算了吧！你们不要哭了，我已经走了，另外换一个身体了。假定是这样，我们听不到，但是我们心里想的他知道。这个我们通常叫灵魂，这不是鬼哦！鬼是另外一种生命，这叫中有之身。这个中有之身，中间变化很妙，很妙。

中有还有生死没有？还有生死。七天一个生死，又是七。印度与中国一样，譬如我们中国人常说，“你这个家伙做事乱七八糟”，这是《易经》上的话，七跟八不正常了。“你这个人怎么搞的，颠三倒四”，也是《易经》上的话。譬如我们写信给和尚，佛教里行个礼叫“合十”，两个五合起来叫合十。我们中国人讲“合适不合适”，写错了；其实是合十不合十。这些都是《易经》的数字，现在又讲到数字了。

所以中有之身是七天一个生死，它也有生死。那么民间流传死了以后叫和尚念经，有用没有用？我们不批评也不讨论。反正告诉你七天一个生死，有些人不一定七天哦！譬如大好人大善人没有中阴，这里一死立刻就到另外一个世界。大坏蛋也没有中阴，这里一死马上下地狱了。

普通像我们一样，说好人又不像，说坏蛋我不承认，这种人有中阴存在，不好不坏，七天一个变化。这个中有生命最多活到四十九天，就转另一个生命了。所以中国人死了要“做七”，这个中国文化已经流传了几千年，在民间流行好像迷信，实际上是个生命的科学。

讲到中有的道理，等于是我们的记忆；你看在座的人，年轻的二十几岁吧！老一点的年将半百，有些垂垂老矣，像我们这些老人已经不算了。你过去所作为的，你有没有回忆？都有。不过老了，痴呆了，想不起来了。

人到老了想的都是过去的事，现在你说的话，他马上就忘记了。你不要看他痴呆，照样有思想。所以有人问我，白痴有没有思想？我说绝对有思想，他的思想是限制在某一个框框中。等于说瞎子看见看不见？有看见。瞎子的看见不像我们的看见，他看见的是前面那个什么都看不见的。那也是看见啊！那么你说白痴也有思想，这个就是中有的道理。所以佛教没有说有鬼神有灵魂，因为那是另外一个生命。

再来人世间

刚才讲三世因果，六道轮回，归纳起来有六种生命大类，实际上是十二种的生命大类。以佛学来讲“有色的”生命，就是有形象，看得见，摸得着；“无色的”生命看不见，摸不着。照佛学的道理来讲，我们活在这个世界，其他的生命跟我们共同活在一起，过来过去都没有妨碍。其实鬼神灵魂在我们身上撞过来，撞过去，我们也从它身上穿过来穿过去，彼此没有妨碍。这等于物理的“空”的理论，或者是讲量子的变化一样，我们彼此撞过来撞过去没有阻碍。

同样的道理，中阴身有很多功能。所以有时候青年人谈恋爱，出去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我说你们小心哦！你以为偷偷摸摸在那里做爱，其实旁边不买票参观的很多很多，都是准备来投胎的。所以我说你们读儒家的书，曾子在《大学》中讲“十目所视，十手所指”，人起心动念不要有坏的想法及行为，有十双眼睛看着你，无形的；十个手指头指向你。这是儒家讲的，很严重。

我说曾子还讲得客气，照释迦牟尼佛的理论，你的所作所为，旁边看着你的岂止十双眼睛！所以中国讲道德的修养，有一句成语，不敢“暗室亏心”，在黑暗的房间里，自己的思想都不敢乱，就怕亏心。这是旧的东西，但是这些东西有科学意义在内。

然后讲到男女做爱精虫与卵子结合的时候，会不会一定成胎？刚才介绍过，不一定。有时在中间就死亡了，这些精虫没有一个可以赛跑到尽头的。有时候女性这个卵子下来以后，因为她的身体不健康，也没有用。同时精虫卵子两个结合不一定能成人，没有灵魂的加入也不能成胎。

我经常谈到这个问题，还有人写信来问，现在克隆（复制）人，拿个精虫来或者拿个细胞来，在玻璃管里面，也要这个中阴参加才生成人。如果没有这个，它就变成植物性的动物，有感觉不能思想。所以佛说男精女血，精虫卵子凑拢来，加上中阴进来，叫三缘和合，才能够变成一个人身。

当然人身为什么变女人？为什么变男人？为什么变成高的矮的？为什么变成病态？为什么长命？为什么短命？为什么他的运气这么好，我就那么苦？为什么他有功名富贵，我怎么贫穷一辈子？释迦牟尼佛讲得非常详细。一般人看了好像是宗教麻醉，一个真正研究科学的人一看会出汗，真的会出汗，因为这是如此的科学，这是生命的来源。

风和气脉

我们刚才研究《黄帝内经》这个气脉，先由七啊、八啊开始，还没有讲到内部。印度这一套 《甚深内义根本颂》所讲的，比我们《黄帝内经》，还要详细得多。可惜我们唐宋以后，包括中医界有名的金元四大家，江南的徐灵胎啊、叶天士啊，包括福建的陈修园等等，都没有摸到这里；尤其现代我们跟西方医学、解剖学结合，更没有碰触到这里，太可惜了。

我希望你们年轻学医的同学，要立个志愿，这种学医不是做医生了。以前我们的观念就叫这个是学医理学的人，是医生的医生，研究生命的原理。过去的医学院，德国的，英国的，都有医理学这一科。现在没有人肯学医理学了，因为现在学医的目的不是学医，是学赚钞票。不管你们诸位是不是这样，我看到这个太可怕了。学医的人真的要有一种菩萨心肠，一种济世救人的精神，而且不怕贫穷，不怕艰苦，那才是真正研究生命科学，真正的学医。

好了，我们现在回过来，他说一个胎儿三缘和合才结胎，七天一个变化，所生出的脉，我们现代人喜欢把它叫神经，但不是神经。佛家道家讲气脉不是神经，是气路，一条气的路线。后来我们中文翻译用肉字旁这个 “腺”，还勉强可以代表。

神经是神经系统，脉是腺路的系统，而且这种腺路的脉，像中医讲风而不是风，是道家所说的气（炁）。但也不要搞错了，不是空气的气哦！是能量，生命的能量，代号叫做气，《黄帝内经》上叫做风。

《黄帝内经》后面会讲到风，“风善行而数变”，它转动得很快，不是吹的风哦！是一种能量的比喻。又如《黄帝内经》上说 “邪风”，你以为风都不能吹吗？不一定。我们身上内外都有风，所谓邪是我身上不需要的侵入来了，叫做邪风。其实风没有邪正啊！像昨晚《庄子》所讲的多一根指头少一根指头一样，邪正是很难分的；我们生命中不必要存在的，都叫做邪，这个观念先弄清楚。

胎儿成长

胎儿的生长第一个七天生起来的脉，并不是以这个脉为主。我的话逻辑很清楚，我现在是讲暂定第一个七天生起来的就是中枢神经的脉。他讲脉是什么？中枢神经也可以解剖的，我们的背脊骨这个骨节，一节一节连起来，中间是一条空管。把背脊骨里头解剖了，分析起来有三层，硬骨头里头有软骨，软骨里头有一种液体，液体里头还有空的，那个是脉。所以脉是跟气、跟水一起结合的。

那么我们人体上呢？整个的人体百分之七十是水分液体。拿我们《易经》的八卦来讲，风水叫“涣”，散开了。所以第一天起来是这样。这个中脉所发生的以脉为主。我们正在研究《庄子》，我已经讲过 《庄子》内七篇，其中讲庖丁解牛的时候提到过“缘督以为经”，以中枢神经为基础。背脊骨为主叫督脉，一切生命都是从这里先发展。

譬如我们的神经以背脊骨为中心左右交叉，过去晓得是交叉，与量子力学的变是一样，是一个变化的形态；还有一个变化形态在神经。所以密宗画了很多的图案叫做曼达拉，曼达拉梵文翻过来就是道场。反正是图腾的标记，是图案。有些三角形，有些四方形。譬如我们生命的关系到处都有三角，你看自己身上画一画，我们三角多得很。我们两只眼睛下来这样叫三角，到处是三角。整个三角兜拢来是四角方的，整个方的变成圆的这么一个身体。你们画的图，一条线这样交叉也是一个图案。密宗很多的画很好看，曾有人对我说，老师啊，我送你一张曼达拉，西藏买来的。我说好。这是科学的，科学的图案，但是他们当成宗教崇拜。

中脉生起来是在第一个七天，以后七天一个变化，七天转换一个气，换句话说是生命的能量转变。由入胎到婴儿生出来，三十八个七天，每七天的变化是一个气化，能量变换了，名称都不同。印度同我们《黄帝内经》讲的又不同，太详细了，包括每个转化生出了多少脉。譬如讲人体上脉的路线，由足趾头到头上，依肚脐为中心散开，这是粗的来讲。

所以你看密宗很多佛像的图案，画得很科学的，不是迷信。为什么科学的东西变成宗教的迷信呢？我们中国人懂，孔子在《易经》里告诉你，“圣人以神道设教”，其实没有宗教，宗教是人建立的。所以禅宗有两句名言——“魔由心造，妖由人兴”，什么叫魔？什么叫鬼？什么叫神？都是唯心的。谁做的？是人造的，盖个庙子，雕个木头在那里，这是菩萨，这是土地公，你不信就出问题。其实哪里来的？心物一元的，科学的，所以他的图画是这么一个东西。

从肚脐以上到胸口，你看画的佛像，我们中国塑的佛像大肚子坐在那里，这不是真的佛像。西藏画的佛像，那是真的，三围均匀，不管男女，工夫到了一定是这样。这是气脉的关系。肚脐以上到心脏这里，刚才讲研究中医，风大这个气这里是下行气，不是上行气。老年人便秘，假定你用药用错了，给他泻得太厉害，把下行气泻完，老人很快就死了。所以死亡以前肛门会打开，下元的元气空虚了，下行气没有了，所以死亡。

第三堂

身体中的脉轮

刚才讲到印度的气脉之学，也就是医学的根本，由肚脐以下的这一节，翻译成中文叫变化轮，又叫 “脐轮”。有六十四条脉向上，与向下的心脉八条，两个雨伞一样那么盖起来。我们人都是从下部生的，这个是生命的特点。如果研究佛学，我们这个欲界的生命，多半是从下面生。但是欲界里高一层的人，不是女人生的，而是男人生的，而且是从男人头顶生。所以假使我生到那个地方，愿意做女人，因为男人还有生孩子的麻烦。不过并不必怀孕，一动念就生了；那个不要谈了，牵涉太多了。

讲医学，你看中年人走路，腰以下都有问题了，已经差不多了。换句话说是死亡开始的消息来了；所以对于养生要特别注意。我们中医的营养学家是根据“四象五行皆藉土”，肠胃就是五行中的土。在金朝、元朝、宋朝这个阶段，所谓北方的金元医学四大家，有人主张注意肠胃；四象五行是用《易经》来讲的，“皆藉土”是与土有关，也就是先把这个肠胃照顾好。

另一句“九宫八卦不离壬”，就靠这个肾水，大家以为是腰子这里，不是的，是先补脑。所以补肾等于补脑，腰子只是连带关系，光是腰子没有用。这是我了解的学理，对与不对，大家研究，因为我不是学医的，讲错了不负责任。现在还是介绍印度佛家的气脉与医学，这是说到下面的变化轮。

肚脐上来到胸口心窝下面这个地方，是 “心轮”，心轮也叫做“法轮”。所以我们年纪大了，背驼起来了，腰弯起来了，胸口这里鼓了起来，这是讲生理部分。至于灵魂变成的精神部分，我现在还没有介绍。

这个心轮的脉，大的只有八支。所以我们的心脏拿出来解剖，实际上粗的是八瓣，像莲花一样。不讲细的。严格拿死人来解剖分析，这个心轮，不是心脏，我们讲唯心的心也不是指心脏。心脏是整个供血供气的中心。

心轮八瓣叫做法轮，这个心轮如果打开了，人就非常愉快，非常爽朗，心境也会很大。有些人思想很注意小地方，那是心脉闭了。所以学禅宗讲大彻大悟，英雄气派大，是心轮很大，打开了。这一层的宝盖叫做法轮，是佛教的名称，是有关情绪思想、健康方面的，很重要。这是法轮的一层。

反过来向上这一层呢？心轮以上叫 “喉轮”，喉咙很重要，包括气管、食道管。这里粗的脉十六支，倒过来的雨伞一样，向上面走。喉结这里是生死关。不晓得你们青年医生看过没有！我不是医生，但是老朋友多，有些老朋友要死的时候，实在受不了，就要我去见面。一般学道的人不肯接近病人，因为病气过来很难受。可是我这个人，过去经常有些特别的老朋友，临死以前念我。譬如，前两天北京一个医生，临死以前他太太打电话来，说他不行了，躺在病房里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上海南老师，上海南老师要来看我。我告诉他太太，你去买一盒安宫牛黄丸吃下去试试看，我不好讲死马当活马医，这是前两天的事。我这是说明心轮不打开，心境多忧郁，多焦虑，心轮闭起来是很麻烦的。

喉轮 生死关

到了喉轮这里更要紧，喉轮是生死的关，这是十六条向上的脉。我们摸这个喉的地方，道家根据解剖，不是解剖，是推测，叫十二重楼。所以有时候打坐坐得好，自己有甘甜的口水流下来，这叫玉液琼浆，可以返老还童。现在西医也知道，自己静定下来的口水，有一种甘甜的味道，道家叫甘露。常常流下来的人就健康，而且不会有消化不良的毛病。道家这个十二重楼，密宗叫这个是喉轮；如果喉轮打开的人，没有什么烦恼，思想方面比较清爽。所以打坐修定这里气脉一定要打开，对男人更重要；至于医生怎么用药，我们再研究。

因为这里打开非常重要，所以学印度瑜珈的人，洗喉咙洗胃，我们都洗过。你们学印度瑜珈求健康长寿，先告诉你洗胃的方法：把那么长的纱布，干净的，消毒水处理好，咽下去，很野蛮哦！咽下去以后拉出来，其臭无比。我们这个胃，喉咙以下食道，比那个馊水桶还要臭。学瑜珈每一两天要洗胃，使肠胃里没有脏的东西，这是印度一种医学。

清洗内部

还有一种洗鼻子，我也洗过。李素美花了很多钱请印度的瑜珈大师来教，大家学了也不做。每天早晨起来叫你喝杯盐开水，再拿壶来灌水洗鼻子，左鼻同右鼻的影响不同。我们当年没有那么讲究，就是拿完全干净的水，从鼻子吸进去。哇！那个脑痛得不得了，尽量向脑里面吸，从嘴里吐出来。几次习惯以后就不痛了，也不刺激了。因为脑的里面很脏，所以学瑜珈的人这些都要清洗的。

我们中国人没有做过，听着很稀奇。其实除了洗鼻子、洗脑，七窍都要洗过，才健康。外加前后阴就是大小便之处，每天九窍要洗得干干净净，这是练瑜珈的人要做的。YOGA，现在叫做瑜珈，古代佛教旧的翻译叫“相应”；我现在给你们翻译成“感应”。我们人跟空气跟自然互相的感应。等于庙子上菩萨前面写“有求必应”，互相交感，有关连；这是增进健康的方法，再加上锻炼身体的姿势，配合呼吸法。

关于喉轮这个脉十六条向上，到头上就麻烦了。刚才跟你们介绍这个喉轮叫“受用轮”，生命的享受。我们人有许多思想不通，或者有自闭症、忧郁症，实际上最重要的，你们诸位医生去研究，是吃东西进去，食道管不干净。如果食道管干净了，自闭症、忧郁症就没有了。

食道管是什么东西呢？我常常做比喻，像玻璃杯泡牛奶，牛奶喝完了，玻璃杯上留了一层白色，你不洗三次五次，玻璃杯就不透明了。我们食道管及下面的肠子，也像喝完牛奶的杯子，脏得很；所以学瑜珈的人，一定要把这些洗干净的。

这个健康同医学有关哦！我向你们报告，我所谓报告，你们就是我的上级了！我是下级向你们报告。这样说，等于有一次学生讲“老师你向我建议”一样的没有文化。我问那个学生，你叫我向你建议，我是你的部下吗？你命令我吗？他说老师不是啦。现在年轻人都是这样说话，实在没有文化。要对爸爸说指示我吧！教训我吧！这样说才对。所以现在没有文化就乱用辞句。

现在还是回过头来，向你们诸位建议，很重要的建议，这个食道、胃也可以用药弄干净，也可以用气功弄干净，都是有方法的。

顶轮通了真乐

上到顶轮麻烦了，顶轮三十二支脉，都是粗的讲哦！前面讲过了，大家注意到了吧！整个的身体有七万多支脉耶！现在只讲大体的网络。顶轮的脉叫大乐轮。他为什么用一个轮字呢？是梵文的翻译，藏文也这样翻，所谓轮就是“这一部分”，“这个部位”，等于这一圈的范围。这个脉如果打通了，可以与外面相通，智慧就打开了。所以有忧郁，或思想不通的人，是脑出了问题，或者脑神经不通；这三十二根脉通了，永远是快乐的，永远非常的快乐。

这四个部位报告完了。脐轮、心轮、喉轮、顶轮，这四个轮有明显的腺路，在所谓三脉七轮中，另外三个是眉间轮、梵穴轮及海底轮。由于这三个部位腺路不明显，故有密宗说法为三脉四轮。眉间轮在两眉之间，可以看到一个人的思想精神。我给你们做个比方吧！勉强来说，我眉间轮这里明亮一点，所以比你们痛快一点。你们仔细看看，也检查一下自己。这个眉间轮这里，像唱戏的那个状元、宰相、白面书生这里一个红点，就是在眉间轮这个地方。

头顶上离开四个指头的地方很重要，叫做梵穴轮。开了以后可以与天人相通。譬如讲光学的研究，我们的身体也在放光。以物理来讲，万物都在放射，我们的生命也在放射影响别人，别人也影响我们。我们放的光现在用仪器可以测到。我跟吕松涛讲，如果找到这部机器，赶快采购来，就可以测验我们所放的光了。

我们的光就是像画的佛像那样，我们人站在那里，两手伸开有多宽，一圈下来的范围，光就有那么大。如果你身体有毛病，或者思想不对，呈现的光线就不同了；这是现代医学科学的一个发明。我们 《黄帝内经》也讲到这些，只是没有这么明显。印度的医学讲生命的来源，讲气脉由入胎讲到这里，很明显。所以梵穴轮的光明与思想念头有关，如果人经常这样低头，这样思考，就是普通讲垂头丧气，已经差不多完了。

我们中国有一句话形容年轻人了不起的，形容他的神气，好像禅宗有句话“举头天外看，谁与我一般”，就是说他的脉打开了。当然现在你们很可怜，读书读得气都不太轩昂，气被两个近视眼卡住了。

对不起哦！这也是我的经验，年轻人真可怜，书没有我读得多，虽然我没有你福气，年轻时在很小的蜡烛光下读了那么多书，但是并不像你们那样近视。而且，我坐在这里不需要转头，两边过来我都看到了。你们戴着眼镜只看到前面，这就关系到生命科学了。所以这些都要自己锻炼回来，或者用药物，高明的医生可以用药物把你拉回来，还非回来不可。这是讲梵穴轮。

海底轮在肛门跟生殖器官中间的三角地带，如果家里有婴儿，把婴儿两条腿分开就看到前阴后阴中间的三角地带，这里叫会阴。学密宗道家，讲气脉叫做海底。这是一个脉轮，这个脉与后天生命来源是密切相关的。这就是三脉七轮，这个身体的气脉。

《黄帝内经》说风

刚才讲的印度医学，也就是佛家所讲的医学，这是脉轮外形；那么气呢？刚才我提到气，气就是风，叫做风大。《黄帝内经》中提到风，但是一般把风当成外风了；不是的，这个是代号。所以佛教有句成语 “四大皆空”，地水火风叫四大，大的意思是这一大类、一大堆啦，所以叫做四大。实际上是五大，地水火风空，这是五大。

这个空不是理念上的空，是有形的空。譬如我们看这个地方没有东西挡住就叫做空，这是物理的空，空不是没有东西。地水火风空五大，是说生命具备了这些东西，所以风大是一个代号。道家或者中国医学把那个叫做气，风大就是这个气。空气也是风大，我们身体内部，生命第一个重要的维持是风大，是气，没有气就死亡了。但是四大要平衡，地水火风要平衡。

所以你读《黄帝内经》看到风字，不要认为衣服穿好，被子盖到就没有风，你被子盖三层里头还是有风。风是无孔而不入的。《黄帝内经》就说“风善行而数变”，它乱钻的，行就是钻进去，它没有空间。拿空气来讲，我们修好了房子，墙壁阻碍风进不来，你说水泥墙壁里有没有风？当然有，它一样透过来。所以我们晓得气和风是这个样子的。

风在身体中，又分五行气；上行气向上走，是自然的，不会到下行来。假设上行气到下行来，是不行的，它们两个路线不同，轨道不同。下行气向上走也不行。左边的是左行气，右边是右行气，这是印度的分法。我们分左右阴阳，中间腰围一带，我们叫带脉。所以奇经八脉，腰围一圈的中行气都要打通。不通的话，生理生命就不平衡。这个五行气是这样的，还要配合火大修法。这是讲生命形态，介绍了印度的医学，也就是佛学的医学，这个课题还没有完，还要第二次补充。

不同业报的人

再回过来讲，生命很不容易，成了胎儿以后，有些人的业报，没有出生就胎死腹中了。所谓业报是什么？佛学认为，你前生所有的思想、行为，所做所为累积的成果叫业。所以佛说一个生命来得很不容易。有些人流产了，或者胎死腹中，或者九个月快出产门的时候死亡，或者生出来立刻死亡，或者不到一百天死亡。所以这就讲到，你们懂得医学，晓得阴阳八卦的，算这个人六岁行庚，八岁行庚，几岁以后才算成了人，很难有把握，业报就是这么一个道理。

生命是业报来的，所以一个生命不是完全遗传，我们中国人有一句老话叫“一娘生九子，九子各不同”。我们很多朋友，一个妈妈生了十几个，兄弟姊妹个性不同的很多啊！我在台湾的时候，有一个老太太屏东人，身体好得很，生了十四个。所以我在台湾师范大学教课，有两个人结婚，女的学国文的，男的学教育的，要我证婚，都是好学生。我跟那个女学生讲，你大概怕生孩子吧？她说，老师说我怕生，我生八个给你看。后来生了六七个。她认为生孩子是快乐的事，这个思想当然不同。

在生命中，兄弟姊妹的样子不一样，遭遇不一样，命运不一样，健康不一样，一切都不一样。是谁做主的啊？有个上帝吗？有个阎王做主吗？真正的佛学告诉你不要迷信，一切唯心造，是自己造的，生命的主宰还是自己，是自己的前因后果的因果报应。

所以，真正的佛学讲因果报应并不是迷信的话，而是一句很科学的话。你昨天骂了人家，当时人家对你笑笑，心里已经有了仇恨，有机会他一定会报答你的，不会客气。这就是因果，这就叫做业。所以魔由心造，妖由人兴。因果报应，生命来源就是这样的。

那么真正的生命也同《黄帝内经》讲的一样，那个生命有灵魂来入胎，那个就是我们的思想，叫做神。这个神是无形无相的，现在医学只讲脑，其实不是脑。以佛学的观点，我们的脑是身体的一部分。所以佛学讲眼耳鼻舌都在头上。这个身是什么？由脑到每个毛孔都是属于身。这个神是神志意识，不在脑里；神志意识通过脑起作用，存在身体内外旁边都有。至于有多大的范围，就很难讲了。不过，刚才我讲光的道理是这么一圈，意识也是这么一圈的范围，所以人有时候有灵感，这个灵感莫名其妙一下加进来，但是又看不见。

能够成为一个生命，神和气很重要。道家讲精气神，什么是精呢？刚才已经讲过，不要认识错了，全身的细胞、能量，都是精，精气神要合一。然后研究 《黄帝内经》，知道如何对付气脉，看准病情再去用药，这样的医生就会有很高明的手法了。

第二讲

四月二十二日

第一堂

我们这一次讲的题目，是科技大学朱校长给我定的，就是“生命科学与《黄帝内经》”。这个主题千万要把握住啊！我不是医生，也不是科学家，也不是哲学家，什么都不是，只是个读古书出身的老古董，现在老了还在玩这个的老顽童。这不是开玩笑的，只是叫你们观念弄清楚，我不过顺便带领大家认识一下我们自己的固有文化，以及其中有关生命科学的问题。

《难经》 三玄之学

一般学西医或者学科学的，对于《黄帝内经》根本不大承认的，大概医学院也只是粗略地提了一点。你们年轻学医的，可能也没有好好研究过这本书。事实上，这是中国文化最重要的一本书。

其次，有一本书你们学医的大概更不注意的，就是《难经》。大家看到《难经》更觉得是迷信的，或者随便给他加一个伪科学的名号，真是错误的观念。

上次我们讲到《黄帝内经》的第一篇《上古天真论》，就是有关生命的来源，因此引出了很多的问题。有一位大医师，也是大教授就提到，他说 《上古天真论》这个观念，是不是从修神仙的道家书上来的？我说不对啊！因为按照文化发展历史，是先有《黄帝内经》的，后来才有了道家这些书。这种工夫，这种学问，现在日本也很流行，叫做内观之学。日本人还有一派认为这是日本的，你们中国还没有。我就笑，内观就是中国道家的旧名称，也叫做内视；读了《黄帝内经》以后，你慢慢就可以看出来了。

中医里头有关生命科学的，有好几本书是比较难懂的，《黄帝内经》还好办，《难经》最困难；因为大家不懂《易经》的原故。当然《易经》、《难经》都比较难，尤其对你们现在的年轻人，这的确是很难读的书。所以我现在是带领大家提起注意，如果注意得好，再配合印度佛学讲的生命科学，这样一来，我们中国在二十一世纪自己就创出一个生命科学了。大家不要听到科学两个字就吓住了；尤其现在一般学科学的，把旧的东西都叫做伪科学，认为是假的。

我说这根本弄错了，科学是没有真伪的；换一句话说，科学开始都从幻想来发展的，它本身就是假的。所以什么古代是伪的，现代是真的，这种评论在逻辑上站不住的，这是第一点。第二点，上次讲了《上古天真论》产生好几个问题，刚才讲的是历史文化五千年演变的问题。其次，《黄帝内经》几乎同中国三玄之学关连在一起，所谓的三玄之学，在中国文化思想上非常重要。

什么叫三玄之学？就是 《易经》、《老子》、《庄子》。这几本书与后来印度文化佛教经典也有密切的关连。譬如我们翻译佛经，很多名词都是借用这些书上的，这个要特别注意。除了《易经》、《老子》、《庄子》外，最重要的还有阴阳五行之学，就是诸子百家之中的一家所谓阴阳家。如果阴阳之学不懂，《黄帝内经》或者 《易经》就不懂，当然也无法读下去了。

我现在讲的这些话，都是一条一条不成一篇文章，也不连续，因为时间来不及，只能给你们提要点。

我读 《黄帝内经》

回转来讲，我读《黄帝内经》时只有十三岁。十三岁我已经教书了，因为家里办一个小学，为了使我对外国文化有补充，请了一个日本留学的老师教这个小学。这个老师住在我家里，也教我，实际上我们都去教小学，所以我那个时候也站在台上教书了。

这里顺便讲一个故事。当年我们派去日本的留学生，老一辈的都是秀才，已经有功名。我们那里派出去留学的有三个秀才，读书很了不起，回来却变成无用的人了。后来我才知道，日本人看到中国优秀的人才，就想办法把他弄得没有用。所以这个老师一边给我讲课，一边犯羊痫风歪过去了，流口水人事不省。把我吓坏了，赶快叫妈妈！我父亲也在，对我说： “孩子，不要怕，等一下他就好了。”好了，给他洗把脸，他又讲课了。

他吃素学佛，回来以后虽然变成一个无用的人，可是学问非常好。他给我讲课时，一边摆着一本 《金刚经》，一边是《黄帝内经》。我就好奇，什么黄帝？看了这两个字搞不清楚，认为就是国家领导的皇帝。我就去摸，说：“老师，你的书我看看好吗？”所以读了第一篇，就是上次讲到二七天癸至等等，觉得很好玩，那个时候开始接触到《黄帝内经》与医学。

偷练武功

我还有一个老师，因为我小的时候喜欢练武功，自己关在书房，没有老师，偷偷地叫人到上海买了许多武术的书，现在都没有了。当时那些书都有插图，古的著作，大约二十世纪的初期吧，很了不起。我就在楼上书房里自己按照图案练武功，想做侠客。有一天读完了书，照那个图案，一跳挂在梁上，两条腿倒转来勾着，好像侠客飞檐走壁。忽然一下掉到地上，嘣的一声，我父亲在楼下听到，上来问：“出了什么事啊？”就看我倒在地上。

“哦，你在练武功啊！”看了挺心疼，唉！我也叫不出来，只流眼泪，父亲拉个椅子坐下等我。这是医学了，尤其老年人、小孩子，跌倒了，他没有哭出来不要去抱，也不要扶他，跌倒马上去扶起来就受伤了。注意哦，你们将来做了父母，一定要知道这个常识。老年人更要注意，跌倒了，你还给他拍背，这样一来，会死人的。这都是医学的道理。

所以我父亲当时，也不来扶我，看我动了一下，才伸一只手把我拉起来。他说你要练武功，不是这样的，书上学不会的。然后他把穿的长袍一解开，就比给我看，哟！原来我父亲武功很高啊！他打得很好啊！但是，中国的教育是易子而教，自己的儿女不自己教，交给朋友，请他教。如果不易子而教，是会有问题的啊。所以做父母不要把孩子盯得太紧，易子而教才好。

后来，父亲给我找一个老师林伯伯，是当地的名医。这个林伯伯不教人，我不晓得他武功那么高。他穿个长袍，走出药店是个白面书生。他不肯教人，我父亲找他，没有办法，只好夜里来教我。我父亲还叫邻居的孩子四五个，陪我一起练武。

弃武学医

林伯伯说，你学这个干什么啊？现在你武功再高，抵不住一颗子弹。练身体可以，最好学医。然后跟我讲范仲淹的话，年轻人立志，不为良相即为良医。这是范仲淹年轻时的立志，不做一个治世的宰相，就做医生。出将入相跟做一个名医，功德是一样的。所以父亲说，你晓得吧，范仲淹说的，不为良相即为良医，你读医书吧。

我讲这个故事，是因为差不多连着几个月，我就读《黄帝内经》了；这跟当时年纪轻是有关系的。我看做医生好可怜，做名医更可怜，一天忙得没有自己的时间，把生命都付出去给病人了。所以我一辈子看医书，不敢做医生；一辈子写毛笔字，不敢做书法家。那个书法家写的字很好，临死的时候，家里堆的都是给人家写字的纸。我想写字是自己有兴趣，还给别人做玩物，给写字做奴隶，不干！所以不写字。

学医也是这样，可是这位老师逼我很紧，叫我背药。譬如甘草，味是甘的，甜的，一条一条写下来。他那么有耐心地教，写了十几张条子，让我在睡的帐子顶上贴一张，起来床前面贴一张，厕所贴一张，住处贴一张，看到时就要念。当时只有这样啊，别的办法没有。

这个故事回转来就说明，读这些东西，记住没有用，只能做个医匠，不算是医生；因为只学了技术。至于医理呢，从这位羊痫风的老师，我才看到《黄帝内经》完全是讲医理。这一次跟你们讨论，你们诸位都是大医生，中西医的大医生，我们讲的是医理学，是生命的科学。上次讲过以后，好几个人向我提问题；所以我再做一次说明，希望大家听了之后研究，不要离开了这个主题。

更年以后的生命

因为讲到《上古天真论》生命的来源，一下子引出来读《黄帝内经》的故事。当时我只有十几岁，就在怀疑这个天癸的问题。几十岁以后，不是现在哦，中间我已经感觉了；女的十四岁第一次月经来，古代说法不是完全统一的，百分之九十八准确；然后七七四十九岁月经断了，现在医学叫更年期，是到了年龄身体的一个变化。

这里也产生一个问题，有一个同学已经听偏差了，认为女人七七四十九岁，没有更年期的话，这个生命就不对了。不是的，人有第二重生命，第三重生命，这么延续下去。甚至，这个就是中国的生命科学。我常说，你们西方没有，欧洲美国全世界没有，你们只讲两个科学——生与死。活的就是一个人，死了以后，不晓得等到哪一天，上帝开庭了，你们的灵魂再到上帝前面受审判；好的上天堂，坏的下地狱。西方的宗教就是这样两个，中间没有，全世界都是这样子。

我们中国文化哲学，也晓得生死，可是道家认为中间有永生的；既然讲永生，就同你的上帝一样，永远活着。全世界只有中国人有这样的文化，生命可以长生不老。你查查看，东西方文化，只有中国人讲智慧，讲长生不死。中国的文化太大了，否定了由上帝、阎王安排命运，完全是自己做主。

所以我们上次讲，女性七七四十九岁月经断了，生命还继续。当然还有些人，我几十年接触到的朋友的太太啊、老人家啊，有六十岁还没有断月经的，还会生孩子的，我都碰到好几个。你说这个医学上怎么解释？这是第二重生命，当然有它的道理，但是我们现在没有讨论到这个。

再说，男人以八来计算，《黄帝内经》第一篇谈论这个问题。八八六十四也好，七八五十六也好，这个时候是男人的更年期。肩膀这里都僵硬了，现在叫做肩周炎还是什么病，各种名称很多；血压高起来了或者低，有人问为什么有这种变化。

阴阳 易理

刚才我讲了，这个是科学问题，你必须要懂得阴阳，懂得《易经》。讲到《易经》更麻烦了，因为要懂得象数之学。《易经》是三部分，理、象、数；实际上五部分，我现在只好花点时间，大概介绍一下。

“理”是哲学的，完全哲学的，这一部分很重要，《易经》讲宇宙天人之间的原理，是哲学的科学。第二个是“象”，一切的现象，宇宙万物的现象。“数”，这个里头包含最高的数理学，还不是一般的数学。譬如学医，现在研究是医理学；所谓数理学是数学哲学的科学。《易经》的理、象、数是大要，这三部分不得了啊。

所以我劝一般要跟我研究佛学或《易经》的年轻人，你们千万不要上当！因为这两门学问比科学还难，千万不要随便学佛，钻进去爬不出来，埋没了一辈子。可能其味无穷，所以误了一生，什么都没有了。万一一定要学佛，学《易经》，顶好学一半就不要学了，那是其味无穷！如果学通了的话，人都不想做了，因为天下万事都知道了，有什么意思啊！所以这两门学问，告诉你们不要碰。

你能看通 《易经》的理、象、数这三个，就很厉害了，已经包含了科学的、哲学的、宗教的、数理的，都有了。此外再加两个字，“通”、“变”。学《易经》，学问要学通，也要知道一切都在变的道理。所有的学问都归到《易经》，都通过去了，知道宇宙万有生命的变化，就是那五个原则。

所以《黄帝内经》讲，女性二七月经来了，用天癸两个字，男性是二八，才长成一个男人。为什么用这个癸字呢？这是古代天文学，把最复杂的天文浓缩成几个字，也就是符号代表。现在看起来很迷信，因为你不懂，所以就认为是迷信了。其实它是科学的，最高的科学结晶，非常复杂。科学发展到顶点就变成最简单的了。所以学 《易经》还有三个意思，叫做 “简易”，学通了并不困难，非常简单；“交易”，宇宙万事彼此都有互相关连，交叉的变化；最后一个是“不易”，有个本体论，不动的，以不变应万变。

“不易”是宋代的易学家加上去的，原始是变易、交易、简易，很简单。这是大概介绍一下，因为同学几方面有问题来，为了二七、二八这个数理变化，因此我才介绍大家研究生命科学来源。问题在我们《黄帝内经》中讲得很好，但是必须要配合印度的医理学。所以上次跟大家提了印度医理学的三脉七轮，这一部分非常复杂，好在跟中国的看脉路数虽不同，但是相通的。

所以，不论研究学问、打坐修行、成佛，如果三脉七轮、印度的瑜珈等这一套学问没有搞通的话，很容易变成精神思想错乱。这不是宗教或迷信，而是个大科学。

今天，我把上次讨论的问题综合起来说明一下，不一个一个答复了。譬如我今天讲《易经》八卦的这个图案，又譬如上次提到这篇《上古天真论》，我们从娘胎生出来，就是一个卦象的图案，叫做乾卦（）。这是中国字叫做画卦。

卦是什么

你注意哦，这个里头学问很深，画六划叫乾卦，这就叫画八卦。几十年的研究过程中，曾有人问我，甲骨文上有没有八卦？甲骨文比较早了，我说上面有点点，那个点点，在上古点一下就代表了卦。这个图，乾卦代表天，也代表生命的本来。刚才讲理、象、数，所谓卦象，实际上是用图案做代表的，一个文字都没有。我们不讲复杂了，这个乾卦，这个卦画在这里，就是卦象，有六爻。

爻字是什么意思呢？爻者交也，阴阳的交叉就是这个爻。所以我们交通的交字，在叉上面加个六，就是这样来的。这是交也。六爻呢，看做是一个卦，上面三划叫做外卦，也叫做上卦或外卦。下面的三划，叫做下卦或内卦。一个卦分上下，也分阴阳。我们人，在娘胎里构成人形，生出来在没有定性以前，则属于乾卦。

以《易经》来讲就有意思了。这个卦，这个现象，就告诉你天地万物一定在变；像你们做事一样，假设做生意，资本凑拢来开个公司是乾卦，开了公司以后已经变了。开始做生意，第一爻开始动了，由阳变成阴，把这一划中间切断，卦象就变了。外卦还是乾，生命的本体；下卦这一动，由阳变成阴，就变成巽卦（）。巽是风，代表气动了，生命的能源动了，这个卦叫做“天风姤”（）卦，所以八八六十四卦是这样来的。今天不给大家讲《易经》的课，因为太麻烦太复杂了。

但是画了这个图案说明什么呢？还是《黄帝内经》二七、二八这个问题，七七八八。所以我们中国人许多话都是从《易经》来的，比如说这个家伙乱七八糟。卦变所指八卦，一件事变到第七个位置，叫游魂卦，第八个位置叫归魂卦，这是拿八卦来讲。第七游魂，第八变成归魂，回到了本位。现在用的是画六爻不画八卦。上面两个代表天地，不动了，只有天地以内的变化，所以只有六爻在动。这个也很奇怪，现在科学发展，譬如说，声、光、电等等，一个规格都没有，只有化学的图，这是西方来的新科学啊！化学的图表差不多到达六十四卦，其他都还没有透彻。这句话是顺便说一下的。

生命的卦变

刚才讲第一变，就是说女性的生命二七天癸至，这个整体开始变了，男性在二八十六岁开始。女性到了七七四十九岁时，整个的六爻变了，由乾卦的天，完全的阳爻，变成排列相对的阴爻了，叫坤卦（）。这样讲蛮吃力的，我想你们听得也蛮吃力的，因为我讲的已经转了好几转，我怕害得你们越加复杂，就不好了。

由乾卦的生命，刚才讲到更年期，这个生命算是完了吗？没有完，后天的生命可以重生回来，所以坤卦就是后天。假使一个女性，更年期以后，虽然月经没有了，可是生命的本能还在；如果懂得方法保养，调整，坤卦阴极阳生，下一爻又开始变了，这个卦就变为 “地雷复”（）卦。我们讲光复、恢复，就是从 《易经》的八卦这里来的，生命是可以重生的。

你们一定有人看道家的书，医学的书，其中有个代表生命重生的说法，拿时辰代表的话，就是子时。中国人一天分十二个时辰，一年分十二个月，每一天每一月都有数字、有现象。十二个时辰的第一个是子时，子、丑、寅、卯、辰、巳、午、未……这个大家应该都知道吧？现在教育还有吧？如果学校书本上没有，在家里还有听来的吧？

子时 子月 子年

子时是第一个时辰，一天十二个时辰，就是中国古代宇宙运行的一个规则。所以古文上常用到一句成语“二六时中”，两个六就代表一昼夜。一个时辰等于现在的两个钟头，我们现在是下午五至六点，是酉时。夜里十一点零分开始到凌晨一点，叫做子时。

我们古代，一天的开始就是子时，我们常问人，你多少岁呀？属老鼠还是属狗啊？这一套，现在全世界流行了，连问外国人也是如此。我属狗啊，我属马啊，无形中全世界都在推广。为什么十二个时辰用动物来代表呢？又是一套科学的学问了，不是开玩笑的。所以子时是阳，在十二生肖是属老鼠的。

宋朝有个易学大家，叫做邵康节。你们现在喜欢算命的就知道，他那是很高明的，也是道家，也学佛。邵康节有一首诗讲子时，子时是阴阳分界的地方，他说子时“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所以你们学佛，学道打坐，修到一念不生阳气来了，就是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一年之中的冬至，就属于子月，他的诗说：

冬至子之半 天心无改移

一阳初动处 万物未生时

“冬至子之半”，拿一年来讲，冬至那一天，是回转来开始生长。我们冬至时，过去大家吃汤圆啦，过冬至农村人很重视，因为阳气正要开始。“冬至子之半，天心无改移”，这是本体论，不动。“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学针灸的有个子午流注的方法，大家学医的应该知道。子午流注就讲天地之间固定的一个运动，活的子时，是把天地运行的法则用到你身体上来。所以人老了，阳气用完了，可以使他重生起来；这是中国修长生不老补充生命的一种方法。

掌握生命的活子时

上次提到七七四十九岁，女性的更年期，大家注意，这是更“年”期哦，不是更“命”期哦，你的命还是活着的。当年龄时间转变时，道家产生了一套修养方法，配合了佛家的；如果真正地加以实行，则不管男性女性，都可以返老还童，可以不只活一百岁，几千岁也可能。据说是如此。这是自己重新培养起来的，不靠外力；但也有药可用，不过这不是普通的药物。这套理论，在《黄帝内经》里只提了现象。

所以读《黄帝内经》，如果没有融会贯通，实在不愿意读下去，不晓得讲些什么。如果你懂得了以后，才晓得里头包含了生命的科学，学问之大难以言喻。更年期以后，如果都做到用活子时修养身心，是可以返老还童的。

照我们学佛的所讲，活子时就是随时做到无念，随时念念在清净圆明中时，就是一阳初动处，生命可以回复，返老还童，长生不老。这是道家的神仙提出来的壮语，非常雄壮的，也是其他各国的文化都没有的。

我这番话是解答上次听课后许多同学提出来的问题，只能把它浓缩下来简单答复。

第二堂

我们下午讲到解答第一篇《上古天真论》的问题，这与生命科学是连起来的，还要再加补充。这一篇先提到生命的修养问题，因为它属于医药部分，上次没有完全讲完，只提到生命的成长，男女以七、八两个数字计算。

第一篇里是讲到人，以黄帝本身来说，他没有死哦，历史上讲黄帝活到一百岁，骑龙而上天。这个看起来是神话，但在我们读古史的一般看法，认为黄帝代表了不死之神；也像这里提到的一百岁，人是可以有百岁为标准的寿命的。

干支五行的意义

我们这两次课只解决了一个数字的问题，什么女性七七四十九啊，男性为什么不用七而用八，以及天癸两个字。这就是中国古代的文化，是科学的。再说天干、地支、五行，都是中国上古的科学，现代人因为不懂而轻视了它。现在变成好像迷信的东西，因为把精美的科学只用来算命，看风水了，所以给人看不起。

刚才提到地支十二个代号：子丑寅卯辰巳午未……我想大家都知道吧。天干十个字，五行分类也分阴阳。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甲乙是木，丙丁是火，戊己是土，庚辛是金，壬癸是水。

为什么叫金木水火土呢？又是个代号。物理世界坚固的东西，矿物质之类的，用金做代号。木呢？生命不会断绝，永远发展不已，这个属于木。大家都读过一首白居易的古诗吧？

离离原上草 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 春风吹又生

草木的生命，秋冬以后就没有了，但是春天重新成长。这代表了生命生生不已，永远没有死亡，只是表面上有死亡而已，所以用木来代表。火是热能，生命没有温度，没有热能，冷冻起来就死亡了。水当然更重要，譬如这个地球百分之七十是水，我们肉体生命也是百分之七十的水。所以，金木水火土，它只是个代号。

这就是我们上古的，也许不是几千年或一万年的上古，而是上一个人类史浓缩的科技精华流传下来。这个十天干的干字，是繁体字，也是简体字。干字是干扰的意思，不是树干的干。我们这个地球外面的生命，金木水火土，包括月亮太阳，在古代天文叫七政，很重要的。太阳月亮不讲了，所以这十个是五行的天干。五行是地球外面的五星，金星、木星、水星、火星、土星，我们现在晓得是物理的。万物都在放射，我们生命也在放射，地球也在放射，彼此放射都有干扰，所以叫做天干。天文上的五星，现在都还存在，彼此都有关连。

地支就不然了。地支十二个，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这个支不要加木字旁，是支持、支撑的意思。天干是这样干扰，地支是自己放射的支撑，地支同太阳、月亮放射的系统有关系。所以学《黄帝内经》，学中医，必须要搞清楚；尤其学中医针灸的原理，更要搞清楚。刚才提到针灸子午流注的方法，要用活子时，人的身体内部的活动同宇宙、太阳这个星球的法则是一个原理；也就是说，它的动能是同一个原理。所以必须要弄清楚。

这个地支的阴阳和五行性质，又跟天干相互结合并影响。天干，外星球的放射功能影响这个地球，等于外界的一切影响我们身体一样；我们本身的放射也影响别人，影响外面，互相都有关连有影响。地支的金木火水土属性，也要了解。你们诸位假使研究中医生命科学的，最好记得住，能了解一下，尤其年轻的能背来，不要去追问理由啦，先把它背好你自然就知道了。

亥子是水，寅卯是木，巳午是火，申酉是金，那么中间有四个呢，辰戌丑未这四个属土，这是属于五行。顺便有趣地说，你们学了也许有用；我说也许有用，是替我们老祖宗谦虚一点。（众笑）我认为绝对地有用。

十二生肖

中国固有文化，我刚才也提到过，这十二个地支另一个别名，是拿动物来代表，叫十二生肖，恐怕在座的人多半会。这个肖字就是小字下面一个月。现在简体字很滑稽，把姓萧的也改用这个肖字。古代儿子写信给父亲，是自称不肖子的。如果我们照一张相片，叫做肖像。这个肖字代表像不像样的意思。所以儿子写信给父母，自称不肖之子，就是说比爸爸妈妈差，不像你那么好。这是儿子的谦虚。

简体字闹了很多奇怪。像吃麵的麵，就用这个“面”，我们是吃麵，不是吃自己的脸，不要面就变成不要脸了。（众笑）这个简体字令人啼笑皆非。

十二生肖，也代表年代，每年有一个动物的代号。没有时间细讲了，这牵涉到中国古代的天文，中东阿拉伯、印度的天文也都相通的。简单地告诉你们，这也是从阴阳来分的。子属老鼠，属阳的。丑属牛，是阴的。寅是虎，卯是兔子，辰是龙，巳是蛇，午是马，未是羊，申是猴，酉是鸡，戌是狗，亥是猪。子是阳，丑是阴，接下一阳一阴，一共六阴六阳。这个同我们生命科学没有多大关系，顺便讲一下。

五行中的动力

回转来我们认识五行的道理，金木火水土，为什么叫五行？注意这个“行”字，行就是动力。宇宙万物永远在转动，没有一刻停止的，停止不动就是死亡了。所以生命永远是活的，因为动力的原故，这是五行。

介绍了这个以后，我们再来读这篇 《上古天真论》，到现在还在这个里头转，因为里头问题蛮多。黄帝问，人生下来为什么衰老？回答就讲，人生下来，以女性讲起就很清楚，十三四岁第一次月经来，七七四十九岁月经停了。然后讲后面还有没有生命呢？有啊，它本体生命不是四十几五十几就停掉的，生命还是延续，变换一个形态而已。

黄帝又问，过去的人，基本上是活一百岁。我们现在讲基本没有问题，其实基本都有问题的啊。又问七八十岁的人会不会生孩子呢？他说会啊，但是生出来的孩子寿命不会超过七八十岁。这个问题放在这里，因为现在科学研究认为不一定。不一定的道理并不是说我们上古这个文化不科学，而是说那不是通例，是偶然有的。古人讲得更有意思，更迷信了，说八九十的男人和五六十的女人，两个生的孩子，站在太阳下是没有影子的。古人像这一类的故事很多。

为什么人到了几十岁，头发白了，牙齿掉了？尤其你们诸位眼睛容易近视。本篇首先说到生命来源，诸位都看过原文了吧？本篇有“肾气衰竭”，我们身体上有两个腰子叫做肾，属于肾气这一部分。由于肾气衰竭，所以生命能力不强了，头发白了，牙齿掉了，人也老了，这是本篇里头所讲的。这就显现出大问题了。

我们读了古书，再看到今天科学的发展，有智慧的中国人，应该更对古书深刻了解，可是我们反而认为自己的文化过时了。我们都是黄帝的子孙，太对不起祖宗，太笨了，书也没有读通，这是值得省思研究的。我这几句话，对不起，没有在骂人，只有四个字，“语重心长”。话讲得很严重，意思是提高我们自己民族的智慧与学养。要多注意，今古都要通，所以做学问只有四个字，不管你学医啊、学科技，就是要“博古通今”。知道古代，也知道现代，更知道将来，这才叫做学问。

肾与脑的关连

现在我们提出肾的问题，如果普通学医的读了这一篇，就想到心、肝、脾、肺、肾，那完全没有对。譬如说中国有些药说补肾，其实补肾就是补脑，肾跟脑连在一起。读医学要特别注意，如果认为只是补肾，那是个大笑话。现在很明显啦，一个人肾坏了，洗肾或者换一个肾也可以。像香港一位朋友，是女的，名字一下记不起来了，女儿肾有毛病，她把自己的一个肾给女儿。我说你真伟大，假使我儿子缺一个肾，叫我给他，我说我还做不到。

所以读到这个肾，如果认为是腰子问题，那样读中国医学的书，尤其读《黄帝内经》，那真是，我用上海话讲，“哋弗要哋啦”。没有用，影子都没有，书完全读错啦。所以刚才我提出来，中国药补肾的，也就是补脑的。

《内经》讲肾气，这部分最重要，叫荷尔蒙，中文翻译叫内分泌。内分泌很多种，脑下垂体的内分泌、淋巴腺的内分泌、胸腺的内分泌，肚子上面还有青春腺的内分泌，再下来，肾上腺的内分泌，一直到男女生殖器官的这个路线。西医讲内分泌非常重要，这是一个系统。这个内分泌的东西在中医书上，就与三焦有关。我的话只给你们做参考的啊，我又不是医生，你听错害了人，我可是不负责任。（众笑）

三焦对于人非常重要，是气和水升降运行的通道。生命最重要的来源，第一个是肾；不是腰子，可是也是腰子，包括生命来源的最初的重要位置。后来的 《难经》，又把它分为左为肾，右为命门。所以我们中医把脉，左手是心、肝、肾，右手是肺、脾、命门等，究竟怎么来的，都值得研究了。

黄帝问到生命的来源，人可以长生不老，起码活一百岁，为什么会衰老？为什么死亡？第一个问题在这一篇做了答复，文章很简单，所以我们不做深入研究，马虎地过去。据我所接触到的年轻大夫——医生古代称大夫，大夫是皇帝前面的医官，我们年轻的时候看到医生，不管中医西医，都尊称大夫，现在人都叫医生、医师；换一句话说，工程师、医师、律师、会计师，这个职业的称呼就不那么恭敬了。还有一些在外面不挂牌的医生，背个包包，到处卖药，我们叫他走方郎中。郎中也是官名，比大夫次一点的职位，也是尊称。这是顺便介绍一些与医学有关的知识。

什么是肾气

再说为什么肾气那么重要？回转来讲就与五行有关了，就是刚才我开始讲的。那么，这些接连下去都了解了，就是病也可以自己治了；后来又演变成道家神仙之学。神仙之学认为我们的生命里有个药，不用去外头买的，都是自己有的，只是你不晓得用，就是本身具备的上药三品，精、气、神。如果自己懂得，则寿命、健康自己就可以把握。世界上有形的药都不行，要想求得长生不老，只有这“上药三品神与气精”。

我引用这个是说明所谓肾气，就是精气。一般认为精就是男女性行为所排泄的那个精，那只是精的一部分，而不是全体。古书道家医学上所讲的精，就是我们全身的细胞，这也就是肾气。

为什么那么讲呢？因为上古认为，人的生命跟天地宇宙是一体的，所以，道家讲人的身体就是个小天地、小宇宙。我们小的时候读这些相关的医学书时，比喻说喉管到食管到大小肠，等于我们中国的黄河；膀胱、输尿管小便这个系统等于中国的长江；我们的头等于中国地理的西北，两只脚到广东、福建。这就说明我们的身体是个小宇宙，整个的宇宙像是人的一个身体。

这个问题也很大，研究生命科学，这个话不是白讲的，很多学问都跟它有关连。年轻人要做学问的，今后要在新的途径发展，要中西汇合，把科学、宇宙、文化连接起来。不然就是蛮笑话的，中国文化变成不是东西了。

关于肾气，我们观念里大概有了一个答案了，现在再回到中国文化五行的天体论，有关宇宙的生成。这个宇宙究竟是怎么开始的？过去希腊哲学家、科学家，印度的哲学家、科学家，乃至中国的都争论过。认为这个宇宙开初时是水的，希腊有一派，认为是唯物的水，当然希腊有些哲学家认为不对。印度有一派也认为是水，水火同源来的。这是上古关于生命天体的研究理论。

印度的发展同我们的五行一样，认为是地、水、火、风、空同时来的。这是说物理世界，没有讲精神世界；因为思想精神，是另一个道理了。中国认为形成物质世界的第一个也是水，这就叫做阴阳五行了，又是个很大的问题。

学这些最好会背，可是，我们小时候读这些书不想背，因为太没有理由了。尤其像我这个人喜欢文学的，叫我背那些不合文学的话很痛苦。比方说中国讲阴阳五行，天一生水，地六成之，都是数字哦。天二生火，地七成之；天三生木，地八成之；天四生金，地九成之。

那配合上呢？画一个圆圈或者一个方格来配，古人叫配，就是把这个公式用另外一个公式来套上去，套这个十二地支。一、六是亥子，属水，三、八寅卯木，就是刚才念过的那么来配，二、七巳午火……就是这么都要记得配合上。

配合说明什么呢？亥子是一、六水，为什么叫天一生水呢？现在只用来算命看风水了，大家偶然用它。不过一般人不深入，就可以马马虎虎不重视，那是不对的。

宇宙生命的起源——水

这个宇宙太空里本来是空的，没有这个地球；地球生命的形成是一股动能动起来，这股动能的力量，在印度叫做风，中国叫做气。其实风和气中国两方面都用。风和气不要听错了，以为真的有个风，有个气；其实就是能量。虚空中这个生命的能，忽然一动，形成地球物理的第一个是水。这个水在我们人体方面属于肾。《黄帝内经》中的天癸属于癸水，就是有关生命的来源。

刚才我所引用乱七八糟一堆，再合拢在一起，你就明白上古阴阳家、天文家，讲五行的、讲干支的，配上阴阳，到身体里头都是同一个原理。所以本篇里讲天癸，讲肾气，就是从这个道理来的。

所以生命的来源要想补回去，就要修了。道家的神仙之学一定懂得医理，不过这种书你们没有看。汉朝第一个写神仙传记的，名叫刘向，是有名的史学家、文学家。其实司马迁在《史记》上就承认有神仙。不过，司马迁提到神仙，几句话就把它排开了，因为很难讨论。《史记》上写到这些古代的神仙，就是《列仙之俦》，“其形清癯”，每个都很瘦。不晓得司马迁看过这个神仙没有。而中国人画的八仙，只有汉钟离是个大肚子，胖子。

司马迁写了《列仙之俦》，后来刘向写了 《列仙传》，是中国道家神仙的全部记史，可靠不可靠，不知道。如果你读了那些书啊，会读得神经病了。不过，我虽然读了很多，好在我有没有神经病现在还没有检查到。不过我是相信这些古书的，若有假的话，大概三七开吧；有三成说得太过分了，七成关于生命哲学是真的。所以关于天癸的问题，因为上次讲课以后，有人提问题，到现在才解答。

关于这个天癸，我现在大胆地假设，这属于内分泌的问题，内分泌同三焦，都是很重要的。所以学神仙的讲，女性要想用功修道，达到返老还童长生不老，必须要在四十九岁更年期以前修成。修成功之后，那比父母生的形象更漂亮。所以古人讲修神仙，要赶快下手速修，就怕太迟了。

男性呢？超过五六十岁再来打坐修道，想维持生命健康长寿，怕太迟了。说怕太迟也不太迟，万一过了年纪界限来修，不必怕太迟，只要加两倍的工夫，一样可以做到，就看你决心如何了。

这个是中国文化里关于生命的一种科学理论，千万不要轻易骂它是伪科学啊！至少你听听也好嘛。

第三堂

黄帝问道广成子

下午讲到神仙生命之学，临时想起来这个与生命科学有关的，现在插进来一段，也是黄帝的故事。历史上讲到黄帝没有死，骑龙上天了。在《庄子》外篇里，有一篇是《在宥》；宥就是解放了。譬如写信给得罪了的朋友，最后说“吾兄见宥”，希望你原谅。所以这个宥字，佛学叫做解脱，解脱就成佛了。我们现在的文化有些字也来自佛学，叫解放了，从牢里头放出来，升天了。

关于黄帝问这个生命的道理，《在宥》中说：黄帝立为天子十九年，对不起，青年同学，只好帮你们断句了；我们过去读书是没有圈点的，自己句子圈不下去，就不要读了，要自己动脑筋才行。现在给你标点，还加读音，搞得大家都不用脑筋了，所以也没有思想了。

“黄帝立为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就是说政治很成功，命令下来，整个天下统一。

“闻广成子在于空同之上，故往见之”，古人原文用空同这两个字，现在就是甘肃崆峒山，听说那里有位老神仙叫广成子，所以黄帝就去拜见他。

你们年轻的不知道有没有听过广成子，我们年轻时对他很熟，因为看过小说《封神榜》。广成子手里有颗翻天印，他那个印章一抛出去，天地都翻覆了，本事神通广大。其实黄帝真正的老师很多，也有好几个女的。他修成功一百岁升天的是受师父广成子的指导，这是《列仙传》里头的人。换句话说，你看到名字，等于看佛经里这个菩萨、那个菩萨，看到名字已经想到内容了。

什么叫广成子？就是无所不通。他的学问，一切都大成就，所以叫广成子。修道的人，自己什么姓李姓王的，都不要了，只用外号、代号，称为广成。换句话说，广成子代表中国文化最有成就的人，一切无所不通。黄帝听到广成子在空同山上， “故往见之”，黄帝去看他了，说：“我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至道之精。吾欲取天下之精，以佐五谷，以养民人。吾又欲官阴阳以遂群生，为之奈何？广成子曰：而所欲问者，物之质也；而所欲官者，物之残也。自而治天下，云气不待族而雨，草木不待黄而落，日月之光益以荒矣，而佞人之心翦翦者，又奚足以语至道！”

这一段，黄帝去访广成子，刚才帮忙大家读古文，下个标点。他说，我听说政治哲学最高的道理是统治天下，“敢问至道之精”。我们年轻的时候，看到老师，看到长官问问题，就说敢问。譬如我见到吕松涛吕老板，好像说不敢问，实际上就是敢问，是谦虚的话。

他说，我的目的，想“取天地之精华”——这是科学的哦。要利用科技“以佐五谷”，包括农业的发展，“以养民人”，为了老百姓。“吾又欲官阴阳以遂群生”，也就是以天文、太空、物理，帮忙地球的生命，这是我来看你的两个目的。“为之奈何”，应该怎么做法，故来请教。

黄帝与广成子对话

广成子一听，“而所欲问者，物之质也”，你想问的，是物质方面世俗的事情。“而所欲官者，物之残也”，你想管理这一切，是政治方面的，属于生命之残余，有什么了不起呢！

“自而治天下，云气不待族而雨”，他说你这样搞，是希望没有云就下雨，“草木不待黄而落”，树叶子没有黄就掉下来。“日月之光，益以荒矣”，你这样搞下来，把国家天下用政治的办法去管理，连资源——太阳月亮都会给你弄坏的。“而佞人之心翦翦者，又奚足以语至道！”佞人是不好的人，心理都不正常。对于这些人，怎么能说这些入世的大道理呢。

黄帝碰到这个老师，被骂了一顿，虽然没有讲：你出去，滚蛋吧！但是骂得很凶。

“黄帝退，捐天下，筑特室，席白茅，间居三月，复往邀之。”黄帝被批评了一顿回来，“捐天下”，不做皇帝，政治不管了。捐，就是放弃。“筑特室”，盖了一个特别的房子，上面都是搭茅草啦，自己闭关三个月，把心里这些思想，反省清理一下，再去看广成子。

“广成子南首而卧”，广成子头向南边、脚向北边在睡觉。因为南斗七星管生的，北斗七星管死的，所以他头向南边，脚向北边。黄帝不敢叫他，非常恭敬的态度。

“黄帝顺下风膝行而进，再拜稽首。”这就谈到古代的教育，师道的尊严，不像现在的学校，碰到老师，说我问你！手指头还那么一指，好没有礼貌！现在的同学们经常有这种事，我们只好说，不敢吧，那是挖苦他的；不过，同学们听不懂。“黄帝顺下风”，从他睡的地方后面，跪着用膝盖一步一步走过去，“膝行而进”，把头低下来叩头。

“而问曰：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治身奈何而可以长久？”上次挨了批判，被骂了，这次问的不同。古代称“子”，是个尊称，所谓孔子、老子等，他说我听说老师你，是已经得道成功了的，我现在不问天下，不管政治的事，今天来问的是，“治身奈何而可以长久”，这个肉体生命，怎么可以活得长久？

广成子蹶然而起，曰：“善哉问乎！”佛经上的善哉，是学这里的中国古书啦。广成子听了，本来睡在床上，一下子很高兴坐了起来。“善哉”，好啊！你问得好！他说那我就答复你。

“来，吾语女至道”，来，我告诉你，这个女字是汝字，古文汝字不要三点水。你不要看成广成子跟黄帝谈女人，那就错了。

神仙境界的人

“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广成子讲出一个修道的境界，什么佛家啊、道家啊、打坐啊，用各种方法，基本上工夫要达到一个境界，就是说思想不乱了，若有若无。“窈窈冥冥”，很难形容，眼睛、耳朵等六根，身体，都不用了。不是关闭哦，是自然清静。“至道之极，昏昏默默”，不是昏头昏脑，什么都不想，好像睡觉……我随便讲的啊，我没有得道，只讲中文。昏昏默默，等于现在人学打坐要到这个程度。这是第一句话，讲了一个现象，最初证入的现象。

“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什么方法都不用，眼睛不看外面，也没反过来看内部，内视，耳朵也不要管声音，只守一个神，你的灵魂。可是神是什么呢？是有关于脑的，要清静。“抱神以静”就是守神，不管气，不管身体。“形将自正”，你的形体慢慢健康起来。不是说身体变端正了，换了一个身体，我们现在讲是气质整个地变化。

“必静必清，无劳女形，无摇女精，乃可以长生。”重点就是说，你随时做到自己清静，很宁静，不被外物环境所扰乱。心一定要很清静，没有思想，没有思虑，不要做过分的劳动。重点是“无摇女精”，这个精，不是指男女关系的精，是整个生命的形体。有些注解，也是别本道书上引用的，不在 《庄子》这一篇，有很重要的一句话，“情动乎中，必摇其精”，情绪一动，你的精已经摇动了；就像泡好的牛奶混浊了。“无劳女形，无摇女精，乃可以长生”，这样寿命可以活得长久。

“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女神将守形。”眼睛不看外面，耳朵不闻外面的声音，心里头无知，就是说，一切的思想要宁静下来。这个时候，你的灵魂——神，守住你的形体。我们平常一天忙碌，那个灵魂的神啊，都散在外面，都在放射。这个时候，你的神收回来，这样修行，生命的气质变化了，可以长生。

“慎女内，闭女外，多知为败。”“慎女内”，内在的思想清静。“闭女外”，对外物尽量地不要给它骗走，转动了。“多知为败”，思想越多，知识越多，烦恼痛苦越大，都把生命消耗了。他说如果你照这样做，“我为女遂于大明之上矣”，你就会超过太阳日月以外，超越天体物质的。

“至彼至阳之原也。”到达完全纯阳之体，没有阴了。所以我们中国唐朝有名的神仙，叫吕纯阳，就是至阳之原的意思。

“为女入于窈冥之门矣，至彼至阴之原也。”有时候我们普通人讲学佛的入定，什么都不知道，都在窈窈冥冥，空空洞洞，至阴的境界。

“天地有官，阴阳有藏。慎守女身，物将自壮。”“天地有官”，他说天地只有一个法则在管理这个宇宙的阴阳，只有一个物理法则在动。“阴阳有藏”，代表了明暗、阴阳，看得见、看不见的两面，都有规范的。“慎守女身，物将自壮”，保护你的身体及身体内在，生命则会永远保持自壮青春。

“我守其一，以处其和”，按我的道告诉你就是这样，空空洞洞这样修道，就在这些地方。

“故我修身千二百岁矣，吾形未常衰。”黄帝见他的时候，他已经一千两百岁了，他说我并没有衰老，就是这样活了一千两百岁的。这是历史《神仙传》所讲的广成子。

黄帝的领悟

“黄帝再拜稽首曰”，又磕头，“广成子之谓天矣！”

这一段引用，是补充下午所讲的 《黄帝内经》，什么是活百岁，甚至于更长命的重点，这个就是肾气的问题；说明了肾气的作用就是这样。

《上古天真论》那么长的原文，不晓得诸位自己有没有看过、研究过，有朋友可以答复我这句话吗？有问题没有？这篇所讲的，再引用广成子所讲的话引申。再看《内经》卷一第四页最后一行：

“黄帝曰：余闻上古有真人者，提挈天地，把握阴阳，呼吸精气，独立守神，肌肉若一。故能寿敝天地，无有终时，此其道生。中古之时，有至人者，淳德全道，和于阴阳，调于四时，去世离俗，积精全神，游行天地之间，视听八远之外，此盖益其寿命而强者也，亦归于真人。”

这是黄帝提出的有关生命的问题。他说，我听说上古的时候，那些有修养的人，中国称他们为真人，也就是神仙得道的人。以这个名称看来，我们没有得道的都是假人。他说古代的神仙真人，本领大的，“提挈天地”，把整个的天地把握在手里。“把握阴阳，呼吸精气”，呼吸天地整个的精气。“独立守神”，他的念头永远是专一的，思想专一，超然而独立。

守神，把握自己生命最初的功能——神。我们普通说的灵魂是不足以代表神的。灵魂是神的阴暗面，看不见的，是反面的代表；神是真正代表生命阳明之气的。“肌肉若一”，所以它不会衰老。因此，他说古人做这个工夫，这个修养，“寿敝天地”，这个敝字，等于比较的比，意思是寿命可比天地。“无有终时”，没有终止。换句话说，天地毁坏了，他的生命才结束。天地是不会坏的，所以他永远常存。“此其道生”，因此道家叫这个是道，是宇宙的功能。

最少活百岁的方法

“中古之时”，这个不是现代历史学的中古了。黄帝距离我们四千多年，他讲的上古、中古，距离我们已有很多万年。“中古之时，有至人者”，比真人次一等的，“淳德全道”，道德非常高明。“和于阴阳，调于四时”，他的行为一切，跟天地阴阳、春夏秋冬配合。这个问题很大。孔子在《易经》上也讲到这个事，天地阴阳配合调于四时。“去世离俗”，出家人离开世俗，“积精全神”，专门去修持。“游行天地之间”，修成功了以后有神通，随便在整个太空里头活动，不要买飞机票，不要坐宇宙飞船。“视听八远之外”，没有空间、时间的限制，他有天眼通、天耳通，可以看到、听到一切，这种人叫至人。“此盖益其寿命而强者也”，这是由修道练身体来的，“亦归于真人”，也算是真人。

“其次有圣人者，处天地之和，从八风之理，适嗜欲于世俗之间，无恚嗔之心，行不欲离于世被服章，举不欲观于俗，外不劳形于事，内无思想之患，以恬愉为务，以自得为功，形体不敝，精神不散，亦可以百数。”

这是黄帝提出来的问题。其次，就是儒家所讲的圣人，“处天地之和”，不修道，不做工夫，生活于自然之间。“从八风之理”，不过注意冷暖气候的调整，注意卫生及个人身体的环境保养。“适嗜欲于世俗之间”，一样地喝酒吃饭吃肉，还有嗜好；换句话说，一样地抽烟喝酒吧！（众笑）但是有个条件，心理上没有仇恨人，没有发脾气，没有恼怒，绝对没有嗔恨的心理；在佛学里讲就是有慈悲心，有爱人的心。“行不欲离于世被服章”，所以呢，也不出家，同普通人一样穿衣吃饭。“举不欲观于俗”，但是他的行为略有不同，不像普通社会一般人，拼命去赚钱，拼命去做官，他都避开了。“外不劳形于事”，尽量做到生活恬淡、清静。“内无思想之患”，不但没有仇恨怨尤的心理，他的思想是非常宁静专一的。“以恬愉为务”，每天都是快乐的，人生是乐观的。

乐观恬淡的人生

讲到乐观的人生，那是非常重要的。我也常常讲，不晓得怎么搞的，我们黄种人有个特点，尤其中国人，都有一种讨债面孔的样子，态度也都很难看。我在美国的时候，有一个美国的朋友问我，南老师，你们中国人会不会笑啊？他问这个话的意思我懂了。我说对不起，中国人当然会笑！我们中国人看起来，好像是一种仇恨的面孔，原因是我们的教育跟你们不同。在美国，路上看到人都“哈啰”，说句你好啊，不管认识不认识，脸上肌肉拉一拉（众笑），这个是美国的教育。

我说我们中国的教育不同，小孩子路上看到人，如果喊一声喂！爸爸说： “死相，人都不认识，叫个什么！”（众大笑）我就告诉他，我们中国黄种人是这样教育出来的。的确如此，我们中国人见人都没有笑容，没有 “恬愉”之颜，不是乐观的表情。尤其是在银行里，现在银行好一些，过去银行柜台的小姐，邮局卖邮票的小姐，你给她钱，她那个脸拉下来不晓得多长，很讨厌。

这里提到恬愉，学佛有四个字，叫慈、悲、喜、舍。这个喜很难，但是人只要一笑，整个脸上肌肉拉开，脑神经马上松了。所以学笑很有道理，大家都需要。“以自得为功”，自由自在地生活。“形体不敝，精神不散，亦可以百数”，有这样的修养，身体不会衰老，精神不会散失，病不医也自然好了。也不要怕睡不着，睡不着也不管了，一切恬愉乐观就好了。这样呢，他说也可以活一百岁。

《黄帝内经》这一整篇，都在讲人生的修养，哲学的修养，这一段是最高的人生哲学。所以说，人生的价值观，人生的修养，都在这个医学里头。我们普通把它当医学看，其实一切都通通包含在内了。

“其次有贤人者，法则天地，象似日月，辩列星辰，逆从阴阳，分别四时，将从上古，合同于道，亦可使益寿而有极时。”

再其次呢，比圣人次一等的贤人，也是有道德有修养的人。“法则天地”，他效法天地，不像我们一样乱来的，夜里当白天，白天当夜里。我们过去在乡下，没有电灯，天黑了就睡觉，天亮就起来，就是法则天地。 “象似日月”，他的生活跟着太阳月亮，昼夜分明。“辩列星辰，逆从阴阳，分别四时”，他知道天文上的二十四个节气，春夏秋冬，应该怎么穿，怎么吃，都搞得清楚，安排得好。“将从上古，合同于道”，合于上古人，合于自然之道，合于修道的真人。“亦可使益寿而有极时”，有这样修养的人，寿命活得长，自己把握寿命可以到极致的年龄。

我们今天到这里为止，结束了上次开始的《上古天真论》，这个天真不是哲学的本体论，也不是什么物理的生命能源论，而是合于自然法则的生命的规范。所以我说《黄帝内经》不是医术，是医理学，由第一篇生命的科学这样开始的。下一次我们会挑选来讲，我提出了很多资料，准备抽出来跟大家研究，因为要详细讲这本书的话，一年也讲不完。所以大家慢慢要自己去研究才好。我不是医生，有许多医学上不懂得，你们不要听了我的话上当啊。

第三讲

五月四日

第一堂

关于《黄帝内经》的研究，我再一次声明我不是医生，也不懂医，但是我喜欢研究生命科学。要研究《黄帝内经》这个大科学，我们中国也有几位科技方面的专家教授，为了科学研究，为了中国文化，也在研究中医方面的东西，很有心得。昨天科技大学的朱校长，还有很好的意见给我，提到现在西方关于脑的科技研究，在医学方面的发展，都跟心理、跟中国文化有相关的结合，这类资料有很多。这是一件事，在我们上课以前先加以说明。

庄子也谈医

我们这两天也在讲 《庄子》，实际上就是医学的课。中医出在传统文化的道家，同《易经》、《老子》、《庄子》有密切的关连。这几天讲的《庄子》，里头许多都是医学，等一下再报告这方面的理由。换一句话说，《庄子》是医心的，不管西医中医，都只是医身体的。心是个什么东西？思想情绪这个心很难医。

我在美国的时候，看到一个日本人画的中国画，非常好。画的是中国大医师唐朝的孙思邈；他是神医，学佛学道，我们后世的《神仙传》上说他是神仙。你们学医都知道他的故事。最近国内出了一本书，叫 《药王孙思邈》，写的是小说，但小说里头有真东西，不要轻易看不起了。像我碰到这样的书，也很仔细地看，对的就是对，不对就是不对。

所以我得到孙思邈这幅画，很有感想，就写了一副对联：上联是“有药能医龙虎病”，龙王生病了向他求医；老虎生病也向他求医。这是历史上医案里的故事，现在人听了不会相信，信不信反正是古人说的，但我是相信的。所以我第一句话是恭维他，“有药能医龙虎病”。下联“无方可治众生痴”，世界上哪个医生可以把笨蛋的头脑医得聪明起来？

所以我说老庄讲的内容，就是医药。所有思想病、政治病、经济病，各种病，在 《庄子》里头提的非常多了，只看大家如何去研究。释迦牟尼佛的佛法，老庄以及《易经》都是治心的药，也是治心的方法。一般医生能够治身体的病，却不能治心。

譬如佛学里头讲，我们这个世界，叫 “娑婆世界”。大概年轻同学喜欢研究佛学的都知道，“娑婆”两个字不念“沙婆”啊，念“梭婆”。在梵文翻译过来就是“堪忍”两个字。中文古代的翻译，是能够忍受的意思。这是讲什么呢？是说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一切都在痛苦中；但是众生不知道，都习惯地把痛苦当成快乐。释迦牟尼佛赞叹世界上的人类众生忍受痛苦的功力很强，所以叫堪忍。

但是一般佛经不喜欢用这两个字，认为意义不能概括梵文的娑婆痛苦世界。有位科学家昨天跟我提到他所领悟的，譬如佛家讲的六道轮回（天、人、阿修罗、地狱、饿鬼、畜生），他认为一切都在人间，凭我们身心的感受，就可以了解六道轮回。这是非常准确的观念，也就是禅宗大师的观念，他一下就悟出来了。

医心病最难

其实我们身体上每天的感觉也在六道中。发高烧的时候，那真是火热的地狱，发冷的时候就是冰冻地狱的日子。我在台湾时，曾介绍一个病人去一个最大的精神病院，因为这个主治医师是我的好朋友。他说对不起，我要把病人关起来，坐牢一样两个手铐起来。我跟主治医师站在那里，两三百个精神病人，有些看到我笑，有些骂，有些跟我打招呼，各种各样。我说此时此地，不晓得谁是正常谁是病人。

这个主治医师说：“完全对。他们有些讲的话非常有道理，好像我们没有道理，把他锁起来、关起来都不对。”我说：“老兄，我看你也差不多了。”那个主治医师，从美国留学回来，是精神病权威。他说：“南老师，一点也没有错，假使我有这一天，你要救救我。”我说：“我都自救不了啊，哪里能救你！”

他说在美国留学的时候，分到学精神科，同学们在下面一边听课一边笑。我们这些外国同学，就问：“他讲得都很对啊，我们要看现象，哪一个是病人啊？”美国同学说：“在台上讲话的那个就是。”（众笑）可是这句话讲过了，我这个朋友主治医师不到五六年，自己真进了精神病院。

所以我告诉大家，真的能治心病的是佛家、道家、老庄，这是中国文化最高的。我们这两天讲《庄子》，其实是医学，医心病的；尤其学做人做事，可以说比孔子的《论语》还厉害，希望诸位好好去研究。尤其 《庄子》里头多处提到医药方面。道家的思想认为，要真救这个有形的生命，只有三种药，我再提一下， “上药三品神与气精”。这是唯物的哦！精、气、神三样都是唯物的；但是它的根本是唯心的，这个里头问题都很大。

人老有药医

所以道家认为，人老是有药可医的。道家有个太极拳的祖师，那个神仙张三丰，他有名的一篇《无根树》，我已经提过了，再提一下。人的生命是没有根的，不像植物还有一个根，人没有根，浮的，所以叫无根树。中间有很多好的名句，“人老原来有药医”，老病有药医，这个药不是外药，道家叫做内丹、天元丹，也就是精气神。这个“上药三品神与气精”，不是普通的草木。这是讲《内经》顺便谈谈，因为很耽误时间。

我还记得有一个神仙医学书上说， “三英八石法空空”，三英八石不解释了，都是矿物质的药。像黄金、水银、硫黄、砒霜，这些都是毒药，道家炼丹吃的毒药很多。像我本身，差不多这几种毒药我都亲自试验过，砒霜我吃过，黄金吃过，硫黄吃过，那是很可怕的，准备吃死了就死了。不过我也很滑头的，每一次吃毒药的时候，把解药先摆在旁边，万一中毒了我就吃解药。所以要研究清楚。

三英八石，黄金这些东西，反正是石头，中药里头普通像云母啊、石膏啊，这些都用了。“乞活何须草木中”，我们要想活，何必靠吃草药呢？西药矿物质很多，中国药草木的很多。“我自炼心还炼骨，心头热血比丹红”，最难治自己的心、思想。这个思想、心的东西，都在老庄的书中。

《庄子》里头好多篇讲生命科学的问题，讲修养，讲学道。可以说，中国的禅宗、密宗都没有超越过它。第七卷的《达生》这一篇，更重要，是真正了解生命重要的关键，你们诸位将来有空慢慢看，最好配合《黄帝内经》去研究。

这位教授昨天提供给我的，现在脑科、脑神经的研究越来越发达。以前研究中医，中医讲脑的中枢神经十二对，向外发展，等于卫星的电脑，要配合二十四节气。脑的中枢神经与气脉有关。气脉的变化与气候很有关系，现在晓得，一个静坐有修养的人，或者修道打坐的，他脑神经起的变化，是可以测验出来的。不过现在科学研究只是做了一个证明，还没有彻底了解生命的本源，这一点大家要注意。

我当年在四川有一个学中医的朋友，非常有趣，我们经常笑他，但是也很佩服他；因为打坐做工夫的一碰到他，就抓你的手，摸一下，他说你今天没有打坐！你今天什么时间坐了一次，他都摸得出来。他很有一套，所以同学们都逃避他。

我带来的这一本 《西药药品手册》，我也放在这里，都是全世界的西药，每年出一本。大陆有没有我不知道，台湾有，我每年都有一本。因为我西医的朋友很多，出来了就给我寄来，都很宝贵的。我就想到我们吕松涛 “绿谷”，有没有编一本中药的药品手册。中国药的进化是学外国人，我这本只是带来给你们看。尤其现在学中医，也要注意西医，不过不要中医的本行没有搞好，又走西医的路线，两边都不成了，这一点要特别注意。

医是医 药是药

现在回转来对生命科学《黄帝内经》的研究。最近我听说这本书在学校里是选读的，我非常反对。中国过去读医书的，对于《内经》、《难经》、《伤寒论》等等，非要熟读不可。这个读完了以后，再读那些开方子啊、怎么治病啊之类的。我们现在是讲医的理，《内经》里头不谈方子，药是归药。我们乡下人很好的名医只读两本书，那个真是赤脚大夫；一本是《药性赋》，一本是《雷公炮制》。你不要看不起它，我从小看到很多人都是懂一点这个，再把成方一背，他就会看病了。我们现在 《黄帝内经》是讲医理，医是医，药是药，两个系统。《内经》上，黄帝问的是病理；而雷公是神农时代的人，那是研究药的，所以医、药是两条路线。

至于诊断又是另外一回事。《难经》是关系诊断方面的，也是最难读的，必须要懂《易经》了，而诊断的方法更不同。这些都是我临时想到的。我不是医生，也不懂医药，我自己活到现在，有病时，小病自己吃吃药，大病都是大医师救我的。所以听我的话不要听错了，我只教大家怎么读懂这个书，像研究国文一样。

我们只讲完了《黄帝内经》的 《上古天真论》，就是讲修道，以及生命来源，但还没有详细讲。现在有人写一个传真问我，关于上次讲肾跟脑有关连。天一生水是肾，所以补肾的药大部分是补脑的，他听错了，就问肾跟脑怎么样？一个大问题，写了几条问我。我一看，我的妈呀，叫妈都不够，我的外婆呀，要答复他的问题，那是长篇大论。问问题很简单，他话没有听清楚，中国医学补肾同补脑有关系，但肾不是脑。你读完了《黄帝内经》，不必问我就有答案了。

神是什么

第一篇《上古天真论》刚刚讲完了，是生命的根源，讲肉体生命的；第二篇是《四气调神大论》，先注意题目，注意精气神这个神。神是一个什么东西？这就要研究了，这是跟脑有关系的，但神不是脑。

也有人讲学佛学密宗的，“精”在两个腰子到前面这一部分；“气”是胸口到喉咙这一部分；“神”在脑，这个对精气神的讲法，同现在西医研究脑的科学有些相像。但是精气神是不是这样？我认为有问题。如果是假定精气神的分类，可以；但并不完全。

我现在要讲的“四气调神”这个神，如果你要写博士论文，一切关于中西医与精神有关的神，如西医神经科、精神病、心理病，这些都是与神有关连的。这个神到底是什么东西？确实是个严重的问题。这是一个问号啊。所谓“四气调神”里头就涉及一年四季了。我们看一下原文。

春天该如何

“春三月此谓发陈”，第一句话不是说春天的三月哦，尤其不是阳历，是讲阴历。这是指春天的三个月。一年分四季，一季三个月。

请注意，我们研究东方的医学中医，也必须要了解印度的医学。印度一年只有三季，一季四个月，可是它的医理跟我们差不多，各有长处。我们的藏医用的是印度的医学原理。国家统一以后，有的藏医加上了中国医学的道理，这点需要注意。“春三月”是春季三个月，根据医学来讲，“发陈”就是旧的换成新的，陈旧的发散了，变成新的；也就是说生气来了。

“天地俱生，万物以荣”，我们的身体与天地的气候配合在一起，以道家的观念讲，人的身体是个小天地，整个的天地只不过一个人身。这是旧的天文科学研究跟人体配合的观点。春天是生长的季节，万物欣欣向荣。下面我们只要念下去，重点地讲。

说到养生，还有一件事告诉大家，《黄帝内经》有个主要的观念，与道家讲的相同，生命重要的是养生，保养，不是卫生。西方文化讲卫生，是消极的。卫是保卫，防御。养生是积极的，把现有的生命再加培养，自己来培养。这里讲的是养生学，不是卫生。但是怎么养生？下面讲到春天应该如何，只不过我们人现在做不到。

“夜卧早起，广步于庭”，早晨起来多运动，我也常常告诉许多学禅的运动家，尤其现在人，学武功的，学禅的，白天没有时间，晚上到公园到树林，打拳练武功。我说你不要命啦！什么意思呢？夜里在公园山林里，吸的都是碳气；因为草木到了夜里放出碳气，早晨起来放的是氧气。结果非要夜里去练不可，真的有意思！这个需要懂得啊。

“被发缓形以使志生，生而勿杀，予而勿夺，赏而勿罚”，古人头发都是绑起来的，最好是散开，给它生长。我们人同动物一样，春天也脱毛，秋天也脱毛，动物也春秋两季换毛的。我们身上也是一样，大家没有注意。所以这个时候“以使志生”，使你意识精神来了。“生而勿杀”，医学同政治有关系，不要杀生。“予而勿夺，赏而勿罚”，对于生物世界，只能够施出去，不要罚，不要杀生。你们都晓得秋后算账，对不对啊？为什么呢？中国以前的法令，就是犯了重罪的，除非很严重的，很少当场处理的。判决以后，一定等到秋天处决，就是根据气候时令，因为春天不准杀生，所以“秋后算账”是这样来的。秋天到，该杀头的才会杀头了。以前几千年的帝王政策，说春天是不杀的。

所以古人有两句话：“劝君莫打三春鸟，子在巢中望母归。”春天的鸟不准打，因为小鸟正在窝里等着母亲回来喂呢！中国文化天人合一这个道理，同气候是有连带关系的。

“此春气之应养生之道也”，这是关于春天养生，是这样一个情形。

肝受伤了

“逆之则伤肝，夏为寒变，奉长者少。”这就要读古文了，你看它多别扭，讲的什么话！其实是它当时的文字，简单明了，把言语变成文字，浓缩里头的意义而已。这几句话，“逆之则伤肝”，春天是生长的时候，所以叫你头发也打开，心境也要好，什么都好，夜里早一点睡，早晨早一点起来，身体要这样保养，还没有讲到心理状态。

如果违反了这样的生活，肝容易出毛病。春天属木，木主肝。你听到肝出毛病，现在的医学以为自己有癌症了，其实是肝气受伤。肝气是个什么东西？这就是中医跟西医不同了。后来西医一来，第一个反对中医，说中医乱讲，说肝在左边，解剖了，肝明明在右边嘛。我现在还承认肝在左边，是指肝气；身体的神经交叉的、发动的地方在左边，就是说肝气还是在左边。

所以我们看中医的把脉，心、肝、肾在左边，肺、脾、命门在右边。不是搞错了，没有错，它是讲肝气的来源。气脉都是交叉的，上下交叉，左右交叉，这个网络是这样的。所以你违反了春的自然法则，肝会出问题。我们发脾气、忧郁的、内向的、受委屈的，都伤肝。后面有关心理方面的，《黄帝内经》都有，心理跟生理要配合研究才好。

春天讲到肝的问题，其实我们整个的气候一个冷一个热，春天渐渐由寒变成暖和，到火力很强的时候就到了夏天。所以我们中国讲历史只有春秋两个。春秋是最好的，日夜时间持平，二十四节气里面，春分、秋分的时候，可以乱穿衣服。春天气候温暖过了以后，就是热度高了，是夏天来到。

“夏为寒变”，夏天怎么会寒冷呢？这是说夏是寒冷的相对。“奉长者少”，生长的时候少，春天才是万物生的季节。下面马上就讲到夏，现在只提一个纲要。

四气调神，就是我们讲天人合一，生命与气候中间的变化。我们常常看到中医里讲邪风，或者是邪气。这个邪代表什么？哪有个风是邪的？哪个风是正的？当我们生命健康的时候，本身那个气是正的；不健康的时候，气就是邪的。医学告诉我们有寒则畏寒，身体里头有寒的，特别怕冷，感觉外面的风冷得不得了，这就叫邪风。正邪是本身的立场加以分别的。

夏天该如何

“夏三月，此谓蕃秀。天地气交，万物华实，夜卧早起，无厌于日，使志无怒，使华英成秀，使气得泄，若所爱在外，此夏气之应养长之道也。”

春生夏长，这是讲夏天这三个月当中，“蕃秀”，植物春天种下去，一直成长到夏天，这是最漂亮的时候。夏天“天地气交”，这是古文那么讲，因为我们的生命靠三样东西，日光、空气、水。温暖的地方会生长，寒冷的地方就是死亡。“万物华实”，所以夏天是生长最重要的时候，万物繁华漂亮。那么，夜里早点睡，早晨早点起来。“无厌于日”，无厌是什么？不要过分在太阳下面活动，避开一点日晒。“使志无怒”，在心理的修养上少发脾气，怒是发脾气，换一句话说，心理上对人对事宽容，不要有怨恨的心理。“使华英成秀”，等于让大地上的万物成长茂盛。“使气得泄”，这里头有个问题啦，夏天怎么叫泄气？这是《易经》讲“消息”，成长的时候就开始死亡，当你死亡的时候即开始成长，这是一消一息，所以生命到了最漂亮的时候就要完了。

《庄子》内篇告诉你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婴儿生出来以后，到第二天，这个婴儿已经比昨天老，三岁的婴儿比一岁老，生生死死很快地在变化。所以《庄子》也引用孔子告诉颜回的四个字，“交臂非故”；生命的道理，一切的道理都很无常，你我两个对面走，你过来我过去，两个膀子一靠，已经变了，都不是现实的你我了。

所以夏季要善养自己的意志，无怒，阴气就可以发泄出去了。“若所爱在外”，这个时候人的思想情绪都喜欢向外面，都喜欢放射出去。“此夏气之应养长之道也”，四气调神就是讲这一套。没有讲怎么调，只讲什么夜睡早起，什么不要发脾气之类的调神的道理，所以它没有讲医学，只讲养生。但是你懂了养生的原则去看病，就看出病因来了。

医病先看相

《黄帝内经》的前面提到过望闻问切，望是眼睛看的，就要晓得看气色了。我们的脸上，春在东方（指左颧骨），夏（指额），秋 （指右颧骨），冬 （指下巴），中 （指鼻子）。肝在春天这一面；夏，心脏；秋，肺；冬，肾脏；中间脾胃。所以我们说，就要懂得看相了。

哎哟，你老兄鼻子这里长一颗痣啊！判断你可能有痔疮，或者是外痔，或者是内痔；因为鼻子中央管脾胃肠道，属土。所以，学中医的话，这一套先要学会。而且气是气，色是色，气色是两回事。

有人一进来，如果你学过中医气色论，一看已经知道他的问题了。不但如此，还包括了运气问题。如果做生意的话，一脸的黑气，或者发青的气（指右颧骨），一定倒霉，不但蚀本，最少是手边调不动了；严重一点还打官司，坐牢。或者反过来，也可以看要升官发财的。气色怎么看呢？里头告诉你，这个色容易看，气你就看不出来了。

学医的时候，要练眼神，我们过去学，也是这么看，要你在人睡着没有亮光时，用蜡烛在脸上一照，不准洗脸就看出来了。这一套学问一大堆。所以学医先学望，眼睛一看已经知道了一半，等到把脉，那是最后的事情了。我刚才讲方位里头的气，我常常告诉年轻学医的，你要懂医学看气色，多去看京戏，京戏有脸谱啊。像那个张飞一出来，这里黑的，额头这里白的，白的代表脑子里头的智慧很高，脾气很大，张飞一定有肝病，又会喝酒，所以一脸黑气。白面书生脸白，肺一定有问题，可是有脑筋，也有思想。那么演刘备、诸葛亮出来，没有脸谱，不化妆，看起来很平常；庄子说，看起来很平常的最高明。你懂了脸谱，就慢慢去研究气色，学医就懂得“望”了。

至于“闻”呢？听人讲话的声音、表情，已经知道病在哪里了。这是要做工夫去练的。然后再问哪里痛啊、怎么啦、几时发生的等等。如果你懂得的话，看到练过武功的人，他的病就有特点了。

所以有人说，哎哟，我腰脊椎这个地方忽然痛。你要晓得他的职业；他说：“我在工地里头监工。”“哦，你碰到东西啦？”“没有啊。”“你想想！”“哦，有，前几天。”他刚好碰到那个穴道。这就是“问”哦。

相术的奇妙

学医啊，太难学了！医学就是政治家的学问。政治家什么都要懂。望、闻、问，然后才来切脉。切脉还是最后一步了，高明的医师先看相。以前抗战的时候，在湖北四川的边境，碰到一个乡巴佬，蹲在地下做篾。篾字听得懂吗？编竹篓子的那个篾条，现在你们年轻人不懂了，就是蹲在地下编竹篓子。听说这人看相第一流，我有一个朋友，也给他看过，说真灵啊！

抗战时，他在海军，中国的船都被日本沉到长江里了，海军就归到陆军。他是海军出身的，人家看不起，他说在陆军像个小姨太跟在后面一样的，人家不理我们。我们很无聊，三个海军没有事做，听到这个看相的很高明，就上山去找他。他蹲在那里眼睛都没有抬，手还在工作。

第一个人给他看，“你很好，你现在大概是少校。”一下子就说对了。 “你，三年以后做文官去了，不会做军人。”果然，这个家伙三年以后去做县长了。第二个一看，“你啊，官到了中校位置，上校都做不到。”我这个朋友是最后一个，他说：“你啊，上将军、总司令。”

这个朋友想我是北方人，又不是黄埔出身，是海军出来的，又不是浙江人，哪里有机会做官？所以听了就笑。但结果怪了，一个真是几年后当县长，另一个家伙他只到中校。他说，等我到了台湾当了海军总司令，已经是上将了，忽然想起这件事，就叫国防部给我查这个海军出身的人，一报上来有。什么阶级啊？中校。看相说我的准了，当海军总司令，而且做上将；他还是中校，我偏要把他提成上校。（众大笑）

结果啊，他就查了很多资料，报功，说这个人应该升上校，上了几次公文，上面都批不准。最后我发了脾气，说，我一个海军总司令，虽然后来地位更高了，我连升个一级上校都升不上去！马上就公文给他顶上去，结果行了。发表上校那天，这个中校进医院死了。（众大笑）

为什么讲出来这个？你们做医生的，尤其学中医的，不是靠仪器哦！两个眼睛就是仪器！乱讲一顿，肚子讲饿了，吃饭吧。

第二堂

刚才在吃饭以前乱扯，我不是医生又不是学者，讲话素来乱扯的。由于这一篇是 《四气调神大论》，说到了“调神”两个字，一下又讲到诊断气色，其实气色在诊断学里非常重要的，也是辨证学的范围。不过气色不是光看脸上！也要看眼睛，全部身体情况都可以看出来了。

另外耳朵也有耳针耳穴，最近还有一个女的来找我，学手针、手纹的，十几年了，很厉害。所以诊断病情很不简单，表面上看这一些是江湖小道，很小的技术，有时候非常有用。香港有一个针灸医生，最近还来一封信，要我写什么序，他是研究舌针的，在舌头上扎针，还治好很多病人。所以讲针灸穴道，我们医学界看起来越来越发展了，也是很奇怪的事情，就看自己有没有智慧来开发了。

阴阳四时的影响

现在我们本篇讲到调神，四气调神就是春夏秋冬对于五脏的影响。这一篇最后的结论，就讲到气色的问题，如果全篇要讲，今天晚上两个钟头还不够，问题还是在我们中文的底子。

所谓四气调神的大论，这个 “大”字不是说包括很多，而只是个大要而已。再看本篇最后的一段。“故阴阳四时者，万物之终始也，死生之本也，逆之则灾害生，从之则苛疾不起，是谓得道。”这个阴阳四时，春夏秋冬，一年四季气候的变化，实际上是两个东西：一个冷，一个热。这个要懂得天文，懂得阴阳，因为半年属阴，半年属阳。我们晓得冬至一阳生，讲农历；这个是我们的科学了。你不管这个科学如何，我们现代人尽管说是旧科学，可是你连旧科学都不懂呢！旧科学不懂，却一概推翻，新科学偶然发明一点东西，就大吵大闹又有新的东西发明了，这才叫迷信！

在逻辑上一件事情搞不清楚，就乱讲，这就是迷信。迷信两个字很难讲，看不清楚就乱判断，就是迷信。

所以讲科学的道理，一年分阴阳，冬至一阳生，夏至一阴生，上次讲过的。我讲个现有的科学大家就了解了。我们这个楼层铺有地热，这是最新的科技，地下的暖气上来。冬天天气很冷，地球的表面冷，这个时候热能向里面收缩，所以冬天的井水或者太湖里头的水下面是暖的。夏天呢？这个水是凉的。冬至一阳生，夏至一阴生是地球的物理。我们的身体，冬天吃火锅，什么都不怕，消化力很强；夏天就不行了，胃是寒的。所以这就是天地阴阳的道理。阴阳两个字是代号，它是古人把科学东西的浓缩；不要因为自己不通，看到阴阳就头昏了。

二十四节气的道理

“故阴阳四时者，万物之终始也，死生之本也”，一年三百六十天分十二个月，一个月三十天。再重复一次，五天叫一候，三候叫一气，所以一年七十二个候，二十四个节气，都有变化。中国的这些科学与医学都是相通的，像季节变化等等，通了以后才知道其中有个原理的。一年来讲，冬至一阳生开始，白天慢慢长起来了；到了夏至一阴生，夏至也叫做长至，白天开始短起来了，这个道理要配合天文。有些科学家随便骂，什么天人合一，他也没有搞清楚；不管他是什么大学者、博士，反正你学识不到不要乱开口，免得人家笑你。所以说，阴阳四时对人影响非常重大。

“逆之则灾害生，从之则苛疾不起”，违反这个原则就生病了，整个地球人类、身体也是一样。顺着这个四时的变化，则不会生病。拿生理医理来讲，“是谓得道”。这个道是什么意思？就是守住那个原则，那个法则。道者路也，这是人生的大道，一条路。顺随这个法则生活，你就得道了。

所以“道者圣人行之，愚者佩之”，这是中国道的文化，这里讲“道”就是一个大原则，生命的一个大的法则。圣人就依这个法则来活着；笨人只在心上记住，像一个玉佩一样挂着而已。

先治未病

“从阴阳则生，逆之则死，从之则治，逆之则乱，反顺为逆是谓内格。”所以你要懂阴阳四时这个法则，自己养生，调养、保养这个身体。如果违反了就会生病，内在出问题了。

“是故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此之谓也。”这是中国上古的文化，医道跟政治是一样的，懂得政治的历史上大名家，都懂得医，因为都是医学道理来的。所以“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在没有病的时候，有一点不对就先吃药，先把它治好；等到已经生病再治已经晚了。政治的道理也是一样，天下大乱，你来平天下，不算有功劳；能够使国家社会永远不乱，这才是大政治家。看起来没有功劳，其实功劳最大。这几句话是中国文化的精华。

“夫病已成而后药之，乱已成而后治之，譬犹渴而穿井，斗而铸兵，不亦晚乎。”政治和医药的道理是合在一起的，病已经成形而后用药来治，就像是社会已经变乱，再用法律军事来管理，都不是圣人之道。尤其你们做老板的讲管理学，这也是管理学。他做一个比方，就像临渴凿井，口干了才去挖井；“斗而铸兵”，就要打仗了，才去造武器，这不是迟了吗？这个《四气调神大论》，重点在哪里？全篇诸位自己去研究去读吧。

昨天我告诉一个朋友，这个朋友发心要读书，他年纪大一点。我说中国字好办，你就看那个字，就会读古书了；有边读边，没有边读中间，这就是中国字。他说想通了。至于说哪一个音准确呢？广东有广东的发音，我们浙江有浙江的发音，北方那个是后来的事，你要做一个学者慢慢来，你要先认得字。

所以你们要多看这些古文，少玩一点电脑，多看一点书，中国字好办的。像这个三点水，一定同流水有关的，虽然不晓得怎么读，意思慢慢也懂了。我不是给你们开玩笑的，这样去努力，再买一部《康熙字典》放在旁边翻一翻，一年以后你就是大学问家了，此其一。

再说活子时

第二就是讲一年四季春夏秋冬，怎么调整养生，把自己身体怎么搞好这件事。记得上次讲到 《上古天真论》时，讲到道家的活子时，有一个同学来问身体上的活子时。我们身体上随时有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如果呆板地读书就不懂这个道理。譬如我们白天工作，夜里睡觉，这是天地的规则，不能违反的。我说这是对的，可是你要有智慧去运用它。像我夜里工作，白天睡觉，现在跟你们讲完课，到十一二点胡乱吃一点东西，开始工作了，差不多到天亮。昨天夜里到现在只睡两个钟头，我现在还给你们乱扯，感觉是昏头昏脑的。但是你不要看我昏头昏脑，一个小字错了我都已经看到了。那完全违反了一般的法则。为什么能这样呢？是自己利用了生命，把这个原则反过来用。所以子时一阳生，你说年纪大了，阳气没有了，是有方法自己可以调过来的。

好！这样你懂得活子时了，现在《黄帝内经》告诉你一个大道理、大原则，你自己可以调整自己身上的四季，也可以把很不好的变成春天。

讲到这里，我突然又想起来，譬如这个春天，当你现在精神非常好，身体很愉快，这正是你的春天。春天消耗得太过分，马上收缩了，就是秋天，在这个中间你要晓得调整。譬如你们很多人喜欢量血压，我说我一辈子不碰这个东西。一个外国留学回来的同学，带一个轻便的血压计送我。我已经有二十几个了，都把它送出去了，我不碰的。今天情绪非常高，血压上升了，等一下情绪低沉也就不会上升。有时候吃饱了也上升，要是相信这个你就不要活了。

所以我常说，听医生的话就活不下去了，听律师的话门都不敢出了。人生天地之间，男子汉大丈夫，我们要能指挥天地，把自己身体变过来才是。这也就是四时的道理，自己本身随时有四时，像气候一样地变化。不过你真要保重自己，先要懂这个原理，自己才能调整得好。如果真调整好了，就是本篇所讲的“圣人行之，愚人佩之”的道理。

你看《黄帝内经》没有跟你讲治病吧！也没有开什么方子。为什么啰啰唆唆讲这些呢？这个就是病理学了，或者讲治病的哲学。把这个把握住了，你做医生就会非常高明。至于药物要仔细去研究，而且遍地是药，看你怎么去用。

通天的气

第三篇《生气通天论》，你先把题目弄清楚，我们活着的这个气跟天地相通。问题来了，什么是气？这个是大问题。风是气的根本，什么是风？这就要追问了。所以佛家讲四大，风大、地大、火大、水大，这个大就是一大类。佛学告诉你风是“无色有对”四个字，看不见，没有颜色。我们感觉到风来了，那是你本身反应的感觉，风是无色无质的。“有对”，是跟你相对的，碰上才知道有风。

整个天地之间都有风，你说到了太空有没有风？有风。那个风是静止的风。假设我们有个真空管，真空管里有没有风？我讲的，有风；只是风潜伏不动了，所以感觉不到。

风的变化叫做气，所以修道学佛做工夫说是修气，是风的第二层。这个气又是什么？那是风的能量，风本身就是能量，这个能量是变动的。这个气在身体上，我们的呼吸就是风的现象，呼吸一直出入才感觉到鼻孔这两个通道。呼吸不是只有鼻子，全身十万八千毛孔随时都在呼吸，但是没有修养的人不觉得，表面上只晓得鼻子在呼吸。等到鼻子呼吸完全停止了，就是死亡，这是风跟气两个的关系。

佛家讲修炼呼吸叫修调息，这就难办了。息是到了身体的内部不呼也不吸，它本身保持一个能量永恒存在，那个叫息。息字的意思就是电充满了，所以《易经》上有两个字叫“消息”，我们使用的时候叫消，宁静下来不使用时，叫休息。休息的意思是充电。

现在讲到《生气通天论》这个题目，我们所有人坐在这里，本身的生命有个生生不已的力量，这一点又要提出来中国文化的不同之处。我常常跟外国的朋友讲，我说你们的文化，现在是科学很进步；你们的宗教、世界上的宗教都是死人的哲学，那当然包括佛教、道教都一样。你看每个宗教都叫你做好人，死了以后好人到天堂，坏人下地狱。宗教家对世界的看法是悲惨的，对人生的看法是悲哀的，因为宗教家站在殡仪馆的门口看人生。只有我们中国文化的道家，不站在殡仪馆的门口看，而是站在妇产科门口看。嘻！又出来一个了，又生了一个了，生生不已的。你们西方文化的宗教哲学是站在晚上看，日落西山好可悲。道家是站在早晨看，哎呀！太阳又出来了，生生不已。

实际上天地之间只有两个作用，一个生一个死，佛学叫生灭；一个有一个空，中国道家医学讲生生不已。所以我告诉西方人，据我所了解，全世界只有中国人有这个特点，而且中国人敢讲人是可以长生不死的，有方法。有没有人看到长生不死？没有。但是他敢吹这个牛，这是我们中国人的“牛大”。

现在这一篇就是讲《生气通天论》，我们生命自己有个气化，所以中国道家有句话——“与天地同休，与日月同寿”，讲自己这个生命修道成功可以不死，除非天地毁坏了，你才完了；甚至可以超过天地与日月同寿。只有中国的文化才有这个气派，我们自己讲个笑话，那个牛吹得真大，但是不乱吹。

寿命的根本

“黄帝曰：夫自古通天者生之本，本于阴阳天地之间，六合之内。其气九州，九窍、五脏、十二节，皆通乎天气。其生五，其气三，数犯此者，则邪气伤人，此寿命之本也。”

读这些古书，你们年轻的看得头大了。这个里头又包括数学，都是旧的中国古代的文化。所以说中国文化是什么？这就是中国文化。黄帝提出一个问题来问岐伯，他说从古以来“通天者生之本”，这一句话是说，能够通达天地宇宙的作用，通达智慧，就是认清楚生命的根本。他自己做了答——“生之本，本于阴阳天地之间，六合之内。”六合是什么？古代的天地观念，东南西北上下叫六合。还有一个名称，我们中国文学的八方，“八方风雨会中州”，东南西北加上四个角叫八方。印度来的佛教叫十方，东南西北加上四个角再加上下叫十方。所以我们上古文化讲空间叫六合。

“其气九州”，上古夏禹之前把中国地区分九州，不是现在的几十个省。譬如甘肃叫雍州，包括陕西、山西等等。山东叫兖州，那都是古代的地理。为什么他提这个？是拿我们中国的地理比喻自己身体内部。人有九窍代表九州，头上七个洞，两个眼睛，两个鼻孔，耳朵两个孔，一个嘴巴，下面两个。内部有五脏，有十二气节所走的十二个气，“皆通乎天气”。所以人体的组织同天地的组织差不多一样。现在的人看是乱扯的，不够科学，可是上古的科学是这样来的。

“其生五，其气三”，什么是其生五啊？什么是其气三？五是五行，代表了心肝脾肺肾，也就是金木水火土。其气三，这个气是什么？天气、地气，还有中间的运气。算命的讲你运气好不好，是说生命之间流动的气。

“数犯此者，则邪气伤人”，这里讲五行之气，天地之气，如果你的生活原则违反了它，邪气就上来。假如今天诸位只穿一件背心一条短裤来，你还是会受凉。天地之气温度下降，你偏要穿得少，所以 “数犯此者，则邪气伤人”。“此寿命之本也”，直接影响到寿命。

“苍天之气清净，则志意治，顺之则阳气固”，宇宙之间这个能量是清净的，所以我们要学这个法则，自己的心清净，心平气和，阳气就坚固了。

“虽有贼邪弗能害也，此因时之序”，就是刚才我们再三提到什么叫邪气，那是自己招来的风，不是每一个风都变成你的邪气。譬如现在很多人，尤其我在香港看到最可怕，香港人不知道怎么搞的，夏天冷气开到冬天一样的冷，这些女的又爱漂亮穿短袖进去，我说你不病那才怪。

还有一个朋友臂膀痛，查不出病因。我说你办公室冷气是不是开得很冷，办公桌上面是不是铺玻璃板。他说︰“人家说老师有神通，你真有啊！我的办公室你都看到了。”我说你根本没有病，后面吹冷气，两个手放在玻璃板上办公一天，就是这个道理，邪气来了。我说你以后在办公桌上铺一块布毯，后面冷气调好就好了，也不要吃药，就是刚才讲的这个道理。

所以贼风也就是邪风，你自己招的，这是不适应环境造成的。现在叫环保，我们这个生命也要顾及环境的影响，就是我们生命的环保。

阳气 元气

“故圣人传精神，服天气而通神明，失之则内闭九窍，外壅肌肉，卫气散解，此谓自伤，气之削也。”这里讲圣人是得道的人，所以得道的人传精神，这个“传”是保持自己的精神。“服天气”，服就是服从，不要违反，服从这个天气而通神明，自然精神头脑清楚，这是神明。我们中国人有时候讲鬼啊、神啊，叫做神明，实际上神明是你自己精神的灵光，通窍。如果违反了这个，“内闭九窍”，鼻子不通了，耳朵气也不通了；“外壅肌肉”，人也僵硬了，血压也高起来了；“卫气散解”，你自己保卫你生命的这一股气就散开了，起不了作用了。这叫做“自伤”，自己伤了本身的元气。

“阳气者若天与日，失其所则折寿而不彰。”阳气像天上太阳一样，如果你的阳气自己搞得不好，就短命了。我记得还有一个算法，在《金匮真言论》、《阴阳别论篇》、《平人气象论》、《三部九候论》这几篇里。所谓阳气是什么？欢喜就是阳气，高兴就是阳气。《老子》里头讲得佷明白，我就跟你们拉开来讲，《老子》里头说，婴儿睡觉的时候，到某一个时候，尤其男婴，他那个小便部位就翘起来，因为精神够了。当然有时候是屙尿，有时候不一定是屙尿。老子告诉你小孩那个翘起来，他说那是阳气来了，那个时候没有性欲的观念，人长大了，男女都一样，男性呢？老子说朘作；女性呢？乳房发胀。同一个道理，一个阴一个阳，单的谓之阳，双的谓之阴，这叫阳气发动，这个修道的也叫活子时。

等到十几岁，有了性的观念以后，这个阳气一来，闯祸了，叫做猛虎下山，要吃人了。所以道家要降龙伏虎，这个老虎你永远抓不住的。而且这个老虎很厉害，《西游记》上孙悟空那个棒子就是这个东西变的，本来这个东西是海底的神针，挂在那里没有用，一下子立了起来，大闹天宫就不得了了。这是阳气的道理，有形有相的。所以你本身精神好阳气多，懂得修持修炼的人，身体越来越好。阳气若天与日，失其所就短命了。

暑气 神气

“故天运当以日光明，是故阳因而上卫外者也。因于寒，欲如运枢，起居如惊，神气乃浮。”阳气来的时候，像太阳出来一样，身体很光明。你现在坐在这里，我们学医的要自己体会，你固然很专心拿着书本在听课，我请问大家，坐在这里身体有没有感觉？一定有感觉。这里难过，或者哪里不舒服，难过归难过，听归听，里头在动。你自己要搞清楚，这个动的感觉，是气在里头动了，这个感受就是气来了。所以冷要加衣服，起居要正常。“起居如惊”是什么意思？我们白天做事，夜晚要睡觉，随时害怕小心不要大意。我们一不小心，从被窝里出来好冷，一惊就有感觉了，风邪已经进来了。不是外面真的有病进来，是里面没有保护好，两个一结合就发病了。“神气乃浮”，那么神跟气就不行了。

“因于暑，汗烦则喘渴，静则多言”，夏天伤于暑气的话，汗多口干，喜欢讲话不停。譬如我们有一个朋友坐在那里非讲话不可，一讲话停不了。他里头已经感染，暑气浮在外面。

“体若燔炭，汗出而散”，这个时候讲病相，身体像在火上烤一样，汗很多，散开了。

“因于湿，首如裹，湿热不攘，大筋緛短，小筋弛长，緛短为拘，弛长为痿，”如果外面湿度太高，我们穿得不对，湿气就侵进来了。要注意，人的身体百分之七十是水，这个水不流畅就满了，就发湿气。我们的生命够可怜的，很痛苦，都是湿气，湿气太重时头脑不清楚，感觉头重，困住了。如果湿里头加上发炎发热，筋就软了会抽筋，或者是拉长或缩短，动不了，就像普通讲的中风那样子。实际上是伤到气，也是中风的一种。

“因于气为肿，四维相代，阳气乃竭”，气是无形无相，看不见的，所以没有精神没有气力了，生肿瘤、生癌症。气虽是无形无相，但 “无相有对”，有感觉的。中风的人手动不了，风就是气，风动不了就会结块。

所以对于开始有肿瘤、癌症的说法，我有时候不大相信的。我不是医生，说话不负责任的。有许多朋友去检查有肿瘤、有癌症的，根本没有吃药就好了。你要开刀你去开吧！有些医生告诉我老实话，花好多钱开了刀没有用。我说你们就是把肉挖一点，靠不住的。有时候肿瘤是由气的变化结块而来的。

第三堂

夏日阴气盛

“阳气者，烦劳则张，精绝辟，积于夏，使人煎厥。”刚才讲气的问题，夏天天气很热，其实在阴阳学上叫做阴，所以阴气很多。那么我们人的阳气碰到夏天这个气候的阴气，容易烦躁，容易发脾气；这个时候精神容易破坏，使人有煎熬昏厥的感觉。

“目盲不可以视，耳闭不可以听，溃溃乎若坏都，汩汩乎不可止。”碰到夏天这种情形，眼睛有点蒙住了的样子，耳朵也容易出毛病，像这样的情况，是因为阴气碰到阳气时冲突而发生的。

“阳气者，大怒则形气绝而血菀于上，使人薄厥。”我想明天起先多注重这一方面，配合心理方面同经脉方面讲。阳气使人容易发脾气，我们俗话讲“气死人”，所以一生气就可能形成气绝，血压高起来了，马上会使人昏倒。

“有伤于筋，纵其若不容。汗出偏沮，使人偏枯。汗出见湿，乃生痤疿。”筋骨就松懈了或偏枯。身上也会生痱子。

“高粱之变，足生大丁，受如持虚。”高粱是食物，如果碰到饮食多了，肠胃发生变动，有时候五脏六腑都会中毒。中毒还是饮食来的，脚上也会生疔疮，身体整个虚弱起来了。

“劳汗当风寒，薄为皶郁乃痤。阳气者，精则养神，柔者养筋。开阖不得，寒气从之，乃生大偻，陷脉为瘘，留连肉腠。”这个 “大偻”，可以说同现在癌症的道理相同。像这个阳气啊、阴气啊，有很多名称，要详细讲，我还没有准备好，要配合现在流行的西医来讲，那就比较明白。不然讲气啊、气啊！自己搞不清楚在哪里，就很难体会了。

“俞气化薄，传为善畏，及为惊骇。”“俞气”这个俞字是什么意思？就是中文对应的，答应这一句话，我们讲“耶”，就是这个意思。所以在医书上看到俞穴，是某一个经脉发生问题，与它相对应的穴道。俞这个中文字要注意了，不然我们看针灸的书上常有这个俞穴，俞穴不是阿是穴，而是对应身体内某部脏腑的穴道，故称为俞穴。

“营气不从，逆于肉理，乃生痈肿。”这些我想不讲了，你们应该可以看得懂。你们不懂的就是关于道家的修养、养生。古代这些你们不知道的，也许我懂一点，贡献给大家。下面翻过来这一页后面这里。

白天阳气夜阴气

“故阳气者，一日而主外，”拿一天来讲，这个阴阳是白天阳气在外。

“平旦人气生，日中而阳气隆，日西而阳气已虚，气门乃闭。”这是讲一天当中阳气的变化，不是讲气候；是讲我们生理上生命的气，配合天地是一样的原则。太阳一下去就睡觉，太阳还没有上来就起床，这是讲农业社会。什么叫平旦呢？天还没有亮快要亮的时候，这时是生命气的回转，到了中午是阳气最盛，就是太阳当顶的时候。下午太阳向西偏了，气就虚了，是属于阴气的范围了。

“是故暮而收拒，无扰筋骨，无见雾露，反此三时，形乃困薄。”他说到了晚上就要休息，收敛。所以我们睡觉时自然地会关门窗，关门窗不是为了气，不是为了怕小偷。反正天地都在偷哦！中国有一部道书说“人为万物之盗”，这个宇宙之间通通是土匪强盗在抢，人是偷盗万物。你看吃的米啊、面啊、菜啊，什么都偷来用，现在又偷石油用等等。天地呢？万物之盗，天地也在偷，彼此一大偷，彼此伤害。所以他说，晚上要知道收敛，因为气虚了。如果违反早中晚三时之气，“形乃困薄”，身体就受损了。这是上面这一段的理论。

注意哦！最后要懂得看病治病，先要读这些书，不要觉得好像没有关系，认为是一种空洞的理论。在我是希望你们多注意，这个病理搞清楚了以后，再把医学好了，你一定是个高手；神医都是从病理里头钻出来的。至于下面怎么针灸，怎么看病，那再去研究，那一套是技术了。先把这个病理的哲学研究透，多花一点时间读。明天要改变方法，告诉大家重点，另抽一点东西来讲。

认清阴阳内外

“岐伯曰：阴者藏精而起亟也，阳者卫外而为固也。”这是讲阴阳的道理，生命也有，身体也有。看不见的是阴，卫外而坚固的那个叫阳，这是个代号。阳是发散的，明亮的。我们身体上这个阴，是含精在内的，千万注意，不是男女性行为出的那个精！我们本身所有的细胞活动的能量，都是精。这个观念要搞清楚。

“阴不胜其阳，则脉流薄，疾并乃狂。”阴如果不能克制阳，胜就是克制，生克的道理；阳太旺盛时，血压就高起来，血管膨胀，有时碰到别的病情就发狂了。

“阳不胜其阴，则五脏气争，九窍不通。”阳气克服不了阴气，五脏六腑里面的浊气出不来，我们中文是浊气，身体里头的碳气出不来了，就造成九窍不通，鼻子也不通，或者耳朵听不见等等，都来了。

“是以圣人陈阴阳，筋脉和同，骨髓坚固，气血皆从。”所以大圣人重点在自己修炼，把筋脉阴阳这些搞清楚，筋脉协调，筋骨也就都顺和了。

“如是则内外调和，邪不能害，耳目聪明，气立如故，风客淫气，精乃亡，邪伤肝也。”阴阳内外都调和，就不会有邪气进入，如果因为外风客邪一来，自己本身的精气元气抵抗不住，就导致精神疲惫。抽血化验，细胞都发生变化了。这一种情形第一是伤肝，伤就是首先形成的病，不健康了。

“因而饱食，筋脉横解，肠澼为痔。”譬如这个情形一来，再加上吃多了，我们的气脉神经血管就起了变化，会形成痔疮，肠子容易生病。

“因而大饮则气逆。”喝酒喝多了伤气，因为气逆行得太过度了。

“因而强力，肾气乃伤，高骨乃坏。”如果拼命劳动，勉强用力，那会伤了肾气。“高骨乃坏”，重要的骨节就受伤害了。

调和阴阳

“凡阴阳之要，阳密乃固，两者不和，若春无秋，若冬无夏，因而和之，是谓圣度。”所以阴阳的要点是要调和，不调和等于一年有春天无秋天，或有冬无夏。譬如我们从舌头起连贯于五脏下去的，是属于阴，就是西医所讲的自律神经系统，背脊骨上来督脉中枢神经系统属于阳。有时候手拿不动东西，中风了，自律神经失调了，这是以西医的名称来讲。所以西医要比中医讲得明白。

我们古书这样讲阴啊、阳啊，你们千万注意，学了医给病人不要用这些术语讲，要用普通的话给他讲。我最怕那些学佛学道的有学问的人，常常拿课堂上那些名词跟普通人谈话，岂不是要命吗？学问归自己，讲话要尽量的白。所以用流行的知识讲阴阳道理，就容易使人了解了。

“故阳强不能密，阴气乃绝。阴平阳密，精神乃治。”这句话“阳强”是精神来了，“不能密”，不能自己保持住，阴气也没有了。阳极阴生，阴极阳生，道家的道理也就是医学的道理，《内经》的道理。男性在《易经》阴阳道理中代表阳，女人属于阴。过去譬如找人算命，算命先生问你乾命还是坤命，男人是乾卦，女人是坤卦。或者问你阳命或是阴命，这是普通男女代表。

可是以道家的道理、医学的道理来讲，男人是阳吗？男人都是阴，只有一点是至阳之精。女人是阴吗？女人都是阳，只有一点是至阴之精，这叫做阳中有阴，阴中有阳这个道理。这两句话看是古代相传，但是学道要知道，学医也要知道；不过现在要科学求证，这就要科学家们想办法了。也就是说，用最新的科技来做测验，或者用量子力学、真空力学来讲这个道理，阳里头有至阴，阴里头有至阳。重点在中间那一点，所以说“阴平阳密，精神乃治”。

“阴阳离决，精气乃绝。”阴阳分开了不能调和，我们生命的真气就没有了。

小心四季邪气

“因于露风，乃生寒热，是以春伤于风，邪气留连，乃为洞泄。”譬如我们睡觉，或者在旷野里头睡，尤其我们当兵打仗的时候，那真的要懂这一套了。那时不管生命倒头就睡，累得什么都不管了。当兵打仗的很可怜，人不当人看。譬如说海军的人，天热起来不得了，但是有个规定，不准在甲板上睡觉，绝对禁止。夜里在甲板上睡觉有海风吹，很凉快，但是不到几个月就中风了，手就动不了啦。

现在你们呢？对不起啊，家庭富有一点开冷气睡觉，贪凉快；尤其年轻人，夫妻也好，情人也好，开冷气做爱，只有四个字“包死无疑”。但是你当时不觉得。我常常碰到有些人，一看就晓得，这是伤寒，不得了的，很容易碰上，这就谈到“因于露风，乃生寒热”，所以春天伤于风，“邪气留连”，“乃为洞泄”，拉肚子。

“夏伤于暑，秋为痎疟，秋伤于湿，上逆为欬，发为痿厥。”夏天受暑热，秋天病疟。秋天受湿，湿气向上走，咳嗽不停止，因为肺气受害了，“发为痿厥”，手脚没有力气，筋骨都松懈了。

“冬伤于寒，春必温病。”另外还有讲“冬不藏精，春必病温”。这句话在哪里我忘记了，过去曾背过的。冬天过分受凉，冷了没有穿衣服，冬寒进去了，到春天患温病。

讲到春天的温病，两三年前我们还在香港，听到那个什么SARS（非典）。我就笑，我们这位市长也懂，我说那是温病啊！温病只要小柴胡汤就行了。我讲了以后，北京传开了，上海同北京小柴胡汤买不到了，贵得不得了。那个时候我不认识这个吕老板，认识他我就发一笔财了。所以就是这个道理，“冬伤于寒，春必温病”。

“四时之气，更伤五脏。”一年四季气候的影响会伤到我们的五脏，尤其现在加上科学的设备，冷气，我再三强调要特别特别小心。所以这里建筑的时候我跟建筑师讲，要想一个办法，使空调有冷暖的调控，但是开冷气没有感觉。现在大概做到了，还没有做好。将来建筑科学还要进步，千万不能贪凉。你们将来开冷气啊、电风扇啊，乱开是不得了的。“四时之气，更伤五脏”，要自己保养，就是刚才提到过的。

五味与五脏

“阴之所生，本在五味，阴之五宫，伤在五味。”我刚才提到西医讲自律神经，拿中国的奇经八脉来讲，由舌头接下去一直到会阴穴，包括五脏六腑，都是任脉的路线。可以说任脉是管血的；这个有关五脏六腑的，都是由饮食来的，与五味有关。所以学中医用中药要懂得五味、五色同五脏的关系。讲中药有五色，什么红色入心，什么黑色入肾啦，白色入肺，青色入肝，黄色入脾等。

几十年前学西医的外国人，笑我们是乱说。现在科学证明了，尤其是美国的科学，非常注重颜色了，就是我们原来讲的红色归于心，什么黑的归于肾。现在美国反而对我们的东西注重了，不止美国，外国都是。我们自己对自己看不起，可怜的地方在这里。所以怎么求进步，自己去研究，“阴之所生，本在五味，阴之五宫，伤在五味”，这个要注意了。下面念下去就好了。

“是故味过于酸，肝气以津，脾气乃绝。味过于咸，大骨气劳、短肌，心气抑。”吃太咸的不行，这个学医的要懂了，我是顺便提的，我不是医生。我们在外面久了，尤其是学生多了，你是哪里人？南方人，喜欢吃鱼腥吃咸的，尤其是广东人、江浙的海边人，就晓得他的病在哪里了。如果他是西北人，看法又不同了，这些都有关系的。

“味过于甘，心气喘满，色黑，肾气不衡。”味过于甘，像我们江浙一带喜欢用糖做菜，吃多了，也影响心气和肾气。

“味过于苦，脾气不濡，胃气乃厚。味过于辛，筋脉沮弛，精神乃央。是故谨和五味，骨正筋柔，气血以流，腠理以密，如是则气骨以精，谨道如法，长有天命。”

这一卷都是讲养生的道理，接下来第四篇《金匮真言论》，是一个总论，这是用到医学方面来的。所谓金匮的匮是什么意思？古人把好的东西放到铁打的柜子里，重要又重要，秘密又秘密，医书上讲金匮就是这个意思。上面综合下来，第四篇最重要。明天再说了，下课。

第四讲

五月五日

第一堂

这个假期里气候特别好，在春光明媚的季节，年轻人正好是讲恋爱的时候，大家牺牲了宝贵的恋爱时间，跑来研究这个《内经》，真是很稀奇的事。

读古文的方法

昨天下课以后有朋友说，古文很难念，我说古文很好念，繁体字更好念。中国的方块字，有边读边没边读中间；你这样读下去只要半年一年，古文也就懂了。有人听了很高兴，一个老同学李慈雄博士，就拿这个话来当笑话，也是真话，勉励人家。我们这个老同学，是斯坦福的老博士，我听了哈哈大笑来纠正他。我们在座的，好像也有人民大学国学研究所的同学，他们听了也笑我老头子乱讲话。

其实这个话很有道理，你们现在研究古文，中国方块字认识了一千多个，就是大学问家了。我常说的，我们小孩子读的《千字文》，只用一千个中国字，把上古到南北朝整个的文化大系，天文、地理、科学、政治，无所不包都讲了。所以过去有些外国人到我那里学中文，先学会这一本书，一年以后就行了，是真的。

所以中国字，刚才我说那个话大家不要搞错了，真的研究中国方块字，有几个方向，一个叫“小学”，是中国古代的教育。“六岁入小学”，学认中国字，因为一个中国字常常有好几个意义。学会了认字，一年半年，你学问就很好了，什么书都可以读懂，连科学翻译中文的也懂了。“小学”专门学认字，我们小时候读的，后来这个变成大学的专科了，真好笑。这是我们这一百年当中文化的转变。所以大家现在从简体字入手的更困难了，但是也不困难，先从认识中国字入手。

第二个，中国文化叫“训诂”，训诂是专门解释一个字的内涵，我们方块字同外国字不同，一个方块字包含了好几个思想概念。训诂之学是在汉朝两三百年中，学者专门研究文字的学问，所以汉朝的训诂之学叫做 “汉学”。现在外国人讲我们中国文化叫汉学，这个观念是错误的，可是外国已经流行了，所以这方面要知道。尤其我们人民大学是我们太湖大学堂合作机构之一，校长也亲自来了，特别推荐你们国文研究所来的。我看你们都可能是未来的孔子，所以我很佩服你们的努力。

第三个方向，认识中国字要研究音韵之学，音韵之学就是研究方言了。民国初年有一个语言学家，非常有名，清华大学的老教授赵元任。我们年轻都喜欢唱流行歌，我还记得有一首“教我如何不想他”，就是他的作品。他懂得方言，研究方言，甚至研究到国际的方言，这是一个实例。

文字语言的含义

讲到方言之学，我讲一个笑话，我不懂外文，有一次我的一个外国学生，是一个海军将领，好像是海军中将，是老一辈的军人。他是跟我学《易经》的，还有著作。我们两个人很有意思，他一个中国字也不懂，我也不懂英文，有一天两个人一起走路，没有话谈，因为没有翻译。后来无意谈起，我说言语都通的啊！人类上古言语是一个，现在变成英文啊、法文啊、德文啊、中文啊，其实都是一样。比如你们讲“Yes”，中国人讲“是”，不是一样的音吗？我说我们那里的土话问这个东西有没有，“诺”，跟你们讲“No”的音一样啊！“爸爸”也是一样，“妈妈”也是一样。我们两个越谈越高兴，不到一个钟头的散步，逗出了两百多个字。他说中国美国一样？我说一样啊，本来一样，这就是讲语言学。所以你们学国文的前途很宽广。

我现在回过来说，中国字有边的念边，没边的念中间，那个意义差不多。前天还有一个广东的朋友告诉我，他是个医师，他忽然问我旁边的同学，实际上他是考问我。什么叫“咸”？这个中国字哪里来？我就一声不响听他发表高论。人家发表高论的时候静静听很有意思。他说盐是火上烤出来的，拿海水在火上一烤，就是盐，两个火现在叫发炎的“炎”。盐拿火烤出来，旁边三点水浇一下就变成“淡”了，“淡”是这样来的，他还讲了很多字。

我说是啊，中国“家”字，男人就是猪（豕），上面拿个盖子把豕盖着就是家，旁边加个女字就叫嫁人的“嫁”，女人嫁人就是拿个鞭子在旁边管这一条猪。所以诸位女同学把猪要管好，也是男婚女嫁。中国字要用这个注解，这个叫民间的训诂。讲起中国字很有一套，很有趣。又如“穷”（窮）字，人穷了，上面是个洞穴的穴字，身体都不敢正了，弯起来像弓一样弯在穴里，就是穷到了极点，无脸见人。很多的古字，你这样有边的认边，没有边的认中间，意义就懂了。真懂中国字，只要半年的工夫，所有的古书也就懂了。

我认为上古的人类语言是一样的，因为地区分开了慢慢演变。过去言语三十年一变，我现在看来十二年就一变，现在年轻人讲话有些我都听不懂，很落伍了。譬如我也会上海话，我发音讲上海话人家就说，老师你那个是旧的上海话，现在没有人讲。

所以我们老祖宗知道言语演变不得了，后人不晓得前人的语言，所以把言语文字脱开了，把言语的意思变成方块字，这是我们特别的地方。所以我们中文只要几千个字，就保留了几千年的文化。我们手里拿的这个是两三千年的书本，你只要认得中国字，思想一点都没有区隔。外国字不得了，英文已经一百多万两百万字了，几十年前一百年前的英文古书，他们自己读不懂了，要专家来研究。我们不然啊！所以叫你们有边的认边，没有边的认中间。

可是我们这位老同学拿来开玩笑，这就是古代一个大禅师讲的，说讲话要注意，因为“一句合头语，千古系驴橛”。尤其在上面的领导人，或者老师一句话说出来，千古以来都跟着这一句话跑了，自己反而没有思想。驴子是形容笨，只要在一个旷野里打一个桩，行路的人都把驴子系在上面，这叫“系驴橛”，这是古文。这个橛字我们南方人不叫橛，叫打桩。你了解了以后打橛、打桩，地方语言分开了，所以相同意义的字，你认识一个字，其他的字也懂了，随便用打桩也可以，打橛也可以，读书就那么简单。因为昨天我们听笑话，听了很开心，所以今天讲一下。

经脉对照天时

刚才我首先讲，那么好的天气，耽误了你们的假期，在这里听这个课很辛苦。这是中国文化，很重要哦！不是只对医学哦！尤其你们学中医的同学们，更要注意了。最好是大医生们有个组织，或者学校，我们大家来讨论，因为《内经》里可以找出许多新的科学的道理，只是大家都看不见。我问医学界的同学们，大家都没有好好读过《黄帝内经》，只有“选读”。选读有什么用！不过我现在只能采用选读，因为时间来不及，只有几天，第一天还勉强讲过一点。

现在我们看卷二《阴阳别论》这一篇，关于生死的问题。我们学中医的要懂阴阳五行，学中医必须要学阴阳五行，再三提起注意，阴阳两个字不要看得太复杂，那是代号，逻辑代号，不是固定的。我大概念一下，只提要点，你们自己研究。

“黄帝问曰：人有四经十二从何谓？”“何谓”是古文，白话翻过来就是讲什么，怎么讲的。黄帝问他的老师岐伯，一个懂医的神仙，什么是人的四经十二从。

“岐伯对曰：四经应四时，十二从应十二月，十二月应十二脉。”四条经脉太阳、少阳、太阴、少阴等，这是关于人体的重点，与春夏秋冬四季都有关系——春脉弦、夏脉洪、秋脉浮、冬脉沉。人的生命是个小天地，天地的大法则就是与人的身体一样相同的，这叫天人合一。不是这个天跟人怎么合，而是说，生命的法则那个动力跟天地是同一个规律的，所以叫天人合一。

十二从指十二个时辰，与十二个月相对应。十二个月也对应十二经脉，十二脉指手三阴、手三阳、足三阴、足三阳。一年四季春夏秋冬，我们身体及情绪的感觉也有春夏秋冬。我再讲个小事，跟我久了的同学就知道我有一个习惯，他们每天早上先把当天的气象报告给我。最高多少度，最低多少度，今天是什么湿度，知道了以后你就晓得穿衣服了。其实你要讲养生之道，这些通通要注意。我常常说，温度多少度上海台是讲上海的气候，到苏州到吴江又不同了，北京台是报告北京。温度湿度有科学报告，但是有一个适应温度的问题。我是怕冷，他是怕热，有时温度低了，那个怕热的觉得很凉快，这是本身适应的温度。所以我常常讲，要懂这个才科学。

脉分阴阳

“脉有阴阳，知阳者知阴，知阴者知阳。凡阳有五，五五二十五阳。”

“五五二十五阳”，这句话到底讲些什么？所以学校不教这个也对，因为你看不懂。这是从《易经》来的，是古代的数理科学，根据天文来的，这一篇就讲这个东西。阴阳昨天大概提过了，一年，一月，一天，都有阴阳；像我们现在是下午五点多钟，属于阴，十二时辰现在是酉时。这个就要注意了，你们现在不懂，所以我告诉大家，中国的文化很奇怪的。

我当年二十一二岁，还在带兵的时候，我们被日本人打得什么都没有了，手表是长官戴的，士兵没有，不像你们现在什么都有。有一天没有戴手表，在野外走得很累，不晓得是几点钟了，有一个老兵用鼻子嗅一嗅，嗯！三点半。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闻得出来啊！司令官。我说你的鼻子很特别，闻得出来？他说司令官这有道理的，你看猫的眼睛什么时间放大，什么时间缩小，都是一定的，我们的鼻子也是一样。我听了无比的佩服，很想请他做诸葛亮。

其实后来我自己也懂了，人体的呼吸，自己的感受会知道，这是脑的科学，也就是智慧。现代人非常依赖物质文明的科学，依赖机器，人就作废了，很可怜。所以讲到五五二十五就要懂得阴阳之学，五天一候，三候一气，六候一节，这个数字是粗的讲。《易经》告诉你 “天数五，地数五，五十有五，其用四十九”，留一个一数不用，因为数理的道理，所有的数只有一，二不是数，是一的相对。一的以前没有数是个零，零是没有吗？不是。零包含的意义，是一个圈包含了无穷数，无量数，不可知数，空跟有也在内。所以一以前的零，你们学会计的，还有管财政的，会做生意的这些大老板都是从零开始的，现在很赚钱。所以零里面有无穷数，这句话就是讲这些。

分辨阴阳

“所谓阴者真藏也，见则为败，败必死也。”人身上那个气，有阴有阳。换句话说，我们本身生命随时都有个能量，你自己必须认得，这个能量有阴气，有阳气。这并不是说阳就是好阴就是坏哦！这两个是代号，你善于应用就是控制阴阳。我们以前学这个阴阳八卦之学，那个老师也会这一套，但他道理不懂。当时我们跟他学，他要我们先会背，背什么阴阳这些东西，前一两句就会把你吓死了。

阴阳顺逆妙难穷 二至还乡一九宫

若人识得阴阳理 天地都来一掌中

中国的文化很奇妙，什么科学啊、神秘学啊，都把它用文学来表达。因此我说中国文化的基本在文学。你看他说“阴阳顺逆妙难穷”，很漂亮的诗句；“二至还乡一九宫”，就吓死你了。“若人识得阴阳理”，假使这个人懂得阴阳这个法则，这个道理，就是说数理科学应用起来，“天地都来一掌中”，整个宇宙掐指一算，就都明白了。阴阳家算命看风水的，不用带算盘，四个指头一掐，这个上面都是数字，就像是电脑。所以你看唱京戏的诸葛亮穿个袍子，掐指一算，什么西方庚辛金，旁边有人听到就已经知道了。

“二至还乡一九宫”，“二至”就是冬至、夏至，冬至一阳生，夏至一阴生，冬至起阳能从地心向上走，阳气开始了，为地雷复卦。夏至那一天，阴气慢慢从地心往上走，阴气来了，为天风姤卦。所以冬至是阳生，夏至是阴生，“二至还乡”，回到本位上。“一九宫”是两个代号，出自《易经》。一阳生是一，夏至一阴生是九。因为中国把这个数理浓缩下来，天地间只有一，一里头有五个阳数一、三、五、七、九，双数二、四、六、八、十是阴，也是五个。给你讲通了就简单明白。所以“二至还乡”，回到本位都是零，就是 “一九宫”。他说你懂了这个原理，就懂得气脉，什么都懂了。老实讲我们当年学军事带兵的这一套还用得上，有时候说这个仗打不打，什么时间开始放第一枪，敌人才一定打败，都要算一下。所以说为大将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这都是旧的秘密。

“阴者真藏也，见则为败，败必死也。”就是说你判断身体发病征候，这个阴气已经败到什么程度了，如果快要死了，就不能开药方，开了药方就怪到你医师的头上了。

“所谓阳者胃脘之阳也。别于阳者，知病处也。别于阴者，知死生之期。”最重要的是中间这个胃气。“别于阳者，知病处也”，这个时候你清楚晓得病情在哪里。“别于阴者，知死生之期”，你认得他阴气来了，就晓得他有多少天会死，这是医理了。我们学医的同学要注意，真的如此吗？真的。譬如你们在西藏学密宗，用印度的那一套，什么情形几天会死，什么时间死，都讲得很清楚。《黄帝内经》这一本书中也都有。现在你读了《黄帝内经》，就晓得密宗那一套，究竟是中国去的还是印度来的，也都搞不清楚了。这两个文化在上古已经交流了。

三阳开泰

“三阳在头，三阴在手，所谓一也。”

阳为什么三个呢？所以中国几千年到现在还是喜欢过阴历年，过年在门口贴了“三阳开泰”。你们年轻人看到过没有？在大陆还有看到啊！那很稀奇，中国文化真伟大。你看门上贴着“三阳开泰”，现在的人画三只羊，都变成儿童漫画了。

“三阳开泰”是讲天地的卦气，刚才讲到每一年、每一天都分阴阳，一天的子时是一阳生；一年是阴历的冬至那一天开始，冬至一定在十一月，就是子月。画一个卦给你看，就是图案，这个图案做标记你看起来很容易。画六阴的坤卦，阴卦是代表下半年，到了冬至一阳生，冬至一阳开始了。什么叫阳呢？地球下面那个热能开始向上面放射。我们晓得太阳、月球的放射功能影响地球，我们地球的放射功能也影响别的星球，一切都在放射，学物理应该懂这个。所以冬至一阳生，地球本来由冷到极点，收缩的功能开始回转了，向上面冒出来了，还没有冒出地面，这叫一阳初生。这个图原来叫坤卦，因为地球回转来一阳初生，下面三爻变成震卦雷，这个电能向上走，上面三爻还是地，叫地雷复卦，就是复兴，重新回转来。这是讲阴阳八卦的道理。

到了十二月，这个地球的热能向上冒，还没有到地面，冒得比较高一点了，所以第二爻也变了，两个阳出来了，二阳来了，阴历的十二月地泽临卦。

到了阴历的正月，这个地球阳气向上走，我们说正月过年了，三阳了，三阳这个卦叫泰卦，地天泰卦，新的一年开始了。所以我们中国人过年在门口写上 “三阳开泰”。现在讲三阳，大家不懂阴阳就变成三只羊了；羊代表泰卦也不错，是这个道理。这个中国文化根本很简单，像儿童漫画一样。

所以“三阳在头”，阳气到了上面。譬如我们睡觉清醒了，眼睛睁开了，三阳开泰。“三阴在手，所谓一也”，这个法则是一个东西，生命是一个功能，上走，下走，左右摆动，怎么样来的呢？

知阴阳 辨生死

“别于阳者知病忌时，别于阴者知死生之期。”如果能够分别出来阴阳，观察诊断出来的话，你就晓得这个人为什么身体不好，病在哪里，特别要注意时间了。对分别身体的阴阳，你们不是打坐修道学佛吗？自己身体这个都搞不清楚，都白搞了。“别于阴者”，学佛有工夫的人，活了几十岁，佛家禅宗很多有工夫的老和尚，晓得自己这个身体靠不住了，先吩咐徒弟明年你几时来看我，他没有讲原因，到时间他宣布走了。

大家都晓得，尤其江浙一带都晓得济公，济公真有这个人，不过小说把他写得很神，把很多人的故事都堆到济公身上去。但是济公真是个得道的人，他的文学特别好，我很欣赏他几首很特别的诗。他有个朋友卖包子的，济公经常去吃他的包子，当然不会付钱的。可是他对济公很好，很恭敬，从来没有讲，你吃了我那么多的包子也没有付过钱，他都不怪他。这个老板有一天说：“师父！听说你会作诗，会画画，你怎么不给我画一张画作一首诗啊！”他听了就说：“我应该给你写，拿纸来。”于是就画了一幅画，写了一首诗：

五月西湖凉似秋 新荷吐蕊暗香浮

明年花落人何在 把酒问花花点头

“五月西湖凉似秋”，那一年气候不同，五月吃粽子，但西湖天气很凉快。“新荷吐蕊暗香浮”，荷花开了，那个荷花的香味淡淡的，所以叫暗香，自己画荷花写了诗。“明年花落人何在”，不晓得明年荷花开时，你啊我啊，这些人到哪里去了。“把酒问花花点头”，人不知道花知道。实际上济公已经告诉他，我吃你的肉包子不久了，明年我就走了，到那个时候他真的走了。所以中国文学有一句话，把整个人生描写完了：“年年岁岁花依旧，岁岁年年人不同。”这是时间的变化，社会的变化，都是白话，比现在手机上的黄色笑话好得多了。

刚才讲到济公和尚生死预先知道，是修行的工夫，禅定的工夫来的。他把自己身体内部已经观察得很清楚了，叫做“预知时至”，预先知道自己时间到了；但是他绝不会宣布。

这一篇里的这个题目很重要，《黄帝内经》你们将来自己花一年两年，年轻的同学们好好用功，每天花半个钟头，研究一段也好，看一段也好，读会了，至少晓得题目，可以吹牛嘛！去骗人嘛！前面这篇题目叫《阴阳离合论》，而且阴阳离就是生死分开了，都是文学境界。道家有一个工夫，也是医学来的，这种方法叫做修离合神功，修到生死有把握。所以这一篇当中说到生死的问题，尤其是做医生应该要懂得。

“别于阳者知病处也，别于阴者知死生之期。三阳在头，三阴在手，所谓一也。别于阳者知病忌时，别于阴者知死生之期”，这个别是分别清楚，辨别清楚。辩论的辩中间是言字，有边的念边，没有边的念中间，办（辦）事的办（辦）中间是力字，辨别这个辨中间是一点一撇。所以别于阳者，这个别以逻辑的分析，思想辨别得清楚，对自己也好，对别人也好，晓得病在什么地方，在五脏六腑哪个地方，关键在哪里。别于阴者就晓得死生之期了。刚才我还提到，这是真的吗？真的。可是，有没有方法把自己生死拉回来？那就是前两天我们讲的，就要修持了，就要做工夫了。上药三品神与气精，靠神气把它拉回来。所以道家讲可以长生不死，不是吹牛的，只是我们没有做到而已。

“谨熟阴阳，无与众谋。”所以你们讲修养修道的，做医生的，那是智慧之学。我们晓得医者意也，是当年我父亲教我的。医者意也是意志思想，没智慧思想你不要学这个医。所以高明的医生，有智慧的观点，“谨熟阴阳，无与众谋”，你自己的智慧认得，看得清楚，不要听人家乱讲，不要问人家，“众谋”是跟人家商量，你自己都搞不清楚，问人家干吗！医者意也，智慧的成就，同学道一样。

来去 动静 阴阳

“所谓阴阳者，去者为阴，至者为阳，静者为阴，动者为阳，迟者为阴，数者为阳。”这个“数”，就是来得快速，因为跳得太快，就看出来了。

“凡持真脉之藏脉者，肝至悬绝急十八日死，心至悬绝九日死，肺至悬绝十二日死，肾至悬绝七日死，脾至悬绝四日死。”他这里头告诉你，藏脉中间有个功能，我们普通练气叫做元气。脉的基本发动，真脉、藏脉，这个也分阴阳的，动的为阳，迟的、慢的为阴。“凡持真脉之藏脉者，肝至悬绝急十八日死”，在病情危急时，你把脉一碰到肝脉这一部分非常紧急跳的，配上病情，配合其他的条件，十八日就死了，这是特殊情况的判断生死。“心至悬绝九日死”，心脏脉空了，两头搭不上了，虽然他还活着，你再看他的气色，这个病人九天就有生死危险，判断也很复杂。

“曰二阳之病发，心脾有不得隐曲，女子不月。”他说“二阳之病发，心脾有不得隐曲”，这是讲一般的病情，是心脉，心脏这一部分。脾脉，我们讲肠胃重要是脾，你们学中医的有没有学解剖学啊？解剖一下你就懂了，没有看过死人不要学医了。“女子不月”这个女孩子月经不来了，你摸到脉跳到这里就是怀孕了。所以万一女孩子碰到这个脉象，你自己摸一下，这个脉这里有跳动，赶快想办法，要不然爸爸妈妈知道了会骂你。好了，下课。

第二堂

生死离合的问题

刚才吃饭以前我们讲到生死离合的问题，我们活着有几个大问题，譬如清醒与睡眠；怎么清醒？怎么睡眠？精神思想是怎么来的？究竟是唯心还是唯物？是在脑子里头想吗？现在科学医学说是脑子，但是，究竟是不是脑子在思想，还是个大问题。现在脑科学研究非常发达，尤其在国外。

我们东方这一套，中国与印度这个打坐修行，在外国越来越流行了。现在脑科学在国外有很多的研究，甚至用机器可以测验，做工夫的程度也可以测验得出来；甚至思想会有颜色出现的机器也有了。只是我们国内还没有。另一个是白天思想跟夜里做梦的问题，其实《黄帝内经》里头都有了。

刚才讲到生死这一篇里，那些病人怎么死？怎么生？几天死？几个月死？都是可以诊断的。所以我们生命的脉象，过去只用三个指头把脉，其实不是只靠三个指头，是靠观察气色，再用三个指头按脉象才可以诊断出来。甚至印度的医学变成中国密宗的方法，学密宗的人经由两个鼻子的呼吸，可以测验出来个人大约还有几年寿命，或者活到多少岁。这些都是可以预知的，属于生命的科学，不是迷信；因为一般人不知道，而把它当成迷信了。《黄帝内经》里的这一段，我们只提了一个要点，详细的要配合去研究。

除了这些以外，快死的人是不是拉得回来？有可能，但不是靠医药，而是靠自己。我再三提过道家的观念，是有药救命的，这个药不是矿物质也不是草药，而是本身生命本有的，要自己把它发动，也就是精气神三样东西。我们吃饭以前提到这一篇，也请大家注意。

渗透进体内的风

“其传为风消，其传为息贲者，死不治。”风是什么？我们医书上讲“传”，“传”又是什么？譬如我们伤风，我常常说伤风跟感冒是两个东西。我们过去都讲伤风了，受凉了，那是没有细菌的，是风邪的进入，衣服穿得不够，或者某一部分有风进来了。风从皮肤都可以进来，重点在鼻子。感冒有细菌，伤风不一定有细菌，不过伤风停留久一些就长细菌了。

水果放在那里没有虫的，水果烂时，是从里面烂起。所以有句古文，是说做人的道理，也是政治上的大道理：“物必自腐而后虫生，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他说如果自己里头开始烂了，内在的功能不行了，慢慢才腐朽，水果才会生虫，是物理的自然反应。做人也好，国家的政治也好，如果自己内部搞不好，出了问题，别人才乘机而来。所以学医跟政治的原理常常是连在一起的。其实整个的社会，整个的国家，还有我们的身体都是同一个道理。

所以讲到这个“传”字，伤风感冒，外面传进来先到鼻子，鼻腔里有细菌的话，感冒停留十天八天，没有另外并发，肠胃没有不好，细菌在鼻腔里就死亡了，变鼻水出去了。如果肠胃不好或者有其他的并发症，伤风马上变成感冒。风一部分一部分地渗透过来，这个 “传”就是渗透。所以看中国古文的医书，就要看清楚，才知道什么叫做“传”。

“其传为风消”，譬如说伤风一进来，鼻子受凉，消就是深入严重了。我常常告诉年轻人，把领子拉高一点，尤其现在女孩子爱漂亮，受西方的影响，袒胸露背。我们中国人以前领子是高的，现在是越露得多越好，是时髦漂亮。我说将来下个世纪的人不要穿衣服了，最好把皮都扒掉，那就更是漂亮。现在人爱瘦，以前人爱胖，这个里头还有很多政治风气的作用。这个进来的风，气传过来了，“其传为息贲者，死不治”，他说我们里头的气很充足时，虽然走动传布，并没有关系，贲就是自己内在的生命本身的风力不够时，气息积结了，就死了。

内部及胃的毛病

“曰：三阳为病发寒热，下为痈肿，及为痿厥腨。其传为索泽，其传为颓疝。”如果再严重时，这个里面有发炎，发炎过分了，慢慢内部有腐蚀的作用就变成痈肿，生瘤子、生东西。我常常发现很多人去检查，发现有个东西，怕死了。其实不要怕，自己可以调整，也可以吃药，也可以用呼吸的方法慢慢地减少，把它消了。

“曰：一阳发病，少气，善欬，善泄。其传为心掣，其传为隔。”这是讲阳气，我们讲了半天是依文解字，照文字作注解；读书不能这样读，要自己实证。“一阳发病”就是现在人讲体能不够了，自己的健康不好就发病了。气少一点，咳嗽或者是拉肚子，慢慢地严重了，“其传为心掣”，这个衰弱的功能到心的部分，这个心不是理念抽象，是实际的在胸口部分。“其传为隔”，人就不大想吃东西，我们晓得是隔食病，就是隔住了。有时候做医生开药，给你吃什么药呢？很高明的医生给你吃清喉咙的药。喉咙的药跟胃上的隔食病有什么关系呢？绝对有关系。譬如有个成药叫“清咽利膈丸”，我们说咽喉，左边是咽，右边是喉；我们吃东西，咽下去经过喉咙到胃，当咽下去时，气管会收缩一下，这个很巧妙；所以左边是咽，右边是喉。

我常常笑有些演电影的朋友，因为我的朋友很多，也有电视公司的老板，也有搞电影的。我说你那些演员训练好一点嘛！他问怎么啦？我说有些武术都不对的，剑都乱砍。剑怎么拿，刀怎么拿，我看都不对。我说人拔剑自杀，看到你们杀的部位不会死的，那是喉管，断了也可医治。

你看唱京戏的拔剑自杀，一定是气管，一断就死了，我说你怎么演的啊！他说老师你去一下现场指导。结果我去了，那些电影演员武术有人替代的，演员本人没有本事，都是替代的演出来的。结果弄了半天，我说你这个脚步也不对嘛！这个拳也不对，搞了半个钟头。那些人说，老师请你回去好不好！你站在这里我们没有饭吃了，我们是演戏的，你教我们真的！我说有道理，就不讲了。

这一段我希望你们看一下，读一下，我想争取时间，赶快跳过去讲别的，我这样做对你们不是不善良，很善良，希望你们自己多用功看一看。可是对不起你们，因为一篇都没有讲完，我只能提到一点；整个《黄帝内经》东西很多，要在几个钟头里面讲完，很难。

昨天有位大医生，我笑他是我的医师顾问，他也在这里听课，他说，当年他读医书的时候，这些是不准看的。前几十年，这些都是属于唯心的，现在重新来听感慨很多。你们年轻的一代，多读这些书很有用处，因为这也是中国文化的宝库。

说梦

下面我们讲有关梦这一段，我们先找到卷五《脉要精微论篇第十七》这一篇。我告诉大家一个习惯，千万注意题目，这一篇的题目很重要，题目不是乱编的，这个是脉要的精微。

“是故声合五音，色合五行，脉合阴阳。是知阴盛则梦涉大水恐惧，阳盛则梦大火燔灼，阴阳俱盛则梦相杀毁伤，上盛则梦飞，下盛则梦堕，甚饱则梦予，甚饥则梦取，肝气盛则梦怒，肺气盛则梦哭，短虫多则梦聚众，长虫多则梦相击毁伤，是故持脉有道，虚静为保。”

这一段就提到了梦，只提一点。几千年的医经注意梦的研究，但是《黄帝内经》只提一点点；我们中国儒家的书《礼记》里头也讲到梦。至于学佛，尤其在西藏，我就常常笑学密宗的念咒子打坐，经常来谈梦这个东西：哦！我昨天梦到菩萨告诉我什么。我说中国人一句老话叫“痴人说梦”，老是来给我讲梦，听到就烦。我说那是与医学有关的，其实梦是精神的反应。

每一个人都有梦，前天也讲到，一辈子没有做过梦的人很少，当然也有。我碰到过几个，有男的有女的，一辈子没有做过梦，很特别。我们普通人睡眠，拿医学来讲，脑不是全部休息，只有一部分休息。

还有，人自己可以造梦，这个不能玩。有一种方法，道家、密宗都有，就是有一种做巫师的人，用这个方法修梦成就。修成功了可以前知，什么人来看他，问他什么事，都知道。他似睡非睡练习的，很危险，脑神经会错乱。

我们每人每天都有梦，有思想就有梦，但是睡醒后，都觉得睡得很好没有做梦。其实有梦，但是忘记了。真正记忆力很强，打坐修定的，修道家佛家功力高有定力的人，他完全清楚自己的梦。我们普通人一醒来梦境就大多不知道了。

譬如你观察研究一个人，学医的真的要看的现象很多，我们看一个人睡觉，没有一个安详的，保持一个姿势不动绝对做不到。任何人躺在那里睡着了，不是脚动一下就是手动一下，抖一下，一定动的。有些躺在那里还在笑，还在哭，再不然像我们带学生带兵多了，看这个家伙没有睡好，他那个眼球睡着了还在转动，他在做梦。而且还可以造梦，故意害他，在某个穴道上一点，他就做梦了。这些同医学都有关连，就是梦的道理。

还有你们到街上去看，过去那些都是禁书，现在很流行，就是周公圆梦的书。为什么用周公呢？孔子也做梦啊！孔子说“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矣”，孔子自己承认常常梦见周公。《庄子》里头讲“至人无梦”，愚人也无梦。除非得道的人，工夫到了没有梦，白痴的人也没有梦。真正好好地修持，很清爽的，可以自己有意去做梦，乃至第二步工夫可以控制梦，第三步工夫可以变更梦。譬如梦到火了，我把它变成水。还有梦中梦，不晓得你们有多少经验，像我年轻的时候有几次，自己晓得在做梦，自己梦里说我在做梦了，我偏要把这个梦改变，做别的梦，它马上变另外一个梦，这叫梦中梦。现在医学上研究精神科的问题，从西医来讲，精神科与脑科都与梦有关连的。

病和梦

《黄帝内经》告诉我们，身体阴盛就梦到水了，而且你很害怕给水淹了，这就晓得自己身体阴气太盛。你们学中医的知道，吃一点药就把它改变了，不改变可以锻炼一下身体。

《周公圆梦》上很多的迷信，不过有时候迷信还是与现实生活有关的。倒霉的时候梦见黑暗的东西比较多，运气好的时候，亮的多；很少人做彩色的梦，多半是阴的。梦中能够看到彩色的很少，梦中见太阳光的更少，几乎没有，但是也可以做到。阳多梦到火，阴多梦到水，阴阳俱盛就梦到打架，或者参与战争，或者梦到杀人。

“上盛则梦飞”，这个梦像我小时候经常做，很舒服，要飞就飞起来，而且看到房子，看到什么的，很舒服。现在老了，飞不动了，没有力气了。当然你们年轻还可以，就是气盛而且沉不下去，则梦飞，自己在空中飞，但是飞得不高，飞得很高那是工夫了。

“下盛则梦堕”，有时候梦到去旅行，到高的地方跌下来了，晓得自己本身有问题。太饱了就梦到给人家东西，太饿了就梦到想吃东西。肝气盛容易发脾气，梦中跟人吵架，自己就晓得肝气太盛。或者我们梦到遭遇很多事情，很难过，伤心痛苦的事多，那是你的肝有问题了。太内向，情绪不肯发出来，闷在里头，肝就有问题。肺气太多就梦哭，肺部有问题，梦到悲哀的事，爱哭的。

体内的三尸虫

“短虫多则梦聚众，长虫多则梦相击毁伤。”所谓虫是寄生虫。以道家来讲，我们这个身体不是我们自己的，是个世界，每一个细胞是一个生命，而有很多的细菌在寄生。所以道家说我们身体里有三尸虫，很多很多，所以要把三尸虫杀死。道家用的药，过去炼丹黄金啊、白银啊，这些毒药炼成丹吃下去，把身体的三尸虫杀死。他的意思是把肠胃变成黄金打的。这是我的想象，你想想看，五脏六腑变成黄金白银！他的目的是杀三尸虫。

我们身体内部的世界，照西方医学的研究，假设吃一碗饭，自己需要所吸收的不到四分之一，其他的供给内部那些众生的需要，尤其我们中国人喜欢吃白饭。我们抗战的时候和日本人打仗，打得粮食都没有，日本人如果没被原子弹炸，最多再一年也就投降了，因为没有粮食。德国人研究，把中国人的大便提炼养分出来还可以打三年。这是真的，不是笑话，所以德国人很怕。因为我们中国人，尤其南方人喜欢吃米饭，五六碗七八碗塞下去，都没有消化掉，提炼出来还是营养。

我们吃下去很多营养都在喂虫，而且我们人体内部没有那些虫还活不了。譬如蛔虫，现在医学怎么研究我没有接触了，过去西方的研究，人体里头总有一根根很小的蛔虫，它帮助你肠子消化。因为它在肠子里头，所以有时候肛门发痒；女性呢，则前阴后阴偶然发痒，也是小虫细菌。所以我们整个的身体有三尸虫，全球现在有六十多亿人口，我们身体内也有六七十亿众生，你把身体弄健康，也做了功德，因为里头的生命要活着；身体生病了，你对不起这些众生。所以这里讲“短虫多则梦聚众”，梦中觉得很多人，就像军人带兵，自己站在上面阅兵，这个境界很痛快，很威风。实际上以病态来讲，是里面某一部分的小虫多。如果长虫多，则梦到打架。

“是故持脉有道，虚静为保”，作为一个医生，对于病象、心理作用，都有它一定的诊断规则。所以说光看脉象，三个指头一按，或者舌头一看就做诊断，以《黄帝内经》来讲，太草率了。要多方面研究清楚，望闻问切这些条件都要包括在内。

思乡病

下面是讲按脉的问题，又讲到原来春天的情况，所以很多篇要集中起来研究才好。你们年轻正在读书，也可以把《黄帝内经》中间的某一段要点抽出来，跟前面要点配合起来，把它连结起来。譬如我们昨天讲到一年四季春夏秋冬，这里又提到这个，不过脉象内容不同，不是重复。

“春日浮，如鱼之游在波。”这是讲气脉的活动，乃至脉象。所以春夏秋冬看脉，你要把时令分清楚。至于这一篇，我个人的经验，地区不同看脉不同。譬如我是浙江海边人，抗战和日本人打仗的时候我在四川，那个时候四川不是现在哦，现在是买一张机票到西藏都很容易。我们那个时候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这是李白的诗，那是很困难的。到四川我接触那些学医的朋友，他们的理论不同，诊断也不同。所以看病的时候，都要了解背景。

现在年轻人移动的多，有些北方人跟着父母南方长大；西部的人，跟着父母在东边长大。但是我的习惯，还是像当年带兵带部下一样，你贵姓啊？叫什么名字？再一个就问履历，因为每个地方的人，个性、生命、能力都不同。譬如你带一个部队，一半是汉人，一半是回教人，那你伙食要办得不同。北方人一个礼拜不吃面，当兵的不得了，赶快做面吃。南方人在北方一个礼拜不吃白米饭，活不下去了。这些你们现在都不知道，将来你听懂了，才知道学医、做人，道理都是一样。

譬如我有一次，抗战在四川，我年纪还很轻，忽然难过生病了，我就找中医看，也吃了两三帖药，我也自己认为懂一点医的。那个西医的朋友说，哎呀！你这个有问题啊！问题在哪里他也讲不出来。有人告诉我，成都有一个老医生，是儒医。儒医不是做医生的，是在家里读书的，前清的举人。他医理很好，也不大给人家看病；不过你不同，叫某某人给你介绍就行了。这是一个老前辈，成都的五老七贤之一，都是有学问、地位的人，前清的遗老，名气很大，他一定会买你的面子，去找他介绍就成了。

我就去找他，说某某老先生医道很高明，听说他门槛很高——古人大门进来有个门槛，地位高门槛就高——所以请你介绍。他说我陪你去。听说刘遗老来，医生出来大门迎接，遗老替我介绍，当然替我吹捧一番。

他很讲礼貌，我也很礼貌，不过我穿传统的军服，那个老一辈的人看到这个军服啊，两个味道。我说对不起，我没有别的衣服。哎呀！你们现在为国家出来打仗，值得尊敬啊！

他看了半天说你没有病啊！我也觉得我没有病，只是一点精神都没有，而且觉得很难过。他又说你是有病。他刚才说我没有病，现在又说有病；他说对不住，你的病是“思乡病”。听到这一句话，我当时精神为之一振。我小时候出来读书，祖母包了一包故乡的泥巴，用绸布包得好好的，压在我那个书箱下面。她吩咐我，孩子，你到远地去了以后，有时候难过，自己家这个泥巴抓一把，泡一点水喝了就会好。祖母讲的，我当然是！是！是！觉得开玩笑，哪有这个事，不过她已经放在书箱里，当然要带走。

儒医提这一句话，我就想起祖母的泥巴，可是我的书箱，打仗走那么远早就丢了，书也丢了。我说老前辈你说得对，现在怎么办？他说你是脚底人吧！四川人讲外省人叫脚底人，长江下游，在他们下面。我说是浙江人。他说你去买一点浙江的咸鱼吃就好了。哎呀！越听越高明，赶快站起来行个军礼，出来叫部车子直奔那个市场买咸鱼。到了浙江咸鱼店门口，闻到那个咸味，一闻就好了，又把很贵的咸鱼买回来吃了。真是高明的医生。讲到这里，一个钟头了，先休息一下。

第三堂

关于梦

刚才讲到梦，《黄帝内经》所提到的梦只是一部分，《礼记》上也有一部分，大致相同。梦是个很深的学问，医学同心理学、同脑的关系，以及神经科学都有关连。你们年轻人听了不要拿到鸡毛当令箭，因为在《黄帝内经》里，讲梦就是这几个原则，如果拿这个来概论一切的梦是不对的。

再补充一下说，梦是很奇怪的东西，佛经上有一句话“如梦如幻”，对于整个的世界看成一个梦。《庄子》第二篇《齐物论》，最后结论有一个蝴蝶梦。中国文化中《庄子》的蝴蝶梦，吕纯阳的黄粱梦，唐人笔记里头的南柯之梦，都是哲学方面的东西，也是科学，讲人生活在这个世界，生死存亡就是一场梦。所以你们看过《三国演义》刘备三顾茅庐那一段，提到一首很有名的诗，是诸葛亮在南阳高卧隆中，起来跟刘备见面时所作的。

大梦谁先觉 平生我自知

草堂春睡足 窗外日迟迟

人生是个大梦，这个梦真正研究大概分五大类。《黄帝内经》、《礼记》所讲到的是“病梦”，是身体里面有一种变化的现象。《黄帝内经》这一段我给大家抽出来介绍，有一种是 “思梦”，与思想有关的梦，所以平常我们讲“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很奇怪的，有时候梦到过去心里的片段，不是这一辈子，包括多生累积的事情的片段，连起来变成梦，所以梦能够知道过去。但是也有很奇怪的梦，能知未来，不晓得你们有没有经验。我年轻的时候做梦，梦到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后来到了那个地方，觉得这个地方我来过，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一下想起来，是在梦中，一模一样；甚至没有见过的人，也会在梦中先见过。所以梦能知未来，也能知过去。

有时候自己有一个思想出来了，譬如相思病的人，梦中就会团圆，所以唐人的笔记小说《倩女离魂》，就是描述离魂症的状况。医学里头也有这个。中国的医学离魂症，男女爱得太厉害了，结果灵魂出窍，离开身体了，还跑到对方的家里结婚。过几年回来把全家吓死了，因为她还躺在床上，等于一个植物人。然后带她到房间一看，床上那个活起来了，灵魂跟身体又复合了，这是有名的《倩女离魂》。这个历史上的故事，不完全是小说，这种叫离魂症。

危险的梦游症

另外有一种叫梦游症，夜里梦游，尤其是带部队、带兵的时候，最怕这个事情。这个名称过去部队里叫 “闹营”。所以做首长、做长官很痛苦的，要懂种种的状况。譬如你带一百个兵，要先观察环境，这个里头牵涉到迷信了。如果住人家的庙子，住人家的祠堂或者老房子，带兵的有地方就住，管他风水好不好！可是你要管，因为就怕碰到一种状况，一百个人正睡得好好的，忽然有一个兵起来拿枪，子弹上膛，冲啊！这个是闹营，就是梦游症。当然带兵官碰到这样一定倒霉受处分，因为带领得不好。

碰到闹营，带兵官自己要镇定，如果自己昏了头，那就很严重了。这个时候第一个就要喊口令，全体立正，然后卸装，全部睡觉。第二天问他做了什么事，统统不知道。这种病症，现在命好没有碰到，碰到战争的时候，你是学中医西医的，请你做军医，这个时候军医的责任很重要，要懂这个梦的问题，梦的学问是很深的。讲到这里，你不要看了一点《黄帝内经》，就以为听懂了，梦也知道了，那我就告诉你，你还在做梦，没有完全懂啊！

气合成为有形

现在我们看卷三《六节藏象论》这一篇，我们挑重点来讲。

“帝曰：善。余闻气合而有形，因变以正名。天地之运，阴阳之化，其于万物孰少孰多，可得闻乎？”

这是大问题，很大的科学问题、哲学问题。黄帝问道，听说“气合而有形”，我们人生下来，佛学讲这个生命是三缘和合，除了精虫和卵子外，必须有一个东西，佛学叫“中有”，就是我们普通讲的灵魂，必须要有中有身和男人的精虫女性的卵子配合，才能构成一个人。这是佛学来的，讲生命的道理，也有科学道理的。

《黄帝内经》这本书，我们不管是什么年代，至少这一本经是在佛经还没有来中国以前就有的。它的道理和佛经说的一样，“气合而有形”，不是精虫和卵子结合就变成生命的形体，中间有个东西，佛学讲中有身，这里讲有个气，跟它一结合变成了生命。 “气合而有形，因变以正名”，气跟精虫卵子结合拢来起变化，才变成胎儿。这个正名是说因为三种原因变化，才有人类自己创造的这个“名”号。

“天地之运，阴阳之化，其于万物孰少孰多”，这个东西，都是天地的功能变化出来的，而且生出来的人有聪明的，有笨的，有白的，有胖的等等不同，中间这个账怎么算？

“岐伯曰：悉哉问也，天至广不可度，地至大不可量，大神灵问，请陈其方。”岐伯答复黄帝的话，在这一篇里头非常奇怪的，你看这个文字“悉哉问也”，别的文章很少用这个字句，意思是说太难了，你问的是太难的问题，这个问题太大了。天，这个天不是物理世界天文的天，这个天是代表形而上的天，本体功能的代号。所以中国的古书碰到两个字很讨厌，一个天字，一个道字。“天至广不可度”，这个虚空有多大，功能有多大？佛学的四个字最好，“无量无边”，无穷的大，至广不可度。但是地也是至大不可去量，你说地球可以量得出来吗？也不一定讲这个地球，别的地方也有东西。“大神灵问”，这里不称黄帝了，称黄帝为大神灵。你问我这个问题，“请陈其方”，黄帝的老师讲话非常客气，很谦虚的样子。我大概报告一下，是大概的分析。

五色 五味 五气

“草生五色，五色之变不可胜视。草生五味，五味之美不可胜极。嗜欲不同，各有所通。”这个草代表一切的植物，大地上的植物有红、黄、蓝、白、黑五色，而五色七彩十彩的变化“不可胜视”，你看不完。过去大学里有博物这个课，是研究植物的；现在大概分得更细了，园艺啊、植物啊，很多的分类。他说“草生五色，五色之变不可胜视”，人的知识很难统统了解。而且每一种草有五味，咸甜苦辣酸，“不可胜极”。神农尝百草，你学医学药，连百草味道自己没有真尝过？！——太多太美了。我昨天碰到一个青年朋友，做医生的，很了不起，我还叫他正式去研究草药。你不要认为开个单子，到药店就买来了，那是干的；草药原形你看都没看过，原味也没有尝过。学医的除了要学原理，草药植物的东西一定要懂。

“天食人以五气，地食人以五味。五气入鼻藏于心肺上，使五色修明，音声能彰。五味入口藏于肠胃，味有所藏，以养五气，气和而生，津液相成，神乃自生。”

“天食人以五气”，你看颜色，有时候颜色对身体也有影响的。地上则生菜啊、米啊，给人五味来吃，都是为了人的生命，所以天地人，人在中间。“五气入鼻藏于心肺上”，五色五味后面的功能叫做气，五气入鼻，香味进入鼻子藏于心，等于心脏连带肺都有关系。鼻子的呼吸，呼吸系统跟肺有关系，一直到肾。所以中药有五色五味都要分别清楚。“天食人以五气”与“以养五气”两句中的五气不同，前者指外在物质的气，后者五气是代号，是内在气的变化。

“五味入口藏于肠胃”，就是到胃里去。“味有所藏，以养五气”，给了生命本身的营养。“气和而生，津液相成，神乃自生”，吃进去的东西五色五味，到肠胃接受了，消化了，变成了液体。其实液体在胃里头是滋养，滋养变出各种营养，乃至变出了内分泌，变成血，变出了无数的东西。有了这些后天的营养，我们的心神才自然而生。这是讲一个原则，这几段原则里头，包含的内容很多了。

吸收营养的心脏

“帝曰：藏象何如？岐伯曰：心者生之本神之变也，其华在面，其充在血脉，为阳中之太阳，通于夏气。”

黄帝问：五脏藏象怎么样？岐伯答说“心者生之本神之变也”，这个心不是佛学的心了。你要注意，不要看到心，就认为跟佛家讲一切唯心那个心一样，都是中国字，两个意义不同。佛学讲一切唯心是借用这个心字代表本体；我们本有这个心，就是这个心脏。这个心字怎么写？同我们心一样，这里一个窝，另有三点，上面这一点不落实的，在上面跳跃，思想不定。这个心是象形，非常有意思。

我们以前跟日本人打仗，有一位将领从前方回来了，他说：我气死了，我在前方抓到了日本人，好几个投降的，我那个兵真凶，硬把一个日本人杀来吃了，还叫我们去吃。我是带兵官，只好跟着吃吧！他偏把那个心脏给我吃，真难受。他说：这个心脏炒起来会蹦的，那个锅盖盖不住啊！有一个兵说：你们有没有铜板？丢下去心脏就不动了，因为人死了还要钱。他说我好难受啊！可是要表示英雄，只得赶快叫另外一班人把另外几个日本兵送走，不然都被他们吃了，他们恨啊！

我刚才声明，佛学的心是借用中国的心字讲本体论。心啊、性啊，都是借用的。“心者生之本”，这是讲心脏的心，心脏是最重要的，心脏停止跳动就死了。但是心脏是神之变，不是心脏变出神来，是神变出心脏来，这个道理要搞清楚。这就告诉你，读古书要有另外一只眼，不要被它的文字句子困死，那就不会读书了。

“其华在面”，神变的心，营养充满就变成精神了，变出来的。营养够不够？在脸上气色看得出来。其实四肢都有，手足全身体都看得出来。譬如人老了长老人斑，这也是华。“其充在血脉”，吸进营养以后就变成津液，变成血了。

“为阳中之太阳，通于夏气”，所以我们看病按脉是一个诊断的方法，不是全体的诊断。其实手这里也有脉，脚背这里也有，臀部两边也有，很多的地方都有脉，不过我们采用的是这个方法。所以诊断脉也是很重要、很深的一门学问。他说这个血脉阳中之太阳，很明显的在外面。“通于夏气”，夏天的气候，丽日当空，文学上这四个字，形容太阳很明亮。

肺里的气魄

“肺者气之本，魄之处也，其华在毛，其充在皮，为阳中之太阴，通于秋气。”

我们中国人讲，人活着时精神分两个部分，灵魂与魄。魄是什么？是中国提出来的，这个西医没有研究了。西方人讲的灵魂与我们讲的灵魂不同，我们的灵魂有气魄。譬如说“这个人很有气魄”，就是这个魄，是一种生命精神的表现，魂是精神的那个作用。

所以我们小时候读书，没有现在孩子那么幸福，偶然古书上看到人画的魂魄，在做梦的时候，头顶上一个东西出去，这个叫灵魂出去，古人认为做梦是灵魂出去。

肺气的根本是魄，中国这个魄字是鬼字旁边一个白，白色的鬼。我们的肺也同猪肺一样，猪的肺买来，外面有一层很薄的膜，白的，很细的尼龙丝一样。所以我们有时候有痰，肺活动不好，因为外面这个薄膜包着洞眼，水就不通了，就有痰就气喘了。肺是藏魄的地方，这个魄化的气几乎无影像。“其华在毛”，外面看到在皮毛，是它作用的呈现。“其充在皮”，皮肤充气了，“为阳中之太阴，通于秋气”，同秋天的气候一样，有一点肃杀之气。所以中医所讲的人体跟天地连起来讲，人身就是个小天地。

精与魂 藏肾肝

“肾者主蛰封藏之本，精之处也，其华在发，其充在骨，为阴中之少阴，通于冬气。”

肾脏我上次提过了，不是完全指两个腰子哦！由腰子以下包括睪丸，上面通脑，整个都是肾气的关系，千万不要忘了。如果认为两个肾脏代表了肾，有许多医书你就看不通了，有问题了。肾就是从下面的生殖器，上来到两个排水的道都属于肾。“封藏之本”，是收藏的仓库的根本。“精之处也”，不是讲男女的精哦！是全身精力所在的地方。“其华在发”，在头发。所以我们看到中年人，到了五十岁男的女的都一样，许多聪明的头发都掉光，至少中间露顶了。“其充在骨”，它的充实在骨髓。“为阴中之少阴，通于冬气”，所以春夏秋冬都有关系。我今天下午说过，四时之气在人体上要活用的，同那个活子时的道理是一样的。

因为只有明天三个钟头了，只能大概做一个结论。

“肝者罢极之本，魂之居也，其华在爪，其充在筋，以生血气，其味酸，其色苍，此为阳中之少阳，通于春气。”

刚才讲到肺是魄，肝就是魂，我们这个精神灵魂在这个地方。“其华在爪”，指甲。所以很多看相、看病的，我还记得有看指甲的。我是乡下出来的，我们那里有一个老太婆，我也是她接生的，那个时候没有妇产科，叫做接生婆，我对她都很恭敬。小孩子有病就请她来，我就跟在旁边看，她一来就看指甲。我小时候很调皮就问她，太婆啊！你怎么抓这里就知道什么病？她看这个经脉的气色，就晓得这个孩子怎么样。“其充在筋”，筋跟骨不同，外面的筋是血脉。“以生血气，其味酸，其色苍”，所以肝喜欢酸味，它的颜色是紫色，青苍的，青颜色带一点红。

“脾胃、大肠、小肠、三焦、膀胱者，仓廪之本，营之居也，名曰器，能化糟粕转味而入出者也，其华在唇四白，其充在肌，其味甘，其色黄。”

脾胃、大肠、小肠、三焦、膀胱等于一个仓库的根本，营养的营就在这里。

下面我们把它念完。

“此至阴之类，通于土气。凡十一藏取决于胆也。故人迎一盛病在少阳，二盛病在太阳，三盛病在阳明，四盛已上为格阳。寸口一盛病在厥阴，二盛病在少阴，三盛病在太阴，四盛已上为关阴。人迎与寸口俱盛，四倍已上为关格，关格之脉赢，不能极于天地之精气则死矣。”

第五讲

五月六日

第一堂

认真看待文化

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研究，我对大家感到很抱歉，这一次开这个课由《庄子》到《黄帝内经》，是几方面的因缘。一个是绿谷集团的吕松涛这位老板，因为他对中国医药问题有很深刻的了解，所以跟他谈起来启发了这次的课。其次是科技大学的朱校长，因为维护中国文化，更维护中医跟西医的沟通，知道 《内经》里头有科学的大问题，所以他不怕批评，公然站出来讲这个问题。

但是以我个人来讲很抱歉，有一点后悔，也很惭愧，因为《黄帝内经》里的要点对大家没有讲清楚。我刚刚跟老同学们也谈到了，所谓老同学有些都七八十岁，八九十岁都有。我过去的学生，在我四五十岁的时候，有些老同学也有八九十岁的，还有一百多岁的老学生。

我讲学生并不是说我真是他们的老师，他们尊称叫我老师，我一概不承认的。因为我有个原则，就是孟子的一句话，“人之患在好为人师”，人生所犯的最大毛病，就是喜欢自称有学问、有智慧、有道德，喜欢做老师教训人家。几千年前孟子就提出这一句话。所以我从年轻起下定决心不做人师，但是全部这些事情，任务都要做。如果自己认为比别人高明，是个老师，已经没有资格做老师了。所以你们都说看我的书，我想有些书你们没有看，在我一本诗集里有四首诗，说到自己耻为人师。儒释道乃至普通做人，我都不够资格做人家的老师，这是我的口供，自己坦白的诗，我想你们大概没有注意到。

今天时间很短，一直到晚上只有三个钟头，讲不出什么东西来。所以我自己从昨天到今天深深地反省，自己又做了一件错事，很惭愧对不起大家。不过大家也不一定对得起我！有许多人来，的确是真听课的；但我讲老实话，我十三岁开始就做老师，后来我一辈子没有离开过教育。我带过兵，文的武的学校我都教过，我是比较严厉的，要求非常严格，一个行为、一个动作错误，我就看不惯。所以我们服务的这些同学说，跟着我做事很可怕；但是也有可爱的一面。由于我要求很严格，所以这一次这个课真正能够听进去的，在我的观察没有多少人。可是有一点影响，有这一点影响，就对中国文化产生些希望了。

文化断层怎么办

我们中国文化断层了，这个断层是从“五四”运动开始的，我的书上都有，你们说看过我的书，我的书上几十年前已都讲过。中国文化到“五四”运动拦腰砍了一刀，到“文化大革命”再遇一劫。我们几千年的文化遭此重创，是我们全体中国人对不起自己的国家民族，对不起自己的老祖宗。所以我几十年都在为接上文化断层而努力。当年我从峨眉山闭关下来的时候，也考虑自己，以后走哪一条路？怎么办？什么路线才能尽我人生的责任？当时只想到郑板桥的两句话，只希望自己在蓬门陋巷，教几个小小的蒙童。就是说回到乡下，找些小学生教教书，了此一生。

但是我也经常跟同学们讲，我这个人运气不好，这八九十年一百年之间，像国家民族的命运一样“生于忧患，死于忧患”。从十几岁起想做一个普通人，碰到时代的变化，我说自己过了六个朝代。前面经过北洋军阀的变乱，接着是北伐的阶段，天下乱了，这个历史你们都知道。那个时候的青年都对救国家救民族非常的热忱，大家都想出来宁愿牺牲性命救这个国家。这个热忱你们不能想象，因为你们没有经过这样的时代，没有这个社会环境。

所以年轻的时候学军事，带兵打天下，就碰到了日本人发动侵略战争，抗战八年，我在大后方待了十年。紧接着是两党之争。孔子说“贤者避世”，有学问有道德的人，避开这个世间社会；“其次避地”，差一点的没有办法就找地方躲开。但是溜到哪里去呢？又不愿意到外国去，最后考虑还是到台湾，到底还是中国，这一住就住了三十六年。两个阶段，寿命已经去了五六十年了。然后发现台湾也有变动了，又避开了。没有地方避，所以到美国去，在国外漂泊流浪，在我感觉是流浪。可是一般认为到外国多好！在欧美转了一圈发现还是不行，所以避世也非常难。

而且人的因缘也很奇怪，就是辛稼轩的两句词——“此身忘世真容易”，一个人丢掉了社会世界尽管很容易，“欲世相忘却大难”，要社会、国家、朋友们忘记了自己，反而做不到。辛稼轩是南宋有名的词家，也是军事家，也是学问家。

《左传》讲人生三件事，“立德、立功、立言”。像这些教主式的人物孔子啊、老子啊、释迦牟尼啊、耶稣啊、穆罕默德啊，他们走立德的路，我们做不到。立功，我们对社会没有贡献。写几本书叫立言，我那个书不算数。你们许多因为这些书仰慕虚名，好像对我信仰，我非常反对这个事；所以我看到人家拿书来叫我签字，我很反感，真的告诉你我很反感。因为我们小的时候，社会没有签字这个风气，后来因为有了电影，大家喜欢找明星来签字。在我们的老观念里，不管你什么名演员什么的，都是演戏的，唱戏的，找他签字是好玩。现在流行在书上签名签字，这几十年当中，怎么变成这个样子？所以我的心情今天向大家表明，忏悔一下。这一次讲课也等于对不起大家，没有讲好，不过组织发起的绿谷集团，办得也是有点混乱，这个慢慢再检讨。

世变的感叹

讲到这里忽然有点感慨，所以在“文化大革命”那个时期，我在台湾，别人不知道中国的变化，我都很清楚。因为国民党中央党部、政治部任何的资料，及大陆出的报纸，一收到就拿到我那里看一看。一般人如果保存共产党的资料，是要杀头的，我也不是官也不是民，承蒙他们看得起，所以我房间堆满的都是大陆的资料。看到那个“文化大革命”真难过，当时有一天夜里写了两首诗：

其一：忧患千千结 山河寸寸心

谋身与谋国 谁识此时情

其二：忧患千千结 慈悲片片云

空王观自在 相对不眠人

“忧患千千结，山河寸寸心”，满心是忧愁。“谋身与谋国”，个人怎么办？中国怎么乱成这个样子？从推翻满清到“文化大革命”，我计算一下，年轻知识分子，很了不起的人才，死的不晓得几千万，都是为了国家民族。现在想到自己身在台湾，“谋身与谋国，谁识此时情”，那个情绪的变化真的无法言表。

不过我写这个诗的时候，在自己私人的佛堂，上面供了观音菩萨，一边看着观音菩萨，我一边自己在感想。所以第二首“空王观自在”，空王就是佛，面对空王，“相对不眠人”，菩萨永远眼睛睁着，我也担心大陆国家民族怎么办，眼睛也瞪在那里，所以是“相对不眠人”。我现在虽然报告过去的心情，但是现在的心情也是一样。

改革开放以后到今天，我已经回到大陆来了，回来以后我首先为浙江修一条铁路。接着我做的就是倡导儿童读经，恢复中国文化，怎么能把断层接起来。第一个原则，向落后地区贫苦读不起书的人推广，现在十几年来影响很大。跟我做的没有几个人，譬如李素美、郭姮妟——她叫沙弥，从十二三岁跟我到美国，一路跟回来做了这个工作，编成了儿童读经的中英文课本。这个工作没有组织，也没有提倡，只是慢慢影响，现在很普遍了。

升平之后呢

可是我告诉大家这二十多年来，在中国历史上，从来没有比这个更升平的时期。但不能说二十多年来是太平哦！只是由乱世改变到达不乱，变成升平社会而已。如果认为现在太平了，在中国文化的架构上说，还是差一大截的。你们年轻同学们不知道，这样二十多年的升平，在中国历史上是少有的。你们太幸运了，教育也普及了，都读到大专以上，可是你说我高兴吗？我的心情还是这两首诗上所表达的，“忧患千千结，山河寸寸心”。

开放以后你看到了平安，但更危险，因为国家的教育方向、宗旨、目标同个人教育方案都没有。你们只晓得开放发展，拼命搞建筑发财，每人都活得很高兴。但是要注意孟子的两句话，“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就是中国文化。孟子说，国家、个人、社会能够克服种种困难，才能使国家民族兴盛健康起来；如果大家放松了，只向钱看，光搞享受，结果就很可怕。孟子所以被称为圣人，就是看这两句话。

我在美国时批评他们，我说你们快要完了，不到五十年你们就结束了。我这个预言在台湾讲过，现在看来我也替美国悲哀，他们也很可怜，他们西方的文化向科学科技方面发展，科技也是一种文化，但是精神文明的境界没有。所以今天这个课程快要完了，向诸位提出来这个感想，一方面向各位抱歉，因为这次的课没有讲好。

刚刚上课前，有个老朋友跟我谈笑话，我自己也笑了。有人曾送我一首诗，说我是个老顽童，今天看来我真是个老顽童。因为《黄帝内经》这个课，一百多年来好像没有人推广，现在我这个老顽童来推广了。

《黄帝内经》的特点

其实《黄帝内经》与道家的黄老之学，及 《易经》、阴阳五行，都与中国文化的精华密切相关。尤其听说医学院不研究这个，感觉实在太可惜了。《黄帝内经》是上古到现在很大的科学，因为这本书不是仅限于医学医病而已。六十岁以下的人，不管是大医生、大教授，对不起啊！很抱歉，我想大概都没有好好把这一本书读完。如果能够下决心把《黄帝内经》好好读一读，不但对医学、医药有帮助，甚至对生理科学、物理科学，都会有新的发现。

所以我们现在讲《黄帝内经》，并不偏向于医药方面，而是偏重于人的生命、养生方面。西方文化讲卫生，我已经讲过那是消极的。我们中国讲养生是积极的，自己保养自己变成健康，活着的时候永远是快乐的。卫生是出了问题时去防止的，养生不是防止，在《黄帝内经》里头，很多有关养生的问题，都是讲心物一元的道理。

《黄帝内经》分两部分，《素问》与《灵枢》，这个大家都知道。我假使要出考试题，就请问什么叫 《素问》？什么叫《灵枢》？这个答案很难。简单告诉大家，《素问》是黄帝请问他的老师，生命与天地之间的道理。这些问答的记载，当然不是像现在写的论文一样，所以这个书的一点一滴，都要自己去挖掘其中的宝藏。《灵枢》也是黄帝与医药专家的问答记录，不过问的是岐伯同其他的专家，比较偏重医病方面。两部分的内容综合起来通称《黄帝内经》。

那么有没有《黄帝外经》呢？有的，那就是治国、兵法等。有的并不叫做《外经》，是散开的典籍，很多很多，都是中国文化的精华。所谓“内”是对内部，对身体、生命、个人来讲的，也有编整的医学，定名 《黄帝外经》的。

神是什么

现在抽出要点来讲，譬如讲到神跟心的关系，养生最好保持生命的健康等。在卷八的《八正神明论》中，就讲到神，这个神字，不是宗教所谓的神，而是生命的科学。

“帝曰：何谓神？”神是个什么东西？拿现在的话说，什么叫做神啊？精神不是神，那是什么东西呢？

“岐伯曰：请言神。神乎神，耳不闻，目明心开而志先，慧然独悟，口弗能言，俱视独见适若昏，昭然独明若风吹云，故曰神。”

岐伯很客气地说：我向你报告这个神，“神乎神”，古书很好玩，什么是神？他说神就是神嘛！这个等于就是禅宗的答话，问了等于没有答。神就是神，拿白话来讲，这一句话不成话。可是你注意，学过逻辑就知道他的答法很正确，神就是神，前提先搞清楚。下面是逻辑地引申出来；“耳不闻”，他开始答复什么叫神，所以你们学医，前辈叫你们不要读《内经》也是情有可原，因为等于没有答复你，现在讲好像毫不科学。他说所谓神就是耳朵听不见。这是一个问题了，我们耳朵听到声音，为什么说听不见？这里头有科学的道理分类，听是听的功能，是他的作用，最后那个能听的不是耳朵，也不是听觉神经，所以叫“耳不闻”。听见是现象，能听那个功能不属于生理，也不属于物理。等于我常说，现在科学讲光的速度很快，我说你们等吧，有一天会发现声音的速度跟光速一样快，现在科学只讲光速快，声音比较慢，迟钝的。科学还没有定论哦！所以刚才解释什么是神，就是耳朵听不见。

“目明心开而志先”，眼睛能够看东西，心里看到东西很高兴。他还是没有说出来，其实眼睛能够看东西，看到的是现象，是作用，视觉神经后面使你能看东西的那个，是什么东西呢？譬如我们的眼睛看东西，如果拿仪器来测验，每人看法都不一样，光色形象都不一样。都看到是方的，你的方跟我的方有差别，这是科学了。所以眼睛看东西是后面的功能，不是视觉神经，是脑或是别的什么，这是我加上去的。“目明心开而志先”，眼睛能够看东西，心里打开了。哦！我看到这个是花，这是一个人，“志先”，马上产生一个影子，这个佛学叫做分别心。我晓得这是一朵花，这是一只狗，这个分别是自己的意识建立起来的。由耳朵听不见、眼睛看得见而“心开”。

这里补充一句，学医的更要注意，耳朵听不到，眼睛看得见“心开而志先”，引发了思想的分别意识，这是神的作用。所以我们的眼睛跟神有关连，这个人精神不好眼睛就睁不开了。耳朵呢？不通神而通气，“耳通气海”，所以年老了，或者年轻耳朵受了伤，通不到气的部分就听不见了，同肾脏也有关连。

四个字结论“慧然独悟”，因为现在眼睛看着书，你耳朵听我乱七八糟乱讲，听了以后你自己的智慧产生了，领悟了其中的意思，这属于神的作用，也就是 “慧然独悟”，你自己悟到了，领会了。所以你们学佛拼命去找开悟，怎么去开悟啊？要你自己去打开智慧。学佛千万不要迷信，一切唯心，你智慧开发了，那个叫 “般若”，才能开悟。而糊里糊涂迷信放光啊、有神通啊，讲这个我就烦了；我说你是神通二号，二号就是精神有毛病。什么有神通？都是鬼话，都是脑神经的作用。智慧第一，大智慧是大神通。所以佛经有一部书叫做《大智度论》，成佛是靠智慧，也就是《黄帝内经》这四个字 “慧然独悟”。智慧开发了，悟到了，就是神的作用。

那么这个东西无形无相，“口弗能言，俱视独见适若昏”，他说嘴巴讲不出来。所以我们学佛、学禅宗说你开悟了，人家说怎么开悟了？他答复你是“言语道断”，没有办法讲；“心行处灭”，没有杂乱的思想，那个智慧完全明了，什么都明白，这叫开悟。就是无法讲，可是领悟了。所以神这个东西怎么看见呢？“独见”。

佛经上提到一个问题，佛问阿难，你眼睛看见什么？他说我眼睛看到前面。佛又问：闭着眼睛你看得见吗？阿难回答看不见。佛说你错了，闭着眼睛也能看见。所以佛法是很科学的，眼睛张开是看见现象，闭着是看到前面黑洞洞的。除非你睡着了，眼睛也就不看了。所以神的道理是“独见”，自己看见东西，光明来知道光明，黑暗来看到的是黑暗，不是神没有作用。“适若昏”，所以你们大家学佛打坐，眼睛闭着在那里装模作样，昏昏然，暗暗的，像睡觉以前那个样子。“昭然独明”，可是你心里明白。他说神的作用“若风吹云”，那个神一来，你一切都明白了，像风吹开天上的云，看到了青天。“故曰神”，这叫做神。这是他答复黄帝的问话，非常明白。

所以学医也好，学哲学也好，对《黄帝内经》这几句话都要弄明白。譬如你信基督教的，因为跟我学的人有和尚，有尼姑，有神父，有修女，也有牧师，我就笑他们讲错了《圣经》。我说你们基督教《圣经》明明讲“神即是光，光即是神”，怎么被你们乱讲一通呢？你说不拜偶像，还对那个神明拼命去礼拜，那也不是真的神。刚才《黄帝内经》讲，看不见的这个叫神，所以神的作用那么重要。

关于这个神的作用，有些资料，你们下课的时候去抄，抄回去要研究，我只是抽些要点给大家去讨论。

说辟谷

现在跟你们提重要的问题，很多学佛修道的人喜欢去搞什么辟谷，普通道家所说的辟谷，等于避开五谷不吃饭。现在印度瑜珈很重视这个，他们做工夫，每周有一天不吃饭。回教在斋月的时候白天不吃饭，夜里才吃，这都是辟谷的道理。清理肠胃为了健康，肠胃不清不行。所以这里就讲到辟谷的问题，从《灵枢》卷六“肠胃三十一”这里开始，注意哦！肠胃是消化食物的，人的生命就靠饮食维持。

辟谷的经验我也可以坦然告诉你们，那会饿死人的。我自己也测验过，曾经有二十七天不吃饭，我照样抽烟，照样喝茶，因为水分很重要。但是你要晓得，胃里头的气更重要；我的经验，如果胃里气不够，那会出问题的，因为这个胃是那么大，消化是在互相摩擦的。有两个人，一个学道家一个学佛，看到我二十几天不吃饭，他们都吓住了，看到我时都退了一步，说你的眼睛像电灯一样放出光芒。我说哎呀！我没有吃饭，饿出来的，夜里还要做很多事。

他们二人也要学辟谷，我说你们千万不要乱搞，会死人的。他们不听话，一个老居士，一个修道家练气功的，搞不了几天，一个送医院，胃开刀了，一个腿残废。所以你们不要随便学，清理肠胃是应该的，饿坏了会饿死人。但是肠胃不清理也不行，我们许多的病是吃出来的，尤其现代人，这个二十年吃得太好了，病很多，都是吃出来的。所以学医要懂得肠胃。这一篇黄帝问辟谷的问题，全篇很长耶！拿科学来讲要配合西医的研究。

《灵枢》卷六“肠胃三十一”：“黄帝问于伯高曰：余愿闻六府传谷者，肠胃之大小长短，受谷之多少奈何？”这是《灵枢》这一部分的文章，不属于 《素问》，所以不是岐伯的答复。什么伯高啊、少俞啊，还有黄帝有个女老师素女，这一部分不跟你们讲，那是关于性的问题，如果读了那本书，男女乱搞都不合规矩。这一套流传到日本，有一部书《心医》中文的古本，我有一天在街上看到，摆在书堆里头。我问多少钱？他说美金一千，身上钱不够就没有买。我晓得这一套流传在日本，男女性生活都在内。其实中国也有，只是 《内经》里没有。为什么我提起这个？因为讲性的问题是黄帝的女老师素女，她是道家的一个神仙，等于密宗讲的佛母、空行母。这一段是黄帝问伯高肠胃的大小长短，容纳米饭有多少量。

“伯高曰：请尽言之，谷所从出入浅深远近长短之度。唇至齿长九分，口广二寸半……”他说尽量告诉你，就把内部的身体做了解剖。这个尺码度数虽然同现在不同，但是你不要认为不对啊！因为这是五千年前的东西！起码四千年，还是科学的。这一篇都是告诉你肠胃的长短大小，容纳多少水，容纳多少东西，全篇都是。

下面看“平人绝谷第三十二”最后一行。“故平人不食饮七日而死者，水谷精气津液皆尽故也。”平人就是普通的人，是不做工夫不修道的人。平人不吃不喝，七天一定饿死了；“水谷精气津液皆尽故”，水也干了。尤其我们每天饮食，饭固然重要，吸收的水分比吃饭还重要。你们年轻人有时候觉得一天不喝水不要紧，其实很要紧。皮肤一切也在吸收空气里头的水分，所以水比饮食还重要。现在我们讲了以后，大家记下来，花一点时间，哪一页重要你们自己找。因为到晚上只有一个多钟头了，我抽出来的东西很多，也是科学的，现在吃饭时间到了，我们没有教辟谷，大家吃饭去吧。

第二堂

我们研究《黄帝内经》，现在是最后一堂课。由 《庄子》外篇到《黄帝内经》是一个系统的，但我都只提到一点点，主要的目的是希望提起大家注意；因为我们自己的文化在断层，在衰落，要自己想办法恢复，这是年轻同学们的责任。我们的文化内容很多，我再三强调是古文，古文两个字不要怕，仍是中国字，中国字也是白话，因为现在人看不懂，认为古文很可怕。其实花一点点时间就深入进去了，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像《黄帝内经》这些书，我晓得很多人，包括我们自己一班同学，或者中年的人也是一样，怕碰，不敢碰，下意识抗拒，不晓得这些古文讲些什么。其实它讲的完全是身心性命之道。如果把世界上一切的学问归纳起来，不论宗教也好，哲学也好，科学也好，都是研究身心性命的问题，是探究生命的本来。其实不论东方文化、西方文化，都是这个原则。任何一种学问离开了身心性命之道，都是不能存在的；包括现在人们动辄讲迷信的东西，卜卦啦、算命啦，都包括在内。

卜卦算命看风水，有些真有一点乱七八糟了，但那是中国古代最高的科学原理。由于在汉朝以后魏晋之间，政治科学的发展是根据道家的思想，尽量不发展科学，认为科学是“奇伎淫巧”，所以太巧妙的东西不要。另外也有个理由，认为物质文明越发展，人的烦恼越多，欲望越大；欲望越大，痛苦越多。

所以以黄老之道来治国，社会安定太平，生活过得很平淡，就是这个原则。

圣人的药方

一个国家民族的文化，不管任何政治思想，在政策上都是开一个药方。这个要注意，譬如我常讲的，儒家开的药方是仁义，人要有爱人的心。儒家为什么会提倡这个？因为我们的民族个性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仁义礼智信都非常缺乏，所以儒家的大医师孔子、孟子，开的药方就是仁义。可是我们的社会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照样地存在，所以说药方有，也吃了，可是病没有治好。

西方人是自由主义、个人主义等等，所以耶稣在西方，基督教开的药方是博爱。并不是西方有博爱，我们没有博爱，因为西方个人自由主义思想发达，不免就自私了，所以他开的药方是博爱。宗教家就是医生。

至于印度这个民族，到现在还是不平等，四种阶级非常分明。譬如我们大家这样坐在一起，在印度的话，种性不同，阶级不同，绝不可能坐在一起。甚至你坐过的位置，他都不愿意坐，很严重。所以释迦牟尼佛开的药方是平等，种性平等。

我们了解一切的圣人都是医生，他所提倡的，所开的药方是为了治病。我们现在来讲文明的话，过一百年也许这些名词都少了，人类整个的文化，中西文明一概结合了，科学的文明也结合了。我们现在觉得没有结合很痛苦，到那个时候，后面的人也许会笑我们。所以拿远大的眼光来看，自然会结合。

可是我们今天的社会、文化、民族实在需要整理，每个人只有自己反省，自己整理，这是非常困难的。所以有一度我回到国内的时候，有一些朋友是党国政要，我们大家也谈到国民道德如何恢复。我说你们讲道德恢复不行的，外国没有啊！我说道德两个字恢复不了的，你必须换个词说，“社会主义的新秩序”就对了。他们说：太好了。其实旧瓶装了新酒，换汤不换药。可是现在人的道德行为实在有问题，这个事跟《黄帝内经》有什么关系啊？当然有关系！因为《内经》讲的是养生、卫生，生命的科学，这些都与品性道德有关。

医药与迷信

刚才下课的时候，我希望大家把标出来的重点抄一抄，你们都抄了，不要只管抄，回去要研究，这是一个大科学，生命的科学。希望你们年轻人每天少玩一点，抽一两个钟头看一看，这个里头的科学很多。我抽出来这些是准备这一次跟大家讨论的，看到那么多我都傻了，重点都报告不完，所以我很抱歉，对不起大家。

现在离开这个书本，我把大要告诉你们：《黄帝内经》讲生命科学，这是道家很接近唯物的哲学，从唯物思想来的，但是它包括了形而上心物一元的东西。中国人唯心跟唯物没有分的，把心物分开等于说把文学跟哲学分开了。这个话我重复讲过，中国文化学哲学的人必须懂文学，必须懂历史，因为这一切与政治都分不开的。

现在提起研究《黄帝内经》的几个重点，尤其注重治病的方法。可是《黄帝内经》没有药方哦！医跟药是两个路线，但又是一件事。药是专门研究药物，仍是黄帝这个系统，像《神农本草》啊，乃至最平凡的，你们大家读医很看不起的一本书《雷公炮制药性赋》，这些都要背一背。譬如我们小的时候背的“菊花能明目而清头风”，都由文学背来；什么寒性的药、热性的药、温性的药，一篇一篇非常有韵味。

再说我们阴阳八卦的书，也文学化了。譬如说我们冬至以后什么一九啊、二九啊，什么河边看杨柳啊，它把气象学编成九九歌来念。

一九二九不出手 三九四九冰上走

五九和六九 河边看杨柳

七九河冻开 八九燕子来

九九加一九 耕牛遍地走

这些你不要认为是低俗的，是老百姓的迷信，那你完全错了。民间谚语很多是科学的，因为我们古人把科学最高的文化，用起来像迷信一样，真的是这样。因为古代教育不普及，所以 《易经》里讲一句话： “圣人以神道设教”，上古的圣人为了普及国民的文化教育思想，利用了宗教。譬如我们讲爆竹，鞭炮发明得最早。上古的时候碰到国家大事、个人大事，就要放鞭炮；农业社会爆竹是拿干的竹子噼里啪啦，发出声音。后来慢慢就有火药的发明。现在大家利用我们的爆竹上了天了，到太空，就是这样来的。

放鞭炮

中国人讲，家里有病人的，或者有什么问题就要放鞭炮。譬如我们抗战的时候，走到大后方落后地区，那个时候大家已经在破除迷信，可是到庙里，我照样不管它是鬼庙、神庙，带着部队到了那个地方，我就先行拜一拜。“圣人以神道设教”，下面的兵好带，他们都怕这个东西啊！

其实，放个鞭炮吧，拜个菩萨吧，我们那里乡下人讲“烧香不敲磬，菩萨不相信；烧香不放炮，菩萨不知道”。这是“圣人以神道设教”的原因，若说没有道理，简直太迷信了，我是宁可信他的。可是我有一个观念，譬如说拿破仑什么都不信，可是当他打下罗马的时候，他还是进教堂去行礼。教皇把皇冠圣袍给他戴上，他一脚就把皇冠踢掉，看不上。可是他为了意大利、罗马的民族信这个教，他也进教堂，这就是“圣人以神道设教”的道理。

放鞭炮是干什么？杀菌。所以家里有事放鞭炮，到处放，烧烧火，杀了细菌。它不告诉你杀菌，就放鞭炮。端午节到了，每一家门口插了菖蒲，避邪的，也可以杀菌。端午节吃粽子喝雄黄酒，雄黄酒是彻底地杀菌。它把这些科学的卫生、养生都放在里面，一般人搞不清楚的，我们现在都懂了，这个道理就是这样。

读书难

所以研究这个《黄帝内经》，我们也是不要当古书看，圣人给我们看的是生命科学，很宝贵的。希望大家配合现代科学来研究，你们每一位一定要发明，一定要好好地贡献，这是真心话。不要说古文看不懂就拒绝，这就不是研究学问了。我的个性，过去年轻的时候，哪个地方看不懂，我非看懂不可。笑话！还有我看不懂的！我就是那么傲慢，而且还有一个更傲慢，非唐宋以上之书不读。就是说，唐宋以下的那些书，我还用得着学吗？

我还问过我的老师，前清最后一榜的探花 （头名状元，二名榜眼，三名探花）商衍鎏先生，先生啊——我们以前不叫老师，叫先生——我这个文章还可以吧！嗯！很不错。我下面就很傲慢了，先生啊，如果我生在你们那个年代，也跟你们一样去考个进士，我的文章行吗？他愣住了说：还可以，还可以。我就想说原来如此啊！你们这些进士就是我这个程度啊！所以学问之道，我讲给你们听，希望你们也傲慢一点。这个《黄帝内经》看不懂，就不敢看，没有气派！天下的事哪有不懂的地方！古人也是人，我也是人，他还写出书来，我却说看不懂，那还算是人吗！所以要以这个气派去做学问。这是以我个人的经验鼓励你们。

我年轻的时候，你看我也不是学科学的，不过那个时候，抗战之前商务印书馆做了好大一桩好事，他把大学丛书都编辑了。大学丛书什么都有，经济学的、政治学的，譬如我在抗战的时候连航空学我都专门买来看；虽然我不会驾飞机，我就晓得怎么配合气候。航海学也买来看，就靠这一部大学丛书充实自己。现在反而没有了，真可惜。他把所有大学的、西方的各种科学都编进来。学问之道是要你去努力追求的，我刚才说了，所有的圣人提倡的，都是开药方，你要以这个精神去研究。

针灸 点穴

《黄帝内经》是最基本的医理，药不在这里面研究。可是它里头重要的是什么？中国的医书归纳起来就是“一砭”，你看《黄帝内经》就看出来了，病侵进来——现在我们刮痧、拔火罐这些技术都叫砭——《黄帝内经》告诉你，有些外感一进来，用砭就把病去掉了。“二针”，病深入到皮肤以内快到肌肉，就用针了；《黄帝内经》关于针灸的道理很多。“三灸”，病再深入就用艾草，用火来透进去。“四汤药”，病情已经到内部五脏六腑，才需要吃药。

所以有些人治病，就在外面动手，乃至用指头就可以了。学《黄帝内经》后续的发展，针灸变成了点穴，用一个指头就可以使你身体的活动停止，不过现在已没有传承了。点穴也可以研究，我们不是用来害人，是拿一个指头就可以治病了。假使一砭、二针、三灸，每个人都会，就可以把自己家里的人治好，能把人治好又何必到医院呢？尤其现在到医院不得了，这个没有办法讲，太恐怖了。最近据我所晓得，共产党统一了中国之后，有一件事情做到了，就是把中西医结合，所以到处有医院。

开始没有好医生，卖膏药的、打拳的，只要懂一点，都找出来做赤脚大夫。大家看病两毛钱挂号，任何药不会超过十几块钱的。这种事全世界做不到，我们中国做到了。开放以后不得了，现在看病跟美国一样，没有钱就没有命，变成这个样子了。像我们小的时候，药店过年过节没有放假的，照样开门。如果在正月初一买药买不到，老百姓会砸你的药店。现在不得了啊，星期六星期日放假，病人周末生病就麻烦了。风气变了，医德没有了，旧文化没有了。

各位同学如果学医的，做个好事吧！发挥中国文化的医德。不过现在也很难，有时候帮助人做好事，他反过来告你，这就是人生。我怎么乱七八糟讲到这里来了？因为讲医药的道德，讲到了自己心中的感想。

自利利他的 《黄帝内经》

所以研究《黄帝内经》，你自己看熟了，最少自己可以保持健康，也保持家人的健康。我们回过来看，这个里头说得蛮多的，归纳起来仍是道家的观念，生命的保养有三种药，“上药三品神与气精”。

本来我们这里讲课是讲 《庄子》和 《黄帝内经》，不料来了很多学佛、学道的人，根本不是学医的。他们到这里来听课是听着好玩的，这也是很有趣的变相。中国道家讲的精、气、神，等于佛家所讲的心、意、识。神就是心，气就是意，精就是识，只是名称不同罢了。佛学从印度过来，到了禅宗就叫“明心见性”；明心见性要靠守神炼气，修精来的，戒律是守这个精。所以中国文化的三家合起来是一个，佛家叫做 “明心见性”成佛；道家叫做“修心炼性”；儒家叫做“存心养性”。所有文化都是对生命的探讨，只是研究方向不同，表达方式不同而已。

讲到这里有个比方，我讲话没有次序乱来，不过也是有次序的。刚才讲到，医学制度发展到今天的医院，我说医院啊、学校啊，分科太细，出了毛病，这个我讲了几十年。有个人讲笑话说：吃饭时假牙掉了，赶快到医院挂号，牙齿滑进喉咙不是牙科了，到喉科去；喉科一检查，到胃了，要去看肠胃科；胃科一检查，已经到肠子了要去看肠科；肠科一看不得了，已经到直肠肛门口了，那就要到肛门科看了；肛门科一看，你肛门有个牙齿，还是到牙科去吧！这就说明现在科学的分类，越分得细，越变成这样。

所以，这次难得因缘来讲这本书，也许这样可以让大家回转过来看这本书，里头的宝贝太多了，要仔细地读才好。我告诉你们读书的方法，这一篇读不懂，很烦，你就翻过去读下一篇；下一篇又不懂，再看下面；忽然后面懂了，再回来看前面，都懂了，我的读书方法就是这样。

读书有方法

还有我的读书方法，佛经跟那个黄的摆在一起，然后政治学跟武侠小说摆在一起，所以我看书是乱七八糟的。看对了连续不断地下去，久看又怕脑筋坏了，改看小说看电视。好的电影我现在不敢看，因为看起来就不睡觉，一路把它看完。看书也是这样，不喜欢中断，因此就要换脑筋回过来再看佛经，那个思想就进去了。这就叫“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化中”，这是宋儒的句子，赶快拿起小说来看，这个脑筋就换过来休息了。

你研究科学时，脑神经太深入了，就拿个轻松的东西看一看，哈哈一笑，脑筋休息了，换过来了，这是我读书的方法。都是密宗哦！我把秘诀传给你们了。我的意思是要你们研究学问不要怕困难，所以思想不要专门在一个地方，就照我的办法，桌子上摆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都看。

有一句话记住，宋太宗赵匡义这位皇帝，他的好坏我们不批评，历史上记载有一点我很佩服。他在军旅打仗二十年，后面二十匹马带着的都是书，一边骑马，一边手里没有离开过书本；所以历史上对文人最尊重的一代是宋朝。宋太宗兵间马上二十年，手不释卷，就是形容他的。所以他讲了一句名言四个字，“开卷有益”。任何一本书，不要说正式地读，翻一翻都有利益，叫开卷有益。人到卡拉OK，一定会扭一下，唱一下。打开书本就会看一下，冒充也在读书了，开卷有益，也有好处。这是我今天所要对你们讲的。

满园灵草仙家药

其次，《黄帝内经》这本书里，药物是药物的研究，处方是处方的研究。譬如说我对历史的研究也许多一点，从《伤寒论》等等的发展，然后到唐朝孙思邈以后金元四大家的东西，我大部分翻过。金元四大家的医学各自不同，然后下来明清之间，南方的医学发展，譬如江苏一带的名医，都是这里的人，就是吴江这个地方。所以我主张多看徐灵胎的书，叶天士第二位。那么，现在广东一带像福建的医学就走陈修园的路线。所以你们学医的有一本《医学三字经》，大家都知道那是陈修园的著作，他是福建人，那本《医学三字经》一看，就把医学史的发展搞清楚了。但是还不完全，岭南一带、广东一带的医学又形成另一个专长，等于牙齿掉到胃，掉到别的路线上了。

到了云南、四川这一带，你就要另外研究，中国西边医学的学派同草药又不同。所以人家问我，老师啊！你们太湖大学堂里有什么？我说“满园灵草仙家药”。这个就是套用徐灵胎的句子来的，就是满园这些草都是仙人的药哦！看你怎么去用。“绕湖回廊处士居”，四面都是回廊包围，这个是处士的家。我这个道理报告完了，今天会早一点下课，很多人都要打道回衙，做官的开道要回衙门去了。

万病之首的风

刚才讲《黄帝内经》，归结起来是“上药三品神与气精”，同佛家以及道家的修持都是一个路线，但有所不同。在生命的科学里，这是两个东西：一个是思想，是知觉；一个是五脏六腑到整个的身体，是感觉。就是那么简单。《黄帝内经》讲了半天这个病那个病，都是感觉方面。这同佛家讲四大地水火风一样，其中风最重要。《黄帝内经》讲风、气为万病之首，很重要，前面都有啊！你就找风那一段去研究。风不是空气的风，也不是东南西北风，是这个气，空气的变化影响。《黄帝内经》的原文关于风，讲“风善行而数变”，很难把握得住。所以，学佛的有修气修脉，修密宗啊、天台宗啊，都搞这一套。

说到感觉与知觉，《黄帝内经》的医理归纳起来，都是属于感觉；然后把感觉分类讲了那么多。这一部书分成两部分，《素问》是基本的原则，医理学也就叫做病理学。《灵枢》是医理变成方法论，尤其变成砭、针、灸；汤药是另外一部分了。我们最初的一部汤药是张仲景的《伤寒论》，用几味药治好病叫“经方”，但是也有人反对。可是后来的药方《汤头歌诀》、《温病条辨》等等，并没有跳出他的范围。张仲景在湖南是做官耶！做太守。在湖南、湖北潮湿的地方，他看了老百姓的病很难过，就在那里做官又做医生，专门给老百姓看病，把经验写成了《伤寒论》。《伤寒论》的重点是风对人的影响。

所以“风为百病之长”，不是我讲的哦！是 《黄帝内经》的原文。所以万病之首是气，就是生命之气。“风善行”，你没有把握能控制得住它，“而数变”，这帖药刚刚下去袪风，它又变到别的地方去了。所以医者意也，要知道变易的道理，靠智慧的运用。这个也包括了学佛修道做工夫的，没有智慧，都是在迷信，信这个佛啊、那个道啊，非常多。而且也对我非常迷信，好像我得了什么道，人家问我你得道没有？我得道啊！上有食道，下有尿道，都有道。为什么我这么讲呢？希望大家不要迷信。所以，学佛求道还不如去学医，能利己又可以利人，也可以做点好事。

重视 《黄帝内经》

下课就只有十五分钟了，我想把这个意思讲完就结束了，你们可以早一点打道回衙，因为实在讲不完，我也对诸位很抱歉。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开放给大家提问题？那不得了，我这个人讲话又啰唆，有时候你提问题，我讲长篇大论，这样自己都讨厌自己了。所以就是老子一句话，“多言数穷，不如守中”，而且言多必失嘛！譬如说上有食道，下有尿道，你们一传出去，这个南老师下流得很，乱讲话。所以我也不叫你们诸位提什么问题，大家也可以早一点休息。因为我平常的杂务非常多，今天晚上因为有别的事情，所以又把这个课程浓缩了五十分钟。不过，你不要认为我讲的是笑话，其实都是要点，看你怎么去了解。

总而言之，《黄帝内经》这一次我们偶然开始了，大家就该提倡，该研究，其中有很多的科学内容，不止是学医的科学。至于有一篇本来要提一下的，看病中间提到阴阳五行，太细了，所以没有讲。《黄帝内经》固然要读，《难经》学医的也要研究，不过我不参与，那是要学费的。学阴阳五行也要学《易经》了。阴阳五行属于诸子百家里头阴阳家的学问，同天文有关，可惜阴阳家后来变成算命看风水的了。

阴阳五行天干地支是讲什么？现在吹牛的说法，那是太空的学问，是整个太空同我们生命地球的关连；那个科技是科学原理发展到最高处了。因为科学的发明，开始是很粗的，到了最精细的时候，最高的科技就是最简单的了。把简单归纳拢来变成阴阳五行，所以有天干地支。

五行干支与诊病

《黄帝内经》里头提到与天干地支的关系，这个人什么时间得病，他属于哪一种形体。譬如这个中药的老板吕松涛先生，他是个水形人，水土形。像我这个样子是木形人，当然我是一个小木头不够高大。看病人先看他的形态，然后问他几岁了。现在人有一个习惯，说是一九多少年生的，我说我不懂数学，你告诉我几岁就好了。一九多少年生我很不习惯，我只晓得推翻满清到现在九十六年，你跟我讲几岁我就有数了，是天干地支有数了。再问是几时得病，再把脉，也就知道是什么病了，判断很准确。这个与干支有关系，《黄帝内经》里头专有这些，我还没有讲到。

你们大概连十个天干、十二个地支都没有弄熟，更不懂得六十花甲。我们中国算历史，一国的历史有它自己国家的精神的，顺便给你讲一下。中国写历史，你们现在讲的一九多少年，那是耶稣的年号，跟我们没有关系，我们是黄帝子孙，我们已经四千七百多年了。就算从推翻专制政治体系，革命成功到现在九十六年。这个年号同历史文化有关系没有？有关系，推测得出来。

所以我们写历史，你们没有读过旧史，旧史上都是以黄帝为主体耶！以六十年为主体甲子、乙丑、丙寅、丁卯……天干地支六十年，这叫六十花甲，一个单元。假使这六十年叫上元甲子，然后甲乙丙丁转一圈，中元甲子，下元甲子，三个六十年为一百八十年，甚至说一千八百年。所以我们历史上先用甲子纪年，然后某个皇帝，什么人做皇帝，叫做什么。譬如清朝之前，崇祯皇帝在煤山吊死的那年叫“丁未之变”，就用干支做代号。再譬如推翻满清的“辛亥革命”，辛亥两个字就是六十花甲的纪年。六十花甲这样转过来，这个历史的演变记载一点都不会错。

而且懂了这个，就可以来判断未来的发展，譬如现在我们国家民族的命运正走到下元甲子的一半，所以在我的一本书上，当年在台湾讲的，大陆还在批孔的时候，我曾讲过，到一九八四年开始，中华民族倒霉的运完了，开始走大运，起码走两百年的好运，所以你们不要怕。你看这二三十年的发展，很多老同学都说：老师你说对了。我的说法怎么会不对呢？上有食道，下有尿道，怎么会不对？这是说笑话，实际上这是个计算，科学统计来的。

所以得病的日子？什么原因？什么病？一看就知道了，你变神医了。然后再给病人开药，说六天以后才会好。因为你已经算好了，他身上的气，风在里头善行而多变，一定到这一天，碰到外边环境的影响，内外的关系病才会好。这个是迷信吗？不是，是科学，可惜大家不研究。我希望这一次讲完以后，大家也要注意一下。

所以我把这一本《常用药品手册》拿来，这是每年关于西药的资料；西方的所有西药到中国来，各种各样都有，在台湾也同外国一样一年一本。因为有些药已经过时了，没有用了，可是我要留下来，如果研究西药的发展史，我这个资料就很重要了。譬如现在很多的西药，我们过去用得很灵，现在少有了，一个打摆子的药叫“金鸡纳霜”，现在少见了，我还叫人到德国原来那个药厂找，药厂也只剩下两瓶，我那个朋友帮我弄一瓶回来。像许多的药都在变，这个资料放在这里，要你们注意现在医药科技的发展。所以也不要太偏袒自己的中医，黄帝是了不起，但是已经起不了啦！所以我们要自己想办法站起来。

附录

组织 《黄帝内经》及《庄子外篇》听课工作汇报

南老师：

首先向您转达众多学员对您及大学堂所有工作人员最真挚的敬意与谢意！

五月六日晚结束后，在回上海的路上我接到十几个电话，这些学员作为更多人的代表，让我向您及大学堂所有工作人员转达敬意与谢意，祝您一切吉祥如意，祈请您多注意休息，不要太劳累。

这次课程，《黄帝内经》参加人数近一百二十人，《庄子》近一百人。听课单位有上海中医药大学、中国科学院上海生命科学院、上海药物所、上海岳阳医院、上海龙华医院、上海曙光医院、上海中医院、上海东方医院、上海图书馆、上海针灸经络研究所、上海中医药学会、《新民晚报》、上海人民广播电台、新华社、科技部中医药战略课题研究组、北京中医药大学、绿谷、华源生物、交通银行、华为、IBM公司等单位的教授、专家、主任医师、博士生、研究生、企业高管；学员来自上海、北京、山东、四川、云南、江苏、河南、浙江、福建、广东等地区。其中科技部中医药战略课题研究组及中医哲学学会、中国中医药研究会及北京中医药大学图书馆等，都有学者，每周六上午飞至上海听课。

在组织过程中，我有机会与很多学员讨论、交流，现将我一个月来对于大家这次学习心得的见闻提炼整理，特向您汇报。

一、正本清源，信心之因

以天地人智慧为核心的中华文明，也不能幸免阴阳盈亏之变化。近二百年来，面对西方现代科学及工业力量的崛起，中国人对于自己民族文化的信心逐步丧失。一九四九年之后的五十余年，中国历尽艰辛而重新走上强盛之路。虽然在经济上“中国人站起来了”，但在精神上依然是贫瘠而羸弱，对于祖宗的伟大智慧充满谬见和无知，不肯回归自己的文明长河。

中华文明参天地、育人心的本地风光被谬知谬见蒙蔽后，一群又一群自以为走在前面的盲眼人以盲引盲，执拗地将一个民族引向了危险的文化歧途。

这次我们组织来听课的学员，最大的收获都说听完老师的课后，才知道我们中华民族的文化是另一种高度发展的科学体系，而不是什么经验哲学、唯心主义、朴素的唯物论，而是如此智慧，如此伟大，如此博大精深。

《老子》、《庄子》是讲形而上天道的智慧，让生命回归“道”；孔子、孟子讲的是人之安身立命，即修身、齐家、治国的智慧；佛家讲的是生命解脱，在更开阔的视野、更广大的时空讨论生命本身的形而下与形而上的问题；《黄帝内经》不仅仅是中医看病之宝典，更是一部探讨天地人化育的生命科学巨著；《易经》不是预测之书，而是一部综罗天地人万象的宇宙科学巨著……这是听完老师课后大家的真实收获，才发现：“呀，我们老祖宗的文化原来是这样的”，扔掉原来的“有色眼镜”，改而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去思考。

老师的课，是摘眼镜的课，是换脑课，让大家找回自己的眼睛、头脑，从而重新认识学习中华文化经典。

概括言之，老师的课如狮子吼，给中华文化正本清源，恢复诸子百家的本来面目，是大家重新认识学习中华传统文化的“信心之因”，让每个学员在心田上都孕育了对传统文化的“正信之根”。

二、启蒙智慧，播散慧种

老师讲课，旁征博引、慧光四射，这是大家的共同体会。同一堂课，每个人听了都有绝然不同的体会，有人听懂了这句而打开此一扇智慧之门，有人听懂了那一句而打开了彼一扇智慧之门。如一颗纯净无色宝珠，依个人心量而现种种颜色。听完大家的体会，我开玩笑说老师是管“南天门”和“南天墙”的，老师手里有无量智慧之门的“密匙”，只要你虚心叩问求教，就能突破心量界限越“南墙”而进“天门”，进入本心自在之逍遥。

老师的课，是智慧的播种机，如东方晨曦之光破除长夜之暗，破除人心的无知与谬见，引发人对于智慧之学的热爱。

三、学无止境，学而不厌

我们开玩笑说，老师的课讲完，上海书店中国文化的书籍会多卖出很多，尤其是康熙字典。因为老师的慧光，打开了学员对于中国文化经典求知探索的心门，真可谓“龙行一步，百草沾恩”。

课下，几乎每一个学员都谈到：“回去后要多看书”，“什么书都要看”，“回去要买本《康熙字典》”，“知道读古书的入门方法了”，“不那么害怕繁体字了”，“要学习老师看书的方法”，“突然觉得对古书有兴趣了”，“回去要背《黄帝内经》”。还有人向我打听地址，要去给孩子买拼音版的中国文化经典丛书；甚至一个西医医生让我帮她打听一下，如何报考上海中医药大学的在职研究生……

听完老师的课，真是觉得每一个人都变得想学习、爱学习了，不再停滞于以前的所知、所见。

四、生命宝藏，实证得之

老师的课，让大家重新回归中国文化的智慧实证之路，而不再徒言空理，转而从方法论走向真实方法的求证，从前人的理论走向自己的实践与求证。老师讲的生命变迁背后隐藏的生命科学道理，养神养气养精的方法，“善观气色”等故事，中医的肾脏是什么，脉诊之理……引起了大家的讨论与思考，很多人表示回去要重读 《内经》、《难经》等经典，重新学习医理、研究望闻问切四诊……

老师在讲课中所体现出来的对于生命科学的实证精神，引发了学佛、学道、学中医的不同学员对自我学习、求证实践之路的反省，而不再数他人珍宝，转而在自己的身心上、在诊疗实践中一一求证、探索。

五、德育善根，化垢显善

老师的精神影响着大学堂的每一个工作人员，“认真，谦和，礼让，负责，合作，纪律，事事必落实、必回馈”，是大家所感受到的大学堂工作人员共同的工作风格，而大学堂工作人员的风格也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学员团体。有人开玩笑说，大学堂的管理水准超过世界上所有公司。

课程之中，我听到了很多自省之语，看到了很多自省过后的行为。从很多学员行为举止的变化中，我体会到，内心道德修养所散发出的纯善之力，是引发他人善根的绝妙方法，这是一种“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方式，虽无形，但力量却极强大。

到了五月四日，我发现了很多有趣的变化：高声说话的人少了，走路相遇谦让的人多了，没听课证还趾高气扬乱闯的人没有了，说谢谢的人多了，面带微笑的友善面孔也多了……一股纯善之气，在外来的学员之心中渐渐流淌开来。

我和大学堂的工作人员打交道最多，他们的辛苦我最知道，但每一个人从始至终都是和善、认真、一丝不苟的，真是让人感受到有一种一以贯之的力量在起作用。

我有三个体会：一是越对他人友善，你自己内心就会越开阔、越喜悦；二是世界上有一件事，你做的越多反而越有精神——那是来自内心的微笑；三是认真不是一种态度，而是内心的不断自省、对于事情的清澈认识与无限探索中所散发出的一种力量，真谦虚了，就认真了。

六、中国传统文化复兴的历史转捩点

《庄子》是中国道家文化、禅宗文化、文学、艺术等诸多领域的重要思想源头之一，《黄帝内经》是中医学的核心经典。虽只一个月，但老师通过对这两本书画龙点睛式的讲解，实际上已将中国文化的精髓一一点出，有心人自会透过老师的慧光而走上中国文化学习的智慧大道。

近六十年来，这是国内第一次真正的原汁原味的开放式的中国文化学习盛会！时间虽短，且并未广为宣传，只是一个论坛帖子，就已传至半个中国，很多人千里迢迢来大学堂叩问求教，从中可以感受到中国文化的大乘气象又再次显现。

可以不夸张地说，几十年来，每天都有人在讲中华文化，但都是变味的被扭曲的中华文化。老师是中国文化在劫难中走至悬崖边上而出现的“无尽灯”，真是一灯可燃百千万灯，一光而破百年千万黑暗！这次老师的课，可以说是中华文化在本质上将真正复兴的宣言，告知世界，中华文化的智慧传承仍在，且将继续明灯恒存，慧光永照。

这堂课，是“五四”以来中华文化断层的复兴转捩点，源头活水已滚滚而来，必将引动中华文化学习的新热潮，从而成为中华文化复兴发展的历史里程碑！

李春清

二〇〇七年五月七日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论语别裁（上下）

话说中庸

孟子与公孙丑

孟子与离娄

孟子与滕文公、告子

维摩诘的花雨满天（上下）

《瑜伽师地论·声闻地》讲录

金刚经说什么

药师经的济世观

圆觉经略说

楞严大义今释

楞伽大义今释

禅话

禅海蠡测

老子他说（初续合集）

原本大学微言（上下）

孟子旁通

孟子与万章

孟子与尽心篇

禅与生命的认知初讲

南怀瑾与彼得·圣吉——关于禅、生命认知的对话

禅宗与道家

答问青壮年参禅者

定慧初修

如何修证佛法

学佛者的基本信念

中国佛教发展史略述

庄子諵譁（上下）

列子臆说（上中下）

我说参同契（上中下）

易经系传别讲

易经杂说

小言黄帝内经与生命科学

漫谈中国文化——金融 企业国学

廿一世纪初的前言后语

南怀瑾讲演录2004—2006

Basic Buddhism:Erploring Bud-dhism and Zen（《中国佛教发展史略述》英文版）

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

道家、密宗与东方神秘学

中国道教发展史略述

亦新亦旧的一代

人生的起点和终站

历史的经验

中国文化泛言

Tao and Longevity（《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英文版）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庄子諵譁／南怀瑾讲述．—北京：东方出版社，2013．12

ISBN 978-7-5060-6936-6

Ⅰ．①庄… Ⅱ．①南… Ⅲ．①道家②《庄子》－研究 Ⅳ．①B223．5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243236号

庄子諵譁

南怀瑾 讲述

责任编辑：孙 涵 张莉娟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朝阳门内大街166号

邮 编：100706

印 刷：环球印刷（北京）有限公司

版 次：2014年2月第1版

印 次：2014年2月第1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40．75

字 数：473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6936-6

定 价：65．00元

发行电话：（010）65210056 65210060 65210062 65210063

版权所有，违者必究 本书观点并不代表本社立场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拨打电话：（010）65210012

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世代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了扎实的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人生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 “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问源回到故土，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一九八一年秋，南怀瑾先生在台北十方书院开始讲解《庄子》，本书即由其讲解记录整理而成。

《庄子》在战国诸子百家中所占有的重要地位，及其对中国文化的深刻影响在此不必赘言。作为中华文化最伟大不朽的经典之一，《庄子》自魏晋玄学盛行以来就成为上层社会和读书人的必读书；唐天宝年间，庄周被诏以南华真人，《庄子》遂被尊为 《南华真经》。自古至今，注家众多。即便如此，其汪洋恣意的气势、博大精深的内容和奇诡瑰丽的想象，一直让读者在惊叹感佩之余，终难参透其究竟。

《庄子》分 《内篇》、 《外篇》和 《杂篇》。学界一般认为，《内篇》为庄子本人所著，代表了其思想的精髓；《外篇》、《杂篇》为其门人、后学之作。本书讲解的是 《内篇》的七篇，但南师再三提醒大家注意，对中国文化影响最大的是 《外篇》和 《杂篇》。

南怀瑾先生遍研诸子百家之学，对经藏道法又有多年的亲身修证，故对于 《庄子》，颇有心得。南师讲 《庄子》，自有一格，颇得《庄子》精髓——不执著于个别语译的精确与否，而是在旁征博引的同时，重在对文章妙趣和精义的提示及精神内涵和意旨的阐扬，文思敏捷灵动，语言生动活泼，阐述通俗明白，实为当代读者接近 《庄子》的最好读本。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及其后人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遵南师遗愿，对已在大陆出版过的简体字版作品进行重新整理和修订，陆续推出，力求贴近原讲原述，还原作品原貌。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 “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 “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东方出版社

二〇一四年二月

出版说明

（一）

这本书的出版，过程颇为曲折复杂，距今廿多年前，在一九八一年的秋季，南师怀瑾先生讲解《庄子》于台北十方书院。数年后，听众中的圆观师和永会师，即由录音记录成文字，编者旋即开始文字整理工作，惟于完成首篇后而因故暂停，企盼另有他人挑起重任。

及至六七年前，忽有大陆简体字版出现，书名为《南怀瑾先生讲庄子听记》。该书内容文字，或因录音效果及语言障碍等诸多因素，致使有些关键处或错意、或偏差。外加整理工作者多处重加组合编辑，阅之虽觉整齐方便，但原意和精神却在不知觉中流失了。

为此之故，老古公司即准备急速整理讲记，以正视听。先是宏忍尼师积极整合推动，邀约台湾、香港、上海以及新加坡等地同修多人，于二○○五年九月间，齐聚苏州庙港“净名兰若农科”，共同配合工作，耗时三月，终至完成初步的文字整理。而最重要者，后蒙南师指示，于多处再加修整。

（二）

按南师怀瑾先生，讲课数十载，所重视者，为旨意之阐扬与发挥，而不斤斤于微末细节。由于讲述涉及各类学养，浩瀚广廓，故而文字整理工作极为不易。同修等虽勉力而为，难免经年累月，耗费时日，为此常引起读者之不满，或更有违法编整印行出售之事出现。

不久前，《花雨满天维摩说法》出版后，即有读者传真抱怨说：“南老师廿多年前所讲的，你们现在才出版，想看这本书的人早已经涅槃了……”由于读者大众的热心和关怀，整理讲记工作更须慎重严谨。文以载道，如有误差的内容流传，对读者对文化，反而成为负面影响了。

就以《庄子》讲记有个别书商擅自整理印发而言，其动机或有与大众共享之美意，然而轻忽作成，漠视他人权益，对原讲人毫无尊重可言；只此种种，皆为世法所不容，更何况因果之患哉！

类此事件，尚有多起，尤以未得许可而印行南师所讲《宗镜录》一事，更为严重，因内容多处偏离原意，尚须详加订正，故而南师迄未许可在台出版。偏有大陆以学佛者自称之人士，竟枉顾法理，轻忽因果若此，可悲可叹！

（三）

《庄子》这本书，《四库全书》归类于道家，且道教尊之为修持所倚之《南华经》；但千古以来，有识之士咸认其为诸子百家之重要地位，内容涵盖世间、出世间一切观念法则，以及实际修养身心之道，故而认为是中华文化最伟大不朽之作。更有美国一九七七年诺贝尔奖得主普利高津（Ilya Prigogine），自称七十年代起的物理重大浑沌理论，却与庄子的浑沌说相吻合等等。西方最新科学的浑沌理论，后来继续发展，产生了对中华文化的新评价和新观点，所以《庄子》一书所受的重视可见一斑。《庄子》虽经千百年时空移转，其所言始终屹立不摇。

但是，不论庄子的文章气势多么优美高雅，对现代人来说，仍是艰深难明、莫测高深。参阅近代多家有关注解，或语译，或注释，多数惟字面解说或汇集他家注解而已，对一般读者而言，实难从中获益。

更因文哲学者，以解说世间法为主，难解出世间之道途；而另方面专家，则以出世部分的研究为重，鲜少两全兼备之者。

（四）

现南师怀瑾先生，既于青年时期遍研诸子百家之学，自立之年，又深入经藏道法，历经多年身体力行实证，故于《庄子》之讲解，游乎经史子集之中，不论出世入世，评比精义，正说反说，更提示《庄子》出入禅道的旨意。且以通俗话语，深入浅出，为读者听众开启门户；如称南师所讲为别具一家风格，似不应为溢美之辞。

再说南师讲述之特点，因不拘小节，不重训诂，故常遭学术欠精确之议。盖南师所专注者，宗旨大义而已；《西厢记》也罢，《红楼梦》也罢，孙叔敖也可，他人也行，惟以言谈内容为重，故识者亦有瑕不掩瑜之说。

诸如此类一切，对南师而言，呼牛呼马并不介意，但从文字整理工作而言，吾辈必应深自检讨改进，以不负读者之所企盼。

另有特别须向读者说明者，是本书内容，有数处讲解似有前后不同之处，虽曾求解于南师，终维持原意。在此特敬告读者，不必执定一端，他日当另有悟解，不然，付之一笑也可。

再者，南师讲课方式，遍作分析、讲解、比喻，但如不作结论的禅宗教育法；留为听众了解后的自作结论，才是真悟解。或有读者误认为南师是“故意留一手”，不向读者明说，在此也特别敬告读者。

至于本书题目，曾有多方建议，但南师一生特性，素来不以学者自居，更不喜欢重看自己讲的著作，而且在过去几十年的讲说成书时，每每题名谦让，如讲论语叫别裁、讲孟子叫旁通、讲老子叫他说，都是表示不入学术正统，只是边缘的外行话而已。所以对于本书，也特别取名为：庄子諵譁。问南师原意，但说是譁啦譁啦，諵諵自语罢了！

（五）

参与协助此次工作的友朋们，首以宏忍师电脑改正文稿最为辛劳，张振熔先生担任主要资料的查证，亲证尼师及阎璋燕女士重新核听原始录音，另外李素美居士细心校误，以及许江先生、南荣荣小姐，马宏达、谢福枝、谢锦扬、欧阳哲诸位先生同修等，或打字、或查资料、或校对，皆热心参与；在此书印行之际，特向各位致上最高的谢忱。

又书中小标题为编者所加。

刘雨虹 记

二○○六年二月 台北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开场白

为人为己之争

温柔敦厚与空灵洒脱

从容潇洒的人们

外篇杂篇的影响力

逍遥游第一

逍遥解脱的人生

具见和比喻

物化 被化 自化

大禹治水

北冥的鱼

怒而飞

神奇古怪的记载

六月的飞行

生命的力量

多蓝多远的天

大海般的胸怀

大风高飞

大鹏与小鸟

计划之旅

生命的长短

北冥的天池

大与小

鹏程万里

你是什么材料

自视很高的人

出格的高人

第五种人

陈抟老祖

第六种人

第七种人

至人 神人 圣人

隐士的故事

阳光和时雨

大境界 小境界

世俗和出世的解脱

藐姑射山的神仙

知识的聋盲

心能转物和禅定

圣人与帝王

大瓜与祖传秘方

瓜船

大树和狐狸

无何有之乡

真正的逍遥

齐物论第二

南郭与颜成

交臂非故

忘我与齐物

地球的呼吸

纪晓岚的经历

依他起的风

吓人的音声

泠风 飘风 厉风

人籁 地籁 天籁

吹万不同

无主宰 非自然

神 气 智慧

惶恐可怜的人

心态 情态

生命存在与意识流注

主宰是谁

迷悟不二

谁是 谁非

真正的是非

言语是什么

道与言语

道被遮住了

是非对错

生死 死生

圣人如何 如何得道

天地万物一匹马

最终的一同

平凡的高智慧

暮四朝三不习惯

懂得调和的人

宇宙万有开始前后

音乐与道

专心实证

圣人追求的境界

太极 无极 太太极

大小 寿夭 为一

三以后是什么

道可道 非常道

孔子的春秋

仁义道德是什么

道的宝库

人伦之道

庄子的论辩

至人的境界

求道与成道

说心物一元

文字与言语

归回何处

梦与醒

吊诡 机锋

谁是公评人

生命的主宰

蝴蝶梦

小结《齐物论》

养生主第三

少知道 少烦恼

袁子才与郑板桥

诸恶莫作 众善奉行

打通督脉

督脉的三关

要名利 要成仙

解牛的技艺

庖丁说法

人生的关键和枝节

谨慎的人

独立自主的生命

崇高必有堕落

无尽相传的薪火

人间世第四

颜回想当王者师

泥菩萨过江的颜回

职业和事业

道是道 德是德

道德的泛滥

不通人情世故的人

周围嫉妒的人

笨的好人 聪明的坏人

颜回的修养

外圆内方

学古人好吗

君道 臣道 师道

心斋是什么

八风吹不动

自欺 欺人 被人欺

内圣的修养

大使的痛苦

宋真宗与寇准

郭子仪的境界

天下两件大事

忠与孝

外交政治哲学

阳谋 阴谋

祸从口出

有善心 不刻薄

不迁怒 不二过

太子的老师

冯道的境界

如何教育领导人

不自量力的螳螂

虎性 马性 人性

齐国的大树

树神说法

韩非子说的故事

奇才异能

好就是不好

不祥就是大祥

孔子楚国之旅

小结人间世

德充符第五

王骀是何等人

山不山 水不水

知止而后定

有始有终

有道者如何生活

你自以为是吗

安之若命的人

郭象注解之美

道德充满的人

向孔子说教的人

老聃怎么说

鲁哀公被迷住了

吸引人的是什么

再说修养

李泌的故事

才德双全

用师则王 用友则霸 用徒则亡

内在与外在

发挥四种观念

情与无情

什么是情 什么是性

有情 感情 妄情 无情

大宗师第六

天命与自然

知与不知的问题

你想与天地同寿吗

谁真了解生命

知识学问非绝对

真人的行事风格

真人的生命现象

用兵的原则

内圣外王的成就

谈《春秋》说《史记》

庄子眼中的高士

严子陵与汉光武

真人的境界

汉宣帝与丙吉

是庄子 不是老子

法家与法治

能出世 能入世

忠奸共处

再说汉宣帝

再说丙吉

法家与道家共治

话说人的一生

庄子的比喻

郭象解释人生变化

修道 传道

有道古人的成就

女仙的传授

是寓言 是修道

生命受身体的拘束吗

庄子说不能胜天

你怕死吗

顺自然 逆自然

挑战无极的人

方外人 方内人

圣人看生死问题

子贡、孔子都命苦

鱼忘水 人忘道

天之君子 人之君子

丧事 丧礼

生命是变也是梦

谈仁义 论是非

颜回的修行成就

谁是大宗师

应帝王第七

尧舜以前

为何提倡仁义孝慈

上古人的生活和道行

民主自由是道德吗

天下如何治

如何成为领导者

聪明努力不一定行

真正的明王之治

神巫给壶子看相

壶子的境界

壶子说修道

列子闭门修行

入世应帝王

浑沌啊浑沌

开场白

关于《老子》与《庄子》这两本书，在整个中国文化的体系上，所占的分量非常之重，而且熟悉这两本书的人也很多。历代对《庄子》的注解更是不胜枚举，不过，观点与解释各有不同。现在我们重新来研究的时候，首先要把《庄子》在中国文化历史上的位置以及它所占的分量，特别提出来，先作说明。

我们都晓得，战国的时候，所谓诸子百家的学术思想，非常蓬勃发达；有两个人物为代表，春秋末期是孔子，到了战国时代是孟子。当时的中国天下大乱，春秋战国先后乱了三四百年之久。这是我们历史上最混乱的时期，但是在学术思想方面却是最发达的时期。不过有一个观念，青年同学们要搞清楚，所谓学术思想最发达，并不是说学术思想最自由；那个年代无所谓自由不自由，而是各种思想蓬勃的自由发展。

在春秋战国的时候，文化与文字没有完全统一，尤其政治体制所形成的诸侯各霸一方，造成了学术思想的歧异。但是不能否认的，这仍然属于一个中国文化系统的学术思想。

为人为己之争

我们看到《庄子》这本书，就可以联想到《孟子》。在《孟子》这本书里，从来没有抨击过《庄子》；但是孟子颇为批判墨子及杨子。这两人都是属于道家的人物，墨子主张摩顶放踵，以利天下，也就是没有自我，只有救世救人。由头顶到足心，都可以牺牲了，以利天下。所以墨子是主张贤人的政治。杨子的思想跟墨子刚好相反，他是彻底的个人自由主义者，拔一毛以利天下不为也。为什么不为？因为每个人应该自己自尊，我不能拔一根毛有利于你，但是我也不想在你身上拔一根毛有利于我，各人自己管自己。

这两个人的思想，一个是绝对无我为公，忘己为人；一个是绝对为己的个人主义，自由主义。这是属于哲学思想的大问题。事实上，天地间的人，没有一个可以做到绝对的大公。譬如说，我们现在在这个十一楼，我们所照应的是这个楼上自己的人，下面同楼的人做什么，我们不管，也没有办法照应。所以这个公，只在这个楼的范围内。如果扩充一点，我们照应到台北市，但没有办法照应到整个台湾；能照应到整个台湾，也没有办法照应到整个的世界。所以所谓公，都是比较的，要说绝对为公，只能说有这个理念，而很少有这个事实。

相反地，如果走杨子的路线，绝对为私好不好呢？也不可能。因为天下也没有一个人可能绝对地为私。我的东西你不要碰，你的东西我也不会拿，做不到。如果说我的东西你不能碰，你的东西就是我的，倒有不少人是愿意的。所以绝对做到自我为私，也不可能。孟子所抨击的这两位，就是讲这两点。

孟子代表儒家思想的为公，是可了解的，那是适当地保留个人一点自我与自私，是走中间的路线，属于中庸之道；认为只有如此，社会才可以安定。孟子在他的著作中，批评了墨子、杨子，但是并没有批评庄子。因此，有人认为庄子是在墨子之后，或者孟子是在庄子之前。这属于历史学术的考证范围，我们不去深究。不过，有一点我们可以确定的，就是孔、孟的文化思想，是代表周朝的文化，是齐鲁这个系统。尤其应该说是鲁国系统，是北方系统的文化思想。

温柔敦厚与空灵洒脱

我们中国人都念过《四书》，为了要写好文章必须要背《孟子》，更要背《庄子》。苏东坡曾经说过，如要写好文章，《孟子》与《庄子》及司马迁的《史记》，这三部书一定要熟背，才可以做大文章。《四书》的文章及它的文学境界，与《老子》、《庄子》是两回事，孔的文章孟的著作，敦厚严谨，也很风流。这个风流，不要搞错了，不是浪漫！《老子》、《庄子》是代表南方思想，是楚国的文化，它的文学境界是空灵洒脱的，后世认为，它又代表了道家。中国所谓道家的思想，同儒家思想，也是迥然有别的。

老庄之后，所谓南方楚国，在中国文学上极负盛名。代表性的作品有屈原的《离骚》、《楚辞》等。这一类的文章，与老庄都是同一系统，文章的气势与北方系统不同。表面上看来像是神经病说话，东一句西一句，像《庄子·齐物论》所讲的“吹”，这个字眼是庄子先开始用的。虽说是“吹”，但是他吹得非常有味道。千古以来，中国的大文学家，大思想家，表面上都骂《老子》、《庄子》，实际上，每个人的文章，都偷偷在学他们。只有清朝这位文学思想家怪人金圣叹，才公开提出来推崇，把《庄子》列入他的六才子书，就是《庄子》、《史记》、《离骚》、《水浒传》、《杜甫律诗》、《西厢记》。他认为这是中国六位大才子的著作。如果懂了六才子书，所有文章的技巧都学完了，这种说法也是很有道理的。

我们现在说回来，《庄子》的文章思想是那么汪洋博大，但当时被视为正统文化的是齐鲁文化。不过在《孟子》一书里，却很少提到过孔子，而在《庄子》一书中，倒有很多提到孔子的地方。表面上看起来，庄子是在骂孔子，实际上规规矩矩，庄子都在捧孔子，捧得很厉害。要了解这一点，就要懂得文学的技巧了。

《庄子》这一部书，我们晓得它代表了道家，并且影响了中国几千年文化和知识分子。它内在潇洒，所讲的人生境界，形成了东汉到南北朝三四百年间特殊的文化思想境界。更有意思的是，直到现在我们仍然受到它很大的影响。

从容潇洒的人们

举例来说，东汉末期的三国时代，当时蜀国的诸葛亮，文武兼备，出将入相。但是，历史上描写也好，唱戏表演也好，他没有穿过军服，始终穿一件长袍，头上系上了一条逍遥巾，这是名士派，书生的代表。他手里拿了一把鹅毛扇，悠哉游哉，这是我们历史上塑造的一个人物，非常美。在前方打仗的时候，诸葛亮坐在一个人推的车子上。去过四川的都晓得，那种车子，四川人叫鸡公车，是一个轮子的，推的时候嘎叽嘎叽地响。诸葛亮坐在车上，一面摇扇子，一面指挥部队打仗。杜甫在诗中描写他：“万古云霄一羽毛”，风度极端的潇洒、高超。仔细研究这几百年的情况，不管是政治、军事、社会、教育，都是这种风气，也就是老庄思想影响所造成的。

除了诸葛亮以外，南北朝时代很多都是类似的作风。譬如晋朝一位名将羊祜，他帮助司马炎统一了中国。这位羊祜，在前方当大元帅的时候，有名的是“轻裘缓带”。像这样一个上将军，在前方作战指挥的时候，居然是“轻裘”，穿的就是冬天的皮袍，并不穿军服。“缓带”，就是古代文官武将，腰里拴的那个皮带。有事的时候，拴紧一点，平常都松松地挂下来。就是在京戏里看到的那个腰带，挂在肚子以下，这就表示“轻裘缓带”，是很舒服的。京戏唱到周瑜、关公时，半边穿的窄袖子，那是武将的袖子，另半边大袍子，衣服挂得很大，这样一个人代表的是文武双全；一半是文人的代表，轻裘缓带，一半是武将的代表，窄袖是准备拿刀作战的。戏台上是如此，古代的衣冠也就是这样穿法，因为古代是文武合一的。所以很多读书人，外面穿的是长袍，碰到作战的时候，长袍一脱，里面就是武装，而且随身都带着剑的。剑露出一半表示可以打仗，要读书写文章，我也可以，就是这么个味道。

南北朝的历史，读起来很有趣，那些人物在前方作战，都有些悠哉游哉的味道。另一个南北朝有名的谢安，淝水之战，打败了苻坚八十万大军的时候，当接到了前方胜仗的报告时，他正在下棋，但一动都不动，实际上他心里高兴极了，表面上要表示庄子的逍遥和轻松。等到棋下完了，立刻跑到房间去，跑得太急连鞋跟都跑掉了。可见他外表从容逍遥，内心仍极兴奋。

另有一个古代考功名的父亲，考了一二十年也考不取，后来有一次跟儿子一起考，放榜时，这个父亲很紧张，就跑到房间洗澡，儿子在外面喊道：“爸爸！我考中了。”父亲在里头洗澡回答说：“小小的一点功名，考取了有什么了不起，紧张什么！”儿子接着说：“爸爸，你也考取了！”他爸爸“啊！”了一声把门一开，衣服都忘记穿，光着身子就跑出来了。

我们看到过去的好多考试做事，那些假装从容，也是这个文化的一种反面形象，许多学者文人，不管他的从容是真是假，都是受了《庄子》的影响。

外篇杂篇的影响力

《庄子》一书分《内篇》、《外篇》及《杂篇》。《内篇》只有七篇，有学者们考据，认为《内篇》是真正庄子自己所写，《外篇》同《杂篇》则靠不住，认为是后世人加上去的。《内篇》固然非常有名，但是大家忘记了，对中国文化影响最大的却是《外篇》与《杂篇》，而不是《内篇》。所有中国做皇帝的帝王之学，军事学、谋略学、作战的谋略、做人的谋略，都是受《外篇》、《杂篇》的影响。历代大政治家，创业的人物，甚至如曹操等一班人，明显看得出，都受了《外篇》的影响。《外篇》影响了我们中国文化几千年，是所有一切谋略学的鼻祖。除此之外，它对我们人生的启发，修道上的启发，也非常巨大，这一点要特别注意。

逍遥游第一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逍遥解脱的人生

现在我们先开始研究第一篇逍遥游。逍遥两个字，并不是西门町那个洗澡的地方逍遥池。不过，那个逍遥池也有一点取《庄子·内篇》的意味。在中国文化里，逍遥这两个字，是庄子先提出来的。我们现在常说，人要逍遥逍遥，这个逍遥，常常是指修道人的理想，如何去逍遥，等于学佛的人，要求得解脱一样。在我看来，许多修道人，不但不逍遥，并且看他们愈来愈苦。那些修道打坐的人，又吃素，又守戒，这样那样，这叫做道吗？看他是一点都不逍遥。学佛的人也是一点都不解脱，你说这是何苦呢？所以我们看了《庄子》的题目，特别要注意。

《庄子》第一篇提出来逍遥游。逍遥是逍遥，游是游。因为逍遥，才可以游。借用佛家的观念，人生能够解脱，才能够得游戏三昧，才敢在人生境界里游戏。如果人生不得解脱，这个人生根本就是一件痛苦的事，如何能够逍遥呢？从哲学观念来讲，什么是人生？我们可以给一个答案，就是痛苦的累积叫做人生。那么，痛苦如何解除呢？就是要得到逍遥的解脱，也就是庄子所提出来的逍遥游这个东西。《逍遥游》全篇的内涵，首先就是人生要具有高见，就是普通我们讲见地、见解、眼光、思想。一个人没有远见，没有见解，如想成功一个事业，或者完成一个美好人生，是不可能的事。后来中国的禅宗，也首先讲求“具见”，先见道才能修道，如果修道的人没有见道，还修个什么道呢？等于说我们见到了金子，才想办法把金子做成东西，如果连黄金都没有看到，只在那里瞎想，有什么用！不仅是修道人必须先要见道，就是普通人也要真正了解了人生，才能够懂得如何做一个人。所以，庄子首先提出来“具见”。

具见和比喻

那么具个什么见呢？《逍遥游》里告诉我们，具个解脱的见。人生不要被物质的世界、现实的环境所困扰，假使被物质世界所限制，被现实环境所困扰，这个人生的见解已经不够了。刚才我们讲，人生是痛苦的累积，那是指普通人，如果能够具备了高远的见地，如果不被物质世界所限制，如果不被人生痛苦环境所困惑，则人就可以超越，就能够升华。

这一篇里有两大重点，八九处的譬喻，告诉我们人生以及真正的修养方法。谈到庄子的比喻，我们知道，世界上最高深的道理，与人的感情一样，是没有办法用任何言语文字表达得出来的。我常说人与人之间有误会，只因言语文字不能充分表达。当一个人的情感，没有办法表达出来时，只好哭！因为一个人哭了，别人才知道这个人多情、伤心！他不哭，我们就不知道他的情感。不然就哈哈大笑，笑得昏过去了，别人晓得他高兴，高兴死了嘛！这个道理，也就是人生的哲学。

另外也有最高明的办法，把不能表达的东西，转个弯，用譬喻表达。所以世界上，最高明的几个大宗教家，如释迦牟尼佛以及耶稣，都是善于用譬喻的。庄子也常用譬喻，因为有许多地方，不用譬喻无法表达。譬如说一个人很漂亮，漂亮到什么程度呢？比杨贵妃还漂亮，杨贵妃究竟有多漂亮，我们也没有看过，不过拿那个来譬喻，就说明了那个漂亮的程度，这样旁人就懂了。所以庄子的逍遥游有两个重点，用很多的譬喻，第一个重点是具见，第二个是物化。

物化 被化 自化

物化是中国文化中一个大题目，道家认为宇宙中所有的生命，所有的一切万物，都是物与物之间互相的变化。譬如我们人，也是物化，是由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再变化出来那么多的人。另外我们生命活着，是靠牛肉啊！白米饭啊！面包啊！青菜萝卜啊！变化出来的。我们的排泄物又变成肥料，肥料又变成万物，一切万物互相在变化，而且又非变不可，没有任何东西是不变的，这就是物化。所以，在道家的观念中，整个的天地宇宙，是时空形成变化的一个大锅炉，我们在这个变化的锅炉里，不过是一个被化、受化的小分子而已。我们只是宇宙万化中，掉下来最小一点点的所化之物。大到宇宙，小至微生物，最初与永恒起能化作用的是谁呢？要把握那个能化的，把那个东西抓到了，就得道了，就可以逍遥了。不然我们始终还是被化的，我们做不了变化之主，做不了造化之主；要把握住造化之主，才能够超然于物外，也就是超过了万物变化的范围以外。

不过庄子也告诉我们，人也是万物之一，人可以自化。在我们没有得道以前是被化，如果有了具见——见道了，我们可以自化，可以把这个有限的生命，变成无限的生命，也把我们有限的功能，变成无限的功能。

物化的道理，我们慢慢地再讨论，在第二篇中告诉我们真正的变化是什么。人类可以把自己升华成一个超人，但是怎么变成超人呢？超人就在最平凡中变；要做到这个，才真正达到了逍遥。我们先把这个原则把握住，再来讨论，在座的诸位先生，诸位同学们，研究过《庄子》的很多，我现在只是报告我的意见而已。现在看原文。庄子有很多优美的文辞，也是非常高的文学境界。

大禹治水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这本书上，北“冥”这个字，没有三点水，别的书有三点水，尤其道家的书上，都有三点水。中国道家有一部最古老的，讲世界地理的书，名叫《山海经》，现在美国很流行了，有人拼命在研究。根据《山海经》的叙述，我们的老祖宗大禹，治水曾到过美国，现在美国也有人相信，因为看了《山海经》的缘故。

根据《山海经》的记载，大禹治水一共九年，不但到过美国，还到过欧洲，到过中东、红海、地中海一带。

研究大禹治水，从历史上简直看不出来经过的情况。那时全国的人口，大概比现在的台湾多不了多少。但是他能在九年当中，打开了长江、黄河，把全国的洪水放流到大海去，这可是不容易做到的啊！况且在《山海经》那个传记中，东南亚各国，他都到过的，他究竟怎么去的？当时又没有飞机；据道家讲，他是骑在龙背上，飞到各处去的，这类的神话太多了。又说当他要打开黄河上游那个龙门的时候，只要符咒一画，天上就有个巨灵人下来。那巨灵人按照大禹的指示，手搭到华山这一边，两脚蹲在黄河对岸，不晓得怎么样一推，龙门就打开了。这个过程当然很快，只要几分钟，所以他九年当中，能把全国的大水治好。

我们现在听起来蛮好玩的，究竟是科学？是神话？仔细想想，这个里头有很多的问题。上古连机械都不发达，不要说打开龙门，就是以全国的人力去挖长江的一截，给你三十年也做不到，为什么九年治水就成功了呢？像这些资料，都在中国《道藏》里，要从大禹的传记中找才有。

《山海经》愈看愈神怪，演变出来说到全世界的人类中，有个穿心（贯胸）国，人生下来，身上有个洞。贵人才有洞，不是贵人没有洞，或者洞也小一点，这个洞是对穿的，贵人吃了饭要走路，下面人拿个杠子，两边一套，两个人就抬走。除了穿心国，还有各色各样的国家，各样人类。现在倒不是我们在搞《山海经》，是外国人在研究，研究过来研究过去才知道，大禹是到过美国的，最近还发表论文等。有个美国同学问我：老师啊！台湾买不买得到《山海经》啊？我说买得到呀！我告诉他地方，他买一部赶紧要研究。

北冥的鱼

《山海经》上所讲的北冥地方，等于我们现在讲地球的北极。这个要注意啊！可见道家的传说，在上古的时候，观念比我们广阔，学术思想境界也比我们大；反而我们后世，把北冥说成了什么渤海，把范围缩小了。庄子说北冥那里有一条鱼，叫做鲲鱼，这个鲲鱼有多大呢？不晓得有几千里大。

庄子说这一条鱼啊，奇怪了，突然一个变化，从海里头飞上天，变成鸟了，叫做大鹏鸟。它的背呢？庄子用的文字非常科学的啊！鹏之背，讲这个鸟的背有多大，“不知其几千里也”。这个就很奇怪了，我们先讨论这个问题，这就是中国古代的科学观。你们年轻人听了一定笑，认为我们乱吹科学。实际上，我们自己老祖宗的文化，在世界的科学史上是领先的。当我们有科学的时候，西方文化还没有影子呢！当然我们现在又落后了几千年，都是不求进步，现在非跟人家学不可。我们还有许多的科学理论，你们听了也许更要笑，但是真的假的，还不知道，还不要轻易笑。我们晓得头上有角的那个鹿，据说海里的鲨鱼到了年龄，会跳上沙滩，一打滚，就跑到山里变成鹿了。信不信由你，讲不讲由我，我也是在古人的书里看到的。

但是，有一些东西的确会变的。苍蝇、蚊子是蛆和孑孓变出来的，譬如蚕蛾是蚕变出来的，都是物化的道理。我们人也是变来的，是精虫卵子变来的。有一部道书叫做《化书》，是唐末五代时一个神仙谭峭所著的，专门讲物化的道理，什么变成什么，一切都在变。所以，人也在变！每一个人思想年龄都在变。男人到了更年期，一个老实的人，突然变成刁钻古怪神经病，因为都在变嘛！照心理学来说，不是人变坏了，是变病了！对不对？你看我们坐在这里，大家都在变嘛！本来每人都是妈妈怀里的小婴儿，现在，变得古里古怪，像我一样，头发也变白了，都在变啊！

所以，他说，海里头有条鱼，突然一变，飞上天，变成一只大鹏鸟。这里提出来两件事，“沉潜飞动”四个字。沉下来，潜在深海里头，忽然一变，远走高飞。就是这两件事。

庄子一开始，已经告诉了我们人生的道理，当一个人倒霉没有办法的时候，沉潜在深水里头，动都不要动。深水里头本来有动物，海底的动物多得很哪！深海里头生物都很庞大，而深海里头是黑的，没有亮光。深海里头的动物，本身都带光、带电，头上或翅膀上都有亮光。所以，道家的知识非常渊博。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或者修道没有成功，需要沉潜，修到相当的程度就变化了，飞动升华；道家告诉我们这个意义，道家也有这个事实。

有很多年轻人喜欢修道，什么是北冥呢？在我们身体上来说，丹田、海底之下，叫做北冥。道家又说什么是南冥呢？在头顶上。所以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到了顶上，照佛家讲，就是千百亿化身的道理。道家佛家解释《庄子》，是向这一面解释的，但是我们不管这些，只是把知识介绍给大家。

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庄子说这条鱼，变成鸟，鸟的背，同鱼的本身没有变之前一样，也不晓得几千里大。可是它变了以后，比原来是鱼的时候还厉害，鸟背就有几千里，还没有算两个翅膀。那两个翅膀一张开啊！像天上的云一样，把天的两边都盖住了。说有多大呢？把东半球、西半球都遮住了。这是庄子的文章，要学吹牛，要学写文章，就要学庄子。据说唐代有名的诗人杜甫，想作诗，就说：“语不惊人誓不休。”要说话说得惊人，就要学庄子吹牛那么大。有兴趣写作的青年同学，要特别注意庄子的文章，还有他写作的境界。

怒而飞

刚才讲到大鹏鸟要飞了，庄子有一句话来形容：“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怎么飞呢？“怒而飞”。这个怒，好像突然发了脾气，气就鼓起来了。在《易经》里，孔子也常在形容充满时，用一个打鼓的“鼓”字，“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如果我们研究自己中国文字，就知道鼓就是充满。所以，气充满了，“怒而飞”，一怒气而飞，不怒就不飞。这一个怒，不一定是发脾气。怒是形容词，就像努力的努一样，生命到了充满的最高点，它起飞了。

大鹏鸟的翅膀那么大，那个身子从北极起来，不知几千里，南北极已经被占了一半。然后它两个翅膀一张，东西两半球又给它包括进去了，等于《佛说阿弥陀经》上形容，诸佛说法时，“出广长舌相，遍覆三千大千世界”。现在这个大鹏鸟，飞的时候也是这样。

“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海运可不是报关行，也不是交通部办的。海运就是大运，运者动也。庄子没办法，只好造一个名称“海运”。这个宇宙间有一个动力，生命有个动能，这个动能像海一样的大。“运”是转动，这个动能一转动，它的生命非变不可。

本来是在北极深海中的一条鱼，一变而变成大鹏鸟，怒而飞。要飞是要有条件的，我们晓得现在飞机起飞时，如果风向不对，风力不对，是会阻碍起飞的。鸟也一样，连人也一样，要飞就要有一个东西，这个东西是什么？这个东西在旋转，宇宙间有个力量，在佛家讲是轮回旋转，这个力量正在动，所以推动了它起飞。飞到哪里？飞到南冥，飞到南极去了，“海运则将徙于南冥”。重点要注意“海运”二字，大家往往轻易把它读过去了。

所以后来道家解释修道，佛家和印度瑜珈学派，解释身上的气脉，由海底发动了，要升华达到头顶很难，必须要有个东西帮助，等自己气脉修成就了，就有这个帮助的东西了。

“南冥者，天池也”，南冥同北冥不同，北冥是地球的根根，南冥是虚空与太空连接处，叫做天池。我们现在科学发达了，世界的科学家都联合起来探险，北极的探险还只有一点影子而已，因为到现在谁也没有搞清楚，当飞机飞到北极上空的时候，指南针失灵了，方向盘也没有办法了，它是旋转的，那就是“海运”。所以飞机到了北极上空，一切都没有用了，都是在边上转一下就回来。科幻小说家说，如果飞机再冒险一点飞进北极去，就会被地球内部吸力吸进一个洞里去了。这个洞像我们身体的嘴巴，一吸进来就从另外一端出去，到南极去了。科幻小说是那么说，中国小说也早就那么讲，同我们身体一样，地球是两头通的。究竟是小说？是科学？还不知道。

南极究竟怎么样？现在也不敢说，目前科学也不能回答，只知道一些表面上的情况而已！庄子也只说出来“南冥者，天池也”这么一句话。

神奇古怪的记载

《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有一本书《齐谐》，是齐国人的笔记小说。齐国人是姜太公的后代，“谐”是专门讲些听来的传奇故事。这本书现在看不见了，庄子当然是看过的，这本书等于我们现在看的《山海经》。“志”就是记载，专门记载古代那些神奇古怪的事情。

庄子说，你们不要认为我吹牛，有《齐谐》这本书为证。这本书上讲，这个大鹏鸟要飞到南极的时候，“水击三千里”，两个翅膀一打下来，海水冲上去就是三千里高空！吓人吧！如果翅膀再提上去六千里高，这样拍翅三十下就是九万里高了，你看这个鸟多会飞啊！水击三千里，然后这个翅膀一打下来，把大西洋、太平洋的海水打上去，我们早发出台风警报了。那么这个鸟呢？自己像飞机一样飞上去了。

“抟”字的写法，好像跟风搏斗。“扶摇”是大风的名字，现在人都给台风取个名字，古代人也给大风取名字，这个大风叫扶摇风，不晓得有多大。大鹏鸟这两个翅膀一打，身子一上去，就起了一个大台风，叫扶摇风，一冲而上高空。这个鸟，在九万里的高空，我们都看不见了，不是我们看不见鸟，我们只看见天气变了，看不见太阳，白天变黑了，太阳被它遮住了。

好了！庄子的文章，东一下，西一下，你不信吗？他引一段古书给你听，是自说自话，说他自己的话是真的，不是假的。

六月的飞行

“去以六月息者也”，问题来了，这个大鹏鸟比我们享福，六月间，我们还在这个地方研究《庄子》，大鹏鸟放暑假，它到南方去凉快了。这个话，古人听了一定不相信，南方热得要死，大鹏鸟怎么飞到南方来呢？现在人都会相信了，知道南极是零下不晓得多少度，冻得要死。大概大鹏鸟觉得这个世界发烧了，也许北极冰山化了，人类乱搞，它要到南极那个大冰山去凉快凉快。问题是为什么不在五月，不在八月，七月半也可以呀！但它为什么一定要在六月去呢？

读书要注意啊！这个六月的问题，学过《易经》的就知道了。就是那个十二辟卦，夏至一阴生，接着是六月。十二辟卦代表一年十二个月，就是代表了地球气候整个的旋转。这个气运的旋转，显示地球及宇宙物理的变化。

什么叫“息”呢？要注意中国的文字。息不是完了啊！息是成长，所以“消息”两个字要注意。消是放射的，是消耗，是完了。息是回转来成长，是充电，充了电再放射！所以它六月到那里是补充，是充电。这个“息”跟“消”，两个道理要搞清楚。

我们再回转来看，庄子提出来的，首先是沉潜飞动，说明一个大鱼化成鹏鸟，就是说明了物化的开始，万物都在变化。下面讲到六月，消息来了，他告诉我们消息。

生命的力量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什么叫“野马”？要注意，不是一匹马。野马就是佛经上所讲的阳焰，太阳光的一种幻影，也就是古代书上所谓的海市蜃楼。我们航海的时候，忽然看到前面就像是某一个地方，也看到都市，有人来往。事实上是假的，是海市的幻影；沙漠地带也有这个现象。我们在座的人，夏天都坐过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行驶，太阳大的时候，从上面照下来，前面那一段路看过去都是水。但是，当你真走到那里，一点水都没有，那就是阳焰，是太阳的反影。马路上的这个反影，照在海面上，就是海市蜃楼，也是物理的变化现象。拿现在文学名辞来说，就是“投影”，“野马”就是指这个东西。

“尘埃也”，尘埃是讲物质的最微尘，佛经常用微尘两个字。庄子说尘埃到了最小，看不出是灰尘。这是形容的两句话，描述一切物理的状况。

世界上的生命，大的像这条大鱼，变成大鹏鸟那样大。人类还够不上大，但是也不是最小的，因为最小的像一粒尘埃那么小。另外还有一种，像是幻影一样的生命。

这些影子，这些生命，在这个世界上，靠一个力量而活，“生物之以息相吹也”。他点题了，这个力量就叫息，也就是后世修道人所讲的“气”（炁）；没有这个气就死了。但是，这一股气，并不是空气的气。所以“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是生命这股炁，就像小孩子吹泡泡糖一样，把它吹得大大的，这个生命就充实了。没有这个炁，就扁了，扁了就是老化，老化最后就是死亡。

这个气吹大了呢？就“怒而飞”，就鼓起来了，就可以升华了。像这样一个物理作用，大家要注意啊！吹牛之吹，也是庄子吹出来的，吹气之吹也是真吹，生命是这么一个东西。

庄子的文章，东一句西一句，看起来似乎毫不相干，其实是处处相干的。不过，现在人的读法就没有味道了。要以念古文的念法，就像殡仪馆念祭文一样地念，以前读书都是那么念的。要那么念出来，才晓得他的文章是一气呵成，中间没有断过。

多蓝多远的天

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他提了三个问题给我们，他说我们仰头看天，看到天上那个晴天，一点云都没有，青青的，那个叫苍苍的颜色，我们认为那个是蓝天。他说，我问你，天真的是蓝色吗？你爬到天上看过吗？他说那个蓝色的叫做天吗？那么今天夜里这个黑色的不叫做天吗？也是天呀！明天早晨太阳出来，天上看到白白的那个白光，也是天呀！你看庄子多么科学，多么逻辑！

他提出第一个问题问我们，你认为青苍这个天，就是天的正色吗？“邪”字就是感叹式的问号。换句话说，天究竟是什么颜色，你没有办法断定它！因为天在变化，因为它是空的，没有一个固定的颜色。所以读《庄子》的时候要注意他提的问题，问题后面还有很多问题。

第二个问题：“其远而无所至极邪？”你认为这个宇宙是无限大吗？远到没有办法再远吗？对这个问题，他没有给答案。所以后世人讲，中国禅宗完全受了《庄子》的影响，禅宗的教育法，永远不给你答案，要你自己来作答。他说：你认为宇宙是远到没有底吗？你如果说是，他说那么我们站在这里，也算是一个宇宙的起点了，我还摸得着呢！宇宙就在这里，你怎么还说它是没有底的呢？这是逻辑问题了。所以，白马就非马，白马非白，那就辩不完了。

第三个问题：“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他说，当他在高空里头，看我们在下面，就像上方世界看我们下方世界，你说也像是从下往上看一样吗？这是问题了。现在很多人坐过飞机，飞上了几千公尺的高空时，看下面，看台湾，这个海岛的画面，好像小孩子的作业图一样，蛮好玩的。看到这些高楼建筑，像洋火盒一样大，绝不是我们站在地面上所看的这个高楼。立场不同，观点就两样了。他这两个问题没有批驳任何人，可是，已经把我们的境界都推翻了，否定了。你不要认为你的知识够了，你的观念可能是错误的，不一定对也不一定不对。你认为这个鱼没有变成大鹏鸟吗？有的。你认为这个宇宙是这样吗？不是这样的。但是，他不那么讲，那么讲就不是庄子了，他只提几个问题，这几个问题一研究，你把自己全部观念都会推翻了。所以，人不能固执成见，以为自己都是对的。

大海般的胸怀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

他又说一个故事，另是一个道理。他说大海里的水，如果不是那么充满，那么深厚，就没有办法行驶大船。多少万吨的船，要在海中浮起来走，假使没有那么深厚的水，行吗？他作了一个比方，假使我们装一个玻璃杯的水，“覆杯水”，就是把这杯水倒出来，拿指甲在地上挖一个小坑，把这杯水倒在那个小坑里，这个小坑里的水，能不能载几万吨的大船？只有小孩玩的时候，把芥菜子假设是英国大邮轮，才能放在那个小坑的水中漂浮。

他说，如果把一杯水倒进水杯一样大的坑里，然后把这个圆杯放在上面，把它当船，当然也浮不起来！动不了，胶住了，因为水浅，杯子大。你看庄子之会说话，通过了《庄子》就会参禅了，这么一件事，好几个层次。第一，他明白告诉你，水要深厚，像大海一样，才可以容下大鱼、大船在里头走。如果没有深海一样的容量，那个小坑坑装一杯水，浮一个小芥子，那是小孩子眼里的伟大，如果把那个杯子再放上去，就走不动了。一切都是容量大小的问题。

这就是在讲人生的见解、眼光、思想、见地；每个人的气度、知识、范围、胸襟，都不同。你要成大功、立大业，就要培养自己的器度，像大海那样大；培养自己的学问能力像大海那样深。你要修道，要够得上修道材料，先要变成大海一样的汪洋。所以佛经上形容，阿弥陀佛的眼睛“绀目澄清四大海”，又蓝又大，就像四大海一样。而我们的眼睛太小了，有时连眼白还看不见呢！当然，观点和气魄都不行了。这几句话透露了极多的意义，他回转来再讲大鹏鸟飞起来的条件。

大风高飞

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今”字有人主张照原文读今；古书主张加一点，就是命令的令，所以我让大家知道，两方面都可以解释。他说这个大鹏鸟要飞的时候，非要有风不可，如果风力不够，两个翅膀都没有办法展开，就飞不起来。大鹏鸟飞到九万里高空以上，大气层都在它下面。庄子是很科学的，学过航空学的人都懂，飞机要起飞，风向不对不能起飞；乱流中间不能起飞，直升飞机会掉在那个乱流中。飞机碰到乱流，赶快要往上飞，要超过那个乱流。鸟要起飞，下面要靠风力，风力愈大，起飞的时候愈容易，翅膀快速一打，就起飞了。假使我们将来修道修成功，要起飞也一样，也要藉一下风力，就可以飞起来了，这是同一个道理。

拿这个道理比喻人生，你要想事业成功，就要本钱，本钱就是你的风。有许多青年，要这样，要那样，讲了半天你有资本没有？一点钱都没有，你就是没有风，当然飞不起来。那你就乖乖地在家里打坐吧！不要飞多好呢！要想飞就要培养这个风力，风力愈大，飞得愈高。所以，年轻人要想做一番事业，你的学问，你的能力、才智都要去养成，那就是你的风。风力愈大，愈能飞上九万里的高空，往下面一看，就是所谓的驰骋天下，天下万物都在你的下面，非常渺小。那个时候，你已经不觉得自己伟大了，没有伟大可讲了。

在高空上看下面，如果有个英雄站在那里，穿着长袍，弄个大刀在手，你在高空上还以为这个小孩子不知干什么的。你想想那个境界，那种人生境界有什么意思！如果在高空上，看两个人在下面吵架，就像看到两个蚂蚁打架，说不定拿指头一捏，就把他两个解决了。试想想这个人生境界！这其中一层一层的道理还多得很！都是禅宗的话头。

下面接着讲：因为风力这样大，所以这个大鹏鸟飞上去了，背对着青天。青天有多远呢？“而莫之夭阏者”，不晓得多远！无量无边！在这样一个空灵的环境中，它才“图南”，才可以到达南极。道家讲南极是长生不老之地的象征，所以称寿星为南极仙翁。这个大鹏鸟飞的环境，有这么空灵，才有这么样的成就。如果一个人的思想，器度不空灵，那就完了，等于那个杯子在小坑的水里当船，永远动不了。有高远的、空灵的境界，才可以在这个人世间，这个宇宙里，自由自在地飞，才能得到逍遥，否则那是消耗的消，发抖的摇，消耗完了，只好发抖了。庄子所谓的逍遥，是真逍遥，读了《庄子》这本书，自己的胸襟就会高飞扩大。

记得一二十年前有一个人，地位也很高，他从南投来看我。他讲话都是“哼”“哈”的，所以我们叫他哼哈二将。他说最近烦恼得很，打坐也解决不了问题，怎么办？我就建议他读《庄子》，后来他告诉我，读了《庄子》舒服极了，有个解脱之感，现在也不哼也不哈了。

大鹏与小鸟

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枪榆枋，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

蜩就是个虫，什么虫呢？知了——蝉。庄子讲每一个东西，都提到物化，中药里头有一味药叫蝉蜕，这个知了夏天在树阴里叫得很好听，到了秋天变化脱壳而出，留下这个空壳壳，我们叫它蝉蜕，用来做药。喉咙哑了，蝉蜕可以退火，可以像知了一样出声。还有学鸠，是一种小鸟，小虫与小鸟都没有看到过大鹏鸟，只听人家说过这么一件事。小鸟与小虫听了大鹏鸟的事就笑，那个大鹏鸟真多事，何必飞那么远，到南极去呢？像我啊，“决起而飞”。

注意庄子的文章，像大鹏鸟飞是“怒而飞”，飞得很高，小鸟是“决起而飞”，就是“咚”一声飞过去了，“咚”一声又跳过来了。我们形容一个家伙，“咚”过去了，这一声就是形容飞也飞不远，对不对？如果形容大鹏鸟，“咚”一下到南极去，就不对了。所以，形容词很有关系，怒而飞与“咚”而飞不一样。决起而飞，就是“咚”而飞，小鸟也很得意自己的“咚”而飞。“枪榆枋”是从这棵小树，飞到那个草上来，也很远嘛！从这个楼上飞到后面，一下子就飞过来了，也很痛快。“时则不至”，万一我飞不到，掉下来，“而控于地而已矣”。不过是掉在地上而已，也跌不死，这就是小鸟的飞。

一只老母鸡，被我们赶急了的时候，也会“咕咕咕”！它也“咚”而飞，飞个两三步，就到前面去了。它也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觉得自己很伟大。人生境界那么多的不同，所以，小鸟笑那个大鹏鸟，这个老兄多余嘛！“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飞个九万里到南极去干什么呢？

庄子就讲这么一段，不说了，没有了，只告诉你，这个小鸟笑大鹏。大家注意啊！大家不要做小鸟，世界上有些了不起的人，当他没有出头的时候，有人对他东笑，西笑，就是小鸟的胸怀，历史上看到很多。唐朝末代，篡国窃位，开启残唐五代号称梁朝的皇帝朱温，还没有当皇帝的时候，可怜得很，妈妈带他三兄弟给人家帮佣，他自己也要帮人家做事。那个老板天天骂他，你这个家伙，个子大大的，一天做工也懒得做，光吹牛。朱温被他骂气了说，你们这些田舍翁，乡巴佬，光晓得盖房子买财产，哪晓得我们大丈夫之志！那个老板就要打他。老板的妈妈看了说，不能打，这个家伙前途无量，要好好对他。那个老板就如同小鸟一样。这个老太太就问朱温，你这样不肯做，那样不肯干，你究竟想干什么？他说，你最好给我打猎的武器，我去山里头给你打猎！弄点好野味给你吃吃。老太太说，好吧！你要什么，统统帮忙你。所以朱温后来当了皇帝，把老太太同自己的妈妈一起接来，就是为了感谢她。而对那个老板，恨不得把他宰了，这个家伙，眼光那么小，看不起人。所以大家看人，眼光放大一点，不要变成这个小鸟。这一段，庄子不详说，我就拿历史故事说出来了。

计划之旅

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

什么叫“适”？就是走路由这里到那里。早晨的天色，古文形容叫“莽”，晚上的天色叫“苍”。南北朝的时候，有一首诗：“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那是在西北地方，晚上的境界。在台湾早晨那个境界是莽，是太阳刚刚要上山的时候，因为气候不同就是两种形容。他说，一个人准备早晨出门，傍晚回家，“三餐而反”，是吃了早餐才出门，中午在朋友那里吃一餐，晚上就准备回家来吃晚饭了。“腹犹果然”，他说那个肚子还饱饱的。假使准备走一百里路呢？就不同了，就要带一点干粮了。路远一点，说不定两三天回来了，如果走一千里的话，准备又不同了，要带三两个月的干粮。

好像庄子很会旅行，告诉我们出门怎么准备，换句话说，就是告诉我们人生的境界。前途远大的，就要有远大的计划，眼光短浅的人啊，只看现实，抓住今天就好了，没有明天。有些人眼光宽一点呢，只抓住明天，不晓得有后天。有些人呢！今天、明天、后天都不要，他要有个永远的。因此又说：“之二虫又何知？”结论来了，这两个小东西又懂个什么！它的知识范围又如何！它也飞过，像那只老母鸡一样飞过三步啊！所以说“小知不及大知”。

“知”是见地，一个知识的范围，包括学问、眼光、器度。一个人生没有眼光的，只看到现实，再看远一点也是有限的；一个有远见、有高见的人，才有千秋的大业，永远的伟大。所以“小知不及大知”，智慧大小都有范围。“小年不及大年”，寿命有长有短，有些人自己不能把握生命，活了几十年，充其量八九十年，一百年也就死掉了。不晓得把握生命，就不能把握时间，这是“小年不及大年”。

前面讲到《逍遥游》的要点，第一部分先提出来物化。物化的作用，第一要点就是沉潜飞动。这就是中国古代生物、化学的科学观念，只属于古代的科学，不要拿现在的科学观念来比较。至于对与不对，另待求证。庄子的意思是讲变化的道理，并且以鲲鱼变成大鹏鸟作说明。

第二个要点，是说一切生物，万有的生命，之所以变化，因为中间有一个东西而使之变化。庄子对这个东西提出来一个名称，就是“息”。息就是消息，是《易经》上的消息。后来的道家称之为“气”，万物皆是气化。庄子文章的表达方法，所说的道理，把人世间一切学问、知识都归之于佛学名词的比量，而不是现量的境界。

所谓现量，就是呈现出来那个真实的东西。我们现在借用佛学名称，就了解了庄子所说的那个道理。他说人类的见解与知识，生活的经验，都是比量，不是真实。所以，同样一个气候，同样一个空间，同样一个时间，同样一个颜色，同样一个饮食，而每个人感受程度并不一样。这都是比较性的，都属于比量。比较的不是绝对的，不是真正的。庄子认为有轻重的比量、智慧的比量、大小的比量。每一个人，根据自己的知识范围，看事物都不相同，都是比较的。

庄子的文章太美，看起来，东说一句西说一句，如果把全篇的逻辑搞清楚了，它是非常有条理的，他旁敲侧击，嬉笑怒骂，正面反面地来说；因为寿命时间长短的不同，人的智慧、境界、了解大小也就不同。

“奚以知其然也？”“奚以”是古文的写法，从秦汉到清代，都用这个写法，就是现在的何以，白话文就是“那，怎么样”。“奚以知其然也”，就是那怎么晓得这个道理呢？下面举一个例子。

生命的长短

朝菌不知晦朔，惠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

“朝菌不知晦朔”，他拿这个菌类的香菇作比喻，下大雨后，阴暗潮湿的地方，第二天一早，树根上长些白色的菇类，这是植物菌类的化生。这一类的东西，“不知晦朔”。晦是每一个月底，朔是每一个月初一。换句话说，这一类生物，寿命不到一个月，假使它是月初生的，它见不到月底，所以它不晓得人世间有一个月的时间。

另外有一种虫叫惠蛄，像蝉一样变化。蝉是活在夏天的生物，秋天以后就死了。秋后天冷它就叫不出声了，古人叫它“寒蝉”，中国文学说“噤若寒蝉”，形容人被环境吓住了，一声不敢响，像冷天那个蝉一样。这些生物只活一季，不知一年中有春天与秋天，“惠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还有些更小的细菌，只有几分钟的寿命，或者几秒钟的寿命。我们觉得它们很可怜，因为我们活了七八十年，认为自己颇为伟大。其实那些几秒钟生命的也是活了一辈子，也很快活。这个感受的境界，各人不同，每个生命都不同。小的我们容易懂，但是大的就不大容易相信了。

“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活了一千年的这个冥灵是什么东西呢？实际上是一种乌龟，大乌龟。我们送给人家祝寿的不是乌龟的标记，就是白鹤的标记。这两种生物都活得很长。千年乌龟可以不死，因为它们可以食气，有时候吃些小生物和细菌而已。

在墙角上压一个乌龟，它几十年、一百年不吃东西，也死不了。但是它要呼吸，把头伸出来，遇到小虫到它前面就吞，吞一个小飞虫就够了，等于我们到馆子吃一顿大餐。当它饿了，头伸出来吸一口气，又缩回去，再憋很久，所以可以活得很长。

有些书上解释，冥灵是一种植物，这是不大恰当的。冥灵就是乌龟的一种，乌龟有很多种，这一种大龟像海里的玳瑁，在长江以南比较多，所以说“楚南有冥灵者”，它们可以活一千年，五百年算是春天，五百年算是秋天。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以我们的寿命来看，一千年很了不起了，但是事实还不止于此，上古有一种树，叫大椿，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它的生命一共是一万六千年。这个大椿，在道家看来并不稀奇，因为道家认为人可以炼精化气，养气的工夫修成功了，可以与天地同休，日月同寿；寿命可以达到与宇宙同样的久，跟太阳月亮同样的长。

中国有些学者，对于大椿不敢相信，他们认为大椿是庄子假说的，不管庄子说的是假是真，反正生物的寿命是有几千年的，阿里山上的神木就是一个例子。

“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彭祖是中国有名的长寿人，都晓得他活了八百岁。彭祖是尧时候的人，他姓篯（音簪）名铿，尧封他在彭城，所以也称彭祖，是南方楚国人。虽说活了八百岁，在上古讲起来，这个寿命与老子相比，并不算长。在道家的传记上，老子不晓得活了多少岁，因为每一个时代他都出现，每一个时代都变一个姓氏。我们现在所讲的老子，是周朝时的名字。他实际上的寿命，就无人知道了。

彭祖活了八百岁，是历史上有证明的，所以庄子提出来说，像彭祖的寿命最长了，“以久特闻”，是以最长久特别闻名的。“众人匹之，不亦悲乎！”以彭祖的年龄来讲，活了八百年，叫我们一般人来跟他相比，实在太渺小了，活了几十年已经被称老太爷老太太了，真是可怜又可悲。从前有个笑话，说寿筵上客人祝寿星老太爷寿比彭祖，老太爷说：“你小看我了，彭祖才八百岁，我要活一千岁。”客人说我找不出这种记载啊！老太爷说：“你读书太少，没听过吗？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啊！”

庄子这一段，还在说大鹏鸟，不过中间插了许多其他的故事，用比喻说明因为人的知识范围有限，以致每人境界智慧的比量不同。寿命的长短，也是根据人知识的比量来的。古人赞叹庄子的文章汪洋浩荡，也就是博大的意思，像大海里的波涛，不知道有多多少少的波涛，但归结起来，还是一个大海。庄子的文章，看到后面忘了前面，其实自有逻辑和规律。对于物化，他再作一个反说明，引用古代历史的一个经验。

北冥的天池

汤之问棘也是已。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脩者，其名为鲲。

“汤之问棘也是已”，商汤当时问一个高明、有学问、有道德修养的人，他名叫棘。由这件事情可以证明，庄子所讲的北冥有鱼，忽然变成大鹏鸟向南极飞去是真的，不是假的。

宋朝大文学家苏东坡，大家戏称他为苏东皮，他的文章也是嬉笑怒骂，都是学的庄子，也是东一句西一句。这里庄子说的“穷发之北”是哪里呢？先说什么叫穷发，是地皮上的头发，也就是草。北方民族，在极北的地方，连草也没有的地方，就是所谓穷发，那是指俄罗斯到北极；所以称俄罗斯人为穷发之民。这一点要研究《山海经》及中国上古史就会了解。在这一段文章里，证明庄子所讲的北冥就是北极，在俄罗斯的北面，到极北的地方。所以穷发就是这个地名，古代也是民族的名称。穷发之北是最北方，“有冥海者”，那里有个冥海，就是庄子开头所提的北冥。

“天池也。”庄子上面提到过，大鹏鸟向南飞，飞到了南冥，是天池，现在又转过来，为什么说北极也是天池呢？

关于这一点，研究中国上古的科学、物理就会知道。到了北极再继续向前走，就是南极。南极跟北极是连着的，因为地球像个皮球一样，是圆的，走到了北极，再走就是南极，南极走到了，再走就是北极。但是，真到北极南极那个地方，你出不来了，因为地心有个吸力，把你吸进去了。据说地球内部还热闹得很，还有个世界，比我们还好，进去了以后永远长生不死，还不止活一万六千年，问题是很难进得去。

据说在中国的甘肃，我们老祖宗黄帝的坟后，有个洞，从那里可以进到地底里面。另外西藏的高原里，四川及陕西华山上等处，都有几个洞，可以达到地心去。究竟如何？我们只好暂且不管这些神话。

这一段故事，庄子为什么重复引用呢？他就是讲人的知识有限，所以小境界的不知道大境界，人的寿命、经验有限，所以没有机会看到大的境界。说了半天以后，然后说他有考古的经验，提出历史的证明。在我们上古文化，商汤当年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可见上古流传这个问题。他说北冥有一条鱼，它宽广，不晓得几千里，“未有知其脩者”。脩就是长，不知道这条鱼有多长。现在文学中形容一个人很修长，“脩”同“修”字是通用的。这条大鱼的名字叫鲲。

大与小

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辩也。

庄子在这里又重复这个故事。扶摇是风的名称，我们前面已经讲过。羊角也是风，什么叫羊角风呢？不是指有些人昏倒在地，嘴歪、发抖、口吐白沫那个羊角风。这个羊角风就是龙卷风一类的风，由地面向上冒出来，像羊角一样旋转吹的。

扶摇风是从海底来的，从海上面吹起来，现在叫做台风之类的风，所以这两种风是不同的。上古的风都有名字，像现在台风有名字一样。这个“抟”（摶）字很妙，不是搏斗那个搏，但也是搏斗的意思，是跟风相争，把风卷在一起，大鹏鸟的翅膀把大风都包围了，所以飞上了九万里的高空。

“绝云气”，到了最高处，大气层在它的下面，所以叫绝云气。高空上面没有云，就到了太空的边缘。“负青天”，最高空不但没有云，连空气都没有了，但是太空上面还有的那个，我们中国文学称为青天，有时候也叫青冥。

讲到这里，我们谈谈中国文学同上古的文化，那是很妙的。怎么妙呢？所谓冥，太空青冥之天，上面没有东西，看不见。现在我们科学到达了月球，在超过地球以外有一段黑暗，其实就是中国上古所了解的青冥。那是黑黑的，什么都没有，空洞的这一段，就在我们地球与其他星球之间，所以也叫青天，也叫青冥。这一段正说明了这个“然后图南”，企图向南方飞，向南极飞，“且适南冥也”，到了南极。

“斥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斥”就是小雀鸟，“奚适”，就是说何必到那里。小雀鸟笑大鹏鸟，何必到达那个南极去呢？“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小鸟说，何必飞得那么辛苦呢？像我一样，一跳跳了几尺高，一飞几丈高，也很好了。飞下来在那个蓬蒿乱草之间站一站，这不也是飞吗？也飞得很痛快呀！何必一定要飞那么高远呢？“而彼且奚适也？”大鹏鸟何必飞那么远到那里去呢！庄子在这段最后说“此小大之辩也”。这是结论了。

我们假使用逻辑来看这篇文章，庄子由第一句话“北冥有鱼”开始，到这里作了一个结论，他说一般人不相信物化，为什么不相信呢？“小大之辩也”，智慧、境界、大小不同，所以不相信这个道理。

前面我们曾提到过，人类可以解脱宇宙物理世界的束缚，而找到自己生命真正的自在与自由。同时也说明，人世间不管做人做事，乃至于修道，首先是要见地高超，有远见才能有成就；见地不高，知识范围不高，成就也就有限。那种有限的成就，可能与这个小鸟一样，跳一跳，飞个几丈高，休息下来，在乱草堆上一站，随风摇一摇，也很悠哉游哉。有人要来捉的时候，“咚”一跳，就飞到那棵树上去了。这一种人生境界，也活了一辈子，也活得很快活。

这也像是小孩子玩水一样，茶杯里放一片小小的树叶，或者弄一个黄豆壳，在水上面漂一漂，两个小孩子可以玩一天；你看我的船开到纽约了！你看，靠岸了。用嘴呼呼吹，大风来了！两个小孩子，玩得很高兴。他那个境界，与我们现在做生意，赚一千万美金一样的舒服啊！境界也是一样的。爱吃辣椒的人，辣得满头大汗，同那个爱吃甜味的人，那个舒服境界都一样，只是辣得不同，甜得不同而已。

鹏程万里

庄子说的这个故事，在生活的小地方，不知影响中国多少年，多少人，连取名字都离不了它。岳飞，号鹏举，就是这一篇来的，取大鹏鸟之意。也有些人取名图南，宋朝的神仙陈抟，我家中挂了一副对子，“开张天岸马，奇异人中龙”，是他写的。他的名字陈抟，就是从“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来的。陈抟的字叫“图南”，自号“扶摇子”，也就是庄子这一篇中的文字。古今以来名叫图南的，叫鹏的，不晓得有多少。又如贺人出门读书的，叫鹏程万里等，庄子影响之大难以形容。

再举一个例子来说，南唐时代有一位文学家，名叫高越，当这个人没有得志以前，他的文学境界已经很高了。南唐是五代十国的时期，当时天下很乱，军阀专权，各霸一方，一个中国的土地上，有八九个国家，个个称王称帝。高越归顺南唐后，最初投奔鄂帅张宣，可是很久都没有得到赏识，高越就写了一首诗，套用庄子这个典故：

雪爪星眸世所稀 摩天专待振毛衣

虞人莫谩张罗网 未肯平原浅草飞

他形容自己像一只大鹏鸟一样，大鹏鸟的爪子是雪白的。星眸，大鹏鸟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一样，亮极了。两个翅膀，就是庄子所讲，飞上九万里，绝云气，而负青天。这样的飞在文学境界叫摩天而飞，跟天相摩擦。所以“振毛衣”，羽毛张开飞得那么高。“虞人莫谩张罗网”，虞人是中国古代的官制，管山林里头动物的园长，就是现在的农林部部长，或者是野生动物园的园长一类的官职，你不要想把网张开，把我这个大鹏鸟捉去。“未肯平原浅草飞”，老实告诉你，你这个地方太小了，还不够我翅膀拍一下呢！小地方飞不上去，不想在这里飞。这一首诗，表达志气非凡，倒霉一点没有关系，将来反正要“绝云气，负青天”。万一掉下来，现在有太空梭会把你拉住，年轻人一定要有这个志气才行。

中国文学多半都是从《庄子》里头套出来的；有一幅古人的画，只画了一只鸟站在树枝上，嘴巴闭着不动，就是这么一只鸟。中国画的境界，一定要配上文学，自己再会题诗写字才好。这个人拿起笔来一题，把这幅画题绝了，也是拿鸟的故事来形容：“世味尝来浑是蜡，莫教开口向人啼。”世间的味道，一点意思都没有，像吃白蜡一样。但是，人虽艰难困苦，也不要向朋友去诉说，更不要向人去埋怨；要闭着嘴巴，像这只鸟一样。这是真的啊！你肚子饿了三天没有吃饭，跟人家讲，人家不一定同情你，也许还会笑你。只有自己想办法，去找面包就是了，没有面包，找渣子吃，那也是“未肯平原浅草飞”。

像这一类的故事，都是从《庄子》里头出来的，在诸子百家，尤其是佛家道家中，这类的故事非常多。如果你书读多了，就会发现中国文化，在很多地方都与《庄子》的《逍遥游》有密切的关连，尤其是大鹏鸟，关联更为密切。

你是什么材料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而宋荣子犹然笑之。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竟，斯已矣！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虽然，犹有未树也。

《庄子》这篇《逍遥游》，从物的变化说起，现在到了第二段，是谈人的变化，也就是从物化到达人化。换句话说，前面提到的是物理世界万物自体的变化，下面提到精神世界心的变化。

讲到心的变化，在人的知识领域中，有境界、智慧、比量程度的不同。我们青年同学这一代，要能够挑起承先启后负载文化的任务，所以对文字要特别留意。今年开始，特别要求同学们注意文字的学习，大家程度太差了，差得已经没有办法再文学革命，因为没得命了，不需要革了。所以现在要把文化的命根重新栽起来。

其实这一段很容易懂，每一句，每一个字都要留意，我先从国文方面来说。“故夫”，拿现在白话文就是“那么”，这两个字没有什么关系，是个虚字。但是为什么一定用虚字呢？庄子的文章，以及其他古文是要念的，念的时候像唱歌一样，平仄音韵，是铿锵朗朗然。要唱得下去，中间就要换气，换气的中间不加一点“呜呼！”“故夫！”就念不下去了，那就会像吵架一样，音调不对了。文字的境界是柔和的，像很美的音乐，所以它拖长音调。

“知效一官”，注意这个“效”字，有些人的知识有用处，用处就是成效、效果。他的学问知识范围，他天生的才能，如果是做官，做个公务员的材料，让他做官就很有效；叫他做别的，就不行了。譬如我们许多搞文学的，写文章的，你叫他写文章讲道理，都会很好；水管坏了，你叫他去修一修，他会把水管搞断的。换言之，他的知效是写文章，没有办法修水管。“知效一官”就是有做一个官的知识能力。

“行比一乡”，你要写古文，跟写白话文一样，每一个字都是逻辑。思考要清楚，下的定义要确实，除了写新闻文章，因为机器在动了，下一分钟就要印出来，管它什么话，报道出来，能看清楚就算了，反正五分钟寿命，看过报纸就丢了。如果要留久一点，这个文章就不能马虎了。这是题外的话。

有些人的行为，可以“行比一乡”，就是在这个乡里之中比较拔尖。这个情况中国外国一样，走到一个乡下地方，你打听一下，哪个人最出名，不管他是绅士也好，流氓也好，他的行为，在这个乡村里比起他人，算是呱呱叫的，可以有点领导作用；就算选不上参议员，也可以当一个里民代表，那也是不容易的，因为他在这个乡村里是老大，是顶尖人物。

不过在一个乡里算顶尖的人，拿到全国一比就不行了，因为全国人才就多了。有些人知识程度的效能可以做官，而且做官可以当到宰相，但却不能当皇帝，所以他一定要在一人之下。历史上很多宰相了不起，如果让他当了皇帝，那就完了。另有一些人能做官，但只能做个小官，你把他升做大官，他就完了，把他压死了。

第一个是“知效”，第二个是“行比”，下面第三个是“德合”。“德”并不是光讲道德好，“德”就是指一切思想行为，做人做事都好。“德合一君”，配合那个皇帝、老板，两个人搭档刚好。你看古今中外历史上的人物，有汉高祖就有萧何，萧何如果遇不到汉高祖，汉朝能否成功就不知道了。但是他两个是合不来的，虽然合不来，却像一对夫妇，天天吵架，但吵得很艺术；没有这样吵来吵去，也不会过一辈子。有些夫妇之间吵来吵去，忽然去了一个，另外一个也活不长了，因为没有吵的对象了。另外找一个来，也都没有味道，打架打得也没有味道，这就是合的道理。所以说，“德合一君”，有人的德性刚好同这个皇帝，或者老板配合得很好，他两人在一起，可以做一番大事业。你叫他下台另换一个人，怎么都用不好，这是人生历史的经验。做生意也一样，这个老板有一个帮手当总经理，他自己当董事长，就配合得好，换了一个就搞不好了。

“而征一国者”，征是经验，有人的聪明智慧才能，能够治理国家，或者当领袖，或者当第二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果叫他下来去开个小店，他绝对蚀本，一点也不会；他只会大的，不会小的。这就是人化，人的智慧的比量、才能，各有不同。所以下面庄子加一句话，“其自视也亦若此矣”。

自视很高的人

每个人的境界，知识境界，比量不同，看法不同，不过自己看自己，却都像那个小鸟一样，觉得很不错，咚一声，跳到那棵树上了，这有什么了不起啊！每个人都是这样的看法。我们常说某人自视甚高，自己看自己很高，那是你自己看的啊！自己看自己愈看愈伟大。我们拿个镜子来看一看，每个人都是自己愈看愈漂亮，愈看愈像样子，看看别人都不如我，自己看自己真可爱，没有一个人讨厌自己的。所以，从这里可以了解人性，人看自己都很可爱，而且愈想愈伟大，偶然做错了事脸红一下，过三个钟头一想，自己还是对的；是别人错了。庄子从生物世界的道理，讲到了人的方面，“其自视也亦若此矣”，也像那小鸟一样，都是自视甚高。

这几句话里提到了几等人，“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一共是四等人才。这四等都是人才，而且都是领导人才。什么叫领导？是出人头地，比人家高明一点。有些人做个小老板，开个馆子，蛮好。像我有几个同乡朋友，开馆子发大财，慢慢地也做大公司了，最后不到三年就一塌糊涂，蚀本了，什么都没有了。还有一个人，爱国奖券中了二十万，我说你要小心了；他中了二十万，一下就做大生意，还不到八个月，二十万花光了，最后还去坐牢。只好说他这个命就是二十万。所以这四等人，他的范围就是如此。可是这些人却都自视甚高，“其自视也亦若此矣”。

出格的高人

“而宋荣子犹然笑之”，庄子知道另外有个高人，这个人叫宋荣子，这一类的高人，古人叫做出格的高人，是出了人格范围的人，不算是人，因为他没有固定的格，就是没有范围可以范围他，他应该算是超人，所谓出世的人。“犹然笑之”，宋荣子就笑这四种人，看不起他们。这个道理，就是庄子在下面推崇的一种特殊隐士思想，也就是影响我们历史的道家思想。在国家民族到了最艰难困苦的时代，这一类人，在幕后都起了巨大的作用，就是所谓的隐士、高士。这些隐士们，连孔子也怕。

孔子在《论语》上提到，碰到这些隐士，像楚狂接舆等，对每一个人都骂的，把孔子骂得更是晕头转向，最后孔子只有赞叹一番。孔子说，“鸟兽不可与同群”，照儒家的观念，认为孔子骂这些隐士是禽兽，不愿跟他们在一起。这个观念等于把书完全读错了，事实上孔子也佩服这些隐士。什么叫鸟兽不可与同群？鸟是会飞的，它飞掉了，兽是会跑的，四个脚跑得很快，它跑到山里面去了。我们人跟不上它们呀！孔子是走人道的路线，这些高人该飞的飞了，该入山的入山了，我们呢？还是规规矩矩做一个人，所以说鸟兽不可与同群。这是孔子捧隐士的话，可是历代都把他解释成孔子骂隐士，认为孔子把隐士当成禽兽。孔子只讲鸟兽不可与同群，他没有说这些人是禽兽啊！这是后世人乱加的意思！这就叫读书不老实；做学问要老实才行。

像宋荣子这一类隐士的思想，就更伟大了，下面庄子把他们的人格，以及经由自学修养转变成高人的情况，加以申述。

第五种人

庄子又提出了另一种人格，这一种人格就很难了，在古今中外的历史上都难找到。这种人真是厉害，“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全世界人都恭维他了不起，喊万岁，全世界人跪下来捧他，认为他了不起，他理都不理。因为他也不想了不起，他听了恭维的话，等于在听冷气机的声音一样，毫不相干。“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全世界的人反对他，骂了他，他也绝不改变方向。这个太难了。

你们听过《易经》的啊！孔子就在“潜龙勿用”那一卦爻里，提到潜龙就是有独立超然的人格，不受任何时代环境所影响，这就是潜龙勿用。可见儒家和道家思想是同一道理，同一的人格修养标准；特别是庄子，用他美妙的笔法，把文章写得更美了。老庄文章飘逸潇洒，汪洋浩荡，而孔子只说了“鸟兽不可与同群”一句话；这就是齐鲁的文章，方正朴实。

像“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的这一类人啊！他的智慧，他的学问，已经确定了他的人生观。“定乎内外之分”，不是分开的分，是分量的分。什么是我，什么是他，什么是物，什么是心，什么是外在世界的一切，什么是我自己应该做的事。智慧、道理，以及做人的道理，他都看得很清楚。

“辩乎荣辱之竟”，他对于人世间的两种现象，也看得很清楚，一种是光荣，一种是倒霉；倒霉就是侮辱，他对于什么叫做真正的光荣，什么叫做真正的耻辱，看得很清楚，绝不会受现实社会的影响。当然，钱多了很光荣，倒霉了人家看不起，他不管，一概不管。因为这是现象，这个现象同他本身独立的人格毫不相干，所以他能够辨别，辨别得很清楚。庄子讲到这里说，“斯已矣”，他说这些人了不起啊！做人做到这个样子多么了不起！我们儒家所标榜的圣人、贤人、君子，庄子也非常佩服，人做到了这样，算是做到极点了。

“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这一句话妙了，庄子这一句话可以做两面解释，一面的解释是：这一类人几百年出一个，很不容易看到，“未数数然也”，不是随时可以看到的。历史上的高人、隐士不是随时有的，很少见，可以这么解释。这一句话是什么原意呢？我们只好问庄子了。不过，第二个解释，“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虽然如此，他们对于这个世界，还有些地方是不同意的。数数是没有常常认为，换句话说，他对于世界的一切，对于现实世界的许多情况并不同意。

所以隐士思想，就是西方文化政治思想里的保留票，不同意权。这个并不是反对票，他并不反对，可是也并没有同意。这是这句话的第二个解释。也可以说，他有许多地方不同于现实世界。

陈抟老祖

关于隐士思想，在这里我们再插一段闲话。刚才提到我们这里挂的这副对子，是陈抟的，后来道家称他为陈抟老祖。这位老祖对于《易经》象数的学问，高深莫测，未卜先知。他在华山修道，到了五代的末期，几个皇帝都找过他，最后找他的是五代的后周皇帝，历史上称他为周主（世宗），因为够不上称真正的皇帝。周过了就是宋，赵匡胤出来了。

这个周主，很精明，很了不起，当时他几乎可以统一了中国。他像年轻的唐太宗一样，应该说是几乎像，可惜三十九岁就死掉了。当时这个周主找过陈抟，请他出来帮忙，可是他说什么都不肯出来。见面以后陈抟对周主说，你做得很好了，何必要我，像我这个人没有用，还是希望你帮忙，让我回到华山高卧吧！

陈抟一天到晚睡觉的，所以我们听小孩子讲话，“彭祖年高八百岁，陈抟一睡一千年”。一睡就睡一千年，他睡醒后问：“我那个老朋友彭祖呢？”别人对他说彭祖早死掉了，他说短命鬼！才活了八百岁就死了，这就是陈抟。我们这里挂的这副对子就是他写的啊！他写的字都是神仙味道。后来这个周世宗，下一道命令给华山县长及陕西省主席，凡是陈先生在山上所需要的，要什么给什么，尽量地照应好。这就是隐士，他是有名的一个，后来他回到华山题了一首诗：

十年梅迹踏红尘 为忆青山入梦频

紫陌纵荣争及睡 朱门虽贵不如贫

愁闻剑戟扶危主 闷听笙歌聒醉人

携取旧书归旧隐 野花啼鸟一般春

他也希望国家天下太平，但是，他看不惯那个时代，就是庄子所讲的那个样子，“紫陌纵荣争及睡”，紫陌就是到京城之路，所以后来宋太宗请他当宰相、当军师，他都不干。古代做大官穿着紫袍，所谓锦袍玉带。唱京戏那个皮带，好像有水桶那么大，围在腰里，并不是为了把衣服捆住，那只是个阶级的装饰品而已。“朱门虽贵不如贫”，发了大财很有钱，大门房子都漆最好的红油漆。这虽然好，但是世界上最享福的却是穷，什么道理？无牵挂。

“愁闻剑戟扶危主”，他知道周世宗活不长，武功很好，中国几乎被他统一了，但是陈抟已经知道他活不长。再看到街上那些跳舞厅啊，夜总会啊，他最讨厌了。“闷听笙歌聒醉人”，他说这些环境吵死人，没有意思，听得都发闷，所以不如“携取旧书归旧隐，野花啼鸟一般春”。这个是陈抟有名的一首诗，是隐士思想的代表作。像这一类思想，事实上是介乎道家、儒家之间的。后来宋朝的大儒邵康节，就是他的徒孙辈，《易经》的学问，也是邵康节接手的。

有一次当他见到赵匡胤，就哈哈大笑，笑得从驴子上跌下来。后来赵匡胤黄袍加身，他大笑说从此天下太平，中国有两三百年安定了，他高兴的就是这个事。万事都可未卜先知，这一类的人，就是庄子所讲，“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知道了这些历史的故事，对于庄子这一句话，读起来就有味道了。

这一段庄子提出来所谓人化，拿佛学的比方，就是人世境界的比量，人的思想范围，人的一切观念范围。道家思想同佛家思想有相通之处，这属于俗谛，不是真谛，是世俗的范围。

“虽然，犹有未树也。”这里庄子的文章又转了一个气势，这类人还没有找到人生生命的真价值，他还没有建树，还没有建立一个东西；换句话说，还没有得道呢！

第六种人

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

这是第六种人，这个了不起了。道家讲列子是庄子的老师，但是也另有不同的说法，不管孔子也好，老子也好，管你孙子、老子，庄子一概把他们包括在这种人之内了。历史上讲列子御风而行，自己会飞起来，成仙了，到达了地仙之分。

神仙分五等，大罗金仙、天仙、地仙、人仙、鬼仙。地仙就是不要走路，可以在地球上飞。所以列子是会飞的，也像大鹏鸟一样，不过没有大鹏鸟飞那么高。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泠”字三点水，不能读成冷气机的“冷”。“冷”字是两点，多加一点读作“零”。这个泠是什么？人在高空里飞，像画上飞的天女，因为有功夫不怕冷，风吹来凉快。其实也不是凉快，是冷气机刚刚打开时那个感觉，开久了就是冷！刚刚打开时“泠泠然”很舒服。杭州有个“西泠印社”，就是这个“泠”。如果不懂读成“西冷”，老一辈子就胡子一摸，看看你这个年轻人，就讲，这个家伙肚子里头没有墨水，就那么骂了。现在无所谓，冷也好，泠也好，反正这个字是形容词。

列子在空中飞，那个空中的泠风吹到他，泠然，好舒服！“善也”就是好舒服。在空中飞多久呢？飞了十五天，旬就是十天，一旬加五天就是半个月。如果我们写文章，说飞了半个月就完了嘛！但是这样说一点意思都没有。庄子的文章把它变成诗境了，偏不那么写，而写成“旬有五日”，这不是别扭吗？十天又加五日，分明是半个月；这就叫文艺，文字加上写作的技巧，懂了吧！所以你们懂了这个，应该就会写文章了。列子飞呀飞！“旬有五日而后反”，他飞了半个月又飞回来。这个味道多好！人修到这个地仙之分，也活得蛮有趣味了。

庄子又说：“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你们一般人，天天要吃素啊！拜拜求福啊！上帝保佑我啊！菩萨保佑我啊！天天求福报，你求得到这个境界吗？你总求不到飞起来吧！你不相信，去拜一万年看看，看能不能拜得你会飞起来。但是庄子下面结论来了：会飞，这没有什么了不起。

“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所谓飞得起来，不过是不要走路！但是还需要靠另外的东西。没有风你飞不起来，没有空气你飞不起来，同鸟一样，同滑翔机一样，没有风就有问题了。所以，他说列子啊！虽然“免乎行”，免掉了走路，但是还是要飞，还要一个东西帮忙你，要风来帮忙，要空气来帮忙。这就是道家、佛家所讲的小乘境界；虽然看起来好像得道了，修到了神通具足会飞了，仍是小乘境界，不是大乘，没有什么了不起。小乘境界被庄子看到了，马上把你拉下来，他说你有什么了不起啊！这还是有条件的。

有些人说，打坐能够空得了，才有这样的境界，如果你空不了呢？坐在那里五心烦躁而已。普通讲盘腿打坐是五心朝天，两个手底心，两个脚底心，加上一个心都朝天。实际上，你空不了的时候是五心烦躁。所以说，这个没有什么，这第六种人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现在第七种人来了。

第七种人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

吓！这一种人没有见过！不过满地都是。他说这种人是什么？他走的是大乘，乘的什么？天地的正气。这个气字是我们加上的啊！庄子没有讲这个气字。

“乘天地之正”，什么是天地之正呢？照禅宗话说，那就要参了，什么叫正？我们坐着也很正啊！并不歪啊！我们也算乘天地之正吗？这个正是什么东西？勉强用孟子的话来说，就是叫浩然之气，那算是天地之正气。他说这一类人也不要飞，也不去作怪，普普通通乘这个天地的正气。“而御六气之辩”，这六种气有两种说法，一种是中国医学的说法，风、寒、热、湿、燥、火。像我们台湾这个天气，常常叫同学们小心啊！顶着太阳回来，或有些人鼻子敏感，容易感冒的（夏天的感冒是热伤风），要戴口罩，骑摩托车的，都要小心！

另一种说法与《易经》的十二辟卦有关。一年十二个月，六个月阴、六个月阳，是由乾、坤两卦变化的。一年十二个月，五天是一候，三个候是一气，六个候是一节，所以一年有二十四个节气。节气变化都不同，影响我们的生命。

我们都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受这个空气、大地、天地的环境影响。天有阴、阳、风、雨、晦、明六气，所以人有生、老、病、死。如果有一种修养的人，懂得了修行，可以达到一种不再受物理世界支配的境界，反而能支配物理世界。所以“御六气之辩”，是说可以适应天地间六气的变化，气候什么时候变化，他看得很清楚，这个物理世界起什么变化，他的身心都有准备，因为他有一套修养功夫，不受物理世界的侵害。但是本身首先要养成正气，他说这一类人“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驾御就是不受物理世界的影响，反而能把握了物理世界，他的生命就有这样伟大！

“以游无穷者”，他活在世界上很好玩，一切在游戏三昧中，什么都是好玩的，什么也都是玩，悠哉游哉，那才是真的游了。游什么呢？游到无穷。因为无量无边的空间时间不能控制他，他已经超越了物质世界。

“彼且恶乎待哉！”人生到达这个样子，这个生命，已经自己升华到这样一个境界，才是绝对超然而独立。“恶乎！待哉！”没有相对的。这等于佛家那个教主释迦牟尼生下来所讲的两句话：“天上天下，唯我独尊”，这是绝对的。释迦并不是讲这个普通的“我”啊！他讲的是我们生命中那个超然独立的我，超越了物质世界的我。

庄子呢？另外一个说法，“恶乎待哉！”绝对不要相对的。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这个物质世界宇宙之间，一切都是相对的，人要超越这个宇宙，才是达到了那个真正的绝对。那要怎么样做到呢？下面庄子的文章就要点题了。文章到了这里，我们可以先给他安个名目，就是庄子所讲的大乘境界。

大乘境界是什么道理呢？真俗不二。拿佛学的名词来说，“真”就是出世，“俗”是世间，真俗就是所谓的真谛与俗谛。不二是不二法门，不二就是没有两样，并不是一，因为有一就有二。怎么样做得到呢？

至人 神人 圣人

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这三句话是点题啊！那也就是老子所讲真正的无为。不过呢，老子讲原则原理，庄子却建立了真俗不二；就是一个普通凡人升华了，成为一个非凡的人。

庄子在这里提出几个名词，第一个名词是“至人”，至者到也，人达到了；换句话说，达到称为一个人的标准了。如果我们没有达到这个境界，不算人，至少不算至人。人要能达到把握自己的生命，才叫做至人，做人做到了头。“至人无己”，达到至人境界就无我，没有我自己，这个难了，人生到达无我，太不容易。我们坐在这里，谁能做到无我啊？只有睡觉的时候无我，但那是昏头不是无我。还有民权东路关帝庙旁边，那些进去了的朋友，他才无我，可是他死亡了。要活着做到无我才算，这个无我不是理论，而是工夫。什么工夫呢？能够“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这样才能做到“至人无己”。

至人还有程度的不同，等于后世道家讲神仙有鬼仙、人仙、地仙、天仙、大罗金仙五种，这种观念也是脱胎于老庄。至人是最高的，另外一种人在中间，是超人、神人。墨子也提到神人这个名称。什么叫“神人无功”呢？好在后世印度佛学过来，我们可以有一个参考了。

佛学讲，一个人修到第八地以上的菩萨位，叫做无功用地，一切无所用功，那就是老子所讲的“无为”。换句话说，这种神人，上帝也好，菩萨也好，他救世界，救了世界的人类，人类看不到他的功劳，他也不需要人类跪下来祷告，拜拜，感谢他！那是你感谢自己，同他毫无关系。真正到了神、菩萨境界，他是无功的，无功之功是为大功。他像天地一样，像太阳一样，永远给你光明，他不需要你感谢他，所以“神人无功”。这类人，也可以勉强给他一个名称，叫他为圣人。“圣人无名”，叫他圣人是假号、代号，说这个叫圣人，那个叫圣人，像我也是圣人啊！什么圣人啊！算账算下来那个剩余的剩。剩人是多余的人，活着对社会没有什么贡献，死了也没有什么损失的剩人，同音不同字。真正的圣人无名，他不需要名。所以世界上圣人、菩萨、神人很多啊！我经常发现社会上很多人，很普通的人，他们做了好事，做了很了不起的事，谁都不知道。所以我常常看到圣人，那些才是真圣人。

庄子这个地方提出来第七种超人的真正榜样，比那些神仙还要高。但是在哪里呢？他告诉你，在最平凡的当中，越是这样的人，越是最平凡。所以神仙、神人，了不起的人在哪里找？就在这个现实世界，最平凡的世界中去找。因为“圣人无名”！他是个菩萨，是个神人，绝不会挂一个招牌；如果挂了招牌，那是广告公司的事情，同他没有关系。

如果我们要研究中国的学术思想，人人都知道在春秋战国阶段，都说是百家争鸣的时期；例如和庄子先后同时代的孟子，也有一段话，是对所谓圣人和神人之间的说明，几乎是同一个规范。孟子对于这个问题，界定为六个步骤，他说：“可欲之谓善（一），有诸己之谓信（二），充实之谓美（三），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四），大而化之之谓圣（五），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六）。”明白了这个道理，可知中国文化在秦汉以前，儒道本不分家，统称为一个“道”的内涵。

《逍遥游》这一篇，前面讲过物化、人化、气化，现在正讲到第四个重点，就是神化。关于神化，他提出来三个原则，就是“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在圣人无名这个观念上，我们看到老子、庄子学术思想的合流，我们由此也就了解到老子所讲“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了。一般粗心的人把这句话随便读了过去，都认为老子是骂圣人。不错，老子是在骂圣人，是骂一般标榜自己是圣人的假圣人。真正的圣人非常平凡，自己也不会承认是圣人；如果觉得自己有道，是个圣人，这已经不是圣人了。所以老子是骂那些假圣人，那些只有标语、口号的圣人，那些圣人是假设的，是没有用的。

现在庄子这一句“圣人无名”，正是对老子思想的说明，圣人无名，更无所谓圣人不圣人。换句话说，最伟大的人是在最平凡里头，能够做到真正的平凡，就是无己、无我、无功。就算已经功盖天下，自己也觉得很平凡；就算道德到达圣人境界，自己仍觉得很平常。下面他举出一个事实，是中国上古历史上的一件传闻。

隐士的故事

尧让天下于许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不亦劳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吾自视缺然，请致天下。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

我们先说一个历史故事，这在史学家们记录的正史上，没有记载，但在散见的一般资料里，非常重视这个传闻。尧、舜、禹，这几位都让过天下，所以那个时候中华民族是公天下，天下不是属于哪一家的。夏朝以后，三代以下，变成了家天下。当尧年纪大了，差不多一百多岁时，他觉得应该让位了，想找一个继承人。他听到有两个人了不起；实际上了不起的，当时不止两个人。最有名的一个叫许由，还有一位许由的好朋友，叫巢父；另外还有几位，都是隐士。

尧听说了许由，就要请他出来当皇帝，在山里找到了他，结果许由就说：“你来找我干什么呢？”尧说：“我年纪大了，你是圣人，这个天下国家要请你出来，接位当皇帝。”许由一听当然推辞了，推辞的话各个书上记载不同，反正推辞了。许由把尧送下山后，心中很烦，觉得耳朵听了这个话，很脏，请我当皇帝多脏啊！他就跑去溪水中洗耳朵。刚好他的朋友巢父，牵了一条牛过来看他：“你老兄发神经啊！今天怎么在这里洗耳朵？”许由说：“唉！你不知道，刚才我听了一个脏话，所以把耳朵洗干净。”巢父问是什么话？许由说：“那个尧啊！年纪大了，他要请我来接位当皇帝，你说这个脏不脏啊？”巢父说：“你老兄真讨厌，真够自私的，你在水里洗耳朵，水被你洗脏了，我那个牛要喝什么呢？算了，我这个牛不在这里喝了。”一面说着，就把牛拉走了。这是历史上有名的故事。

但是我们要晓得，我们的民族国家，为什么这样推崇古代的隐士？这在文化上有非常重要的原因。这一类的人，所谓隐士、高士之流，到了清朝，也称为处士，他们在民族国家历史上，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他们都是属于无所不包的道家。在我们历史上，每碰到变乱的时候，都是这一类人出来拨乱反正；也就是说在历史上，从幕后出来拨乱反正的，都是这一类的隐士。等到天下安定了，就找不到他们，都溜掉了，所以称为高士隐士。这也就是庄子所提的“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这类人都是这种作风。我们知道了这个故事以后，现在来看《庄子》的本文之中，也提到这一段。

阳光和时雨

庄子说：尧让天下给许由的时候，当时有一套说辞，“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这一段如果我们翻译成白话，意思是尧对许由说：你先生要知道，太阳月亮出来了，在太阳光、月亮光下，还点蜡烛的话，“其于光也，不亦难乎”！这个蜡烛的光明不是太渺小了吗？太阳是那么大的光明，在阳光下点蜡烛，有什么益处呢？这是很难过，很讨厌的事。尧比方自己像蜡烛，推崇许由像太阳、月亮一样的伟大。

下一个比方，“时雨降矣”，像这两天热得要命，及时下了大雨，就是时雨。这个大雨下来，街上都满是水，“而犹浸灌”，结果大家还在水井里打水灌溉。“其于泽也，不亦劳乎！”这个小井的水又算什么呢？这不就是多余疲劳吗？

他作这两个比方很有道理，一个是比方一位了不起的人，如日月的光明。另一个比方是说，人有功德，在这个社会世界，就像天上的大雨下来了。我们历史上（小说上也有），经常用这个恭维许多皇帝。你们注意，《水浒传》上每个外号都是哲学意义。梁山泊的头子宋江，外号就叫及时雨。那个及时雨，夏天热得要命下来的雨，多好啊！结果呢！这个家伙宋江，送到江里去了，这个雨没有用了。所以《水浒传》中的外号，跟名字配起来，都在骂人。梁山泊那个军师是智多星，智多星多好啊！智慧那么高，办法又多，像天上的星星一样；但是他的名字叫吴用，就是无用，智多星无用。每一个绰号和他的本名连起来，你就可以哈哈大笑。再加上历史、小说的描写，每个人的个性、人品等，非常有意思。所以，这就是说明，历史文化上，不管是正史，不管是小说，都把这个及时的雨，比喻为是施给人类恩惠的事。

尧作了这两个比喻后，他讲自己“夫子立而天下治”，古代尊称别人夫子，就是今世所称的先生。他说你先生在这个世界，只要在那里一坐、一站，不必讲话不要有什么行动，就天下太平了。但是，你先生不肯出来，结果我来当皇帝，“我犹尸之”。什么叫“尸之”呢？我们中国文化常用的四个字，“尸位素餐”，尸就是象征祭拜时用的偶像，换句话说，这个字代表傀儡。我啊！尸位素餐。他说我好像被人捧起来当傀儡一样，在上面当皇帝，实际上是白吃人世间的饭，像偶像一样占住那个位置。我反省自己，“吾自视缺然”，缺点太多，“请致天下”，所以想把天下让给你，请你出来当皇帝。

这一番话尧说得很客气，这个许由，还没有去洗耳朵的时候，就答复他说：

“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你治天下国家，治得很好嘛！这个国家治得很太平。“而我犹代子”，你现在叫我来接班，来代理你，请问你，“吾将为名乎？”我为了出名吗？“名者，实之宾也”，他说一个人的名，是实际行为成果的一个附属品，实际的功劳才是主体，有功劳才有大名。譬如一个人，他真有道德，因而有名受赞赏，那个名跟实是一样的，是相同的。如果没有这个事实，只有这个名，这一种名，我们文学上称它为虚名，是假的，不是真的。他说你把天下治得很好，叫我来治，我不必嘛！我为什么？为名吗？“名者，实之宾也”，真正的名，要有事实，要有功劳，那样名满天下才是对的。假定我出来，天下你已经治好，我出来当皇帝，只担一个虚名，“吾将为宾乎？”我岂不只是为一个虚名吗！

这个理由是许由的理论，是一个逻辑的道理，也就是哲学的道理，认为自己不应该出来。天下你治好，叫我出来干什么呢？你没有治好，我出来给你抬轿子，我还有一点功劳，还应该出来，现在你已经治好天下了，轿子也不需要人抬，我出来干什么呢？这是一个理论，哲学的原则。我们要注意的是，“名者，实之宾也”。人不要求虚名，要求实际，要事实做到才行。真正天下的大名，要真正有道德的事实，才是真的，这是告诉我们原则。上面讲理论，下面讲一个事实。

大境界 小境界

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鹪鹩是小鸟，至于说是哪一种鸟，这个考据起来很麻烦了，现在我们不管这个，反正是只小鸟。小鸟藏在森林里，只要有一棵树枝给它立足，就很高兴了。它站在树枝上，风一吹，一摇一摇，那个鸟在那里又唱歌又闹，两个眼睛滴溜溜，到处转，在那个境界中，它觉得整个天地都属于它的，非常自在。我想青年同学们也常有这种境界，尤其联考过后，刚刚出了考场到树林里去，找一块石头坐下来或躺下来，那个时候，你觉得天地属于自己，觉得很伟大。这里讲的，就是那个境界。

“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偃鼠是田里的老鼠，田鼠口干了，跑到河里去喝水，它只要喝一点点水就饱了，肚子就胀了。这两句话，拿两个生物界的现象来比喻，一个飞的，一个在土里头钻的；不管是土里钻的，或者空中飞的，小人物，小境界，只要自己觉得满足就够了。一定要说哪一个环境美，哪个情况满足，是不能绝对下定义的。我想你们青年同学们，境界看得不多，当年我们在大陆时，游山玩水，有些高山走不动，譬如爬峨眉山吧！两边是万丈悬崖，看都不敢看，那个时候，不要说血压高，连低血压都没有了。结果都不行了，只好找本地的背子。背子是一个人背个箩筐，挂在肩膀上，我们就反转来背对着背子坐在上面，看着后面，他就把你背上去了。

我们坐在那个上面，只能拿佛学一句话来形容，惭愧！非常惭愧！还要靠这些女的背子把你背上去。我们坐在背子的后面，使人想起封神榜那个申公豹，他的后脑在前面，面孔在后面。我们那个时候，觉得自己变成申公豹，专门看走过的路，两边不敢看，看下去要发晕的。有些人觉得这才舒服啊！这种境界，在半空中，向下面看到的都是云，黑的。黑的云里头有些亮光，走来走去，只听到下面，“得尔隆咚得尔隆咚”，就是那么一个声音。其实下面在打大雷，我们就在雷的上面，太阳光照着，风景很好，很舒服。

等到了有个地方，那些背子太太们，也有些背累了，她们要休息一下，我们嘛，也坐累了，也要下来休息一下。当然我们下来，在石头旁边一坐，树边一坐，看风景很舒服。她们嘛，也很舒服。她们不大坐的，有一根十字木头放下来那么一靠，然后点一支叶子烟像雪茄一样，一毛钱买好几根，那个烟一吸一吐，我看她们那个神情啊，那个时候，叫尧来请她去当皇太后，她也不干。舒服得很啊！虽说劳累，但等一下到了庙子，钱就拿到了，买几个馒头一吃，肚子就吃饱了，再凉水一喝，那个境界，与你当皇帝，发大财，一样的舒服。所以，人生境界各自不同，不管别人要怎么样才觉得了不起，我，只需要我现在的这个舒服境界。

许由最后说：“归休乎君！”你读这几个字就会想到许由那个样子，像唱京戏那个味道，把袖子一拂，说：嗟！你回去吧！“予无所用天下为！”真正有道之士，何必要出来干什么天下事呢！你回去吧！就是这样一句话。

说完了这个以后，许由下面又讲了一句：“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这一句的文章很有味道，你仔细一读就会知道，庄子引用每个典故，每个笑话，都是有道理的，不要轻易读过去。我们都晓得，庖人就是厨子，什么叫尸祝呢？古代就是巫师，现在讲可以说是神职人员，天主教叫神父，基督教叫牧师，佛教叫法师，伊斯兰教就是“阿訇”，古代讲这些人等为“尸祝”。“祝”就是祷告。他说厨房的厨师，尽管不煮菜了，不管厨房，但是当神父、法师的，总不能到厨房占他的位子，替他做菜吧！那样是不行的。

这里面有三层观念，还不止三层观念，甚至有四五层观念。第一层，庄子为什么引用厨师呢？大概我们中国人，自古以来讲究吃的，而且中国历史，有好几个名厨师。第一个好厨师是伊尹，就是商汤的宰相。在他没有当宰相以前，为了要跟皇帝见面，他故意请求当厨师，因为菜做得很好。把菜做好有几个条件，吃了可口、营养好、有益身体健康，当然你要胖的就胖起来，要瘦的吃了就会瘦。等于过去卖梨膏糖的人嘴里高唱着：“老太婆吃了梨膏糖，就长生不老了；年轻人吃了梨膏糖，马上就长高了；联考的人吃了梨膏糖，马上就考上了；想要考不取的，吃了梨膏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了。”那个梨膏糖就有那么大的效果。好的厨师，也有那么大的效果。易牙就是个厨师，是个坏厨师，后来也当了宰相，使人亡国。但是，厨师的确很难，要使大家吃了都满意，在厨房里够苦了，是汗流浃背，等到把好菜做出来，他自己都吃不下了，所以名厨师喜欢吃一点酱瓜配饭。

一般人都晓得需要好的政治，但是一般人吃饱了，还不晓得饭菜是厨师怎么辛苦做出来的。好的政治社会安定，人们不晓得那个当厨师一样的领导人，是多么辛苦做出来的。所以古人有两句诗说：“洛阳三月花似锦，多少工夫织得成。”宋朝首都有一度在洛阳，洛阳三月的时候百花似锦，整个变成了花都了，但要多少工夫才能组织起来啊！我们去看一个花园，看一个地方，你只欣赏它的成果好看，那个创业，那个使我们享受的，又是多么困难！所以庄子用庖人来形容。

现在这个厨师，就是指尧，做了几十年饭菜，只把好东西做出来给天下人吃饱，自己嘛！苦死了，累死了。现在他想不干了，许由说：我呢？对不起，我不会煮饭，光会念经的，尸祝，只晓得南无、南无，或者是祷告上帝啊！圣母玛利亚啊！菜，我不会做啊！我没有办法来管厨房。所以，“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这事我来啊，管不好的，各有一行。就是这么几个道理，包含了很深的意义。

世俗和出世的解脱

庄子为什么讲到这一段呢？中间引用了许由的故事，就是说想做一个超越的人，必须要摆脱世俗的枷锁，这个枷，就是使人受罪，夹在背上那个枷。摆脱不了世俗的枷，就为名所累。除了名外，利当然也困人；又因为这个利很重要，当然难解脱，那是一个事实。譬如很多人讲，他什么都放得下，只是生活嘛……有什么办法！乍一听是真理，为了生活有什么办法！好像是真理，却不一定是真理。实际上我们人生，做一辈子人，都没有为自己生活，都在做厨师，都是煮给别人吃的。做父母是煮给儿女吃；做儿女啊，也是煮给人家吃，都是厨师。所以必须要解脱了世俗的枷锁，才可以不为名所累，然后可以做到“圣人无名”。

他讲了世俗的解脱，许由这个故事，我们看来已经很高了，连皇帝都不想当的人，这个多高啊！但是在庄子观念里告诉你，这个人的超越升华，也只是世俗的解脱而已，还没有达到出世的解脱。下面一段就引出来一些出世解脱了。

肩吾问于连叔曰：吾闻言于接舆，大而无当，往而不反。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径庭，不近人情焉。连叔曰：其言谓何哉？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

这段文章，在古文的章法很美。“肩吾”是个人名，也有人说，《神仙传》上说他姓施，叫施肩吾，是上古时代一个神仙。“连叔”也是后来变成神仙的。大概庄子写他的时候，他还在修道，仍是普通人。有一天肩吾对连叔说，我听到一个人，疯子，乱讲话，他名叫接舆。《神仙传》上说他姓陆，陆接舆。这个人在哪里见过呢？在《论语》上，孔子挨过他的骂，称他为楚狂接舆。这是楚国的一个狂人，有名的半疯，像济颠和尚一样，狂人。究竟是不是这样，我们没有在陆家家谱上找，就不管了。

肩吾告诉连叔说，我刚刚听了陆接舆那个疯子告诉我的话，他的话大而无当，那个牛啊！吹得大得没有影子了。“往而不反”，他说话不兑现的，说过了就忘得没有影子。所以我们骂人，你这个人吹牛大而无当，就是根据这个地方来的。

“吾惊怖其言”，我听到他的大话，觉得好笑都听昏了。惊怖并不是害伯，就像我们讲，听了他吹牛，头都昏了。他说惊怖什么呢？“犹河汉而无极也”，“河汉”不是黄河、汉水，严格地依道书解释，是说天上的银河。河汉是没有边，没有终点的。若依中国古代的地面来讲，像长江、黄河那样，像汉水一样，不晓得源头从哪里来，他的话，他自己都摸不到边，“犹河汉而无极也”。

“大有径庭”，径就是门外的路，庭是门关起来那个客厅，客厅同外面当然两样，所以“径庭”两个字，就是内外不同的意思。我听了他的话，跟我们观念上，内外完全不同，总而言之，那个家伙不近人情，疯子，不懂人事。肩吾就这样把接舆骂了一顿。连叔听他骂完了，就说：“其言谓何哉？”他跟你讲什么呢？使你认为那么不对！

藐姑射山的神仙

“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接舆说，藐姑射之山住有神仙。这个山，我们历来的注解，都算它在山西，究竟在山西的什么地方，也讲不清楚。反正山西有个山，不管是什么山都不必管了，就有这么个山。藐就是很遥远。

有一件很奇怪的事，不论是中国的神话，或印度的神话，所有神仙住的境界，不管你站在地球哪个角落，都是向西走的。这就是一个大问题，也是非常奇妙的事情。我们中国古代道家的神仙，都住在西方，昆仑山再西去，有王母娘娘在那里，到了昆仑山顶，再向西方去，不晓得去到哪里了。

他说这个山上，有一个神人，这个神人，也是我们人变的啊！这个人修成功了，神化了，叫做神人。这个人“肌肤若冰雪”，那个皮肤又细又漂亮，又白又嫩，反正比冰淇淋、冰霜冻还要好看。“淖约若处子”，那个身材之苗条好看，就像十三四岁非常健美的女孩子、处男、处女、童子。

这个已经很了不起了，更妙的是这个神人是不吃饭的，不食五谷，麦啊！米啊！大米！小麦！大豆！高梁！什么都不吃。那他吃什么？吃西北风，“吸风”。喝什么呢？不喝茶的，只喝天上的露水，“饮露”。他是这样一个人，就住在那个山上，他怎么出去玩呢？高兴的时候手一招，天上的白云就来了，当然黑云也可以，“乘云气”，这是随便玩玩的。要走远一点呢？他用摩托车了，手一招，天上的龙来了，龙就是他的摩托车。骑在龙背上，要到哪里，龙就飞到哪里了。

“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古人也晓得，这个地区的边界是四大海，到四大海的外面去玩。拿现在的观念强调来说，超过地球到太空外面去玩去，“游乎四海之外”，讲他的生活很舒服。那么这个人呢？“其神凝”，你要看到他的人啊！不像人，他那个精神，始终很凝定，不散不乱，一望就是个菩萨，是个神仙。反正不像我们这些人，你多看他一眼，他眼睛就眨眨起来了，再不然表情就来了。

他那个凝定的精神，只要在那里一站，那个地方就太平了。“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所有万物接触他那个范围里，就不会有毛病。疵疠是两个意思，疵是小毛病，疠是大毛病。他这个人到那里一站，那个地方不管物质也好，稻田也好，下雨也好，太阳太热也好，都会安定下来。不但人舒服，所有的物质，只要一接触他的神光，小病大病都没有了。换句话说，谁要看到他，生老病死都可以逃过了，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在那里一站，人不必劳作，谷子也会长出来，稻子也自然熟了。他描写的，就像佛经上说的另外一个世界，叫北俱卢洲，人在那里，思衣得衣，思食得食。

“吾以是狂而不信也。”肩吾说陆接舆这个家伙，他说些疯话给我听，那我怎么相信呢？世界上不会有这样的人。连叔听了以后却说，他说的对啊！怎么对呢？

知识的聋盲

连叔曰：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

这是第六节，连叔听了以后，说：“然”，对的。肩吾以为连叔同意他，也认为接舆是疯子。可是不然，连叔接着就开始骂了，他说接舆讲的对啊！那是真的，“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一个瞎子是没有办法看见世界上的文采、艺术。你说今天太阳好啊！太阳放光啊！那个树是绿的，瞎子是看不到的。

文章并不是说写的文章，而是文采，大自然的美丽就是文采；大自然美丽构成一个图案，叫做章。文就是文采、采丽。后来我们把文字组织起来，就叫做文章。这个观念要搞清楚。

“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聋者呢？打钟、打鼓、打雷，没有办法听到，最好的音乐也都听不见。“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那只是形体上的聋和瞎，他说我告诉你，“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世界上最可悲的，是知识上的聋子，知识上的瞎子。

你看，这些神仙骂人的艺术多高明，骂人转了三个弯。肩吾报告完了，连叔还说“然”，肩吾以为与自己的想法一样。结果他却说世界上不仅五官有聋子瞎子，很多是知识的聋子瞎子。他骂人不带脏字，也没有明白骂对方，但把对方却批驳完了。

心能转物和禅定

肩吾与连叔的谈话，就是关于“神人无功”的这个神人。这一篇有一个重点，强调这么一件事，这么一个人。就是说凡人是可以成为神人的，每一个人都可以做到；人之所以做不到，是因为知识学问上的聋盲。下面接着说出一个道理，一个理论。

是其言也，犹时女也，之人也，之德也，将旁礴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

当时陆接舆告诉你这个话，说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犹时女也”。老实讲，当时是对你而说的；换句话说，你的知识范围太低了，而他说的又太客气了些，他当时的话并没有说完。“之人也，之德也”，德是成就的意思，不是后世所说道德的德。他说这个人的成就到什么程度呢？“将旁礴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旁礴是形容词，就是现在说的溶化，溶化了万物。这个人你说他是人也可以，是物也可以，是心也可以，他能与万物融合为一体了，不是万物把他融化为一体。换言之，这就是心能转物，心把物转变了。蕲就是安定的意思，他在那里一站，这个世界就安定下来了，这就是神。所以啊！像这样一个人，“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弊弊”就是很轻视小看的意思，谁还愿意劳神出来治理国家天下！事实上治理国家算一件小事，他使整个世界人类安定下来还不算数，甚至能够融化了万物。

“之人也，物莫之伤”，连叔接着说，接舆告诉你的这个人，物理世界的任何东西没有办法伤害他。什么叫“大浸稽天”呢？假使地球北极的冰山化了，大水涨起来，整个地球洪水滔天，“而不溺”，他淹不死，他不过觉得水龙头开了，正好洗个澡。“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如果碰到这个世界大旱天，地球上的山都化了，矿物都变成了液体，土山都烧焦变成灰，变成煤炭，那时他只觉得暖气开了，他在那里烤烤火，很暖和，还觉得是最舒服的事。这就是描写这个人，物理世界已经不能伤害他了。这是庄子所讲的神化之极的神人境界。

另外一个神话，是佛经上所讲的禅定，什么叫禅定？拿庄子的说法来讲，就是三个字“其神凝”。这个“凝”字就是定。所以我们很多人学瑜珈，学道，修定，没有做到“其神凝”，都谈不到定。佛经也告诉你，禅定的这个神凝有程序：初禅、二禅、三禅、四禅。所以谈宇宙世界，佛学讲得最清楚。这个地球是要毁灭的，整个大地毁灭时有三灾，大三灾是地球的大劫。

第一个劫是火劫，火劫来时太阳不止一个，太阳的力量增加十倍，等于十个太阳一并出来，整个地球火山爆发了，地球自己燃烧了，这个燃烧到达初禅天与二禅天之间。二禅天的人，火灾来的时候不怕，水灾来的时候，却没有办法抵抗。我们打坐修道也一样，要经过身体火劫，有时候热得使人受不了，简直要爆炸了。

第二个是水劫。水劫来的时候，北极的冰山化了，整个的地球被水淹了。但是这个水淹到什么地方呢？淹到二禅天三禅天之间的地方。如果得了二禅定的人，水灾来时是怕的，还是要被淹死的，他在那里打坐入定也没有用。所以打坐有时候流汗，身上生疮，动感情，欲念冲动，分泌荷尔蒙，这都是人体上欲界的水灾。

第三个劫是风劫。风劫来的时候，整个地球好像化成气流一样，三禅天还怕风劫。比三禅天再高，到了四禅，三灾八难就都不怕了。

庄子那个时代，佛学还没有传来中国，中国和印度的文化没有交流，而庄子却讲到了四禅的境界，这就很奇妙了。他说火灾害不了他（二禅天），水灾害不了他（三禅天）。这个神人，可以乘云气御飞龙，就表示风大对他也没有影响（四禅天）。我们再扩大研究这个道理，世界上有几个古老的国家，像埃及的文化等，对上古那些神人的说法，也都差不多；甚至西方的神秘学，也是同样的说法。可见我们人类虽有人种、地区的不同，但最初的老祖宗，在上一次地球灾劫前，文化似乎是一个。

生命的境界的确会有这样高，就是看你自己做不做得到。所以庄子在这个地方借别人讲，“之人也物莫之伤”，物理世界对他没有伤害，因为他心能转物。火灾、水灾、地球毁坏了，对他都没有关系。这种修养，使人升华生命的价值，解脱物理世界的束缚，达到了超越的成就。

圣人与帝王

是其尘垢秕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

“尘垢秕糠”就是渣子。我们吃的谷子，壳皮就是米糠，麦子的皮就是麸皮。我们打个比方说，你们都看过济公和尚的小说，济公和尚一天到晚不洗澡的，人家生了病，他就在身上摸摸汗渣子搓一搓，给人拿去吃。人家问他，这个是什么药，他说这个是伸腿瞪眼丸，吃下去，两腿一伸，眼睛一瞪就会死了，你敢吃就吃。结果人家吃了它，病都好了。这就“是其尘垢秕糠”，他身上脏的东西拿下来，“将犹陶铸尧舜者也”，都可以造就出一个入世的圣人。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在这个观念中，都叫做入世的圣人。他说，修养到这个样子，变成神了，他身上的汗渣子流出来，搓成药丸，给你吃一吃，你都可以变成一个入世的圣人，治世的帝王。因此啊！你想想看，生命价值提高到这种境界，“孰肯以物为事”！他怎么会把物理世界的东西看在眼里。

肩吾本来告诉连叔，想博取他的同情，骂楚国的陆接舆，狂人、疯子，随便吹牛，说世界上哪会有这样的人。结果反被连叔骂了一顿说，本来有这样的人，你不知道，你是个知识的聋子，是个知识的瞎子。骂完了，再说一个道理。他说：

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然丧其天下焉。

这是连叔补充自己的理论。他说宋国的人，到野蛮地区做生意。为什么提到宋国呢？那是战国时候，不提鲁国，也不提齐国，偏偏要提宋国，因为宋人是殷商之后，封地于宋，宋代表殷商的文化。孔子也是宋国人的后裔，宋国文化最高。“资章甫而适诸越”，宋国人要做生意，带着礼服、礼帽到越国来。越国就是江苏、浙江、福建等地。台湾那个时候有没有人，有什么人，还不知道，是属于越国外边的人。“越人断发文身”，我们现在正是越人的本色，头发剪短不梳起来，中国古人的头发是梳起来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在座这里几位留长头发的，是合乎中国文化。像我们是西方文化，野蛮文化，断发。“文身”，身体上都刺花的。结果宋人把礼服、礼帽带到没有文化的地方，一个都卖不出去。“无所用之”，这有什么用啊！高度文明的东西，带到那个最原始的地方，是没有用的。

“尧治天下之民”，几十年过去了，天下太平，已经“平海内之政”，那就是盛世帝王，千古万古的名望，那还得了，这是圣人皇帝，结果呢！“往见四子”，尧跑去看四个人，哪四个人？不知道。不过后来各家对《庄子》注解时，把庄子所说的四个怪人，都拿出来凑数。如果乱凑这四子，他见到许由是一个，许由的朋友巢父站在旁边，他大概看到了，两个了，再看两个很容易，不过文字上没有点出来。再看看藐姑射那个山，“汾水之阳”，向西方走，向山西看一看，翠华山上再看一看，像这样的人不止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然丧其天下焉。”他觉得作为天下的帝王，本是天下第一个人，天下的万民都是他的子民，把万民治好了，算是很伟大；但是看看这些神人，却发现自己非常渺小，治好了天下又算什么？太渺小了。

我们读到这一节，就晓得庄子讲到这里，首先把生命的价值直接指出来，那就是神化；可以说是自己具备的精神，经由自我的修养而变化，就是神化。换句话说，精、气、神这个心的作用，可以自己使自己生命的功能，变成超神入化。神化了以后，可以做入世的圣人，齐家、治国而平天下。然后呢？就要出世。我们注意中国的历史就会知道，这不是神话。

大家讲中国文化要特别注意！我们中国文化开始就是那样标榜的，是谁呢？就是我们老祖宗黄帝。黄帝治国平天下，安顿了万民以后，乘龙而上天，出世去了。黄帝乘龙而上时，把他的干部大臣都带走了。因为挂在龙上的人太多，有几个小干部，没有办法上去，只好抓住龙的胡子，就从半空掉下来了。掉下来的这几个人，一直到汉朝、宋朝都还在世，宋朝以后就不知道了。所以攀龙附凤的典故，就是这样来的。

但是，我们要注意啊！透过中国远古史这个神话，就证明了我们文化的中心，始终把人的生命价值提高到两个阶段：一个是入世的圣人；一个是入世成功以后，功成名遂身退，再成为出世的圣人。这是我们中国文化的总结，这一段，庄子把神化的要点都点了出来，每一个生命都有神化的功能，可惜我们自己的智慧不够，把这个功能丧失了。

大瓜与祖传秘方

惠子谓庄子曰：魏王贻我大瓠之种，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为其无用而掊之。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

现在庄子举出来一个人，是与他同时的惠子，惠子是当时的名家。古代文化所谓“名”，就是逻辑，也就是说，任何一个思想，定一个名称，说一个观念，都要合乎条理。有条理，也就是后世西方所谓的逻辑。惠子就是当时讲论辩的逻辑名家。惠子与庄子非常要好，惠子是宋国人，在梁国做宰相，有一天他告诉庄子说：魏王送了我一个大瓠瓜的种子，因为是皇上送的，我就把它种起来，结了一个大瓠瓜有五石大。

五石很大，比我们这个讲台还要大个三四倍。如果把它做瓠瓜菜来吃，我们满堂大概也够吃了。从前农村社会，常常把瓠瓜切开晒干，做水瓢用。

惠子说：如果切开干了做水瓢用，太大拿不动，况且水缸也没有那么大。所以他说这个东西大是大啦，真伟大，真过瘾，但是它却没有用。

庄子说：你啊！“夫子固拙于用大矣”，你这个家伙，逻辑专家，当然比博士还要博，比教授还要会叫，你了不起，可是你啊！光会讲空洞的理论，不会实际去用。庄子就给他讲一个故事。

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洴澼为事。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洴澼，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请与之。

宋国有一个人，家里有个祖传秘方叫“不龟手”。台湾冬天不冷，在大陆天冷的时候，手都会冻裂。我们小的时候，不晓得不龟手是什么药，乡下只晓得羊油、猪油。乡下人找点油，把手裂开的地方擦一擦，以免再裂开。北方尤其冷，从外面进到房间里烤火，千万不要先摸鼻子，因为鼻子都冰冻了，一摸就掉下来，也不痛，过一会暖和起来，流了血才会痛。所以有人鼻子冻掉了，耳朵冻掉了，都是真实的事。

他说宋国有一个人，有祖传的秘方，可以使手不裂，这家人世代做些什么呢？漂布。现在的人没有看过漂布，我们小的时候都看过，自己家里布织好了先染，然后要漂。漂布是要站在流水里头漂的，脱光了衣服站在流水中，一天都站着。冬天来了，站在水里头冰得很，所以最好有这个药擦在身上，就不怕了。在我们南方呢！不是外擦的药，而是有一种内服的药，吃了这种药，脱光了跳进深海里，一点都不感觉冷。如果吃了这个药，冬天下大雪的冷天，不跳下深海里的话，这个人会烧死的。跳下深海里头几个钟头都不会冷，过了几个钟头上来，穿上了衣服就刚好。

他说这一家有这么一个“不龟手”的药方，被别人听到了，就出价要买他这个祖传的秘方。这一家人开一个家庭大会议，讨论的结果，认为虽有祖传秘方，世世代代只是做漂布的苦工吃饭，一个月也不过是几千块钱，现在人家出价，就像现在的百万美金，我们全族的人，从此可以到台北开一个观光饭店，或者一个工厂，可以发财了，再也不必漂布做苦工，所以就把这个秘方卖了。

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则所用之异也。

这个人买了秘方以后，到南方去见吴王，那时正是吴越之战，冬天要打仗。他向吴王建议训练海军，从浙江湖面打过去，他有本事使每一个海军下水都不怕冷，都不会冻裂。吴王接受了这个计划，打了一个大胜仗，吴王对他“裂地而封之”。古代对有功劳的人，分封一片土地，归他收税，就是裂地分封。他说，同样的一个小秘方，有智慧的人，用这么一个小办法，可以称王称帝；有些学问了不起的人，却一辈子穷，甚至饿死了。这就是说，知识技能没有大小，全靠你自己的智慧应用。也等于岳飞论用兵一样，“应用之妙，存乎一心”。庄子讲了这个故事，接着就批评惠子。

瓜船

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

你现在家里有这么大的一个瓠瓜，太好了，你怎么怕没有用处呢！你要晓得，古代的交通，不是这样方便，要搞只船很难啊！你就把那个瓠瓜弄干了，挖成空心，你坐在里头，像坐大船一样，浮呀浮呀！很舒服嘛！随便去哪里不用花钱，不要买轮船票，到处都可以玩。结果你还这样担心，那样担心，怕这个东西太大了，没有办法用。“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庄子这一句话，不但骂了惠子，还骂了古今中外天下人。你那个心，你那个脑子里都是蓬草，是个大草包，大笨蛋，所以后世骂人，文学上讲作蓬心，这个典故就是这里来的。

这一节我们借用佛学的观点，给他作一个小结论，这是讲智量、境用的异同。世界上的事，无所谓大小，同样的一样东西，也无所谓好坏，区别是在它的作用。一个小事情，一个不相干的人，如果碰到智量大、见地、境界应用高的人，可以将之应用到齐家、治国、平天下。修道也是同样一个道理，见地、智量高的人，一个不相干的方法，可以使他达到了超越的境界。反之，如果他的智量、境界、应用见地不够的话，最了不起高明的东西，对他也没有用处。

以庄子来说，他本身很高明，写了一部书，结果呢？我们后人学者只为拿学位作些论文而已。这就把庄子用小了，也把庄子变成惠子的瓠瓜了，很可叹！

大树和狐狸

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

惠子说：我家里有棵大树。我们也可以想像，庄子这篇文章，写的像是他谈话的一个记事剧本。庄子跟惠子素来是好朋友，又是抬杠的好对手，碰面就抬杠。惠子说到自己家里的一个瓜太大了，无用；庄子就说，你这个家伙有大瓜不晓得用，你真是个大傻瓜，所以你的头脑不清，草包一个。

惠子挨了他的骂，没有生气，倒转来又骂庄子说：“我告诉你啊！我还不止有那个大傻瓜呢！我家里还有棵大树，这棵树叫樗。”这种树是杂木，南方都有，福建很多，比榕树还容易种，福州就多榕树，因为榕树很容易种，随便都会长大的。惠子说：这棵樗树很大，“其大本拥肿”，它的根根臃肿松软，“不中绳墨”。

绳墨是什么呢？几十年前木工用的古代的规矩，就是标准。现在做木工的不用了，过去做木工的用一条绳线，一个墨斗，把一条黑绳线从墨斗拉出来，当作尺子测好，用指头拉线，这么一弹，划成笔直黑线，那个就叫绳墨。规矩是圆规方矩。惠子在这里说他家一棵大树，树根树枝弯弯曲曲的，也不能用墨绳去量。换言之，怎样量都不合规矩。所以这棵树长在路旁，“匠者不顾”，无论木材店的大老板，或是木工，看都不看。而且这种杂木，味道又不好闻，所以人家都不要。这个惠子骂人，也是不带脏字，因为他挨了庄子的骂，他也转骂过来。他又说：老兄啊！你的话“大而无用”，你啊！也光吹大牛，同那棵树一样，“众所同去”。我看你啊！讨厌得、臭得也同那棵树一样，谁看到你，头都要歪一歪走掉的。两个人就这样对骂。

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辟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

“子独不见狸狌乎”，庄子说，这有什么稀奇啊！你有没有看到过小狐狸呀！狌是狌，狸是狸，两种动物同狐狸差不多。我们普通在南方看到的，多半是狌，不是真正的狐狸，算是假狐狸。狌另有个名字叫野干，所以研究庄子很麻烦，植物动物标本都要看，我们现在只讲道理，不讲那个文字。他说这两种动物是有名的狡猾，为什么说狸狌而不提出来狼狗呢？狸狌这个动物多疑，性情狐疑不定。一个人多心病，头脑多猜疑，就是狐狸个性，所以文学上形容为狐疑，狐疑不定。狐狸狡猾又多疑，“卑身而伏”，它走起路来，矮矮地，偷偷地，慢慢地过来，人都看不见。它以为自己聪明，做了的事情，讲了的话，以为别人不知道，结果啊！“以候敖者”，高明打猎的人，都晓得它的毛病，利用它的弱点，把它给捉住了。狸狌、狐狸这些东西，自己玩它的小聪明，有时候它也觉得自己很伟大。“东西跳梁，不辟高下”，在树上跳过来跳过去，屋顶上跳过来跳过去，它觉得自己也跳得很高啊，也很有本事，也不怕，以为没有人看见。结果人当然看得见，人聪明，把机关埋伏在那里，等它一跳，“咚”掉进去了。“中于机辟，死于罔罟”，结果捉它的机关，捕它的网，都布置好了，最后还是被人捉去。

庄子都没有骂脏字，但他就是当面骂惠子，你这个家伙，就像狐狸一样，就像小猴子一样，你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庄子就是这样骂，不像我们骂得很笨蛋，一定很难听，最后说不定打起来了。而庄子与惠子两个人，一边喝酒一边谈着，一边对骂，好像蛮舒服的样子。

无何有之乡

今夫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庄子说：你啊！简直是个小乡巴佬！你以为你逻辑讲得好，知识就是那么高！你看那个牛，中国的大牛。

牛有好几种名称，牛的名称出在中国的西北、山西、陕西一带，靠近西康、青海一带，那里的大牛就叫做牛，这个属于西陲一带的。有些地方叫牛、氂牛、旄牛、髦牛。古代对于牛的名称，累积下来，总有十几个不同名称。他说那个牛那么大，“其大若垂天之云”，就是形容它大得不得了，把天都遮住了。牛固然大，有什么用，又不能捉老鼠。

庄子先骂他，小器、狡猾得好像狐狸，但是没有用。你以为你聪明能干，结果还是给人家捉住。你以为自己伟大，伟大得像一条牛，老鼠也捉不住。你家里不是有棵大树吗？大树有什么不好？有了树，有了大瓜，多好呢！你真是个大傻瓜，你把树栽在那个地方，在“无何有之乡”，什么都没有的那个地方。

这个，庄子更吹得大了，你把那棵大树栽在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了不可得的那个地方，本来无一物，一物皆无的地方。“广莫之野”，无量无边的地方，你把那棵大树栽在那里。然后那个地方，无量无边，万物都看不见，了不可得！你嘛！把这棵大树种出来，一天到晚在那里悠哉游哉，逍遥自在。在那里才真是逍遥。

你在这个地方栽了一棵大树，晴天当斗笠遮太阳，下雨可以当雨伞，什么都管不到你。然后你睡在树下，谁都不来看你，万物都不会来扰害你，蚂蚁都怕臭，树上也不做窝。什么人都不理你，然后你在这无何有之乡，才真得自在，真得逍遥。

真正的逍遥

所以啊！大鹏鸟飞了半天，那个逍遥不是真逍遥啊！庄子说的逍遥是要神化。神化到哪里呢？到了一个极乐世界。极乐世界在哪里呢？在那个你看不见，摸不着，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但是，那个地方的确有个东西，你到那个了不可得的境界里，才真得逍遥。这是庄子讲到神化才点出来，逍遥就在那里逍遥，不是大鹏鸟飞起来才逍遥，那样就搞错了。这是庄子对逍遥下的结论。

我们可以拿佛学的观点，解释庄子的结论。不管世间法、出世间法都一样，一个人要得大机大用，必须要具备真知灼见，所以禅宗要具见。见什么东西呢？见智。佛学的名词，真知灼见所见的那个智慧的智。所以啊，真知灼见是见智之所见，非心思之所思，这不是一般心、一般意识所能够了解。他讲的是神化，精神的神，变化到达无何有之乡，才真得逍遥自在。也就是佛家讲的真解脱。这里只讲到解脱，还没有讲到解脱起用，到了下一章《齐物论》，他才讲到气化，就是解脱起用。实际上《庄子·内篇》的七篇是连贯的，也等于我讲《论语别裁》二十篇是连贯的一样。

在《逍遥游》里，由北海的鲲鱼变成大鹏，向南极飞这个故事开始，最后指明了真正的解脱，证到本体，证到这个道，归到无何有之乡。这等于后来禅宗所讲的“了不可得”、“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同一个道理。在到达了真正的无何有，了无一物可得的时候，才能真正得到逍遥。这是讲到真正的解脱，必须要了解本体，佛学的名词叫法身。真正的逍遥，必须要到达这个法身的境界。所谓法身，也无所谓一个身，只是假定的名称，一个代名词而已。

齐物论第二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

栩栩然胡蝶也，

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

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

胡蝶之梦为周与？

现在这一篇是《齐物论》，素来研究《庄子》最头痛，问题最复杂的，就是这一篇。而庄子的文章思路，最“汪洋博大，惝恍迷离”的，也是这一篇。这八个字是古人对庄子的批评，实际上，一点都不迷离，条理很清楚。

首先我们来讨论这篇的题目《齐物论》。宇宙万有本来是不齐的，不平等的，一切现象，千差万别，各自不同；现在庄子却提出来齐物，就是万有平等。《齐物论》讲万物皆齐，皆没有差别。

这一篇《齐物论》所讲的，是我们人如何从物理世界的束缚中解脱，而到达真正无差别，真平等的那个道体。开头是讲如何去求证这个无差别的道理，最后说明无差别里的差别道理，以及差别又是怎么来的。

南郭与颜成

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荅焉似丧其耦。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

南郭子綦是一个人名，是庄子所提到的，后世也就把这个人列入道家的神仙传、隐士传里面去了。南郭是复姓，子綦是名字。我们现在假设是看电影或者电视，出现一个镜头，有一个人叫做南郭子綦，管他是个老头子呀，中年呀，不管是什么人，他是一个人。

怎么叫“隐机而坐”呢？我们要注意啊！在庄子那个时代，没有凳子，没有椅子，不像我们现在。我们看到过日本人坐榻榻米，上面放一个矮茶几，大家盘腿坐在席子上，这就是我们中国古代的生活，那个时候就是这样。“隐机”不是这样趴着，而是软下去了，人这么一溜就软下去了，好像茶几都把他盖住的样子，这叫隐机。像同学们在教室做功课累了，就趴在桌子上睡，那就叫做伏机而坐了，不是隐机。南郭子綦坐在席上，人向下面溜，似坐不坐的软下去，好像神气懒散得不得了，把头一翘，“仰天而嘘”。

这个里头有道理啊！嘴里头嘘一口气。要注意这个嘘，到了魏晋的时代，不叫做嘘了，所有的神仙传、隐士传上，就把这个嘘叫做仰天长啸。魏晋时代有一个隐士叫孙登，善啸。究竟怎么啸呢？老虎叫叫做啸，难道一个人坐在那里学老虎叫吗？不是的。古人所谓啸，同庄子的仰天而嘘是一件事，就是吹口哨，吹一个很长的口哨。有许多同学口哨吹得好，西门町，中山北路、电影院门前，年轻人吹口哨吹得很好，这个就是长啸。

“荅焉”，这个答不是答话的答，而是头一低，人向茶几下面一溜，头仰起来，吹一个很长的口哨。这样把气一吹，心里所有一切都吹出来了。头一低，“似丧其耦”，好像丧失了一个东西。这个“耦”不是夫妻配偶的偶，这个耦是指所有的外境，相对的东西。一切外境都没有了，人就那么一软，就下去了。你说他死了，不像死，活么也不像活，反正是懒洋洋的，懒得没有骨头那个样子。

庄子第一篇讲《逍遥游》，由一个鲲鱼变成大鹏鸟，九万里高空南飞说起，最后到达了无何有之乡，了不可得，一无所有，就是《逍遥游》。第二篇《齐物论》开始，不像《逍遥游》。这里一开始，讲南郭子綦这个人也不是灰心，也不是死亡，好像懒散到了极点，什么都没有。第二个镜头就出现，南郭子綦的学生颜成子游，站在他旁边，颜成也是复姓，子游是名字。“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我们注意，那个时代，没有桌子椅子，只有茶几，榻榻米席子，所以，对长辈，不是站着，而是有事情跪着做。古书历史上常见膝行而前的字句，就是在要紧的时候长辈叫，你就用膝盖头走路，趴着就过来了，这个叫膝行。到过日本的就知道，平常都是双膝跪在榻榻米上，最恭敬的是站着等着，恐怕长辈吩咐什么事。

现在子游“立侍乎前”，站在前面，他看到这个老师这么一个情形，就问：“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他的话翻译成白话就是：“先生啊！老师啊！你干什么啊！你这个样子吓死人的。好古怪！我今天看到你，整个外形都变了，一个人变得像一块干枯的木头，没有生气了，内心像冷灰一样。”煤烧成渣子，渣子还可以点燃再烧，如果烧成了灰，就一点火气都没有，冷冰冰的。人怎么身心可以到达这个样子，“老师啊！你今天干什么？”他下面又补充了两句。

交臂非故

“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我们要特别注意这两句话，“今之隐机者”，老师，你从前也有这样懒洋洋的休息一下，你今天特别不同，你今天靠在茶几上休息，这个状况“非昔之隐机者也”，与从前你每次靠在茶几上休息的情况完全两样。我照文字解释是这样。

如果只照这样文字的解释读《庄子》，一定把庄子冤枉了。庄子在这句话里，已经点题了。我们照古文讲叫做点题，点出那个题目，画龙点睛。魏晋期间，名画家张僧繇，画龙通常都没有点睛，只要他把龙晴一点上，画的这一条龙，立刻变成真龙飞走了。画龙点晴，破壁而飞，就是说这件事。

庄子的文章，这个时候在画龙点晴。“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要了解《齐物论》，首先要了解这个地方。当你第一秒钟坐下来的时候，第二秒钟仍在这里，但是已经不是第一秒那个我了。所以庄子后面就提到，孔子告诉颜回四个字：“交臂非故”。两个人对面走过来，你过来，我过去，我们两个膀子刚刚碰了一下，你向这边走，我向那边走，交臂而过，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你我了。任何时间，任何地区，一切的事情，在一刹那之间都已经变化，不会永恒存在的。我们第一秒钟坐在这个椅子上，第二秒钟已经不是第一秒钟的你了，第三秒钟更不是第二秒钟的你。每一分每一秒，宇宙间万事万物都在变化。两个手臂一碰，我们拉个手，放开手，再拉一次的话，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们两个了。所以交臂非故这一句话就是“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

当我们刚刚靠上座位一坐的时候，当下一刹那就过去了，借用佛学一句话，刹那无常。刹那是梵文的名称，翻译成中文变成这两个字。一弹指之间包含六十刹那。刹那很快，一刹那之间就过去了，就是无常，不会永远存在的。

庄子借用颜成子游的嘴说出来《齐物论》，没有分别，万物皆平等。平等也是个名词。忘记了外境，内外进入了《逍遥游》最后的无何有之乡，了不可得。至于怎么样进入的，就是这一段描写的情况。他的老师南郭子綦回答说：

忘我与齐物

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

南郭子綦就说，是的，你问得好！“不亦善乎”，你觉得我这样不好吗？换句话说，我这样很好嘛！“而问之也”，有疑问吗？“今者吾丧我”，我告诉你，现在此时此刻，我已经没有我了，忘我了。“汝知之乎？”你知道吗？就答复了问题。

换句话说，这个地方更是点题了，一个人要真解脱物理世界的困扰，真解脱一切的烦恼，而到达真正的逍遥，唯有丧我、忘我。没有到达丧我、忘我，不能了解万物不齐之间，有超乎形而下，到形而上的齐物的境界。所以庄子在《齐物论》这篇，开头就求证齐物，万物不齐之上，有一个境界，那是了无一物，无何有之乡，了不可得，那个境界的本相是齐一的，那个是绝对的。而万物不齐，有差别，却是相对的。

要怎么求得呢？开头就点出来，要真达到忘我，才可以谈《齐物论》。事实上，这几句话已把《齐物论》讲完了，下面都是空话，是引申的发挥。如果拿禅宗公案来说，许多禅宗祖师讲到这里就不讲了，问你懂不懂。看你楞眉楞眼，还站在那里的话，就给你一棒，去你的，没有脑筋，不懂，就不讲了。南郭子綦不是这个作风，颜成子游问了以后，他就告诉子游，我已经入到无我的境界，“汝知之乎”？你懂不懂？如果要加一句形容词的话，就是颜成子游傻不郎当，还站在前面，不懂，当然不懂。

南郭子綦再说道：“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庄子特别提出来三种境界，后来中国文学上用得特别多，就是人籁、地籁、天籁。这个“籁”字，是耍赖的赖，不过上面加个竹头，好像是有音声。人籁是人境界，人世界的音声。南郭说，你听到了人境界的音声，但是你没有听到地境界的音声。地下热闹得很，古人有办法听到。我们中国古人睡的枕头，是木头做的，或者是竹子做的，那个里头是空的，所以睡上去，地下音声听得很清楚，至少地面上的音声听得很清楚。这个地籁，只有趴在地下听。他说，你假定懂得地籁，也没有办法懂得天籁，也就是自然的音声。下面这个“夫”字，是拉长问号，表示你根本不懂。

这里我们注意啊！《齐物论》包含两个重点，首先告诉我们，万事万物随时都在变化，是无常的，不永恒存在。就是“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换句话说，今之听话者，非前一秒钟的听话者。看到我们好像坐在这里，我们已经不坐在这里。所以，大家做工夫，求忘我；你不要忘我，它本来忘掉你的。你想求到忘我，还是你自己在捣乱，你那个我并不存在，它每一秒钟自己就忘掉了你，过去了，这个道理要把握住。然后，他说你要懂这个道理，先要达到忘我的境界。既然不能忘我，那已经是形而下了。形而下的万有的现象界，分三个层次，就是天、地、人三层。不过他用音声，用音乐的境界来描写。

值得注意的有一件事情，不论中国外国，很多哲学上，尤其是宗教哲学方面，最喜欢引用音声来表达形而下到形而上。宇宙问的音声和光，是自然界范围最广，最容易使人进入另外一个世界的引导力量，所以他提出来，天、地、人三种音声。

地球的呼吸

子游曰：敢问其方。子綦曰：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

“敢问其方”，方就是方向，敢问是下辈对上辈礼貌谦虚的话。敢问其方，就是请问天、地、人这三种音声的关系，并且请指示我一个方向，告诉我一个头绪。

这里首先提出来一个气的问题，形而下第一个发生作用的，就是中国道家思想所说的气化。这其中有一个问题，学哲学的特别要注意。我们晓得人类对于宇宙万有的起源，东西的哲学有几个说法，希腊的哲学、埃及的哲学、印度的哲学，都各有说法。宗教家也都各有一套说辞，一个是神创造这个世界，还有神拿个泥巴和点水，捏起来创造人类等。像这样各种各样的说法，如果追究下去，问问你那个神是谁创造的？就不能问了。宗教家到此谢绝参观，到此止步，不能问，信就得救，不信就不管你了，这是宗教。

后来哲学家说，你叫我信可以，你要把理由告诉我。就是说，上帝创造也好，神创造也好，菩萨创造也好，开始是先创造哪一样东西呢？因此就开始摸索，产生了哲学。说法虽有几种，但是大部分说法，都认为宇宙开始创造的是水。先有水，有水才生长万物。印度与埃及的文化，认为是四种元素，地、水、火、风，就是热能、水、气、泥巴，和在一起。这是哲学，这一种哲学是属于唯物论的。对于最初宇宙创始的说法，由宗教方面的追究，渐渐成为哲学性的对宇宙人生根本的研究，于是哲学脱离了宗教。

在中国呢？我们中国道家的思想，认为第一个形成的是气，万物皆是气化，这个气并不是风，庄子提出来叫做气。现在我们书上看到这个“气”，在最初古本的《庄子》，那个气字不是这样写，所谓无火之谓“炁”，因为写那个炁，不太容易懂，很难解释。拿我们现在的观念来解释，就是个能，是宇宙的能量，中国过去无以名之，把它叫做“炁”。大块是什么呢？这只有讲扬州话，或南京话才容易懂。大块就是这一大坨，这个大块，不一定指地球啊！不过王羲之的《兰亭集序》上，把这个大块拿来代表地球。庄子所讲的大块，不是《兰亭集序》所讲的大块；这个大块是个假定名词。这个宇宙，这一大块东西“噫气”，怎么叫噫气？不是叹气，不是打嗝打出一个气，打嗝的气是肠胃不清，至少食道管不清，呃出来一口气。

“噫气”，这一口气出来以后，呼出来变成风。注意啊！这是两层，不要认为大块噫气就是风，这里头有层次的不同。“大块噫气，其名为风”，就产生了中国后代道家地球物理的思想。

中国原始物理思想，同现在科学路线不同，但是也不能不承认它是古代的科学。中国过去对于地球物理的科学看法，当然并不是由庄子来的，但在庄子同一时代，中国道家的科学思想已经非常发达了。那个时候，北方的燕国、齐国，山东一部分，充满了一班方士，后世称他们为道家。拿现在来讲就是科学家，是讲方技的科学家。这一班人炼丹、修道，实践超越生命物理束缚的技术。所以庄子也受了他们的影响。从中国传统文化上来看，连孟子也受方士科学家的影响，所以孟子讲养气之学，也是这个时候的事。

在一般中国道家方士们的看法，养气炼气是有很高价值的。我们的文化，看地球是一个活的，是一个整体的生命，而我们活在这个地球上的人类，不过是地球上的细菌而巳。等于我们生了皮肤病，有些细菌活在我们的表皮上一样。因为道家认为地球是个完整的生命，它有活力，它就有噫气，因为它也有呼吸。

譬如江河海洋，是地球的肠胃、血管。照道家的思想，认为地球的中心整个是通的，等于人身血脉都是相通的。人如果有机会到达地球的里面，可以不死，不晓得多少万年都不死，在里头悠哉游哉，有吃有玩。现在西方科学神话小说，正向这方面走，认为地球是通气的，这都是有书可证的，不过这些书名都很难听到。既然地球是噫气的，地球的呼吸当然最重要的是在西北。

纪晓岚的经历

清朝有一个大文豪纪晓岚，他不太迷信，并且是很讲实证主义的。纪晓岚就是编纂《四库全书》的人，不过他也喜好记载这些奇异的事情。但他也是个怀疑主义者，是讲实际经验的。他在《阅微草堂笔记》中记载，有一次他被贬官到新疆吐鲁番。他的运气很好，发现那里有一个风穴，土人都认为这就是大块噫气，是地球的嘴巴要叹气，每年在一定的时间，人兽都要避开这个地方，还要逃得远远的。

当地球快要叹气的时候，听到地球里头的呼呼哈哈……那股气出来了，似乎是庄子讲的“大块噫气，其名为风”。那股气出来不得了，任何人、牛马骆驼一碰到这股气，就被吹得无影无踪。这一股气一直出来，说向西伯利亚走，走到哪里不知道。过几天以后，这股气又走老路回来，这一条路大家都要避开的。回来以后又到了这个洞口，好像人的吸气一样，倒吞回去，咽下去了，又恢复平静。纪晓岚亲自记录下来这个情景。

纪晓岚这一段记载，就证明了中国传统道家的学说，认为地球是个活的生命。所以地球的物理，是不准破坏的；破坏得厉害了，地球要出毛病，是会毁灭的。这是中国古代的说法。这里庄子所提的“大块噫气，其名为风”，还不是刚才我们引用纪晓岚亲眼所见的那个情形；庄子是讲地球本身有它的生命，地球在出气，这口气出来以后，一变化，就形成了风。

庄子这句话，我们现代的青年想想，对不对？地球上的气是有限度的，在一定高空以外，空气完全稀薄了，那就不是地球的气了。地球的气只能达到某种的高度，到了太空里就不是地球的气了，太空那个是空的。

地水火风空的变化，譬如下雨，是地气上升，上到高空遇到冷气，冷热一接触下雨了。雨下来，这一股热气又上去，这个是地球的气，噫气。高空上面那个冷气，属于地球气的表层，超过那个气再向上面，没有空气了，那个更不属于地球的气了。所以庄子所讲的，有科学的道理，值得研究。“大块噫气，其名为风”，这是属于地球的气。

我们人呼吸的气，也有一定的范围。凡是我们呼吸时，气可以达到的范围，就是体外的光度也达到的地方，现在科学可以用照相机照出那个光芒。一般来说，人体的光芒，就是两臂伸开画一个圈那么大，那么多。也就是说，呼吸所放射的范围，也就是那样大。除非你经过修持，或者经过打坐得道，像南郭子綦一样，达到忘我的境界，那个光照和气的放射才会不同。

依他起的风

人体放射的气到达外面，这个作用叫做风。这一段比较麻烦、吃力一点，先要把它搞清楚。这其中有三个阶层，与南郭子綦打坐忘我那个境界不相干。先让南郭子綦隐机而坐，让他去忘我，现在我们先讲气的问题。到达忘我的时候，没有谈气不气的问题，那是解脱的境界，与《逍遥游》最后无何有之乡是连带的。

现在第二篇《齐物论》开始，到了南郭子綦忘我以后，接近于形而上这个本来解脱这一段，先把它摆下。现在转过来，从有我的境界开始。有我的境界，第一是意动了就有气，气动了就形成风。

“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庄子开始形容了，他说这股气变成风以后，除非不起作用，如果它动了，起了作用，那厉害了。厉害到什么程度呢？“万窍怒呺”。窍就是洞，有洞的地方就响，发出声音来；没有空洞的地方，显示不出风的音声。

青年同学们注意啊！你说风有形体吗？风没有形体。我们感觉到风吹在脸上，那是我们的反应。风没有声音，我们听到的风声是风碰到了东西，摩擦发出来的声音，不是风本身的声音。至于风的形态，风没有形态，大风与小风，是我们感受的形态。所以说，读《庄子》也要留意了，“是唯无作”，除非不起作用，“作则万窍怒呺”，起了作用的时候，碰到物质，就发出来各种声音。

很多研究佛学多年的人，要特别注意这两句话，你看庄子讲形而上的本体，无何有之乡，了无所有，了不可得；但讲形而下起用，就只讲到这里，这是什么意思？是依他而起，就是佛学所说依他起。如果不靠外物，不依他，本体的功能呈现不出来。一切都靠外物，靠作用，靠现象，本体的功能才能显现得出来。万有的用，都是本体的用，万有的现象就是本体的现象，都是依他而起。“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就是这两句话，说明由形而上到形而下。

吓人的音声

而独不闻翏翏乎？山林之畏隹，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

这些都是庄子的文学境界了，也是真的，像是一幅画面。现在他说风这个东西，静态的时候，什么都看不出来；等它一有动态，什么现象都出来了。这是讲风，讲这个气，同时也形容我们人的境界。当我们心理状态平静的时候，什么现象都没有，意念一动，什么怪现象都来了，喜怒哀乐，也同庄子形容风一样，开始“而独不闻之翏翏乎”！

当我们站在阿里山顶上，高山上那个风吹到耳朵里，硬有声音，翏翏然，好舒服啊！这个时候，人是很平静的。慢慢的，第二个形容，“山林之畏隹”，畏隹是山嵔，山的转弯，凹谷，或突出的地方。我们到了山林中，那个有高山岩石的地方，庄子没有说下去了。“山林之畏隹”，高山上，山林转弯凹谷的地方，风才大啦！各种各样的怪叫声都有，听到会吓死人；凸出来的地方，声音也会怕死人。尤其到了夜里，再加上一点雨，手电筒也没有，坐在那里，真吓死人。山上的风大，“山林之畏隹”，可不是好听的声音，并不是天风翏翏然；注意啊！“而独不闻之翏翏乎”，是很好听，也很清雅的声音。

“大木百围之窍穴”，跑到原始森林去听那个声音，那些原始森林中的大木，一百围的大木，树上有洞，都是窍穴，风吹起来，嘘……像鬼叫。庄子形容那些洞穴好像人的鼻孔，又像嘴巴一样张开，又像耳朵，又像“枅”，就是横木一样，又像一个圈圈，又像捣臼一样，有些深深地洼下去。这个要以画面描写，做成模型才容易了解。这许多的洞穴，庄子还没有形容完呢，庄子很艺术吧！

我们要是在山里找一棵大树根，那个树根东一个洞，西一个洞。每一个小洞，像庄子描写的有的像嘴巴，有的像耳朵，有的像枅关，有的像洼，有的像洞。那些东西，碰到空气一吹，百声齐发，百家争鸣。如果把那么多洞的大树根，放在黑暗的房间里，用大风一吹，电灯也熄了，外面又下大雨，你在里面会吓死了，因为各种怪叫的声音齐鸣。

这是庄子玩的文学技巧，形容物理世界被风所吹的现象。不过中间有个重点，我们先来看它的文字。

泠风 飘风 厉风

激者、者、叱者、吸者、叫者、者、宎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

“激者、谝者、者、吸者、叫者、者、宎者、咬者”，这些都是形容风吹百窍洞穴发出来的声音，“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于，就是嘴巴尖起来于……的声音。后者唱喁，就是喉咙发出来的声音。

“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这个和，不是和平的意思，而是各种声音混杂的合音。所谓泠风，不是天气冷的冷，是高空里头的风，是三点水的“泠”，与零碎的零同音。高空里的声音叫泠风，“则小和”，声音和得比较轻巧高雅。“飘风”是大风，就大和。和声是很复杂的，大小两种风平常都有。有时候大风吹，有时候小风吹，我们一天到晚都有这个境界。再加上大台风来，就是怪风，“厉风济”，真碰到大风来的时候，这种厉风怪风一吹，所有的洞穴都吹了，“众窍为虚”，风太大闷住了一样，反而一点声音都没有。

所以讲这个道理，又是一个物理的现象。我们经常听到古人的两句诗：“山雨欲来风满楼”，“万木无声知雨来”，这是夏天容易看到的现象。夏天热极了，天气闷得很，我们人的呼吸都出不来。你看树叶子动都不动，一根草都不摇，“万木无声”，一点声音都没有。“知雨来”，闷一阵要下大雨，热气蒸到了极点，到了高空碰到冷气，大雨就下来了。所以，山雨欲来风满楼，万木无声知雨来，文学境界很舒服，很好；科学的境界，则像蒸笼一样，闷死人了。所以，文学境界与科学境界，各有不同。

现在讲到这里就是说明，“厉风济则众窍为虚”，力量太大的风吹过来，把那些小洞穴封住了，“众窍为虚”，反而没有风了。难怪苏东坡这些人，都学庄子的文章，这种地方才是诀窍。你看他形容一个东西，形容那些风，第一句话：“作则万窍怒呺，而独不闻之翏翏乎”，形容风吹来翏翏然。尤其在高空，我们在这个高楼的顶上，到夏天的夜晚，太阳下山了，天风翏翏然，很舒服。

最后他形容，各种洞穴有各种风声，每一个洞，扁的、长的、深的、浅的，发出来的声音都不同。吹了一阵就把这个音声调和下来。“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把风的那个境界都形容透彻了。“厉风济则众窍为虚”，一阵最有力的厉风来，则万籁无声，没有声音了，把你闷了一阵。闷过去了以后，像音乐一样，风声又来了。“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

你们注意啊！前面一句话，“而独不闻之翏翏乎”，是耳朵里听的。“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则是眼睛所看到的。小风大风过后，一阵和风吹来，水波不兴，一点点小风，那个草啊！树叶子啊！慢慢地飘啊，飘啊，摇啊，摇啊，都是眼睛看到的。他讲到这里，讲完了。

所以，庄子全盘是禅宗，后世禅宗说法就是学他的，然后给你大盖一阵，那真是盖，会说评书的人，嘴巴快速，哼啊！哈啊！一路吹到这里，然后轻轻地，飘啊飘，摇啊摇，好了说完了，下文呢？没有了。

人籁 地籁 天籁

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

下面点题了，他的徒弟颜成子游，听到南郭子綦躺在那里，半睡半醒的嘴里在盖，盖到这里以后，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他说：老师啊！你讲了半天，我懂，刚才讲风吹的声音是地籁，是地球表面的现象。这个天、地、人三才，风是地的作用；人呢？他也不要老师讲了，人籁是什么？子游就自己说“比竹是已”。

人籁，人的感情啊！喜怒哀乐，怎么看得出来呢？用吹箫或者弹琴表达。古代的许多乐器，都是用竹子做的，在竹子上可以表达人的感情，叫做比竹。这个比字用得非常妙，换句话说，人籁的境界，人的心理情绪种种变化，产生人世间的是非善恶，也同风一样，是在肚子里乱吹的。

我们借用佛学唯识学的名称来说，那都不是绝对的，而是属于比量的境界，是比较出来的。那个声音好不好听，都是比较性的；换句话说，都是依他起，是比量的境界。所以说人籁不必谈。这样一讲，颜成子游又懂了。

他说：师父啊！地籁我晓得了，刚才您描写了半天，就是地球现象，人籁您也不要说了，比竹是也。人的感情变化，如果生气打起鼓来，声音就很难听；人发脾气时，骂人的声音就会像狼叫一样的难听，这些都是人籁，我也懂，唯一不懂的是天籁。

现在，我们暂且不讲这个天籁，先来研究一下，为什么《庄子》这本书被道家及修道人那么看重？道家有三经，《老子》为《道德经》，《庄子》为《南华经》，《列子》为《冲虚经》。《道德经》为大经，《南华经》与《冲虚经》为小经。后来道家修行的人们，也都以老庄为必读的典籍。但是我们看了半天，《庄子》里头并没有传你工夫；可是有一点，如果你读到《齐物论》，庄子讲“大块噫气，其名为风”这一段，就要留意了。

我们在座许多人，打坐、学佛、学瑜珈术、学密宗、学道的多得很。你们要注意，我们这个身体就是个地球，打起坐来，所谓上面打嗝，下面放屁，都是“大块噫气，其名为风”。甚至于身体里咕噜咕噜的动啊！什么任督二脉通啊！都是属于这一段的范围。

但是你也要认清楚，那都是现象，都是气不能调和所造成；气真到了调和的境界，“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那时气充满了，到了“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身体上气就不动了。所以佛家讲打坐修禅定工夫，到了禅定的最高境界，就是“气住脉停”四个字，也就是“众窍为虚”。那个时候，身体感觉轻灵了，再也不会打嗝放屁，肠子里头也没有咕噜咕噜的动，耳朵里也不会听到声音叫了。

说到这里，许多人打坐都坐成精神病了，耳朵听到声音叫，叽……好像万华那一带，听到夜里卖面茶，嘘……打坐经常会发生那种情形。那都是身体内部的气动，不必理它，那只是现象。等到“厉风济则众窍为虚”，充满了，你自己看到“见之调调，之刁刁乎”，身上那个气机走得很轻顺，很自然，到了那个时候，你可以说由人本位的人籁达到了地籁的境界。你这些气走通了以后，慢慢情绪变化了，思想的本位慢慢升华了，但是还谈不到道。再进一步，第三步由人籁、地籁，才到达天籁。

吹万不同

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

注意啊！《齐物论》这个要点，高明得很，庄子都点出来了。什么叫天籁？天籁是庄子提的名词。我们这个生命，宇宙万有，生命的本来，庄子把它取了一个名词，叫做“吹万”。我们现在的人，就叫它吹牛，这个“吹”字，就是从《庄子》来的。

讲到这里，我想起年轻时在四川青城山，山上都是道家的庙子，有个庙子叫上清宫。那个道观很大，墙壁很高，上面有一幅画，我们站在那边看了半天，每个人都笑得不得了。那幅画画了一条牛，又画了很多人，抓住牛的尾巴吹，抓住牛耳朵在吹，抓住牛的脸吹……就是把“吹牛”这两个字，画成一幅画。有些人抓住牛腿吹，那个牛一伸腿就蹬过去了，那幅画画得真好。

庄子不讲吹牛，讲吹万，吹牛跟吹万一样。什么叫“吹万不同”？宇宙万有这个生命，就是这一股气吹出来的。以前我们小的时候看吹糖人，一个人把一块糖用嘴巴一吹，要什么就捏成什么，一口气就吹出来了。

宇宙万有的生命，也就是上帝那么一吹，把我们给吹出来的。庄子称之为吹万。形而下这股生命怎么来的？地气所生，是一股气来的。你不要把它当成风啊！也不要当成空气的气，这个气只是个代名词。一股气吹出来，万有现象不同就是“吹万不同”。所以我们在座这么多人，每个人健康不健康，男女老幼，胖瘦高矮，各种样子不同，就是吹万不同。

但是天籁是宇宙万有的开始，是宇宙间形而下第一个作用，不是形而上的。形而上是无我，无何有之乡，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形而下就是这一股力量吹出来的，“吹万不同”，吹出来万有不同的现象，“而使其自己也”，一吹出来不同的现象，万物就不齐了。

每一个人得到一个生命，但是每人自己的变化却各自不同，而原始相同的地方，就是这一口气吹出来的。吹出来以后，每一口气又分散成万气，变成万气以后，你有你的狗脾气，我有我的牛脾气，他有他的老虎狮子脾气，各人不同，因为吹万不同。

庄子说，“咸其自取”，哪有主宰啊！没有一个人做得了主宰的，上帝也做不了主宰，神也做不了主宰，菩萨也做不了主宰。因为是“咸其自取”，都是你自己，没有别人。天堂地狱，喜怒哀乐，善恶是非，都没有；都是你自己造的，都是你自己吹出来的，吹万不同，咸其自取。

“怒者其谁邪！”这个怒，不是讲发脾气，这个怒是形容词，就是吹的时候，脸涨起来的样子，所以我们叫“鼓吹”。你看把泡泡糖嚼完了，就吹气，那个球吹得愈大，你的脸就愈涨得红，两边都鼓起来，好像发怒一样。怒者其谁邪？这个吹气的人是谁呀？是上帝吗？是上帝的外婆吗？都不是，还是你自己。这是《齐物论》的要点，都点出来了。

这几句话，“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成其个人的自我。其实没有我，一股气吹出来，变成这个生命以后，你自己抓住这个，就变成万气的不同，万个人各自不同。这个生命之来，“咸其自取”，都是自己的事。

这个气等于大海的水，你的量大一点，多舀一点水，量小少舀一点。所以有人抓多一点，气就多一点，有些人气魄则小一点。有些人小气，有些人邪气，有些人正气，有些人阴阳不正之气，有些人半阴半阳之气，各种各样，就是所谓万气不同。

至于说谁做主宰？无主宰！自然来的吗？非自然！而是“咸其自取”。所以庄子这个道理，同佛说《楞严经》一样。

无主宰 非自然

《楞严经》的话：“清净本然，周遍法界，随众生心，应所知量，循业发现。”没有主宰，不是自然，而是清净本然，周遍法界；随众生心，应所知量；应就是感应，你所知的范围，量有多大，他吹的气就有多大。随你自己的业力发现，既没有主宰，也不是自然。

佛说《楞严经》的时候，是在印度，究竟是庄子以前，或以后，无法考证。虽是两方面的说法，但是原理却是一个，只是表达的不同而已。所以禅宗后来提出来一个参话头的方法，参究念佛是谁？我是谁？其实庄子早给你说出来了。

这个生命先有气——“吹万”，如果一口气不来不吹了，这个形体就不属于我们了。这个形体不是我们的，是依他而起的，当然没有他可以依赖的时候，你那个东西跑哪里去了？那个东西不属于气。有一口气依傍这个形体，我们才有这个生命。庄子《齐物论》这一段，讲到最要点的地方，下面告诉我们知见上要懂。

神 气 智慧

大知閑閑，小知閒閒；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

这就是庄子的文章，岂不是说空话吗！“大知閑閑，小知閒閒”。那个閑，好像是台南盐场的盐，后面的閒，好像是化学的盐（众笑）。前面这个閑，门字里头一个栏杆，是拦阻的；下面这个閒，门字里头一个月亮，悠閒的閒。这两个字严格讲起来是有差别的。后来虽是通用，但是原始中国文字，这两个字并不通用。

因为古人盖房子没有门的，等于原始的房子盖起来，像碉堡一样，下面开门，下一层养牛养猪，上一层住人。这个情况到西南、西北边疆就看到了。西南边疆还保持这个形态多一点。落后地区文化没有开发的地方，晚上牛羊一进来后，总用个木头的架子挡住大门，所以门字里一个木架子。古代叫做鹿角，像鹿头上那个角一样；现在叫木马，拿木马来挡就挡住了。所以閑者，有防止的意思。

下面一个閒呢？晚饭吃完了没有事情，在门里坐着，看看月亮。门缝里头，月亮照进来，悠哉游哉，这个当然是很清閒的閒。所以这两个字代表的意义不同，上面这个閑是防閑之閑，下面这个閒是清閒之閒。庄子这个时候，用这两个字是有道理的，不是乱用的。

“大知閑閑”，真有大智慧的人，他是有范围的，有道德的标准。换句话说，閑閑是形容思想条理清楚；真智慧什么都搞得清楚，界线划分，穷本溯源，样样都搞得清楚。“小知閒閒”，小聪明的人，閒閒，玩小聪明，懂了一点点，自己以为了不起。那到底是有限公司，不行的，那是小智。

“大言炎炎”，说大话的人发言，这个“炎炎”，不要当作发炎的意思看。炎者，炎光也，火烧得很大，光明很大，所以也是炎光。说的大话大道理，等于放光动地。“小言詹詹”，小道理詹詹，看起来好像有所建立，但并不究竟。

“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寐是睡觉，许多老年人睡不着，中国医学养生的道理，老年人睡不着是因为火水不相济。火水为什么不相济？因为心肾不交。心火，那个思想情绪的火，不能沉下来，肾水不能上升。肾水就是荷尔蒙，以及维他命等，不够的话，肾水不能上升，造成心肾不交，就睡不着了。

养生之道先要培养脾胃，把心神凝定，自然就睡着了。所以老年人爱睡觉的，是长寿之相。火水不相济，就是心肾不能交，在理论上讲是魂魄分开了。魂是灵魂，就是思想意志。魄是生理上的，包括气啊！血啊！肌肉啊！荷尔蒙啊！营养啊！维他命啊！蛋白质等加起来，叫做魄。

有些人身体衰老了，变成骷髅形状，看到人哼哼啊啊，那是魂跟魄分开了。年轻的时候，魂魄两个是在一起的。所以中国人讲生命的道理，认为睡着时，魂没有离开身体，还在身上，归到某部分。魂归到后脑就做梦，魂到了前脑就醒了，如果藏在心肌之间，就睡得很安详；魂一旦离开了身体，那就是做大梦了。中国古代的说法，认为人做梦的时候，从自己头顶上就出去了。

所谓“魂交”，是魂跟气交。气就是魄，所以我们叫气魄。“其寐也魂交”，真正睡着了，神气两相交，所以第二天精神饱满；没有睡好的话，神气没有交媾，那样就不行了。“其觉也形开”，睡醒了像花一样，神跟气都充沛了，因为他两个相交了一夜。睡够了，咚，起来，充满了气与神，花一样张开了。

“大知閑閑，小知閒閒；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前两句讲智慧的境界，知识的境界；中两句讲说话的境界；后两句讲睡着了及醒了的境界；这六句话好像不相干，现在说明你就懂了。六句话其实都相关的，神气充足的人智慧就高，精神充沛有大智，不充沛只有小智。神气充足的人，就是大言，不充足的人小言。这都是由神与气两个东西来的。所以思想用过度，写文章多了，魂跟魄不相交就睡不着了。如果多炼气，养气，气充足了一定就会睡着。气把那个魂吸收回来，人就睡着了。下面形容一个人思想用多了，用心过度魂魄分开了。

与接为构，日以心斗。缦者，窖者，密者。

这是形容心理状况，它说普通一个人，不懂神气相交的道理，所以睡醒后，一接触到外界的环境“为构”，就整天用心思，勾心斗角。“日以心斗”，一天到晚，自己的心里在斗争，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斗到什么程度呢？庄子形容得很妙，形容人都在欺骗自己。“缦者”，好像把东西密封起来，外表涂上油漆，自己欺骗自己。自己坐在那里越想越得意，我准备今天到股票市场，买它一千块钱，三天以后涨成三万，自己坐在那里胡思乱想。“窖者”，赚了钱怎么办？唉呀！放在银行靠不住，还是放在某一个公司，四分利息。嘿！靠不住，还是放在保险柜……心中不停地在打主意。“密者”，有时候自己想得笑一笑，你问他笑什么？嗳……没有什么，他在那里保密。缦、窖、密者，庄子一句话“日以心斗”，自己在那里捣鬼，心里闹斗争。

惶恐可怜的人

小恐惴惴，大恐缦缦。其发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谓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其杀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

“小恐惴惴，大恐缦缦。”人生一天到晚有一个恐惧、害怕的境界。佛学上也用过“恐怖”这个名词，《心经》上面提的就是这个东西。一个人活着每天在恐怖中，恐怖自己钱掉了，恐怖自己生病了，恐怖自己没有事情做，恐怖没饭吃了，一天到晚伤脑筋。庄子这么一形容，活着没有一天是痛快的。

“其发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谓也”，开始一念之间一动的时候，像手指按开关一样。这个机关，在某一个小问题上稍稍一动，就引起了大烦恼，接着就变成了一大堆的是非利害。如果开关不向外呢？“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留在里头的如“诅盟”，自己在那里捣鬼，心里自己在骂架、打架、打官司。

“守胜之谓也”，守胜是个什么呢？道家解释为“厌（音掩）胜”。譬如今天运气不好，到民权东路恩主公关帝庙去，买两根香蕉几根香几个馒头，去拜拜，也属于厌胜。或者叫人画一道符放在家里，或者去哪个地方点个灯呀！乡下庙子里很多。乡下人到成都路那个城隍庙，经常搞这个事，包一包香灰回去，那都叫厌胜。厌胜的道理是要求把坏的一面去掉，一天到晚总想人生得到真正的胜利，想达到成功的目的。

“其杀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人的一生就在这个心理状况中过日子，好可怜啊！不晓得这种情况都是自杀的玩意，促成自己早死，像秋天冬天一样，万物凋零得很快。我们的生命本来是很长的，为什么凋谢得像秋天的落叶那么快？像冬天一样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就是因为自己内斗而造成的生命消耗。等到生命消耗得差不多时，人也老了。

“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消耗掉的，及失去的东西，不可能再恢复。“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也”，魂魄精神都没有了，所以对这个世界万事都很讨厌，灰心到了极点，嘴巴也封起来了，问他什么都懒得回答，摇摇头，没有兴趣了。

“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快要死的那个心，一点阳气都没有。这一段，庄子形容人如何消耗自己的神与气，到达了那可怜的境界。

心态 情态

喜怒哀乐，虑叹变慹，姚佚启态；乐出虚，蒸成菌。

这几个名词，四字一句，就是所谓春秋战国南方文章的做法，也可以说是道家文章的做法。《老子》、《庄子》以及后来《楚辞》、《离骚》，都是这个做法。我们再三提起大家注意，这与齐鲁文学孔孟的文章，有很大的不同。这一句话提到四个要点，就是开头的喜、怒、哀、乐，很值得我们研究。中国儒家的一本书《中庸》，上面也提到这四个字。后世都在这四个字上做学问，讲哲学的道理，讲心理的状态，“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我讲《中庸》的时候，你们也听过，《中庸》这个中，不是中央的中，应该照北方话念“仲”才对。就是中奖了，打中了的念法。如果把《中庸》一定解释为中央的中，也可以；实际上，“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音仲）”才算对。

在子思写《中庸》的时候，也正是庄子的前后时期，相差不会太远。在这几十年当中，由春秋到战国，哲学思想走入了科学范围，就是要求实证。为了追求实际，产生了一种修养的方法，结果也就产生了后世的道家。

可是，《中庸》所讲的喜怒哀乐，后世把它解释为心态，用现在的新名词来说，就是心理的思想形态、意识形态。这种千古以来的解释，是有些问题的，因为喜怒哀乐不是心态，而是情态；是由人的情绪所发的，而心态是不属于喜怒哀乐的。

《礼记》上提到的是七情六欲，七情就是喜、怒、哀、乐、爱、恶、欲；六欲则是后世所加的，但是《中庸》与《庄子》，只有前四个字，下面三个没有，因为爱、恶、欲这三个所包括的，纯粹属于心态。这也就说明了喜、怒、哀、乐是属于情态的范围，是情绪的作用。

什么又叫情绪呢？情绪有许多是生理影响的，换句话说，就是气的作用。譬如喜，很高兴；怒，发脾气；哀，心里难过的时候，看什么都想掉眼泪，很悲伤；乐，高兴起来时，快乐得很。这四种状况，不是理智所能控制的。虽然我们认为不要轻易发脾气，也不要傻乎乎地笑，但是自己情绪的变化，连带产生的关系和气的作用，理性是禁止不了的，因为它是自然发出来的。

所以《中庸》上的喜怒哀乐，如果完全把它当成心态来讲，我们对《中庸》的了解就有错误。事实上，这一点同《庄子》这里正相符合。《庄子》这里喜怒哀乐是讲情态，这四个典型，我们每天经常都会表现出来的。

“虑”是思虑、思想；“叹”是思想引起的感慨，由感叹发出声音来，所以由虑而到叹；再由心理的变化进而到了“慹”，就是佛学所讲的执著，抓得很紧。由于内在的执著，而表现于外的形态，就是“姚佚启态”。“姚”就是放任，也就是我们现在讲的浪漫，开放，随便；“佚”就是懒惰；“启态”就是变成生活的各种形态。

“喜怒哀乐，虑叹变慹，姚佚启态”，这十二个字，描写人的姿态。如果一个很好的艺术家，就可以画几十幅画面，由心态及情绪的变化，表达到外面各式形态。脸上的喜怒哀乐，身体四肢的动作，各个不同。这种由心理变化而形成为生理身体活动状况之间，有一个东西，书上没有讲，大家都不要被它瞒过去了，它只有六个字“乐出虚，蒸成菌”。

有时看庄子的文章，虽说汪洋惝恍，气势如银瓶泻水，很难抓住它的中心，但实际上，它的逻辑非常严谨。“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下面，接着又起个高潮，描写心态与生活状态。他说出一个原理，“乐出虚，蒸成菌”，两个相反的作用。乐出虚的乐字，后世读法有两种，可以读成乐（岳），音乐的乐；可以读成乐（勒），快乐的乐。乐出虚是个物理的状态，是接着前面吹万来的。

前面描写大风起来，碰到物理的现象，这里一个洞，那里一个凹，就发出来呜……嘘……各种声音。音乐的声音，也需要个乐器才能发出来，乐器是空的，也就是虚的。尤其我们吹箫吹笛子，弹琴奏乐的时候，心灵也要很清虚空灵，没有杂念，然后才能发出优美的音乐声。这就是乐出虚的道理，是一种观念。历代解释庄子的，大部分是从这一方面来解释的。

道家的解释则不同，认为是乐（勒）出虚，一个人心里太高兴的时候，气散了虚了；高兴到极点，或悲哀到极点，都可以造成人的死亡。这两种说法都成立，重点在于不管是乐（岳）出虚，或者是乐（勒）出虚，只要人的心理同生理作用，向外发展得越厉害，就越空虚。尤其是高兴，越高兴气越虚，心境也越虚；如果向内收缩，闷在里头，则“蒸成菌”。一阵大雨过后，阴暗潮湿的地方，香菇细菌最容易生长。譬如我们大家喜欢吃白木耳，培养白木耳的地方，必须闷得又热又湿，一天到晚都是潮湿不透风，才能培养成功，这就是蒸成菌的道理。

这两句话，为什么夹在情态同心态的变化中间呢？因为心理的作用，使生理产生了变化。我们郁闷的心境久了以后，生理上容易产生许多的病。这两句话，道家很重视，认为是修道的要点，所以修道的人要念头清净，要空，就是因为乐出虚之故。这个空的情境，使人容易进入那个清虚的状况，容易接近形而上道。如果一天到晚有所为，有一个东西在心中转来转去，慢慢的真会变成一个东西。“乐出虚”这一句话，是讲由“有”变成“空”，也就是心能转物的说明。“蒸成菌”这一句话，是以物理的状况说明，由“空”可以产生“有”。

生命存在与意识流注

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

他说我们这个生命，就是由空变成有。譬如我们很高兴的时候，高兴到极点，乐极必生悲。高兴笑过了头，不是肚子笑痛，就是眼泪笑出来。说不定笑弯了跌一跤，跌伤了还要去缝两针。心理状态也是如此，所以每当一个情态心理达到极端时，会产生另外一个现象。我们的心理与生理，互相变化，昼夜相代。一个大运动后，疲劳过度就需要休息，休息替代了动能。但是休息久了又受不了，必须要起来活动，一切心态和生理状况，就这样的昼夜彼此互相替代。这个“代”字，等于彼此互相交流。

“而莫知其所萌”，可是我们人很可怜，自己找不出来心理变化作主的是谁，什么使我起了思想？什么使我身体衰老？什么使我有生命？这一切是怎么样萌芽的？自己永远找不出它的来源。“已乎，已乎！”他说算了吧，算了吧！找不出来嘛！真可怜，算了吧！“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既然找不出生命的来源，也不知道早晨醒来第一个思想怎么来的，一天活到晚，更找不出来主宰思想、运动、作用的是什么，只好把昼夜活着的既有现象，当成人生就是这个样子了。这是庄子所说的。

“非彼无我”，彼就是他。不是他，没有我。“非我无所取”，不是我，抓不住东西，“是亦近矣”，这样差不多吧！这讲的什么话呢？如果翻成白话，只能这样翻。这三句话像是男女讲恋爱写情书用的。庄子到底讲些什么？

庄子告诉我们心物两者是一个作用。彼就是物，我们现在的生命存在，就是生理身体；非彼，没有他（身体），显不出我的作用。我又是什么？人虽然有个形体活着，如果没有“我”这个灵魂在身体内，则这个身体只是肉架子，一点用都没有。“非我就无所取”，你能够这样去了解的话，“是亦近矣”，就差不多了。

如果在宗教哲学立场来比较说明，“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这几句就是佛学所讲的：生命的存在是意识的流注，意识流注就是我们的意识、思想，像河流一样的不停地流。从早晨醒来第一个念头，就像河水里那个浪花，东跳西跳，不晓得跳到哪里去了。外表看起来，永远有个我存在这里；实际上，这个我是假的，我们的思想情绪，不过是意识流注而已。那个真的我，却找不到。

但是这个意识的流注，也必须要借着物理才行；没有生理和物理，是不能表现出来的。除了人的生命不停地流注外，宇宙的生命，也是意识的流注，而形成了万象。有关这一点，庄子在后面说得很多，我们在这里仅略作了解。至于他所提到的“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就是后世禅门临济宗的宾主之说。用西方哲学观点来说，宾主就是主观与客观。主观跟客观是相对的，没有我的主观，也就无所谓客观的环境。他说，你能这样去了解就差不多了；还不是完全对，只是差不多而已。

“而不知其所为使。”他说为什么说差不多呢？到底是哪里还差一点呢？因为你并没有找出来生命的主宰，因为你不知道“其所为使”，能够使我们思想的，能够使我们身体有感觉的，拨动机关，指挥你动的那个是什么。所以只能说差不多。

主宰是谁

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可行己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百骸，九窍，六藏，赅而存焉，吾谁与为亲？汝皆说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妄不足以相治乎？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

“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假定有人说，这个生命里头有个主宰，就是宗教家所说的上帝、神、菩萨，这种说法，我们是不敢随便冒昧相信的。我们如果求求上帝菩萨，把我们的感情停止一个钟头，让我们轻松一下，他一定不会答应，还是照样机关开动，使我们停止不了。所以说，上帝、神、菩萨不是这个主宰。

既然不是上帝，那么这个作主的究竟是谁？是我自己吗？我又是个什么东西？所以说，“而不知其所为使”。开始指示我来的那个是什么？就是生命怎么开始的，要我来投胎的那个是什么东西？若说有一个作主宰的，我们找找看，“而特不得其眹”。眹是找不到一点影子，找不出一个真的我来。眹也代表我，找不出一个真正的我在什么地方。

“可行己信”，你说找不出生命的真正主宰，而主宰又是个什么东西呢？只有在我们每天生活中，好像有个思想，有个行动在动。“己信”，好像觉得我是在动啊！这个东西好像就是我。“而不见其形”，但是又找不到他的形状。真主宰找不到，灵魂又是个什么样子？心是个什么样子？心不是心脏啊！心脏换一个还可以活。如说是脑，现在的科学进步，脑部动一下手术还是可以思想，可见也不是脑，这个主宰是不见其形的。

“有情而无形”，人的生命真奇怪，我们很爱自己这个身体，我们最有感情的是对这个身体。譬如说，我们对父母的爱也好，男女之爱也好，嘴里说我爱你，都靠不住，我还是爱我自己最重要。可是真正是爱我自己吗？又不一定！医生告诉你这一块要拿掉，你才可以活下去，那就不要好了，把这一块割掉算了，自己也不爱了。究竟爱的是什么？还找不出来，所以说，虽然是有情但是无形。

“百骸”，他讲这个身体百骸，是很多的骨头凑拢来的。“九窍”，人身上有九个洞，两个鼻孔、两个眼睛、两个耳朵、一个嘴巴，七个在头部，身体下面两个，一共九窍。“六藏”，身体子里头有五脏：心、肝、脾、肺、肾；六腑：大小肠、胃、胆、膀胱、三焦。“骸而存焉”，把这些东西合起来，变成一个机器叫做人。庄子这个说法，与以后传来的佛学说法一样。佛经上说，人体是三十六样东西凑拢来的，分成三类，外相十二：发、毛、爪、齿、眵、泪、涎、唾、屎、溺、垢、汗。身器十二：皮、肤、血、肉、筋、脉、骨、髓、肪、膏、脑、膜。内含十二：肝、胆、肠、胃、脾、肾、心、肺、生脏——大肠、熟脏——肠、赤痰、白痰。

“吾谁与为亲？”刚才说过，哪一样是自己最亲爱的？如说是眼睛，那好吧，把你耳朵割掉，你绝不干。现在大家坐在椅子上，听课乱想，两只脚坐在这里没有用，叫你们拿掉，你们也不干。这个时候我在讲，最重要的是嘴巴，没有嘴巴讲不出来了，但是你叫我把耳朵拿掉，我也不干。究竟哪一样是我最亲爱的？

“汝皆说之乎？其有私焉？”或者是说，你这个生命存在的一根头发，一个指甲，全体自己都很喜欢。“皆说之乎？”这个“说”字，同“悦”是一样的。“其有私焉？”或者说，特别爱眼睛？特别爱嘴巴？我们自己想想，“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如是，像这样仔细研究下来，没有一样喜欢，也样样喜欢，因为那都是属于我的，是我的生命。这等于一个皇帝，万臣子民都属于他的，都是他的孩子眷属。

换句话说，这个身体是生命存在暂时之所属，等于房子及财产的产权是属于我的，但是他毕竟非我之所有，生命结束了，它也就不属于我了。所以说这个身体，生命的存在，“如是皆有为臣妾乎？”或者说，“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这个形容得很妙，这一句话就是政治原理。一个领导万民的人，下面都是他的臣子、臣妾、子民。理论上讲，这些子民个个都很可爱，但是他们彼此之间，“不足以相治乎？”彼此都不服气，彼此都不友爱。当我们用手去拿东西，脚走不动的时候，那个脚就很讨厌手。当我们犯了罪，被拉去打屁股的时候，屁股就很讨厌头脑，犯罪的是你呀！怎么害得我挨打呢？所以这个臣妾之间，不足以相治也，他们彼此都不和爱，这就说明了生命的不平衡。今天头痛，明天又牙齿痛，刚刚把头痛治好，又拉肚子了，把拉肚子治好了，又便秘了，彼此互相不能统治，不相称。

“其递相为君臣乎？”这是说身体的内部互相作主，是民主的。今天你当主席，我听你的，明天我当主席，你听我的。看书的时候，眼睛当主席，其他都不要管事。弹琴的时候，指头在当主席，其他不能管事，所以“递相为君臣”，为宾主。

说了半天，我们看了《庄子》这一段，好像看《楞严经》的上半部一样，都是在找心在哪里，灵魂在哪里，找了半天，身体上都不是。“其有真君存焉？”找找你的身体，看里面是不是有一个真正作主的东西存在？“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庄子同禅宗一样，处处是话头，讲到某一个地方，给你一个问题，他不给答案。他有没有答案？好像又有答案。

迷悟不二

他接着又说，你找找看，在我们这个生命存在中，有没有一个真正的主宰呢？你找找看。“如求得其情与不得”，假定你找出来了，好像找到了，有一点影子，或者是找不出来生命的主宰，“无益损乎其真”；他说都没有关系，找到了，对现有生命不会多出来什么；找不到，对现有生命也少不了什么，还是照旧地活下去。对于那个真正生命主宰来说，不管你找不找得到它，对它都没有损益。

这几句话，等于后世禅宗所讲的迷悟不二。开悟了与不开悟一样，表面上看起来是一样的，迷悟不二，不二是没有两样。换句话说，这个生命真宰是不垢不净，不生不灭，不迷不悟，不多不少，不死也不生，永远就是这样。不管你懂不懂得它，它仍是一样。我们听了庄子这话很安慰，可是上当了；既然迷悟不二，我何必悟道呢！迷掉也一样嘛！找这个真宰干什么？为什么又想要懂得它呢？这些理由在什么地方？

下面告诉你，如果找不到的话，“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一有了父母给我们这个身体，有了这个生命，你觉得自己是活着，实际上是活着在等死。你一百岁死，不过等了一百年，八十岁死是等了八十年。你没有死，活着在干什么？活着在等死！“不亡以待尽。”这是庄子的话，对与不对，我不知道，也许你知道。

刚才我们讲到，庄子在述说生命存在的心理生理关系，他说一句重要的话：“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接着他说：

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

这段他说，我们现在这个生命，看起来是存在，实际上，说白一点就是活着在等死。如果不这样讲，就是佛学讲的“流注生，流注住”。流注，生命像水流一样，不断地连接起来。佛学这个名称，在唯识学里头讲得很好听，不像庄子说的“不亡以待尽”那么露骨。如果我们这一句话看通了，活得会有点伤感。但是下面他又讲了一个现象，我们这个生命活着，“与物相刃相靡”。与外界的万有，与物质世界的一切，彼此像一把刀一样，互相在争斗，互相在克制，也互相在欺骗，也互相在侵害。在侵害的当中，彼此又觉得很享受，所以相刃相靡。

这个道理，中国文化的阴阳家认为，是生克变化，相生相克，也就是后世道家所讲，“天地是万物之盗，人是天地之盗”。道者盗也，就是说，所谓修道的人就是盗，就是小偷、土匪。打坐练工夫呀，练气功呀，练太极拳呀，炼丹呀，都是把天地的精华偷过来，由父母帮忙，再加上一个我，三个联合起来，偷了天地的精华，才有了我们现在的生命。我们觉得现在是存在吗？他说与万物相刃，像一把刀一样，彼此对杀争斗。表面上看起来相靡，互相很好，实际上，我们这个生命，“其行尽如驰”，“行尽”一天天向前走，走向那个尽头；“如驰”像马跑一样的快。你想把生命停留在年轻阶段不向前跑，做不到。生命永远像马一样在跑，“而莫之能止”，停止不了，没有办法把生命永远停留在这个现实的世界。“不亦悲乎！”多可悲哪！这是从消极的方面看。不过你不要听他骗，他并没有把人生看得那么惨。

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

这一段，把人生都描写完了，一辈子忙忙碌碌，做什么呢？“役役”做别人的奴隶，做物质的奴隶，做自己身体的奴隶。我们一天三餐下厨房，做的牛排、面包、饭啊，劳苦得要命，就是为这个身体。一下肚子饱了，一下又饿了，然后也为别人做奴隶，为儿女为孙子，终身都在服役。成果在哪里呢？“而不见其成功”，最后啊，一无所成地跑掉了。所以《易经》坤卦有一句话，“无成有终”。没有成功，一生看不到成功，但是有没有结果呢？有结果，总算儿女讲起来，当年我的爸爸，我的妈妈怎么样，总算有一点结果。那么，《易经》还算讲好的一面，虽然没有成功，而有结果的。庄子这里，干脆把内幕都给你拉开了，“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

“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苶然，这个茶是形容。苶然，就是这样的。“疲役”，为生命疲劳到极点，这一辈子做奴役都在疲劳状态。“而不知其所归”，结果我们真正的归宿在哪里？找不到。“可不哀邪！”上面来一句，可不悲乎，这里又来一句，可不哀邪。这个令人听得双泪直下，生命的价值，被他这一段批驳得一塌糊涂。这个还不算数。

“人谓之不死，奚益！”假定人修道修到了长生不死，又有什么用处呢？多活一万年，不过多等了一万年，不亡以待尽。多活一千万年，不过多等一千万年。这个形体的生命，毕竟非究竟，不是真道。所以，“人谓之不死，奚益”，一个人活到长命百岁万岁，活着有什么用呢！

“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他说，你活了一百岁的时候啊，那个心情同小孩的心情完全两样。我们明天的心情同今天的心情，也都两样。所以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们这几个老朋友坐在一起，我就讲，老了就是不行，做事心有余力不足，不耐烦。这个不耐烦，就是体能不够；年轻时愈烦的事情愈有兴趣，格老子，非撞他一下不可，老了撞不动了，就不行了。就是庄子说的“其形化”，形体变化，“其心与之然”，你心理随着体能的影响也变化了。我们现在看花，喝酒跳舞听歌，绝对不是你十九岁听歌跳舞那样；十九岁听歌跳舞啊，管他唱得好不好，反正那么唱跳就对了。老了就不同，中年又不同，今天同明天又不同。所以“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所以，你活长了又有什么用呢？长生不老，修个神仙，又值得几毛钱？这是真正的大悲哀。接着就讲：

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那么谈起来人太悲哀了。下面这一段就是禅宗讲的“转语”，庄子讲到这里，自己就转了。他说人生啊，就是这样的莫名其妙，茫茫然吗？“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或者是说，只有我自己没有明白，没有悟道，是茫茫然莫名其妙的。“而人亦有不芒者乎？”人类中也有人找到生命的本来，并不茫茫然的吗？这样的人才活得有意义啊！因为他找到了生命的真谛。

谁找到了生命的真谛呢？这等于禅宗的一个话头，你去参吧！下面他话头又转了说，有些人认为自己开悟了、找到了，有些人认为懂得真理了；世界上所谓宗教、哲学，各有不同，下面是庄子的批评。

谁是 谁非

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

一个人如果跟着自己的心理状态，成立了一个观念，各有立场，各有主观，“而师之”，认为自己这个是对的，是最高明的，然后用自己这个高明的观念，解释一切。譬如每个宗教，每一个哲学家，解释生命的根本，都有各自的理论。乃至于佛法，小乘、大乘，各宗各派，都有各自解释的方法。这些理论都是“随其成心而师之”，是把自己的心理，构成了一个心理情态。拿现在新的哲学观念，就是构成了自家意识思想的形态，再拿自己这个意识形态来判断一切，观感一切。如果认为这样是了不起的真理，认为自己就是大师的话，“谁独且无师乎？”哪个人心里没有一个老师啊！所以，都看不起别人，因为都自认有高明之处！而且我的高明不传给你呀。

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

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有一套真理，有一套理论，认为自己都很高明，悟道了。这一种心理状况，“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他的这个道理啊，不需要另外拿一个逻辑或思辨的方法，来研究替代。总而言之，统而言之，都是你自己心理作用，“而心自取者”。这是观点上面的自取，构成了一套理论，构成了一套哲学。下面一句话，整个的分数给你打零分。“愚者与有焉”，愈笨的人，愈认为自己的理论高明，愈认为自己对。

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

“未成乎心”，假使一个人，心里没有一个主观的观念，没有成心“而有是非”，借用西方哲学的观念，绝对客观地看一切的事物，看一切的现象，庄子就说了一句名言，“今日适越而昔至也”。假定当时庄子这篇文章在楚国写的，在湖北、河南之间，要到南方越国浙江去，就是说，今天动身到越国，不能说今天到，而说从前就来到了。这个讲的是什么话？换句话说，就是你今天去美国，刚刚到了美国下了飞机，人家问你几时来的？你却说我没有动过呀，我从前就来到这里，就是这个话。你说庄子这个说法通不通？“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我一万年前就在这里，没有动过。

后来佛家有位了不起的人物，僧肇法师，是鸠摩罗什法师的弟子，他的名著《肇论》，在中国哲学史上分量最为重要。其中有一篇很权威的论著，叫做《物不迁论》，说明宇宙万有没有迁动。其中的名句：“旋岚偃岳而常静，江河竞注而不流。”“旋岚”是大台风的名称，那个风转起来，把山都吹垮了，所以叫旋岚风。“偃岳”，大风来，把阿里山啊，五岳都吹倒了；好像大地震来的时候，把地球都震垮了。僧肇法师说，这个时候，都常静没有动过。“江河竞注而不流”，他说那个流水，长江黄河的水，昼夜长流，如果你懂了，悟到了物理万变不离其宗的道理的话，这个水没有流动。这篇文章说物不迁，中间的重点也提到，“今日适越而昔至也”的理由和发挥。

后来到了明朝，禅宗憨山大师，他在山上住茅棚好几年。他悟道了，是什么时候悟的呢？有一天打坐起来小便，一下子看到自己的小便，“江河竞注而不流”，哈，开悟了！禅宗的悟很难懂啦！古人读书都是背的，憨山大师把僧肇法师这些名文，背得很熟，因此在那个时候一启发，开悟了。

“今日适越而昔至也”，现在拿新的物理观念，不作哲学的观念解释，譬如我们今天晚上十点零一分，在台北车站买一张票到高雄，或者快车五个钟头，慢车七个钟头，明天到了高雄。我们可以说，昨夜十点钟上车，今晨到了高雄，可是我们没有动过，还在台北。因为我们在台北上了车，火车在开动，但这个地球在转，在动，转了半天，还是转到原来的地方了，所以没有动过，一切都没有动。我们在地平面上看火车开到了高雄，实际上，地球转得很快，还是在台北那个地位，你永远没有动过。用科学的道理，我们大概可以了解，但他现在提出来“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却产生一个问题，人世间哪个是真理？哪个是“是”？哪个是“非”？哪个对？哪个不对？对与不对，都是人的师心自用。就是说一个人有成见，有主观的观念，自己认为这样对，就是对，都叫做师心自用。有许多同学写报告，写日记给我，写成“私心自用”，写错了，应该是这个“师”。

可是天地间有没有是非的存在呢？这又是一个逻辑观念。也可以说有个是非。这个是非像什么呢？就像你今天开始动，到美国去的时候，实际上，并不是今天动，过去已经到了。这就是说，一切的是非，都是因为空间时间观念而产生的。这是形而下的是非，是空间时间加上人的情感与思想，而产生的是非观念。至于形而上那个真正的真理，那个是非，就是万象都在动，它始终没有动过。有没有是非的存在？有是非。那个是非是泯除了是非而称做的是非，是看起来没有是非的是非。这个是哲学最高的观点了。因此后面就讲：

真正的是非

“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你懂了这个道理，最高的那个是非，不是师心自用来的，它是泯除了形而下一切是非以后，所建立的真理。那个真理中间，自然有它的是非，这就是主要的“因果不灭论”。一般那个是非存在，是形而下的是非，不是真正的是非，形而下的是非靠不住，是师心自用的。形而上绝对的那个真理，泯除形而下的是非之外，别有是非；叫做是非善恶也可以，不叫做是非善恶也可以。因此他说“是以”，就是所以，“无有为有”，在那个形而上的本体上，真理方面没有东西，了不可得，就是《逍遥游》的无何有之乡，也就是《齐物论》开头南郭子綦所讲“亡我”；这个时候，无有是空的。但是真的是空吗？宇宙万有怎么来的？真空生的，从真空里头来的，无有变成有，是无中生有。这个宇宙是这样来的，生命也是这样来的。但这不是唯物论那个思想“无有”，那个“无有”是断见。“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真空里头怎么样生出一个妙有呢？我告诉你，就像智慧最高的大禹王那样，他都不能了解。

为什么这里“有神禹”呀？在我们中国的文化史上，大禹王是位大科学家，他的科学是神化，神人的科学。这要研究上古神话史了。大禹王把洪水治下去，历史记载，只晓得九年治好。我们曾提过在道家上古保留的资料，认为大禹王有神通，有各种各样的法术，所以中国上古文化，称大禹王为神禹。他有无比的神通，智慧之高不是一般人所能及的。但是庄子提出来，纵然有大禹王那样的智慧，那样的神通，他都不能了解真空变成妙有，“吾独且奈何哉！”那么叫我们一般人有什么办法懂呢！

这一段引出来什么呢？现在还是庄子文章的波浪、过程，后面有个主题，还摆在那里，那个目标还在前面，并没有搞乱了。等于说，一个主题中间譬喻了长的，譬喻了短的，由天上譬喻到地下，在那里转圈子，可是没有转乱了。我们自己却转乱了，看到他的文章，好像没有逻辑，其实非常有逻辑。他现在讲人世间的智慧，因为了解形而上本体的道，都不透彻，以致产生世界上各家的学说，辩论那个是非。现在接着辩论形而上的学理，所产生各家的是非。

言语是什么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其以为异于音，亦有辩乎，其无辩乎？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注意啊！怎么说“言非吹”呢？如果翻成是我们讲话不是吹牛，那就不对了。庄子的名词，“吹万不同”，有各种的声音吹出来，实际上庄子开头就在骂人，骂春秋战国以来各家的学说，百家争鸣，都是只懂了一点道理；懂大一点的吹大一点，懂小一点的吹小一点，都在吹，都是吹万不同。同我现在一样，也坐在这里吹；诸位听了，心里也在吹。不过我是吹出来，大家是在心里慢慢吹，吹小声一点，自己听得见。但言语不是吹，不是像大风吹到洞里发出音声一样，言语不是音声。“言者有言”，这个话怎么翻译呢？我们把古书翻成白话，意思就是告诉你，言语的本身，并不是像物理那样只发出音声，因为言语后面有个语意。所以现在世界上，有一门新学问叫“语意学”。言语的本身，每一个音声，都有它包含的内意。因此说言者有言，非吹也，不是那个大风吹声音，乱叫的。

“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每个人所发出来的言语，绝对有一个确定性；但是，每一句话说出来，真有一个逻辑不能变的真理吗？他说，不一定。所以人一天到晚吃饱了饭，无事可做，辩论的事情就多了。你看人讲是非的时候，各说一套理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但都没有确定的道理。现在他提出来，语意学的哲学论点。

“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他又推翻了前面讲言语的本身不是吹的说法喔！因为每一句话说出来，都有它的语意的真实性存在。跟着又说，“果有言邪？”怎么说呢？真的吗？每一句话，都有它语意真实性存在吗？不一定！“其未尝有言邪？”因为每一句话所代表的真实性，说了就说了，都靠不住的。因为言语的本身是个空洞的东西，说过了就没有了，这个里头有个道理的。

“其以为异于音”，我们人呢，尤其是搞逻辑的学者们，自己认为讲出来的这个理论是真理，是绝对的真理。庄子说啊，他听起来像真理，但与蛋壳里鸟叫的声音是一样的，没有什么两样。

“亦有辩乎，其无辩乎？”这个道理，他说你懂不懂？你再来辩论一下，用逻辑来推理一下，还能够再产生一个逻辑吗？或者说，此言语存在的真实性，这个逻辑是到此为止呢？或是最高的真理呢？他岔进来这一段。所以研究《庄子》，没有办法用各家的注解，至少我的本事不够，学问不够。我认为只有拿后代的佛学来解释，比较容易明白，但是对佛学要真正的了解才行。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等于佛学所讲“旋陀罗尼”，就是总持法门。言语音声是个总持法门。佛学名词叫旋陀罗尼，一切咒语都叫旋陀罗尼，所以咒语不能解释。譬如说嗡啊嗡啊嗡啊，念去就是了，娑哈怎么哈去都可以。这个旋陀罗尼是什么道理呢？等于我们中国人看到人时，“嗨！”你就笑了，这个嗨我不一定是叫你啊！可是“嗨”一声，你就懂了，这就是旋陀罗尼。这个音声发出来没有意义，但都懂了。譬如我们对动物有一种音声，一发出来它就懂了，也是旋陀罗尼。音声有它的作用，所以言非吹也。但是这个声音究竟吗？等于一般学密宗的，把念一个咒子当成不得了啦，以为这个咒子就是佛法了，这个咒是不传之密。但是佛在因明上告诉你，声是无常。唉！完了，这个咒子又统统推翻了，旋陀罗尼统统都旋开了。庄子也提到声是无常。

“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其以为异于音，亦有辩乎，其无辩乎？”了解了《庄子》，就了解了声是无常，前面了解了旋陀罗尼，最后又推翻了，声是无常，一切声音说过了就过去，不存在。那么他说这一段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文字言语，只是指导你了解形而上道的，你不可以执著文字言语；如果执著了文字言语，你就糟了。所以他下面说：

道与言语

“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先提出这两个原则，前提是道无所不在，“恶乎隐”，没有哪个地方是遮起来的，实际上道是普遍存在的，应该任何人都了解，真理是永远不变的，你拿到也是真理，我拿到也是真理。“道恶乎隐”，因为它是天下之公道，没有秘密。为什么世界上的人会说，我这个是正道，他那个是邪道；这个是真道，那个是外道、歪道；为什么有这些是非出来呢？“言恶乎隐而有是非！”他又说，言语说出来，本来就是要你懂嘛，可是人类很可怜，不管中文、日文、英文，哪一种文字语言，都没有办法表达人类的思想，所以人与人之间永远有误会。如果我说，你长得真漂亮，你误会了就会生气，心想这个家伙耻笑我；有时候很亲切地故意骂一句，这个家伙真可恶，可是他听不懂，气得非杀人不可。所以言语没有办法完全表达人类的思想与情感。言语的本身，本来应该是没有保留地使人懂，可是人因为听了言语，反而不懂了，变成有是有非。

世间上有了一个道，于是各家都讲道，下面他骂孔子有孔子的道，墨子有墨子的道，做强盗的也说有道，每一个都说有道，各有各的道，哪个是真道呢？他说：“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这两句话，特别注意。“恶乎”，就是“哪里”，“恶乎往”道到哪里？向哪里去找一个道，道也没有向别的地方去啊！“恶乎往而不存！”它本来就在这里啊！我们看庄子的文章，觉得文句很美，但很难理解，因为他的文字有他的逻辑，有他文字的美感。那么如何懂他这一句话呢？你读了《金刚经》：“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是名如来”就懂了。“道恶乎往而不存”，意思就是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永远在这里，故名如来。如果我们要懂《金刚经》说的这三句话，就拿庄子这一句话解释，也就懂了嘛！道恶乎往而不存呀，对吧！

“言恶乎存而不可”，这个言语在哪里存在呢？刚才说了，佛在因明上说的，声是无常，言语讲过了就没有了，就空了。所以佛经上说如谷响。“恶乎存”，这话说过就过去了嘛。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何必一定要说你的话不对，我的才是真理呢！这个太笨了。但是呢，世界上的是非与真理，尤其对于这个道，哪个不好胜争个真假呢！庄子有两句话，道理说得是最清楚：“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

道被遮住了

道，本来是天下的公道，无所不在，到处都存在，无古今，无中外，无来去，无生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但是既然这个道存在，我怎么不能悟道呢？因为“道隐于小成”之故。一般人智慧小，度量又小，心想那个道啊，一定打坐起来，头顶像电灯泡一样放光，或者身上会摇起来，再不然会跳起来，再不然有天眼通，这些都是小成小玩意；小玩意来了，大道反而隐了。道隐于小成，所以你永远不能了解大道。“言隐于荣华”，言语文字本来代表真理，结果呢？大家被言语文字的美遮住，言语文字背后的真理反而找不到了。《金刚经》上的话，“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大家都会背，懂了吗？不懂，让四句偈子蒙住了，被优美的言语文字蒙住了。所以说“言隐于荣华”。因此，庄子骂人说：

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

“故有儒墨之是非”，因此啊，乱七八糟，世界上有那么多学术讲这个道，儒家有孔子的道，墨家有墨子的道，诸子百家各有各的道，争来争去。“以是其所非”，以我主观的是，看你一切都是非。“而非其所是”，推翻了你一切的不是，成立我主观的对。把你们一切都批驳完了，只有我的才对。“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他说你真想搞清楚，究竟哪个对，哪个不对，哪个真正是道，哪个不是道，最好你先把道弄明白，明心见性，开悟了，那时你才会真正懂得什么是道了。

《齐物论》全篇的系统，是根据第一篇《逍遥游》来的，然后讲到宇宙万有的现象不齐，不齐中间，是不是真正有一个绝对的、万物归一平等的齐物？庄子首先提出来一个观念，虽没有明显地讲，但是说，如果有人想要求证，先要做到亡我的境界。然后提出来说万物之所以永远不齐，因为那是道所呈现的现象与作用，是属于形而下的。关于这一点，他用物理世界的气和风作说明，风是气的一个现象，气一吹就是风，但所接触到各种空穴，发出声音的这些现象不同。因此在同一个风的作用之下，发出来风的声音，有百千万亿不同的变化。这个说明我们人的心理状况、思想观念，也与这个道理一样。这中间还有个道理，怒者其谁？“咸其自取”，一切都是每一个人自己在捣鬼。等于佛学《楞严经》所讲：“随众生心，应所知量，循业发现。”后面接着就讲，每一个人，因为自我的观点不同，所以理解不同，言论不同。所以在春秋战国的时候，诸子的学说，百家争鸣，讨论由形而下到形而上的道体，有各种的是非对错。墨家和儒家，当时这两个大家争得很厉害，因此有他们的是非，每一个人都站在自己的观点，看人家都是错的。所以要想摒除一切是非，庄子说唯有一个办法，就是真正能够明道，才能够摒除了万有的不齐，而归于齐一的道体。

“物无非彼，物无非是。”第一句话，“物无非彼”，如果照文字来翻，“物”，就是这个东西，这个东西啊，没有哪一样不是它。这个话，你说他讲的什么？第二句：“物无非是”，这一样东西，没有哪一样不是的。如果这两句话这样翻译的话，我们用古文的四个字来批判：不知所云，不知你讲些什么。实际上庄子是南方楚国文学，他在古文的写作技巧上，文艺造诣是相当高的。年轻同学们要注意！高在什么地方？一种自然科学的东西，或者一种纯理论，纯逻辑的东西，要变成文学化是非常困难的。例如我们现在学校里念的课本，假使物理学、化学、电机机械学，要把它文学化，怎么变？除非这个人的头脑，比较科学，比较机械，这一方面容易接近才行。如果这个小孩的个性是喜欢文学的，对于数学一类的东西，没有办法接近，这就是我们现在学问的新名词，要研究儿童的“性向”；就是个性的趋向。其实这些现代的科学、科技的东西，要变成文学化，并不是很困难。过去我们也曾经试过，有几位同学，大学毕业到中学去教课，我也要求他做到这样，结果他做得很成功，用文学的境界，讲一首诗啊，或讲一首词呀，然后进入了一个化学公式里。不过他也很痛苦，他说这个工作很难；可是在教育上，他真成功了，使差不多百分之八九十的学生，都有高度的兴趣，对于科学的理解，更深刻了。所以，这不是做不到的。

是非对错

现在庄子的文章，是讲一个纯逻辑的问题，“物无非彼”，就是说每一样物质，每一样东西，各有它单独的存在特性；水就是水，水不是火，火就是火，火不是风。换句话说，我们看到万物，认定这个叫灯光，这个叫黑板，那也就是佛学的唯识法相学所讲，是我们心里的观念，一切都是依他而起。因为有外境界一个现象，我们心里就产生了一个东西，有了一个观念。所以第二句话说：“物无非是”，没有哪一样东西不属于我。属于我的什么？心，一切都唯心，这是最高处形而上心物一元的道理。但是形而下呢？物就是物，物质就是物质，心灵就是心灵，两个分开。可是归根究柢是一个。所以说，“物无非彼”，每一个东西，都有它单独各自存在的一个现象，不是它自己的自性。每个东西它无自性，是撮合拢来的。第二句话，“物无非是”，是个什么呢？一切是我们自己的观念，是唯心所生，不是唯物。

“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人受到外物的影响，跟着外物的环境转，只在物理上去追求形而上这个道体，那是永远找不到的。对形而上这个道体的研究，所谓修道，或者求证，不像自然科学是求证于外物，而是必须回转来，向内追求自己。我们想要知道的这个道是个什么，必须要回转来自知，才能找到这个东西。所以说，“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从外面找不到，要从自己内心找才能知道。

“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它，因为我自己主观观念认定了，这个事就定出来了。譬如手表，因为人类的发明，由外文翻译成中文，就叫“手表”，假使一开始就把这个东西叫成水桶，我们现在的手表就叫水桶了。“彼出于是”，那些是我们人类自己知识认定的。但是我们的主观认定是哪里来的呢？依他而起，“是亦因彼”，所以我们主观认定这个就是这样，它就是这样了，这就是依他而起，依外在的物质环境而起。

这些道理，我们听起来蛮简单，但是今天世界之所以有战争，就是唯物思想与唯心思想在战争。唯心思想，好像被唯物思想打垮了，在新的唯心哲学方面，这个时代是交白卷，几乎站不住的。但是，我们回转来找自己的文化，在《庄子》的里头，已经很明显讲到心物一元，他论辩的道理，认为都是个人主观、意识形态所形成的。所以唯物思想的人，喜欢用一个名称——“意识形态”，批驳了别人。但是你的思想，你的观念，你的是非，庄子说，都是你的意识形态形成的。别人往往被他盖住了。实际上，他讲别人那个是意识形态，他自己也是一个意识形态；也就是“彼出于是，是亦因彼”而来的。现在庄子又批评下去。

生死 死生

“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这一段完全是逻辑的论辩。庄子为什么写这一段文章？在战国时代，我们文化里有名理之学，就是我们现在西方翻译过来的逻辑、论辩。逻辑的东西是怎么发生的呢？我们必须要有一个简单的了解。人类世界最初的文化，都是宗教来的，艺术也好，其他各方面都是。因为人生下来都是哲学家，每一个人都怀疑过自己怎么生下来的。天地间第一个人是怎么来的？我的生命在没有出生以前又是怎么样？我死了以后到哪里去？这些问题，任何一个人都想过的。不只我们如此，一切众生，据我想，同样的观念连动物也可能迷糊过，也会想过的，这一点我们不敢下断语，因为我们不是动物，又怎么知道动物有没有思想？这就是论辩的问题。

所以，世界上的一切学问是宗教来的，后来演变成哲学。因为宗教有些问题，是直接的权威性，只要相信就行了。可是人类的智慧是不肯满足的，你叫我信，可以！你告诉我理由才行，至少把门打开给我看看。但人类的宗教，素来是把大门关着的，到此止步，不要多问。哲学家不干，就要在门外敲一个洞看看，究竟里头生命来源怎么样？所以哲学后来就产生了本体论，就是宇宙生命的来源。这个学说几千年前，在希腊、埃及、印度，同时存在，大体上分为两派，一派是唯物之说，几千年来跟另一派唯心之说争论。唯物的理论，认为宇宙最初只是一个元素，是水；有些认为宇宙开始是风；有些认为是地、水、火、风。我们上古也有说法，认为是金、木、水、火、土五行。搞了半天，这一种哲学就对形而上道产生了唯物的论定。

后来人的知识愈来愈开放，哲学家认为不够，你怎么可以认定呢？宇宙到底是什么做的？不管宇宙是上帝造的，或者不是上帝造的，你怎么晓得啊？因为你有智慧，这是由你的思想来的，但先请问一下，我们的思想靠得住靠不住？思想的本身是个什么东西？我们先要辩论一下了。所以啊，论理学就产生了。这个有关智慧的本身，就产生了所谓知识论。但是，知识的本身是不是靠得住？如果靠不住，你用知识认定的事就可能是错的。如果你的工具是思想来的，那么你这个思想就必须要研究研究了，要论辩清楚了；所以由知识论慢慢演变成逻辑的方法。

在印度，古代的逻辑叫因明，佛学里头有，所以学佛的第一就要学会因明。大乘菩萨道如果不懂因明，就不能学菩萨道。因此世界上的学问又有两派了，一派认为印度佛学的因明，是受了希腊的逻辑影响而产生的；另一派的说法相反，认为希腊的逻辑哲学家，是受了印度因明的影响而产生的。这个里头又是逻辑了，永远在论辩、在考据，到现在也无法弄个清楚。

在战国的时候，西方哲学发展产生了两派，一派是知识论，学问到了就行；一派认为只靠知识的理想，没有实证求证是靠不住的，非实证不可。实证的这一派就叫经验论。我们了解了西方，再看自己文化《庄子》这一段，与西方的论辩一样，只不过，我们的文化喜欢简化、简单罢了。

《庄子》这里提出来一句话，“彼是方生之说也”。“彼”就是上面我们所讲的代表一切外面境界的万物，“是”就是我认定的，主观的，不管是我们的主观认定，或者是因外物，依他而起所产生我们的思想，都属于方生之说。这是庄子提的一个名词，用文字讲就是刚刚生起。所谓是非、心物，都不是外物的关系，用禅宗的观念来讲，就是一念之所生；观念产生就是方生之说。但是他下面马上推翻了自己，“虽然”如此，但是“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一个东西刚刚生下来，就没有了，就死亡了。

所以，一般人讲修道，尤其讲禅宗说了生脱死，现在看了庄子的话，很可以了然。庄子认为，当我们刚刚生下来的第一天，不叫做存在，因为第一天过了，第一天的生命就完了；第二天是第二天的生命，所以方生就方死。这个生死是两头的现象，那个能生能死的，不是在生死上面，这两头都是现象而已，不相干的。等于晚上刚刚在黑夜，是明天的开始，刚刚天亮是夜里的开始，这是个逻辑思想的问题。所以，我们自己是被现象骗了，认为天亮了叫做白天，夜里睡着了叫做夜里。生命的存在也一样是方生方死；当一个东西刚刚生下来，就是死亡的开始，我们认为它是死亡的时候，却是另一个生命的开始。庄子的文章，没有落在一边的，刚刚讲了“方生方死”，接着就讲“方死方生”，两头都说完了，如珠子走盘，不着边际。

接着又讲到人的观念问题，“方可方不可”。当我们认为这一件事情可以的时候，讲了“可以”，这一句话已经没有了，过去了，方可方不可。当你主观肯定的时候，它本身这一念已经否定了。“方不可方可”，你认为否定了，你只是产生了另一个新的观念，另一个肯定而已。所以，没有真的所谓主观、客观。所有天下的是非，因为我主观认定“是”，所以产生不同于我的看法的，叫做“非”，“因是因非”。那么，我们的对是哪里来的呢？相对的，因为觉得别人不对，所以认为我的对，这还是自我的一念主观来的。所以是非、善恶、因缘，都互为因果，都靠不住。

我们看了这一段，留下一个问题，在庄子的时代，印度的佛学绝对没有过来，几百年后印度佛学传来，才有缘生之说。印度佛学也是走一样的路线，万物不自生，不是自己来的，生命不是自生的，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不他生，不是主宰能够造得出来；也不共生。所以，不自生，不他生，不共生，不无因生，也不是没有原因来的，是名为“缘生”，一切的因缘所生。这个观念就是佛学的中观，与当时庄子有相通之处，方生之说，也就是缘生性空的道理。

圣人如何 如何得道

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

“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进一步，他又否定了一切，这就是庄子的逻辑。所以说圣人，得道的人，不由自主地不作后天的主张；而是很自然地照之于天。这个天代表形而上的道，以天体天道自然一照。但是，虽然认为自己现在是非都不动，也不管对，也不管不对，也不落空，也不落有，已经得道了；你当心！庄子说“亦因是也”，如果认为你这个就是道，仍然是一个主观，仍然是你自己认定的。“是亦彼也”，你这个主观的认定，还是属于依他而起。这个彼是外界，因为外界认为你的不对，我才对。“彼亦是也”，他的对，也是因为你的不对他才对。所以，客观主观是相对的。

我们经常听人讲：“我很客观地告诉你”，你说这话已经是主观了，自以为是客观，这就是主观，“是亦彼也，彼亦是也”。所以庄子说，“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所以世界上的思想、观念，各人有各人一套对错。“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究竟哪个是真正的对呢？哪一个又是真正的不对呢？下面一段，是他批评当时的学术思想。

“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偶就是相对。他说真正的道，不是相对而是绝对。既不是空也不是有，既不是是也不是非，既不是恶也不是善。离开了一切的相对以后，可以说得到了“道枢”，就是把握了道的那个中心枢纽了；如果认为这就是得了中观，那就落偏了。换句话说，用庄子的道理来讲，这不过是个道枢，一个机器的中心点而已。不过呢，得了这个道枢有个好处，“枢始得其环中”。环就是一个圆圈，圆的中心点，环中就是枢。

等于好几年以前，大家玩的那个“呼拉圈”，人站在中间做一个枢点，摇动那个圈子。这个宇宙也就是这样，生命、万物都是无始无终像一个圆圈，不过圆圈有个中心点，你要把握。把握到这个中心点时，出世入世可以“以应无穷”，因为无始无终。无穷的观念不要搞错了，我们一看到无穷，觉得无量无边，在观念上一定会尽量地扩大，却忘记了边际正在这里呢！所以，无穷也是无开始，不要忘记了，这个起点就是无始无终。所以庄子的文章说得很妙，“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我们晓得学佛的拿念珠，是一百零八颗，而道家是一个连环圈，木头做的，两个圈圈连环套在一起，拿在手里玩来玩去的，这个东西就是环中。过去在大陆看到很多道士，手上喜欢带一个风藤，天然的植物，两个圈圈长在一起，是否雕刻的，搞不清楚。《封神榜》中就叫做乾坤圈，这个东西就是环中作用。其实，人体也是这么两个环中，这个上半圈（胸部）是一圈，下半圈（腹部）这里也是一圈。

所以有些人传道，给人那么一点，嗯！道在那里，对其中宫，守其环中，即是道也。有没有道理呢？是有它的道理，密宗也用这个地方。现在我这样说出来，是因为我认为它无所谓，不是什么秘密，这只是小孩子玩意，没有什么了不起；但在道家和密宗却认为不得了的。我素来喜欢公开地提，因为这不是道，充其量只是用这么一个方法，使你能够向这个方向钻而已。中宫是什么东西呢？这里头是胃，有两根神经就是了。这有什么道理呢？他是要我们做到心物相忘，人能够真正修养到心物相忘，外境与自我都相忘，才可以归到那个环中的境界。

“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这就讲到了学术观念，也等于人生的观念，包括政治哲学，社会哲学，经济哲学，一切都在内。一切的观念理论，就是我们中国最高哲学的两句老话：“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有理说不到底。”庄子的文字，就是“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都是无穷无尽。

“故曰莫若以明。”所以说最好是明道，明道了以后，是非皆明。因此古人有两句诗：“自从三宿空桑后，不见人间有是非。”不三宿空桑，是佛教的戒律，出家人修头陀行，不住庙子，一天到晚在外面行走，房子里面都不住，夜里打坐，就在桑树底下一坐。在同一棵桑树底下不能坐上三个晚上，因为再多坐下去，会对这棵树木有感情，会留情了；修行人要离开一切情，抛弃了一切的欲望，使自己对于生命不会有拖累，所谓：“离情弃欲，所以绝累也。”所以这两句话就与庄子的观念有相同之处，离情弃欲，抛弃了是非、空有等等的观念，才可以明这个道。

天地万物一匹马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

这是庄子的两句名言，后来的人，因这两句话悟道的也很多。“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这一段文章在中国文化思想上，文学、哲学上，几千年来分量都很重。实际上是庄子文章的写法，文字上看起来很啰嗦，翻来覆去的。学文学的同学，能不能简化呢？当然可以。

说到简化，就要提到宋代主持修唐史的欧阳修，当时在他旁边帮忙的，都是翰林大学士，学问好得很。既然明天就要开始修史工作，今天大家放假，出去郊游郊游吧！郊游的时候，正好一匹马发疯了乱跑，咬断了缰绳冲过来，路上正有一条狗，疯马一脚就把狗踏死了。欧阳修要大家把这一幕记下来，实际上，他这个主编是在考这几位编辑。结果有一个人写了二十多字，说马发疯了，把绳子咬断了，跑过来把狗就踏死了。有一个很节省写了十几个字，历史上都有记载。欧阳修叹气说，照诸公这样写文章呀，一部唐史，不知道要多大一个房子来堆啊！大家问他该如何写，他说：“马逸毙犬于途”，六个字就完了。欧阳修这六个字，现在年轻人一定很不满意，可是懂得古文一读，这个意思就懂了。马逸，就是马乱跑，马一乱跑，毙犬于途，就说清楚了。所以呀，一部几百年的历史，堆在案头也就那么一小本。古人写历史，是很困难的，我们几千年历史，如果照现在白话文来写，那实在不得了。但是照庄子的文章来写，也不得了，喻指又非指，非指又喻指，喻马又非马，非马又喻马的，搞了半天，究竟你指马呢？还是马指你？搞不清楚。也有人专门讨论，对于这个“喻指非指”，我就看了很多文章了，而且现代学者也讨论，认为这个指不是指头的指，是宗旨的旨，以指喻“旨”，还引经据典。因为现在写论文就是这个办法，苏格拉底怎么说的，孔子怎么说的，某一本书怎么说的，反正有关指头的，看到书上一根半根指头，通通把它抄上去，然后引证我看了些什么书，好像学问很渊博。实际上，你自己的意思呢？我没有意思；结论呢？留给别人去作吧！现在很多文章，都学成这样。

庄子这个“指”很简单，就是指头，这一段讲什么呢？讲逻辑，讲论辩。有关论辩，我们晓得一定有五样东西，以因明来讲，有所谓宗、因、喻，另加上正合、反合。以指喻指这个“喻”是比喻，印度因明非常注重比喻，西方逻辑并不讲。由于人类语言文字，无法真正表达人的思想、意识形态，故而用比喻。比如说我会绘画，要把我的意识画出来，那个画已经不是你的意识，而是三四层以后的意识了。为了要表达人类的意识，所以佛学因明的逻辑，非常注重譬喻。那么世界上善于用譬喻的是什么人呢？所有宗教的教主，都很会用譬喻。最善于用譬喻的是释迦牟尼佛；其次是基督教的《圣经》里头，很多都是用譬喻。为什么宗教的教主会喜欢用譬喻？因为最高形而上的道理，很难讲出来，只好讲一个譬喻。所以，我们假使问某人长得如何？听到回答说那个家伙的脸像马一样，我们就一笑，反正就是脸长了，这就是譬喻。人们经常喜欢用譬喻，所以，譬喻在论辩上，是表达情识最好的方法。庄子当时的一般名理学家，像惠子、公孙龙他们这些喜欢论辩的人，都提出来说，庄子的这个譬喻不好，这叫做“引喻失义”，你用了譬喻以后，反而使人家不懂真正的意义。

我经常讲诸葛亮的《出师表》，年轻同学都念过，其中有一句就是劝他的皇帝阿斗，不可引喻失义。我们看了诸葛亮这篇文章，就了解刘备的儿子阿斗，他是非常聪明，很会论辩的；做错了事，他会盖得很好。换句话说，很会乱盖。因为他父亲当年交待他，把诸葛亮当干爹看，所以在《出师表》中诸葛亮教训阿斗，说他经常引喻失义，所用的譬喻丧失了真正的意义。

现在庄子这一句话，“以指喻指之非指”，有点引喻失义。但他并不是用指头来作比方，这个不是指头的道理。所以后来的禅宗大师及《楞严经》上的翻译，也用“指”，是“以指指月”，比庄子用得高明。禅宗后来有一部书，叫《指月录》，以指头指月亮，叫你看月，不是看指头，不要把指头当月亮。现在研究禅学的人非常多，都是抓住了指头当月亮的；拿庄子的话来批评，“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如果你研究禅宗公案而讲禅的话，不如你绝口不谈禅，或者还可进入禅。

“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这是庄子的名言，很多人因之而悟道，庄子这句话是表达心物一元的道理。这个心物一元，既不是唯物，也不是唯心，但也可以说是纯粹唯心，不过这个纯粹的唯心，并不是西方唯心论的唯心。

庄子为什么那么用譬喻呢？因为当时一般讲逻辑论辩学的这些人，惯用一些譬喻，所以他拿来批判一番，影响后世很大。佛法到了中国之后，产生了大乘佛学，唐代的时候，共有十宗。唐朝武则天时代，华严宗鼎盛，第三代祖师叫贤首大师，法名法藏。他有一篇影响中国哲学思想的著名文章，就是《金师子章》。贤首大师当时，在宫廷里上课，宫廷的前面，摆了一个金狮子，他就用这个狮子来比方。贤首大师用金狮子，说“天地一指，万物一狮子”。这个宇宙万物等于一个狮子一样，狮子全身，有头有尾有脚，有无数的毛，每一根毛都代表了这个狮子，但是每一根毛，也都不是这个狮子，牙齿也是一样，说明华严境界十玄门，所谓“帝网重重无尽”的道理。这同庄子以马做譬喻的观念，是一样的。

所以庄子的归纳，“天地一指也”，这个天地是一指，不是这个指头，而是这个指头所指的。“万物一马也”，宇宙万物，不过是一匹马一样。不是这一匹马，是同这个马的作用一样，这是譬喻。因此，明朝的憨山大师，有两句有名的诗：“身世蜩双翼，乾坤马一毛。”这个观念，也是从庄子的“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来的。下面接着庄子由逻辑的道理，继续批判是非观念。

最终的一同

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恑憰怪，道通为一。

他说是非观念使我们产生认定，认定应该或不应该，“可乎可，不可乎不可”。这个可以不可以，都是我们的主观来的；是我们的念头认为可以就可以，不可以就不可以。宇宙间没有离开心以外的是非观念。他的结论告诉我们，“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我们要想成这个道，想返回到形而上道里头，只有实行。这里我们看到庄子讲实验，偏重于经验论，只有真正行道才能成道，要到达形而上道不是靠空洞理论，如果拿论辩思想来当作道，那就完全错了。等于现在讲道讲佛学，都变成一种思想学问，那就不对了。“物谓之而然”，宇宙万物我们认定对就对了，不对就不对。认定这个东西叫什么，就叫什么，一切都是唯心作用。所以形而上的道，“行之而成”，是要修行才做得到；形而下的万物是人为的，认为怎么样就怎么样，就是“物谓之而然”。下面庄子的文章，波澜汹涌。

“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他说：“恶乎然？”怎么样才叫对了呢？“然于然”，你的观念认为对了，它就对了，还是唯心作用；用白话翻过来很简单，给庄子一写啊，我们就眼花缭乱。“恶乎不然？”怎么样认为不对呢？“不然于不然。”这个不然是你的观念认为不对就不对。虽然那么讲，你不要被庄子的文字骗了，他上面来一个花样，像我们打拳一样，花拳绣腿，东一拳西一拳，实际上，他一到中心就杀出来了。做文章就是这样，“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都不相干。

“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天地万物都有它的所以然，既然宇宙万物形成了，电就是电，成了电灯它发亮了；它通过了发声的地方，成了录音机、收音机了。“物固有所然”，物体都有它所以然的特别性能；“物固有所可”，所以万物，都有它应该的本位和立场。

在现象界来讲，当形而上道形成了万物后，各有各的性质，水跟火两个就不同，两个都是物，但水火不能相容的。“物固有所可”，水有水的用处，火有火的用处，形而下是这样。但是从形而上来讲，“无物不然，无物不可”。归到道体呢，水火都变成原来那个能量，只是一个能量，因此它说明一个道理：“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恑憰怪，道通为一。”

所以啊，由于这个形而下、形而上的道理不同，在这里产生一个现象。在现象上来讲，“莛”是茅草的一个杆杆，等于是扫帚头上一枝茅草杆。莛这个茅草很细，很脆弱，很轻微；“楹”是一根大柱头，大殿里头那个大柱头，大木头，很粗很大，很贵重。这是两个相反的东西。“厉与西施”，“厉”是一个非常丑的丑八怪；“西施”是古代第一美人，最漂亮，也是两个相反。至于人的现状、个性、心理等都不同，他只讲了四大类：“恢”，是胸襟豁达，很宽大，什么事情都不在乎；“恑”，胸襟很狭小；“憰”，很奸巧；“怪”，很怪异。这四种是外在的现状，各有各的不同。这一个道理是什么？就是说“物固有所然”，丑的是丑的，漂亮是漂亮，细的是细的，粗的是粗的，胸襟大的就是大，窄的就是窄的，奸巧就是奸巧，古里古怪的就是古怪的，各个不同，现象不同，作用也不同，就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

但是，“道通为一”，形而上讲起来是一个东西。譬如一个人，好看的与不好看的，死了以后都变成白骨，白骨变成灰，漂亮与不漂亮都一样，都是空，那个是“一”；茅草杆同大柱头，化成了灰也是一样，这也是“一”。所以恢、恑、憰、怪，到了最后，还是“道通为一”。在这个里头，又产生形而上、形而下的道理。

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

“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这也就是物理的道理。一个东西分化了的时候，也就是成功的时候。譬如稻子割下来，加工磨成粉，分化开了，可以分做成很多好吃的东西，“其分也成也”，分散开就是另外一个生命的开始。等于夫妻结婚，生了十几个孩子，这两个人的分化成了一个大家庭。但是，“其成也毁也”，就是“方生方死”之死。当成功的时候，也就是开始毁坏的时候。譬如这个房子，当我们盖成功开幕的时候，这一天已经开始在毁坏了，慢慢地坏，这个房子总归要坏。所以结论是“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天地万物，没有哪个叫做成功，没有哪一个永远存在的，也没有永远毁坏的。空久了以后，自然会形成有。这个形成的有，加上许多因缘的构合，自然会有，是自然的有，最后还是归到一。下面接着，有一个中国文化重要的问题来了。

平凡的高智慧

“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我们晓得几千年来，中国儒家的文化思想占了最重要的一环。而儒家的文化，到了宋朝以后，所谓《四书》里头的《大学》、《中庸》，大家都知道，个个都会背。像我们当年读书，小孩子是非背不可，不背就要打手心，那手心打起来很肿的，就像熟螃蟹的盖子那么红肿，很可怜。关于《中庸》，有大学者提出考据的意见，认为子思的时代比庄子还后一点。子思的思想是根据庄子的思想来的，所以著《中庸》；因为《中庸》之庸字，是庄子这里先提出来，据说如此。这个考据学问很难了，几千年以后的人，考据几千年以前的事，如说这个资料绝对准确，我不大相信。现在根据一点古董，根据一点死人的骨头，就断定几千年以前的人是这个样子，那个样子，我只能说，“可乎可，不可乎不可，是者为之是也，非者为之非也”，就是引用庄子的话，很难说。

不过，他这里是提到庸的作用，讲天地间的事情，从形而上道体上讲，没有成败是非善恶。而形而下万有的现象是不齐的，形而上是齐的，“复通为一”。“唯达者”，只有真正得了道，通道的人，“知通为一”，归到形而上是一体的；这个一也不是一，而是绝对的。所以得了道的人，“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始终是不用。因此有许多人学了庄子，都学坏了。过去几十年前，我看了老一辈的朋友，年龄都比我大几十岁，学问很好，一辈子喝喝酒，悠哉游哉。他上通天文又下知地理，问他世界那么乱，你为什么不出来做一番事？他说你不晓得，我是学庄子的，无用之用是为大用。我年轻时，经常跟这些老朋友们开玩笑，我叫他们的外号，就是《水浒传》上那个智多星，吴（无）用。

所谓“为是不用而寓诸庸”，这就是《中庸》的庸。这个庸也就是“用”的意思。庄子的“庸也者，用也”，又是用，这怎么解释？这是古文，是很难解释。如我们把《庄子》内七篇全部搞通了，其实他并不主张完全不用世，虽然还是在用，用而恰当，用而适可。他下面就有“庸”字的解释。所以不管《大学》《中庸》，其实庸字都来源于《庄子》。只能说那个时代是变乱到极点，那个时代的思想都有些相通之处。处乱世人容易变成乡愿，逃避现实；人虽逃不开现实，怕现实，只有想办法，善于用现实。用得好，就是庄子这里所讲的“用”；用得不好，就变成乡愿了。

乡愿是孔子说的，他最看不起乡愿作风，这些人表面上看起来，做人处处都对，有道德，又不得罪人，处处都好。问他同意不同意？不反对。问他反对不反对？我也……是这个样子啦！是不是这样？差不多，大概吧！究竟怎么样，好嘛好嘛！这个就是乡愿的态度。所以孔子说“乡愿者，德之贼也”。但是庄子所讲的不是这个意思，他说，“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只有通了道的人，才得这个庸，中庸之庸的作用。为什么呢？他自己这里有话解释，“适得而几矣”。得到了这个，也就是上面所讲，“得其环中，以应无穷”。圆的中心是直的，直道而行，不是走弯曲路。“适得”，得到了这个道理。“而几矣”，几者，是差不多了。这一段是关于逻辑的论辩，讲到是非成败。

“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什么叫“不用而寓诸庸”呢？庸不是马虎，不是差不多，而是得其环中，恰到好处。换句话说，庸也不是后世所讲的庸庸碌碌，叫笨人为庸人的庸。高度的智慧，高到了极点，但是看起来很平凡，这个才是庸的道理，得其环中之应用。一个国家的领袖，只要指头在那里一按，原子弹就出来了，地球就可以毁掉了多少，只要那么一点，最困难的一点，你懂了这个以后，“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这个机关在这里，高度的智慧，用起来是极简单，极容易。但是中间包含的是智慧，全部的智慧，最高的智慧。那么，当我们有了这个道，最后在用的时候，不觉得是道，也不觉得自己是智慧，而是很平凡的用。下面他拿道的用，说明一般人的用。

暮四朝三不习惯

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朝三。何谓朝三？曰：狙公赋芧，曰：朝三而莫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莫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

这一段是骂世人的，也是最高明的警告世人。刚才讲到庸，我们人就不晓得用这个庸，自以为聪明的人，都喜欢乱玩弄自己的聪明，所以聪明反被聪明误。笨人吃亏在哪里啊？不晓得玩弄自己的笨，所以更笨。聪明的人玩弄自己的聪明，所以也笨。那么这些人为什么笨？“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都是把自己的精神和聪明，向一点上钻。这个一，不是道复通为一的一啊！不要搞错了，那是向牛角尖那一点上钻。“而不知其同也”，而不晓得向大同方面钻。这些人叫什么？就叫朝三暮四。中国文化经常骂人朝三暮四，就是出于《庄子》。什么叫朝三暮四呢？

从前有一个狙公，就是养猴子的老头，动物园的园长，他养了好多猴子。那些猴子喜欢吃板栗，养猴子的老头，本来早晨喂四个，晚上只喂它们三个。有一天这个老头子忽然好玩，对那些猴子讲，明天开始，早晨喂你三个，晚上喂你四个。哗！全体猴子吵了起来，这个不行，受不了，会饿。他说，不要吵，不要吵，还是照旧早晨喂四个，晚上喂三个。猴子于是乖乖地说好，这样可以。

这里庄子骂世界上的人，都是像这一批被高明的人玩弄的猴子；反正是七个板栗给你吃就是了，时间安排的不同，位子安排的不同，你不晓得有多高兴！骂你一声混蛋，你就气得要命；喊你一声老太爷，您好您好，对不起，您天下第一，万岁，你就高兴了。实际上啊，都是被人家玩弄。这就是朝三暮四，暮四朝三的道理。所以他最后的一句结论，“名实未亏”，等于这个喂猴子的老头一样，板栗一天还是喂了七个，并没有变，只把观念变一变，大家就受不了啦。你不要看这是个故事啊！这就是社会学、经济学、政治学，什么哲学都在里面。所以政治上的道理也一样，一个时代转变，当政策要转变时，领导政治的人很困难，明明新办法对人民社会有利，开始老百姓绝对反对，因为不习惯。要叫人改变坏习惯，他也会觉得不习惯。所以，我们读了历史，非常感叹！

历史上有几桩事，都是“民曰不便”，老百姓不方便，闹起来造反。实际上闹了半天，照样改变了，就是“狙公赋芧”。我当年在四川，知道重庆要修马路的一个故事，古代都是石头路，下了雨，路上两边都是泥巴，房子屋檐很低。但重庆当时也像成都有地方势力，有所谓五老七贤，是从清朝到民国的，地位高，名声大，学问好，社会力量很大，财产很多。修什么马路？他们走路很舒服啊，坐坐轿子，有黄包车，为什么拆房子，修那么宽的路？马路给马走的，同我什么相干？结果有一位先生，此人后来在台湾这里过世的，后人叫他军阀，他真有办法。有一天，他就请五老七贤来赴盛大的宴会，有鸦片可吸，有赌可玩，菜很好又很恭敬，一边请吃饭，一边派他的部队，拆了那些人的房子。等他们吃完饭回去，房子也拆了，马路也修了。后来四川的朋友告诉我，瞎子讲，唉呀！真好，某伯伯修了这样宽的路，现在走路都不要手棍了。所以由这个故事看到，天下事有时要改变很难，有时必须违反大众的意思，坚持正确的政策，要有这个担当，要大众体谅那是为了长远的公利；也有的时候，在执法上和自己的私欲冲突，那只好忍痛牺牲，这也是难能可贵的。

一个时代一个环境，譬如这个环境，我们坐的位置这样布置，假使下一次来，位置改变了，许多人一定觉得“民曰不便”。我当时坐的那个地方蛮好，怎么弄到这里！所以啊，不能动。其实都是心理作用，所以社会上很多的事情，不但是政治社会如此，家庭也如此。你那个孩子习惯了不用功，以后你想叫他改变得用功一点，“民曰不便”，他也不给你用功的，都是同样的道理。所以这个故事，所包含的哲学意义，对于人生的实用，有太多的道理。你不要当成一个笑话听过去，那样就辜负了庄子，很可惜。

懂得调和的人

“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形而上的道无是亦无非，无善亦无恶；形而下有是非，有善恶。那么得道的圣人处形而下道，人与人之间，怎么处呢？一个字“和”之以是非，是非善恶要调和。这个“和”就是中庸的“庸”。所以有人提出来，《中庸》是根据《庄子》来的。《中庸》又提到中和这个“和”，“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所以得道的圣人，晓得形而下有是非，而且愈来愈尖锐，所以只有调和它，把是非中和了。能中和了，在形而下的人道，就好多了。

但是，还要进一步“而休乎天钧”。这是庄子的名词。天就是代表形而上道；钧就是平衡；像天地一样的公平。这样的公平怎么调和？这就是智慧之学。依我们看，天地并不公平；天地为什么在我们要热时，偏要冷起来！当我们要冷时，偏要热起来？很不公平啊！怎么叫做天地一样的公平呢？有了白天给你闹，还有夜里给你休息呢！这又是很公平了。这个中间的调和，要参透天地之间的造化，而休乎天钧，庄子说这叫做“两行”。

这个两行的道理，拿我们现在的观念，庄子是主张双轨的。有许多东西，都是走双轨的路线；但双轨的路线，往往发生矛盾，发生争斗。实际上，两行的道理，不是双轨，也就是《中庸》讲的一句话，“道并行而不悖”，道并行而不相违背的意思。

讲到这里，我们不要被庄子的文章迷住了，说了半天，现在还是由逻辑讲起。古人各说自己一番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然后批评了每一个人所用的逻辑方法，都是由主观形成的，天地间没有真正的是非，形上、形下都讲遍了。庄子的文章啊，等于我们去看一个喷水池，万花筒喷出来的水，被灯光一照，五光十色，水池里头波浪起伏，就是这么一个画面。你不要被他骗住了，我们还是要看水，不要看那个现象，看现象已经上了庄子的当。他现在始终讲一个东西，形而上的道，还没有讲到中心，还在转。下面他又提到道的影子了。

宇宙万有开始前后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

对当时的那些学者，有关道的研究，形而上与形而下之辩论，庄子提出来，“古之人”，中国的上古文化，早就有人懂得形而上的道。“其知”，他的智慧“有所至矣”，高到了极点。“恶乎至？”他高到什么程度？“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有人认为，宇宙万有，“尽矣，不可以加矣”。在万物没有开始以前，没有世界，没有天地，没有月亮，也没有地球，一切都没有的那个时候，是形而上的道体，认为这个到了家了。中国文化后来就叫做无极，在佛家就是空，古人早已经知道形而上的道体是空，是无极。庄子又提到，中国上古的老祖宗，能够晓得形而上道是空的，我们宇宙万有生命，是由真空所变的妙有来的。

怎么变？这是个大问题了。那么庄子又讲：“其次以为有物矣”，等而下之有了万物，我们老祖宗们，也晓得宇宙万物有东西开始。现在我们站在庄子学问的立场，庄子这一段的观念，可以作为世界上哲学的评论；就是说，上古的人，已经晓得万物没有开始以前是空的。那个空的东西，可以叫它是唯心，或者是心物一元。再其次呢，有一些人，晓得万物开始以后，物质的力量很大，物理的作用很大。或者先有水，由液体变成热能；或者由气体变成风；或者地水火风，金木水火土，一起开始运动，是由物在变化。但是，这个物质一变出来，形成这个世界以后，“未始有封也”，并没有界限。中国政治哲学思想，社会学思想，经济学思想，都提到这个，这个根根。庄子这里提过，孔子也提过，譬如这个地球形成以前，拿社会观念讲，没有什么叫做财产制度的观念。这个财产制度，也不能说这个是私有，那个是公有，这些观念都没有。等于一个人到荒岛上去开荒，未始有封也，没有说这个界限属于你的我的。到了人类人口慢慢多了，生活的需要，引起人的私心来了，我有我的范围，你有你的范围，有了界限，有了封界。最早的时候，人类社会人口还不太多，私心还不太大，所以还没有争斗。

“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那时人口还少，虽然说你有你的界限，我有我的界限，还没有为了争多一点，闹是非争斗；人类还能互让，还很有礼貌。我经常给同学们讲，人们常说时代在进步，但在哲学逻辑的观点来看，时代究竟在进步，还是在退步，是很难讲的。在东方我们固有文化，素来认为人类的文明是衰落的，愈到后世愈乱，愈堕落、愈退步。佛家的文化也是这样认为。所以如果严格讲哲学，这个逻辑上有差别，我们现在只能说，人类的物质文明发展算是进步的，至于人类道德精神文明，不一定进步，而是在堕落退化。现在庄子也是这个观念。

“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有是非就有争斗，这个事情一演变发展，人与道就愈来愈远了。为什么看到古书上，古人得道，或者学问成功的人，好多好多，又快又好。为什么愈到后来愈差呢？昨天我还接到国外一位学生来信，就是问这个问题。他也觉得自己很用功，很努力，修了那么久的道，一点影子都没有；为什么古人一修就会？老师啊，我有点不相信，是不是古书上骗我们的？这封信现在压在案头上，还没有回他，因为这一回起来，要写长文章，我实在没有时间。其实古人并没有骗我们，物质文明愈发达，人类社会愈复杂，思想愈紊乱，是非善恶观念更复杂，这些都是障道的因缘。而且人的教育普及了，知识开发了，学问愈没有基础了。知识并不一定是学问，我是站在庄子这个立场，说明这个道理。所以他说：“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这个爱，代表了私心的偏爱，私心的爱好愈来愈严重，人的自私心也就愈来愈严重。

现在还是在《齐物论》。我们再提一下全篇的宗旨，实际上内七篇是一个连贯性的。尤其是《齐物论》，是指道体——宇宙万有本体，本来是绝对，是同一的，是一体。当这个体起用的时候，一切万类的现象就不同。所谓不同，只是现象、作用不同，道体是一样的。比方说水，它的性能就是湿，至于水有清水，有混水，或者变成各种咸淡等味道不同，但是水的性能不变，只是作用、现象变了。这个原则，我们必须要把握，读《齐物论》，晓得内容是一贯的。因为它的内容引用了太多太热闹了，我们容易被他的譬喻，或者说明所骗，所以觉得漫无头绪，实际上是很连贯的。

比方，上次我们讲到中国文化里惯用的一个典故，就是“狙公赋芧”，朝三暮四，暮四朝三。在观念、现象上一变，大家就被这些现象观念搞迷糊了，引起人情绪上好恶是非的不同。这个故事，因为譬喻得太好了，反而使人忽略了“道体是一”的道理。因为大家的观念不同，所以儒家、墨家、道家，各家说法都不同，应用的方法也不同，因此现象把人们迷住了，忘记了本来。庄子的重点在这里。

这个重点把握住了，它同佛经上引用“众盲摸象，各执一端”的道理一样。一只大象站在那里，有一班瞎子来摸这个象，摸到象鼻子的，摸到耳朵、嘴巴、腿、尾巴，各人不同，但认为自己所摸的那一个部分就是象。所以众盲摸象，摸到的是象的一部分，不能说不是象，毕竟不是整体的象。佛经还有一个比方，禅宗里头常用的，“分河饮水，各立门庭”。世界上，水都是一样，因为海洋、江河性质不同，所以水的味道不同，有咸淡、浑清、硬软等等。一般人在自家附近的江河喝水，就以偏概全，概括天下的水都是这样。佛学里引用这两个例子，与庄子所讲的是同一个道理，只不过庄子表达的方法很美而已。

我们前面讲到这里，他说最好两边都放下，取其中道而行之，不过他没有建立中道这个“中”字，庄子说了一个“庸”字，《中庸》那个“庸”字。在前面的结论，说到“两行”并存时，我们也引用过《中庸》上说的，“道并行而不悖”。他引申这个理由，就讲到人对于道体形而上的知见，开始要追求原始生命的来源。因为追求道体最初的来源，理论知识愈来愈进步，是非辩论也愈多了，私心和偏见也就愈多。结论是“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接下来他又引用一个故事，说明一个道理。

“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这就是庄子的文章，像宋朝有名的苏东坡，也是采用庄子的笔法。接着明朝的这一班文学家，尤其跟禅有关的，包括袁中郎、李卓吾、冯梦龙等等，以及清朝金圣叹、李笠翁这一类人，都走庄子的文学路线；再加上佛学、禅学路线，都是综合的文章格式。你看庄子的文章，没有一句话说固定的，他不把话说死，都说得活，所以后世有人说，庄子就是禅宗一个开山祖师。禅宗禅师的文学，以及禅宗大师们的讲话，多半都是这个样子。

“果且有成与亏乎哉？”世界上，果真有所谓成功与失败吗？“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果真没有成功与失败吗？其实是一个观念，但是用逻辑来讲是四面的。所以庄子不但文学美，逻辑也很清楚。下面讲一个事实。

音乐与道

“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先提出来这一个人的事。“昭氏”，昭是古代的姓氏，名字为文，据说是鲁昭文，是鲁国音乐家。他的琴艺已经出神入化了，所谓近乎道的境界。他的琴一弹，可以使人听了忘我，忘掉了一切万物。人只要听他弹琴，就进入道的境界，就升华了，变成神了。“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这就是说，昭文在弹琴的时候，他的琴音在表达世上有盛衰成败。这个世界花开花落，春来了春又去了，人生出来又衰落，又死亡；这个成亏之间，生灭变化之间，使人引起很多的感慨。表达这个感慨的情感，所以“昭氏之鼓琴也”。当他弹琴到最后一声，这个手一停，声音也静寂了，没有了，人也忘我了，什么都没有了，天地皆空，不需要弹这个琴了，所以“昭氏之不鼓琴也”。这就是描写昭文弹琴，他的琴艺近乎道的境界，当他有感于人生宇宙万有成亏，成败盛衰的许多感情来的时候，他才弹琴；等到弹完琴的时候，一声不响，所谓天地人物皆空，这个时候，是合于道的体。那么，在这个时候，世界上也没有所谓盛衰成败，一切皆空。庄子先提出来这个，同时又提了两个音乐家。

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惠子之据梧也，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终身无成。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

“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枝策”是一种乐器。像八仙里头的曹国舅，拿两个竹片，手里一捏就发出声音，枝策就是这个东西，也可以说是拍板吧。师旷是晋国的一位名音乐家，他的乐器是板，音乐的造诣也到达了最高峰，同昭文的弹琴境界一样。“惠子之据梧也”，惠子是有名的论辩学家，讲逻辑的，跟庄子同时，孟子也经常提到他。“据梧”就是弹古琴，等于我们今天的古琴大师孙毓芹教授一样，是七弦琴古琴独一无二的专家了。我们把惠子一换，换成孙子之据梧也一样。当他在弹琴的时候，长袍一穿，摸到琴弦，他自己胡子长在哪里都忘记了。就是说他那个境界非常超越。庄子提了三个人，音乐造诣都到那种高的境界，但我们要特别注意，为什么他要提出音乐境界来？因为音乐、绘画，或者诗歌等等，一切的艺术都是人的感情发挥。在感慨、喜怒悲欢之间，用这个艺术乃至歌舞表达出来，都是同一个道理。情绪的变化，照古代归纳叫喜怒哀乐，照现在分析起来就更多了。人的整个喜怒哀乐，就是成败盛衰这四个大字；在成败盛衰之间，引起人的喜怒哀乐。

这三位音乐大师音乐的境界极高，他们的音乐，随着喜怒哀乐的情感变化，表达出抑扬顿挫、轻重缓急的不同，是万物作用的不齐。而当曲终人散，江上数峰青，天地万物寂寥时，以及未弹琴前，那么高雅，那么空旷，那么高远，没有盛衰成败，也没有喜怒哀乐，此心很平静，如同道体的平齐。他们就用音乐的境界表示出这一切。这一段因为与音乐有关系，开始就先讲大风之吹，万窍怒号。下面他做结论。

“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他说这三个人，历史上的名音乐家，不是普通讲的音乐家，他们已经由音乐的境界进入了道的境界，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到达那个境界，成了神仙了。他说这三个人，音乐到达的境界，“知几乎”！这个“几”是机关的“机”。这三个人是“知几”的境界。这个“几”在哪里呢？当情感来的时候，把握这个情感，以他的高明技术表达出来，简直跟天地变化一样。他能把握住这个机，当风云雷雨一过，宇宙万象清明的时候，他一声都不响，就同天地的空灵是一样。所以这个知机，拿音乐艺术的境界讲，现在人就叫做灵感，要把握这个灵感，这是从小的方面来讲。

大的方面来讲呢，他下面有句结论，“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都是在他精神及技术造诣到最高境界的时候，把握了成功的演奏。所以在当时能成功，历史上也留名千古。如果等到精神老化，人要衰败的时候，纵然有高度的理想，也做不出事来了，表达不出来了。譬如弹琴吧，脑子想到某一个手法怎么样弹，某一个声音应该很好，可是风湿病啊！两个手神经不对，发抖了，弹起来也不行了。所以啊，他有一句做结论，世间法、出世间法都一样，修道与做人都是一样，人要晓得知机，把握自己生命的重点。不知机的话，就是对自己开玩笑，没有用。

知机的道理呢？庄子点题了，“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当他鼎盛的时候，登峰造极的时候，就是他成功的那一刹那，再不能有第二下了，因为没有那个精神了；这个机一过，一切都过去了。世法的成功与修道的成功，都是一样。他引申这一段，是他自己所引用的理由。接着又进一步讲。

“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他拿这三个人来讲，昭文、师旷、惠子为什么音乐的造诣到达神仙的境界？因为每个人的喜好不同，偏爱不同。每个人有所好的，这也是机啊！要把握自己这个长处，专搞这一项，没有不成功的。所以任何学问，任何事情，爱之者不如好之者，好到什么程度呢？入迷了，好到发疯似的，一定成功；因为世界上外在的一切东西，都不在话下，都不在心目中，这个就是人成功之路。

专心实证

“其好之也，欲以明之。”万世留名的专家，了不起的人物，都因为对于某一件事有所偏好，而能死死地钻进去，硬要把这个问题弄透彻明白，这就是能成就的原因。下面他又批评，“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他说，可是有些人，尤其对于他的朋友惠子来讲，因为惠子非常好辩；所谓好辩，好研究逻辑及思想的方法问题，也就是用方法去思想。那么庄子认为，这些都是浪费时间。天地间思想这个东西妙得很，不去研究思想的本身，光去研究思想的这个方法，“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坚白，是惠子他们辩的，就是所谓“坚石非坚，白马非马”这些问题，将来庄子下面会说到。他们这些人始终在自己这个逻辑里，把自己套住了；逻辑讲了半天，他本身最不逻辑。世界上有许多事在理论上绝对讲得通，但是事实上是行不通的，也就是这个道理，所以说“以坚白之昧终”。

“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终身无成。”可惜啊，这一般人，认为自己学问很好，讲逻辑的人，他们将“以文之纶终”。在逻辑的理论上写书，发表文章，发表逻辑的逻辑，愈来愈不晓得逻辑到哪里去了。结论是“终身无成”。搞了半天，自己修道也好，人世间做事也好，都没有成功的。

“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庄子两边都说完了！绝不留一个尾巴给你拿的。这一段他批判用逻辑思想去推测道是个什么，道究竟怎么样？那个是永远搞不清楚的。他已经骂了，用逻辑的方法或推理去求道，认为思想就是道，根本错了。他又说，“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假使一天到晚坐在那里讲空话可以成功，那我早成功了。

庄子这句话就像《三国演义》里诸葛亮，在东吴骂一班读书人：“坐议立谈，滔滔不绝，临机应变，百无一能。”你们啊，了不起！讲学理都有一套。临机应变，百无一能，那有什么用呢？诸葛亮这个口才讲法，好像也是从庄子来的。庄子也讲，“若是而可谓成乎？”如果认为坐议立谈无人可及，就叫做学问，也叫成功的话，那么庄子也幽默地，也很傲慢地，也很谦虚地说，“虽我亦成也”。他说，那我早就成功了。“若是而不可谓成乎？”那世界上什么叫有用的？“物与我无成也”，天地万物与我，本来没有一个结论的，都无所谓成功。上帝创造了宇宙，创造了半天，多少年后又变成了一塌糊涂而毁灭，这不是多余吗？这叫做终身无成。

人盖了房子，千百年后，它还是变成灰尘，天地万物同我们一样，都没有结论；但也不要认为学问论辩没有结论，就无所谓成功。你说庄子，究竟站在哪一边讲话？你看看他，两边都说完了。你认为这样是对的，以偏概全，错了；你认为那样是对的，也是以偏概全，都错了；你说我偏也不偏，概也不概，全也不全，对不对？你又错了，这就是庄子的道。那么要如何不错呢？庄子勉强告诉我们一条路。

圣人追求的境界

“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庄子提出来这个名词要了命了，叫做“滑疑之耀”。“滑疑”是个什么东西？又是滑头的滑，又讲出一个怀疑的疑，那我们后人看来，一个滑头一个怀疑，两个搭在一起，没有用的东西，很可恶；下面又来个“之耀”，发了光明，这是个什么东西？他说“圣人之所图也”，圣人要走的就是这个境界，走实证的路线。走到哪里呢？到“滑疑之耀”这个境界就对了。他说到达这个境界“为是不用而寓诸庸”，那就离开了一般世俗的应用，到达用而不用，一切无为而为之，就是道的境界。“此之谓以明”，这样叫做明道，悟了道。那些用理论来推理求道的，永远不是；思想妄念不断的，都不是，而必须要求证。

什么是滑疑之耀呢？我们现在都借用别的东西来讲，滑疑这个东西是似有似无，非真非假，是内心自然光明的这么一个境界。不假借别家的解释，庄子说了这么一个东西，他自己也没有办法讲出这个境界是什么。他就造这个名词“滑疑”。这个“滑”字，严格地讲要研究战国时楚国的南方土音。所以我一直留意湖北人与河南边界这一带的话，一定有一句非常土非常土的话，同这个音一样。

如果借用别家的解释，就容易懂了，像佛家《楞严经》所讲的，“脱黏内伏，耀发明性”。这个时候，一切六根六尘脱开了。内伏，不是身体以内，这个内也是假定的，到了那个道体以内了，那么自性的光明就出来了。庄子所发挥的这一段，说明道的境界，不是推理的，而是要实证到的，也就是《楞严经》上的这两句话。

讲到这里又来了，庄子跟惠子，两个是好朋友，但对于惠子喜欢以推理来学道，以逻辑思想来讲道的人，他是痛恶的。另一点我们看出来，在战国的时候，各家学术争鸣，思想发达。可是思想发达，论辩太多了，大家反而茫茫然无所主。我们历史上有三个阶段，学术思想非常发达，可是当哲学发展到很高的时候，就是天下大乱的时候。一个是战国时代，也就是庄子这个时代；一个是魏晋南北朝，所谓清谈，三玄之学的时代，其实也不止三玄啦；另一个是南北宋的时候。我对于宋朝，不叫它宋朝，那是第二个南北朝。因为实际上，宋朝只是半个中国，另半个中国是辽、金、元，他们也有高度的文化；可是我们研究历史，以汉人为主，往往把辽、金、元忘记了，这是不对的。南北朝时候，也是理学最发达的时候，学术一发达，历史上沾到痕迹的都很悲哀，天下都是很乱的时候，可以说是社会被思想扰乱了。所以庄子在这个时候，痛恶这一班搞论辩，搞哲学思想的。

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虽然，请尝言之。

庄子前面讲到一个实证的境界，他提出一个名词，“滑疑之耀”，先摆在这里，这就是庄子的禅。后来禅宗许多大师也这样，讲到最重要的时候，一点题，刚刚点一句，等于我们现在照相一样，你注意，笑一下，笑笑，卡喳一亮，你已经被他照完了。庄子的教育手法，就是这样子。镁光灯一亮，你懂了一点也行，你不懂也这样，下面又推开了，看起来不相干，却仍是连带的。

“今且有言于此”，他说我先声明，“不知其与是类乎？”不晓得我讲的同你们讲逻辑的是否相同？这是一个异议。他的文章很活，也可以解释为：不晓得我说的对不对？“其与是不类乎？”或者我讲的话，合不合你的逻辑，这是另一个解释，或者我说的与你的不对。下面他的结论来了“类与不类，相与为类”，管他同于你的也好，同于他的也好，或者与两家都不同，那就是我的，我也是一家。这在论辩上，就是正反合的论辩方法了。“则与彼为以异矣”，这句话，把自己的逻辑观念所建立的文字，又推翻了。总而言之，我现在要说一句话，不晓得对不对？你们的观念认为合不合逻辑，都不管。如果你们都否定我，我自己也成立一个体系。虽然如此，也同你一样乱七八糟。“则与彼无以异矣”，我又多此一举了。

这几句文字非常简单，我们看庄子的文章，如果我们是国文老师，这几句话很可以拿红笔把它划了，好像多余的。可是真正懂逻辑的人，乃至懂得写逻辑文章的话，一个字都不能动，他讲得非常清楚。换句话说，一个人学会了这样一个论辩术，就很高明了。我现在先要同你讲一句话，不晓得中听不中听，不管中听也好，不中听也好，反正我讲了，你一定要听，听了对不对嘛，反正是狗屁的话，听过去就算了。就是这个话。你说他有道理吗？没有道理吗？他非常有道理，道理都对了。

“虽然，请尝言之。”“虽然”这两个字就是“但是”。上面文章“则与彼无以异矣”。一句结论推翻了一切。虽然不要说话，但是“请尝言之”，我还是多啰嗦一点，结果他还是要说。

太极 无极 太太极

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

这就啰嗦了，庄子说你要问到道啊，就是哲学家，希腊哲学所要研究的：先有鸡先有蛋？先有男的？先有女的？究竟宇宙从哪一天开始？也就是宗教哲学所要研究的，上帝从哪里来的？上帝的外婆谁生的？就是这些问题了。所以我说这是西方哲学。要讲中国哲学，没有一个单独成立的系统，所以大家学中国哲学史，是个很笑话的事；因为中国哲学和文学、历史、政治四样东西是连在一起的。第一是文哲不分，文学家都是哲学家，一个中国哲学家，要想懂哲学，先要懂《诗经》与《易经》。《诗经》里头都是哲学，文哲素来不分，他不像西方哲学家、科学家、诗人，都是独立的。其次是文史不分，文学家同历史家不分的；再其次是文政也不分，一个大文豪，往往又是大政治家，也是史学家。这个政治不是讲普通主观的政治，而是同人生实际做人做事分不开的。所以文哲、文政、文史，都分不开的，通通连着。

其实中国的哲学早就有了，譬如我们随便举一句文学上有名的，像隋唐之间的一首诗《春江花月夜》，这一篇长歌长诗，充满了哲学问题。最有名的两句：“江上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比你先有鸡呀先有蛋，好多了。管它鸡呀，蛋呀，我们中国人把鸡炖起来，加一点香菇很好吃，哪有时间问你先有鸡先有蛋！可是碰到这个文学境界，“江上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这个味道，比先有鸡先有蛋有意思多了。乃至我们经常说的苏东坡，现在来讲他的笑话，苏东坡早就想当太空总署的署长，为什么这么说呢？那个时候，还在宋朝，看他作的词啊，“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他很想坐火箭上去看看。这些就是说明，中国的哲学思想，充满在文学的著作里。如果在中国人的文学著作，文章、诗词、歌赋、对子中，把哲学的东西找出来，那不得了，那多得很。

庄子这里提了这个问题，就是这个天地间，未开始以前，当还没有男人女人，连一个蛋都还没有时，“有始也者”，应该有一个东西开始。如果说是个空，照佛家来讲，对呀！这不要再谈了。假使是一个讲逻辑哲学的人，他就要问了，这个空，谁使它空起来的呢？这个空是自然空出来？还是有人造出来的呢？这个问题很重要。假使是自然空起来，最后必定也归于空；既然这空本来自然，那我何必要修道呢？我等自然到那一天，自然就空了，何必辛苦白修一场！你说不是自然，那么这个空谁造的呢？你说没有人造的，这个空又是哪里来的呢？这个问题不能再问，如果再问下去，会把人问疯了的。所以学哲学的人，因为问不出来究竟，很多都学得跳江了。“未始”，就是说没有开始以前，“有始也者”，最初开始那个是什么东西？是谁？

这里有四段假设的问题，一段一段向前面追的。“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如果拿我们中国文化来作注解，那还好办，因为名称多嘛。“有始也者”，就是开始的，那么叫太极。太极前面嘛，后来的人又加了一个名称，“有未始有始也者”，叫做无极。“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无极前面，又进一步了，我看，只好把它再取一个名称叫太太极了。又有人这样注解：“有始也者”，万物之始。“有未始有始也者”，这个叫太极。“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这叫无极。那么拿中国文化来注解，这是三段。看庄子的文章，青年同学们自己研究他文字上的技巧，蛮有意思的啊！看他蛮啰嗦，我们就啰嗦不出来。

“有始也者”，有个开始的。“有未始有始也者”，有一个没有开始以前的那个有开始的。“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一个没有开始，虽没有开始，好像又有一点开始的那个东西。他就那么讲话；这个讲话一半带精神性的，像是神经质的讲话。拿佛家归纳起来，在释迦牟尼佛以前的印度佛学，有些学派的论辩也是这样，所以释迦牟尼佛，像中国的孔子一样，删诗书，订礼乐，把那些学理裁定了。其中就有“能”、“所”的问题，譬如佛学所讲的八识，在释迦牟尼佛以前，有讲到十识、十一识、十二识的，后面再引申的很多；释迦牟尼佛就归纳性地裁定为八识，这些都是学术的建立。庄子这一套也是这样，代表了中国上古这一套思想。

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

“有有也者”，有一个有。“有无也者”，有一个没有。那么有跟无，两个是相对立的。“有未始有无也者”，有一个有无都没有开始的那个。“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有一个“有”跟“无”还没有开始之前，就是刚才所讲的“能所”两个字。这一段，我们简单地就说过去了，要详细说的话，还有一堆的说法，很耽误时间。我们都是中国脑袋，中国的个性，老祖宗的传统不喜欢太啰嗦，大概懂了就行啦。

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

“俄而有无矣”，他说天地间，当万物还没有发生以前，空空洞洞，忽然之间，生出一个“有”一个“无”，一面有一面空。“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但是我们还不知道，这个有与空，究竟是真的有吗？还是真的空？这个问题来了，比较科学实际了。我们说空，这个空是空空洞洞像空间一样的空呢？还是说，这个空代表了绝对的没有，是什么都没有的这个空？这是两个观念啊！我们进到一个空的房间，这是空间的空，站在高山绝顶上，觉得这个天地太空那么空，那个是大空间的空，都是一个空间的空。那么另有一个空呢？是理念上的空，没有了叫做空，跟空间的空是两样的。所以所谓有跟空“孰有孰无”，怎么样叫做有？怎么样叫做空？空是哪个空？

今我则已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

庄子说：因此我现在提出一个理论，所谓宇宙开始，有个有，有个空，我告诉你，讲句老实话，我也不知道；我所讲空，或者是讲有，“果有”或者“果无”，究竟是有吗？还是没有？我搞不清楚。

他为什么讲这一段呢？上面所讲的，讨论这些“类与不类”，宇宙万有有个开始，有个没有开始，不管有没有开始，两个观念归纳了就是一个空一个有。不管是空是有，在我们没有求证到空有以前，只能够说是你思想中的假设主题，因为你没有实证到这个道。假设的主题是唯心所造，是你的思想搞出来的，但是思想本身是虚玄的，靠不住的。你把《庄子》研究到这里，全篇前后一兜拢，就搞清楚了，他原来说的是这个！他的文章啊，吓！那个手法之高明，一上来是花拳绣腿，接着真功夫，真刀真枪上来，使人看不清了，实际上他告诉你的很清楚。

下面他提出一个重点，这些理论思想，对修道都没有用，换句话说，我们可以归纳一句话，天地间的一切学问，不管是宗教、哲学、科学的诸子百家，有一个大原则，也就是说，这一切的学问，如果与我们人的身心性命没有关系的话，是不会存在的。你说预言、卜卦、算命，这些同我们没有多大关系吧？有关系啊！因为我们要晓得自己生命究竟怎么样，就因为有这么一点关系，所以几千年来它仍然存在。有人说七月半有鬼，套用庄子话说：果其有鬼何哉？果其无鬼何哉？果其有鬼之与无鬼又何哉？你晓得有鬼没有鬼？谁知道！可是它同人的身心性命有关系啊！当你无法解释的时候，会说撞到鬼了。所以它是有关系的，因此鬼神之说也存在。反过来说，与身心性命无关的学问，是不会存在的，它会自然被淘汰。什么是与这个身心性命有关的呢？庄子现在提了出来。

大小 寿夭 为一

天下莫大于秋豪（毫）之末，而大（泰）山为小；莫寿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庄子的《齐物论》又点题了，同前面的好几个高潮一样，都点题告诉我们。从“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一个大结论，到这里高潮结论一起来，好像台风，又好像海水倒灌到这里，水流到平地，水也都没有啦，接着又来一个高潮，最后呢？说“天地与我并存，万物与我为一”。这代表了中国文化那个道，又一个高潮起来到了最高峰，这就是庄子。

那么原文怎么讲呢？其中还谈到逻辑，他批驳惠子这一班人讲逻辑，都是乱七八糟，辩驳了半天都没有用。实际上，庄子本身就是大逻辑，他说“天地莫大于秋豪（毫）之末”，天下最大的东西是秋天的毫毛。我们的头发不叫毫毛，我们身上的毛才叫毫毛；小孩子生下来时有细毛，那种细毛叫毫。秋天的毫更细，因为人到了秋冬，有人香港脚烂了，或者手指甲脱皮了，人跟动物一样，春秋两季要换一层皮，所以春秋两季洗澡下来的水特别脏。秋天脱了皮毛也掉了，刚刚长出来新的毛是秋毫，细得不得了，看都看不见，最小；但庄子却说天下最大东西是秋毫，泰山不算大，算是小。你说他讲的是什么话？

大小没有绝对的标准，你说什么叫大？这样大，那样大，大到那个无所说处最大，大到无法理解才算大；那也就是最小，就在眼前。小到没有办法再小的，看不见了，那就是最大，同虚空一样大。如果用逻辑来讲，没有办法讲；因此他讲实际，也是真的事情。所以大小、是非、善恶，都是唯心所生，没有毕竟的，也就是“天下莫大于秋豪（毫）之末，而大（泰）山为小”的道理。

“莫寿乎殇子”，古人把生下就死的孩子叫做“殇子”，这也有几种说法，反正未成年的小孩死了，就叫殇子。小孩子生下来不久就死，庄子却说他的寿命最长；“而彭祖为夭”，彭祖，我们的老祖宗，活了八百年，那算是短命。寿命的长短，空间的大小，这些都是人为的观念，都属于唯心所造的范围，没有绝对的标准。绝对的标准在哪里呢？要我们去求证。

他又说：“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这个是道，这两句话也没有办法解释了，大家读了也懂，大家都得道了，因为都懂了嘛！

“天地与我并生”，并不是说天地就是我，也不是说我就是天地，天地还是天地，天、地、我，就是天地人一起来的；万物同我本来是两个，不是一个，但都是那个东西的一份子，所以说是“为一”。

我看了许多人的注解、引用，都把“天地与我并生”，说成天地就是我；“万物与我为一”，好像做馒头，放点盐巴放点糖，都和在一起就叫做咸甜馒头，完全错了。注意啊！天地与我并生，是共存的意思。万物与我可以说是同一的，毕竟不是一个，物是物，我是我，天还是天，地是地。这个重点搞错了，这一错错大了，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所以今天我们特别提出来告诉大家，千万记住这两句文章。天地与我是同存的，万物与我是同一个原体来的，所以我们跟万物一样的，都算是一份子。这个是文章的高潮。

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

“既已为一矣”，既然是一体，“且得有言乎”？那就没得话说了。这就是逻辑的道理。我们中国人学禅宗，觉得禅宗很玄妙，禅宗的祖师就是高明的逻辑大师，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动作，不合逻辑的，都非常合理。你看了《庄子》都懂了，你就懂了禅。既是为一，“且得有言乎”？既然是一体，还有什么话讲？既然是一体，为什么没有话讲？对吧！我既然不对了，你何必骂我呢？既然不对了，骂骂你有什么关系呢？那么我既然不对了，骂与不骂都没有关系，因此所以，骂你也可以，不骂你也可以，就是这个道理。

中国的哲学，现在喜欢用西洋哲学文化的引证，这一百多年来，关于道这个名称，都习惯用西洋哲学思想的翻译，叫“本体”。所谓本体论、知识论，这些翻译的名称是西方文化进来的，实在有些不大恰当。可是现在呢，经济学这个名词也用了一百多年了，事实上我们中国人过去所讲的经济学，那个观念可大了。古代的文学，有一副对联是：“文章西汉双司马，经济南阳一卧龙”，诸葛亮才是经济大家。什么叫经济？经纶天下，济世之才，救人救世，这个学问在古代叫经济之学。后来西方文化一来，口袋空空的人，把东西弄出来卖卖，变出来钱就叫经济。这一下，中国的这个“经济”观念完了。

闽南语的发音叫“哲学”如“铁盒”，我说还有“铜盒”啦！你要晓得，那些哲学、经济、本体论、知识论，都是日本人翻译的。日本人原来就是中国人，用中国文字的，所以用中文一翻译，我们看日本人已经翻好了，就把二手货拿过来了！哲学啊，经济啊，就是这样来的。我们现在也用了一百多年，习惯了。这个“道”字，也就拿西方翻译过来的“本体”。但是，现在我们有了这个名称以后，研究哲学一讲到本体，已经不是“道”那个境界了；思想观念里头就有了个东西，就偏向于唯物的思想去了。所谓本体，是个唯心的，抽象的，就很难弄了。为什么说这一段话呢？因为同庄子这一节有关系。他不是说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吗？既已为一，既然共同存在，是一个东西，且得有言乎？何必讲呢？既然是一个，为什么不讲呢？那么就讲吧！庄子就讲了。

三以后是什么

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

“一与言为二”，说一个一，已经是两个了，对吧？这是逻辑的道理。等于说，那个地方有几个？一个，但这个观念里头是两个，关键是什么呢？主观客观的问题。告诉你只有一个，批驳了你两个，你不要认为是两个，只有一个，所以这一句话讲出来，就有三个，对不对？说一个，是对那个二而言，一既然对二而言，我又讲了这句话，不是三个吗？所以同一句话，三个存在，因此说太极含三。禅门临济说：“一语中须具三玄门，一玄门须具三要义”，一句话里头有三个玄门；一玄门中有三要义，其理由、道理，都是逻辑。所以庄子也提出来，一与言为二，等于说，我现在客观地告诉你，这个客观就是他的主观，所以“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这个是老子的道家思想。

老子《道德经》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是宇宙三层次；宇宙发生的这三个层次的道理要研究起来，那可以写一篇博士论文了。不管小题大作，大题小作，都一定成功的。那么，这个一就有三个，基督教中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佛家是法、报、化三位一体；道家是玉清、太清、上清，一气化三清，也都是三位一体。反正啊，天地间万事不过三。中国文化则是天、地、人三个符号。庄子从三以后不谈了。老子讲“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庄子讲的也是老子的观念，三以后变成多少？那这个数字连电脑都数不清了。

“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什么叫巧历？就是数学家。注意啊！中国文化讲科学最早，几千年以前就有，是在西洋还没有发展以前。中国科学第一项发展是天文，为了发展天文，必须要发展数学，数学也是中国最早。中国上古的文化不叫做数学，而叫做历算。历算是干什么？算天文的。所以黄帝尧舜，就算二十八宿，太阳月亮五星的行度与我们地球的关系，因而建立了一年十二个月，一月三十天；一年七十二个候，二十四个气节，这是几千年前建立的。这个天文历算，也叫做历数。将来西方的科学发展，我可以大胆地预言，将来数学进步到了最高处，就不用数字了；或者产生一个新的八卦，新的什么代号之类。中国上古的历算没有数字，只有一个字就代号了；数字太多了，分析归纳起来只有一个，所以叫历数。那么庄子这里讲“巧历”，就是最巧妙、最高的数学家，也永远搞不清。天地间，一生二，二生三，过了三这个数字以后，无穷尽的发展，巧历都不能得，都下不了一个结论。“而况其凡乎！”最好的第一流的头脑，懂得天文数字的都不能了解，更何况一般的凡夫呢！

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因是已。

注意这个宇宙的来源，当万物没有开始以前，究竟有没有，不去管它，那是个问题。如果你听了这个话，真的认为万物开始以前是个没有，那已经错了。不过现在为了了解这个道体，宇宙的来源，佛学也好，科学、哲学、宗教也好，只好先把它切断，“无”前面那一段是“有”？是没有？我们先不要下结论，暂时保留在这里。“故自无适有”，从万有变出来“以至于三”，它层次的变化，以三为最有力的基础。

从无变到有，是三个阶段，所以中国的《易经》，画爻，画卦，开始三爻为卦，后来画成六爻，是后人加上的。他说从无到有，很容易找得到，是三个层次；但要由有转到无，那可难了。“而况自有适有乎！”就更难了，从“有”至“有”永远向前面发展，那就没有底了，没有结论可言，那么佛家有个名词做结论，叫无量无边，无穷无尽。研究佛学的注意啊！无量无边，无穷无尽，是“有”的发展，不是讲空。但是一般学佛，把这个名词当成空的观念，所以又错了；禅宗讲又要吃棒子，因为解释错了。所以《易经》从天地开始，最后一卦是“未济”，下不了结论，所以永远也不要作结论。那你说，没有结论的东西怎么办？那就是结论。这就是庄子的话。

“无适焉，因是已。”适就是到的意思，到达那里。“无适焉”，既然到不了底，“因是已”，就切断到现在为止。接着他不是讲他的逻辑，不是空泛的讨论，而是根据道是一，是绝对的；但是为了我们喜欢用思想去推测，所以他用逻辑表达。

道可道 非常道

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为是而有畛也，请言其畛：有左，有右，有伦，有义，有分，有辩，有竞，有争，此之谓八德。

这个道，他说这个未始，不是开始的意思，它真正没有一个什么界线，“封”就是界线。“言未始有常”，人的言语，就是我们讲话啦，也代表了所有的理论文字思想，没有任何文字、思想是永远存在的。没有一个永远存在的事，“为是而有畛也”，言语、文字都不是确定的，如果可以确定，就永远不变了。实际上我们人类的言语，三十年一变，再过六十年，说不定我们讲的话，后面人都听不懂，又变成古文了。所以“言未始有常，为是有畛也”，畛也就是界，畛界；那么不得已，把人文建立一个区，建立一个田坎一样的区界。

“请言其畛：有左，有右，有伦，有义，有分，有辩，有竞，有争，此之谓八德。”这是庄子所提出来的八德，我们用《易经》归纳为四个字，“群分类聚”，就是一群一类。《易经》里孔子的观念告诉我们，“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孔子先提出这个“方”字，有些人解释文字的，说“方”就是猴子，就是最初的猿猴的意思，这个理由不能成立，不去管他啦！方就是方位，东西南北四方，东西南北半球，每个方位都不同。人类也好，物类也好，植物一类，矿物一类，都不同。“方以类聚”，一类一类分开。“物以群分”，万物是一群一群地分。庄子这八德讲什么呢？特别注意！庄子的逻辑就用这八个方法，八个程序，把惠子、公孙龙这一班战国时候的逻辑名家，辩得一塌糊涂，始终在庄子的前面站不住。西方来的逻辑，有三段论辩法；印度因明有五段的论辩法，所以有各种各样的论辩法。不过，有人说中国的《易经》也是三段；我说不要乱讲，《易经》是十段论辩法，那是有凭有据的，现在暂且不讲了。但庄子提到的是八段论辩法，其实也不是什么八段论辩法，而是一个圆的论辩法。禅宗走的也是这个路线，如珠子走盘，像一颗弹珠在盘里滚一样，没得边际的。这个逻辑论辩到了这个程度，没得边际可以给你拿的，没有尾巴可以给你抓到的。

但是庄子在这个普通的论辩上，他提出来说，“请言其畛：有左，有右，有伦，有义”，这个“有左有右”是讲物理世界的次序；“有伦有义”是人文世界的次序；“有分有辩”是理念世界的次序；“有竞有争”是人类社会的现实。这八个论辩，归纳为群、分、类、辩。我们晓得孔子被人家挖苦得最可怜，那就是道家的人！这个孔圣人一碰到道家的人物啊，每个都幽默他几句。但是天地良心，道家每个人都很捧孔子，只是大家不懂得道家的幽默，不懂他们的机锋，以为他是骂孔子，都搞错了。骂孔子骂得最厉害的是庄子，但是捧孔子捧得最厉害也是庄子，所以可以说庄子是孔子的知己，是最捧孔子的。现在又开始有点捧了。

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

现在大家到处在叫中国文化，中国文化是个什么东西？现在下不了一个定义。是馆子店的辣椒炒豆腐吗？故宫博物院多了不起！说是我们中国文化。但那是老祖宗们留下来的。我经常告诉同学们，了不起的是我们祖宗耶，那不是你画的，对不对？所以要惭愧！惭愧。当人家问到中国文化，你就把他带到故宫博物院，怎么不把他带到你的书房去啊！因为你书房里没有东西，只好找老祖宗来撑面子。所以中国文化，下不了一个定义。讲中国文化哲学问题，宇宙生命的来源，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江上何人初见月？”上帝怎么样创造世界？都是文化问题。庄子说：“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大家不去研究，因为搞这个会去搞逻辑，搞逻辑会搞得发疯，搞了五十年，也还没有搞出结论来；那是“未济卦”，永远得不了结论。如果拿现实来论，我们的老祖宗们蛮聪明，“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什么叫六合？东南西北上下，叫六合。有些文学叫八方，东南西北加四个角，合起来叫八方。等到佛教进入中国叫十方，是八方再加上下。十方是佛学进入以后，中国文化里关于宇宙天地的观念。八方是比六合后期一点的观念。

最早的上古文化，庄子所提出来的六合，就是老祖宗们对宇宙看法的代名词。“六合之外”，天地以外还有没有世界？人类究竟是不是外星球过来的？这是中国文化，以及佛经里讨论最厉害的事情，有凭有据的。人类从哪个外星球来，佛学里都明确地指出，怎么来的，坐什么东西来的，来了以后如何流落在地球上，变成我们老祖宗的。老祖宗在这个地球流落得很可怜，因为贪吃盐巴（地味、地肥）搞坏了，所以流落在我们这个地球上。

这个六合之外的事情，他说上古文化，“圣人存而不论”。你们注意，一个“存”字，不是冒昧地说没有这个问题，这问题永远存在，不过暂时不去追问它，所以说“存而不论”。那么宇宙间的人事呢？“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只是讨论研究，不加批判，不做一个严格的结论。在这两个原则之下，就显示了我们的历史比任何国家民族都早，都完备。像许多国家，许多民族，都没有历史，是后世来慢慢追溯的。印度就是如此，到了十七世纪以后，英国人在印度了，才找旧资料，由英国人、德国人写的印度史。

其实大部份翻译成中文的佛经中，都有印度史的资料，但西方人故意不承认，在我们《大藏经》里所有的印度历史，都没有采用，很是可惜。印度有几个东西不大讲究，没有历史观念，没有时间观念，也没有数字观念。他们的民族文化就是如此，究竟好不好呢？很好，很解脱嘛！人被这些历史的包袱，时间的包袱，数字的包袱捆住了，很痛苦耶！所以修道蛮好，悠哉游哉，饿了摘根香蕉吃吃，然后打个坐，没有裤子衣服穿，树叶子弄一片，遮一遮就蛮好啦！不过讲人文文化就不对了。

孔子的春秋

只有我们中国！从远古开始就建立历史观念，这个历史叫春秋。青年人注意啊！中国文化历史叫春秋，不叫冬夏，这有它的道理。天地之间只有一个现象，一个冷，一个热，这是太阳、地球跟月亮的关系。冷到极点是冬天，热到极点是夏天。秋天是夏天进入冬天的中间，是最舒服的时候，不冷也不热。春天呢！正是由冬天进入暖和天气的中间，不冷也不热。所以在我们的季节上，一年有二十四个节气。春分与秋分那两天，白天夜里一样长短，不差一毫。夏至是白天最长，夜里最短；冬至是夜里最长，白天最短。只有春分跟秋分一样长短，这个太阳下去，刚刚地球面一半，夜里也一半，我们穿的衣服不冷也不热，刚好。所以春秋是世界最和平、最公平，持之平也！而历史是个“持平”的公论，所以叫春秋，不叫冬夏，春秋的道理是如此。

中国文化的开头，是历史的观念。中国为什么开始那么注重历史文化呢？历史是给人类留下人生的经验，这个经验是经济之学，不是学校经济系的经济。前面我报告过的那个经济，叫做“经世”之道，是救世救人的学问。也就是把人类过去的成败盛衰、善恶是非的经验，留给后人做榜样，使后人了解我们祖先的文化，对人类的和平安乐是怎么样的。只是后世的子孙不肖，把社会天下人类弄成这样的痛苦，这就并非是先王之志。所以“春秋”是“经世”之学，是“先王之志”。但是孔子著《春秋》“议而不辩”，所以春秋的道理，只是责备贤者，而不是批评普通老百姓。春秋要批评的是历史上负责的人，社会搞坏了，那是领导者的责任，与老百姓无关；因为百姓是被教育者，负责人是教育老百姓的人。所以春秋责备贤者，不责备一般人。因此孔子“一字褒贬”，一个字下去，就把领导者万代罪名判下了。

庄子前面讲到中国文化的人伦之道，“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这几句话，几乎成为中国文化，儒释道三家几千年来不易之论。也就是说，后来文化一切的观点，对于东方历史、哲学的看法，都是由这几句话做基础的。虽然各方面都加引用，尤其儒家更是很严重地引用，可是大家忘记这是出于庄子的思想，也可以说是属于道家的思想。

说了半天，庄子的本题，现在还是在讲逻辑观念，文化思想的论辩问题，各有各的看法。现在他提出来，对我们传统文化，人伦道德伦理的看法，以及人生哲学、一般哲学、历史哲学的看法，下面是他对这一节的结论。

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

这两个“分”字，上面这个字是念“分量”的“分”，下面这个分是“分辩”的“分”，不能当做“分割”来看。所以各部分的看法，有些是不可分割的，要整体地看，所以“分也者，有不分也”。接着是“辩也者，有不辩也”，天地间的道理讲不完，如果拿逻辑观念来推理的话，论辩下去，没完没了，辩到了最后呢？是无言之辩，没有话可讲了。最后真正的理，是无话可说，那才是真理，一个字都没有，一点道理都没有。换句话说，本体、道体是空的，等于佛家说的不可思议，乃至《维摩诘经》上讲的同庄子这个“不辩”，不说之说，不论之论观念是一样的，都到了最高处。譬如佛学有两句名言，“言语道断，心行处灭”。尤其是学禅的，道理到达最高处，形而上的理，没有文字，没有语言，什么都谈不上。到了那里，一切都石沉大海了，它本身也包罗了一切文字，一切语言，一切思想。

庄子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佛学尚没有进入中国，可见东西方的高人、圣人、有道之士，见解都是一贯的。所以说“辩也者，有不辩也”，无法可辩。因此如佛家问答的，论辩的最高处，就是如释迦牟尼佛的方法，是置辩、置答，没有什么可辩的，也没有什么可答的。他说这个道，既然无可辩，无可答，他说：

曰：何也？圣人怀之，众人辩之以相示也。故曰辩也者，有不见也。

什么理由呢？“何也？圣人怀之”，这个圣人代表得道的人，真正了解学问到最高深，真正证到形而上道的“怀之”，只有在胸怀里自己知道，也等于佛学的观念，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只有自己知道到了那个程度，那个境界。“众人辩之”，一般人呢，不在自己身心内在去体会，只在思想上，靠嘴巴在论辩，“以相示也”。以表示自己见解的高明。所以他的结论，“辩也者，有不见也”。他说，这些道理，所谓道，如果用推理，从伦理思辨上去求，这个道越辩越糟糕，离道越远。“故曰辩也者，有不见也”，越辩越看不见道了，距离越远，心思越散乱。

因此，他连带着讲一段，由“道”讲到“德”，在春秋战国的时候，道德两个字，大部分的书上不合并用；譬如《老子》，上半部都是讲道，下半部讲德，所以德字同道字，各有单独的一个内涵。这个德是讲用，人生的行为、言语，人伦道德的作用，现在他由道说到德字的道理。

仁义道德是什么

夫大道不称，大辩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嗛，大勇不忮。

这是庄子对于当时文化所流行的口头禅、标语，属于知识分子所号召的，加以严厉的批评，也指出了一个准确的路线。因为在春秋战国的时候，老子也批评过，到处看到标榜仁义、道德，事实上呢？那个时代局面非常混乱，可以说是最不仁、最不义的。由这一点，我们自己应该反省，中华民族这个文化，从古以来号称是礼义之邦，行忠孝仁义之道，事实上，深入了解研究后，对这几句话是非常难过的，很痛心的。

要晓得，孔子提倡孝，可见社会上都不孝，因此才提倡孝；等于说社会有了病态，他所以因病给药；大家都不仁，所以他提出了仁。我们标榜的忠孝仁爱等等，实际上，几千年文化，一样都没有做到。例如刚刚庄子所提过的，“春秋经世先王之志”，拿孔子所著《春秋》四百二十多年的历史，儿子杀父母的，部下叛变的，不晓得有多少！我们这个自称是礼义之邦的，非常不礼义，令人非常痛心。那么才知道《老子》、《庄子》所提这个道理，正是针对文化学术上、教育上这些目标、口号，加以批评，认为这些标榜有什么用？结果社会很多人的行为，都是完全相反的。

因此，他在这里也提到，“夫大道不称”，真正的道是没有理由，没有什么名称的！不像我们的社会讲了几千年的道，而这个社会上，充满了狭义的宗教的道，除了佛教、道教、基督教、天主教这些等等以外，现在民间的各种教，起码有一百多种；加上各种的迷信，每家都说自己有道。全世界的宗教有五六百种，包括外国，每一个都说自己有道，而且都说自己证得了道。如果拿庄子的观念，“大道不称”，真正得道的人，自己也不标榜已经得了道，所以大道是没有名称的。

“大辩不言”，这是针对当时如惠子一般讲逻辑、讲思想的人说的。他说真正的道理到了最高处，是没有话讲。譬如历史上，宋朝赵匡胤开始当皇帝时，南方尚未统一，南唐李后主文学很好，“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就是李后主的词。南唐的人才很多，文学家也多，赵匡胤当了皇帝以后，南唐就派了一位大使徐铉来了。赵匡胤晓得徐铉是鼎鼎大名的大文豪、文学家，学问很好，宋朝由哪个来接待他呢？这个就着急了。等于现在，世界有名的学者来做大使，派哪一位学问好的来接待呀？赵匡胤说：不要忙，我已经有人选了。结果找了一个相貌堂堂，一个大字都不认识的卫士，去接待这位徐铉大使。这卫士接受了命令，也只好装起来，坐在上面。大使跟他谈哲学啊！经济啊！科学啊！谈了半天，他只嗯嗯嗯！是是是的！请喝酒吧！好好！你好！有道理。搞了好几天应酬下来，这个徐铉也得不到一句话！徐铉想，宋朝赵匡胤是有一套，派了一个接待我的人，我讲了好几天，他一句话也不批评我，也不赞成我，摸不到他的底子，学问到底有多好不知道，心理就垮了。

这一个故事，说明“大辩不言”，赵匡胤这一手很厉害，一下就把别人打垮了。你的学问再好，派一个没学问的人跟你交谈；当然这个人也稳得住，如果是没学问又爱谈的，那就糟了。所以“大辩不言”，正是这个道理。佛家也有一句话，“是非以不辩为解脱”，这都是很有道理的。你们青年人爱讲禅宗，禅宗是注重行为的，并不完全注重打坐。所以百丈禅师的丛林要则，“疾病以减食为汤药”，一个人生病了，最好是少吃东西，肠胃先清理一下。“是非以不辩为解脱”，是非越辩越糟糕，所以“大辩不言”。

“大仁不仁”的道理呢？这句话就牵涉到道家的思想了。老子有句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一般的解释，认为老子这句话，是讲宇宙很残忍，上天没有什么仁慈，他把万物都看成刍狗一样。刍狗是草做的狗，用完了就把它烧了。我们的老祖宗是吃狗肉的，所以广东人吃狗肉，保持我们传统文化。上古祭祖宗，也有用狗祭的，后来废掉了吃狗肉。可是祭天地祖宗的时候，拿草做一只假狗，等于我们现在祭拜的时候，拿米做一个猪头代表一头猪。老子这句话表面看起来是说，天地不仁慈，把万物当成刍狗一样玩弄，但他不是这个道理，而是同庄子这个话一样，“大仁不仁”。天地并没有仁与不仁的观念，这就是“大辩不言”，“大道不称”的道理。

天地生万物，说仁慈是非常的仁慈；好的也生，坏的也生，稻谷也生，毒药也生，包容万象一切，都是它所慈爱的。所以天地并没有像人一样，特别有个观念，我要做好事，因此光生好的，没有这回事。下雨也一样，好地方也下，坏地方也下，像太阳光一样。所以天地看万物都是平等。如果把人当成刍狗的话，万物也是刍狗；如果把刍狗当成人，人也就是刍狗，反正天地是无心，是自然而来的。所以庄子的大仁不仁是说，故意有心为善，有心求一个仁的话，这个人已经不是大仁了，因为那是做出来的。真正的大仁，是普遍的、自然的，并没有对某一点特别的仁。

“大廉不嗛”，这个“廉”就是廉洁了。我们这个文化里，标榜人伦的道德要非常廉洁，要求公务员，做官的一定要是清官，清官就廉洁，廉到什么程度呢？一清到底，连稀饭都吃不起，那是不对的；真正的廉，不是表面的，而是心地上的纯洁。

有一次电视台正在演包公，有个单位把我拉去作专题演讲，你说这个东西怎么讲？《包公案》大家都看过，那么就讲包公的历史吧。宋史上的包公，大家都晓得是铁面无私，中国文化的小说也好，历史也好，清官都是“铁面无私”。什么是铁面？读了包公的历史传记就知道，包公啊！一天到晚没有笑过，亲戚朋友不往来，那个脸板得铁板一样。这样一个铁面，老实讲，包公的学问是好，人品也了不起，如果他活着，我不会跟他做朋友，因为没得味道！一个人的脸板板的像块铁一样，一天到晚发青，不要说红润没有，黄颜色都没有一点，大概有肝病啊！不晓得什么病啊！当然他无私，亲戚朋友一概不往来，家里很穷，穷到这个样子当然很廉洁。实际上，《包公案》这本小说，把历史上好多个清官的故事，统统集中到包公的身上去了。

包公固然了不起，但是更了不起的是包公的老板宋仁宗，他是赵匡胤兄弟的后代子孙；因为宋仁宗的支持，他当然可以铁面啊！没有这个老板的话，你肉面都不行，你凉面也不行。有老板支持他，你去干，你尽管怎么做，我负责，我支持你，当然我们也可以铁面起来啊！不然也铜面一下嘛！对不对？后面有一个好老板支持，每一个公务员都会做到铁面无私，不是做不到，是时代的环境许不许可。

再说“大廉”，真正大廉的人，“不嗛”没有谦让，这个字，同谦虚的谦是相通的。“大廉不嗛（谦）”，怎么叫不嗛呢？譬如说廉洁的人不爱贪钱，贪钱不好。关于这个问题，他说一般知识分子标榜做清官，连个钱字都不敢提，所以中国的这个钱字还另有一个别号，叫“阿堵”，是南北朝的事。当时有一个人很清高，做了大官以后，人家给他送钱送红包，一概不要，太太及家里的人生活要紧啊！想弄些钱。后来家里人没有办法了，等他睡着后，摆些钱在他床前面，隔天早上下床，总要讲把钱拿开吧！结果他醒来一看，哎哟！他说把这些“阿堵”拿开，阿堵的东西堵住了，还是不谈钱，所以叫做阿堵。

但是到了清朝袁子才，一句诗就把千古这个“大廉不嗛”的道理说完了。他说：“不谈未必是清高”，这个钱字谈都不肯谈，未必是真正的清高，因为你心中还有钱字的观念在，还有怕与不怕。真做到了最高处，无所谓了，谈钱就脏吗？爱钱不爱钱不在这个地方。“廉洁”这个廉，当然是不爱钱；岂止不爱钱啊！真正的廉洁就是人生“冰清玉洁”，任何的行为做到一清二白，并不一定是指不要钱。一个人真正做到了冰清玉洁的时候，他反而没有什么嗛；这个嗛，不是说他不谦虚，而是他用不着标榜自己这个叫廉洁了，所以是大廉不嗛。

我经常说一个笑话，这个道理拿猪来比，实际上，世界上最爱干净的是猪，研究生物学的人都懂。你看那个猪，一天到晚用嘴来拱大便啊！泥土啊！因为猪讨厌脏的，看到脏的就拱开。所以人人以为猪是脏，其实是最爱清洁，一点脏都看不惯，结果，它越拱越脏。由这一个生物性情的爱好，我们可以了解，人生真做到了冰清玉洁，一尘不染，不一定是真正的清廉。倒是那些在浑浊的世界打滚，心里头不着外面一点形像的人，反而可以做到大廉，这就是庄子所讲大廉不嗛的道理。

“大勇不忮”，真正有勇气的时候，不忮。怎么叫忮呢？就是特别古怪。比如说，有力气的人，他到处会打架，身体好，力气大，随便站在哪里都要摆这么一个姿势才会过瘾。我们年轻都做过这个事，手上带一个扁钻还要拍一下，告诉你我有扁钻在身上，这个就已经不是大勇了。大勇的人看起来温文柔弱，他没有特别的奇特表示。这是上面他说的原则，也就是人伦之道。

我们不要忘了！庄子讲了半天还是“吹万不同”啊！《齐物论》怎么吹到这一面来了呢？注意，他提出来天籁、地籁、人籁，这一段都是讲人籁，人籁就是人道。因为他这篇文章长，引用的十方八面，汪洋博大，如被他的文章迷住了，就会以为他讲的同《齐物论》不相干！

道昭而不道，言辩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园（圆）而几向方矣，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

“道昭而不道”，“昭”是无所不在，他说这个道啊，很明白，你不要去找；这个道，昭昭灵灵无所不在，没有一个固定的方法，所以昭而不道。你说佛说的，老子说的，庄子说的，孔子说的，孟子说的，耶稣说的，穆罕默德说的，都对，都是那个道理，是全体的道的某一点个体。下面要注意哦！既然是道无所不在，随时随地都在那里，也都在人人的心灵中，明明白白的“而不道”；而你却说，只有你这个才叫做道，那就不对了。每个宗教，每个修道的，都认为只有自己的那个才是道，别人那个就不是道。实际上“道昭而不道”，道是明明白白的，是无私的，所以是绝对不道。

“言辩而不及”，天地间最高的理论，到了最高处，没得话讲，讲出来都不是。譬如说我们人，如果身上有痛苦有高兴，我们表达出来，哎哟，好痛唷！那不算痛；等到痛到了极点，没得话讲，痛死了，那才是真痛。你说你高兴不高兴，我高兴极了，那是有限的，真正高兴到了极点，会把你喜欢死了，笑死了。世界上的人，情绪到了最高处时无话可讲，那就是言辩而不及。

“仁常而不成”，什么叫真正的仁？仁慈、慈悲，那很平常；说你冷了，我还有件衣服给你加上，很平常；你饿了，我正好有个面包你吃吃吧！很平常；如果说你饿了，我拿个面包给你吃，喂！你吃我的面包，你要知道，因为我是学佛，这是我慈悲你啊！这就完了。所以，“仁常而不成”。天地间哪个人没有仁心啊！人人都有爱人之心，就是每一种生物，虽然对别的生物有抵抗，有残害，残害的心理是防御，但是对自己的同类有时候都有一种仁爱之心，所以仁道是常道，并不是不平常。仁常而不成，是说没有一个成规在那里。

“廉清而不信”，真正廉洁的人，自己是很清高，但是这个信字呢？不是没有信用；真正廉洁，真正清高，外面没有信号，没有标榜的，不展示出来给你看到的，清高就是清高。

“勇忮而不成”，大勇的人，处处标榜自己有力气，或者会打人，会救人，这个已经不是真勇了。真勇的人，看起来没有什么勇的样子。所以庄子反复地说这两件事。

“五者园（圆）而几向方矣。”五者就是大道、大辩、大仁、大廉、大勇，这五个条件完备的人，“几向方矣”，差不多摸到向道的方向了。所以我们注意啊！庄子由讲“吹万不同”，天籁、地籁，这一段讲人籁，最后下面再加一个严重的结论。

“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这是这一节的总结论。所以真正了解道的人，所有的智慧、知识、思想，都没有用处；用知识用思想来推测道理，那不是道，与道不接近。道，最后到达无念之境，无道可道。真正的智慧到了最高处是无知。佛家也有这个说法，南北朝的高僧僧肇法师，在他的《肇论》中，最重要的一篇叫《般若无知论》。他说智慧到了最高处，没有智慧可谈，那才是真正的智慧，是道的智慧。这个观念，同庄子所说的道理一样，“故知止其所不知”，到了最高处而不知。

所以《论语》上也看到孔子学生问他，他说我一无所知，什么都不会，因此能够样样会。如果一个人在某一样有个专长，有一个最高的境界，那会挡住了一切。所以道到了最高处，像禅宗经常标榜的，真智慧“如珠走盘”，没有方所，没有固定，一无所知，因此无所不知，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庄子说：“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就到了最高处。

下面这一段还是讲人籁，人伦之道，要把人伦之道讲完了，才说出由地籁到人籁，乃至超越人世的道。因此他说人伦之道，由一个普通人怎么样去修道，庄子有一个观念：

道的宝库

孰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光。

他说假使在你的思想理解上，懂了这个道理，一切言语思想到最高处所不能到达的，是“不言之辩”，没得理论，没得文字可讲。“不道之道”，形而上那个道，没有法则，也没有道理可讲。道在哪里？就在平凡，非常平凡，非常现成中。“若有能知”，假使有人能知道了这个，修道方向弄清楚了，“此之谓天府”。“天府”是庄子定的名称，这个天字不是讲天文上的现象的天，而是理念世界的天；这个天府，就是宫殿，代表了道的那个宝库，道的那个渊源。

“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光。”你懂了这个道，修养到这个境界“不言之辩”，就无话可说。真是讲做工夫的话，修道、修禅、修佛都是一样。譬如青年人现在最流行瑜珈术的打坐，修道的打坐，修佛的打坐，大家坐起来干什么？坐起来在那里辩论，自己跟自己辩论，哎哟，这个不对吧！这个恐怕不是道吧？这个不大正吧？这个不是工夫吧？这些气脉没有通吧？都是闭着眼睛坐在那里思辩。“不言之辩”，到达了内心没有诤论，所谓无诤的境界，脑子没有思辩，心里就绝对的清净；也不管什么方法，都不管了，“不道之道”，那么你道的初步到了，就是庄子讲的“此之谓天府”，已经与道的宝藏接近了，与上天接近了。修养到了这个境界的话，“注焉而不满”，像流水一样，永远把水灌进去也灌不满。所以老子也讲，这个时候才叫做“虚怀若谷”。这个心中空空洞洞，像山谷一样，流水尽管灌，一万年、一亿年的流水灌进去都不满，因为没有底的。“酌焉而不竭”像流水一样，把水每天挑走一担、一车，永远也舀不完。那就是不增不减。

那么这个心里的能量、道的能量、身心的能量，是哪里来的呢？无所从来，亦无所去，不知道来源，不知道去处，“而不知其所由来”，这个样子就叫做“葆光”。你们修道，不管你修道家，密宗、禅、瑜珈，你们讲修养的、讲打坐的，能做到这样就对啦！“此之谓葆光”，生命的光明，永远是辉煌，永远是存在。庄子现在传我们这个道很好，不要打坐，不要念咒子，免得一个咒子学来还要花五千块钱，划不来。这个里头没有咒子，万一你要咒子，念他几句，“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光”就行了。这是庄子的咒子。庄子“天府”、“葆光”这些名词，后来道家经常引用。这个是讲内养之学，每个人内在的修养，也就是修道了。下面讲外用之学，就是仁道。

人伦之道

故昔者尧问于舜曰：我欲伐宗脍、胥、敖，南面而不释然。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者，犹存乎蓬艾之间。若不释然，何哉？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

要研究中国三代以上上古史，庄子这里的资料，不是根据孔子那里来的，而是他自己找来的资料。他说我们上古的历史，在尧当皇帝的时候，是所谓公天下，尧要培养一个继承人，就是舜了。舜跟随他从政，在旁边做事，由小职员上来当了副皇帝，差不多做了五十年。尧到了一百多岁交位给他。有一天尧问舜：“我欲伐宗脍、胥、敖”，西南方的边疆落后地区，还有三个小的国家，宗脍、胥、敖，他们不听教化，我想出兵去讨伐，因为文的教化不行，要武的教化，强的教化。由于尧是圣人，尧是以道德从事政治的，心里头却还有这个出兵的观念，也是实在没有办法，道德教化不了，只好出兵去教训。所以“南面而不释然”，中国古代帝王素来坐北朝南，南面是形容帝王的境界，读古书读到南面称王，就是所谓王者的形容词。

中国古代方向有一定的，几千年帝王专制的时代，老百姓房子不准向正南，总要偏一点。如果向正南那不得了，你想当皇帝吗？所以只有政府机关，还有庙子，可以坐北朝南，老百姓房子正南，就有南面称王的嫌疑，有人报上去你就吃不消。

尧告诉舜说：我想出兵打宗脍、胥、敖。当我坐向南面作决定时，心里头总是难过，“其故何也？”这是什么理由呢？如果这一段历史是真的，我们也看到尧舜传位之间的情况。尧讲这个话有两段的意思，那时实权已经都交给舜了，不过主要的事情都还是给尧讲一声。一方面测验舜接位以后有没有仁慈的心，一方面也代表尧的心，虽然到达圣人境界，但对于不满意的事情，还是很难平下去。所以“南面而不释然。其故何也”？你看是什么原因啊？

“舜曰：夫三子者”，关于宗脍、胥、敖，古书上说是三个小国家，他们是被我们上古老祖宗赶出家门的宗族，也是我们的同胞，因为不听话，被赶出去了，流落边疆。现在另外有的说法是西藏、云南边境、彝区这一带都是。是不是不知道。

舜答复说：“夫三子者，犹存乎蓬艾之间。”这三个小国的同胞流落边疆，是很可怜的。凡是人类都是我们的同胞，他们在边疆，文化落后，过着原始野蛮的生活，如同禽兽一样。“若不释然，何哉？”舜说你心里过不去，我心里也过不去啊！“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他说上古时代，天上有十个太阳，光明遍照万物，你的心里也是像太阳这样，凡是人类你都要爱护。现在他们这样可怜，你心里当然很难过；但是他们又不听教化，所以你想出兵打；又不愿意杀，这是当然的，这就是仁慈。“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何况你爱天下万民的道德心理，比太阳还要光明，所以这个事情使你心里当然放不下啦！这一段讲人伦之道。

庄子的论辩

现在我们研究到《齐物论》这一段所谓人籁，这是借用庄子自己的名词，庄子在这一篇讲到人伦之道，差不多告一段落，跟着提出人超越平常的生命，而找回自己真正生命的道理。

啮缺问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恶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恶乎知之！然则物无知邪？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

这一段很有意思的。啮缺、王倪这两位，上古时代都列入《高士传》，即所谓隐士，在道家都算做神仙。古代的神仙，《高士传》里的人物，都是上古修道的人。

啮缺问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你晓不晓得天地万物到了最高处基本都是相同的，是绝对的，同一的那个东西？王倪的答复是：“吾恶乎知之！”他说我哪里知道！换句话，我不知道。那么啮缺又问他：“子知子之所不知邪？”你知道不知道你那个时候不知道呢？王倪说：“吾恶乎知之！”我也不知道啊！啮缺又问：“然则物无知邪？”宇宙最后最高处是无知的吗？王倪说：“吾恶乎知之！”那我也不知道。三样都不知道，这就是我们中国文化后来一个成语，“一问三不知”。换句话说你懂不懂得道？他说我不知道！你晓不晓得你为什么不懂得道？他说我也不知道。那世界上没有道啰？也没有智慧啰？我也不知道。就是一问三不知。

讲到这里，这个王倪回答了，就讲话了。哎！他说你既然这样问，虽然我实在不知道，不过呢？“尝试言之”，我给你讲：“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讵知”这三个字是庄子的文法，白话讲就是，你哪里知道？历代很多的大文豪都引用庄子这个文法，尤其是苏东坡的文章，常常来个“庸讵知”。其实这三个字也没有什么稀奇，就是说你哪里知道。

王倪说：“吾所谓知之”，我如果告诉你，这些我都知道，“道”我也知道；那个知道的这个知，“非不知邪”，并不是不知道。但知道越多，就是无智慧、愚痴，懂得越多，他的愚笨越厉害。就是这个话，我所谓“知之非不知”，那是真正的无知。

“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他说你哪里知道，我说一切都不知道，这个才是真知道。这就是庄子，说了半天，这也就是禅，不知道才是真知道，知道的不一定是真知道。这个我们可以给他一个结论叫“智辩”，一个人智慧的论辩，辨别是非的辩论“尽于知止”。这个智辩，最高的智慧，最高的学问，论辩那个“尽于知止”，一切到那里无知，智辩是尽于知止。这是我给他的一个结论。换句话说，我们在座学佛学道的人注意啊！认为自己懂得佛法，懂得道，懂得修道，懂得什么中国哲学等等，你认为知道的，就是你最笨，所以你的道不成功，就是头脑懂得太多。太聪明是最笨的事，人本能的那个自然的灵感，那个真智慧，不是从学问思想聪明来的；所以“智辩尽于知止”，这是我给他的结论，这个话也是采用古文的章法。

现在，再进一步，我们晓得读了《庄子》以后，人不外乎两个东西，一个知觉，一个感觉。我们的知觉思想到了最高处，完全宁静，无所不知里头，实在好像无知，那个是最高的境界。现在他把知觉与感觉，又连起来讲，庄子说了一个很有趣的比喻，看起来他在狡辩。

且吾尝试问乎汝：民湿寝则腰疾偏死，鳅然乎哉？木处则惴慄恂惧，猿猴然乎战？三者孰知正处？民食刍豢，麋鹿食荐，蝍且甘带，鸱鸦耆鼠，四者孰知正味？

“且吾尝试问乎汝”，他说答复了上面这一段话，下面就是他借用王倪的嘴巴告诉啮缺说：你既然问到这里，我再给你讲，“民湿寝则腰疾偏死，鳅然乎哉？”“民”就是代表我们人类。“湿寝”在水里头，或者睡的地方太潮湿了，或在冷气间里头过久了。“则腰疾偏死”，腰也痛，肩膀也痛，风湿病就来了，结果风湿病会害得你死掉。“鳅然乎哉？”但是那个泥鳅同水里的蛇呢？一天到晚睡在水里，也没有腰痛也没有风湿痛，他说可见是感受不同。

“木处则惴慄恂惧，猿猴然乎哉？”他说一个人，如果把你绑在高高的大树上，哎呀！你会吓死了，心脏病都发了，害怕掉下来会摔死。可是猴子呢？愈爬高愈好。你看庄子这个论辩很巧妙，人睡在泥地上久了会得风湿病，那个泥鳅呢？黄鳝呢？都在泥巴里头长大，它也没有风湿病！人爬高了怕跌死，猴子呢，跳得愈高愈好。“三者”，人、泥鳅、猴子三样。“孰知正处？”你说说看，究竟哪一个感觉是对的？哪一个是正道？知觉感觉都不同。换句话说，人所禀赋的生命，功能不同，习惯不同，一切感受思想不同。

“民食刍豢，麇鹿食荐，蝍且甘带，鸱鸦耆鼠，四者孰知正味？”“民食刍豢”，他说我们人类吃的青菜啊！空心菜啊！山东白菜啊！饭啊！也要吃一点肉，素的荤的合拢来。“麋鹿食荐”，麋像鹿一样，但身躯比鹿还庞大。荐就是草；那些山里头的麇鹿是吃草的。“蝍且甘带”，蝍且是有一种虫，大蜈蚣一样，它喜欢吃蛇。甘：吃起来味道很好。带：就是蛇。“鸱鸦耆鼠”，空中有一种飞鸟很凶叫老鸱。老鸱与老鸦喜欢吃老鼠，尤其是死老鼠，越臭的死老鼠越好吃，等于我们喜欢吃臭豆腐一样。他说这四样，人们喜欢吃菜吃饭；牛啊鹿呀喜欢吃草；有些东西是喜欢吃蛇，吃毒的；有些是喜欢吃臭的、烂的动物，我们认为有细菌不得了，它们吃下去是营养品。这四类比起来，“孰知正味”，哪个才是真正对的呢？他第一讲感受的不同，第二讲饮食的不同。第三个：

猿猵狙以为雌，麋与鹿交，鳅与鱼游。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

猴子有好几种，有猿、有猵狙，等于牛一样，有犛牛，有黄牛，有水牛，各类的分别。猴子里头，有一种是同性恋。猵狙长得像猿但是狗头，喜欢和雌猿交。他说麋跟鹿两个恋爱，互相交配，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姊妹的分别。鱼呢？水里头的蛇与鱼两个做好朋友，甚至于它们互相交配，这个是生物的现象。庄子对于生物很了解，常常引用到这些东西。“毛嫱”、“丽姬”是古代两个大美人，历史上名女人，名美人。“人之所美也”，大家晓得这两个名女人长得很漂亮，等于现在在美国长堤选美，选出来的美人，三围也标准，人又长得漂亮，口红抹得特别红的，眉毛特别画得长。他说，那么美的美人，你叫水里头的鱼看看，鱼就溜下去不敢看啰！你叫她仰起头给鸟看看，鸟就赶紧飞掉了，你叫他跑到山里头给野兽或动物园给麋鹿看看，那个麇鹿蹄子咚咚咚跑掉了。他说：“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你说说，哪样叫漂亮？哪样叫不漂亮？你认为漂亮，别的东西还认为不漂亮，怕死了。

看到庄子的诡辩，他骂人家逻辑诡辩，他的诡辩比人家还厉害。这些叫做不伦不类的比喻。但是呢？拿我们现在的观点来看，都是有很深的科学道理，并不简单。我们现在是简单讲过去，每一样东西，把专门的资料加以分析的话，叫一个生物学家、物理学家来研究，就发现庄子所讲的非常对。总而言之，统而言之，他这里三段，第一提出感受的不同；第二提出饮食的不同；第三提出好恶的不同。

其实佛经上也有这种比喻，不过比喻与庄子的说法不同，讲得比庄子讲得还要玄。譬如说水，我们看到是水，佛经上说饿鬼看到不是水是火，所以饿鬼口干但不敢喝水，即使水喝进嘴里去，水会变成火，是烧的。像我们不会喝酒的人，喝一口高梁酒，嘴里烧得要死。高梁酒也是水啊！不能说不是水啊！怎么会发烧呢？还有佛说的，像我们人世间吃的饮食，自己认为最好的美食，欲界天以上的天人，觉得是臭得不得了；当我们吃了最好的饮食，他说天人到我们面前要把鼻子捏住，闭眼而过，看都不敢看，觉得人这个动物怎么吃这样脏的东西。这种比喻同庄子的比喻有什么两样？佛经上所说的比喻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的，我们也无法找天人来对证，饿鬼也不可能站出来证明；但是庄子这些引用，如果研究生物，倒是有些道理。

他这三段第三节就是讲人性、人类之间好恶的不同，因此他辩论的结果，是推翻春秋战国一般诸子百家的学说。他说儒家啦！墨家啦！你们都讲怎么样可以救国，怎么样可以救世，怎么可以救人，等于美国人天天讲人权，结果是搞得世界上又不人道，又不人权。

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涂，樊然殽乱，吾恶能知其辩！

所以环境不同，感受就不同，教育环境的不同，自己生理禀受的不同，思想观念就不同。有色盲的人，同正常眼睛比起来，不晓得是他的正常，还是我们的正常！等于我们到了精神病院一看，我经常站在那里傻了，究竟是我神经？或是他神经？当精神病人从四面八方围着你的时候，好像我们是神经，他们才是正常，分别不清了。

庄子说，以我看起来，你们天天讲“仁义之端，是非之涂（途）”，你们辩来辩去，“樊然殽乱”。物质文明越发达，知识越普及，人类的智慧越低落，文化越衰败。所以我“恶能知其辩”，你叫我来论辩，我讲不出来哪里是真理，真理究竟在哪里，我不知道，我也懒得辩。你注意哦！这一段话是庄子说的，不过庄子没有自己说，他借啮缺问王倪，王倪答复的话，用他们两个对辩作的结论。

至人的境界

啮缺曰：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沍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

啮缺说：“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你不晓得人世间什么叫对，什么叫不对，你既然不晓得利害，至人也不知道利害吗？“至人”就是得道的人。

我们晓得庄子提了三个名词，后来中国文化、道家、道教常引用的，第一在《逍遥游》提出来“神人”，第二在这一节提出来“至人”，后面还有提出来“真人”。关于人的价值，他提了这三个名字。以庄子的观念，我们这个人现在不是人，虽然活着，但是把人的本钱玩掉了。人有本钱真可以变成神人，能够超神入化，超出这个物质的世界，升华到精神物质统一。人做到了那样就是至人；至人再进一步就是真人。我们人活在世间，没有做到人的真正价值，没有达到这个人的标准，道家叫自己是“行尸走肉”，我们是个尸体在走，里头空洞没有东西，只是几十斤肉在街上跑罢了。所以有时候同学来说笑，老师您越来越瘦了，我说这所谓标准的“行尸”，胖一点叫标准“走肉”。但是人做到了不是行尸走肉，那才叫做做人。好！现在把人籁讲完了，下面由人籁又到达了天籁。

“王倪曰：至人神矣！”中国文化里头，生命的价值，庄子在这里都讲完了。一个人能做到的话，在印度佛教就是成佛了，在中国就是成神人了。王倪说：嗳！你老兄不要问这个问题，当然我们是普通人，行尸走肉；至于至人，真正达到了道的境界，可以神化。“大泽焚而不能热”，整个的四大海洋火山都爆发烧起来，他一点都不热；在上篇《逍遥游》提过，他觉得是到三温暖里洗个澡而已。“河汉沍而不能寒”，整个的北极冰山化了，他觉得像吃了冰淇淋，在冷气间里坐坐，凉快凉快。“疾雷破山风振海而不能惊”，整个地球震开裂了，山河动摇，海水干了，在他都一点没有感觉，也不害怕，觉得是小孩子把泥巴弄坏罢了。

所以至人的修养，超神入化到这个程度。庄子那么一写，就是中国后来道家的神仙思想，《封神榜》等等，都是从这里来的。“若然者”，人做到这个境界，“乘云气”，不必坐航空公司的飞机，手一招天上那朵云就来了，自己好像睡在台湾凉席上就去了，想到哪里就到哪里。“骑日月”，有时候要想买个摩托车，不要买啦，把太阳、月亮拿来当做摩托车就行了。“而游乎四海之外”，到这个宇宙外面去玩玩。人修道到这里“死生无变于己”，生死同他毫不相干，他已经不生不死，与物质世界的变化毫不相干，“而况利害之端乎”！更何况世间的利害是非，在他看起来是小孩子的争吵，毫不相干。等于我们看蚂蚁打架，或者看一批动物在笼子里自己在闹一样。这一段是说人的价值，由人籁而到达天籁。

《齐物论》最长，说了半天啊！一股邋遢，还是提到最高的道。道在哪里？每个人都有道，可是每个人自己丧失了。下面又讲一段事了，是说大家最容易犯的毛病。你读《庄子》要当心，真正修成功得了道的人，是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上面是“乘云气，御飞龙”，骑在龙背上玩玩的。现在有一个人，也是古代道家修成功的。

瞿鹊子问乎长梧子曰：吾闻诸夫子，圣人不从事于务，不就利，不违害，不喜求，不缘道；无谓有谓，有谓无谓，而游乎尘垢之外。夫子以为孟浪之言，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为奚若？

“瞿鹊子问乎长梧子”，这两个都是修道的，是《高士传》上的人，瞿鹊子提一个问题，“曰：吾闻诸夫子，圣人不从事于务”。瞿鹊子据说是孔子的学生，这里的夫子，据说也是指孔子。他就问长梧子说，我听我老师讲“圣人”，真正得道的人，“不从事于务”，他在这世界上，好像对于世俗的事务不需要管。这也就是我们一般修道人的思想。一般人学佛修道，学密宗，学瑜珈术，学各种古里古怪的都叫做修道了。据我积数十年之经验，发现凡是观念一沾到修道的人，有一个毛病，就是这个人成了废人，完了。第一先学到懒，以为什么事都不管就是道，哎哟！这个会扰乱我的道行，最好光修道什么都不管。第二，非常以自我为中心，自私又自利，因为修道本来是个自私的事啊！因为我要成道啊！也想骑骑太阳脚踏车。对不对你们去研究吧！但这都不是真道。所以庄子现在引用的瞿鹊子问长梧子的话，也是这个道理。他说，我听到老师说，学了道的人，不从事于世间的事务了。

“不就利，不违害”，表面很好听，有利的好的事情不沾边，坏的事情也不管，这个修养真正很高啊！绝对的自我主义，在西方文化，是真正的自由，个人自由主义发挥到极点。可惜我们一般人，“不违害”就做不到。有害的地方我就是要去，那就是中国文化。《礼记》上讲，士大夫知识分子，临危受命，譬如说国难当头，匹夫有责。这时不怕祸害，这一点我们做不到。“不就利”，我们修道的人，表面上万事不管，只要对我修道有利，只要你传我一个道，你叫我磕头，叫我龟孙子我也干，这就是就利啊！虽然看起来很诚心地学道，实际上这个存心是“就利”，对不对？你叫他牺牲一点精神生命，就是佛家讲的布施为别人，像宗教家、基督教，奉献给人家，嘿！嘿！这个我不干，这对我有害，对不对？

“不喜求”，不喜欢要求什么。大家注意，我们一般学道的人，要求可多得很呢！既要健康，又要长寿，还要发财，还要大家看得起我，还要，还要……多得很！总而言之，三根香蕉到庙子上拜拜，拜完了，要求完了，还要自己带回家吃，通通是喜求。“不缘道”，也不自己标榜自己在修道，没有装模作样装起那个修道的样子。

“无谓有谓，有谓无谓，而游乎尘垢之外。”他说，无谓有谓。你说他有所谓吗？在这个世界上活着有什么目的吗？他也无所谓，你说他无所谓吧！他在世界上很起劲。但是你仔细研究，他虽然身在世界，也照样做生意，照样骑摩托车，照样六点钟起来，匆匆忙忙赶啊！十二点才睡，忙得不得了，“游乎尘垢之外”，但是他的心跳出来了，心在世俗的尘渣外面。“夫子以为孟浪之言”，瞿鹊子说，我是听老师那么讲，可是我的老师说我太孟浪，好高骛远，怎么有资格问这个话呢？我被老师骂了一顿心里不服啊！

“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我认为，这个是对的啊！真正得道的人是没有特定的样子，“吾子以为奚若”，他说老兄啊！你认为怎么样？他问老师得道的人是不是那样，老师没有答复他，还挨了老师的骂说是“孟浪之言”，你吹大牛，你没有资格问这个问题。他说，我认为我的问题很对，老兄啊，你说说看怎么样？

求道与成道

长梧子曰：是黄帝之所听荧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汝亦大早计，见卵而求时夜，见弹而求鸮炙。予尝为汝妄言之，汝以妄听之，奚？

长梧子说：老弟啊！你问的这个问题太大了。庄子所谓，盖！你盖得太大了，不要说你，就是我们那个老祖宗黄帝，是得道的人，“之所听荧也”，你问他，他也假装听不懂，不是不知道，是装起听不懂不会答复你。“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他说你的老师孔子，他哪里会知道！看起来庄子在骂孔子不懂，实际上也就是说，孔子以不知表示不懂，那是真懂。他说你的老师骂你孟浪，他说得对啊！怎么对呢？他说你老兄啊！“且汝亦大早计”，太急性子，太早了，牛吹得太早了！

注意哦，我们一般学道的人都是这样学佛的！“见卵而求时夜”，看到鸡蛋就想到唉呀！把鸡蛋放在旁边啊！明天早上不要闹钟了，公鸡会叫了，我会起床。你看到鸡蛋就想到公鸡了，有那么容易啊！“见弹而求鸮炙”，你看到打猎的那颗子弹，就想到我打到一只野鸭子，明天中午烤野味，请你来吃！其实你只不过子弹在手上，你还没有到山上，打不打得到还是问题。他说，你老师骂你孟浪难道不对吗？

这一段是描写千古以来的人，但我们现在修道的人差不多都是这样，打坐三天就想神通来，再不然气脉通，再不然明心见性悟道了！坐了四个礼拜都不悟道，然后来问说：老师啊！我在你这里坐了四个礼拜一点都没有什么！我说：这个楼上本来没有什么的嘛！谁叫你来坐？每个人看到蛋就想到公鸡，看到子弹就想到野味上桌了。他说你老兄挨老师的骂，是当然的。

“予尝为汝妄言之，汝以妄听之，奚？”长梧子一边骂他，又说：不过呢！你现在既然乱七八糟地问我，对不起，我也乱七八糟地答复你，怎么样？所以我们中国文化后来有一句成语：“姑妄言之姑听之”，典故就出在庄子这一篇。你们年轻人要知道，我们以前读书很注重根据，要是老师问你典故出在哪里，答不出来手心就要发肿。《聊斋》开头不是有一首名诗吗？是清朝王渔洋题给《聊斋》作者蒲松龄的。“姑妄言之姑听之，豆棚瓜架雨如丝”，第一句话，“姑妄言之姑听之”，大家晓得用姑听之。“料应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诗”，爱听坟里头的鬼讲话，这就是骂人的话，意思是说世界没有人，都是鬼。他说想来你讨厌人世间，社会上的话你都懒得听，所以写《聊斋》，都是写的鬼故事。蒲松龄写了《聊斋》，拿去给王渔洋看，王渔洋出十万代价要买他的稿子，叫他不要出名，写我王渔洋著，他不干。王渔洋晓得这部书一定是个流传巨作，所以写了这个序。王渔洋后来也仿照他再写一部，始终不及《聊斋》，名诗倒是传出来了。

旁日月，挟宇宙，为其吻合，置其滑涽，以隶相尊。众人役役，圣人愚芚，参万岁而一成纯。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

这一段是最麻烦的，就是讲成道的境界，得道的境界。他说真正是得了道的，所谓超人的境界，是“旁日月”。“旁”就是邻近太阳、月亮，他把太阳、月亮两个拿来当弹珠玩，可以到这个境界。“挟宇宙”，他有时候把整个的宇宙，像夏天拿手巾擦汗一样的，挟在身边。下面很麻烦了，“为其吻合，置其滑涽，以隶相尊”，以文字讲起来，这是很讨厌的问题。我们晓得庄子上面提出来一个名称，叫做“滑疑”。上一次提到过“滑疑之耀”，对不对？那么他同样用滑疑多好呢？但这里不用滑疑了，上面这个字相同，下面要变一变。上次“滑疑”我们给他做的注解“非空非有”，所谓引用《楞严经》的“脱黏内伏，耀发明性”做说明。那么他这一次呢？他所提到“滑涽”，跟“滑疑”是一样的，只是程度更深一层，这个“涽”字啊！就是混合那个“混”字，混混然，那个宇宙涽涽，幽昏之昏，空空洞洞，比滑疑深一层。我们借用佛家的勉强做比方，就是同于佛学“寂灭”的那个境界。“为其吻合”修道修到那个境界，心物一元了，心跟物两个参合，吻合，融合为一，“置其滑涽”，已经到达了寂灭的境界。“以隶相尊”，我们简单地解释，就是完全平等，也就是《金刚经》提出的性相平等这个观念，到达这个境界。

如果专拿中国文化自己本身文字来解释这三句话，起码要写他几千字，或者万把字，看能不能解释得清楚。借用佛学来解释呢，就简单明了了。“为其吻合”，到达心物一元；“置其滑涽”，已经证到寂灭这个境界了；“以隶相尊”，万法平等、性相平等。这个得道的境界，并不是说离开人世间另外有个道，而是入世的。“众人役役”，就是形容社会一般人，活了一辈子，天天劳劳碌碌，干什么事都是为自己的欲望、身体做奴隶，做奴役。这就是众人，佛家叫凡夫。“圣人愚芚”，得道的人看起来笨笨的，什么都不做，他是最高的智慧，他是葆光，就是庄子前面讲的在天府中，自己在葆光，所以外面看似愚钝。

到达这个时候，“参万岁而一成纯”，他超越了时间的观念，无所谓长寿不长寿，一万年也就是一刹那之间，他活一万年也不过活一刹那，寿命的长短到了“万”跟“一”，空间的大小，时间的长短，都是合一的。合一就是不二，没有差别。“成纯”完全是一个纯清绝点，就是上面讲的吻合。“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这个时候，心物一元了，身心一体，心跟物合一了。“而以是相蕴”，蕴是含藏、含蓄。道在哪里？在心物中，在身心上；换句话说，“而以是相蕴”，解释这两个字，又只好借用佛学，最简单明了，就是无分别。相蕴，就是一点分别都没有。

说心物一元

上面提到这个瞿鹊子问长梧子的话，现在，我们正讲到长梧子答话，“姑妄言之姑听之”的道理，就是说，不敢讲太肯定的话，姑且那么一说。他说人可以自己修养到成为超人，这个在《逍遥游》已经说到过的，“旁日月，挟宇宙，为其吻合，置其滑涽，以隶相尊”。就是人的生命自己可以提高到最高的价值，那就是所谓至人、真人，最好的一个名字就是神人。他说我们这个肉体的生命，经过修养到达的境界，可以与太阳、月亮为邻，可以把握这个宇宙，与天地的精神合一了，跟宇宙合一了。下面两句“置其滑涽，以隶相尊”，是形容那个境界。这里产生庄子的文辞学术思想的一个问题，上面一个名词“滑疑”，这个“滑”字是现在大家方便念，严格讲，这个字读成“古”。

“滑涽”，我们用《楞严经》“耀发明性”一句话做比喻。所谓“滑”，拿现在的观念就是不定，没有个固定的形态，就是禅宗常用的一句话，如珠之走盘。“涽”就是冥想，所以滑涽就是空空洞洞，非常空灵，没有呆板。“以隶相尊”，到达这个境界，就是出于佛经一句话，“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据佛经上说，释迦牟尼佛出生的时候，刚生下来就站起来走七步路，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讲了两句话，“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我们听了这两句话，很有一般宗教性的、统治性的英雄气概，好像是一个宗教教主自我崇高的话，至少表面上看这个文字是这样。如果真透过内在的意义，所谓以佛学的意义来讲，就不是这个意思了。关于这个“我”字，佛学本来标榜“人”是无我的，我们这个身体是假借的一个房子，不是我们真我的生命；那个真我的生命，现在只是暂时在我们这个肉体上。

我们做个比方，像电力公司发的电能，通过了电灯泡的灯管，所以发亮；如果通过一个录音机呢！它发声。声、光是电能发出来，是作用的现象。可以说它本身不是电，也可以说它就是电，因为它发出来作用的现象。电的能量，通过这个光、热、力，用过了就消散归还本位。所谓“人”也是无我，就是我们这个身体上，等于电灯泡的电灯管，好的时候它还发亮，如果这个管子用坏了呢？这个电能并没有生灭，并没有死亡，而归回生命本来的那个地方。那个地方你叫它主宰也可以，叫它是神也可以，宇宙万物都是那个东西所变化，也就是西方哲学所讲的本体。

这个本体是“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大家所共有的体，是大公的真我，不是私心占有的小我。所以释迦牟尼佛讲这两句话，“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就是大家自己这个我。我是什么？我是这个心，心就是佛；所谓佛，不是宗教性的，也不是迷信的，更不是统治性的。庄子这个“置其滑涽，以隶相尊”的话，与“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有同样的意义。长梧子答复瞿鹊子说，中国文化自古相传，人的修养可以到达得道圣人的境界，但是给你讲你不会信，所以姑“妄言之”，你也姑“妄听之”。

他说人修养到这个境界，自己把生命的真谛拿到手了，“旁日月，挟宇宙，为其吻合”，那么“置其滑涽，以隶相尊”。长梧子说因为恐怕你不信，所以他引用一段理由，“众人役役，圣人愚芚”。众人就是我们一般人，我们晓得中国文字，尤其庄子的文章，“役役”两个字，写得非常好的。上面这个役是动词，下面这个役是名词，就是奴役这个役。为什么叫众人役役？我们一般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这个生命，自己给物质做了奴隶，一天到晚都在奴役的生活中，一辈子劳劳碌碌。譬如我们现在，像这两天天气冷了，赶快穿衣服，一热赶快脱了，饿了就要吃，吃饱了就要屙，忙得不得了。大部分的精神、生命为这个身体做奴隶了，为了外界的物质环境做了奴隶。

圣人境界不同了，表面看起来很笨，“愚而芚”，这个芚不是钝，庄子这个芚是有生机的，外表上看起来笨笨的，自己内在的生命生机充满，是得道的人。“参万岁而一成纯”，到了这个圣人的境界，所谓得了道，就破除了时间观念，也没有寿命的观念，要活多久呢？一万年不过是一刹那之间，“参万岁而一成纯”，“参”不念“三”，是参合的参。活了一万年，在他不过是睡一觉一样，不过是一刹那之间，这破除了时间的观念。表面上这个文字是这样啊！如果我们拿掉了几个字，尤其青年同学注意！这就是中国文字的写作方法，“万岁而一成纯”，就是统一时间观念，活得很长，活一万岁。但是前面还有一个参字，“参万岁而一成纯”。参者参通、贯通、综合、融会，有这么多的意思，多了这一个字，“参万岁而一成纯”，寿命的长短都不在话下了，都不再考虑了。也许活一秒钟，这个生命也等于一万年；活一万年也不过一秒钟，因为时间的观念是人为的。

譬如我们人在快乐的境界里，一天觉得很短过去了；如果是遭遇痛苦的环境，半个钟头就像过了一年一样。所以这个时间观念，完全是人的心理自己制造的。参通了这个道理，时间、空间的观念，就是“参万岁而一成纯”；我们只好引用禅宗经常说的：“一念万年，万年一念”。念就是这个思想观念，我们一个思想，一个观念，想到从古人至今一万年，或者五千年历史，就在我们一念之间。就这个一念，就可以贯通上下古今万万年，都是人唯心所造。

到达了这个境界，时间、空间观念没有了，“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这九个字的意思怎么说呢？就是心物一元。“万物尽然”，人跟万物同一个本体了，不分彼此。但是，“以是相蕴”，到了修道成功，这个心物一元的境界，人不会再做物质的奴隶。物质世界一切万有，都包括在这个范围里面，蕴藏在这个范围里面。所以他不是为物质做奴役，万物乃至听他的指挥，到了“旁日月，挟宇宙”这个境界了。

这一段是长梧子答复瞿鹊子的话，就是人的生命是可以到达这个境界的，这就是中国文化，所以后世有道家修长生不老的方法，也是由这种思想一贯系统来的。下面他补充一个理由。

文字与言语

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

这个“说”字读成“悦”，古文这两个字通用。这就是庄子的文章，所以后世很多人都是学这一套的，其实看起来有许多废话，啰嗦的字蛮多，把它拿掉可以简化一点；但是你要晓得，现在白话文就可以简，结果用白话文一简，就更麻烦，比古文还要更多。古文不是念的，是唱出来的。我们写白话文，是嘴里讲话，就那么讲出来就是文字。言语随着时代三十年一变，言语用白话记录下来，几千年后就不通了。我们中国人，每个人只要认得两千五百到三千个字，就不得了啦！写什么文章都够用了；中国字以《康熙字典》到现在为止，增加到也只不过四五万个字，但是我们平常用到的只有一两千字。把文字和语言脱离关系以后，就没有时间的距离，几千年以后的人，看几千年以前的书是一样的；只要花半年一年时间，受这个文字的训练就会了。

说到言语与文字统一的问题，我经常告诉来学中国文化的外国学生，不要走冤枉路，最便捷的方法是先读《三字经》、《百家姓》、《千家诗》、《千字文》这四本书。能够花三个月时间，对中国文化就会有一个基本的了解。《三字经》已经简要地介绍中国文化，连历史、政治、文学乃至于做人做事等，都包括在内了。尤其是认识了《千字文》以后，对中国文化的概念基本就有了。虽然只有一千字，但哲学、政治、经济等等都说进去了，而且没有一个字重复。这本书的作者是梁武帝时代的大臣，名叫周兴嗣，因犯了错误，武帝罚他要他一日一夜写出一千个不同的字，并且要成一篇文章，结果他写成了《千字文》。开头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四字一句的韵文。不要以为《千字文》简单，它从宇宙天文一直说到做人做事，“寒来暑往，秋收冬藏……”等都是生活。现代人能讲好这本书的恐怕还不多。现在如果要我默写几千字，我还要慢慢去想，也会花上好几天呢！

另有一本书《增广昔时贤文》，是一种民间格言，从前算是课外读本，个个都会念，其中也是做人做事的道理，也有一些要不得的话，如“闭门推出窗前月，吩咐梅花自主张”等等，不过多数好的话都收进去了。中国自南北朝到清代，历史上经过好几次外族的进攻，为什么中华民族始终站得住？就是因为文化的力量，进攻的民族反被我们的文化同化了。有个哈佛大学的教授来问我，说世界上许多国家亡了就亡了，永远起不来了，只有中国经过了好多次的大亡国，都没有垮，永远站得起来，是什么原因？我回答说，关键在“统一”这两个字，就是思想、文化、文字的统一。现在的欧洲就像我们春秋战国时代，交通不统一，经济不统一，言语也不统一。其实中国现在言语也都没有完全统一，福建、广东各省都有方言。但中国自秦汉统一后，全国文字已经统一了，甚至亚洲各国，如日本等，都使用了中国文字。

再说我们大家讲白话文，过去《水浒传》、《红楼梦》这些白话文，你们青年现在看起来都变成古文了，都看不懂，连《红楼梦》都很少懂。我们过去对《红楼梦》白话文，像我们这一辈的人，有许多人都背得来；现在你们觉得背这个很无聊、说里头有些话不通，看不懂，用白话写就有这个毛病。所以关于文字写作方面，我们现在不多去研究讨论了，回到本文。

归回何处

他说“予恶乎知”，我怎么样晓得，怎么样知道，“说生之非惑邪”！一般人贪恋活在世界上，这不一定是聪明的事。这个话怎么讲呢？中国俗语有一句话，“好死不如恶生”，“恶”念“务”。人再好的死都不愿意，宁可最坏地活着。人因为贪恋这个世间，所以我们人生最大的问题是生死问题。每个人研究自己，真到了最后，就有许多害怕，没有钱也害怕，没有饭吃也害怕，生病也害怕，老了也害怕，有很多很多的害怕。一个总问题就是怕死，这就是佛学提出生死问题。禅宗标榜的第一个问题，先了生死，父母没有生我以前，这个生命究竟在哪里？我们究竟有没有？真的是唯物的吗？假使现在我们就死了，死了又到哪里去？有没有天堂？有没有地狱？有没有极乐世界？而且我没有办好入境证，去不去得了呢？这都是大问题，就是生死问题。

现在庄子提出来生死问题！他说，我哪里知道，“说生之非惑邪”！高兴活着一定是聪明的！生命活着难道是一定对的吗？看起来庄子好像鼓励我们去死一样！他说“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他说，我哪里知道，一般人怕死，“弱丧”是没有胆子，没有勇气，他说没有勇气，“而不知归者邪”！也不懂活着是住旅馆，死了是回家的道理。这个是中国文化的讲法，我们上古的老祖宗，一位治水的大禹，是三代的圣王之一，讲过两句名言，“生者寄也，死者归也”！他说活着是住旅馆，死的时候是回家休息。等于说我们白天醒着坐在这里，还在研究《庄子》，这个也是住旅馆，晚上回到床上睡着了，是回去休息；生死就像白天夜里一样。青年同学应该读过一篇有名的古文，叫做《春夜宴桃李园序》，其中有一句“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是《庄子》这里来的。就是道家说的，整个宇宙是万物的旅馆，也是我们的大旅馆；几千年光阴，去年、今年、明年，百代之过客，过了就算了。过了去年，今年已经不是去年，去年过了永远不回来；明年不是今年，更不是去年，如流水一样，前一个浪头过去了，永远不回的，所以江水东流，一去不回头，永远不回来。光阴者百代之过客，只在旅馆里经过一番而已。

这篇文章是非常有名的，是李白作的，也是道家的思想；道家跟佛家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庄子说，“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一般人对自己生命看得非常重要，怕死！“而不知归者邪！”而不晓得这只是回去而已。但是这样看起来，庄子是劝我们早一点死吗？不然！我们晓得中国历史上许多忠臣，譬如有名的文天祥，“视死如归”，看死好像回去一样，这是我们文化上最有名的四个字，都是受道家的影响，所以能够为忠臣，为孝子。再看历史上多少忠臣，乃至战争打败了，死的时候身上满是刀伤，还是站在那里不倒。清兵入关的时候，明朝几位将领，战败了以后，尸体站着不倒，等这些清军的将领发现，马上叫人点香，点蜡烛，恭敬他是前朝的忠臣；因为清军将领也受中国文化的影响，就跪下来一拜，尸体才倒下去。这些历史上记载很多。元朝也有一个历史名将，叫董抟霄，战败了以后，一身是伤，被敌兵用刀刺进去，但却没有流血，而是白气冲天，身体也不倒。所以敌人的将领赶快把自己的阶级拿掉，跪下来磕头，恭敬他是忠臣，这也是很奇怪的！他们这种修养，与庄子道家思想都有关系，并不是因为佛教的传入，才能够把生死问题看到另外一面。下面庄子讲了一个非常滑稽的笑话，但也是真理，他说：

丽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所，与王同筐床，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

“丽之姬”就是丽姬，一个名女人的名字，丽也是个小地名，因为她很美，后来变成她的名字，等于春秋时西施一样。丽姬是哪里人？是“艾封人之子也”。什么叫封人呢？封疆，是管地政；管地政事务所的是封人。丽姬是封人的女儿，中国古代男的叫男子，女的叫女子；所以男女兄弟姐妹之间，对于妹妹可以称女弟，姊姊可以称女兄。中国古代文化，倒是男女非常平等，男女搞得不平等是唐、宋以后的事情。

“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晋国的皇帝选妃子把丽姬选上了，古代一个家里有女儿的，听到皇帝、太子要选妃子，每家都着慌了，年满十六岁以上的女孩子，赶快出嫁，不然皇帝选入宫以后，那不得了，一辈子也见不到父母的面。所以“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深宫二十年还是少的，有时候十六岁进宫到了白头，一辈子也没有出来过，就完了。所以啊！皇帝选妃子选上她，离开家里时，痛哭流涕，鼻涕眼泪沾襟，襟就是衣服的前面，哭得一塌糊涂。

“及其至于王所，与王同筐床，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等她到了皇帝面前，被这个皇帝看上了，变成妃子皇后，家里也可以通来往了，你看多富贵！多舒服！然后想想当年从家里出来，说是怕嫁给皇帝，在家里哭得一塌糊涂；后来想想当时多窝囊，多愚蠢，多无知。

“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庄子说，谁又知道死的时候拼命哭，如果死后，到了那边很好，觉得临死时的痛哭流涕，是不是很多余啊！这个我们没有经验，大家等到有经验的时候，也没有办法通信，通电话，反正庄子是那么说的。

我有个朋友，快到七十岁，过去也是带兵作战的人，前几个月来看我，他说他新发明一个道理，好久不见你，总要拿一点成绩给你讲讲：人家到我们这个年龄，怕到荣民医院，怕癌症，这个怕什么？要晓得，上帝已经给我们一个生命，这已经很了不起了，如果不给我们这个生命，连这个死的机会都没有，现在总算给我们一个死的机会，这个多可贵啊！我还有死的机会，还有得癌症的机会，这个机会到哪里找啊？所以我发明这个道理贡献给你！我说有道理，这就是很有勇气。

庄子这一段话，《齐物论》快到结论了，我们都晓得，万物不齐；生与死两个现象是最难齐的，生与死最不同，这是人生生命上的一个大转变。庄子这一段讲起来，生与死是一样，所以看透了生死；尤其他引用这个出嫁小姐的故事，在出嫁以前，怕做妃子哭得不得了，后来当了第一夫人，才想到自己出门时，那一场大哭很丢人，太窝囊，何必哭啊！晓得这样早应该哈哈大笑，坐上车子就去了。庄子说，假定我们死了以后，发现那一边比这里舒服的话，我们一定很后悔。他讲生死蕲异，蕲异生死，就是四个字。

梦与醒

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与汝，皆梦也；予谓汝梦，亦梦也。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这一段文章很美啦！就是两个字“梦”与“觉”，一个梦字啊！梦来梦去，文学真美。中国文化里对梦的研究有很多资料，中国原来的医学，对梦的研究，认为与心理学大有关系。庄子这一段也是对梦的研究，他说，“梦饮酒者，旦而哭泣”，一个人夜里梦到有人请你喝酒很高兴，但不一定是好事，白天恐怕碰到倒霉的事，会大哭一场。嘿！中国人有一句老古话“梦死得生”，夜里梦到自己死掉装进棺材，或梦到坏的，往往白天遭遇是好事。但是也不一定，有时候夜里梦到很痛苦的事，“梦哭泣者，旦而田猎”，白天醒来有人请你去打猎，等于说有人请你跳舞，有人约去郊游。他说，这个梦跟我们白天生活显然两样，对不对？

但是他要我们注意！“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我们在做梦的时候，绝不晓得自己在做梦，对不对？有人说，我晓得耶！你晓得是做梦就醒了嘛！所以你做梦的时候不晓得在做梦！“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这个大家都有经验，年轻的时候，经验更多，年纪大了就很少有这种事了。年轻的时候，经常梦中梦，梦中觉得自己在做梦，在梦中梦里头自己又在做梦，一醒来三重梦都没有了，这叫做三重梦。所以“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我们怎么晓得梦呢？醒了以后说，哎呀！我昨天做个梦，醒了以后才知道自己在做梦！这一段他交待得很清楚。

“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第二句话他没有讲，文章就留了一手。换句话说，觉而后知其梦也！你醒了以后才晓得自己在做梦。再换句话说，我们现在白天也是在做梦。夜里的梦是神经没有完全休息，思想仍在活动，等我们眼睛一张开说，哎呀！我做了一个梦。我们现在的梦是张开眼睛做的，他说，人生就是一个大梦，醒的时候是做白日梦，睡觉的时候是做黑夜梦，两个梦的现象不同，但做梦是一样的。所以夜里的梦是白天梦里头的梦，如此而已！“梦之中又占其梦焉。”那么要什么时候我们才真正不做梦呢？除非得道，这个叫大觉。“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到了大彻大悟、大清醒以后，才晓得人生是个大梦。

“大觉”两个字是庄子提出来的，后来唐朝翻译《华严经》，称释迦牟尼佛为“大觉金仙”，很多佛经翻译名词也是用庄子的。另外《三国演义》刘备去见诸葛亮的时候，诸葛亮假装睡觉，嘴里念这一首诗：“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这一首诗年轻同学可以背起来，爱睡觉的时候，爸爸妈妈老师干涉你，你说我学诸葛亮啊！草堂春睡足嘛！这些都是道家思想境界的文学。

“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人真到了悟道，大彻大悟以后，才晓得我们活了一辈子是做了一场大梦。他说你没有悟道以前不会知道，因为不知道自己在梦中。

“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他说，我们因为没有悟道，不知道自己现在就在做白日梦，“而愚者自以为觉”，笨人自己以为聪明，认为自己是清醒的。“窃窃然”，窃就是小偷一样，心里偷偷地私自地高兴。他说：我问你，你那个自己认为很聪明，自己很高兴，你那个心里“窃窃然知之”，“君乎”是谁知道？这个做主的是谁啊？君就是这个主宰。“牧乎？”牧就是一个被人家放牧的牛一样，鼻子给人家牵起来走的。禅宗经常骂人，哎呀！你不要搞错了，你的鼻子给人家牵了。禅宗祖师很会骂人，转个弯骂得多漂亮，说鼻子给人家牵，那是牛啊！那个牧牛的小孩子叫做牧童，你鼻子牵在人家手里。这个禅宗骂人多艺术啊！但是我们没有悟道以前，活着的生命，鼻子都是给别人牵的。给谁牵呢？无主宰，没有人牵你，是你自己被它牵住了。所以我们不晓得自己能够做生命主宰的“君乎？”这是问号。“牧乎？”你是被人家牵着你也不知道。“固哉！”他说你好顽固哦！不懂自己的人生。他这一段借用瞿鹊子跟长梧子的对话，下面引出孔子的话。

“丘也与女，皆梦也”，他说孔子说，我现在跟自己学生们，同你们大家，你以为我是传道讲学，嗨！都是在做梦！我跟你大家都是在做梦。“予谓女梦，亦梦也”，我现在讲你在做梦，这一句话，是我在说梦话，我也在做梦。

吊诡 机锋

“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他说我这样讲的道理，这种逻辑不是正反合的逻辑，这就是禅宗祖师的讲话，是禅道的逻辑；不是普通的逻辑，也不是辩证法，也不是印度的因明；道家叫吊诡。“吊诡”两个字，是庄子的名称，借用禅宗的名词来说，就是机锋。什么叫机锋呢？中国人学武的有一句话，“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那个弓拉满了，箭在弦上自然射出去了，这就是机。机到那里时，两人相对非常锋利快速，不可以用思想，也来不及用思想就发机锋话语了。就像两个人对打，都拿起手枪，两个人子弹同时放，这个时候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怎么躲避子弹，也没得思考的，锋利无比，快速无比，就是机锋。

庄子所说吊诡的意思，就是这个东西。如果不借用禅宗佛学来解释吊诡的话，怎么解释怎么糊涂，越搞越不懂。他说我现在告诉大家的话，大家都在做梦，照孔子讲的，现在给你们传道讲学，也不是传道讲学，也在说梦话。大家现在听到了，姑妄言之姑妄听之，你也是在梦中乱听，实际上都没有一个真实的事情。他说这种说法和道理，不是普通的教育，而是机锋的教育。吊诡，谁懂呢？普通人都不懂。

“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庄子说，现在讲给你们听，你们听不懂，只有等将来千年万年以后总会有人懂，碰到一个大智慧，大圣人，就懂了这个道理；“是旦暮遇之也”，这个人是早晚当面碰到的人一样，不稀奇的。你看庄子多会写文章！庄子没有骂人啊！换句话说，把天下人都骂了。你们通通不懂，只有千百年万年以后，有高明人会懂我的话。等于汉朝的司马迁写了《史记》以后，自序里头有两句话：“藏之名山，传之其人。”这也是骂人的话，他说我写的《史记》你们永远不会懂，所以我只有把它藏到山洞里去，“传之其人”，将来也同庄子说的一样，千秋万代以后，有个聪明人就会懂我的话。

所以我常常对有些朋友说，多买一点书啦！留起来！不是什么财产，因为我喜欢书，一辈子到处买书。有好几个朋友对我讲，他也晓得书是好的，但看不懂耶！现在建筑的房子小，买回去没地方放。我说你第二个理由马马虎虎，还成个理由，第一个理由不成理由。你把书留着，你看不懂，你的孙子也看不懂吗？你把孙子都看成那么笨！说不定你儿子就比你聪明，就看懂了。说看不懂就不买书，这是很笨的事。

关于庄子提到“吊诡”这一段话，是不大合逻辑了！东一句，西一句，白天是梦，夜里也是梦，现在就是梦，我说这一句话也是梦，这个梦也是梦，大家都是梦；讲到最后说，这些话你不要听，“吊诡”，听了你也不懂！这是个什么逻辑啊？但是你说他不合逻辑吗？绝对有理，因此他转过来，为了提到“吊诡”这个话，又批评了惠子他们讲辩证逻辑的人。

既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

我现在这个道理是说，道只能够悟，道没有办法用思想去思考，更没有办法用逻辑去推理，也没有办法从文字去追寻，所以只能悟。如果用文字思想去推理思考，离道越来越远。即使我现在跟你辩证这个道，“若胜我”，你假使胜过了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这样一来，他说，你真的是对了，胜利了。能证明我真的是错了吗？

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黮暗。吾谁使正之？

“我胜若，若不吾胜”，我假使胜了，你败了不能胜我。“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难道我真的对了吗？还是不对呢？“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实际上，或者假定是对的，假定是不对的。“其俱是也邪？其俱非也邪？”或者说，你我、主观客观双方都是错的。总而言之，天地间究竟哪一个是对？哪一个是错啊？天地间真正的是非没有办法下一个定论。“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如果用我们人类的思想来判断一个真正的是非，没有办法下断语。因此也可以下一个结论，我与你通通是无知。“则人固受其黮暗。吾谁使正之？”所以如此说来，一般人认为是真正有学问聪明的，都是黮暗。庄子提出这个名词，叫“黮暗”，暗就是暗淡。黮是什么呢？白的里头有黑斑，有污点。黮暗是什么东西呢？只好引用佛学一个名词就懂了，就是无明。因为是无明，自己一片漆黑，被一片墨黑的乌云盖住了，所以现在的智慧不能悟道。当我们人类自己都在无明中，反而自认为有智慧，“吾谁使正之”，到哪里找一个大智慧的人，纠正我们思想上的错误呢？

谁是公评人

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

这一段都是庄子讲这个逻辑问题，他说谁能够确定天地间的是非？“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假使一个思想与你相同的人，来做评论员，来纠正评定是非问题的话，既然你两个一样，已经有偏了，怎么能够正确评定呢？“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假使同我思想一样的人做评判员，跟我一样就有偏啦！哪能公正呢？下面的文字是比方，都是相反的意见。

“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假使找一个人，他的思想同你同我两个根本不相干，完全不同的做公正人，“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本来他同你我两人都走不同的路，他怎么可以确定呢？“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假使找一个同你我思想一样的来做公正人，既然同我俩一样，也不能做公正人！庄子四面八方都给你兜住了，世界上没有办法找一个真正公正的判断。“然则我与若与人”，那么，我同你以及一般人们、人类，“俱不能相知也”，谁都没有真正得道的智慧，普通的常识大家都一样。所以我们要求真理，到哪里找呢？“而待彼也邪？”我们自己找不到，只有靠另外一个他，嘿！不知道，假设另外有一个他，那么这个他是什么呢？

何谓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化声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穷年也。忘年忘义，振于无竟，故寓诸无竟。

“何谓和之以天倪？”庄子提一个名词，他是谁？只有天。这个天不是宗教的天，不是天主啊！天神啊！也不是科学上天体的天，这是中国文化所谓代表“本体”、“道”这个天。所以我们自己中国人研究上古文化时，碰到几个大问题，一个“道”字，一个“天”字，每个字就有四五种的解释。譬如老子讲的，“道可道，非常道”，这个道字，或者是儒家书中的天字，有时候这个天字是代表天体，科学上有星星月亮这自然界的天；有时候这个天是宗教性的，神话的，等于上帝、神；有时候什么都不代表，就是一个代名词。道是抽象的，庄子这里所讲的是抽象的。“何谓和之以天倪？”真正的是非只有到道的境界时，自然空灵，所谓是非两平了，也可以讲是非两泯，无是也无非，不是也不非。所谓是非寂然，这就是庄子所提的“天倪”。

“曰：是不是，然不然。”他说：假使说是说然，说不是说不然，都是主观的形成。“是若果是也”，假使你主观认为这个是对的，是确定是的，你的客观也就是主观，任何人讲自己讲话很客观，只要一讲出来，这一句话已经是主观了。“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所以中间是非善恶之辨别，没有办法辨别清楚，因为都是相对的。“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对与不对之间也没有办法确定。

讲了半天，庄子的文章，就是后来佛学进入中国的四个字“不可思议”。最高的真理，不可用人类的思想知识去推测，不可用逻辑思想辩论来判定，所以叫做不可思议。但是我讲到佛学，经常告诉年轻同学要注意！“不可思议”是一个方法上的说法，但是看了这句话，我们马上主观上有一个错误观念，下意识把不可思议，当成不能思议，这就完全错了。这个不可思议是个方法，拿佛学来讲叫遮法，因为方法用错了，这个门这个路子就错了，所以把你遮起来，停止那个方法。但并不是个确定观念，不是说不能思议。

庄子现在讲到这个地方，同佛学这个理论完全相同，所以“亦无辩”，不可用思辨来推测形而上道。你们大家学打坐，修道的人也注意，你们觉得自己打坐，坐起来什么都不想，认为这个就是道，要晓得这已经犯一个错误，那个什么都不想，都不知道，你怎么晓得那个就是道呢？你认为是道，那是你认为的。所以中观，佛学里头以中观正论来看，你这个已经不是正见了。你认为我现在坐起来很空，那是你自认为的！违反了中观正见；所以学佛与研究道学是一样的。他说不要逻辑，但逻辑非常重要；用逻辑，他用过了马上推翻，高明也就在这个地方。因此他说：

“化声之相待”，他说一切人类的文化思想，都是由人的思想来的。论辩是靠人类讲出言语、文字，表达出来，这个谓之“化声”，变化声音出来。凡是化声见之于言语文字，都是相待，相待就是相对的。“若其不相待”，世界上一切都是相对的，没有绝对，你要求一个不相待，就是真正的绝对，就要“和之以天倪”，只有得道。庄子所讲天倪，是道的境界，因为人没有到达道的境界，不能得到天倪。

“因之以曼衍，所以穷年也”，曼衍、穷年，都是庄子的专有名词。因为人不懂这个道理、学问、思想，所以几千年来，东方、西方的文化，越来越复杂，思想越来越乱。譬如到了我们这个时代，人类真正的战争是什么？是思想的战争。严格说来，二十世纪的思想战争，就是唯物同唯心思想的战争，人类文明为什么如此？因为“曼衍”，一样一样衍开，越演变越多。曼就是“漫”，充满了，“衍”就是敷衍，越衍变越大，因之不能得道，千年万年一辈子也搞不清楚真理在什么地方。穷年是永远，无穷无尽的日子搞学问去吧！学问越搞越钻牛角尖，真理越找不出来。那么怎么样才能到达天倪得道的境界呢？

生命的主宰

“忘年忘义，振于无竟，故寓诸无竟。”民国初年一位佛学大师欧阳竟无先生，他的名字就是无竞这个观念来的。真的要得道，“忘年”，忘记了时间，“忘义”，要忘记了一切的理论、道理，乃至道家《庄子》、《老子》、佛学都丢开，一切都丢掉。这个懒人哲学很好，尤其青年同学不肯念书，不肯写文章，坐起来又懒得想，然后你把四个字拿起来，我是学《庄子》“忘年忘义”，是学道的，一切都要丢掉，所以什么都考不出来。“振于无竟”，这个振就是自己站起来，站在无量无边无穷尽的境界里，所以最后只有一句话，告诉你无竟，宇宙万物无穷无尽。

这个时候佛学没有来，庄子提出来的无竟，就是后来佛学无量无边的观念。这个无竟的道理也就是《易经》的道理；譬如说《易经》用乾坤两卦，最后是火水未济，永远是无竟，无穷尽。庄子告诉我们天地间的道理，永远无穷尽。这个道理是什么呢？就是佛学唯识学所讲“流注生，流注住，流注灭”。研究唯识的道理，宇宙间的生命，一切等等，连我们的思想文化也是一样，像一股流水一样，永远在流；我们看到这股流水在流，好像它永远无穷尽。黄河之水天上来，永远无穷无尽，大洋里头的海水永远无穷无尽。

其实不然！当我们第一眼看到那个流水的浪头时，那个水分子已经过去了，它永远不再回转来，永远是那么过去，永远地过去。所以在《论语》上，孔子也指示了这个道理，孔子在川上看流水，他告诉学生，“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他说你们看这个流水不断地过去了，就像流水一样永远地过去了，所以过去的不必回头。年轻人听了不要说这样很消极，不是的，是叫你不要留恋在今天，要不断地前进。留恋今天，今天已经过去了。下面这句话，“不舍昼夜”，你看流水一样，白天夜里，它永远不断地流向前面，也就是“苟日新，日日新”，不断地前进，也就是这个无竟的道理。无穷无尽，但不是灰心。因为无穷无尽，无量无边，所以修道学佛的境界是不断地前进，不断地扩展，不断地伟大，不断地成就。这个就是唯识学所谓“流注生，流注住，流注灭”，任何过程都有四个阶段，生、住、异、灭。异就是变异的意思。

佛学就告诉我们，我们是偶然的存在，譬如我们生命的存在，像白天的做梦，就是流注生、住、异、灭。看起来是生命停留在这里，但是，我们从第一秒钟坐在这里到现在，通通已经过去了。他讲了这个道理，指出来生命一个真谛，一个结论。《齐物论》快要作结论了，要注意把握《齐物论》开头，就是南郭子綦隐机而坐。那么一坐，然后这么一靠，学生颜成子游问他说，老师啊！你今天不对啊！你好像同以前都两样啊！那个时候他入定去了。那么学生一问他，他说你不懂，这个时候无我了。《齐物论》是从这样一个故事开始对吧？然后告诉他无有境界里头，发生宇宙万有是“吹万不同”，真达到无我的境界是万物皆齐，没有不齐的，那个是进入道的境界。中间讲吹万不同，讲宇宙万物的现象，这一篇是最长，我们拖了几个礼拜。庄子花样真多，各种各样都说完了，现在快要作结论了。如果你忘记了开头，这个结论就结不了啦！但是他也没有具体告诉你结论，现在提出一个东西。

罔两问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

罔两是什么东西呢？就是影子的影子。我们站在太阳底下会有影子，月光下最容易看出来。现在中秋快到了，月光下看自己的影子，尤其是在稻田、野外，有水的地方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外面还有一个圈圈，你们看到过没有？自己影子没有看到过？可惜啊！诸位青年同学都在都市里长大的，真可怜，连自己影子都没有看过。我们在乡下生长的啊！夜里走路，两边稻田，看自己的影子另有一番风味，影子外面还有一个光圈，那个叫“罔两”。所以我们的影子外面还有个圈圈，还有个影子的影子。

“罔两问景曰”，那个影子的影子问这个影子，喂！“曩子行”，曩就是过去刚刚，刚刚你在走。“今子止”，现在你又止，你又站住了。“曩子坐”，刚才你又坐着，在打坐。“今子起”，现在你又起来。“何其无特操与？”你这个人啊！怎么那么没有人格，没有人品，怎么像个小孩子！心思不定，中心没有自己的主张，一下动，一下这样，一下那样，像猴子一样。

“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影子说你哪里晓得我的痛苦啊！我不想坐，不想走，我后面还有个老板，“有待”，相对的，他要走我就要跟啊！他要坐，我就要坐，他要躺下来，我就躺。

“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他说，我再告诉你，我那个老板也是可怜人，他也做不了主，他后面还有个总保险公司，他还有个老板，那个老板就是自己的思想。影子的影子告诉影子，你很可怜，我们这个影子说，你不要骂我可怜，我有个老板，老板就是这个肉体，你不要看我那个老板了不起哦！我那个老板，他也要听命于人，他后面还有个老板，就是我们里头有个思想；你看有三个老板！我们一辈子就是那么在磨。赚钱也好，做生意也好，做官也好，做学者也好，教书也好，绘画也好，跳舞也好，反正都不是你搞的，都是另外一个老板在弄。这个影子就告诉罔两，他说你看我是真可怜啊！我做不了主张。

“吾待蛇蚹蜩翼邪？”这个影子告诉罔两，你以为我什么了不起！我像蛇的肚子下面那个皮。据说蛇是没有脚走路的，对不对？但是蛇走得很快，就是肚子下面那个皮啊！粗粗的那个东西，它有弹性，所以走得很快，那个叫“蛇蚹”。“蜩翼”是夏天吱吱叫的知了，就是蝉，蝉的翅膀薄薄的，很轻。影子说你以为我很了不起！我还是帮人的，像蛇蚹蜩翼一样，是人家的附属品，附在这个身体上的。所以蜩翼、蛇蚹，都是庄子提出来的名词，中国文学几千年，很多诗词上都用到，以后你们看到好的诗词，蜩翼等等，就晓得出自庄子。

我曾引用过明朝憨山大师的诗，“身世蜩双翼，乾坤马一毛”，所谓“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等的典故，也统统出于《齐物论》。所以学佛的同学要注意！古代佛教的高僧大师，儒释道三家的学问没有不通的，而且滚瓜烂熟；所以下笔为文，一出言一吐语，都是非常宝贵的。对于青年同学，我经常担心你们本钱不够，我说你读了庄子这篇以后，应该知道你那个思想都靠不住啊！都“免谈”了。但是你如果要读懂佛学，要懂真学问，如果中国文化诸子百家，儒释道三家的基本不通的话，就没有办法入手。现在这个影子的话，还没有说完。

“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由影子这个话，所以天地这个真的主宰在哪里？生命主宰在哪里？庄子说，我也不知道，“恶识所以然”，谁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你真不知道吗？“恶识所以不然！”不一定不知道，世界上有人会知道，你如果有一天大彻大悟了，就会知道。一切都不知其所以然，你要知道了所以然的后面是什么，你就悟道了。下面是《齐物论》里有名的蝴蝶梦，庄子拿自己本身来作结论。

蝴蝶梦

昔者庄周梦为胡（蝴）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他说，我过去做了一个梦，梦到我自己不知道我了，觉得自己是一只蝴蝶。像梁山伯、祝英台一样变成蝴蝶了，哎哟！那个飞呀飞的。就是我们青年现在作的白话诗，飞啊飞的！飞得真高兴，从那个山飞到这个树啊！就是那个样子，舒服极了，“栩栩然”！形容那个飞得飘飘然的。“自喻适志与！”在那个时候，自己梦到当蝴蝶，真舒服啊！“不知周也”，庄子的名字叫庄周，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庄周。“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蘧蘧然是形容吓一跳的样子，他说，一下梦醒了，哎呀！我还是庄周。“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这一下我糟糕了，我搞不清楚了，究竟是蝴蝶在梦中化成庄周呢？还是我庄周做梦梦到化成蝴蝶呢？

你说说看！现在我们不管庄子的问题，想想我们自己，人生活着是个梦，是这几十斤肉现在做梦，梦到变成我吗？还是等到有一天我大醒，或者等到民权东路口那个（殡仪馆）的时候，才说我变成肉呢？这就不知道了，庄子没有下结论。庄子说，当我梦到是庄周的时候，是蝴蝶梦庄周？还是庄周梦蝴蝶？这个还不说，譬如大家青年同学，很多结了婚生了孩子，变成妈妈，你究竟由女儿儿子变成爸爸妈妈，还是由爸爸妈妈变成女儿儿子？想想看，还真是个问题。

是的，人生如梦，庄子在前面说，夜里做梦时喝酒，白天会流泪；夜里做梦死掉了，也许白天发了财，中了爱国奖券。梦境很难把握。我们现在活着这个生命的历程，前途的好坏，你有没有把握？也同梦境一样没有把握，这个大梦中究竟是哪个对？他下面提一个问题。

“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究竟是庄子变成蝴蝶，还是蝴蝶梦到庄子呢？这个中间一定有个分别，一定有个主宰的，有个道理的！譬如说，我们昨天夜里做个梦，哎呀！昨天夜里做个梦，吓死了！真好笑！对不对？大家都经过的，尤其是吃饱了消化不良，梦到被鬼赶，或者被人追，自己躲也躲不掉；或者有一样东西消化不了，这是身上有风湿，根本不要怕的，这些叫作病梦，也是生理上的问题。发炎的时候，梦到火烧；身上水分太多，有湿气梦到大水，这一类在《黄帝内经》上属于病梦，与生理都有关系。

你说昨天夜里做一个梦，把自己吓死了，真好玩，到底是现在在说梦话？还是昨天夜里在做梦？我们自己想想看，这是一个大问题。那么不管是昨天夜里在做梦，还是现在在说梦话，昨天夜里做梦的时候，你说自己知不知道是在做梦？有个青年同学答复不知道。但是你错了，当我们在做梦的时候，我们很清楚耶！对不对？你想想看，晓得那个是红烧肉，也晓得去挟！而且喜欢吃肥的一定选肥的，你说你在做梦，怎么会不清楚啊？你梦中喜欢的人，你看到高兴得不得了，你梦中并没有糊涂，对吧！我们现在醒着的，是真糊涂。你不要认为现在不像在梦中，不相信的话，昨晚睡一觉，今天起来了，昨天夜里做过的事，你想得起来吗？都糊涂了嘛！所以你白天自己认为这个清醒的主宰，是个大糊涂啊！梦中认为那个糊里糊涂的并不糊涂啊！很清楚！生死的道理，生命的道理，要在这个地方参究。庄子点题点得非常清楚，由忘我讲到最后结论，最后一句话“此之谓物化”，是中国文化道家的思想。

道家看宇宙万物，都是互相在变化，以道家的观念看，这个宇宙是个大化学锅炉，我们也不过是这个锅炉里头的化学品而已！现在我们的化学药怎么样呢？青菜、萝卜干、牛肉、番茄炒蛋装进去，还有什么菠菜啊！白菜装进去，又变化出来身上的细胞，头脑又会思想；当我们死了以后，我们的肉烂了变成肥料，又变成青菜、萝卜啊！又化成这些东西，彼此都在化，化来化去，“物化”。所以生与死，在道家不叫做死，道家对人死叫物化，是另一个生命变化的开始。死没有什么可悲，活着也没有什么可喜，所以在妇产科前，不必送喜幛，殡仪馆前也不要送挽联！他说都差不多，不过一个是睡觉去了，一个是来做梦，如此而已。

小结《齐物论》

我们注意，第一篇《逍遥游》，是讲怎么样能得逍遥，这篇《齐物论》则讲“物化”。普通人很可怜，众人役役，被物质所变化，我们只得接受物质影响我们的变化，我们做不了主。深深潜伏在海底的鲲鱼，一跃冲天，可能变为大鹏鸟；高翔天空的大鹏，也许一蹶不振，变成什么细小蛋白质的基因。得道的人，可以自由，做了变化之主才能够逍遥。《逍遥游》就是佛学讲的解脱。所以注意哦！我经常给朋友们讲笑话，学佛嘛是学解脱，学道嘛学逍遥，我经常碰到这些学佛学道的人，哎呀！可怕得很，一来就磕头叫老师啊！我最怕磕头，一磕头我也要跟着他磕，我说既不逍遥又不解脱，何苦来哉呢！不学倒还好，学了佛以后，很拘束，毫不解脱。学道的人，常有这样不合道，那样不合道。你晓得什么叫道？你也没有得道，你怎么知道什么合道？你说别人说的，别人他也没有得道啊！你看都在上当吧！学佛、学道的人，既不解脱又不逍遥，真可怜，不学还好，不学蛮清爽。所以庄子说，要怎么样才能够逍遥呢？要真把握了物化之主才能够逍遥。真把握了物化之主，接着才能够齐物，在宇宙万物不齐、不平等之间平等统一。这平等统一是什么呢？道！形而上的道。好啦！这两篇都连着的不能分，乃至内七篇都是连着的。

因懂了《逍遥游》，你又知道了悟道，《逍遥游》告诉你悟道的原则；懂得了《齐物论》，你说悟了道了，悟了道以后，为什么讲梦？真正悟了道的人，佛学禅宗是一样的道理，醒梦一如，白天跟梦是一样。所以你们研究禅宗的，有许多人学禅、念佛、打坐、做工夫，我只要问两个问题就都垮了。你念佛打坐很定，白天有人骂你也不生气，做梦的时候如何？还不行。好！梦中做不了主，你的工夫没有用！修道修得白天如此，梦中也在打坐，如果说偶然一次，瞎猫撞到死老鼠，还不算数啊！即使梦中能做主还不算，你有没有做到醒梦一如？白天跟梦境一样，梦境跟白天一样，如果没有达到这个境界不要谈禅宗！不能只讲理论，这是真正实际的工夫。如果做到了醒梦一如，还没有了生死，要真把握住物化才能了生死。

所以醒梦一如是初步的境界，真正做到了了生死是什么呢？“觉梦双清”，大彻大悟，悟了道以后来做凡夫，做个凡人那样。“觉梦双清”差不多达到道的境界了，所以工夫先要到醒梦一如；偶然做做工夫，蛮像修道的样子，梦中完全是凡夫的样子，那就是两回事了。庄子还梦到变蝴蝶哩！我们梦到的是变成蝴蝶的弟弟糊涂，那就不对了。（问：“觉梦双清”是不是就了生死了？师答：差不多，还没有到完全了生死。“觉梦双清”几乎达到道的境界了。你们年轻人不要随便禅啦！什么青蛙“扑通”一声跳下水也是禅，那是什么禅？一个青蛙跳下水，那是不〔扑〕通！）

养生主第三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

手之所触，肩之所倚，

足之所履，膝之所踦，

砉然嚮然，奏刀然，莫不中音。

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

少知道 少烦恼

接下来就是《养生主》了。注意啊！我曾说孔子讲《论语》廿篇是连贯的，庄子的内七篇也是连贯的。《逍遥游》讲解脱以后，才能谈齐物，齐物以后才养生，这个题目次序我们先要了解。我和外国同学讨论时，经常把自己文化吹高一点，我说你们西方的文化只讲卫生是消极的，卫生是防御性的；中国讲养生是积极的，是超过防御，没有病先保养。要想不死，先要养好才不死嘛！所以才要养啊！可惜我们只懂这个名词，对于生命不懂得养生，还尽量在消耗，向死亡路上走。这就是庄子《齐物论》上讲过的一句话，“不亡以待尽”，虽然是活着，只是在那里等死，因为自己不晓得养生。要想真活着不等死，就要懂得养生了。以庄子的观念来讲，大家打坐学佛修道，不管你修大乘小乘佛法，也不过是养生而已。立场不同，解释就不同了。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

这两句话，“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青年同学抄起来，有依据可以不读书了，也可以不要联考了！他说我们生命是有限度的啊！学问知识是无穷尽的啊！拿有限度的生命，研究那个无穷尽的知识，多危险啊！你看这个真好吧！不要联考，也不要念书。有同学写日记、写信也提到过，他说：庄子说的生也有涯，你嘛！偏要我们研究学问，而知也无涯啊！下面两句，老师您忘记了。我一点都没有忘记（众笑），“以有涯随无涯”，以有限生命跟着无穷的学问知识去追！“殆已”，这太危险了。

这个话是养生的道理，像我们抗战的时候，在大后方，碰到老年的朋友问说，你身体好不好？说，好啊！我很讲卫生，第一卫生不看报纸，看到报纸又气、又伤心、又烦恼。这个也就是庄子养生的道理。所以，无知识是幸福。但是不要被庄子骗了。庄子既然这样说，那你又何必写那么多啊！对不对？可见他的话是骗你的嘛！等于白居易写了一首诗讲老子，“言者不如智者默，此语我闻于老君”，像我们天天哗啦哗啦上课吹自己，大家写文章也这样的。言者不如智者默，没有智慧才说话，真有智慧不讲话了。白居易讲这一句话是老子说的，“若说老君是智者”，那么老子说这个话，他一定是大智慧人，“如何自著五千言”，他怎么还写五千言《道德经》呢？所以我看老子碰到白居易，会被他问得一句话都答不出来。你既然说不说话是大智慧，你为什么写一部《道德经》，写了五千言？现在我们看庄子的《养生主》，他告诉我们知识无穷，不要去追，那他为什么写《庄子》？所以不要上他的当啊！

“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以有尽的生命，跟着无穷尽的知识后面追，这是很危险的。知识是无限度的唷！我们拿到一点点知识，自己认为学问了不起，“已而为知者”，自己认为是智慧很高，有了不起的学问，这是一个自找麻烦的危险分子，“殆而已矣”。这话真有道理，道理是什么？学问到了极点，道理都明白了，要能“入乎其内，出乎其外”。进得去跳得出来，然后把自己脑子中一切书本丢开了，成为白纸一张，到这个境界时，可以养生了，可以谈道了，可以学禅了。所以经常有许多人说禅，站起来跟我讲：老师啊！你不要叫我们看书嘛！我说不行啊！你学识不够。他说那个六祖呢？一个大字不认识呀！我说你该不是七祖吧？六祖以前没有六祖，六祖以后也没有找到七祖啊！六祖是六祖，你是你啊！那么六祖总不会超过释迦牟尼佛吧！释迦牟尼佛从小到大，世间学问都学遍了啊！你为什么不学释迦牟尼佛，而一定要学六祖呢？所以庄子讲这个话是对的，学问到了最高处，然后把所有的学问丢下来，那才是高明的人。自己没有学问，本来是一张黑纸，冒充一张白纸是不对的。

讲到养生，民间有两句话，不过不大好，消极一点，可是还是要告诉你们。我们小时候五六岁开始读书就先背这些，背了几十年，摇头晃脑摇进来的，那些是童子功，现在摇出来啦！“知事少时烦恼少”，知道的事情少，烦恼就少。“识人多处是非多”，认识人太多的地方，碰到就讲是非嘛！可是这些话，我们几十年肚子里知道，嘴巴不敢讲，太消极了一点。但是话说回来，为了养生的话，这两句话真是名言，也是《庄子》里出来的道理，所以知识越高痛苦越深，学问越深烦恼越大。这也是深深体验到的，有时候自己看到书啊！恨不得把它烧掉，就是被你害的，但是书并没有害人啊！历史上南北朝的梁元帝，最爱读书讲书，最后亡国了，十四万卷的图书，用一把火烧光了；他说我读书几十年，结果还弄得亡国，都是被书害的。你说他笨不笨！所以学问并不害人，要懂这个道理。

“生也有涯，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矣！”这个道理就是说，人如何做到少烦恼，因为知道的越多，烦恼越深。现在有一本很流行的古书，就是《菜根谭》，这本书是明朝的一位儒家洪自诚先生作的，不过后来国内没有了，反而是日本人保留下来。民国初年，有人到日本留学发现了，同时买了很多中国失传的古书回来，《菜根谭》才流行起来。《菜根谭》的原文有几句话：“涉世浅，点染亦浅，历事深，机械亦深，故君子与其练达，不若朴鲁，与其曲谨，不若疏狂。”“涉世浅”，年轻人刚刚出来，入世不深，污染也不深；“历事深”，人生经历的事情太多，机械亦深。这个机械，就是代表那个有心计较的妄想，所谓机关用尽，那些烦恼也越多。所以他下面说的：“故君子与其练达，不若朴鲁，与其曲谨，不若疏狂”，就是我们普通喜欢讲做人，人生经验都要通达，但反而不如有些地方马虎一点的好。

练达这个话，《红楼梦》这本书就有，我们小学的时候已经偷偷地在看《红楼梦》了，书上的好句子都会背，那个时候，认为《红楼梦》已经黄得不得了的，现在看起来觉得清白得不得了，现在的书更黄了。《红楼梦》的主角贾宝玉，这个活宝，不大肯读书，他的父亲在他书房里挂了一副对子：“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实际上这两句话，一个人一辈子的修养如果能够做到的话，就是非常成功了。世事都很洞明，都看得很透彻，这是真学问；练达就是锻炼过，经验很多，所以对于人情世故很通达，这是大文章。本来这一副对子，是人生哲学的最高名言，可是我们这位少爷贾宝玉，最讨厌这一副对子，也就是道家庄子的这个思想。真洞明，真练达了，就会由极高明而到达平凡。这一类的思想在中国哲学里，是非常特殊的。西方文化也有这样的思想行为，但很少构成文字系统。而这一类的文字的系统，对于每一个人影响都很大。比方到了清朝以后，有名的这几个名士，如袁子才与郑板桥等等，都受这种思想的影响。

袁子才与郑板桥

像袁子才年轻考取功名，在康乾盛世，天下绝对太平那个时候，考取了进士就外放做县长，他的老师主考官是乾隆时代名臣尹文端。他来辞行的时候，老师问他，你年纪轻轻，出去做地方官，你有什么主意呀？等于现在问，你的政策是怎么样？他说：老师啊！到那里再说啦！也没有什么政策，不过我口袋里准备了一百顶高帽子。他老师听了很不高兴。老师是讲理学的，就训他，年纪轻轻怎么讲这个话！他说，老师啊！社会上的人如果像老师一样，就不需要准备这些了。尹文端一听，胡子一抹，嗯！他说，还是有些道理，不过不可以这样做啊！他出来后，同学们问他怎么样？他说高帽已经送掉一顶，这是袁子才有名的故事。

太平盛世做官是很舒服的，“一任清知府，十万马蹄银”，不需要贪污，绝对一毛钱不贪，收入就有那么多，不像我们现在待遇苦。所以袁子才做了两任县长就不干了，回去当名士，买了《红楼梦》的那个大观园，改名叫小仓山房。两三百年前那个时候，他的房子已经用透明的红色玻璃了，进口货很贵啊！小仓山房就在山里头，树木、林园美得很，像他们这些人生的哲学，就是走这个路线。

另外一位很清苦，与他相反的，就是有名的郑板桥，功名没有考取以前很可怜，是教书的。讲到教书啊！同我们一样，古今中外都很可怜，外国的教授也一样可怜。郑板桥教书的时候，饭都吃不起，尤其古代的教书，请到家里教，有些刻薄的主人家，早晨吃的稀饭，有人形容，“鼻风吹动浪悠悠”，鼻子呼吸起来，稀饭都起波浪了，所以有人说：“命薄不如趁早死，家贫无奈做先生”。他是江苏人，因为过年过节人家来收账，还不起，只好逃到外省在杭州教书。当然后来功名考取就做了官。

这个人非常有趣的，也非常高雅，同袁子才一样，做了一任县长以后就不干了，回家读书。他有几句名言，青年人不要学，学了不好，画虎不成就变成狗了。“聪明难，糊涂亦难，由聪明而转入糊涂更难。放一着，退一步，当下心安，非图后来福报也。”绝对的聪明人，最后通达了，再学到绝对的糊涂，这个是真难了。他说人生做人处事，要万事放人家一马，退一步，当下心里头就很安详。并不是像宗教家那个样子，求来生要得个好福报，这就不对了。像这一类的思想充满在文化中，中国的文学家，也就是哲学家，以及历代许多文人，一生走这个路线的非常多。因此像郑板桥、袁子才（枚）他们，在家里又讲究吃，讲究穿，讲究玩。这个在康熙、雍正、乾隆三代，一百多年之间，文人知识分子，充满了这种状况。因为太平社会太安定，安定到人活着不知道如何打发日子。

现在我们归结下来，就是庄子所讲的，少知识少烦恼，知识学问愈高，痛苦烦恼愈大。尤其生当乱世的时候，知识学问愈高的人，心里随时都在忧患痛苦中。

诸恶莫作 众善奉行

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

“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看到庄子这两句话，如果说是教育，我们历代的教育家之所以不去采用，是因为它非常的消极，消极到接近滑头了。对于人生处世虽然滑头而逃避，不过有它的道理。譬如第一句话：“为善无近名”，等于他的格言，就是说做善事应该做到没得名气，人家不晓得你在做善事。“为恶无近刑”，做坏事，有时人也难免，世界上没有一个真正的善人，每一个人内在私心，或生活上总有些不对的地方，但是不会达到犯法的边缘，不会达到打击、痛苦、失败到极点那个边缘。换句话说，就是善恶之间恰到好处。你说这个人好吗？好不到哪里去，坏吗？也不坏，也不算太好，表面上看起来还是这两句话。

所以有人研究了《庄子》，认为道家都是逃避的，消极的，实际上不是这样。“为善无近名”，中国文化不仅庄子的思想如此，诸子百家都是如此。过去大家讲做好事有四个字，叫做“阴功积德”，不晓得你们年轻人听过没有？我们小时候受的教育，这个道理灌输得很牢，做人一辈子要做到阴功积德。阴，是暗的，偷偷做了好事别人不知道，这就是阴功。因为真正的阴功才是真正的积德。如果做好人做好事，是为了给人家表扬，为了让人家说我们是好人，这个不算是善事。

我经常提到一本小说《聊斋志异》，因为最近在座满眼看到有许多新来的青年同学，他们也许没有看过这部说鬼的小说；但是很多同学对于这本书也很欣赏，我往往问第一篇是什么？很多人答不出来，《聊斋》这一部书说鬼怪，说狐狸精，它的宗旨在哪里你就不懂了！现在我给你们做答案，第一篇是《考城隍》。我们台北市到了成都路，不是有一个城隍庙吗？城隍也就是阴间的地方官。这一篇很妙，有一个读书人，做梦梦见接到一个通知，叫他参加一个考试。他莫名其妙，心里想，还没有到联考的时间，也不是普考，为什么要马上去考试？一到那里看见上面坐的主考官是关公，这个多吓人！我们中国人素来对关公是尊重得不得了，那比包公还威严。

题目发下来，他就作了一篇文章，中间有几句很要紧的话：“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一个人有心去做善事，故意有心的，为了做好人去做善事，他说这个人虽然做了好事，也不赏他，因为他有个目的是好名、求名。无心为恶，这个人无意做坏事，譬如说：家里一块破铜烂铁，向窗外一丢，结果伤了人，他是无意的，他无心为恶，虽然做了坏事，不罚。所以关公当场阅卷，拍案叫好，录取了他，要他马上去做城隍。他一听去做城隍，糟糕，那要死了以后才做的。他说我还不能死啊！最后只好向关公请求说：我妈妈年纪大，只有我一个儿子，你叫我马上去做阴间的官，我死了，谁孝养我妈妈啊？关公说：你有此心真是好极了，马上叫人看他妈妈还有几年阳寿。判官（秘书）把簿子翻开一查，还有九年。关公说：可以，就等你九年吧！那个职位先叫判官（秘书）代理。

这个故事就是说明“为善无近名”的道理，表面上看是逃避，但也是教你做善事是要真善，不求神知，不为名利，也不要为了因果报应。我常常碰到许多学宗教的朋友，好像他做了许多好事，已经磕了好多头，拜了好多佛，念了好多经，好像他也天天上教堂做礼拜，为什么他的爸爸妈妈会死掉呢？这个问题我是答不出来的，只好看着他，张开嘴巴，没办法答。这种心理就是伪善。如果拿历史来证明，有很多忠臣孝子的做法，“为善无近名”的太多了，所以暂时到此就不补充了。

“为恶无近刑”这可不是鼓励我们去做坏事的。我们要把这个文字了解了，这也等于孔子的思想《论语》里头，子夏说的“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人们常常把这两句，解释成做人道德在大的原则标准上，绝对不要超过范围，小地方有时候马虎一点是可以的。在我的看法，这样解释也对，但是这两句话也另有含义，就是道德的大原则绝对不能违反，小地方呢，不是叫你可以违反，“出入可也”，是在两可之间的时候，要慎重考虑的意思，最好连小德都不违反。有时古人的批注，还是值得商榷的，不要认为古人一定是很高明。“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也就是“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

归纳下来，庄子这两句话，说明人生要止于至善，基本的含义分成两段共有三点。第一是养生，把自己的身心修养到不烦恼不痛苦，很安详平凡，很快乐地过一生。有学问、有思想、有知识、有经验，要不被其所困，要能够解脱这一切；换句话说，要提得起放得下。第二就是在善恶之间，在人生的行为上，绝对要走至善的路子。不过他的文学的气氛，“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两面一说，我们往往被他文章的气势弄迷糊就搞错了。

打通督脉

第三点呢，“缘督以为经”，这个大麻烦来了，这一句话严重得很。所以庄子讲的养生，后来道家修神仙之学，炼丹、长生不老、祛病延年的这一套，成为中国特有的学问，笼统就叫做养生之学。修道的人都是走养生之学的路子。道家这些养生之学的观念，就是取自庄子这一篇的，这个我们首先要了解。了解了这个，我们特别要提的是，中国文化里特有的养生之学，西方文化里是没有的。西方文化也讲人的生命可以长生，譬如后来演变成西方的宗教，所谓升到天堂去就得永生，那是讲这个肉体死后，精神的生命可以得永生、长生。只有中国文化认为，我们这个肉体生命，经由一种学问，一种方法，可以修养到永恒的存在。这就是长生不死之学。人是能够修成神仙的，也就是庄子所讲的真人。研究全世界的文化，可以说没有任何民族文化曾大胆假设，生命经过修炼，可以永远活下去，就只有中国文化才有。

那么修炼的方法呢？青年同学们看武侠小说，就知道人身上有奇经八脉。奇经这个“奇”字，应该念成“只”，单数谓之“奇”；八脉是阴、阳、阴维、阳维；冲脉、带脉、任脉、督脉。奇经八脉单独统摄全身气血的运行，尤其道家、密宗流行讲气脉，便特别注重任督二脉的气。另外中医所讲的把十二经脉，处分为六条阴脉，六条阳脉，上下左右，头面手足互相交叉贯通，统摄了西医所讲的心、肝、脾胃、肺、肾、大小肠、膀胱等内脏，以及肌肉神经系统。学中医的要特别注意，现在西医说法，十二对脑神经也是左右交叉的。譬如我们经常说，发现这个人，左边手臂肩膀很痛，或者发酸，可能病根是在右边；也很可能是阳明经脉不通。胃不舒服，并不一定是胃上有癌啦，而是气的运行不通。譬如腿有时候不舒服，走路站不住，发软无力啦！也可能是胃不好引起，不过胃不好的情况有很多种原因。

奇经八脉的主脉就是督脉，这里“缘督以为经”，这个督脉是什么东西呢？就是在我们身体的背脊。人体是以一个背脊骨为中心，心、肝、脾、肺、肾五脏六腑都挂在这个背脊骨上，人是站立的，顶天立地，这是我们人的优点。动物跟我们人不同，它的背脊骨是横放的，五脏是横挂的，所以佛学把它们叫做傍生，也叫做横生、畜生。我们人是直立的，以督脉为主，神经系统沿着背脊骨一直到头，所谓中枢神经系统，是我们人体健康活着重要的依靠。

到了前面自舌头以下，就是肺啊！心脏啊！肝啊！胃啊！横膈膜啊！大肠啊！小肠啊！一直到下面，这个系统，在医学旧的翻译是自律神经的系统。所以有些人中风了，嘴歪了，讲话做不了主，中枢神经系统仍好，只是自律神经出了毛病。这些都牵涉到医学，讲起来很啰嗦。所以督脉，就是背脊神经系统。我们这个身体，像盖房子一样，一个骨干，前面两个出来是手，上面加一个东西是头，下面两个叉叉是脚，但主要是这个督脉，督脉是中枢系统。那么督脉是背脊骨的中心吗？这是千古以来道家、密宗讨论得非常厉害的问题，到现在还在讨论。西医过去不太承认有这个东西，现在已经开始慢慢承认了，所以科学还是要慢慢进步的。

那么，许多人的讨论，认为督脉是什么呢？我们背脊骨这样一节一节串拢来中间是空的，所以我们有时候生病到医院去，医生就抽脊髓化验，一个空针管打进背脊骨的骨节的缝里，把脊椎骨的脊髓抽出一点化验。猪骨头里，也有一条白白软软的就是脊髓。这一条一条连上，直到我们头顶，中间脊髓有液体，其中一条很细的路线，一直到后脑的，就是督脉。这是印度瑜珈以及有些道家那么认定的。

另外有些道家，有些密宗，认为这样说法还不对，太粗浅了，认为督脉是每一节脊骨的中间，那个白白的脊髓，这个脊髓的中间的中心，细到比我们头发丝还细的，那么一条空的路一直上到脑。这个是“有相”，有这么一个现象；“而无形”，脊髓中间是空的。所以也比方它如芭蕉树，如香蕉树，你看到是一个筒状，但中间没有心。所以我们年纪大了，背脊弯起来了，就是督脉的生命力量不够了，于是头就低下来了，督脉闭塞不通了，乃至坏了。所以修道的人讲打坐，第一重要就是打通督脉。

讲到督脉的修炼方法，各家名称不同，道理都一样。可是一般学佛、修密、学道的很可怜，学问不能融会贯通，而被许多宗派的术语名词困惑了，始终在那里解释术语，搞名相，搞各宗派经验所发现的理论，都在边缘上摸，摸了半天更搞不清了。实际上不管古今哪一宗哪一派，道是那个道，身体也是这么一个身体，不会说道家同佛家的身体不同，更不会是现代人身体比古代人身体有大变化，都是一样的。对我们来讲呢？因为道家用的术语，讲起来比较方便，但是不要被这些名词术语困住就对了。

督脉的三关

道家经常讲到，后三关、前三关，督脉有三个部位最要紧。腰的部位叫尾闾关，从下面起来，尾闾就是腰的这个部位。譬如说有些女性经常腰酸背痛，因为生孩子或其他原因，气脉破损衰弱，甚至于闭塞没有恢复，所以腰没有力量。女性本来腰比较没有力量，我经常给大家讲，男人走路跟女人走路不同，男人走路是两个膝盖头弯起来这样走的，男人年纪大了，膝盖头弯得不灵便了，这就很讨厌了，越年轻，膝盖头越灵便。女人走路是屁股在动，因为腰在扭，这是生理气脉的关系，不是骨头的关系。女人生命的重点是中间这一圈，叫做带脉，带脉的气足不足非常重要。督脉的这一节打不通，男女都一样，坐起来都是勾腰驼背的，腰这里叫他直一点，哎呀！要命了，这里都很衰弱。那么这两边呢？

背脊骨两边腰部，在中医是命门火所在，是生命的根本，也是针灸的重要穴道。所以老年人腰酸背痛，要捶腰捶背！如果实在是很痛，只好找人按摩推拿，叫人家捶打才痛快。所以腰酸就是督脉的尾闾关不通，督脉最难打通的就是尾闾关。尤其年轻人，打坐练气功，讲修养做工夫，往往到达这一关，一百人有五十双通通垮掉了。男女都一样存在的问题，刚刚打坐有一点精神，这一关还没有走通，身体出毛病了，乃至于发生遗精啊！各种各样的毛病，据我所知是非常普遍。很可惜！我们这个民族，因为传统礼教的文化关系，个个有这个病，人人不敢说，身体都没有调整好。许多修道也好，练工夫也好，第一关尾闾，包括腰部以上，通通没有打通，所以影响肠胃、肾脏、膀胱等，百病丛生。如果这一关通过，就健康多了，那么人体内脏胃以下半部，应该没有病了，而且不管男女，生理上保持年轻，像儿童的身体一样。

这一关通了以后，向上就是夹脊关，道家叫做夹脊，夹就是肩胛骨两块向脊椎夹拢来，那里有一条窝窝的地方，与心、肺、呼吸系统、肝胆、脾胃连带关系很重要，做工夫修养能够把背脊这一关打通的人，就不同了。平常坐在那里，会挺起腰来，自然很直的，你叫他弯腰很不舒服。再看我们年纪大了的人，总喜欢弯腰，一坐下来喜欢把两个腿跷起来，现在是二十几岁已经在跷腿了。老了的人坐在办公室，最希望是靠在椅子上，两个腿都要放到办公桌上去，只要有机会，两个腿非抬高不可。以中医来讲，这是下元亏损，夹脊这一关通不过。前面所谓中宫胃气，一切都不充足，呼吸系统的毛病啦！胃口不好啦！各种各样的病多得很，这是后三关的第二关。

再上来那就更难过关了，叫玉枕关。玉枕就是后脑，所以有许多人打坐、修道做工夫，不管你修净土，或者基督教天主教静坐闭静，或者道家修炼，在我的经验上，很少有人能够到达这一关，尤其这一关能够走通的人更是非常少。如果有人静坐修道，到了这个脑的部位会非常痛苦，除了童体童真入道以外。童体就是女性第一次的月经以前，男性是性知识完全没有开窍的，像这样的人修道才不会有这种痛苦。可是童体不会有这个智慧，除非天才的天才。

要打通脑这部分气机很不容易，因为人脑到十几岁超过童体年龄后，脑神经大部分衰败，气脉或闭塞，或死亡。譬如说会近视老花，就是衰老了、退化了，这些都属于道家所谓的玉枕关这部分的气脉，气脉到了这里通不过，所以普通人或修道的人，在气脉要通过时，常常头痛得不得了，或者眼睛痛、牙齿痛、耳朵鼻子出毛病，各种毛病都来了。再看了报纸上的医学知识，有一点毛病，就怀疑是这样是那样，外加恐怕自己是癌症，结果嘛！又找医生又吃药，并没有勇气把自己的生命拿来试验一下。当然，我也不主张人家这样试验，结果工夫整个的退回去，等于没有用。

或者有些学佛的人到这里，有眼通了，能够看到这样，看到那样，实际上都是玉枕关没有通，那个气刺激了视觉神经或听觉神经，在将通未通之间发生许多的怪象。然后自己认为有神通了，再加上心理的牵强附会，好一点嘛，大神经变成了小神通，小事还看得蛮灵，严重一点的呢，大神经、小神通都没有了，完全成神经了。所以有许多人，打坐修道疯了，武侠小说上说是走火入魔，就是这个原因。实际上也没有火，也没有魔，就是“缘督以为经”，是经脉的气没有打通，没有真正地恢复健康。如果玉枕这一关头脑气脉打通了，不管你年纪多么大，思想不会疲劳，身体不会倦怠，记忆力不会衰退，也不会耳朵聋，也不会眼睛近视老花，应该说比年轻人还要行，这就是讲督脉这一部分。如要参考，可看我讲的《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一书，此书已有八国不同文字的翻译，在世界上流行。

当然我们今天在讲《庄子》，不是讲气脉之学，为了解释“缘督以为经”，而说身体督脉这个系统。再说怎么叫“缘”呢？佛学有个名称叫攀缘，等于人爬楼梯一阶一阶，连续地慢慢爬上来，一圈连带一圈，这一圈又钩住那一圈，这样谓之攀；像爬山一样，两个手一步一步抓到藤子，抓到石头慢慢爬上去叫做攀。缘就是沿着这条道路，一节一节慢慢向上连锁的关系。所以“缘督”以督脉为主，保持健康，是我们养生之道，以生命的气化使健康一节一节向上爬。“以为经”不是奇经八脉的经，应该做“常”字解释，要真想保持整个身体中心的健康，则“缘督以为经”，必须督脉保持绝对的健康。

要名利 要成仙

接着是所谓奇经八脉中，督脉前面的任脉，刚才我们讲自律神经系统都叫任脉，环绕腰部这一条是带脉，身体中间有象而无形的是冲脉，也就是后来密宗道家所认为的中脉。不过有人辩论，说冲脉不是中脉，大家都为名词为这个作用在辩论，我们暂时不去管它。反正人体这四条脉，加上两足两手到头脑上下，这八条脉是非常非常的重要。所谓打通了气脉，是没有缺陷，没有病痛，没有闭塞，那是绝对的健康。

庄子讲到这里，只提到督脉的重要，为什么不讲下去说任脉、带脉呢？因为他有一个“缘督以为经”，其他任脉也好，带脉也好，总而言之，背脊骨这一条到脑中枢神经的这个督脉最重要，这是主干。至于修道、修密宗认为中脉才是最重要的说法，那是后来的事，因为督脉、任脉都不通的话，中脉没有办法通。中脉真正的通了，这奇经八脉当然通。所以必须先要以督脉为主，这个打通了，后面才能一路跟上来。如果以督脉为基础，其他跟着督脉的作用，打通了，身体恢复健康了，那么据我的想像，不能说我的经验，长生不老，慢一点老，不是完全不老，绝对做得到。不过要专修才行。不能像我们一般人学佛修道，地皮也要炒，房地也要有，汽车、黄金、美钞，多少总要一点点吧！名片上总要印一条官衔吧！董事长啊！那是“长”的，再不然来个什么“员”的啦，如果这些都想有，然后又想做到“缘督以为经”，修到长生不老，奇经八脉打通！据我所知是不可能的。那真是庄子在前面讲过的，属于人生的大梦，也就像我们历史上的秦始皇和汉武帝，又要名利，又想成仙。

有一点你们青年同学要注意！人的欲望跟着年龄、知识、经验在升高，非常可怕的。假使这个人的欲望不跟着这些升高的话，那差不多可以修道了，甚至于减退更好。实际上我们许多学佛修道的人，讲起来是看空，我看啊！只比我空得大一点点！不大容易真看得空的，包括我们大家都在内。这样一来不能专修，想“缘督以为经”，想长生绝对不可能。所以跟着欲望的升高，当了皇帝的人，秦始皇要做神仙，汉武帝要做神仙，唐朝、明朝好几个皇帝也要做神仙，多得很。人到了权位最高处，还要想另外一个超越，一超越就把他搞死了。

汉武帝有一位大臣叫汲黯，另一个是道家的神仙东方朔，两人讲话会影响他。东方朔素来很滑稽，他经常搞得汉武帝哭笑不得，皇帝一点办法都没有。汲黯这个人是忠臣，当面批评汉武帝，“内多欲，而外示仁义”。内在欲望那么大，外面讲大仁大义，又想修道成神仙升天。那个天上你还爬得上去吗？历史上汲黯这个人很憨，就是傻头傻脑的，但是个忠臣，他当面批评皇帝，汉武帝也一声不响！因为晓得他忠心耿耿，讲的是老实话。其实历史上岂止汉武帝，大概我们所有学佛修道的，都是汉武帝的徒弟，都犯了这个毛病，内多欲而外示仁义，所以要想修道成功，“其可得乎？”这怎么办得到？所以真正能够做到无忧无虑无求，“缘督以为经”这一句话，就成功了。

但是庄子还没有说完，刚才他只讲了一个督脉。督脉打通的时候，你看下面几句话来了，“可以保身”，身体的健康长寿是绝对的，可以祛病延年。“可以全生”，怎么叫“全生”？就是这一生，这一辈子很幸福、很快乐地活着，全始全终。“可以养亲”，不会死在父母的前面，当然可以孝养父母照应家庭。“亲”还不只是说照应父母，乃至照应你的家庭子女。所以三个条件，“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第四句“可以尽年”，就是可以活到真正该死的时候才死，尽了你的天年。我们许多人死亡，没有尽了天年，在佛学里头，都叫做横死。

照中国道家的说法，人活一万年是很普通的，道家有一本书把这个账算得很妙的，最短命是活一千年。我们普通人把活到一百岁当作高寿，在道家看起来那是不通的。人本来有万年的寿命，为什么变短呢？他有个会计的算法：高兴哈哈大笑一下少了半年，发了一顿脾气少了五年到十年，哭了一场又扣了好多年。那一本账很有趣，我哪一天把这个道书找出来，交给会计把它统计画一个表，看一扣以后剩多少。现在人生七十就算古来稀了，这个不算尽年，所以真正的尽年是规规矩矩活到千年万年，然后嘛！还不叫做死亡，道家有个名称叫“登遐”。登就是上升，遐就是很高远的另外一个世界去了，等于佛家说往生到其他的佛国了。

庄子下面要讲的这一段，提出来三个故事，这三个故事要特别留意啊！故事的内容很简单，可是经过庄子的笔法一写，就很漂亮。中国的文学以及各方面，两千多年来，引用庄子这些故事，作各种说明的地方太多了。如果现在人用白话，高度的文学手法，再把每一个故事描写出来，应该是更好。

解牛的技艺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嚮然，奏刀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这是第一句，是题目，这个庖丁是给皇帝管厨房的，庖是职务；丁就是这个男人，所以叫庖丁。男人叫丁，女人叫口。这个人是哪个皇帝的厨师呢？文惠君，就是孟子见梁惠王那个惠王。庖丁为文惠君解牛，就是给他杀牛。当然现在有更好的杀牛机器了，但他是手艺啊！是当时的一种技术。

“手之所触”，庄子一定学过杀牛的，至少曾在那里观察了很久。这个牛一拉来，把绳子一转，乡下杀牛你们看过没有？我们看过杀猪、杀牛，因为我是乡下长大，听到杀猪杀牛，赶快跑去看，很热闹，比戏还好看。杀牛人把绳子转到鼻子旁边，手在牛背上一拍，普通拍一拍，是表示很爱护，碰到杀牛的一拍，已经是很倒楣了。

“肩之所倚”，绳子一拉牛，那个牛鼻子给他拉歪了，然后他那个肩膀这么一靠，有工夫哦！就是柔道摔跤，这个牛就被他靠到地上去了，牛就跪下来了。“足之所履”，然后这个右脚一抬，就压到牛身上。“膝之所踦”，膝盖头顶到一个穴道，后来我研究晓得，牛身上那个穴道同人体一样，牛被他一顶到穴道一定发麻了。“砉然嚮然，奏刀然，莫不中音”，就是那个刀啊！在牛的颈项上面轻轻一拉，就倒下来了。这几句话描写他的那个技术，那个动作之干脆利落，皮套里头刀一拿出来，一刀下去，牛哼都不哼一声，一条生命就回老家了。“合于桑林之舞”，看起来他不是在杀牛，简直在跳舞一样，手这么一拉，这么一拍，肩膀一靠，膝盖头一顶，腰里头抽一把刀，嘶……就下来了。不像医生开刀啊！还要穿上白衣，带上绿帽，好几个人上麻醉药，搞了几个钟头。那个庖丁却快得很，几分钟就完了，而且那个动作“合于桑林之舞”，“桑林”是商汤的时候，有名的歌舞艺术。

“乃中经首之会”，他那个刀一下去，牛身上的这个十二经脉分离了，头上轻轻拉一下，整个的皮都脱开了。他对于解牛技术之熟啊，高明到这个程度！我们无以名之，只好叫做杀生的艺术。杀生已经到达了艺术境界了。实际上也使被杀的牛痛苦减少了，我想那个牛灵魂出窍的时候，一定会回头告诉他，你的技术真高明，我不大痛苦啊！因为古代那个杀头，看得真是害怕，犯人上了刑场，对刽子手说，拜托！来生我们做个朋友，给我利便一点，就是快一点。那刽子手杀人就看这个头，这么咚！一拍！也像杀牛一样，并不是画上画的，拿把刀切胡瓜那么砍，可见那个画画的没有看过杀头。刽子手把犯人的头发这么一抓，这样一靠就完啦！快得很呢！我们年轻的时候都看过。

庄子讲得好好的，教人养生活得长，活得舒服，可是为什么弄一段杀牛的来讲？你说怪不怪！固然描写这个杀牛的技术很美啦！总是不好。读书要注意这些地方。

文惠君曰：，善哉！技盖至此乎？

这一段是古文，给会写白话文小说的编个剧本一定漂亮了。梁惠王站在那里看他杀牛，看完了，口里惊叹，“！”就是这样一声，“善哉！”好哇！大概还在鼓掌，可惜他没有描写。“技盖至此乎？”你这个杀牛本事怎么这么大！你这个杀牛真利落，杀得好，皇帝在庖丁面前赞叹杀生。孟子看到的话，一定要骂他的。

庖丁说法

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乎！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闲，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闲，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

听到文惠君那么一讲，“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释刀”，杀牛的把刀一摆，那个姿态之优美！就说，报告殿下，我真正喜欢的是修道，因为我学道，所以会杀牛。你们年轻同学不要学道啊！打坐坐死了，比杀猪杀牛的还糟糕！（众笑）刚才是讲的一句笑话啦！这个庖丁说，我啊！因为好学道！由道的精神来做任何事情，技巧都高明，所以超越了，已经不是形而下，而是形而上了。就像我们这个大艺术家陈教授，石膏泥巴到他手上一捏，就是不同，让我们捏起来，泥巴还是泥巴！“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他说这个就是养生的道理，也就是告诉我们，人生做生意也好，做官也好，读书联考也好，都像庖丁杀牛一样，那就好了！进考场也无所谓，解答题一拿来，随便一画就是了；考完了把笔一丢，出来，很有把握，再来一杯冰淇淋，这就是庖丁解牛了。要有这样的修养才行啊！要修养到道的境界，任何技术都可以达到超神入化，就是这四个字“进乎技矣”。做生意做到这个程度嘛！无所谓发财，就是爱发就发，不发就不发这个样子。这是讲原则。

你看这位杀牛的给梁惠王传道！庄子以杀牛在说法。拿佛家来讲啊！“应以何身得度者，即现何身而为说法。”他以杀牛身而说法，因为他是杀牛，梁惠王是杀人；当皇帝也爱杀人，认为杀牛、杀人，差不多！所以他在传道！他说：“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他说开始我学杀牛的时候，我看到什么都是牛，都想杀，像杀牛一样杀。

这里先讲个笑话，年轻人练武功的、学拳的，现在什么跆拳道啊！柔道啊！学了两三个礼拜，这个手发痒，到处看到人都想动一下，看到柱头都要打两下。等于小孩啊！小狗啊！长牙齿的时候，看到臭鞋子都要咬它两下，不然牙根发痒。学技术开始的时候，也是什么都要动，就像庖丁开始看到什么都是牛一样。我们小的时候，听到乡下人学剃头，剃头店老板教这个徒弟怎么拿刀怎么刮，绝对不能拿人的头给他做实验，先拿个胡瓜学刮那个皮。以前学徒都要做家务，这个老板娘就是师娘啦！煮饭了，叫他打一点水；这个学剃头的，把刀在胡瓜上“咚”一下插着，就进去拿水了。然后出来，就又把刀拿出来慢慢刮啊！刮！搞惯了。后来师父叫他给人剃头的时候，师娘又在里头叫他打水，他就把剃头刀在人家头上“咚”一下，这个人就完蛋了。这是个大笑话，古代学剃头的，习惯到达“忘”了，任何时间都是会如此做的。

说到剃头，我小的时候，喜欢给一个挑担子的剃头，坐在那个矮凳上，那个剃头的会作诗，他一剃头就谈起诗来，所以我也很喜欢他来剃头。尤其夏天叫他刮得光光的，热水一洗，那个清凉的味道比在冷气电风扇底下还舒畅。我问他你这两天作什么打油诗，念给我们听，后来许多剃头店的对子，都是他念给我听的，有一副是“毫末生意，顶上功夫”。我都还记得，这都是童子功，一边给他剃头，有意思的诗就把它背来。还有一副，后来知道是左宗棠的，“问天下头颅几许，看老夫手段如何”。一个个把你头都砍下来。这是左宗棠少年时候的气派！后来变成理发店的一副名对。

这个剃头匠，我常常让他剃头，跟他谈诗，过后我有点害怕，他一边给我讲诗，一边在我头上乱刮一顿，万一他讲忘了，也在我头上咚的一刀，那就不得了啦！后来我长大出门以后，回忆在柳树底下刮个光头，夏天用一盆热水洗了凉快凉快，现在追想那个境界，比冷气底下喝一杯咖啡还痛快，但“岂可得乎”！永不可得了。回想他剃头时，已经到了庖丁解牛的境界了，把我们的头不当人头了，眼睛都不看的，随便在那里刮两下就光了。许多师大的同学在快要毕业那年去试教，上台两个腿都在发抖，对不对？你们师大同学都有经验，慢慢上课久了，上到讲台以后，下面一个人都看不见，目中无学生了，等于目无全牛了。

所以庖丁开始三年，他说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三年后看到牛都不是牛啦！眼睛里头没有牛了，技术和经验到达那么高的境界了。等于我们开始学打坐的人，只晓得自己两个腿痛，所以始臣之学打坐也，所见无非腿也！三年之后，未尝知坐也。坐得啊！昏沉、睡觉忘记了腿，腿的痛苦感觉没有，坐在那里睡觉了，所以始终也没有学好打坐。

“方今之时”，这个庖丁讲，三年以后到现在，拿现在讲就是几十年经验。“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这就是我向大家报告的，我小时候那个剃头师父，他一边跟我讲话，眼睛还看到书上，用剃刀在我头上乱刮，刮得比西瓜皮还青，那是“以神遇”。他那个刀啊！跟他的意识跟我的头皮合一了，叫做三身合一，刮得进入精神的境界，“而不以目视”，不要眼睛看而到达这个境界。注意哦！任何艺术家、文学家写一篇好文章，一首好诗，也是这样的。自己过后一看，这是我写的吗？我也有几次经验，说这个写得蛮好啊！问这个同学是谁写的，他说，老师这是你写的嘛！他们还以为我作假，其实我早忘了；我心里笑一笑，我当时怎么写出来的真不知道，就是“以神遇而不以目视”。

“官知止而神欲行”，官就是五官，眼睛看到牛身上的毛，已经刮得蛮干净了，技术搞熟的时候，觉得这个猪皮牛皮已经不要再刮了，可是刀顺手了以后，又再来一刀，这一刀是神遇之刀，这一刀下来是彻底干净。所以“官知止”，五官、生理的机能有意停止，但停止不了；“而神欲行”，那个精神的境界自然还来一下，很优美。

人生的关键和枝节

庖丁解牛的故事说完了，道理还没有完。最重要的一点，他说那个杀牛的技术，已经是达到道的境界。任何一种专长的技术，进化到神化的境界，是不用头脑不用肉体的官能，完全是神行，是精神一致自然来的。譬如大的艺术家，大的文学家，乃至高明的外科医生，他的医道到了最高明的地方，下刀不一定都是用眼睛盯着看的，刀到了多少深浅程度，他的意识已经感受到了。他说“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只用神，而不用眼睛了。这个神不是眼神的那个神了，是精神的神，超乎物质官能的。所谓“官知止而神欲行”，他说技术到了最高近乎道的境界，进入精神的领域里头，四肢官能想停止，而这个神的境界“欲行”，连绵不断了。

“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乎！”这个庖丁以杀牛的技术，说明了一个大道理。他说当我技术到“官知止而神欲行”的时候，这个刀下去到牛身上，不是呆板的，不要用普通的脑筋思想，那个刀顺着牛身体的结构，依乎天理而欲行，很自然就滑下去了。“依乎天理”，这个天理就是人要有天理良心这个俗语。实际上所谓天理，就是天然的这个道理；一个物质天然的纹理，都是顺其自然，依乎自然。“批大郤，导大窾”，就是牛身体大关键的地方。譬如说膀子啊！肚子啊！腿子啊！在这些大关节空隙的地方，顺着经脉的流行，一刀下去把它解脱开了。

总而言之，统而言之，一句话“因其固然”，那些生理有它当然的关键地方，自然解脱开了。大要紧的关键解脱开了，细节自然解脱开了，所以他讲一句结论，“技经肯綮之未尝”，技术所经过的，就是这个刀下去经过枝节的地方。这个技也代表技术，也代表枝节的地方，就是现在我们讲神经丛，一个大关节的要紧的地方，“肯綮”是关键。他说当技术已到这个境界的时候，哪一条神经，哪一块肉，“之未尝”，我脑子里都没有注意了，顺着刀势就下来。等于一个雕刻家，顺那个石头的纹理，木头的纹理，自然就刻下来了。“而况大乎！”他说大的骨头，大的阻碍的地方，刀子在旁边一溜就转过去了，解脱了。现在大致解释这几句文字，重点要注意庖丁讲杀牛的道理，实际上与做人做事道理一样。

所以人世的道理，到达超越的境界，不管你怎么样做事，做领导人，或者被人领导，要解决一个问题，也就是依乎天理，用自然治世。“批大郤，导大窾”，关键要点的地方解开了，整个事情就办好了。但不是勉强做的，是“因其固然”而来，所以这些枝节的地方根本不理。不是不理，是顺其自然，枝节的地方跟着关键的地方就解开了，也根本就没有阻碍了。

“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他批评杀牛的人，“良庖”，很好技术的，“岁更刀”，他们一年要换一把刀，这个刀用一年非换不可。等于现在医院开刀的医生，开刀以后那个刀就要换，就怕有问题。他说最高明的庖人，一年要换一把刀。下面一句注解“割也”，他说他们不是杀牛是在割牛，慢慢地割，牛被杀得也痛，他自己也痛苦。“族庖”，地方上有些高明杀牛的，月更刀，一个月换一把新刀，那是“折也”，硬砍的！那不是在杀牛，那是砍剁这头牛。

“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庖丁告诉梁惠王说，我现在这一把刀，用了十九年，没有换过，这一把刀杀了数千头牛了。他说你看我这个刀刃，锋面像新的一样，没有缺口，锋利得很。这个道理说明得很深刻，就像我们小的时候，学写毛笔字，不会写字的嫌笔不好，不听话，换一支最好的笔，买来几千块的进口货，写了几个字好讨厌，我要向这一边，它偏要向那一边。同样道理，这个庖丁解牛，不会杀牛说刀不利，如果技术到了最高点，修养到了最高点，最坏的笔，可以写最好的字。真的书法家还喜欢用坏笔写，写出来神韵还超过那个新笔写的，那已经不是写字了，就是庄子说的：“官知止而神欲行”，到了神化的境界。

他现在讲到杀牛这一把刀，也是同样一个道理，同时也说明会写文章的人，怎么写都好；写不好的人，挖空心思也写不好。一个才俊高的人，处理国家大事也好，处理个人的事也好，乃至做菜也好，都会做得很好。会做菜的人，随便一个蛋一点油，一点盐巴，炒出来都很好吃；像我们不会煮菜，花生米都炒焦了的。这个意义很深，要我们自己去体会。所以说，在乎自己意境的造诣高不高，不靠工具的好坏；做人处世是看你智慧高不高，修养高不高，不靠环境条件的帮忙。下面他加以发挥。

“彼节者有闲，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闲，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庄子的文章，影响我们文化最深厚，所谓文学、诗词，乃至写大文章，像“刀刃若新发于硎”这一句成语，“游刃有余”这四个字，都是出在《庄子》。“彼节者有闲”，他说牛身上那个关节，不管多严密的，都有空隙。古书上这个“闲”字，和“间”通用。“而刀刃者无厚”，可是这把刀的锋利，在我手里已经变成没有厚度了。譬如我们两个指头捏得很紧，都没有缝，你说有没有缝？还是有！厚的东西在这个指头缝过不去，可是非常非常薄的，在这里一拉就过来了，就是这个道理。所以任何严密的事情，都有缺点，都有空隙，同人体上的、生物身上的关节一样。“而刀刃者无厚”，而我用的这个刀呢？在我手里变成没有刀了，那么空灵，没有空隙的地方都可以进去，何况还有一点点空隙可进！所以他说：“以无厚入有闲”，我以这一把无形没有厚度的刀，进入那个空间的地方去，“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

“恢恢乎”，是形容词，那是舒服、潇洒、从容。他说，我这一把刀随便在哪个关节没有空隙的地方，“游刃”，那个刀好像在物体上游泳一样，很轻松很自在地就过去了。“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因此这一把刀我用了十九年，还同刚刚出炉的新刀一样。

这句话就是重点，我们为人处世，永远保持刚刚出来的那个心情。譬如现在你们是年轻人，我们老年人也都是年轻过来的，年轻人一出校门满怀的抱负，满怀的希望，但是入世一久了，挫折受多了，艰难困苦经过了，或者心污染了变坏了，或者本来很爽直的，变得不敢说话了，或者本来很坦白的，变成很弯曲的心理，本来有抱负的，最后变得很窝囊。一般认为，社会的环境影响了一个人，实际上懂了庄子这个故事的道理，就是说，社会的环境不足以影响我们，如果自己有独立的造诣修养，使精神超神入化，在任何复杂的世界，任何复杂的时代环境，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也永远保持开始出来那个心情，这是最高的修养。

中国儒、释、道三家，有个名称叫做永远保持“初心”，就是最初在开始的那个心理状况，人能够永远保持“初心”，很纯洁，不受外界环境影响染污，永远保持那个光明磊落、坦白纯洁，如老子所讲的“如婴儿乎”！那就是庄子所说的这一把刀，永远不坏，永远常新的道理。他说明了这个要点，同时我们要了解这个原则，对于我们生命的修养也是一样。

我们人为什么容易苍老呢？因为受了外界一切的影响，而产生情绪的变化，慢慢由青年到中年，到老年了。所以修道处世就是庄子庖丁解牛的道理。虽然处在很复杂的世间，批大郤，处理大关键要看大要点，自己始终保持头脑清醒，像这一把刚刚出炉的刀一样，不硬砍，不硬剁，不硬来，永远保持生命的健康，永远保持自己的青春。下面接着借用庖丁的话。

谨慎的人

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

上面庄子借用杀牛的庖丁，讲修养的造诣，修养的境界，和他处世的方法原则。下面一段更重要。但是，“每至于族”，当我到了一般杀牛匠那里，“吾见其难为”，我看到那个杀牛的人，看这一头牛一来，那个小心啊！把刀磨得很快，非常慎重地准备，我看了那个情形“沭然为戒”，自己不免警觉起来，“视为止”，把我所看见的，作为自己的榜样。他上面讲自己技术那么高明，等于杀牛不要用眼看，那个刀拿起来一挥，随便一下就解决了。可是看到一般技术差的人，并没有看不起他，因为看到他那样慎重，我反而更看得起他。因此我对于自己，更加警惕，他就是我的一个老师。所以不要认为自己学问好，自己本事大，技术高明，人生做人处世，随时随地都要那么小心，那么谨慎。“视为止”，我以他作为我的榜样。

这几句话一方面也描写普通一般杀牛的人，看到牛来了，“视为止”，那个眼睛都瞪直了，看着这头牛。“行为迟”，走路都慢慢的，不敢一下子靠到牛的身边去。但是呢！一方面也形容这个高明的庖丁自己，他说我看了，反而以他做榜样，行为迟。因此啊，本来自己很轻松，可是看了这个情形，他说，我走路都不敢乱走，慢慢走到前面。

“动刀甚微，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动刀甚微”，他自己技术本来很高明，他说，可是我现在也学学他们，看他们把这个刀慢慢地、很小心地、很仔细地划下来，“然已解”，一声“啪嗒”，把牛整个的四肢都解开了。这个时候啊，他们普通一般杀牛的，“如土委地”，那个牛一身散开了，好像泥巴一样倒在地上了，他自己呢？也累了，把刀一丢坐在地下，一坨泥巴一样，休息下来，然后威风又来了，提刀而立，把刀一拿起，在那里一站，“为之四顾”，像大英雄打了胜仗一样，站在高台上四面看看别人，觉得自己是英雄，“为之踌躇满志”，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胜利了。“善刀而藏之”，把刀擦得干干净净，抹上防锈的油，再用布把刀包好，好好放起来。这一段描写得很有趣。

前面他讲自己技术之高明，眼睛里头没有看到牛，那个刀随便这么一挥，一条牛一下就解决了，那个高明已经不是技术了，而到达神化的境界了。你看他的文章里头有一点怪，意思是学问修养到了最高境界的人，而以最平凡、最底层最肤浅的人，做自己的老师，做自己的榜样，你就大成功了。如果你技术学问一切到了最高处，自认是天下第一，那注定失败了。所以要小心更小心，谨慎再谨慎。因此他说，虽然如此，我常常到一般的杀牛匠家里去看，见到他们那个杀牛之难。一方面就是描写他们杀牛困难的态度，一方面他也描写自己，看到这样困难，反而跟他们学，也学那个小心，以最高明而恢复到最平凡。文学上有一句话描写一个人生，由最绚烂而归于最平淡，由最高明而归于最平凡，那样才是成就。这样的成就就是养生之主。像我们大艺术家陈教授的雕塑，他技术那么高明，但他小心得很耶！好像初学的徒弟一样，这是最高明的，所以他有成就。

换句话说，这个就告诉我们人生一个道理，儒家道家同一个道理，子思在《中庸》上所说：“极高明而道中庸。”人生由绚烂而归于平淡，由伟大崇高而归于平凡，那么就对了。庄子说了以后，还吊了几句尾巴，描写这个人生，那么小心把牛杀完了，那个牛好像泥巴一样摊在地上，自己也像泥巴一样坐在地上。哎哟！总算完成了工作，一阵休息过后，人又不同了。我们大家都有这个经验，当事情做成功了，或者做生意发了财，先是觉得困难害怕，睡了一觉起来，提刀而立，我还是英雄；站在那个台上，为之四顾，踌躇满志，你看，我多英勇啊！这就是在描写人，描写人生，很幽默，人都是这样，过后愈想自己愈英勇，在当时，却痛苦得很。

可是庄子最后还加了一句话，很像禅宗的话，要透过文学以外去参，他说虽然如此啊，善刀而藏之。这是要点了。要把刀包好藏起来，等于我们有大钱的人，把那个美钞、黄金一定包得好好的，藏起来，还装起没有钱的样子。他说了这一段故事，内容包括了几个层次，这也是我们人生的道理。

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梁惠王听庖丁讲完了，就说：我听了你这个道理，我懂得人生了。庄子用道家的思想，优美的文字，借用这么一个故事，写出人生的道理。如果拿儒家来讲呢，还是我们常讲的一句话：“诸葛一生唯谨慎”，不恃才、不傲物。人不要有了学问、聪明、本事而恃才。庄子用不同的方法来说明这个道理。这个谨慎不是自卑，也不是胆怯，也不是自我的颓废，而只是小心谨慎，这就是养生的道理。接着是第二个故事。

独立自主的生命

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是何人也？恶乎介也？天与，其人与？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人之貌有与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

“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公文轩是个人名。庄子所引用这些名字，据后人的考据，都出在战国时候宋国的故事。右师也是一个人，不过这只是他职务的名字，这是另一说法。公文轩看见右师很惊讶地说：“是何人也？”他说这是个什么人？“恶乎介也？”怎么只有一只脚啊！“天与”，这个人是天生下来一只脚吗？“其人与？”还是因生病而变成一只脚残废了呢？人像一棵树一样，奇怪！怎么搞的啊！一只脚站着。这像是一个话剧，一幕戏剧，描写公文轩这个人走过来，看到右师这个人畸形地站在那里，因为这个人形体上有缺陷，所以公文轩一看到，就惊讶地叫出来。

“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右师听了回答他说，这是天然的，换句话，不管是人为变成这样也好，车子撞成这样也好，或者发烧得了麻痹也好，或者病腿割掉了也好，都是天命，这是自然的；“非人也”，都不能归之人为。是天命要我一只脚来活着，我就一只脚来活着。他说，这个上天要我这样，我就这样。这个上天不是宗教性的，是自然的。

“人之貌有与也”，他说你不要看我这样一只脚站在这里，你觉得很奇怪，每个人身体的形态相貌虽不同，但各人有独立的精神。这一句话很深刻，一切都是相对的，你认为我一只脚不好看，我还看你两只脚很怪呢！各有各的天然生命；你认为我这个鼻子长得歪了，我还正认为你的鼻子长得太直了，不够漂亮；各人看法不同。但是告诉我们一个原则，人的生命活着，顺其自然，有自己生命的形态和价值，不要受任何外界的影响。我就是我，说我驼背，驼背有什么难看！你笑我驼背，对不起，你还没有呢！不相信，你驼驼看。你笑我歪嘴，对不起，你还歪不了呢！除非你去动手术开刀才歪得起来，歪起来又怎样呢？这个天生的，绝没有什么关系。这是外形，不能妨碍我们精神生命独立的人格。所以，“人之貌有与也”是相对的，精神独立的人格，生命的价值，不在于外形。因此我告诉你，我晓得了这个原则，所以我答复你，“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是天命，不是人为，自然得很，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神虽王，不善也。

庄子这几句话，在中国的文学故事里很多，尤其在《高士传》上，引用的也很多。“泽雉”就是江河边上、旷野里头的野鸡，“十步一啄”，它走十步路，就在地上找吃的，抓虫来吃。“百步一饮”，描写那个野鸡吃东西是这样，不晓得大家看过山鸡野鸡没有！走几步路这个脖子一伸，在地下一啄，不晓得啄到虫啊，石头什么的，再走几步路，走远一点，它又找一点水喝。“不蕲畜乎樊中”，蕲就是蕲求，但它绝不蕲求自己关在笼子里。你看它蛮可怜的，为了找饮食，为了肚子吃饱，一天到晚到处跑，找虫子吃，找水喝。虽然如此，它很自然活着，活得很快活，活得很高兴。“不蕲畜乎樊中”，它不愿意关在笼子里，关在笼子里天天有米吃，有配合好的各种维生素的饲料，还有水喝。但是整天关在笼子里不舒服，它宁可肚子饿了外面找虫吃，找水喝喝，这自由啊！这多舒服啊！这个是它的生命，所以它并不希望关在笼子里，为什么？

“神虽王，不善也”，这个“王”字，等于这个“旺”字。你看关在笼子里的野鸡、动物，还有那个孔雀，它把脖子一伸开，那个脖子一歪，哎唷，这是孔雀王，很了不起。再了不起也是关在笼子里啊！他说“神虽王”，那个精神，虽然看起来像一个王一样，“不善也”，并不好。庄子讲的这一段，其实我们大家都关在笼子里，这个宇宙就是个大笼子。

你看我们现在的建筑，我们坐在这里也了不起。譬如我坐在上面，给诸位讲《庄子》，人都希望自己看起来好像很了不起一样，有什么了不起？外头对面看来，这个房子像火柴盒，里头就关了我们这一堆。虽然我们这一堆坐在这里，还翘头翘脑，自己觉得还在称王，“不善也”，这个不好，生命就是这个道理。我们人有时候觉得自己顶天立地，功成名就，或者发大财，大老板出来那个肚子挺得特别大，因为表示有钱，但是照样的关在笼子里。所以庄子说“不善也”。这是第二个故事。

养生主只有三个故事，第一个故事，庖丁解牛告诉我们，立身处世的心情，生活的方法，要解脱，不要被外境所拘，自己的造诣要达到超凡入圣；虽然生活在物质的世界，精神要超脱。第二个故事就告诉我们，生命活着，每个人各有他独立的生命价值，不需要受别人、受外境的影响。而真正的生命价值呢，要效法天然，超越这个樊笼之外，要打破这个环境，自己要有打破环境的能力，创造天然的生命。第三个讲到生死问题。

崇高必有堕落

老耼（聃）死，秦失吊之，三号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则吊焉若此，可乎？

“老聃死，秦失吊之，三号而出。”他说老子死了的时候，这是庄子讲的故事，不过老子几时死，老子有没有死，这是中国文化史上素来的一个谜案，据说老子是永远不死的。这里说，老子有一天装死了，他的朋友秦失来吊丧。照一般人说来，看到朋友死了，不流眼泪嘛！至少也掉两颗，嘿！他不，他看到老子的尸体，“三号而出”，大叫三声，既不是哭，也不是笑，哈哈，叫三声就走了，他这已经是很大的敬礼。“弟子曰”，老子的学生问，这个家伙是谁啊？“非夫子之友邪？”不是我们老师的好朋友吗？似哭不哭，似笑非笑，好像来讽刺嘛！“曰：然。”秦失一听到老子的学生们那么讲，就答复他说，是啊！我是你老师的好朋友耶！“然则吊焉若此，可乎？”老子的学生问，我们的老师死了，你来吊丧，又不行个礼，又不掉眼泪，大声干吼几声，这个就可以吗？

曰：然。始也吾以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会之，必有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

“曰：然。”这个秦失讲，当然可以啊！这是最高的礼貌。然后他就讲，“始也吾以为其人也，而今非也。”他说我听说你们老师死了，来吊丧，我还以为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现在到了这个地方一看啊，看到你们这些学生，都跟他学道的，结果学成这样，我认为他不是人，他没有资格做人，没有得道。

“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他说：我以前对于你们老师很敬佩，认为他够得上是个人，等到我老远赶来吊丧的时候，看了你们这个情形，我认为他还不是道友，不够是个人。为什么呢？他说刚刚我进来吊丧的时候，看到有些年纪大的人来吊丧，哭得不得了，好像死了自己的儿子一样伤心；许多年轻人来吊丧，哭得好像死了自己的妈妈一样伤心。为什么他们看到老子死了，哭得那么伤心呢？年纪比他大的也哀他，年纪比他小的也哀他。哭是真情的流露，“彼其所以会之”，所以他们动了情感讲不出来，必然会哭，“必有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者”，因为没有言语可以表达出他们的情感而哭。可是这是普通一般人的感情，而你的老师老子呢？不应该是普通人，他是教导人超越人情、物理环境而超神入化的人，不但说“哀乐不存于胸中”，连七情六欲，都已经不动心了。

换句话说，得道的人，生死也不入于胸中，生死是一体了，活着是张开眼睛做梦，死了是闭起眼睛做梦，反正是梦中在游戏。结果呢！你们跟他学道的动了真感情，他死了以后，你们那么大哭大叫大闹的，可见你们没有得道；换句话说，老子没有把你们教好。所以他认为老子不是人，违反天然，“是遁天倍情”，这个天，不是普通的天，是违反形而上道。

人的感情有喜怒哀乐，不错啊！很自然就有，可是一定要哭得像唱歌一样大声，把喉咙哭哑了，才叫伤心吗？他说这个感情已经作假了，不是真感情；“忘其所受”，忘记了生命的本来。生命的本来是什么？“积聚皆消散，崇高必堕落，合会终别离，有命咸归死。”能积聚拢来，必定会有散开；到了最高处，必定要掉下来；有相会就有别离；有活着的生命，自然有归宿的一天，这是必然的道理。所以“生者寄也，死者归也”。生命的本性动一动，自然就有静一静的道理。“古者谓之遁天之刑”，他说，人啊，对于生死看不开，违反自然，在庄子的观念这是逃避天刑。人有生必有死，有合会终有别离，就是这个道理。

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他说一个人生来活在这个世界上，顺这个生命自然之势来的，年龄到了要死的时候，也是顺着自然的规律。所以，老子也提到“物壮则老”，一个东西壮盛到极点，自然要衰老；“老则不道”，人老了，这个生命就结束了，另一个新的生命要开始了。换句话说，真正的生命不在现状，现状看到有生死，我们那个能生能死的那个东西，不在肉体的生死上，所以我们要看通生死。

“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这才是最高的修养。《养生主》最后的结论，重点在这一句，把生命的道理看通了，“安时”，随时随地心安理得。“而处顺”，即使人生除死无大事，把生死的问题看空了，看自然了，“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自己不被后天的感情所扰乱了。哀乐不入于衷，这个“衷”是内心，内心不被哀乐所困扰。

“古者谓是帝之县解”，中国古代的文化，一个“道”字，一个“天”字，一个“帝”字，有各种解释。“帝”代表宗教性的上天的主宰，也代表哲学性形而上的一个本体、本来。这个帝字，不要当做真的有个有形的“上帝”解释，不过作这样解释也可以，就是有一个生命的主宰。“县解”这个“县”就是“悬”字。这个形而上生命的主宰，无法用世间的学问，世间的文字、语言来解释，要最高的智慧去理解，理解了这个道理啊！就了了生死了。

无尽相传的薪火

了了生死以后，“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庄子这里用的这个“指”，人们争论得很厉害，为什么用这个指头的指？这个指是代表肉体，有人解释这个指头的指就是宗旨的“旨”。换句话说，我们真正的生命就像火柴一样，把它点燃了，这个火传到蜡烛上去。火柴烧完了，火柴的形象没有了，蜡烛接上那个光明，这一点光永远传接下去，所以叫“薪尽火传”。火柴烧完了，但光辉永远绵延不断，“不知其尽也”，精神的生命永远是亮的，而且无穷无尽。

庄子用这个方法来讲，表达道家的思想同佛家、儒家的思想一样。我们一个人肉体的生死是现象，生灭生死是两头的现象。我们生命的根本，不在这个生死的现象上，那个能生能死的生命的光辉，是永远不生不灭，无尽无休的。我们了解了这个道理，就对身体的死亡，以及生死之间，看得非常解脱，非常轻松，非常自在。因此，哀乐也就不入于胸中了。

现在这三个故事讲完了，我们再回转来看看，《养生主》第一个故事，提出来庖丁解牛，叫我们对于人生的生活，要超神入化，要造诣到解脱现象，如庖丁的杀牛一样；虽然如此，做人做事还是要处处谨慎小心。跟着第二个故事，说明人活着，有超然不可拔而独立的人格，不受外貌外形外境界的影响。残废的不需自卑，用右师说明一只脚的人，还要顶天立地活在世界上，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绝不受外界的影响。

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卑感，任何的英雄都有自卑感，受不了环境的刺激，环境的打击，自卑感自然就产生了。所以，常常一个非常傲慢的人，就是因为他自卑感太重。自卑感太重，自然就傲慢，因为那个傲慢，是对于自卑的防御，深怕别人看不起我，所以自己要端出那个架子来。如果没有自卑感的话，就很天然，你看得起我，我还是我，看不起我还是我，我就是我，我就是那个样子。你看得起我也好，看不起我也好，他说一切都很自然的，就是这个道理。

到达这个境界，真的认识了自我，顶天立地，古往今来，无非一个我。因此活着时能够看破了生死，在年老病苦，生死来去的时候，就一点无所恐惧，很自然地接受一切。换句话说，对于生死也不自卑。我们为什么怕死？自卑，觉得死了不晓得到哪里去。他告诉我们，死了没有到哪里去，我的那个能生死的生命，永恒常在，薪尽火传，精神的生命永远是光辉的，水远是亮着的，“不知其尽也”，是无穷无尽的。

人间世第四

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属，

实熟则剥，剥则辱；

大枝折，小枝泄。

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

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

自掊击于世俗者也。

物不莫若是。

讲完了《养生主》，接着就是《人间世》。人间世这个名词，也是庄子提出来的，我们常常用在文学上。注意啊！《逍遥游》过了，是《齐物论》，这个我每次重提注意，希望大家把它连贯起来。因为《逍遥游》是解脱，真得了解脱，才能够达到形而上道；证到道才能够平等、自在、齐物；真能够齐物以后，才懂得真正的养生；懂得真正的养生以后，才可以做人，可以活在这个人世间。庄子所说的人间世，就是如何以出世之道，转而逍遥自在地生活在这个人世间。

颜回想当王者师

颜回见仲尼，请行。曰：奚之？曰：将之卫。曰：奚为焉？曰：回闻卫君，其年壮，其行独，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民其无如矣。

这个故事是假托的寓言，庄子特别借孔子来讲入世做人处事的道理。因为孔子的学说主张，是偏重在人道，偏重入世的，所以庄子就采用了借婆婆的苦口婆心，向外公说拜年的吉利话。那是讥刺呢？抑是“正言若反”呢？就靠读者自己去参究了。孔子的学生，第一了不起的是颜回，所以借颜回与孔子的对话来表达。

颜回有一天向孔子请假，他说，我想离开这里出国去，不再求学了。孔子问他，你到哪里去？他说我准备到卫国去。孔子跟卫国的上大夫们交情很好。“曰：奚为焉？”孔子问颜回，你到卫国去干什么呢？颜回讲一个道理，他说我听人家说，卫王这个人“其年壮”，年龄正在壮年很可贵，大有可为。“其行独”，但是听说卫王这个人治国啊，做人啊，他的行为作法，非常独裁，自以为是。“轻用其国”，他太聪明，又值壮年，对于国家政治很随便，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不加考虑；“而不见其过”，自己不反省自己的过错。这是庄子借颜回说卫王，说出做人做事的道理。我们套用这一句“轻用其国”来说，有些人在自己家里，轻用其“家”，而不见其过；做事业，或开个公司，轻用其“商”，而不见其过。这句话就是说，不管大小范围，都是一样的道理。

“轻用民死”，因为卫王正值壮年，壮年的人有勇气，有冲劲，但智慧不足，经验不够，因此卫国政治搞得很糟糕。作为一个国家的领导人，壮年独裁，凭自己的意志决定了一切，轻用其国，以致“民死”，老百姓受灾难受罪的多啦！“死者以国量乎”，死的人太多了，多得可以拿国家来衡量。“泽若蕉”，他这样搞下去，等于一条大河烧了一样，把水都烧光，这个国家太危险了。“蕉”字借同“焦”字来用。“民其无如矣”，颜回说我可怜卫国的老百姓，所以我要去救他们。

回尝闻之夫子曰：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愿以所闻思其则，庶几其国有瘳乎！

他说，老师啊，我跟你学了那么久，受了你的教育，你平常教我们“治国去之”。颜回说孔子的教育，是说治理好的国家不要去，好的国家去干什么？光吃现成饭，当公教人员拿高薪水，没有意思。“乱国就之”，他说，老师教我们，有危难的国家一定要去，要救世救人；现在卫国很乱，所以我要去救他们。“医门多疾”，一个好的医生门口，病人就很多，到卫国去可以看到许多有政治心理病的病人，所以我要到这个有政治病的国家去看看。

颜回说，同时我想去弘扬我在老师这里所学的道理原则。如果用佛教的话来讲，就是去度众生，去传道；拿儒家来讲，就是到那里救世救民。“庶几其国有瘳乎！”他说卫王的国家毛病太多了，我去了也许能把这个国家救好，把他的病治好。你们注意啊，庄子假托了颜回的思想，其实就是青年人的思想，我们也经过青年来的，年轻时一点也看不惯别人，好像只要自己站出来一定有办法。唉！可惜自己没站出来，如果用了自己，早有办法了。你们诸位男女青年，都有这个心理，对不对？颜回代表了青年心理，与孔子的代沟就出来了，这是老师跟青年学生代沟最好的说明。

仲尼曰：，若殆往而刑耳。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

“仲尼曰：”，这个“”字啊！我们念成“西”。真正的不是这样念，孔子一听，就幽默他去卫国的心思说，“若殆往而刑耳”，嘿！你去吧！你去了就会被杀头。孔子接着就讲一个道理，“夫道不欲杂”，孔子这里说的道，不是修道的道，也可算是另一个原则的道；人生的大原则大道理，都是同样不能杂，要专一。这句话很重要，你们修道打坐，想证果位，要一门深入，方法不要学多了。方法多了，你没有智慧不能融会贯通，结果一样都无成。做人做事这个道，这个法则之道也是一样。“杂则多”，道杂了思想就多了；“多则扰”，思想多了就困扰自己；“扰则忧”，困扰自己就烦恼忧虑；“忧而不救”，人有烦恼忧虑在心中，救自己都救不了，还能救人家吗？还能够救天下国家吗？孔子这样开始骂颜回。

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所存于己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

这一段完全是对青年人说的人生哲学，是孔子讲的青年人的修养哲学。他说我告诉你，我们中国的传统文化，在上古及中古时代都是要“先存诸己”，先要救自己，所谓己立而立人；对于学佛的人来说，先求自度，然后度人。“所存于己者未定”，你自己都度不了，救自己救不了，怎么能够救人！“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自己病都没有治好，你哪里有空去指责人家，暴露人家的缺点！所以道家的思想，同佛家儒家都一样，中国传统文化的人生修养的价值观，在《庄子》这里说了出来。

泥菩萨过江的颜回

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名也者，相札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

孔子说：并且你知不知道“德之所荡”，就是过分标榜的道德就不是道德了。等于说一个杯子装水，装得太满水就漫出来，桌子上也荡出水来了，所以道德是有范围的，超过了这个道德范围，就叫做荡德。“而知之所为出乎哉？”你自认为有学问、有智慧，但是，聪明太过就是笨，真聪明不会太过的。凭你只不过懂了一点点，就去教训人家，你这太笨了！

反过来说，一般人的修养道德，为什么不能守自己的本分，反而超过了这个本分呢？因为受心理的影响。什么心理呢？虚荣的名心！现在的说法是，为了莫名其妙的求知名度，所以不择手段去做，超过了道德的范围，那就是“德荡乎名”。因为有求名的心理，把人生的行为标准都破坏了。“知出乎争”，所知愈多，意见之争愈大，真学问也就没有了。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固执个人的所知所见，争强好胜，争就是好胜。我们看到历史上真有学问的人，他不是为了考功名，他不要功名，他为了自己读书，为了自己求道，所以他一生能成就，名留千古。

我们讲个笑话，从唐朝以后，考试制度流行了，明清这七八百年间，一般人只晓得作八股文考试的文章，已经不晓得什么叫真学问了。所以到了清朝的末年，有一个真实的事，不是笑话；一个考取了功名的举人，忽然有一天问朋友，唉！孔子当年是哪一科的举人？还有一个人，已经考取了举人，他到同一年考取的一个同年家里，看见这个同年的书橱上摆了一部《史记》，他说：《史记》，哎哟，这个书我还没有看过，是什么人作的啊？司马迁嘛！司马迁是哪一科的进士？那时就有这种人。

“名也者，相札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他说人为了求名，不择手段去做，自己被名誉、名声困住了；为了好胜，为了榜上有名而读书，不是为了学问去读书。“争之器”，这是斗争心理的开始，不是说名和知识不是好事，而是说为了求名，为了好胜而求知识的话，这两样都不是好事。“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这两样都是杀生的武器，破坏自己的生命，这不是道德的行为，不是真正懂得人生生命的。

《人间世》这一篇有一个重点，由《逍遥游》讲如何解脱，由解脱成为超人以后，修到形而上道万物齐一而能平等，然后才能够懂得如何做一个人，如何养生，如何使自己这个生命有价值地活着，然后才可以入世。上次提到入世的这一段，刚开了一点头，就是孔子与颜回的故事，从历史上我们晓得，孔子的一生，与卫国及卫灵公的大臣关系非常好，非常深，而孔子的大半生都是在卫国度过的。

我们这个历史很妙的，中国历史特殊的地方，有个名称叫“谥法”，是我们历史特有的精神。不管皇帝大臣名人，一生所做的事对与不对，死后都有一个封号，叫做“谥法”。古人对这个封号，非常重视，不过谥法现在不保留了。像有些皇帝，我们随便讲一个，汉朝的皇帝汉哀帝，很悲哀的。汉朝最后被曹操所控制，结束的是汉献帝。献帝，当然不是这样解释，但是也可以说，把国家献给人家了。又如汉文帝、汉宣帝、周文王，历代能够谥得上一个“宣”字，一个“文”字的，很不容易。大臣中像清朝曾国藩，死后的封号“曾文正”，那都是最难得的。又如明朝的王阳明，谥封为“王文成”，还没有办法称文正。中国过去的读书人，就怕死后所谥的这个名称，那是永远没有办法改变的。

再如汉朝的汉灵帝，战国时候卫国的卫灵公，有一个灵字就不太灵了，有一点神经兮兮的。宋朝有一个皇帝叫宋神宗，就是有点神里神气的。所以中国的帝王大臣等的为人，尤其做事，要有对历史负责的精神，谁都没有办法逃过历史的公评，对就是对，不对就是不对。

现在我们了解了卫灵公，这位历史上的诸侯，用后世的话勉强说，这位卫国的皇帝很不错，并不太坏，只是有点吊儿郎当的这么一个人。可是他用的干部大臣都是一流的，像最有名的蘧伯玉，他是卫灵公的宰相，孔子都非常佩服他。所以孔子一生颠沛流离，可是在卫国反而住得很久，因为有蘧伯玉这一些人照应他。

又譬如晏子（晏婴），他是历史上有名的矮子，是齐国的贤相，跟孔子也是很好的朋友。但是孔子没有办法住在齐国，晏子也不希望他住在齐国，想办法要他走，这是历史上一个秘密。因为晏子是为了保全孔子，怕他在齐国住久了要出问题，有人会谋杀他。晏子虽是一国宰相也保护不了，所以孔子只好在卫国的时间多。但是卫国呢？皇帝已经是卫灵公的后人，也是很难弄的，颜回有没有向孔子要求到卫国去？历史上查不查得到？不知道。不过《庄子》书里现在出现了这个故事。

我们要特别注意，本篇题目叫《人间世》，一个知识分子，尤其我们青年人，每人都有为国家天下的热情，这就是陆放翁的一首名诗所描写的：

早岁那知世事艰 中原北望气如山

楼船夜雪瓜洲渡 铁马秋风大散关

现在中学里不知有没有教这些诗文！因为我不太留意课本了，过去我们才七八岁就先读这些诗了，现在好像是高中才念，将来恐怕要到研究所才念这种书了。这首诗就是说青年人，“早岁那知世事艰”，对人世间的艰难困苦，一点都不了解，所以那股气宇啊，好像天下国家只要我一出来就有办法。“中原北望气如山”，你看年轻人的心理，差不多每一个时代都一样。那个时候南宋正在与金朝作战，国家在战争中，陆放翁随时有复国的思想。“楼船夜雪瓜洲渡”，古代的楼船，就是现代所谓的海军，在长江的下游当海军。“铁马秋风大散关”，又想去西北高原，当陆军作战。陆放翁这种心情，凡是乱世时代的儿女，尤其是青年受过教育，有志气有抱负的，都有这样的气魄，可以说古今中外一律。

现在庄子描写的颜回，也是这种心理。看天下国家不安定，很想出来作为一番，这种心理代表了所有人们的心理。现在《人间世》就是讲这个道理。庄子虽然站在道家的立场，实际上，这个时候是儒道不分家的时代，不像后来把道家儒家分得很严重。那时所谓的道家，是包括儒家与道家，所以颜回怀抱这一种气概，要想去见卫君，要想教化卫君，使他成为一个贤明的领袖。孔子听了就训话教导颜回，这一段也就是教导天下所有的人，前面已经讲到这个重点。孔子说，你如果去，不但不能教化卫君，反而会送掉你这条命；因为人世间的道理不能乱，要专一，精神专一，有始有终有恒。欲望多，懂得多了就不能专，反而困扰了自己，也困扰了别人。思想多了，复杂了，烦恼痛苦也大；烦恼痛苦太多了，连自己都救不了，还能够救别人吗？这个就是人生大原则。

大概我们一般人，由年轻到年老，都犯了这个毛病，这是我们自己的经验，所以等到年龄大了，已经来不及了。我常常有个感想，如果青年人的勇气加上老年人的智慧，二者结合，天下事就很容易了。结果是人老了，智慧虽然成就，可是不但没有勇气，连躺下来睡觉都没有力气了，所以不能做事；青年人尽管有勇气，那个莽撞不懂事，毫无办法。所以如果说有代沟，这个代沟是没有办法弥补的。假使一个人能够具备了年轻的勇气，老年的成熟智慧，那倒是天下事不足为惧也。结果我们做不到，这就是对大家的一个警告。

所以孔子告诉颜回，再三地讲中国文化的传统，“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先能够自己站得起来，再来辅助别人站起来。可是我们年轻时候总有一个毛病，自己还不会爬，就喜欢辅助人家站起来，觉得自己是非常高明也有很多主意。我几十年来跟年轻的同学们常在一起，因为我很怕自己老了不懂事，会落伍的。但跟着年轻人学习几十年的经验下来，觉得年轻人永远跟不上我们。问题是什么？因为等到我们把他们的学到了，他却没把我们的经验学走。所以年轻人能够存诸己而站起来的，非常少，如果有的话也是非常特殊的人，一定是智慧能力都非常强的人。学道的也是这样。你看庄子说的话，“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儒家说己立而后立人；佛家讲先求自度而后度人，都是一样。所以古今中外圣贤的哲学，都是同一个路线，没有两样。这是重复我们前面讲过的，前面讲得太匆促了，所以现在重复一下。

职业和事业

我经常和朋友谈天，说他们有个大问题，尽管活了几十年，自己的人生观没有方向，都跟着环境在转，这个就是犯了庄子所说“所存于己者未定”。譬如说，我一辈子要做一个睡觉的人，只要有觉睡就好，什么也不管，他的人生观是睡觉，也总算确定了，说睡得都快饿死了，没有饭吃也不管，因为求仁得仁嘛！那也可以，死后给他一个谥号，也称他灵公吧！或者称为神公吧！就怕连这样神经性的人生观都没有确定，只是跟着环境乱转，这是很悲哀的事，要千万注意！

譬如人的职业，都是求生存，当皇帝也是职业，讨饭也是职业，是职业的不同，而不是事业的不同。中国文化这个事业是什么呢？孔子也在《易经·系传》上讲，“举而措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一个人不管是当皇帝或者讨饭，或者做工，你的一生所作所为，“举”，就是你的动作，“措之天下之民”，使社会能得到你的福利，受到你的恩惠，而得到一部分的安定，这样的成就叫事业。我们看一部二十五史，多少皇帝，多少宰相，多少状元，现在我们脑子报得出多少个？二十个都报不出来！原因是什么？他们没有事业在人间，人世间那几十年，马马虎虎过去了，只是个职业而已。尤其古代那些太子当皇帝的人，对于历史上这一类人，我给他名称叫做职业皇帝，他天生要当皇帝，那没得办法，谁叫他七字不好，八字好呢！

清朝时候有一个笑话，有一个人去做县长，字都不认识，一二三四五六七，他写到七字的时候，应该向右边弯，他写成向左边弯。站在他旁边的卫兵说，大老爷，你这个七字写错了，七字是向这边弯过来，你怎么向那边弯？这个当官的县长受不了，他把笔一丢说，格老子七字写不好，八字好，你还是当兵，我还是做官，你管我写不写错字！那些职业皇帝，他就是八字好，可是他没有事业，在历史上没有贡献，为什么没有贡献？因为“所存于己者未定”，自己人生观没有确定，“未定”两个字特别注意。一个人把人生观确定了以后，富贵贫贱没有关系，有地位无地位，有饭吃没饭吃，有钱没有钱，都一样，人生自然有我存在的价值。所以孔子告诉颜回，你“所存于己者未定”，你对于自己人生观修养道德学问，都没有确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你哪里有空去暴露别人的错误！

道是道 德是德

“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道德”两个字素来是分开的，不是合起来用的，道是道，德是德。譬如老子《道德经》，它分成两卷，上一卷讲道，下一卷讲德，他没有合起来用，道是体，德是用。那么古人所讲的德，同后代“道德”两个字连起来的观念，在内涵、在逻辑上有差别，我们特别要注意。

现在的人一提到道德就同窝囊差不多，所以讲道德的人，好像你打我左脸，我右脸还要送过去，这样才合于道德，这是很难讲的。古人所讲的道与德，不是后世的这种观念，它有分寸的，非常有范围。这个“德”字，与得到的“得”是一样，假使照中国古书的解释，就是“德者得也”。我们看了半天注解，不注解还好，愈注解愈糊涂。“德者”又怎么是“得也”呢？这就又要用思想了。德字就是说成果，一件事情做好要有成果。譬如说，有人口口声声讲仁义道德，但要有个仁义道德的成果出来，不然是空话，没有用。现在下雨，我要跑到街上去，你不要光在房间里叫我不要去，理论不要讲，你能有办法叫我不要到街上去，你的目的有一个成果，那你就“得”了。用一句古诗来讲：“事到有功方称德”，所以称为功德。一件事情做到了，由最高的劳苦功高得了成果，这个就是德。所以，有人说要做好人，你做好人不要讲，你要做出来。现在我们对于德字，先有这样一个了解。

孔子告诉颜回：“且若亦知”，看到这四个字，似乎毫不相关，好像古文乱七八糟。“且”是并且，“若”就是你。简单点就是我们白话文：“你知不知道？”“夫”就是变成问号了。“德之所荡”，讲道德是不错，但不要超越道德的范围。

我常讲一个故事，有位同学，夜里开计程车的，有一天在路上开，看到一个人被打伤了，因为他吃素学佛，讲道德，本来车子开过去了，忽然一想这不是学佛的心态，他又马上倒退回来，把这个人弄上车子，送警察局。因为我规定同学们都要写日记，我一看到日记这一段，就拿起红笔写“你不懂得道德的做法，会出毛病的”。他下一段日记，果然是出了毛病，人家家里的人找到他，说是他打伤的，后来麻烦透了。所以说，做好事有好事的做法，尤其今天的社会，做好事当然应该，但要智慧地处理，不合于智慧的处理，做好事反倒找来麻烦。“德之所荡”就是这个意思，道德有它的道德标准，也有它的做法，你不懂用智慧，就超过了这个范围，道德反而变成不道德了。或者应该说非道德，因为说不道德太严重；非道德是认不清楚，如说不道德，就太肯定了，非道德是还有商量的余地，这也是逻辑问题。

这位同学被我骂了几次以后，做好事小心一点了。他做好事很热心，结果热心得自己烦恼极了，这就是“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也就是人生的名言。

道德的泛滥

我们看全世界人类的历史，尤其中国历史上，几千年来每一个朝代，皇帝前面的党派意见纷争，都犯了这个毛病，“德荡乎名”。所谓读书人想成大功立大业，但是名心去不掉，为了好名而超越了道德范围。历史上这样的故事太多了，都是为了名心的驱使，知识分子最容易犯这个毛病，千万要注意。

“知出乎争”，智慧知识愈高的人，他的意见愈多，争端愈厉害；你不要看读书人，教育受得愈高，学问愈好，愈难办，意见愈多。所以古人说，普通人没有受过教育的，也常常吵架，那很简单，是为欲望而吵架，欲望满足了就不吵了。知识分子欲望满足了照样吵，为什么？为了意见之争。因为意见不同，彼此就吵得不可开交了。所以历代的党祸，宋朝明朝，那个看了之伤心啊，统统都犯了这几个字的戒律，“德荡乎名，知出乎争”。所以我们深读了历史，再读《庄子》这一段，就看得很清楚。愈是知识分子，争名争意见愈厉害，这个斗争比什么都可怕，因为这里头牵涉到名心的问题。这个名心并不是求个知名度，这个名包括了名理学；战国时候的名理之学就是逻辑，包括逻辑观念的差别，那会固执得发生相争。

所以庄子借用孔子的嘴告诉颜回，“名也者相札也”，人最高的道德，能真把名心磨平了，就无所谓名，这个很难；所以庄子后面会提到，呼牛呼马，呼人人呼。人把虚名的心去掉了，随便人叫，到了这个境界才没有名心。我们看到学佛修道的人看破了名，自己名字都不要，取了代号叫法名，代理代理。结果自己名字不争，为了法名争得好厉害，也争得要命，这个也是名心，可见名心之难除。所以，以自己知识上固执的成见，“争之器也”，就是人生斗争的工具。“二者凶器”，“名心”和“成见”，这两样都是天下的凶器。“非所以尽行也”，这不是道德的行为，这也不是真正懂得人生。前面讲到这里，现在再补充一下孔子教训颜回的话，还没有讲完。

且德厚信矼，未达人气，名闻不争，未达人心。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术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恶有其美也，命之曰菑人。菑人者，人必反菑之，若殆为人菑夫！

他说，并且我们这个人，很容易犯这四个字，“德厚信矼”。知识分子自己受过一点教育，有一点知识，对于道德的规范看得很严重，根基很厚。在佛学里头有五种“见”，见就是观念。有一种见叫“戒禁取见”，自己立了一个教条，抓得牢牢的，违反了这个教条就认为不合道德的教化。比方，我们讲左道的鸭蛋教吧！不吃鸡蛋光吃鸭蛋，或者不吃鸭蛋光吃鸡蛋，我搞不清楚啦！他们认为吃别的就犯了戒，吃这个就对，这就是道德的固执，认为自己是道德。实际上是错误的，这叫做邪见，也叫做戒禁取见，但是他们抓得很牢。“信矼”，自信心太强，“未达人气”，有许多人学问道德的养成，自认为他那个就是道德，这一类就是方刚的人，所以很方正，很刚强，很道德。他这个道德的标准不能碰喔！方的就是方的，圆的就是圆的，道理讲得是非常对，可是他实在并没有懂，所以是“德厚信矼，未达人气”。

不通人情世故的人

他说，你对于人生的意味都不懂，生命的气息都不懂得，自己虽然也是个人，不懂做人的道理。“名闻不争，未达人心”，这是他讲颜回。颜回是孔子的学生中讲道德第一的，“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他穷得一塌糊涂，只有一杯冷开水，半个便当，在陋巷里住，公共汽车票都买不起，他还在那里自得其乐也，当然道德很好。不过孔子说颜回，“德厚信矼，未达人气”，不通人情。其实孔子没有讲颜回这样，这个话都是庄子借孔子的嘴巴讲的，也许孔子讲过，只有庄子听到，我们没有听到，其他的同学也没有听到，那不管啦！反正庄子是借题发挥，道理没有错。“名闻不争”，就是现在人讲的，你电视都没有上过，没有知名度，报纸上也没有常看到你的名字，所以大家不知道你。“未达人心”，谁晓得你有什么了不起呢？别人心里不会服你。

换句话说，孔子讲他，你这个家伙，个性那么强，自己认为学问好，人方得比木头还要方，比冰库里那个冰块还要冷，然后嘛，自信得很厉害，脾气又杠杠的，你不通人情世故，你颜回不过二十几岁，你又算老几呢？名闻不争，未达人心，社会上谁也不认识你，你要去见卫君啊！“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术暴人之前者”，你突然跑去对他讲我这一套学问，仁义道德。绳墨就是规矩，古代做木工用的。

孔子说，你嘛！年纪轻轻，要去教化卫君，而勉强用仁义绳墨之言，这一套理论，去出卖我这一套方法，“暴人之前者”，你不是当面给人家下不来，又暴露人家的错误吗？“是以人恶有其美也”，你想想看，那个人还会喜欢你吗？绝不会认为你是对的，这个事情太不美了，太糟了，你怎么搞的呢？

说实在的，这样莫名其妙的人，还真不少！我也常常碰到。先不讲别的，我常常被学生教训的。以前在大学也有，我最近也碰到好几位，一位是我在大学教书时的同学，气呼呼跑来前面一站，说，像老师你这个样子的人啊，应该要躲起来，什么人求你都不应该见，然后要如何如何……一大堆理论。我说你讲得都对，我想想看吧！过几天再答复你！你先去听我上课再讲。过几天上课下来，他也不讲了，我也不问了，他慢慢懂了。过几年以后，我说你当时跑来，站在我前面说的话，讲得很对很对。就有这样的人，现在都还在现场。

最近还有个学生跑来告诉我，老师啊！你这个地方，那么多听众，要加以科学管理。我说是是是，你看怎么管理法？你帮我设计一下好不好？他说：好，我给你设计。过几天我叫个同学去请教他，我这里啊，有些年纪大的，年纪轻的等等，给我计划一下怎么科学管理。他最后告诉那个同学，这个地方好像没得办法，不是管理的地方。我讲的都是事实，是年轻人的榜样。孔子所以对颜回说，你这样不但不讨人的喜欢，“恶有其美也！”大家都讨厌你不美、不漂亮。

“命之曰菑人。”你这个人还会有灾难的，“菑人”是倒楣鬼，你一定要倒楣。他说，你去见卫君讲他的不对，上海话叫触霉头。你把这个倒楣的话都抖出来了，触了人家的霉头，你变成倒楣鬼了。“菑人者人必反菑之”，反过来，是你倒楣，不是那个卫国的君王倒楣。“若殆为人菑夫！”你愿意做一个倒楣鬼吗？

且苟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求有以异？若唯无诏，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而目将荧之，而色将平之，口将营之，容将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顺始无穷。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于暴人之前矣！

“且苟为悦贤而恶不肖”，并且你去当然很喜欢讲忠臣的一面，哪个人对，哪个人有道德，而政治上坏人的一面，你一定打击得很厉害。这样“恶用而求有以异”？我告诉你，这样的做法同普通人没有两样。普通人都喜欢好的一面，讨厌坏的一面。你问任何一个人，喜欢交好人做朋友，还是喜欢交坏人做朋友？连小孩子都会告诉你，愿意交一个好人做朋友。历史上皇帝前面那些奸臣，在当时所看到的都不是奸臣；如果奸臣那么容易给你看出来，还叫奸臣吗？所有的奸臣，在当时做的比忠臣都好，比忠臣还可爱，奸臣不是专做坏事的啊！他们也会做好事的。

历史上奸臣本事大得很耶！拿唐朝来讲，前面用的宰相，都是第一流的人材，后来唐明皇用了一个坏宰相李林甫，用了十几年，唐朝就垮下去了，安禄山造反，杨贵妃也被吊死了。杨贵妃等于是李林甫害死的，唐明皇还被迫逃难。当皇帝的逃难，同慈禧太后一样，很可怜，肚子饿了，老百姓给他一点红薯干吃，哎哟！这个是什么东西，怎么那么好吃？唐明皇也做过这个事。当时只有一个半大不大的太监高力士跟着他，两个人躺在路上，他说，皇上啊！你做了几十年的皇帝，哪几个宰相是好人？他说某人好人，某人好人。高力士一听，就说皇上啊！你一点都不糊涂，都很清楚呀！那李林甫是不是好人啊？唐明皇说，李林甫这个家伙是坏透了的人。他说，皇上你也知道啊！唐明皇说，我当然知道。那你怎么用他十几年啊？用了他把国家亡了。唐明皇说：你不懂，不用他我用谁啊？这一句话大家一定不懂了，没有当过皇帝的就不懂，当了领袖就懂了。明知道他坏，但他会办事啊！用好人？好人不会做事怎么办！找个人又好又会办事，天下找不到。他认为坏是坏一点啦！少坏一点，替我做点事，总是不错吧！结果上了当了。皇上也知道的啊！不是不知道。所以读历史要懂。

再看乾隆皇帝用和坤，他明知道和坤是坏人，大家都讲，皇上你不应该用这个人。乾隆也实在了不起，只有一个坏人在旁边，要他跟着玩的。当皇上的要买香蕉吃，这个不好办啊！如果下个条子买香蕉，算不定会计上要报销五十万！给和坤一讲，你溜到外面去帮我买一根香蕉，一毛钱就买到了，皇上偷偷地一吃也没有人知道。不然皇上也不能随便吃，当皇帝很苦咧！所以大家讲和坤不对，乾隆就讲，哎呀！你们真是不懂，你晓得吗？朕（皇帝自称）很苦！皇帝不好当，你们这些好人我都用了，总要留一个人陪我玩玩吧！当皇帝的说这个话，说到了家了。人嘛！总要有一个人跟着玩玩，老是叫我一天到晚当皇上，坐在那里当菩萨，日子很不好过。

有人批评年轻人不行，年轻人并不完全是错的，有很多的好意见，但是没有用处，好意见就是那么一点，不能称之为整个的。就像我们写的文章，有好句没好篇，几句好而已，全篇都好的很难，除非学理修养到家。我们每一个人脑子里都有灵感，不管有没有受过教育，经常会冒出几句很美的；但叫他写一篇诗，写一篇好文章，就不行了，因为学养不够。所以年轻人有好意见要贡献给老辈子，或者给社会才好。颜回也是年轻人，古人认为，年轻人讲得很重要的话，因为年轻变成没有份量，这个必须知道。当然这样一学，会把人学滑头了，所以千万不要学滑头，而是要知道处世的方法。

这一篇，庄子告诉我们在人世间为人处事的方法，如果不向坏的方面研究，你就得到好处，这就是人生的艺术。现在庄子告诉我们人生的艺术，做人做事怎么做法，下面孔子又再训话。

周围嫉妒的人

“若唯无诏”，这一句话就很麻烦了，所以要多读历史才会懂得。孔子说，你自己跑去见卫君，写个信，写个报告，拿个名片，见不见得到还不知道，还要在门房那里登记。除非皇帝有诏书，有命令要你去见他，皇帝没有命令给你，也没有召见你，你跑去见他，“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皇帝面前这一些形成力量的大官大员，现在不是什么“长”，就是什么“员”，古代是什么尚书啊！大夫啊！等等。他说左右大臣，看到你这个青年人，尤其又晓得是我孔老二的学生，一气之下嫉妒心就来了，必将乘机会斗争你，整你。

譬如孔子周游列国，就是给人挤走了，也就是“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孟子去见梁惠王，也给人挤跑了，这是必然的，是古人的名言。我也常常告诉青年同学们做人的道理，“士无贤愚”，一个知识分子读书人，不管你好与坏，是贤人或坏人，“入朝见嫉”，他只要进到一个团体，大家就嫉妒。等于你一个青年刚刚大学毕业，一进公司，那些老的同事看你一个新的小职员，一定侧目而视之，眼睛斜着来看你，总要整你两下的，称称你的份量。所以士无贤愚，入朝即见嫉。“女无美丑，入宫见嫉”，女人到皇帝面前，皇帝一旦重用了她，其他的宫女就妒嫉了；这可要命了，皇帝被她抢走了。这是当然的道理，历史上很多。

宋朝有一个宰相吕蒙正，大家都知道他是青年才俊，穷人出身。这个人没有得志的时候，两夫妻穷得一塌糊涂，过年拜灶君糖果都买不起，他作了一首诗，所谓：

一炷清香一缕烟 灶君今日上青天

玉皇若问人间事 为说文章不值钱

他说，现在的文章不值钱，我也没有钱来拜你，只有一炷清香送送你了，所以灶君您上天尽管上天吧！

那个时候他去砍柴，带个便当，碰到下雨，便当和雨水泡饭吃。后来当了宰相，宋朝那个宰相出门，旁边的秘书、副官要给他打伞的，雨伞没有打好，雨滴下来滴到手上，手就青了。他就骂这个秘书、副官，怎么那么不小心，回到家里还发脾气，骂这个秘书、副官。他的夫人说，相公啊！想当年你在山上砍柴的时候，那个雨打下来泡便当吃，手都不会青，现在怎么一滴雨手就滴青了？太太那么一讲，他傻了。可见人不能富贵，富贵了自己会堕落。

吕蒙正考取了功名，后来当宰相第一天上朝，文官武将排好站在两边，他这个宰相才到，旁边有（尚书）部长就偷偷骂，什么穷小子，他都当起宰相来了。吕蒙正听到不理，一直向皇帝前面走上去。后面跟个副官，在旁边听到了，吕蒙正叫他不要回头看。下朝后，这个副官就问他，人家骂你，你怎么叫我不要回头看？吕蒙正说，第一次上朝嘛！回头一看，你知道是某人骂的，我们修养不高，心里就会记恨，将来在一起做事就不好办了。管他是什么人骂的，不要管啦！吕蒙正就有这种道德修养。年轻人要记住，所以他在宋朝始终是个太平宰相，国家的事治理得好好的。

所以说一个人到了某一个阶段，不要说是做官，连你到公司做一个小职员，那些原来的老职员，都还要看看你的。“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捷就是敏捷不敏捷，那些老职员就要把你斗一斗，看你灵光不灵光。

孔子说，你一到那里，左右的人一定会找机会斗你一下，人与人之间，描写到透顶了，比剧本都描写得好。“而目将荧之”，看到新来的人，那个眼睛瞄他一下，“而色将平之”，眼晴看到你就走过去了，哼！这个家伙！表面喊老兄，样子还很好看。“口将营之”，嘴巴嘛！表面上给你讲得很好听，转过来就给另外人讲，老王啊，你看看那个家伙！一定是“容将形之”。然后下来大家就批评，今天来一个新签到的，这个新青年，看他楞头楞脑的，不晓得他会要什么宝！“心且成之”，心里头成见就来了。处社会的环境，庄子一描写，把人世间的那个外皮都扒掉了，这个内容好难看啊！这就是人情。

“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孔子说，你去有什么用啊！你不要去，你去到卫君前面，结果是什么样子？孔子有神通似的，他说我早已经看到了，一定像是拿火去救火，火愈烧愈厉害，拿水去救水，水愈流得厉害。这个“名之曰益多”，现在话就是，你太多事了。他说我告诉你，大家对你态度不好，又有成见，“顺始无穷”，顺始就是顺下去，这个样子发展下去，你就糟了，你就成为前途有限，后患无穷了。

“若殆以不信厚言”，孔子说，你如果不信我这个做老师的好话，“必死于暴人之前矣”！必死于这个暴虐的君主前面。你去吧！你去就死掉，死在那个卫君前面。

庄子的话不一定要听，不过庄子是道家，孔孟儒家的话是讲幕前的，道家则是注意幕后。譬如今天开会，或者演话剧，又或者设一个讲演台，台前一定是弄得好好的，庄严肃穆；儒家认为这个场合影响心理，要庄严。但是道家不同，道家不管前台，专要拉开幕后给你看看。这个幕后拉开不能看啊！垃圾啊，桶子啊，什么都有，堆在后面。但是幕前幕后你都要懂，不懂的话，就跟道家学坏了，懂了以后才会明白道家讲的道理对。因为懂了幕后，才知道自己站在幕前应该怎么站。所以儒道两家要真透彻了，才懂得人生。现在先交待这个过节，下面他引用历史的话。

笨的好人 聪明的坏人

且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伛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是好名者也。

他说，历史上的经验，从前夏朝的暴君桀，杀了他的忠臣关龙逢，因为这个臣子太忠了，夏桀这个暴君受不了，所以把他杀了。殷朝的暴君纣王杀掉王子比干，比干还是他的叔父呢！这两人是古代有名的忠臣，历史上称他们为大忠臣，圣人。为什么他们会被杀呢？忠臣反而保不住性命！就因为他们“修其身以下伛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他说，他们讲学问道德都好得很，对部下也爱护，对老百姓也好，但是对下面好，就违反了上面的意见，结果他这一条命就送掉了。这个是因为不通达人情世故，只晓得做好的一面，忽略了另一方面的想法。

“故其君”，夏桀与商纣这两个暴君，“因其修以挤之”，既然你自己认为讲究道德，我就拿道德来整掉你。这种人“是好名者也”，好什么名呢？愿意为道德而死。古代很多忠臣是这个思想，认为死不要紧，我要在历史上留名，这就是好名者也，不是真的道德。譬如纣王，杀他的叔叔比干，纣王当然很坏，但也是很聪明的人啊！中国外国一样，凡是坏的领袖，都是第一等聪明人。历史上记载，纣王的武功不得了，九条牛他用一只手都可以挡开，又聪明，文武都好，什么都懂。

你要晓得，第一流的坏人，就是因为聪明过度，但没有道德的修养，结果就变成坏人了。所以世界上的人性很怪的，聪明跟坏，聪明跟滑头，都是不隔一纸的；老实跟笨也是一样。如果老实而不笨，聪明而不滑头，那就是圣人。王子比干是忠臣，他对纣王说，这样不可以，那样也不好，纣王听得很烦了，就说叔父啊，你这样子好像是圣人，我听说普通人的心只有七个窍，古人讲圣人的心有九个窍，你既然是圣人，把你的心拿出来看看吧！就这样把比干杀掉了。这就是“因其修”，你认为你讲道德，他就拿道德来打击你。古代历史上的例子很多，常常有皇帝发脾气说，你想当忠臣啊！好，我就成全你，就把他杀掉了。庄子说这个原因“是好名者也”，还是不懂人生，不懂世界上的人常常是为了这个“名义”，这个“名”，也不一定是指好名誉的名；包含“义”的一个观念，认为这样就是正，那样就是不正，不正就是歪，这些人都是为了这个“名义”的观念而死。

昔者尧攻丛枝、胥、敖，禹攻有扈，国为虚厉，身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实无已，是皆求名实者也。而独不闻之乎？名实者，圣人之所不能胜也，而况若乎！虽然，若必有以也，尝以语我来！

“昔者尧攻丛枝、胥、敖”，这几个是小民族小国家，据说尧曾经出兵打过他们。“禹攻有扈”，有扈也是个小国家小民族，夏禹的是大国。他说，历史上的经验，圣人皇帝尧跟禹，他两个总是好的吧！可是圣人的皇帝也曾经用过兵，换句话说，也打过别人，也侵略过别的小民族。发动战争有什么好处呢？“国为虚厉”，国家打穷了；“身为刑戮”，一般人死得很多，虽然皇帝本身没有危险。“其用兵不止”，结果国家出兵战争不止，为了什么？“其求实无已”，因为他要实现一个观念，要达到天下归一的这个理想。“是皆求名实者也”，这都是为观念所蒙蔽，思想所蒙蔽。“而独不闻之乎？”孔子告诉颜回说，这些历史的经验，你难道不懂吗？

“名实者”，天地间的道理，一个观念，是非善恶，就是名，名就是名理，名理就是逻辑。“实”就是实际的成果，所以“名实者，圣人之所不能胜也”，历史上的圣君贤相，都不能做到完全合乎道德的标准，“而况若乎”！他说，颜回啊，何况是你呢！这就是孔子教训颜回的一段话，把他骂得大概昏头昏脑的。不过呢！孔子会做老师，骂了以后，还要安抚一下。“虽然，若必有以也”，但是，你既然有勇气想去纠正人家，你一定有你的道理。“尝以语我来”，把你的意见告诉我，究竟你有什么想法？这一段孔子骂颜回的道理，都是人生普通的道理，也是做人的道理。现在他对颜回说，你既然有勇气这样做，你一定有理想啦！你把你的计划报告来，我听听看。

颜回的修养

颜回曰：端而虚，勉而一，则可乎？

“端而虚，勉而一”，这六个字就很难做到，颜回讲自己的修养，“端而虚”，已经打坐得了定。他说，我啊，学问道德很端正，坐得也很端正，同你们大家盘起腿来一样打坐时，“虚”，心里头没有思想，空空洞洞的，达到空的境界。“勉而一”，心念只有正念存在；由开始心里乱七八糟乱想，然后慢慢地勉强把乱想去掉，没有了，空了；空掉以后，专一，这个正念专一了。

譬如你们诸位学佛的，只有这一个阿弥陀佛，信上帝的只有主啊！上帝啊！神啊！你保佑我，只有这一念。勉而一，他说我已经修养到专一了，这六个字的修养很高了。身体每天端正不歪，没有邪气，心里头思想空空洞洞的，正念永远专一，做到这个修养的工夫，了不起了，很高了。“则可乎？”他说，老师啊！你晓得我颜回本来有这个修养，我凭这个修养的道德去感化人家，总行吧！颜回被老师骂一顿，心里头并没有太服气；我的程度已经不错了嘛！老师，你还不放心，不放我出门，我已经到了这个程度，可以了吧？

曰：恶！恶可！夫以阳为充孔扬，采色不定，常人之所不违，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与其心。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而况大德乎！将执而不化，外合而内不訾，其庸讵可乎！

“曰：恶！恶可！”孔子说：不行啊！这怎么行啊！凭你这一点修养，还可以出门办事吗？你还想到美国白宫那里晃啊晃啊！他说，不行！

“夫以阳为充孔扬”，这句话完全讲内在打坐修养的工夫喔！一个人达到端而虚，四肢身心端端正正，换句话说，气都充满了，炼精化气，炼气化神，这个人心里头一个念头都没有了。勉而一，只有一个正念存在，这个正念是无念，是空的。孔子说，这个境界是阳极的境界。拿阴阳来代表的话，正是阳气，所以身上的气机气脉，都亢阳起来，都在流通。但是你这个正念不能柔和下来，阳刚之气不能转为阴柔，身体没有软化，也就是你没有忘掉身，没有忘掉心；不忘身，不忘心，阳气充实更充实。这就是孔扬愈来愈大，太过于阳刚了，过刚则折，完了！这不是道，这只是过程，你不要当成究竟。

“采色不定”，他说，你到达的这个境界，不是修道的究竟，你的修养没有到达最高处，外面的气色神采，一下好一下坏，气色不定，只有阳刚没有阴阳合，没有柔合的境界。“常人之所不违”，你这个情况比起一般人，好像是有道，一脸的正气。拿我们现在讲，看到打坐的人红光满面，实际上是血压高，这样再坐下去，就变成脑充血，最后没有病就死了。红光满面不一定是道啊！那就叫做“为充孔扬”，不对的，太过于阳刚了，所以采色不定。与一般人比起来，你还可以多打一两点分数。“因案人之所感”，你凭这一点本事修养，以为好像有道了，有感通了，你想追求和人家心念上的感通，“以求容与其心”，想给他来心心相印，想感化别人，不行啊！

“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而况大德乎！”你这个工夫，拿后世说法来比方，算是渐修的工夫，不是禅宗的顿悟；你这样渐修的一点小工小夫小道德，还想去感化别人，那怎么行啊！甚至渐修的工夫你都还没有完全完成，更何况顿悟的大道！注意啊！像颜回这样修养的人，世界上不少，不管修瑜珈、修道修佛的，很多都是采色不定，闭眉闭眼的煞有介事，好像有道的样子；然后都想去教化别人，都是这一套，这也就是孔子骂颜回走的路线。他说，你到这个地步就是“将执而不化”，永远不会进步了，因为你固执这个就是道，固执而不变化。“外合而内不訾”，外表看起来像有道之士，内在并不对，这还是外道。“其庸讵可乎！”他说，你凭这一点本事，去应帝王，为王者师，那是不行的。工夫、修养、学问都没有到家嘛！他说，你不行，不能为人之师。颜回听他讲到这里，被孔子一骂嘛！好像又进步一点了。

外圆内方

然则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内直者，与天为徒。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而独以己言蕲乎而人善之，蕲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谓之童子，是之谓与天为徒。

“然则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颜回被当场一骂，有一点领悟了，他说，那么，老师啊，我这个内在道的工夫不表现出来，我外面圆一点，去跟他们和蔼地接触，我里头还是修我的道，外面转个弯慢慢地把他向形而上道引导，总可以吧？这就是儒家所说的，外圆内方。颜回比孔子没有骂以前进步一点，颜回提出来这个，孔子又批驳了。

“内直者，与天为徒”，孔子说，你以为你这个就对了，你还是没有对。其实颜回很进步啦！孔子教导颜回，也就是庄子告诉我们后人，修道、做人要进步，“内直”是对的，脑子里头一天到晚空空洞洞，没有杂念，没有妄想。所以儒家讲四个字“清明在躬”，永远是清明的；拿佛家来讲，心里头是空的，清清净净的，这就是内直，直心是道场。学佛嘛！第一步要直心，这才叫做修道。

孔子说：这是初步的工夫，“内直者与天为徒”，这样才可以天人合一，就是效法天了，也就是老子所讲“人法地，地法天”。“知天子之与己皆天子之所子”，古代皇帝称为天子，就是把皇帝与普通老百姓都看成平等，看人世间一切都平等。一切地位、名气，有钱没有钱，官高不高，都不相干；你也是人，我也是人，与天为徒，都是天下的人。既然达到人境界的平等，内在已经修养到万缘都空了，等于佛家说的三个字“人无我”；已经做到无我无人，修到这个空的境界了。那么孔子说：“而独以己言蕲乎而人善之，蕲乎而人不善之邪？”你自己内心既然经常是空的，你还何必要人家听你的话，相信你的意见呢？你是要求人家认为你是对的，还是要求人家认为你是不对的呢？对与不对，两边都落入偏见了。既然有了偏见，你内在修养已经不空了嘛！已经不直了嘛！空，只是真正的因明逻辑，其他两面论辩，逻辑一有分别，你这个境界就又错了。

我们也常常看到青年同学们，刚刚得了一点清净境界，虽然在老师面前不敢多讲，我看他那个采色不定，洋洋然如有所得的样子；然后就在我面前装起老师一辈的人，很想出去教化人家，就想把这一点空，传给别人那个样子，这个就是犯了错误。你既然还有一点东西要传给人家，就已经不空了嘛！不空了，已经不对了，堕落在一边了，当然就是错了。你看孔子论辩，两面一翻，缺点就暴露了。注意啊！若有所得者，不必做此想。现在不是我讲的，是庄子说的。

“若然者，人谓之童子，是之谓与天为徒。”如果这样的话，高明人眼睛一看，你不过是个小孩子，得少为足，就是禅宗祖师骂人的话，得到一点点就自以为了不起。等于穷人一得宝，就发了疯了；穷人中了爱国奖券，马上进疯人病院，就是这个味道。他说，结果人家看到你不过是个小孩子，这个叫做与天为徒。这句话就是我们现在说转弯骂人的话，就是说老弟啊！你也太天真一点了吧！天真是好听啦！天真的反面就是幼稚！有时候不好意思讲一个人幼稚，只好说你好天真唷！人家听得也很高兴，所以这个转弯骂人是很好的艺术。天真跟幼稚是一样的啊！他说，你太天真了，这是孔子批评颜回天真的一面。

外曲者，与人之为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为人之所为者，人亦无疵焉，是之谓与人为徒。

“外曲者，与人之为徒也”，什么叫外曲呢？虽有高度的修养，但是千里做官只为财，有什么办法呢！只好走外曲之路。外曲者就是与人为徒，行为也要同一般人一样。“擎跽”，就是看到皇帝上朝，行礼鞠躬。“曲拳”，就是两手合掌，或者学佛人的问讯，学印度的礼貌。或者跪下来，行人臣之礼，“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你看到别人是这个礼貌，自己不能不做，以免给人家挑剔，这个叫做外曲；也就是有一句土话，上了那一个坡，就要唱那一个歌。到那个环境，你就要跟那个环境学。到了美国去嘛！只好看到人就拉手；到中国去看到人穿长袍，只好作揖；有些地方去是吐舌头的礼貌，你只好把舌头吐得长长的。每个地方礼貌都不同。虽然心里不愿意，环境是这样，你就要照这个规矩。他说，这个叫做外曲。那么还有第三点呢！

学古人好吗

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其言虽教，谪之实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虽直不为病，是之谓与古为徒。若是则可乎？

他说：怎么叫做“成而上比者”呢？就是彼此使人家升华，“与古为徒”是专门效法古道而行。譬如以中国文化为标准来说，现在常常听到口号讲中国文化，我就在想，中国文化是个什么？大家给个答案看看。中国文化是青菜炒萝卜呢？还是故宫博物院的画呢？如果说中国文化是孔子，这答案又错了。中国诸子百家太多了，孔子是诸子百家的一家耶！我们大家现在都拼命讲中国文化，其实讲的人也同颜回一样，都在莫名其妙地叫，就像《庄子》第二篇里所谓吹万不同，风吹进那个穴里，呜啊呜地叫，叫得毫无意义。所以谁能够对中国文化下一个定义呢？我看非常难，这是现代青年值得深思的一个问题。

有些人只想“成而上比，与古为徒”，只想复古，“其言虽教，谪之实也”，教化理论上是对的，但是这是谁的话呢？“古之有也，非吾有也”，是古人说的话，但是历史永远向前演进，古人所有的，不是我们今天有的。因为环境不同，时代不同；今天有的也不是古人所有的。所以，孔子的孙子子思，在他所著《中庸》中也讲到：“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烖（灾）及其身者也。”作个现代人硬要复古，走古人的路线，那要出毛病有灾难的，就算不是疯子也要送精神病院。

孔孟思想并不是那么迂腐复古的！大家一提到孔孟思想，好像就要复古，所以都是没有读通孔孟思想的书！你翻开《孟子》看看，孔子是“圣之时者也”，他是主张跟着时代走的。孔子在《易经》上说“与时偕行”，要把握时代，也就是跟着时代的脚步走才可以。所以庄子这里也说：“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虽直不为病。”江水东流是一去不回头，历史是不回头的。像我们走路一样，是走前面这一步路，不是回头向后面走。如果在古代，直爽的风格是可以的，所以说“是之谓与古为徒”。“若是则可乎？”我学古人的做法可以吗？

这段是孔子说的，不要认为是颜回说的。有许多注解把这段话说成颜回说的；有些人注解认为是孔子说的。只有最后一句，“若是则可乎”才是颜回说的。

《庄子》从《逍遥游》《齐物论》《养生主》，现在到了《人间世》。这一篇是讲为人处世之道，一个有道的人如何处世。上一次孔子跟颜回谈话还没有完，讲到与人为徒，就是人道，像现在社会上一般人走的路子，一个很好的人乘之道。这里是讲颜回要出来，想为王者师，就是想做历史上的张良、诸葛亮，或者是姜太公等等，改变领导人的思想作风。孔子对颜回一番的教训，说他是不对的。现在孔子又说，“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其言虽教，谪之实也。”我们看历史上有许多人，成而上比，拿许多现成的事实来批评，是很难的，所以要看历史上许多名臣的奏议、谏疏。

谈到这里，我们先岔过来说，我们要了解中国文化，不是拿一点孔孟之学，四书五经口头来说教，就代表了中国文化，这个问题很大。尤其我们想了解中国的历史，即使把二十五史都念完了，还是没有懂历史，必须要看历史的反面文献，也就是看历史名臣的奏议与谏疏。这些奏议谏疏，等于现在大报纸的社论，像十九世纪的中期、初期的英国泰晤士报等，那些社论，足以影响世界政治和社会。

所以历代的大臣，有许多上严重的奏议给帝王，持反对的意见，一边写报告，一边写遗嘱，甚至把棺材都买好准备死的；因为第二天的报告一上去，说不定就被杀头。这是中国文化知识分子的精神，为国家，为老百姓，为了对历史交待，以生命换取千秋，对天下人负责。这是中国文化给知识分子的教养，也是非常特别的地方。尤其自明朝以来，读书人受宋朝理学、儒学的影响，到了国破家亡，社会变乱的时候，以生命换取千秋的特别多。但是很有意思的一桩事是，明朝自从朱和尚朱元璋当皇帝以后，他的子孙，没有一个够格当皇帝的。我经常看明朝的历史，想想明朝那些皇帝，只能在中山北路酒店里当酒保，跑跑路可以，不要说当皇帝，连当老板的资格都没有。可是明朝许多儒家及知识分子，有忠贞之气的反而特别多。所以明朝二百七十年的历史，准确地代表了中国知识分子对生命的认识，对生命的贡献，表现出一种忠贞的精神。

现在再回到《庄子》的本文。“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所以古人上奏议，对急迫的事要讨论的时候，怎么办呢？你们青年同学写社论，写批评的文字也要注意，成而上比者，引古鉴今，就是把历史的事实做比喻说明，所以庄子借用孔子教训学生颜回的话，你假使出去，为王者之师的话，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这样好不好呢？这一种做法就是人乘之道。

君道 臣道 师道

这里又要岔进来了，讲到人臣之道，共有三道，君道、臣道、师道。譬如孔子，乃至后世的教主，像印度释迦牟尼佛，西方的耶稣，走的都是师道的路线，不走君道。尧舜禹汤这些人，走的是君道的路线，历代名臣走的是臣道的路线。这三道是中国文化教育人成就的目标。

拿现在来讲，一个人赤手空拳白手起家，当了一个公司的大老板，这要学君道，就是如何领导人，如何包容人，如何用人，好人坏人都能够用，有本事没有本事的人，也都能够使他动起来，这是君道的学养。臣道是当伙计的，做一个干部的，要知道如何以臣道自处。所以现在孔子告诉颜回，你走的是师道的路线，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引古鉴今。“其言虽教（音效）”，他说你所建议的道理，虽然发生效果，“谪之实也”，可是行不行呢？不行，因为其中含有讽刺的意思，人家是受不了的。

譬如现在很多青年，很有趣的，尤其在台湾几十年来，很多人喜欢看《贞观政要》。这一本书是记载唐太宗怎么当皇帝，所以大家读得津津有味。可是大家却忘记这本书是教皇帝怎么去做皇帝，怎么做领袖！唐太宗的大臣魏徵，是历史上有名专门纠正皇帝错误的臣子，以唐太宗的精明，有时也受不了。《贞观政要》记载唐太宗对于魏徵等人的奏议，不管是正面或反面的意见，都是言听计从；记载了唐太宗的伟大，是历史上有名的。

唐太宗欢喜玩鹞子，喜欢养鸟玩，一个大英雄到了天下无事的时候，精神没有寄托了，玩一玩鸟，等于我们老百姓养几只鸽子来玩玩，这个也没有什么啦！有一次，他正玩鸟的时候，看到魏徵来了，晓得魏徵一定要讲话，当皇上怎么像小孩子一样，玩这一套！没有办法，就把那只鸟往怀里头一塞，再跟魏徵谈话。魏徵已经看到了，但是他也不讲，本来几句话报告完了，就该走，他偏不走，还故意找些事情来讲了半天；结果魏徵走了以后，唐太宗把鸟拿出来一看，已经闷死了。他那个气啊！指着他的背后说，总有一天杀了你这个土包子。古代不叫土包子，叫田舍翁。《隋唐家语》记载有这一段事实。

魏徵常常给唐太宗碰钉子，这一次把鸟闷死了，他回到后宫就骂。皇后一听，你今天又在外面受了哪一个大臣的气了？他说，那还有谁啊！就是那一个田舍翁。又有一次，皇后看见唐太宗为了魏徵生气，进去换了礼服出来。唐太宗一看，你那么严重干什么呢？这是上朝的礼服啊！皇后说：恭贺你有那么一个好的大臣，只有你这个肚量，才能够培养出国家那么好的干部。几句好听的话给唐太宗一讲，心里火也消了。但是魏徵死后，唐太宗还是把他的墓碑打掉了，因为碑文使他想起很多的事，所以借一个题目把它拿掉，把过去都推翻了。

所以说，一个做领袖的人，修养真能够达到容人之量，除非是得道的人，达到了空，不空是做不到的。因此孔子告诉颜回，“其言虽教，谪之实也”。你引古鉴今，向上面讲话，你的话虽然见到了效果，但是他心里感觉，你还是在讽刺他，况且拿历史的经验，来说明现在的事实，“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虽直不为病，是之谓与古为徒”。颜回说：我拿历史的经验讲，也没有错嘛！古代有嘛！历史上有很多大臣讲话，我们要学习的啊！他说，非吾有也！不是代表我的意见，是古人的意见，我拿来讲没有错啊！若然者，我如果用这个方法来处理这一件事，虽直不为病，虽然讲话直一点，总不会出毛病吧！这一种办法是走人臣之道，所以与古为徒，这个样子，可不可以？

仲尼曰：恶！恶可！大（太）多政法而不谍，虽固亦无罪。虽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犹师心者也。

孔子说：“恶！恶可！”上面“恶”是形声的字，是叹气！用白话说是：唉！“恶可”是俗语，就是你这样做法不可以，也行不通的。“大多政法而不谍”，这是孔子教颜回如何走人臣之道，如何行师道。这个为政之道，也就是现在工商业时代，领导一个公司，做一个事业，办法不能太多，事情要简化。老子也讲过这个话，“法令滋彰，盗贼多有”，法令规章越多，法律越严密，漏洞越大，人犯法的机会越多。这个道理就是“大多政法而不谍”，处理这个法令问题，没有办法周详。这个谍字，不是谍报间谍的意思，而是言语没有办法解释那么周详。

“虽固亦无罪”，虽然说我依法办事，没有什么错啊！我常有感想，许多大专毕业生当公务员，办事的确很认真，或者拼命根据法律条规来办事，或者没有法令根据而不办，都是一种不负责的做法。也就是这一句话，“虽固亦无罪”，办错了，嘿！我是照第几条第几款办的嘛！虽然没办成，好像自己并没有犯错，但这并不是尽忠于国家的做法。“虽然，止是耳矣”，他说，虽然如此，充其量当一个混饭吃的公务人员而已！自己没有做到人应该做的事。如果拿教化来讲，“夫胡可以及化”！光是依法办事，不是大政治家应该做的，因为这违反教化天下的原则。一个大政治家，也就是师道中的大教育家，影响了一个时代，影响一代的历史，因为教育有教化的作用。所以说，如果认为依法办事就对了，“犹师心者也”，那就是师心。

师心就是自己的主观，认为自己很高明，所以孔子批评颜回是师心，也不好。

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

颜回本来要出去教化卫君的，挨老师这一顿骂下来，他说：“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只好说：老师你这样一讲，跟您学的满肚子本事，都没有用了，再进一步我就不懂了。颜回说请老师指示一下方向，到底应该怎么走？

我们注意《人间世》这一篇，孔子与颜回的对话，由外用之学讲到内养之学，也就是由外王之道讲到内圣，现在孔子提出来内圣的修养。

在这一段里，现在人和古人，很有趣的争议，哪几句是孔子说的，哪几句是颜回说的？我们都已讲过了。究竟是谁说的？是庄子。不信，可以死后去找庄子问个究竟（众笑）。再说《红楼梦》上有林黛玉批贾宝玉读《庄子》的一首诗，很有趣，说得很透彻。

无端弄笔是何人 作践南华庄子因

不悔自家无见识 却将丑语诋他人

读了，就可再一笑了事。

心斋是什么

仲尼曰：斋，吾将语若！有而为之，其易邪？易之者，暤天不宜。

孔子说：“斋”，大家都晓得吃素又叫做吃斋。孔子叫他要再进一步学，你先去斋，就是古代礼貌，“斋戒沐浴”，要洗个澡，换了衣服干干净净，还要熏香，外表上要清洁，包括吃素斋，先清净心。“吾将与若”，我再告诉你。等于人家来问佛法一样，匆匆忙忙跑来，然后说，老师啊！我要问你问题。我说，我没有空。那不行耶！我还是美国来的，下午两点飞机就要走耶！好像我欠了他什么一样。我心里说，你走你的，同我什么相干？现在这样的人很多啦！我们也搞惯了，假使像我年轻的时候，早就理都不理，眼睛一闭，去你的，我又没有欠你。现在不行啊！这些都是“有而为之”，心里头以有为的心理来求道，以功利主义来问道，“其易邪”？那么容易吗？所以孔子要他先斋戒沐浴。“易之者，暤天不宜”，太容易传给你啊！是上天所不许可的。所谓上天，是指违反天道，那是自然规律不许可的。

颜回曰：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若此，则可以为斋乎？曰：是祭祀之斋，非心斋也。回曰：敢问心斋。

颜回一听啊！同我们的观念一样。他说：老师啊！你晓得，我的家穷得不得了，也喝不起酒，肉也买不起，不吃荤几个月了。这个“荤”字不是代表肉哦！不吃荤同不吃肉是两回事。这个荤是草头，五荤是葱、蒜、韭菜、薤白、兴渠，也叫做五辛。佛家戒吃这五荤，因为这一类东西，刺激荷尔蒙的生长，尤其刺激了性荷尔蒙的分泌，对修持很有妨碍。中国古代与印度的古文化，同一道理，持五辛不吃荤，并不是讲不吃肉，不过如果真持斋，当然包括了不杀生，不吃肉。在《论语》上，孔子本人也有这个经验，“三月而不知肉味”！所以颜回说：“若此，则可以为斋乎？”我这样不是天天持斋吗？在座的很多学佛吃斋的注意啊！真正吃斋吃素是怎么样呢？下面孔子有一个道理。

孔子说：“是祭祀之斋，非心斋也。”你这个怎么叫吃斋？这个是拜拜用，摆样子的，是宗教的形态，而且是祭祀时对鬼神用的，这是外在的斋。真正的持斋叫心斋，这个我们要注意！现在我代表庄子说话，庄子所代表的中国文化心斋的观念，就是佛家的持戒、修定、修慧，乃至于说得了九次第定，证得菩提，也不过是心斋的成就而已。

颜回说：“敢问心斋。”那么老师你就传了我吧！怎么样叫做心斋呢？持，是保持，心里头真的持斋，不是吃素，持斋就是念佛。

仲尼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这段等于密宗黄教宗喀巴所提倡的修奢摩他（止）、毗婆舍那（观）的路线，也就是佛教天台宗智者大师提的大止观和小止观的六妙门。如果研究起来就很奇怪了，庄子这个时候，佛教绝对没有进入中国，这个就是列子所提到孔子的话，“西方有圣人，东方有圣人，此心同，此理同”，大家的方向完全一样。

孔子现在传止观的法门，“若”字就是你，“一志”，先把心念专一起来，思想专一，“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不用耳朵来听，拿心来听声音。这两句话，就是《楞严经》所讲的，“反闻闻自性，性成无上道”。这是佛学名词，代表了观音法门。“反闻闻自性”，不用耳朵来听声音，把耳朵习惯听外面声音的作用回转来，听自己内在的心声。这并不一定是听心脏血液流动的声音。

你要晓得，当我们静下来，譬如打坐的人，你以为他在打坐吗？实际上心里头在讲话，开讨论会；不晓得这样对了没有？这样静不静？很像！哎呀！可惜了，动了念头，啊！差不多啦！已经成佛了。自己里头都在说话。所以要回转过来，“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心怎么可以静得下来呢？孔子说：“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这个气就是后世所讲的息，佛法里修禅观的出入息法。“息”又是什么呢？一呼一吸之间那个叫息。实际上我们一呼一吸之间，中间有一段是不呼不吸的，这个之间很短促，很难把握，这个叫息。庄子这里没有用息的名词。

“听止于耳，心止于符。”耳朵听觉不起作用，停止了，同外界脱离了关系，不像我们平时耳朵向外听东听西，所以叫他也不要听了，入定去了。“心止于符”，心里头什么念头也不动，自然同这个道符合了。用中国古代的名词，就是与天心符合了，与天心和合了。“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这个时候呼吸之间是空灵的，等于没有呼吸了，身心内外是一片虚灵的。“虚而待物者也”，什么叫“待物”呢？同外物还是相对待的，就像我们昨天，刚刚上了唯识的课，是意识上的清净了，好像看起来空了。你要知道，这只是你意识天地的空，外面并没有空，我还站在你的前面，太阳照样东边出来西边下去，都没有空。虽然内心虚灵，但与外面物理世界还是相对待的。这是第一步的修养，你先能够达到内心的虚灵就对了。

“唯道集虚”，集虚这个“集”字，要特别圈起来，集就是累积，你把内心意识虚灵、空灵的境界练习久了，累积久了，接近形而上的道就快了，所以注意这个“集”字。“唯道集虚”，你能够做到内心意识不动，心里很宁静，耳根也不向外听了，就完全返归内在了。

“虚者，心斋也。”这时内心真正在持斋了。很多学佛的人受了八关斋戒，八关斋的那个斋，就是这个东西。达到了这个样子，叫做八关斋的成就，并不是说过午不食就是持斋了。为什么八关斋有“过午不食”这一条呢？因为过午不食，使你的气息容易走通，虚灵，容易达到心斋的境界。所以融会贯通了，就一通而百通，都是同一个道理，只是说法不同而已。他说这个样子才叫做真正的持斋。

庄子这一段话，是借孔子的嘴讲的，不管儒家、道家，显教、密宗，天台、华严，随便哪一宗派，乃至天主教、基督教的闭静，都是同一个道理，这个叫做心斋，叫做宁静。到了这个境界，初步的闭关可以了，不到这个境界，是不可以闭关的！闭关会发疯的。这一段内圣修养初步的工夫，心斋持斋的道理，孔子传给了颜回。

但是我们要特别注意啊！这一篇叫做《人间世》，是《庄子》内七篇的第四篇。为什么不把孔子传颜回这一段，放在第一篇《逍遥游》，也不放在第二篇《齐物论》，也不放到第三篇的《养生主》，偏要放到第四篇的《人间世》？这是什么理由？又是个话头！你们很多同学要学禅宗，参话头，这就是个禅宗，就是个话头。为什么要在《人间世》这一篇，传这个内圣之道呢？喜欢打妄想用心思的，不妨去用一下。参话头就是要你打妄想，用心思，去研究思维。好！我们出这个题目放在这里。

八风吹不动

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实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谓虚乎？

颜回听了这个话，中间已经去做工夫了，不过文章没有记载。颜回听了孔子一传这个方法，就去打坐做工夫了。坐了一下，起来向孔子报告，“回之未始得使，实自回也”。他说，老师啊！你教我这个方法，我就开始上座。等于你们打坐一样，开始上来，“未始得使”，不习惯，身跟心配合不拢来，耳朵叫它不听偏要听；尤其听到流行歌曲的时候，虽然说我现在在打坐，不想听，但那个心里已经跳起舞来，肩膀都摇起来了。那个时候我没有入道，“实自回也”，我还是我。“得使之也”，慢慢我上了路，心跟气两个合一了，“未始有回也”，忘掉我自己了，都没有我自己了。我们一般青年同学，还学不到颜回这一步喔！他说他那个时候，心也没有，呼吸也没有，也忘掉了我，我是不是颜回，都忘掉了。“可谓虚乎？”他说老师啊！这样是不是达到空灵的境界？

夫子曰：尽矣。吾语若！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入则呜，不入则止。

孔子一听颜回的报告说：“尽矣。吾语若！”好了，对了！第一步到了，我再告诉你进一步，“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入游其樊”，进了这个樊门樊篱。他说你工夫做到这一步，达到无我的境界，不过只是入门而已。“而无感其名”，但是我告诉你，还没有到家的喔！内心的感应还会有。虽然你很空灵，如果有人碰你，你还会动念，你现在这个清净这个空是靠不住的。

像我们在座的诸位，打坐的、学佛的、修道的、修密的，好像各路英雄，各路神仙都有，大家平常瞎猫碰到死老鼠的时候，这种小小的经验，偶然都经历过，但是不能永恒；碰到了就有，两腿一放就没有了，那是修腿不是修道。有时候它来撞你，你就有道，你要找它，就找不到，对不对？追不到这个道，比追求男女爱情还痛苦，对不对？身体健康的时候，有这个境界；一生起病来，就靠不住了，只晓得痛苦，不能够心宁，当然也就不能够空灵了。这就叫做“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你还是受外界牵引的，这个“名”字代表了外面的事理，一切事，一切理，一切外物，都还能够牵引动你。

“入则鸣”就是佛经上一句话，“境风吹识浪”，外境界的风一来，这个心波就被吹动了。袁世凯的儿子袁寒云，有一首名诗，中间有两句更好，“波飞太液心无住，云起魔崖梦欲腾”。这是讲他的父亲袁世凯，要想当皇帝是不对啦！“太液”是道家的话，是天上神仙的池水，指这个心池。波飞太液就是境风吹识浪。外境界的风一来，吹起心里的波浪，不能停止，所以说“波飞太液心无住”。当妄念一来的时候，就像“云起魔崖”，妄念本身就是魔，哪里有什么外魔！“梦欲腾”，你那个梦啊！好像自己要飞起来了，都控制不住。所以袁世凯看了儿子的这些诗，气死了，就骂儿子的老师许地山，都是那个许地山教坏的。你们书院的同学，应该好好背住这两句诗，是无上咒，心里动念的时候，你把这两句一念，大概可以降魔。所以说无感其名，也就是这个道理，外境界的风一吹，你心中这个定境，这个清净境界就被吹散了。

“入则鸣”，外境界一进来，你心里就起共鸣。佛经上讲，大阿罗汉习气没有断都不行。譬如头陀行第一的迦叶尊者，禅宗的第一位祖师，他多生累劫爱好音乐，所以迦叶尊者入灭尽定的时候，天人在奏音乐，他一边在打坐，一边随音乐摇动起来。有的同学打坐，气脉动了也会摇，算不定也是音乐听惯了！旁边的人看见迦叶尊者在摇，就问佛说：迦叶尊者怎么搞的啊！他还在定中吗？佛说：还在定啊！他听到音乐拍子就摇动，因为多生累劫爱好音乐的习气没有改，这个习气的业力，在第八阿赖耶识种子里没有变掉，由此可知修行之难。

所以《维摩诘经》上说，天花掉在大阿罗汉身上都沾住了，虽然见色而不爱色！但习气的根根没有拔掉。平常守“心斋”戒不敢动的人，目不斜视，好像已经空了到了家，实际上那个根根一旦爆发就不得了。但是天花落到大菩萨身上，不会沾住，自然就掉下来，因为习气已经断了，当然就不会“入则鸣，不入则止”。好比有人住在高山顶上，不要说看不见人，连鬼也看不见！自我觉得现在好空啊！然后看世界上一般人，多愚痴啊！这些众生忙忙碌碌，像我这样多清净啊！那是空话，自欺欺人的话；下山以后，他会变得比普通人还愚痴，还坏！

无门无毒，一宅而寓于不得已，则几矣。

他说内圣的修养工夫，要做到什么呢？“无门”。无门这个“门”就是方法，也就是说，那些真正修养到家得道的人，并没有用什么方法入门。什么炼气啊！看光啊！观想啊！止观啊！都没有。所以禅宗后来标榜的“无门为法门”，也就是佛在《楞伽经》上说的，真正佛法的最高境界是无门，有个法门就已经不是了。那么庄子借用孔子的话说到无门，是不是孔子的话不知道，至少在别的书上没有看到。庄子这里记载说，孔子讲，这个时候不需要用一个法门，等于佛学讲六根大定，眼耳鼻舌身意都没有了，就是大定。“无毒”，就是无治，政治的治，是古代借用的字。无治的意思，是不需要一个方法来对治妄想，对治烦恼，什么方法都不需要。“一宅而寓于不得已”，我们的心在这个身体里，就像在一个空壳房子里一样，而生命的存在，只是借住在这个身体里，不得已地活着而已。心中无事了，“则几矣”，他说见地能够到这个地步时，修养工夫差不多了，这样还不算到家，不过差不多啦！

自欺 欺人 被人欺

绝迹易，无行地难。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

再进一步，内圣的修养就到了“绝迹易，无行地难”。大家到社会上做人做事，或者去做生意也好，卖菜也好，开垃圾车也好，当皇帝也可以，要内圣而后出来外王。你出家也好，出家也是外王，外用之一！不管你怎么样入世，就是这几个字，“绝迹易，无行地难”。等于我们走路，地上一定有足印。当小偷的为了不留手印脚印，可以穿袜子戴手套；工夫再高些像武侠小说一样，飞行绝迹，踏雪无痕，踏在地上没得痕迹。他说这些还算是容易，是可以练成功的。

但是“无行地难”，两只脚不着地而在空中飞的，这个困难了！行走总要踏在地上走，就是在空中飞也还是在行啊！你也还是要飞啊！等于《逍遥游》中，列子御风而行，庄子说这有什么了不起！人可以腾空驾云在空中飞，那还是要飞呀，能不飞才好啊，对不对？坐最快速的飞机，几十个钟头，可以绕世界一周，坐太空船的话更快，但是还是要进入太空船才行；不如你坐在这里，一念之间可以环游十方世界，那不是更高明吗！

所以这七个字，“绝迹易，无行地难”，我们处事做人，做到不着痕迹，就是佛家说的不着相。不着相还容易，但是还不是最高明的，虽说无行地难，你还是在做在行，要完全做而不做，这就真的很难。也就是说，你要不要入世？这一篇是《人间世》，刚才我们出了一个问题，现在已经答复了，一个人要想大道的成功，只有入世去修，出世是小乘法，不入世磨炼是不行的。入世磨炼修出来，才能成就大乘道；大乘道修成功了还不是顶高，也不过绝迹易，无行地难。所以禅宗的话，成佛容易，成魔就很难了。叫你真的变成魔啊！还真不容易；但是要魔佛两边都不住，有时候偶然玩玩可以，那么必须到人世间来磨炼。所以孔子又讲：

“为人使易以伪”，“为人使”是替别人工作，因此做事要听人家的，假使做大臣就要听领袖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是“为人使”啊！听人家指挥，听命办事的时候，“易以伪”，还容易作假，容易推托，还可以用手段。“为天使难以伪”，为道啊！我们没有办法自欺，换句话说，为人使，可以欺人。所以我常说，明朝末年有一个读书人，叫什么名字我忘掉了，讲人生的境界有三件事，那真是说绝了。他说世界上任何人，一辈子只做三件事，不是自欺，就是欺人，再不然就是被人欺。

你看世界上的人，能不能逃出这三样事？能逃出了这三样的话，就跳出三界外了。你说我什么都不求，只要有青菜萝卜吃，在山上打坐，一切无所求，你以为对了吗？那正是自欺。然后像我们一样，坐在这里，又讲《庄子》，又讲佛法，算不定就在欺人。再不然呢！两样都不干，我规规矩矩吃人家的饭，拿薪水吃饭，还是被人家欺。除了三样以外，还有什么？所以说为人使易以伪，易以伪就是在自欺欺人，也被人家欺。可是“为天使难以伪”，是要自己对自己负责的，修道的人不能自欺，也不能欺人，更不可以被人欺；即使是圣贤说的话，也还要求证一番，不能轻易相信。没有求证到的，存疑可也。

所以就像宋儒讲的话，“六经皆我注解”。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熟读了四书五经等，都是我的注解而已。换句话说，一个真正学佛的人，三藏十二部，显教密宗，也都是他的注解而已。但是这个必须自己求证到，才是真的；不然的话，还是落在一个嫌疑，被人欺。所以修道的人，“为天使难以伪”，不能作假。

“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境界到了最高的时候，孔子做个比喻说，你应该听到过，有翅膀的东西会飞，但是你从来没有听过，不要翅膀而能飞的。没有翅膀而能飞，这个就是奥秘，就是密宗啦！你不要觉得稀奇啊！大家都会无翅而飞，就是在心里头飞，就像袁寒云的诗一样，“云起魔崖梦欲腾”。我们有时心里的妄念，妄想登天，念头飞得好厉害，这就是没有翅膀而会飞。梦中的富贵，梦中的空花，爱怎么想就怎么想！这是很可怕的。所以孔子说“闻”，你总听到过“有知知者”，透过知识学问，而知道道理；但你从来没有听过“无知”才是“知者”，到达了一切无知，那个才是大智能的成就，是“无知知者也”。我们先停留到这一段。

看了庄子这一段，你会发现因庄子的影响，中国文化产生两个东西，一个是影响了道家的隐士思想。我经常说，从二十五史看下来，对社会真正发生作用的是隐士，是道家的人物。历史时代到了拨乱反正的时候，都是道家人物隐士之类出来，历史上很多这类的人，自三代以来，一直到秦汉，唐宋元明清，没有一代不出现这种人物。创业的时候，或天下大乱，都是他们出来帮忙，过后他们隐姓埋名，历史上不见了，这些人是真正的做到了无行地。

另一个庄子思想的影响是，产生了政治与隐士之间的名士，历代有许多的名士，像宋代陆放翁还出来做了事，另有一个诗人名士朱敦儒，他的一首词《鹧鸪天》：

我是清都山水郎 天教懒慢带疏狂

曾批给露支风敕 累奏留云借月章

诗万首 酒千觞 几曾著眼看侯王

玉楼金阙慵归去 且插梅花醉洛阳

朱敦儒有个性，有学问，有修养，他始终不出来做官。“天教懒慢带疏狂”，这是我最喜欢的词句。他说“诗万首”，当然没有一万首，吹牛的啦！这些人是真正所谓名士派，受庄子的影响最大。名士都喜爱老庄的思想，自然有超脱的一面，这是我们这个民族的文化特性。

我们经常发现社会上，很多不论职业或者阶级，都有这类的人物。像显明法师讲经的时候，有几位老先生来，几十年我看他们，始终穿那么一件衣服，满头白发，怪里怪气，我非常注意那些人，他们就有一些名士的味道。那个眼睛好像没有光彩，谁都没有看到，谁也不在他眼里，就是“几曾著眼看侯王”！我拼命拍这些人马屁，因为怕他看不起我（众笑）。但是中国文化这一类的人非常多，是这个民族的特性，所以研究我们中华民族很难，看法不能那么简单。固然社会有很坏的一面，但绝对有极高的一面，“绝迹易，无行地难”，有很多人都做到了。

下面，我们再继续讲孔子教颜回，这个老师传徒弟衣钵，快传完了，所以大家要注意。以无知而知，这个才是大知，就是内在修养的工夫，你们学打坐，就要先学到这一步，才能再进一步。

内圣的修养

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

“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这三句话，就是大密宗，也就是大禅宗了。能做到的话修养就到家了。“瞻”，就像我们看东西一样，远远地看到。“阕者”，就是那个圆咚咚的圆圈，这是形容看到那个圆满清净的地方。“虚室生白”，这个虚室是指内心，闭着眼睛，但是却在一片亮光中，所谓自性的光明发现了。有些人打坐的经验，夜里在没有灯光的房间里打坐，亮光忽现，张开眼睛，什么东西都看得清楚，这一类也是虚室生白；但是还不究竟，要内在到了虚室生光，自性发光，身体内部五脏六腑，每一个细胞，自己都看得很清楚，那才算真的接近虚室生白。

像白骨观修到了家的人，“瞻彼阕者，虚室生白”，空灵到极点，自性的光明发生，这个时候才对啦！然后“吉祥止止”，这才是大止，得了大定，止算是定，还没有观喔！所以你们修《摩呵止观》的，修密修禅修道的，注意！不到达这个境界，你妄念停不了。“吉祥”是大吉大利，所以后来说“皇上吉祥”这类的话。“止止”，前面一个止是动词，后面是名词。修止修到这里，就是真正得止了，也真正得定了。

“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大家打坐，人坐在那里，心里头在跑，唉哟！这个念头又来了，我怎么又想钞票！某人欠我十块钱！打坐都想起来了，心中在那里开运动会，坐驰！注意啊！大家打坐都犯了这个毛病。

“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他说，你要晓得修养的方法，我们平常眼睛喜欢向外面看，耳朵喜欢向外面听，真正修养做到了，眼睛对外面见而不见，看到的同我不相干。就是佛学的话，内心意识不起分别，虽在闹市中，随便怎么吵，没有听见。佛经上记载，有一次佛在恒河边上，吃完饭以后，偶然坐一下。这时有一个商队过河，车马很多，那个车声马叫声，搞了很久，结果他老人家出定后，看见地上都是乱七八糟的水，就问这些弟子们，这个地方怎么啦？弟子说，刚才很多马车过来。佛说他自己一点都不知道。这个时候释迦牟尼佛不是昏沉，不是睡着了，而是“徇耳目内通”，眼睛不向外看了，内观；耳朵也不外听，内通。就是《楞严经》上说观音法门，“反闻闻自性”，用耳根修的“入流亡所”。

你们注意啊！尤其年纪大一点的，最好用观音法门，用耳根回转来听自己，可以长寿。为什么可以长寿？因为耳通气海，耳也通肾海，用观音法门修持，反闻闻自性，性成无上道，到达了入流亡所；耳朵、眼睛回转来，进入那个法性，自性之法流。亡所，亡掉了所听所闻的境界，也就是庄子所讲的吉祥止止。这个时候，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怎么叫外于心知？就是不要起心动念，一个念头也不动，妄念不动，第六意识不用，而能够天上人间无所不知；把能够知道一切的能知之智，及所知之境都空掉了，之后出来的叫般若，佛学叫大智慧，大智慧能通一切法。拿佛学的道理讲，就是第八阿赖耶识，转成了大圆镜智，照天照地。他说到达了那个境界，“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连鬼神都站在你面前听命，更何况是人呢！“舍”就是到这里停止，停在你的面前。

是万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纽也，伏戏几蘧之所行终，而况散焉者乎！

这个万物之化就是道。以道家来讲，包括儒家、道家、道统。就是《易经》上孔子所说的，到这个境界是“参赞天地之化育”，人的生命功能价值到了最高处，弥补了天地宇宙的缺陷。我们生活的这个娑婆世界，是有缺陷的，人修道修养到了这个境界，天地的缺陷可以弥补了。这就是我们传统的道统，尧、舜、禹三代传心的法要，“禹舜之所纽也”。所谓儒道两家所标榜的内圣外王，上古三代圣王尧、舜、禹，他们内圣的修养，关键就在这里。

“伏戏”就是伏羲，我们那个画八卦的老祖宗。“几蘧”是上古的圣王，明主。“之所行终”，他们为什么能够天人合一呢？他们是人世间的帝王，等于佛经上说治世的转轮圣王。就是因为他们内圣修养到达了万物之化育的境界，所以可以达到天人合一。这个是传统文化的道统，内圣的道统。“而况散焉者乎！”其他我们的老祖宗，黄帝、伏羲、神农等等，都得到了这个道统，内圣而后外王；历代的名臣名相，有功业留在历史上的，都是因为他内圣做到了，然后出来外王。

佛家讲度人度世，这个度人的意思就是外王。千万不要说，皈依你了，拿个红包给你，听你念一句阿弥陀佛，你就是又度了一个人了。如果是这样，你要小心！本欲度众生，反被众生度，这是我从四川峨嵋下山以后，几十年对自己的结论。我本欲度众生啊！到现在我感觉到，反被众生度我了。所以要小心，不要随便讲度人，除非你内圣做到了，才能外王。好了，《人间世》第一段故事，到此为止。

孔子教育颜回的这个故事，我们再检讨一下，开始就说到春秋时代诸侯并起，那个时候，中央天子势力已经薄弱了。颜回听说卫君不是一个好领袖，想教育他，使他变成一个明主，所以想去做王者之师，因此向孔子请假，说自己要到卫国去教训卫君。孔子说，你去吧！去了，你吃饭的家伙就掉了，就是这个脑袋要被人家砍了，你这一点本事怎么行！

这个故事，就说明一个人，做学问也好，修道也好，常会犯的错误，就是得少为足，稍稍得了一点就满足了。也犯了孟子所讲的，“人之患在好为人师”的错误。像我们一样就完了，给人家叫一声老师，马上就倒霉了，反被众生度了，就是被学生度了的，所以千万不能当人师。这个是第一段的道理。后来孔子对颜回的训话，就是教育我们出社会做人做事，应该有的态度；做领袖的是哪一种态度，帮人家又该如何。

颜回听了不满足，孔子再告诉他，进一步你真想出去度人，拿佛家的话，对世界对社会有所贡献，必须要完备内圣的修养，做到了圣人的境界，然后出来外用，才能够起作用。不然的话，目前看起来很辉煌，是很光明灿烂的人生，死后呢？四个字再加上一个字，“与草木同腐”，埋在土下腐化而已！所以，我常告诉青年同学，你们看历史上多少皇帝、宰相、状元，能记得几个名字？在当时他们是了不起，过后都被历史遗忘了，因为没有功德留在人间，就是因为内圣没有做好而出来外用的。这些人都能够争取到一时，不能争取到千秋。所以事业是分两方面来看的，这些圣人们，教主们，说真的也是在争唷！不过争的是千秋，不是一时。

大使的痛苦

叶公子高将使于齐，问于仲尼曰：王使诸梁也甚重，齐之待使者，盖将甚敬而不急。匹夫犹未可动也，而况诸侯乎！吾甚栗之。

庄子笔下再写孔子的故事。古代的叶国，就是民国以来的河南叶县，“叶公子高”，名“诸梁”，是楚庄王的玄孙。叶公子高是一般通称，诸梁是本名，从前人的名字有官名，有小名，父母老师可以叫小名，自己对老师要称本名。叶公子高这个人，“将使于齐”，要被派到齐国去当大使。这一篇是外交官的学问，我们将来假使写一部外交官的修养，或外交官的哲学，就要把春秋战国外交官的资料找出来参考。这一段是孔子教导办外交的方法。叶公子高很害怕去当大使，就来问孔子“王使诸梁也”，大王派我去齐国当大使，这个任务“甚重”，太重了。

我们看历史上的外交官，许多都把自己这个头，当苹果那么玩的才敢去，有时候有去无回。什么苏武牧羊，那还是小事，有时候当场就被杀掉了，在古代中国外国都一样。就看五代时历史上骂的冯道，他几次出来当大使，都是战战兢兢，有没有命回来不知道，所以他的诗说：“几人路死掩风沙”，跟去的人半路死掉了，收埋在荒山野地，这就是当年当大使的痛苦。大使在中国古代历史上称为行人之官，也就是现代所谓外交官。你们如果读过《李陵答苏武书》，苏武牧羊十九年回来以后，还不是外交部长，只是外交部里头一个官员而已。

叶公子高又说：“齐之待使者，盖将甚敬而不急。”他说，到了齐国以后，他们对待我这个大使一定很有礼貌，这还好办；若到敌国的时候，就没有礼貌了。“甚敬而不急”，虽然很有礼貌，但并不被重视。齐国在当时是一个强国，做外交官的痛苦是“弱国无外交”，虽然是一个大使，在那里只算是有这么一个分子而已，并不被重视。他说，要我达到外交的任务，说动齐国的负责人齐王，“匹夫犹未可动也，而况诸侯乎”！连一个普通人的意志都难改变，何况一个国家的领袖呢！“吾甚栗之”，所以我心里头很害怕，这是他给孔子讲的。

子尝语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欢成。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则必有阴阳之患。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

这几句话都是人生最高的哲学，也就是做事的最高境界。他对孔子说，老师啊！你平常告诉我的话，凡是做人做事，不管大事小事，“寡不道以欢成”。很少有事情是完全成功，或是高兴圆满的。这就是佛学的道理，娑婆世界，万事都有缺陷，没有一个圆满的人，没有一件圆满的事。现在孔子说的也是这个话，就是事情很少能合于一个法则，合于什么法则呢？“欢成”，永远是欢喜快乐的结果，才称为“欢成”。

所以人世间，做人做事之难，“事若不成”，尤其政治上或外交上的任务，事情如果不成功，大家都不好，“必有人道之患”。或者给皇帝杀了，或者给敌人杀了，或者去坐牢，或者有其他的祸害出来，或者路上有人行刺啦！譬如美国的总统，给人打了一枪。“事若成，则必有阴阳之患”，有时候国家的大事成功了，你觉得当时非常辉煌，但在历史上可能是一个很糟的事，有阴阳之患，在冥冥天道中，会受很坏的果报，或遭到四周其他人的妒忌。“若成若不成”，不管成功也好，失败也好，“而后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如果能做到没有后患的话，只有最高道德得道的人，才能做得到，普通人是做不到的。

《人间世》这一篇，先讲到孔子告诉颜回，想去纠正一个人主是不可能的；与其入世为帝王之师，还不如退而自修。这是第一个故事，讲入世之难，几乎比出世修道还要难。所以要颜回重视自己的修养，由自修做工夫的方法，提出来心斋这一段。

第二段故事，庄子再引用积极入世的人，叶公子高出使齐国这桩事，说明动乱时代当大使入世之难。尤其在古代，敌我两国互为仇敌时，当大使的人，经常出去就不准备回来了。在战国这个战乱的时代，代表国家的外交官是第一线的战士，随时有危险。这一段是拿历史故事，说明人生入世的道理，就是孔子平常教诲的话，凡事不管大小，朋友之间，做人做事之间，很少有圆满成功的，或是很痛苦的成功，“寡不道以欢成”，这是第一句话。第二句“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第三句“事若成则必有阴阳之患”，这是入世的名言，这也就是人间世。

宋真宗与寇准

凡是我们中国人，应该懂中国历史，尤其在宋真宗这个阶段，最有名的一个宰相叫寇准。那个时候，宋朝也等于南北朝，跟金国正在战争的外交状态，结果寇准主张皇帝御驾亲征。那么谁来保驾呢？寇准说我去。老实讲，宋真宗是很不愿意去亲征。宋朝自赵匡胤开始，一直到他的子孙，北方并没有统一，而且实在也怕统一，不想统一，这是宋代史上最妙的事。

一个领袖如果是绝对的军人出身，好办！要嘛绝对的文人也好办；由军人而变成文人，像赵匡胤两兄弟啊！就难办了。所以宋朝，严格地讲不成其为一个朝代，因为宋朝三百年始终是南北对峙。北方的国家是辽、金、元，西北还有一个夏，南方勉强维持称为宋朝。自从宋太祖黄袍加身当了皇帝以后，因为自己身为军人，深知战争的痛苦，战争的残酷和战争的冒险，因此把燕云十六州，在地图上一画就不管了。所以辽金始终雄霸于北方，同时宋朝的土地非常小，所谓云南大理是另外一个政权。等于南边也没有，北边也没有，这样维持了三百年。不过宋朝在文化的发展上，反而是满光辉的。

宋真宗，历史后来封他这个“真”字的谥号，是很妙的。因为他不想打仗了，但是全国知识分子总想统一国家，所以宋真宗拼命提倡宗教，又信道教，自己认为是天命要他好好修道，不要再打了。当时的宰相王旦，不同意皇帝的想法，宋真宗就请宰相吃饭。皇帝很不容易当，古代皇帝很民主喔！吃完了以后，皇帝说，我看你这个宰相府上也很清廉，没有什么家用的东西，这里有一点小小礼物送你带回去。皇帝请宰相吃了饭，还给宰相礼物，在宰相的立场，皇上所赐，“情”字的道理只有接受。结果回来打开一看，好几罐，大概是我们江西最好的瓷器，装的都是黄金。皇帝送红包就是叫他不要反对啦！所以王旦考虑了一夜，实在睡不着，怎么办呢？他只好不说话，后来他就宣布，我老了应该退休了。

后来寇准要真宗御驾亲征，到了前方，隔着黄河，看到金国精锐的部队也是摆两边，宋真宗心里还是在害怕。他在最前线，叫人打听宰相寇准在干什么！寇准这个人很有趣的，派去的太监发现宰相在行辕打麻将，而且一边打麻将，还一边喝酒，红中自板，叫啊叫的，玩得很高兴。真宗一听比较心安一点了，寇准还在玩啊！大概不危险；如果说寇准还在办公，或是正拿电话在听消息报告，那真宗的心脏病恐怕要发了。寇准也晓得这个皇帝的心理，所以故意装得很轻松。

寇准是宋朝的大忠臣，是为国家为天下尽力的大臣。但是寇准这个做法，“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这种事情搞错了，那不止一个人枪毙，是灭九族的！全家要杀光的；事情成功了呢！“必有阴阳之患”。我们看宋朝的历史，寇准后来很有功劳，封莱国公，澶渊之盟时，他军事外交一手包办了，有很光荣的外交胜利。可是胜利是胜利，双方订的还是和平条约。结果回到南方后，寇准始终遭到朝廷大臣的妒嫉，这就是阴阳之患。

历史上还有一件有名的故事，宋朝一位了不起的文人名臣，是四川省的张咏，他是地方首长，官位也很高。寇准后来事情成功后就要下台了，有一次正好在陕西碰到张咏到中央来述职，寇准当时的声望很高，晓得张咏学问很好，就问他：“你看看我啊，有什么预兆？”张咏就说：“相公啊！你太谦虚了，样样好，何必问我呢？不过啊，有一篇书还是要念一下，就是《汉书》的《霍光传》。”寇准想，奇怪，《汉书》我又不是没有读过，他怎么讲这个话？可能读得不仔细，马上回去读《霍光传》。

霍光在汉朝功劳很大，刘家的天下是他一手救过来的，传记上把他一生的功劳都说了。写汉书的是班固父子父女，三人共同完成的，最后对于霍光下了一句评语，说他样样都好，就是书读少了，四个字结论“不学无术”。寇准最后读到不学无术，哈哈一笑，知道张咏是在骂他，说他不学无术。

郭子仪的境界

那么这个“不学无术”的“学”，是什么呢？像我们看“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不管做事成功或者失败，而没有后患的，只有有大德的人才能做到。我们从历史上来讲，只有唐朝郭子仪一个人做到了。研究郭子仪的一生，那的确漂亮极了，他对人事的处理，那是高明到极点，恐怕二十五史里找不出第二个人。历史上讲这个人出将入相，几次当大元帅，而且唐德宗喊他尚父。这个尚父的称呼，只有周武王喊过姜太公，等于是干爹，不但是干爹，还有老师的意义，这个名称是珍贵极了。郭子仪由唐明皇开始，到唐明皇的儿子唐肃宗，孙子唐代宗，乃至到曾孙子唐德宗，四朝的皇帝，都是郭子仪一手保驾的。唐代到后来，所有文官武将，都是他的部下，地位都很高。可是每次皇帝下命令，要他不要干，他就规规矩矩移交清楚回家，脸色都不会摆一下的；等国家有难，边疆敌人又打过来的时候，一声命令叫他来带兵，他就又出来打仗。

有一次到了唐代宗时，又同唐明皇一样，天下大乱，在叛兵快要打到长安的时候，皇帝下命令叫他出来，他立刻就出来，一个部队都没有，只有身边四五十个老弱残兵，而叛军的部队有十万之多。这怎么打？勉勉强强把没有经过训练的后备兵，凑了五千人，去抗拒敌人十万大军。到了前方一看，他跟儿子讲这不能打。那怎么办呢？他说我一个人去！就骑上了马；第三个儿子也当司令官的，他说爸爸你不能去，那多危险，把他的马拉住。他拿起马鞭，把儿子手一鞭打开，就是说，你滚开，我告诉你，打也败，不打也败，只有我一个人去，死也只死我一个人，你们还有办法；如果一打，统统没有办法，我们父子统统没有了。结果他一个人驰奔到前线，一边喊道郭令公来了！敌人说那个郭大元帅早死了。他把军帽拿下，满头白发，把身上的衣服都解开，手上的武器丢下来，大家一看果然是他，敌人就都向他敬礼了。令公啊！大家都说你死了，所以我们造反，不好意思了。后面还有部队来吗？郭子仪说没有部队，就我一个人来。此时他儿子也带了几百人过来，他回头看见，手一挥，你们滚回去！他一个人把敌人将领的手一拉，然后几句话给他一讲，就不打仗了。

可是呢，你看他不只一次，经过多少次的危急，有那么大的功劳，等到天下没有事了，皇帝又叫他回去，他就下台一鞠躬，立刻就回家，绝无怨言。后来活到八十岁，八个儿子七个女婿，几十个孙子来向他请安问好，连家里的佣人一共三千多人口，所以叫“大富贵。有寿考”。

我们晓得做人做事，大事小事一样，孔子讲的“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只有那个郭子仪做到了，他的功劳之高，比皇帝伟大得多了。“功盖天下而主不疑”，上面没有怀疑他有野心，出将入相几十年，全国高级干部都是他的学生部隶，而自己没有骄傲，这两点是他人所做不到的。第三点更难，他私人的生活很奢华，换句话说，他生活有点吊儿郎当，蛮不在乎！可是社会上，上面是政府，下面是民间，没有一个人批评他不对。这三点，都是人所不能做到的，而他做到了。所以历史也认为他是古今以来第一人。

因此我常常告诉同学们，学军事的，学政治的，应该以他为榜样。他最了不起的长处是度量大。当时皇帝面前最吃香，权力很大的一个太监鱼朝恩，曾用各种花样来整他，但他并没有记恨，而包容了人家。最后鱼朝恩没有办法，把他的祖坟挖了。当然他也晓得是鱼朝恩干的，连皇帝也知道，但他也不动声色。这是一般人所不能做到的，结果有一次皇帝问起要追究一下。他告诉皇帝，我带兵几十年，我的部队在外面，挖人家坟墓的事情也一定很多，我也管不了那么多啦！你看，他有这样大的量，所谓量大福大。所以，庄子并不是只讲出世思想，而是告诉我们做人处世的道理。

天下两件大事

吾食也执粗而不臧，爨无欲清之人。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

“吾食也执粗而不臧”，“执粗”等于说吃素的。叶公子高现在临危受命，个人也很难过。他说平常生活很简朴，又不想求名，也不想求利，饮食很简单。“爨无欲清之人”，古人的解释，爨是厨房里煮饭烧的火，古代用木头烧火，要执爨。“无欲清”，不想清凉，火烧起来不想清凉，这是什么意思？古人解释庄子这一句，是说他只想生活清淡，并不想火烧得那么热，烧冷灶都不要紧，乃至一天都没有人来看我，我都很高兴，只想清净，不求名，不求利。

古人这样解释这一句话，我不同意！各人见解不同；我认为，“吾食也执粗而不臧”，他是说自己的生活很简朴，有口饭吃就好了，青菜淡饭就够了。“爨无欲清之人”，家里也用不起人，虽然做官，家里做饭都是自己跟太太两个人，太太上街买菜，自己在厨房开煤气，就煮饭了，也不想找一个帮忙清洁的人，一切自己来。就这么简单一句话，他们东解释西解释，就愈弄愈不懂了。“爨”煮饭，“无欲清之人”，不要求人家来清洁，一切自己干。现在有很多公务员，尤其美式化的生活，非自己干不行啊！请人请不起。他跟孔子讲，我本来生活很简朴的。

“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现在皇上下命令，要我担任这个艰难的外交官。“朝受命”，上午发表了这个命令，急得我肝火发了，眼睛也红了，赶快看眼科，心脏紧张赶快要吃镇静药。所以没办法，心里忧愁得发热又发冷，好像吃了冰块一样。梁启超写一部书叫《饮冰室文集》，就是这一段来的。我早晨接到这个消息，心里急得没有办法，“我其内热与”！我岂是热衷于功名富贵的人啊！这个地位是高，权力也大，可是这个任务多么危险啊！

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阴阳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两也。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语我来！

“吾未至乎事之情”，还没有完成这个任务，我自己先就生病了，“而既有阴阳之患”，已有阴阳之患；“事若不成”，万一我这次任务完成不了，“必有人道之患”，国内有人会对付我。“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这叫做进退两难，虽然我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是我觉得挑不起这个担子，体能吃不消，情绪上也吃不消，任务太重了。“子其有以语我来”，老师啊！求求你，告诉我怎么办啊！就像你们办事一样，有一点事情就回来找老师。我倒常常想饮冰吃冰淇淋，一点小事都要来问；人家叶公子高是有大事才来问孔子，他说老师啊！你怎么说呢？怎么教导我呢？好，注意喔！你看孔子怎么说。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之谓大戒。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孔子说我告诉你，天地间有两条大戒律，不管你出家在家，都要遵守。“其一命也；其一义也。”第一条大戒，认命了，知道天命。这个“命”解释就很麻烦，不是算八字那个命，也包括算八字那个命。这个天命，也包括人生的价值。第二条戒是义，所谓义所当为，包括两个义：一是合于真理的，哪怕这个头掉下来，都不回头看一眼的，只要合理的就要去做。所以文天祥啊！岳飞啊！头该掉的时候就掉，毫不犹豫。第二个义，就是我们朋友之间的道义，人与人之间的义。中国这个“义（義）”字怎么写法呢？大家注意！上面是个“羊”字，下面是个“我”字，这个“羊”是代表吉祥，大吉利，所以义就代表我的吉祥。仁义的“仁”字，是人旁边一个二，二人之间谓之仁。推己及人，想到我的吉祥，也想到你的吉祥，我需要什么，你也需要什么，这就是仁义。

“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孔子说你要知道做人的道理，做儿女的要爱父母，爱父母就是孝。你说要做孝子，孝子干什么？就是爱父母。爱的解释很简单，我们生下来，妈妈爸爸怎么样把我们连屎带尿拉把大的。像我是最爱干净的人，当抱着孩子，跟孩子玩的时候，把孩子一举，大便连尿一声哗哗哗拉下来了。家里人都笑，看你怎么爱干净！也不讲究了，也不骂了。个人经验如此，大家经验也如此，这就是父母爱儿女之心。反过来，父母年纪老了，儿女也回转来爱父母，这就是孝。孝这个字是名词，孝的内涵就是爱。很多同学说孝不起来，换句话，你也爱不起来，这就是爱的哲学。

所以中国人说，“求忠臣于孝子之门”，这就是中国文化！凡是大忠臣，必然是大孝子。换句话说，忠是什么呢？就是扩充了爱父母的心，而爱国家，爱天下，爱别人。佛也讲孝道，所以佛家也有《父母恩重难报经》，并不是说学佛的人不讲孝道喔！“子之爱亲也，命也”，儿女爱父母是天性；假使这个子女对父母不爱，而觉得很讨厌，也是命；有些天性禀赋是坏根器、劣根性，简直不可救药了。“不可解于心”，是没有道理可讲的意思。

有个学生告诉我，他出生以来多少的痛苦。他现在不在这里，我可以讲，当时我一边听，一边都替他掉眼泪了，但我不敢把眼泪掉出来，只是我心里头有一句定论，这一对父母就不是好父母。但是当着这个学生的面，我不敢讲这个话。你们要注意，这是有分寸的，他父母再坏也是他的父母！虽然他是我的学生，我不能当着他的面骂他的父母，这就是人与人之间应有的分寸。所以我只好叹两声，作为结论。这个学生还说，他爸爸有时候还向他要钱，他父亲一去他就烦得很。这也难怪呀！我只告诉他一句话，我觉得你爸爸也是个可怜人。我这个可怜的意思包括很多，这是一两年前的事。最近我想起来问他，你爸爸最近还找你吗？找我啊！还是要钱。我说那你最近对你爸爸……他说我那一次跟老师谈话以后，老师一句话影响我，我爸爸也是个可怜人。所以啊！我现在看到他也觉得他蛮可怜，我还是对他好啦！总归是我的爸爸。对了！这就是人性，这是我亲自经历的故事。

所以子之爱亲啊！命也！不可解于心！没得理由的，这是第一条。“臣之事君，义也”，古代是君主时代，在所谓中国的五伦中，君主代表了国家，这就是古人对于帝王要尽忠的缘故；不是对帝王尽忠，而是对君主，因为君主是一个国家民族的代表。所以爱君尽忠，也就是爱国家民族。“臣之事君，义也”，这是人生的结论。“无适而非君也”，我们生在这个世界，生在国家土地上，整个国家就是我，任何地方都是我的国家。“无所逃于天地之间”，你逃避不了的，就算是出国去了，说我不爱我的国家，我看不惯，所以逃到别的国家。老实讲，你的心里终究是中国人，每一个国家的人都是一样。

我的朋友之中，也有许多蒙古的朋友，那个蒙古沙漠有什么可爱呢？当然没有我们江南可爱。江南山明水秀，鱼米之乡，山青水绿。在台湾没有真看到过绿的水耶！我们江南，山是青的，水是碧绿的，一清到底，几条鱼在下面游，都看得清清楚楚，那多漂亮！蒙古那个沙漠，多讨厌，可是沙漠来的朋友，讲了半天，沙漠那个烤肉，骑在马上，一脸的油，那个灰沙，问他那个味道好不好？那真好啊！真想啊！还是爱自己的家乡，这就是人性。所以自己生长在哪里，还是爱哪里，那是必然的。这就是说，只把身体逃到别的地方，可是乡土的感觉仍在，还是没有办法丢掉。“是之谓大戒”，孔子训话，告诉叶公子高这两条是大戒。

忠与孝

是以夫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

“是以夫事其亲者”，所以一个孝子爱自己父母，“不择地而安之”，不是说，爸爸妈妈，我现在不管你啦！你自己想办法，等到我跑台北赚了钱，我盖三十层的洋楼，再请您来孝顺。那等不及了，他已经入土了。所以儿子孝顺父母，不等时间、空间，不等环境，只是尽自己的力量。今天住一个草棚，就在草棚孝顺父母；只有买得起一根油条的力量，我不吃，先买给爸爸妈妈吃，“孝之至也”，这就是孝顺。

“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忠之盛也。”什么叫为国家尽忠呢？上面有一个任务交待给你了，不管是什么任务，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等于是说，你做人家的伙计，做人家的职员，这个老板交待一个任务给你，就要听命。如果不能听命，又不能命令，自己理想又高，既不能当老板指挥别人，又不听人家的指挥，那是废人！所以“臣之事君，不择事而安之”，不管什么任务交待给你，你都要做到，“忠之盛也”，这就是尽忠于职务。你要认清楚人生就是这样，就是这么一个人生。

“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他说，所以你要明心见性，这是办事的明心见性，是入世做人的。你了解了人生的价值，对于自己心性之道懂了，那么“哀乐不易施乎前”，也没有什么叫悲哀，什么叫痛苦，也没有什么叫快乐，人生该做的事情就去做了，不因环境因素而影响你的心情，这就是真理。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明知道无可奈何，算不定去了就送命，但安之若命，把脑袋装在皮箱里，就上飞机了，“明知其不可奈何”，而必须要这样子做。孔子本身就是如此的，一心一意要救世救人，明知救不了，还是努力了一生。释迦牟尼佛也是这样，要度尽一切众生，他明知道众生度不尽，他非要度不可。都是庄子这一句话“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这就是道德；换句话说，现在派你这个任务，没有话讲，只有一个字答复，去！没有什么理由的，你去就是了。

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夫子其行可矣！

“为人臣子者”，他说一个为天下、国家担任公职的，有时候的任务，实在是“有所不得已”。因为不得已，不得不做，“而忘其身”，把自己生命身体，都奉献出去了。这就是担任国家公职的人，应当有的态度。“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夫子其行可矣！”在这个真理原则之下，哪有时间让你贪生怕死！死就死，生死要看空了，这就是行为上的了生死，不是那种靠打坐了生死。像有些人希望死的时候没有痛苦，只要把腿一盘，阿弥陀佛！我走了，那还是小乘的了生死；为公奉献而死的是大乘的生死，是在行动上显示的。

所以大家学禅就知道，达摩祖师讲的两门，一门是理入，就是参究，打坐用功；一门是行入，庄子借用孔子所讲的这些，就是从行门入。能真正做到了，这也就是不计生死。因为生死已经不在乎，这一条命布施出去了，像其他宗教所讲的奉献一样，孔子这个话也就是教他奉献。“夫子其行可矣！”孔子讲完了，对学生客气一番，先生啊！你就赶快给我去吧！这个时候还有什么考虑呢！这是这一段的结论，接着他又对叶公子高说外交之道。

外交政治哲学

丘请复以所闻：凡交近则必相靡以信，远则必忠之以言，言必或传之。夫传两喜两怒之言，天下之难者也。

我们要注意，念到“丘”字，现在是民主时代，我也很大胆地念，我小的时候不敢这样念的，这样念，头上准备起个汤圆了，老师的手指头一弯，咚！在你头上就敲下来，不管你痛不痛，什么脑震荡，没有这个考虑的。圣人的名字可以随便叫吗？你敢叫孔丘，先给你头上丘一下再说。那么“丘”字要怎么念呢？要念成“某”字，代表了丘。写到这个“丘”字时，右面少一竖“”，是忌讳，对先人，对父母的名字也是如此。那么现在我们是民主时代，丘就丘吧！“丘请复以所闻”，孔子说我要告诉你一个道理，现在孔子要教叶公子高外交政治的哲学了。

办外交的人要注意，中国外交上的经验，有句名言“远交近攻”，这虽是一句名言，不过也看在什么时候用。那么“远交近攻”，在君国的时代，国与国之间发生敌对的时候，差不多是一个不能变更的大原则。但是孔子现在讲的，纯粹是外交上的大原则，“凡交近则必相靡以信”，与邻近的国家相交，处处要讲忠实信用。“相靡”是指私人相处非常好，在公事上，彼此也比较能够坦诚，当然有时必须为国家守秘密的时候，并不是对朋友不坦白，那是不得已。远交呢？“则必忠之以言”，诚意地劝告，拉感情地劝告，但必须对自己所言有信用。

办外交是代表国家的，外交官说话很难，因为任务非常重大。“言必或传之”，这句话有两层意义，一个是把元首的意旨传达到，但是有些时候，自己国家的元首心情不好，对国事发脾气，随便骂另一个国家的元首混蛋，你这个外交官就不能讲了。“或传之”，这三个字要特别注意，外交官说的话代表了国家，对历史负责，两国双方都有记录的，讲话特别小心，因为马上就会传开了。大使及夫人，不能闹一点笑话或缺点，传出去是丢国家的脸面。“或传之”这三个字，有权衡得失的意味，这是第二层的意思。

“夫传两喜两怒之言，天下之难者也。”这个大概只有当过外交官的人，或者当过外交系主任的人，才有这个经验，才能了解。给两家调和事情，在中间传话，太难了。张家说李家老子是混蛋，李家说张家的父亲下流，这是两怒，两怒之言不能传。两喜之言也不能传，两方过分的希望和要求，明知办不到，也不能传，因为中间的裁定非常难。所以第一流的外交官，那个脑筋之灵活，说话之动听，发了脾气，都像是好听的音乐，大概上帝那里选来的吧！所以啊，“传两喜两怒之言，天下之难者也”，那是最困难、最痛苦的。

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两怒必多溢恶之言。凡溢之类妄，妄则其信之也莫，莫则传言者殃。

你看，孔子多会办外交啊！你们学外交及外交哲学的，这一段拿去，就够你写外交博士论文了。再加上什么心理学、言语学、第六感，都加上去，就是一篇好论文，包你外交官考第一名。现在文章并不难写，就是小题大作，抓到两句话，写个几十万字，苏格拉底这么说的，丘吉尔那么说的，这样就是学问渊博，就好了。

孔子说，两边光说好话就过分了。像古代老式的媒婆，传两喜之言，“两喜必多溢美之言”，过分吹捧人的话，将来不兑现，那是要命的。“两怒必多溢恶之言”，两边相互讨厌的心理也不能表达，即使稍有表达，对于外交上都有绝对的妨碍。总之，当外交官在中间传话，不能“溢”出事实。溢是过分了一点，欢喜的话也不能过分；比方说，我们部长对你是钦佩得不得了，这个话就过分了，只能说对你也很钦佩，这就差不多够了。太过分的话，有时候收不回来，就麻烦了。

总之，过分的话，就是犯了佛家的妄语戒。一打妄语“则其信之也莫”，人都有灵感的喔，你打了一点妄语，别人就不会相信了。“莫”不是完全的否定，意思是仿佛、也许、不真实。“莫则传言者殃”，如果别人不相信你的话，首先倒霉的是中间当外交官传话的人。

故法言曰：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则几乎全。

老子也用到这个“法言”，法言两个字，就叫做建言。所谓老子庄子说法言是什么呢？就是古人的格言，也就是古人的名言。什么叫格言呢？就是永远不能变的一个标准，话说到了头为之格，这个话是不能变的。“故法言日”，就是我们上古文化格言说的：“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则几乎全。”所以，外交官传达两方面意见的时候，脑子要很快地整理内容，做翻译官也是一样，“传其常情”，很正规，很平常；“无传其溢言”，过分的话不能说，好坏都不能加一点。“则几乎全”，能够做到这样，可以保全自己，也可以完成了这个使命。这是一段关于外交官的修养和态度，以及办外交的哲学。

其实啊，我们不要只盯到外交，那就搞错了！做人也是这样，这就告诉我们怎么做人，不要认为只是外交官用的，我不须学，那你就自学《庄子》了。一个人平常就是如此，如果过分的话，倒霉的是你自己。下面又讲一个人生的道理。

阳谋 阴谋

且以巧斗力者，始乎阳，常卒乎阴，大至则多奇巧；

“且以巧斗力者”，什么叫以巧斗力呢？就是谋略学，兵法也都是用巧斗力，以寡击众，以弱击强，这个就是最高的谋略，也是最高的兵法。以巧斗力就是用智慧。要搞政治也好，军事也好，总而言之，人生处世，都要用巧力，要用智慧，这个巧是代表智慧。以智慧来斗力，“始乎阳”，开始的时候是阳面的，是正面的意图；但是用智慧用谋略，必然会走到阴谋。所以对于用谋略的人，中国文化始终称他们为阴谋家。譬如说陈平帮助汉高祖统一中国，汉高祖当上了皇帝，陈平一辈子也不过六出奇计，出了六次计划，奇计就是阴谋。但是在司马迁的《史记》陈平传中，记载他自己讲过的“阴谋者，道家之所忌，我其无后乎！”你们注意啊，现在有很多年轻人都想学谋略学，都想学鬼谷子，要学学好的嘛！为什么跟鬼学呢！要学也学天谷子嘛，不要乱学！陈平讲修道人最忌讳用阴谋，所以我的后代是不会昌盛的啊！他用阴谋帮助汉高祖平了天下，万古流名，到了孙子那一代，功名富贵就绝了。所以“以巧斗力者”，开始是阳谋，最后就变成阴谋，那是修道人最忌讳的。

所以庄子也说，“大至则多奇巧”，用谋略斗智，挖空心思整人，故意骗人讲好话给人家听，最后害了人家，自己还在那里偷笑呢！越聪明的人，鬼心思越多，最后总是害了自己。这还只是在阳面上来讲；以佛家来讲，最后只有下地狱去了，因为这种谄曲的心思，要不得。所以孔子说不可以，这是讲人生的哲学。

为什么孔子提出来这一段呢？大家要注意啊！有一点聪明的人，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玩巧；专门在那里玩聪明，自以为高明。要晓得你玩巧，碰到一个诚恳的人，就完了；这个人直直的，诚诚恳恳的，笨笨的，你怎么玩他还是这样，你就完了。你巧来巧去，像猴子一样，蹦来蹦去的，最后一拳头就被人打死了。所以人不可以走阴柔的路，还是要走阳的道路才是。

以礼饮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乱，大至则多奇乐，凡事亦然。

“以礼饮酒者”，看喝酒的人你就知道了，喝酒的人开始都很礼貌，唉呀！我们兄弟俩好久没有喝一杯了，然后你哥子，我兄弟，你不喝我怄气，那个好得很耶！好有感情耶！喝到最后喝醉了嘛！妈啊娘呀，十八代祖宗都可以搬出来骂，变成冤家。所以孔子说，开始以礼貌饮酒，“始乎治”，很有节制，“常卒乎乱”，最后是乱得一塌糊涂；所以酒肉朋友不能交，就是这个道理。喝酒的人“大至则多奇乐”，喝得好高兴，越喝越高兴，进入了疯狂的状态。疯狂叫做奇乐，那个乐不是正常的快乐，是奇怪的快乐，因为神经受了酒精的麻醉。

换句话说，人生的境界，第一不能玩巧，第二不能玩奇乐，你自己认为很得意很高兴，哼！乐极生悲。你认为这两天很高兴，蹦啊跳啊，玩自己的花样，你倒楣就在明天。上帝早给你看牢在那里，阎王更给你登记起来，菩萨是不管事的耶！闭目在那里打坐。“凡事亦然”，孔子告诉你，这个不但是外交官应该注意的，平常做人做事都是这个原则。

始乎谅，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

“始乎谅”，人与人之间做朋友，开始好得很啊！唉啊！你这个人真好啊！我就是喜欢跟你来做个朋友，彼此能互相原谅。唉啊！说我这个人脾气坏，没有关系，让你一点就好了。尤其男女讲恋爱，我就是喜欢你脾气坏，你正好管我一点，那好听得很！什么骗人的话都说得出来。“常卒乎鄙”，后来啊！认为你最美丽最漂亮的都不对了，想起来就讨厌。当年看到他那个窝囊相，原谅他，现在反过来说受不了那个窝囊相。感情坏了就是这样，开始是多种原谅，最后是多种鄙视。做事情也这样，刚开始都没有关系，只要你老哥来担任这个事，随便你怎么做都可以，都听你的；最后啊，任务越来越艰难，“其将毕也必巨”，快做完的时候，更加艰难，这就是人生。

为什么庄子这一段放在外交方面来说呢？凡是一个人，从他爬出妈妈肚子这一天，就在办外交了，这就是外交哲学。你知道吗？婴儿要奶吃，第一个办法就是哭，然后就是笑，这一哭一笑，都是外交的工具。人生出来就办外交的，对不对？问我们外交官，他同意了。办外交就是哄人的，外交官也是要哄人的，一颦一笑之间，都是办法，这就是人生。庄子把人生的内幕，都拉开给你看，然后告诉你如何如何。

你们学佛的注意，不要以为这个是世间法，这都是佛法，属于佛法《普贤行愿品》。你们读了《庄子》，才懂得《普贤行愿品》。“众生无尽，我愿无穷”，光念一念是不够的，愿要起行才行！行就要先懂这个道理，这些都是戒行，是庄子借用孔子嘴巴来讲的。

祸从口出

言者，风波也；行者，实丧也。夫风波易以动，实丧易以危。

“言者，风波也”，一个人讲话要特别注意，有时一句话是两面刀，害自己也害别人。“一言可以兴邦，一言可以丧邦”，你以为自己会玩主意，会用嘴巴，倒楣统统是自己玩嘴巴玩出来的。所以佛家讲口业之重要，庄子这里已经明白地告诉你了。有人说犯了口过会下地狱，下地狱谁看到了？其实现生就可以看到了。话讲不对马上就起风波，不要等到下地狱，儒家道家都现身说法。“行者”，这个行为，“实丧也”，这个行动错了，结果不对，立刻就出问题，马上有果报的。

“夫风波易以动”，风一来，平静的水面就起了波浪，所以叫风波。一句话说不对，人与人之间就出问题，有时候就是因为领导人的一句话，就引起了世界大战。“风波易以动”是讲动态，风一吹，波浪就起来。“实丧易以危”，行动错了是很危险的，所以要懂得《易经》所讲人生的境界，只有四种，就是“吉凶晦吝，生乎动者也”。只要一动，讲一句话就是动，做一件事、一个行为就是动；动的里头，四分之三的情况都不好，其余四分之一的吉，也是没有把握的，所以“动辄得咎”。

故忿设无由，巧言偏辞。

“故忿设无由，巧言偏辞”，这几个字怎么讲？千万要注意哦！这是庄子的格言，一个人为什么会愤怒、发脾气？人的心地本来都是很平静的，只因某一句话没有说对，“忿设无由”，没有来由地挑动了心理的愤怒。为什么挑动呢？“巧言偏辞”。智慧高的人，不愿听巧言，你耍些花样，他一听就知道，恭维太过就是假话，他一听也知道。你说，他这个人不喜欢恭维，我就骂他好不好？也太过了，他不是你该骂的。所以不要巧言，不要施巧，青年同学千万要记住！不要玩手段。这一百年以来，人类历史经验的教训，玩聪明、玩手段、玩花样，一个高似一个，连现在的小孩都不笨，手段、本事、聪明，都比我们高明。将来全世界人类，都因为太聪明、太高明，太会玩手段了，最后成功的就是诚恳老实的人。

尤其像我就喜欢那个笨笨的，老实的。你说他笨，我就是爱他笨。我们太聪明了，缺点就是太不老实了，当然那个老实的人好呀！有些同学也讲，每一个人都喜欢老实人，可见老实人一定成功。这个是真理，所以头脑聪明的人要反省，要清醒了。“巧言偏辞”的偏，就是过分，过分恭维也不对，过分批评也不对，所以巧言偏辞会引起别人的忿怒。一个人引起别人的忿恨、生气，你不要怪人家，只反省自己，都是自己的巧言偏辞所引起的。

有善心 不刻薄

兽死不择音，气息茀然，于是并生心厉。克核太至，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而不知其然也。苟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终！

“兽死不择音，气息茀然，于是并生心厉。”这就是叫我们不要杀生喔！你看那个鸡啊，牛啊，猪啊，要杀的时候，唉唷……这样叫，它也不管这是不是音乐。那个猪啊鸡牛要死的时候，那个声音，等于我们人快要被人家逼死的时候，那个妈呀娘呀，什么怪声音都叫出来了。任何一种生物被人家欺负，要死的时候，都很愤怒，一愤怒血都变色，当时把血液抽出来化验，血里面就有毒，很毒；所以发怒的心（嗔心）是有毒的。如果你平常恨人、愤怒，就是你心里的毒，毒的习气就很重，这是贪、嗔、痴三毒之中的毒。

所以庄子说，一个动物死的时候，不管什么声音乱叫，“气息”，那个“呃呃”就“茀然”，“并生心厉”，临死时候的那个心念，那个愤怒的一念，变成了厉鬼，凶极了，这是一个现象。为什么讲这一段呢？就是说一个人，你无理地逼迫别人，欺负弱小的人，那个受欺负者，没有办法抗拒，这条命已经被你控制了，临死的时候生起了嗔恨心，变成厉鬼，要你的命。

到底有没有鬼啊？研究孔子写的《春秋》，左丘明的《左传》，其中鬼神的事好多好多！那个公子彭生、颖考叔等故事，在后来的京戏上都演出来，到了倒霉的时候那些鬼都来了。所以曹操这些大奸大恶的人，临死的时候都看到鬼魂来要他的命，只得求饶了；鬼神之事就是这样，都是真的啊！你以为偷巧害了别人，哼！临死的时候“并生心厉”。所以人不会被别人骗了的，最笨的人被骗了，到了断气的时候忽然聪明了，我上了当，这一念之间心生嗔恨，变成报复之心，果报就是这样建立的。

“克核太至，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而不知其然也。”所以一个人不要刻薄，如果对自己道德的要求太严格，或者要求别人太严格，就是“克核太至”。历史上有几个皇帝，譬如明朝亡国的皇帝，我们小时候听的古老相传，明朝李闯、张献忠造反，国家被清朝顺治皇帝一锅端走了，形成清朝三百年天下。明朝最后一个皇帝崇祯，上煤山吊死了，临死还说：朕非亡国之君，臣乃亡国之臣。崇祯皇帝还自认是个好皇帝，怪罪臣子亡了国。

但是老实讲，崇祯就是亡国之君，他刻薄多疑，一个当领袖的，做人刻薄多疑就完了，那就是克核太至。多疑刻薄太过的人，“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就变成了心理变态了，心思就怪。所以你们学佛修道学宗教的人，就是常常这样，对自己要求严格，一学宗教对别人要求更严格，看别人这一点也不对，那一点也不对，你注意啊，都犯了这个毛病，克核太至。

“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这个不肖真是不肖，就是那个怪心理就起来了。所以西方心理学大多认为，宗教心理病几乎没有办法治疗。这一段很重要，研究心理学的人，或者有心研究心理医学的人，要特别注意。“而不知其然也”，你对自己的心理变态都会莫名其妙起来。我最近这三个月，每天晚上用两个小时时间，就把二十五史（到清朝），到民国史，重读了一遍。可是以我头发也白了，快要入土之人，读历史不禁感叹，替有些皇帝、有些人，真是着急，读兵书而流泪，替古人担忧啊！其实不是替古人担忧，是替未来的人担忧。历史上好几个皇帝，秦汉唐宋元明清，有些帝王真不是东西。很多领袖，“克核太至，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这一段文章，又可以写一篇博士论文，你们说写论文找不到题目，其实多得很，从中国文化的垃圾里都抓得出来好题目。

“苟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终”，由于自己克核太至，莫名其妙地变成不正常心理，这种变态心理的结果就难说了。所以，很多学佛修道的人，不管出家在家，都是克核太至。真的啊！这是行门，一点都不欺骗你们。我现在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诳语者、不异语者”。但是我不是佛，只是讲老实话。我常常发现你们的心理，都有一种克核太至，现在严重的告诉你们，平常我不太讲，你们看起来都像个修行人，宋明理学家也都犯这个毛病，就是克核太至。

所以你看历史上，真成功的人都有豪侠之气。中东这个领袖萨达特，我觉得他这个人很可爱，可爱之处就是没有克核太至；他有侠气。你看他讲话笨笨的，嗝嗝嗝……但是说了就算数的啊！就是这一股味道，那不是假装的，他可爱就在这个地方。

所以你们注意，做人是要学儒家的原理，不能学宋明理学家的那个态度，那都是神经病。学佛也是一样，要知道学戒行，但是戒行是要求自己，不能克核太至，更不能要求人家。你们往往拿戒行来要求别人，这样不对那样不对，你自己早就不对了，早就完了，已经进入变态心理状况，自己都不知道。这是我今天讲得很坦白的老实话，你们搞修养之所以不能成就，就是这个原因。佛殿被称为大雄宝殿，佛是大英雄，那个气度多光华！你再看看佛的一生历史，哪里像我们大家这样小家碧玉似的，绝不是这样。所以孔子说：

不迁怒 不二过

故法言曰：无迁令，无劝成，过度益也。迁令劝成殆事，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可不慎与！且夫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至矣。何作为报也！莫若为致命。此其难者。

“故法言曰：无迁令，无劝成，过度益也。”你们做公教人员，做官的，乃至做负责人、做班长，甚至我们这里王班长都要注意。“无迁令”，这个迁令怎么去懂呢？我告诉你，《论语》上有一句话“不迁怒”，对不对？孔子讲颜回最好的修养就是不迁怒。什么叫不迁怒？这个人正在不高兴时，你来找他讲话，他就对你发脾气了，骂你讨厌，把怒气发到你身上，这就是迁怒。人做到不迁怒很难。不迁怒就接近不二过；犯了一次过错，已经晓得了，不会再犯。所谓忏悔者，就是不二过，不再犯错。不像我们，老师，今天我不对了，我忏悔了，明天又不对了，老师，我又要忏悔了，永远在忏悔中，那还叫忏悔吗？

“无迁令”，就是上面给你的命令要照办。我常发现跟我做事的同学，比如我说陆健龄啊，你到楼下把我那一本书拿上来；陆健龄到了楼下说：曹砺铁啊，老师说叫你把那一本书拿上去。这已经是混字下面加个蛋，就叫迁令，就不对了。“无劝成”，不要勉强人家成功，要求人家去办成功，而不要求自己，这是“过度益也”，都是太过度了。学宗教的人，往往对别人过度地要求，因为对自己很慈悲，对人家很克核，克核就变成刻薄了。就说过午不食吧！像我们那个师父，连锅粑都锁起来；我就讲这个不对了，人家饿得胃出血，怎么办呢？那就要放松一点，假装看不见就行了！就是这个道理。所以“迁令劝成殆事”，这两点是千万不能犯的错，做事情不能迁令，当主管的不能劝成。“殆”是危险，如果又迁令又劝成，做事情就危险了。我们注意这些话，究竟是孔子代表庄子说的呢？还是庄子代表孔子说的呢？也就无从考证了。

叶公子高与孔子的谈话，还没有结束，孔子继续告诉他，“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可不慎与！”“美成在久”就是我们俗话所讲，好事不要急，成就好的事情，不是短时能够做到的；坏的事情容易成就，但是一旦成就了，就来不及改正了。这也就是说，为人处世要慎重地考虑。

“且夫乘物以游心”，孔子继续告诉叶公子高一个人处世的原则。“乘物以游心”就是有修养的有道之士，以大乘之道的精神和原则，处理世间的事务；生活在这个物质世界，保持一个超然的观念，这就是现在流行的一句名言，“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业”，抱着一种游戏人间的心情去做事。所谓游戏不是吊儿郎当，是自己非常清醒，心情非常解脱，不要被物质所累，该做就做了，也就是佛学所谓的解脱，那样才是“乘物以游心”。

“托不得已以养中”，人世间的事，有两个大戒，孔子上面也讲，一个是认命，一个是义所当为。这个认命，是认天命，做应该做的事，明知道这一条命要赔进去，为国家为天下，乃至宗教家说为救人救世，像耶稣被钉十字架，文天祥被杀头等等；他们都很坦然，这是“托不得已”，命之所在，义之所在，不得已而为之。但是下面“以养中”，这个中是指内心的道，自己的修道。他说天地之间的两大戒，一是命，二是义，这个人生的价值和任务都做到了，就是自己内心的道，也就是“养中”。

“何作为报也！莫若为致命。此其难者。”这三句连起来，简单地说，是说人生的行为，能做到认识天命的必然和自然如此的原理，尽其在我地做所当为地去做到，并非是为了现在或后世将来的好果报；只是“穷理尽性以至于命”而已。但是说容易，真懂得，真明白，真做到，就太难了！

这两个故事，一个是孔子答复颜回，一个是孔子答复叶公子高，都是以孔子的讲话说明一些道理。第三个故事又来了，他又转了一个方向。

太子的老师

颜阖将傅卫灵公大（太）子，而问于蘧伯玉曰：有人于此，其德天杀。与之为无方，则危吾国；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若然者，吾奈之何？

卫灵公的太子叫蒯聩，在历史上是一位并不高明的人物，也是很暴虐的人。现在颜阖这个人奉到一个命令，去做太子的老师。这不是我们现在的老师，古代帝王时代，太子的老师责任很大！一直到清朝末年，都还有些官名，太子太保、太子少保等。当然啦！不是现在的太保，那是很大的太保，当官当到了太子太保、太子少保，都到了极点，功名位子，有时候比宰相还大，因为是辅助新皇帝的人。

颜阖接到了这个任命，心中很害怕，就去问卫国的贤人蘧伯玉，也是孔子最佩服的一个人。孔子有几位好朋友，一个是齐国的晏婴，历史上有名的那个矮子宰相，另一个就是卫国的蘧伯玉。卫灵公在位的时候，卫国很乱，因为有蘧伯玉等好几位贤人的辅助，而使卫国不致亡国，在国际上还站得住。现在颜阖来请教他，对他说，“有人于此，其德天杀”。他讲有一个人，就是卫国的太子，“其德天杀”，这个人好杀，权力在手，动辄发脾气要杀人。谁叫他是太子呢！“与之为无方，则危吾国”，如果帮忙他，教育他，只做个挂名的国师，万事不管，你好我好大家好，开开会，看看报，抽抽烟，聊聊天，然后下班，就好了嘛！这样一来呢，将来这个国家会亡在他的手上。

“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如果正规地教育他，改正他，那我本身就会危险，可能会被杀头，他将来可能恨我。历史上教育太子的国师，最后处境危险的有很多，好几个大臣、名人也是遭遇同样的情况，其实古今都是一样。我们做人家伙计的，做人家干部的，差不多都遭遇这个状况。如果贡献好意见跟他的想法相反，他就不高兴你，讨厌你；如果你不贡献给他好意见，只拿薪水的话，自己良心上过不去，所以为人做事很难办。

他说这位太子很聪明，聪明到“适足以知人之过”，看人家的缺点、毛病，看得很清楚，“而不知其所以过”，可是他永远看不到自己的缺点毛病。这几句话，看起来很简单，但是查查我们的二十五史，这样的领袖，这样的皇帝，这样的皇太后，这样的皇后，多得要命，差不多是人的通病。同时也可以说，是一般社会上做那些小领导人的通病。“若然者，吾奈之何？”你看我现在遭遇到这样一个问题，碰到这样一个老板，你看我怎么办？

蘧伯玉曰：善哉问乎！戒之，慎之，正女身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虽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形就而入，且为颠为灭，为崩为蹶。心和而出，且为声为名，为妖为孽。

“蘧伯玉曰：善哉问乎！戒之，慎之，正女身哉！”当然蘧伯玉很清楚这个太子。他是大臣，也是老臣。他说你问得好，“善哉问乎”！他说你这个任务太难了，你必须要随时戒备自己，讲话要非常谨慎，“戒之，慎之”，就是说你要随时警戒自己，处事随时要谨慎。戒之慎之的“之”是虚字，不相干。但是我们做人做事，“戒慎”这两个字一辈子就是做不到；这一篇是《人间世》，言行处处要戒之慎之，就是这两个字。“正女身哉！”第一，你自己要站得正，就是我们普通话，你要思想纯正，站得正，做得正，你要做一个正人君子。怎么样是正呢？哪个人是歪的做人啊？谁都做得很正，而且谁也不会承认自己是歪的，尤其处在这样一个政治环境，要做一个正人君子，要把事情做好，那是非常困难的。

冯道的境界

我们历史上有一个人，就得了《庄子》这一段的秘诀，可是在历史上永远留了一个万代骂名，就是五代之间的冯道。我很替他不平，如果有姓冯的朋友在这里啊，应该要替他伸伸冤。冯道一生，经过五代七八十年的政治变动，活到了七十几岁。他是所谓五代的五朝元老，经过五次亡国，每一次他都是在最高位子，不但地位愈来愈高，最后还被封王。

由唐朝变乱起的七八十年之间，在五代的历史记载中，这个上来当皇帝，那个上来当皇帝，一个上来十几年或几年就下去了，换一个不久又下去了，这个被砍了头，那个被砍了腿的，只有冯道随便哪个来当皇帝，都非请他出来不可。所以宋朝的欧阳修，修唐代的历史，把他骂得一塌糊涂，说他是中国读书人里最不要脸的东西，无耻之极。因为中国读书人最讲气节，而且读书人的气节，最高的就是赔了自己的头，这个头最后是准备一定要割下来，才叫气节高；如果这个头还连到脖子上，不行！这是中国文化很特殊的地方，专门教人杀头的。对与不对，是人生大哲学的问题。

冯道因为年纪很大才死，所以称为长乐老人。我们小时候读历史，受老前辈的影响，说冯道丧尽读书人的气节。后来人生的经历多了，中间回想起来，要再找一个冯道很不容易。再读历史，发现冯道真了不得，后来又看到苏东坡和王安石两个人，对冯道都熏香膜拜。王安石讲，五代的冯道啊，是佛位中人，说他是活佛；苏东坡讲冯道，是菩萨再来人也！

这三个人都是宋朝的人，欧阳修那么骂他，王安石与苏东坡又那么赞叹他。再一研究，我倒投了王安石和苏东坡的票，不但投他两个的票，我还为冯道伸冤。所以我在讲《论语》的时候，为他翻案，把历史上的这个案子，彻底平反了。我同时发现，很多人的冤枉都带到棺材里头了；只有冯道，我总算替他辩护伸冤了。我一辈子做了三次辩护人，一次替冯道，一次替孔子，就是讲了《论语别裁》，替他两个伸冤。还有一次替关公伸冤，在关公的传记上，写了一篇文章。

再说这个冯道，那真是了不起，大家要他尽忠，读书人最高就是尽忠报国，但他在五代几十年中间，多是野蛮民族、外族人来当老板皇帝，他为谁去尽忠啊？但是五代八十年之中，中国文化能够保留住，却是他的功劳。每一次政权改变，每一次天下的大动乱，都是非请他出来不可。当然他有本身的条件。那个时候政治的变动之中，岂止领袖被杀，左右大臣都要杀掉，但是刀锋绝不会到他身边来，杀不到他，也不忍心杀他，就可见这个人的品性不平凡了。

乱世攻击人的缺失，只有两件事情，一是男女的问题，一是钱财问题。世界上批评人，不是说好色，就是说好财，不管上至皇帝，下至挑葱卖蒜的人，你骂他都是这两件事，这两件事也都是很难有对证的。你说他贪污，你看到了没有？看到不叫做贪污。但是冯道呢！什么都没有，冰清玉洁，没有任何缺点抓在别人手里，他本身非常正，做事也公正，没有嗜好，真正是个学佛的人。

有一次他的儿子买了一条活鱼来，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把儿子叫回来说，这条鱼不要杀，把鱼放生了。他一生的著作很少流传，只有几首诗，其中两句：“但教方寸无诸恶，狼虎丛中也立身。”站在豺狼虎豹野兽中间，都不会害怕，他没有把五代这些皇帝看成人，自己认为是站在狼虎丛中，这真是下地狱的精神。所以你们研究冯道，他在乱世之中，不但不乱，反而很正，他本身的行为没有一点缺点，一个人能做到这样，太难太难了。

冯道还有一桩故事，在那个乱世之间，有救国抱负的青年，性情急躁的也很多。他当宰相的时候，有一个青年才俊，刚好在他手里考取功名，考取以后来拜见，他是宰相，当然衣冠整齐会客。冯道坐在那里，把腿那么跷起来，行礼以后，大概问了一下，就没什么话谈了。这个学生没有话谈就找话谈，他在跪下行礼时，看到这个相爷脚上穿的一双鞋子，与他刚刚买的一样，他就问：“相爷啊！你这双鞋子多少钱啊？”手一指，指冯道脚上，冯道说：“五百。”“嘿！糟糕，我的买一千耶！好可恶哦！现在商人好没有信用。”冯道把脚一换，另一只拿上来说：“这一只也五百。”你看他教育之妙，训练一个后进的青年，你认为你有本事，这个乱世要担当天下，那么急躁没有定力，没有耐心，你何以处事？就在鞋子上，他就很轻微地教育这个青年，天下事不要那么急，问话问清楚，做事也清楚，否则五百不够，变成二百五就糟糕了。所以历史上要找出一个人物，就是一个冯道，那真是得了庄子的秘诀。

如何教育领导人

“形莫若就，心莫若和”，蘧伯玉继续对颜阖说，做大事业，处于混乱局面的时候，“形莫若就”，外形方面要显得随和，跟他在一起也很亲近，将就他；“心莫若和”，可是你的内心不同，要外圆内方，自己要非常平和，不能随便，更要调和，不能他做坏事，你也赞成，那就不对。要想改变一个人是很难的，但是心里不能够随便，要用平和委婉的方法引导，所以要内方外圆。

“虽然，之二者有患”，上面两句话，任何人都很难做到，要是做到了也有毛病。“就不欲入”，比方外形跟他同流合污，你要怎么样我也跟你怎么样。你说要打麻将，陪你打两圈，三圈就不来；你要喝酒，一杯可以，两杯我就不行啦！这个“就不欲入”，不能深入，恰到好处。“和不欲出”，你自己内在心地要光明磊落，要端正，还要跟他保持和平祥和，但是外表绝不能表露出来！你的正道也不能够暴露在外。

“形就而入”，他说处在这样一个环境，碰到这样一个人物，你外表上跟他也常常在一起，就是菩萨道的四摄法，布施、爱语、利行、同事。四摄法是要慈悲人家，俗话说“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对人总要和蔼招呼，就是爱语；利行的意思是行为都是帮助别人的；同事，这个人喜欢打牌的，拿《观音菩萨普门品》来讲，“应以何身得度者，即现何身而为说法”，现在应以打牌身得度者，即现打牌身而为说法，应以跳舞身得度者，即现跳舞身而为说法，这个就是“同事”的道理。所以“形就而入”，就是同事。但是，形态虽是同事，你不要真的同进去了。你本来是陪他打牌的，“且为颠为灭，为崩为蹶”，结果你染上了牌瘾，比他的瘾还大。那样他完蛋了，连你也都完蛋了，就变成颠倒灭亡崩垮了，最后为“蹶”，就要跌死了。

“心和而出”呢？外表跟人家一样，内在自有道德的标准，然后表现那个不得已。他爱打球，我实在不愿意打球，也只好陪他玩玩；他爱打牌，我爱打坐，我这一打同他那一打不同，不过呢，现在没有办法，只好在牌桌上陪他，他打牌我打坐。如果向人家表达自己，严重的宣传自己，“为声为名”，好像自己表示有学问有修养，那你完了，结果变成“为妖为孽”，变成外道、妖怪了。本来你是正道，为了一点名利心的驱使，你遭遇的后果，说不定连你的脑袋都要落地了。

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达之，入于无疵。

这几句话，一共是四点，蘧伯玉说，怎么样教你当个好少保辅助太子呢？那是真要做少保，将来可以做太子太保。他说，他这种生来的职业太子，八字好一定会当皇帝，可是你要把他教育成为一个好皇帝，一个为国家有贡献的好皇帝。现在他是一个婴儿，就是代表他幼稚，他幼稚你要跟着他幼稚，“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你怎么领导他呢？如果他是幼稚园里的一年级，你不过就是幼稚园里的二年级，比他刚刚好一点；跟他一样的话，就领导不起来了。他嘻嘻……，你就哈哈……，不过你笑得比他好一点就够了。如果他嘻嘻，你说他那是小孩子的笑法，笑应该哈哈大笑，那就完了，就不行了；所以他幼稚，你也要幼稚。

“彼且为无町畦”，町畦也就是方向，无町畦就是没有方向没有正路，像那个田地，都没有边际的，就是傻不棱登的白痴一个。“亦与之为无町畦”，那你也就要像白痴，不过你白得好一点点，有时候清醒一下，这样才能够领导。“彼且为无崖”，崖就是一个山崖，有一个高高的标准。像太子这一类的人，没有什么标准的，或者标准不高，譬如明朝有几个皇帝都是如此。明朝朱元璋的后代子孙，好几个皇帝都是一塌糊涂，比这个卫灵公的太子还差，但是仍然当了皇帝！你们看电影看小说的，那个到山西洪洞县去的明武宗，正德皇帝，就是这么一个家伙。卫灵公太子像没有标准，你也要跟着像没有标准。这三点你能做到才行，但是你不能糊涂。“达之，入于无疵”，你做人做事要通达圆融，不要古板；但是啊，一个人太圆融会出毛病的，太圆就变成滑头了，所以又不能滑头，要做到没有一点瑕疵。

在座有很多人都当过领袖的，当过长官、当过总司令的，这一套的法宝拿在手里，无往而不利。要做到这样，但不是滑头！这样才能够在一个混乱的时代，混乱的团体，混乱的局面，混乱的社会中，把这个坏的领导人带上了正道，扭转情势，拨乱而反正。这是传的密宗，做人的密宗，处世的秘诀，是真的密啊！这也是大学问。老实讲，打坐成佛并不难，处于乱世把坏人改正了，尤其把一国之主改正带上正道，那真比成佛还难。

所以佛经上，佛再三赞叹治世的转轮圣王。你不要以为佛经光讲出世法，大乘佛法是主张入世的啊！所以才再三赞叹转轮圣王，是等同佛的功德。所不同的，就是一个悟道，一个不悟道。转轮圣王是入世行道，成佛是出世悟道成道，不一定说哪一个方法才算是行道。实际上入世之道更为艰难，为此之故，佛在《华严经》上说，只有十地以上的菩萨，才能做转轮圣王，就是这个秘密，也显示了入世之难。

不自量力的螳螂

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戒之，慎之！积伐而美者以犯之，几矣。

中国文学有一个典故，叫做“螳臂挡车”，就是庄子这里描写而来的。他说你晓不晓得螳螂？这位颜阖当然知道，恐怕在座很多青年同学们不知道，都市长大，大概没有看过螳螂，要到小动物园、昆虫学会去看一看。我们小的时候，不像现在小孩子那么可怜，螳螂啊，小螃蟹都是我们最好的玩具，但都是把它们玩死了的。蘧伯玉说：螳螂在路上，听到车子卡卡卡的响，那个螳螂发脾气，“怒其臂以当车辙”，两个臂膀举起来，想把车子挡住。“怒”就是发怒，也是努力，它用尽力气，想把车子挡住。“不知其不胜任也”，这叫做啊，不自量力，自己不估量自己，只是一个小螳螂而已。“是其才之美者也”，虽然如此自不量力，但它有勇气，所以人要效法螳螂。其实，螳螂不一定是有这个勇气，可能是生物本能的反应。

我们历史上有一个故事，越王句践打吴王失败以后，回到越国要想复国。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经过了二十年的痛苦，越王有一次出来，看到路上有一只癞蛤蟆，当越王车子过来的时候，这个癞蛤蟆生气了，肚子鼓得好胀好胀，威风好大。越王句践看到了，立刻停车下来，向这个蛤蟆敬了一个礼，左右大家就问越王，这是什么意思？越王说，我们要复国，要效法蛤蟆这股英雄气概。就是这个道理。你不要看到这个螳螂，动作很愚笨，“是其才之美者也”，这个勇气还是很难得。

这个话怎么插在这里呢？上面这一段蘧伯玉告诉颜阖，为人处世，如何辅助一个老板，这个大原则讲完了，下面讲，如果你不照这个方法去做，一定想要把他改正过来，那就像螳螂用臂挡车一样，最后自己完了。不过完了是完了，历史上留了名。

从前宋朝有位皇太后，请老师教太子，有一天老师处罚这个太子严厉一点，太子就不肯上学了。宋朝这些理学家老师，有他的权威，就马上叫太监报告皇太后，应该请太子出来上课！他要见太后。太后口信带出来说，我们家里的孩子，太子嘛，不管书读得好不好，都要当皇帝，等他当了皇帝，还不是把你的头要杀就杀掉！这个当老师的告诉太监，去报告皇太后，你说是我的意见，有学问，就做圣贤尧舜那样的皇帝，没有学问，做桀纣一样亡国的皇帝。太后一听，对啊！立刻送太子出去读书，要听老师的话。慈禧太后也干过这样的事。所以说，螳臂挡车是有这个事。但是，这样的做法，只能做个忠臣，做个烈士。

“戒之，慎之！积伐而美者以犯之，几矣。”蘧伯玉说所以啊，你去要小心谨慎，你只能慢慢教育他，改正他。怎么叫“积伐”呢？就是自伐，自己认为了不起，骄傲自己有功，叫做自伐。这种人自尊心很强，傲慢渐渐累积起来就是积伐。“而美者以犯之，几矣”，你慢慢地奖励、多多地鼓励他，哎哟，这个好，这一句说对了，他都听得很顺耳；有时候告诉他，这一点不太好，再把它改一改，你就成功了。“几矣”，这一点你再做好了就对了。所以说，为人处世多难啊！做一个大臣更难！

虎性 马性 人性

汝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决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者，逆也。

接着上面两段一正一反的理论之后，蘧伯玉又告诉他心理养成的事。他说，你有没有见过养老虎的人？要喂老虎吃牛肉的时候，宁可煮熟给它吃，不敢给它生的肉吃。如果丢一只鸡进去，它必须要把这个活的生命弄死了才吃，“为其杀之之怒也”，这样会养成它杀生的习惯，而且有时候也养成它斗争的习惯。同时也“不敢以全物与之”，宁可先剁开，给它到嘴巴里就吃了。“为其决之之怒也”，如果给它一整个的，还要用牙齿啃咬，用爪子按那个东西，有时候咬不下来，发了脾气，就会出毛病。个性坏的人，就像这个老虎一样。“时其饥饱，达其怒心。”养这些动物很麻烦，要晓得它什么时候饿，什么时候饱，更要了解它怎么样会发脾气，怎么样才不会发脾气，养老虎就要注意这些问题。

“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者，逆也。”老虎是动物，动物脾气都很坏，嗔心也大，这就是变成动物的原因。老虎跟人不是同类，但是它对于养它的人蛮好、蛮乖，因为给它吃的嘛！而且养老虎的人，顺着老虎的性情兴致而养，有时候老虎发了脾气也会吃掉养它的人；惹到它的毛病时，不管养不养照样吃，此之所谓禽兽。这一段对于研究心理学的人，发挥起来就很多。其实庄子讲得很客气，老虎与人不同类，并没有说人比老虎好啊，人里头有兽性，兽里头也有人性。

上一次在那个宗教展示中心，有一位同学就问了，为什么密宗塑的佛像，多半不似人样，而像动物的样子？我们显教的佛像，塑得三十二相，八十种庄严，看什么样子漂亮，就照那个样子塑。密宗的佛像，有时候是人的身体，野兽的脑袋，或者脸，又有爪子。他问这是什么道理？我说这很简单嘛！告诉你人性里头就有兽性，兽性里头就有人性，究竟是人性善良，还是兽性善良，不可知。这个话头你去参一参看！

你不要认为人这个样子才叫做漂亮，另外世界的众生看到我们人这个样子，认为很难看。别人四只脚，我们人只有两只脚，别的动物，圆的，后面还有两只眼睛，我们人这个动物，扁的，只有前面两只眼睛，后面都看不见。所以人这个动物笨得要死，只看前面，不能够看全面。因此说密宗那个佛像，是个大话头，里头有道理的。那个同学听了，好像有点恍然大悟的样子，是不是真的大悟了，我也搞不清楚。

夫爱马者，以筐盛矢，以蜄盛溺。适有蚊虻仆缘，而拊之不时，则缺衔毁首碎胸。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可不慎邪！

“夫爱马者，以筐盛矢，以娠盛溺。”古代的时候，那些喜欢养马的人，看见马尾巴一翘，就晓得它要大便了，立刻把箩筐放在马后面接大便。马粪也有用处，还是药呢，也可以做燃料。马要屙尿的时候，用海边那个蛤壳（娠）来接它的尿。马尿也是药，也有用处。嚇！你看人为了马，又要给它洗澡，又要给它剪毛，又要给它喝酒，又要给它吃豆子，那个爱它真不得了，那比爱自己的爱人还爱。

“适有蚊虻仆缘，而拊之不时”，人们这么爱这个马，这么照应它，马对人也好，看到你，它把脸贴到你的身上擦两下。人说，你看这个马多可爱啊！它好爱我啊！人就是爱被人家骗的啦！马这样亲他两下，就说多可爱啊，多好！结果有个蚊虻来咬这个马，这个人看到了，“而拊之不时”，为了爱这个马，拿那个苍蝇拍，啪……打到马身上去。马被他一打，咚，头转过来一踢腿，就把他踢死了。马屁拍到马腿上，因为他打的地方不对了。“则缺衔毁首碎胸”，然后马把那个缰铁也咬断了，马后腿这么一踢，踢在他的胸前，他就受伤了，云南白药都吃不好了。

“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可不慎邪！”这两句话要注意，是做人的道理。任何一个人，各有自由的意志，老虎、马、各种生物也是一样，他那个习气来了，就是第八阿赖耶识习气的根发起了，什么都转不了。“意有所至”，心意专注在那一点上，一个人着迷的时候，你要劝他回头是岸，他说岸在哪里啊？苦海茫茫，回头岸如何去？什么般若呀！真如呀！都没有用。所以“意有所至，爱有所亡”，明知道你爱他，有时候因为他自己的需要，那个力量一来，就忘记你爱不爱他了。

所以夫妇之间，父子之间，兄弟朋友之间，人与人之间，真的很难相处。人跟马跟老虎，没有什么两样，总是“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我们再看，历史上的大奸臣，譬如曹操、秦桧，清朝的和坤、明珠宰相等等，这些最有名的人物，为什么会成为大奸臣？有些在皇帝前面一当权都几十年耶！那个皇帝硬是离不开他，因为他就是懂得这个巧妙，“意有所至，爱有所亡”。历史上奸臣杀忠臣，真的是奸臣要杀的吗？都是那个老板要杀他。要杀岳飞的，并不一定是秦桧啊！是那个宋高宗受不了，只是皇帝不好明讲，而那个奸臣已经懂了，是皇帝的意有所至，想这样办，那我秦桧就给你办了。所以皇帝越来越舒服！嘿！他真懂事。

奸臣很难当哦！当然我们不要学奸臣啦！奸臣太懂别人的心理了，所以大奸臣也好，大忠臣也好，历史上有个名言，就是要“揣摩上意”，上面领导人的意思，要好好地研究揣摩，揣摩就是研究。不要说上面的人，有时候学生们没有弄懂我的意思，我就骂了，老虎脾气我也发了；告诉你再说再说，那就是不一定同意。有时候我说好好，因为我正在忙，那个好好好是大不同意啊！他一听就说，老师说好，答应了；那我那个马头不冲过来吗？那个马腿不一脚踢过去吗？所以揣摩上意多么重要啊！

不要说揣摩上意，两夫妻、两个好朋友，要真懂得对方的意思，才不容易哪！之所谓知己之难，你懂得这个道理，就可以入世做人了，也可以做大事业了。有些青年朋友埋怨，自己的才俊是如何的了不起，就是运气不好，这些长官不认识我。不是长官不认识你，对不起，是你不认识长官，你不懂得长官“意有所至，爱有所亡”耶！这两件事是重点，也是最难的。

《人间世》是庄子的密宗哪！传给你的是人道上面的密法，所以说“可不慎邪”！他说你要谨慎啊！三段故事讲完了，庄子的妙就是他东一下西一下，禅宗后来都学他的这一套，东一段故事摆在那里，西一段摆在这里，都不做结论；如果他做了结论，就没有价值了。庄子的三段故事说下来，你怎么样去看？像一个水晶球摆在那里一样，四面八方去看，角度不同，颜色也就不同，理解就不一样，这就是《庄子》之妙。虽是三段，但是每一段并不独立，是连贯的，你要仔细去读，仔细去参。从颜回开始，三段都连带下来，一个层次一个层次转捩不同，每一段又是不同单元的故事，所以《庄子》是千古的妙文。现代年轻人的白话文，都是这个方法，可惜不是庄子的文章，上不及老子，下还不及孙子呢！那就是诸子百家中的“儿子”吧！所以上有老子，中有儿子，下有孙子，三代都有。

齐国的大树

匠石之齐，至于曲辕，见栎社树，其大蔽数千牛，絜之百围，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观者如市，匠伯不顾，遂行不辍。

这个“石”，古代有好几种解释，不过这个不太重要。“匠石”是个人名，他也做工的；也有人说匠是个工程师，这个工程师姓石，有很多种说法。管它呢！庄子的话，十之八九都是寓言，反正有那么一个人，是个工程头子；他到齐国来选木材，到了曲辕这个地方。后来有人考据，曲辕就是孔子的家乡曲阜，是不是？不知道。

他看到一棵树，名叫栎社树。“社”古代是个土地庙一样的庙子，拿我们现代讲，就是忠烈祠，就是代表我们国家社稷的一个庙子。“栎社树”是这个神庙里头的一棵大树，日本叫这种树为神树、神木。我在日本看见他们保留了中国上古的文化，像是一块圆圆的石头，上面打了四个洞，社稷坛前面的神灯等等。

这一棵树啊！大得可以“蔽数千牛”，夏天热了，那些水牛在这个树下一站，水牛整个都被遮住了。还有人站在旁边荫凉，手拉起来量一下，树干有一百围那么粗。高呢，有十仞之高，七尺为一仞，就是有几丈高。后面还有些旁枝散出来，那些树枝的根部砍断了，可以做一只独木舟。我们到日本京都时，有个地方我忘记叫什么，那里有个神社，有些树就是这个样子，来参拜这个神树的人多得很呢！

弟子厌观之，走及匠石，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视，行不辍，何邪？

再说这个买木头的匠石，到了曲辕，经过那棵大树，眼睛都不斜一下，看都不看就走过去了。“弟子厌观之，走及匠石”，可是这些跟着师父的弟子们，看到了这个树都围上去，在那里看个饱。“厌观之”，看足了，看够了。回头看师父呢，师父没有停下来看，跑掉了，在前面。这些弟子们就拼命地跑步追赶，赶到师父那里，就跟师父说：“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视，行不辍，何邪？”徒弟说：自从我们拿把斧头跟你学手艺以来，那么多年，跑遍了江湖各地，没有看到过那么好的木材，一棵大树那么漂亮，老师啊，你走过树旁时，连看都不看一下，“行不辍”，一步都不停，只管向前走，这是什么道理啊？

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以为柱则蠹。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

这个师父说：唉呀！你们这些笨蛋，不懂。“已矣”，算了吧！你们不要啰嗦啦！这个是“散木也”，用这个木头做船吧，放到水里会沉下去；拿来做棺材吧，埋到地下，棺材很快就烂了；拿来做家具呢，很快就坏；一拿来做门窗啊，那个木头吸水太多，不容易干燥；拿来做柱头吧，生白蚂蚁很快坏的。这个木头啊！同读书人一样，百无一用是书生，没得用处，它是“不材之木”，不成材，没有用。因为它没有用，“故能若是之寿”，所以它活到那么大年纪，懂吗？这位匠石，给学生上了一课，学生信不信不知道，年轻人没有经验，总是听着而已。

树神说法

匠石归，栎社见梦曰：女将恶乎比予哉？若将比予于文木邪？

匠石夜里睡觉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个白胡子的老头子来了——他没有讲，我给它加上的啊，不要搞错了。他梦见栎社树骂他说，你这个家伙，你算老几啊？你白天对你学生讲些什么狗屁的话，你拿什么来比我啊？要求我干什么啊？你想把我比作那个楠木呀，红木呀，文木呀，最上等的木吗？你搞错了！这个老头子树神就训他一顿。

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属，实熟则剥，剥则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击于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

他说你看那个水果树，橘子、梨子、柚子等等，还有瓜果之类的树，这些都是木头之属，你看这些水果树，苹果树、水蜜桃树，这些树多好呢！会开花会结果，就因为它开花结果，所以不许它长高，长高了将来不好摘，长高一点就剪掉，只许它横长，不准向上长，横长叶子多了一点，像是有了头发，又把它剃了光头，你说人类对这些植物多刻薄！他说因为这些果树有用，会开花结果，所以大枝的折了，小枝嘛泄气枯了，把自己的这个生命搞得很痛苦。

这些好树木，专门生长水果给人家吃，长得愈多愈好愈辛苦，所以活不到几年，树也老了枯了，枯了以后还被人家砍做柴烧。“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树木本来的寿命很长，但这些树活不到几年就完了，短命而死，中途夭折。“自掊击于世俗者也”，这都是给世俗一般人害了的。“物莫不若是”，所有有用的东西都是因有用而死，你能干嘛，就把你能干得累死。所以啊，我们女同学当太太的呀，懒一点是蛮不错的啦！就是这个道理，不懒嘛，就很可怜了。（众笑）

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乃今得之。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

他说，这个树神梦中告诉他，我，修道就修到没有用，我这个道已经证果了。证果了就得道，也就是一点道都没有，修到了百无一用，修了好多年工夫才做到的啊！中间人家几乎要把我砍掉，总算我表示没有用，所以没有砍掉。“乃今得之”，所以现在嘛，做到了，人家来上香拜拜，哈！每天磕头上香的，不知有多少。“为予大用”，你说我没有用是不是？哼！这个就是老子的大用处啊！这个老头子又讲，“使予也而有用”，假如我也同那些桃子树、梨子树，那么有用的话，“且得有此大也邪？”我还会长得这么伟大吗？还会活了几千年，还会活到现在吗？

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而几死之散人，又恶知散木！

他说老兄啊！我跟你两个，你不要认为自己了不起，认为是人；人跟木头差不多，都只是天地间的东西。我是天地间一个东西，你也是天地间一个东西，大家都是个东西。你，专门来看木头，怎么不看看你自己啊！你说我是“散木”这一句话，几乎把我的秘密在你徒弟们面前揭穿了。揭穿了就不是秘密，是显教，那就完了。你骂我是散木，你就是个散人；你不过是一个快要死的散人，我是个没有用的木头，你这个散人怎么会懂我这个散木？匠石这家伙被树神骂了以后，他这个梦也醒了。

匠石觉而诊其梦。

吓！他梦醒之后吓死了，就来圆梦，来解梦了。等于我们同学们做了梦，早晨起来就来问我，老师啊，昨天夜里做一个梦，然后就来跟我讲梦话，你说痛苦不痛苦！我是清醒的人，硬要听大家讲梦话，这是多痛苦的事啊！可是这位匠石老师，梦清醒了，叫徒弟来说梦话，叫一班徒弟来开会。他说：昨天啊！讲错了话，得罪了那棵神木的神了，树神托了一个梦给我。

弟子曰：趣取无用，则为社何邪？

弟子说老师啊，怪了，你昨天不是讲过吗？这是根无用的木头耶！嘿！既然是无用的木头，他还会成精，修道几千年变成妖怪，还会变成一个树神，托梦给你，这好奇怪呀，你说他没有用吗？

曰：密！若无言！彼亦直寄焉，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不为社者，且几有翦乎！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而以义誉之，不亦远乎！

匠石说，这是秘密，密宗密宗，不要讲，不要讲，声音轻一点，密密密！不要给这个树神听到了。哈哈！这位师父哈哈大笑。他说我告诉你，“彼亦直寄焉”，他既然成了神，为什么托梦给我？是叫我带口信，传话给世界上的人啊！给他宣传，要我在电视上给他广播一下，报纸上给他登一下呢！因为他也很寂寞，没有知己。“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虽然我骂他一顿，骂也是知己才骂啊！他梦中对我谈这一番话，虽然说觉得我不懂他，实际上晓得我很懂他，他骂世界上的人都是笨蛋，不懂他，只有我一个人懂他，所以才托我再替他说明一下。你以为，他来叫我买一只鸡去拜拜他吗？不是这个意思。

“不为社者，且几有翦乎！”匠石又说，你们刚才问得对，既然是没有用的木头，为什么会在庙子后面给人家拜拜呢？这也是栎社树活了几千年的道理。你们要晓得，有用的树木有人要砍，没有用的，被人砍得更快；既然没有用，留着干什么！但是，这棵大树，人们不砍掉是为什么？因为他在庙子后面，大家说，这一棵树是神耶！七爷八爷就在这个上面耶！也许城隍爷也在这个上面耶！动不得啊，只能够拜一拜！因此就保住了。

这个道理你们懂不懂？人生啊，你有用也倒楣，没有用更倒楣；要做到好像有用，又好像没有用，才是没有用的大用。如果一块木头，做成了马桶，多倒楣啊！现在这块没有用的木头，雕成菩萨了，供在上面，我们一天到晚拜他了。所以要做到这样才好，你懂不懂？因为他没有用，而做成社神，如果不做成社神，“不为社者，且几有翦乎”，它长到一半就给人家砍掉了。

“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而以义誉之，不亦远乎！”所以他保全自己的寿命，有他一套的办法；在这个社会上，那个没有用的，才能够保全寿命活下去。当然啰！既然没有用，就要装起一副好像修道的样子，人家一看是有道之士，那就行了；然后再说，我传你道，我讲的你不懂，是密宗；那就好了。人家问你密宗是什么？嗯！藏文藏文，再不然说梵文，你不懂；或者说我认得呀！那是上古的梵文。反正说来说去就行了，就可以保住你自己了，也可以永远传下去了。

所以学了庄子会学坏的，但是确实有人生的真道理。“彼其所保与众异”，他保全自己的办法与你们不同，与世界上的人也都不同，所以他能长寿，永远站住。“而以义誉之”，然后你还会对他喊万岁、神、菩萨，还要拜他。“不亦远乎！”这多么高深远大啊！这是密宗之密啊！他说你们怎么懂呢！这是庄子说的人生，玄了。

韩非子说的故事

庄子说了好几个故事，都与我们生活在人世间的道理观念有关。我们中国的诸子百家，有老子庄子、儿子孙子，还有一个韩非子。韩非子是法家，讲政治的，有一本书说，他也讲过两个故事，同庄子这个道理一样，也是对当领袖的人讲的。一个故事说有一个太子，国际上很有贤名，这个太子要周游列国的时候，来了一个糟老头子，穿了一件破棉袄，背了一把白伞，貌不惊人，言不压众。太子问他：老先生！你来看我有什么事？他说：我告诉你，你先在国际上培养声名，等到你上台以后，大家就晓得你当太子的时候，声望已经很高了；等到做君王，外交政治就样样都会成功了，所以你非求我帮忙不可。这个太子一听，就问他有什么本事，他说：我屁的本事都没有，就是这个样子，讲话也喳喳喳的。

太子问说：那我拜你为师有什么好处？老头子说：周游列国嘛！你就带我去，每到一个国家，像美国大总统里根呀树根呀，来接你的时候，你就让我站在前面，他们要先向我敬礼；国宴的时候，你要说自己不要紧，让我的老师坐上面，你处处推崇我。我呢，光晓得吃，光晓得睡，人家问到我，一问三不知。大家说这个太子已经是国际上有名的人了，还对老师恭敬，这是太子礼贤下士，又谦虚，又尊师重道，将来一定不得了。而且他的老师这个样子，一定是密宗，不晓得将来有多大的法宝，说不定他手一举，世界上的核子弹统统失灵了，你这不是成名了吗？这个太子一听，“曰：善。”对，就照这样办。后来这位太子就成功了。

韩非子里头故事很多啦！都是政治的最高艺术。第二个故事，说有条大蛇要过街了。大雨过后，有一条大蟒蛇，要过信义路到对面。有一条小竹叶青蛇很小，也要过到对街。大蛇说：老弟，慢一点走，民主时代，开个会议商量一下。你这样游过去，会被老百姓打死，我这样游过去，也会被老百姓打死，为了保全我们不被打死，还要老百姓在台北市给我们修一座龙王庙，跟那个民权东路的恩主宫比一下，我们要大摇大摆过街，这样一来老百姓还会摆起香案，跪下来拜我们，你干不干？这个小蛇说：有这样安全的好处，我听你的嘛！大蟒蛇说很简单，你爬到我头上，尾巴坐在我头顶上这样站起来，我呢，把半个身子也站起来，比复青大厦还要高一点，慢慢地在街上这么游过去。老百姓一看到，唉呀！龙王出来了，不得了啊！要拜啊！送到恩主宫太小了，送到圆山盖一个大的龙王庙，然后把我们送进去住，初一、十五还有鸡呀、鸭呀、香呀、蜡烛、水果啊，都来供我们拜我们。

所以，你们要做了不起的人，头顶上要顶一只小蛇。你们诸位是大蛇，我现在是那一条小蛇，虽然你们诸位叫我老师，实际上我是那条小蛇。这个故事与庄子说的栎社神树，是一个道理。有人说，中国的古书诸子百家不能学，会学坏的。我们小的时候，老一辈不让我们读诸子，连《三国演义》都不准看，怕学坏了。但是，想拥有大有为的人生，做大事业，这些道理都要懂；想做大政治家、大外交官、大元帅、大教育家，甚至你想做个大和尚，反正想成就事业，不论军事、政治、社会、经济，乃至教育，这些都要懂；大和尚就是这棵树，就要会托梦给人家，那才做得好。这是真的！也是人间世的道理啊！

我们还在研究《人间世》，还没有跳出人世的范围。在庄子的观点，就是告诉我们怎么样处世做人。老子处世为人的方法，就是“曲则全”三个字，拿现在的观念，也可以说是为人处世的一种艺术。上一次讲到一棵树的故事，这棵树就是社坛、神庙里头的杂木，等于台湾本地的榕树，榕树没有多大用处，但是可以给人乘凉，乃至做为庙子前面的标志。现在接下去有一个同类的故事。

奇才异能

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见大木焉有异，结驷千乘，隐将芘其所。

商丘是地名。他说南伯子綦，就是前面《齐物论》所讲的那个南郭子綦，他看到一棵大树，这棵树大到什么程度呢？同一般的木头不一样。“结驷”，古人所谓驷，是四匹马并排拉一部车子，这叫做一乘。所谓千乘，形容有一千辆车子，共有四千匹马，站在这个树底下，树阴都把它遮住了。这个树阴有多大呢？我们都晓得，任何一种植物，一种树木，树叶子长到什么地方，地下的根就伸到什么地方；树根有多大，就看树枝的散开有多大。

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异材夫！

现在南郭子綦看到这么一个大树，问说：这棵是什么树呢？我们曾经流行的一句话，四个字“奇才异能”，不过现在也不怎么用。说一个人有特别的地方，就是奇才异能之士，这也是由庄子的这个异材发挥的，就是特殊的一种材料。

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

这棵树啊，头仰起看它，那个小的枝干，弯弯曲曲，树固然那么大，但是没有办法做栋梁之材。古代建筑房子，不像现在用的钢筋水泥，统统是用木头。尤其是古代修一个大房子，或者是修造帝王的宫殿，选择栋梁之木非常困难。每一次宫廷里头要建筑，就是老百姓的大灾难。因为大木头要到深山里特别去找，找到了砍下来，首都在长安，木头就运到长安，在北京就运到北京，这是非常痛苦的事。

有许多好木头，都在西康，在建昌。我们中国人有一句土话：“少不入广，老不入蜀”。年轻不到广东去，其中的意义，是广东风气比较开放、风流，年轻入广，就留连忘返了。“老不入蜀”，因为蜀道艰难，所以年纪大了不到四川。但年纪大的到四川有一个好处，有好棺材。为什么呢？四川、西康那一带，有些木头是沉木，我们现在所谓沉香木，有些香的，有些是不香的。一棵沉香木砍下来，长江那么大的水，这种木头一到水里就沉下去。可是古代帝王们要修好的宫殿，必须用这种木头。一根木头砍下来，经过多少省，运过几万里的路，到了京城，为了帝王的建筑享受，不知道要死多少人。至于经济上的损失，那更不用讲了。就因为我们古代的建筑都用木头，因此对于木头那么重视。现在南伯子綦看到这一棵大树，仰头一看，枝节是弯的，树木的枝干不直，不能作为栋梁之材。

俯而视其大根，则轴解而不可以为棺椁。

再看大树这个根根，如果把它锯开做棺材板，也不行。杂木做成棺木很容易烂，很容易生虫。而且，古代好的棺材板是一块板，不能两块并拢来，不能有缝，有缝的话，尸体就要腐烂，所以它不能做棺材用。

咶其叶，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

假使这个树叶子拿来舔一下，嘴巴会烂，舌头会受伤。闻它的味道，人会像喝醉酒那样子吐，三天都吐不完。这棵大树是这么一种木材，大呢大得不得了，一点用处都没有。这种木头，虽然样样都不好，可是它有个大好处，可以遮荫，“结驷千乘”。以现在来说，像一个上面有盖的停车场，几千辆汽车，都可以停在这个树底下，它有这样大的好处，所以是异材。

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

南郭子綦说，这个不成材的大树，无以名之，这叫做奇才异能。因为它很特殊，天生就特殊，能够照应那么多人，可是问它本身有什么长处，一无长处，一点用处都没有，所以这棵树木才能长得那么大。“嗟乎”是感叹，唉！“神人以此不材”，上天生了这一棵树，这一棵树的木材是一无用处，但又大有用处呢！

表面上看这个故事，跟上一个故事是一样的。上一个故事一棵大树木头也是没有用处，结果可以作神木；现在这一棵大树木，也没有用处，但能够挡住太阳，能够遮覆了天下人，大家都可以在下面乘凉，都得到它的好处。这是个什么树木呢？世界上最伟大的树木也是这样，最没有用的树木也是这样。这种树木是人里头的什么人呢？就是孤家寡人，是当皇帝的人。这个当大皇帝的是一无用处的，你叫他搬砖盖房子也不行，做任何事都不行，他只有一个本事，大家都可以躲在下面乘凉；他本身虽然没有用处，可是他又有这样大的用处。

这个故事，不要看成一个没有用的树木，它有大用的，因为有它的大用，它不成才，才是专才。譬如历史上最有名的汉高祖，那真是这块木头，他有三个兄弟，他是老幺，不是喝酒就是吊儿郎当的，他只有一个本事，会当皇帝，而且当得很不错。现在青年有很多人想当领袖，你看看自己会不会做到像这样一块木头？如果又精明又能干，连小指头都充满了精明，你不要想当这块木头了；那只能做个学者呀，或者做个电机工程师呀！再不然做个博士后，都算是了不起了；不过，想做这棵奇才异能的木材，那就要特别不同了。

现在第二层的道理，他没有说这棵大树做什么用，但是你一望而知，他在点题，题目先告诉你，它可以结驷千乘。千乘之国是天子之邦，所以说贵为天子的人，才有这个本事，这个题目的眼就点在这个地方。下面说明一个道理。

好就是不好

宋有荆氏者，宜楸柏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杙者斩之；三围四围，求高名之丽者斩之；

宋国这个地方，有一个姓荆的人家，他家有一块很好的土地，拿现在讲，非常有经济价值。他们种的树木，都是有用的木材，像楸木、柏树、桑树等。因为这些木材都非常有用，所以，“其拱把而上者”，这棵树干刚长到两手合起来这样粗，就被砍下了。为什么呢？“求狙猴之杙者斩之”，用来做捉猴子的机械跳板，就是“杙”。古代打猎用一个跳板，卡哒就把猴子捉住了。所以这种木材很有用。

再长大一点，到了三四围那样粗，也会有用而被砍。据说我们的手这么一搓，叫一围，四围就是四搓。千万注意，我们看古书，说关公腰大八围，如果是双手抱着这样围，这个房间大概坐他们三四个人就坐满了。所以只是说他腰很粗，比我们腰粗得多了。“求高名之丽者斩之”，名气大的人，发财的人，要盖个大房子，以前没有几十层高楼，只是盖好几进院子，一进一进的深宅大院，要特别漂亮的木头做大门，三围四围粗的树干，那个木材正好合用。

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椫傍者斩之。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之夭于斧斤，此材之患也。

什么叫“椫傍”呢？你不要认为庄子时代已经有禅了，还没有的。古代“椫傍”，就是棺材一边的木材，所谓王侯达官贵人，选用上好的棺木，七围八围尺寸的树木，就是最为适合的，因此就把它砍了。这种木材也可以做名门大宅的匾额。

“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之夭于斧斤，此材之患也。”以我们中国文化的五行来讲，东方属木，西方属金，木代表生生不已，草木的寿命很长，而且不大容易死亡，即使砍断了，还会再连续长起来。但是有些树木，因为太有用了，本来应该活得很久，结果是“未终其天年”，只要长高一点点，就会被砍掉；所以生命只活了一半，有时连一半也没有，就被斧头砍了，成为短命。一个好的人材也是这样。

庄子这个道理，其中有两层意思。前面这个故事，说这个是无用的大木，却是天下最有用的，它是代表了一个领袖的才能；真做一个领袖，实际上是一无所能，绝无所能。但是领袖的长处是能够包容一切，假使不能包容也不行，那就是个臭木头，只能在庙子前面靠菩萨保护，才可以活得长久。前面我们讲到大蛇与小蛇的故事，就是代表这个意义。

南伯子綦所看到的这个树木，是不靠菩萨不靠神，因为它能够包容了一切，庇荫天下的人。我们人也是一样，有才能的人，就用到累得早死，无用的人材呢，就活下去了，活得很长。譬如历史上有名的苏东坡，当然是这两种木头之一，其实也包括了王安石，虽然他们两个人互相反对，最后是苏东坡倒楣，但是他们都是有用的木头。因此苏东坡年纪大的时候，作了一首很妙的诗，希望人不要变成有用的人，也就是他的反调。他说：

人人都说聪明好 我被聪明误一生

但愿生儿愚且鲁 无灾无难到公卿

世界上每个人都喜欢聪明，他自己的一生都给聪明耽误了。他说希望菩萨保佑，生个笨儿子，笨到了极点，一辈子笨笨的，只要能够封王，做到第一流功名富贵。这一首诗是苏东坡对人生的感叹。

所以人的一生，聪明能干的话，就是庄子所讲的，“未终其天年而中道夭”。苏东坡晚年的大彻大悟，你说他对了没有？我后来看这首诗就笑了，因为苏东坡又被聪明误了，对不对？天下的如意算盘给他打完了，生个儿子又笨又傻，可是运气好，无灾无难到公卿，升到了部长、上将，多了不起啊！他不是打如意算盘吗？这个思想又是被聪明误了。我们拿苏东坡的故事，以及他一生的遭遇，说明世界上能干的人，都是自己把自己的生命糟蹋了。所以一切人，越能干、越多才，越自求速死。庄子下面有一个结论。

不祥就是大祥

故解之以牛之白颡者，与豚之亢鼻者，与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

古代人迷信，认为牛马头上有一块毛是白的，不吉利。大家看过《三国演义》，一匹马头上有白色的毛，是带孝的，叫“的卢丧主”。“牛之白颡”，全身黑色的牛“白颡”，头上有块白色；小猪鼻子特别翘高的，像犀牛一样的，也不吉利，拜拜也不能用。人有痔疮的，不能祭河，河神不答应。等于我们以前到浙江普陀山，观世音菩萨的道场，女的如果是碰到经期，不准坐船去拜观世音，不然会碰到台风的。如果船遇到台风，马上就问，船上有没有女的？有女的，把她丢下水去，一定身上不干净，所以引得菩萨生气，吹起了台风，这是古代人的迷信。

“此皆巫祝以知之矣”，庄子现在引用了古代人的迷信、习惯，他说这些事情，是“巫祝”——四川话“端公”，台湾话“师公”，一般画符念咒的师公们都知道，斋公斋婆们也都知道的，“所以为不祥也”，都知道这些是不吉利。可是庄子说，“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说不吉利，那顶好不过了；如果我是马，我宁可头上带孝，别人就不敢欺负我，不敢骑我，一辈子没有人骑。我如果变猪，宁可鼻子翘得像犀牛角，不会杀我去拜拜，我可以好好活到老。他说，世界上的人认为不吉利的，在上天看起来，这是大吉大利的，好极了。

这一段，你看到庄子的幽默，人生到此让他看得透透的啦！人生求名求利求能干，要功名要富贵具足的人，都是不愿意好好地活着，忙忙碌碌地过一生，卖命换来的功名富贵，最后功成名就，自己也不见了，像苹果一样落下来了。所以庄子的观念认为，自己人的价值也没有发扬，没有好好活在这个世界上，都是自己找的麻烦。

支离疏者，颐隐于脐，肩高于顶，会撮指天，五管在上，两髀为胁。挫针治，足以糊口；鼓策播精，足以食十人。上征武士，则支离攘臂于其间；

“支离疏”，是一个人的外号、绰号，因为这个人名字也没有，外表长得不成样子，“颐隐于齐”，长得相貌很怪，两腮接近肚脐，“肩高于顶”，两个肩膀端起来比头还高，“会撮指天，五管在上”，这个头仰起，脖子裹起来好像没有脖子，鼻子、眼睛五官都朝天仰着，脊柱弯曲，两个大腿变成是他的两肋一样，人又矮，又难看。大概小时候受伤，或者是天生如此者。当年我们曾看到过这种畸形的人。

现在如果有这样的人，这个人一定命很好，因为是电视上的好材料，一定邀请他当名演员了；不过现在这种人反而难找。他说，这个人两个膀子同腰上身是弯的，腰股连在一起。这个人虽然不像人形，可是他活得很快活，他做什么呢？“挫针治，足以糊口”。他有专长，做我们缝衣服的针，坐着用手工做的，他这个身材正好做这个工作；“治”是做线，他做针线来卖，生活也够了。

中国过去的社会习惯，找一个天生盲眼的人，算命或者卜卦都特别灵。还有一套特别方法教盲人学卜算，只要记住就好了。所谓铁板数呀什么的，都是教这些人的。“鼓策播精”是卜卦用的，如果每天卜卦生意好的话，赚的钱可以养十口之家。这个人虽然长得不像人形，谋生的技能却比谁都好。“上征武士，则支离攘臂于其间”，国家征兵的时候，虽然区公所有他的名字，他可以免了兵役，国民兵也不要当；不但这样，政府大概还要救济，如果他没有饭吃，尽管到市公所领钱就是了。

上有大役，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钟与十束薪。夫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

政府要征劳役时，因为他的情况户口上有记载，所以不会被征调。如果政府发社会福利救济金，他都领得到。你看他这样的人，实在很不好看，可是他在人生的旅途上，占的便宜可大了。“夫支离其形者”，这样形貌怪里怪气的一个人，“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他可以自给自足，生活得很好，也很长寿。如果有人对于自己的学问、修养、道德，有些怪里怪气，那就是所谓“支离其德者”。

这个怪里怪气不是别的，像我们现在就是怪里怪气，好好的一个人，要学禅学道学打坐，要吃素拜拜敲锣打鼓，要信宗教上教堂，这都是“支离其德者”，不是正规的，看起来不太正常。人家批评这个人迷信，没有关系，迷信两个字戴在头上，是一顶很好的帽子，可以躲掉很多灾难；因为迷信的人没有什么用处，不要找他了，那么他就可以好好活下去。反正这个人信教吃素的，就可以原谅了他，就是“支离其德者”。究竟他心里吃不吃素，是另外一回事。

所以，庄子告诉我们，这个社会很妙，正常的人生活下来很困难，稍稍带一点怪，不要怪过头了，却活得挺痛快的，就看你能否善于利用，学到支离其德，把好处都占光。国家要兵役，他来报到了，医官一检验，你回去吧！不要当兵啦！政府发救济金，他尽管来领，要做到这个样子，就支离其德。

但是，要怪嘛，也要怪得有个样子，许多青年人本事没有，脾气非常怪，那个样子不行的，那会变成白额头的猪，上祭坛不能用，只好把你做腊肉火腿用了，就把你腌掉的。所以，像支离疏这样嘛，这个人就有用了。这是《人间世》的这个怪人，在孔子传记上找不到。看起来庄子拼命在骂孔子，实际上，庄子随时随地都在捧孔子。

孔子楚国之旅

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

这一段故事在文化史上非常有名，就是孔子适楚。《庄子》上讲，孔子是到过楚国的，但是据一般的记载，孔子周游列国没有到过楚国。所以很多湖南湖北的朋友，常常说笑，说孔子都不敢去他们楚国，因为孔子周游列国，到了楚国的边境上，要过河时，车轮子坏了，就叫学生们去借工具来修。最勇敢最冒昧的冒失鬼就是子路啦！他说我去。

当时河边有个女人在洗衣服，子路很有礼貌地拱手，孔子的学生嘛，当然很有礼。这个女人看他是鲁国人，外国人嘛，子路说：大嫂！我问你借一样东西。这个女的说：好，我去拿来给你。子路傻了，还没有说借什么，这个女的就走了。等一下回来，拿了一把斧头一些铁钉，还有木头；古代的车轮子是木头做的啦！她说拿去。子路奇怪了，只说借一样东西，她竟然拿来了。子路就问：大嫂，你怎么知道的呢？她说：你不是孔丘的学生吗？一看这个样子的装束，道貌岸然怪模怪样的就知道了。她说你要借东西，东方甲乙木，所以你要木头，西方庚辛金，所以你要钉子要斧头，对不对？子路傻了，一点都不错。

回来向老师报告，夫子啊，我看我们车子修好，楚国不要去了。孔子问为什么？楚国连妇人女子都上通天文下通地理，都懂《易经》八卦，我只说借东西，她就晓得东方甲乙木，西方庚辛金，老师啊，我们这一套去楚国吃不开的。所以孔子听了，说我们车轮子修好，赶快走吧！因此没有到过楚国。当年我到了湖北，第一个告诉我这个故事的，就是湖北的朋友，他说，大家都骂我们湖北人，全国人都是吃我们楚国的醋，因为楚国是连孔子都不敢来的地方。

庄子所说的，孔子最倒楣也是在楚国。楚国有一个疯子，像支离疏这样的人，就是当时的楚国狂人陆接舆。后来很多有道的人，都被普通人称做疯子或狂人。这个陆接舆是道家的神仙；因为是神仙，故意装疯卖傻的，所以大家叫他楚狂。

孔子到了楚国，这个楚狂陆接舆一听老孔来了，去看看他。电铃都不按，就在门口讲一句话：“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凤凰，凤是凤，凰是凰。我们念《楚辞》，素来这个兮字，习惯念成“西”。从前，一位湖北学问渊博的老先生告诉我说，他是楚人，大家把《楚辞》里“兮”字都念成“西”，是错的。这个字古音是“啊”，就是凤啊凤啊，就是那么拉长声音。后来是宋朝朱熹注《诗经》时搞错了，兮啊变成西啊。唉！已经错了那么多年，将错就错吧！我认为他说的非常有道理，那就是人拉长声的尾音，等于我们白话文的啊、呢、吗、呀。所以，楚狂就是说，凤啊！凤啊！你呀，你的运气不好，“德之衰也”，怎么那么倒楣！在这个时候生到世界来。

“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这是中国文化道家思想的历史哲学。楚狂说，你孔子所希望的人类道德的社会，是有啊！只有两个时代有，一个是过去几万年前，“往世不可追”，过去已经过去了；一个是将来，“来世不可待”，也许几千万年以后，已经等不及了。这也是我常说的，世界上只有两个好人，一个没有生，一个已经死掉了，所以现在我们自己都是不对头的人。接舆骂孔子也是这样，你所希望的这个世界，一个已经过去了，一个还没有来，所以我们碰到的时代，中国文化都叫做衰世。

我们讲的四书五经，其中一本经就是《春秋》了；《春秋》是讲历史哲学的，不光是历史，是历史哲学的批判，这也是我们文化里的一部大书。《春秋公羊传》讲三世，一种是衰世，比乱世好一点的，这个世界永远是衰世；好一点叫升平之世，应该是尧舜禹，普通说像周朝、商朝，就是升平之世；天下太平的大同世界，是太平盛世，所以称为三世。如此看来，我们任何一个历史的时代，都是衰世多，道德衰落，文化衰落。稍稍好一点就是小康，不算太平。到了齐家、治国、平天下那个太平，是大同之世，等于西方哲学家柏拉图的理想国，乃至于上帝的天国，佛家的极乐世界等等，慢慢去追求，那是“来世不可待”。

我们的命运很苦啊！都是活在一个比乱世稍微好一点的衰世，文化道德衰落。陆接舆对孔子说：你啊，命运不好，命苦生在这个世界上。你倒楣，虽然是个凤凰，生在这个时候，比野鸡都不如，这有什么用处啊！人家是外国来的孔子，这个疯子陆接舆，就站在门口把人家骂一顿。

“天下有道，圣人成焉”，真到达天下有道的时候，就是太平盛世，这是圣人的时代，圣人的世界。同样的观念，佛学里转轮圣王的时代，也都是太平盛世，是圣人成功的时候。但是拿佛学来解释，佛的化身、圣人，什么时候来？哲学家、宗教家什么时候来投生呢？在天下乱的时候，为救世而来，“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所以那些圣贤们，都是抱着救人救世的心情来的，命运注定是来受苦受灾难的。

“方今之时，仅免刑焉。”陆接舆继续讲孔子，你老兄怎么在这个时候来投生啊！这个时候来，你一辈子能够保住吃饭的家伙不掉下来，“仅免刑焉”，不被人家杀了头，就算是第一等福气了。他在孔子的门口，就骂了一大堆。你说他是骂孔子，还是爱护孔子？这个修道的家伙，陆接舆一流的人，说话疯里疯气的。

这是历史上有名的孔子凤兮之叹！就是拿凤凰生在不得时的时代，来比喻孔子。陆接舆的理论，是一个人生在衰乱之世，能好好活下去，半路不遭刑戮而死，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一个知识分子在这种乱世，怀抱一种救人济世思想的，历史上可以看到很多。譬如南北朝、五代、元朝，以及清朝入关的时候，乃至碰到任何一个政治社会变动的时候，最不容易活着的是知识分子。像现代大陆“文化大革命”时期，知识分子很艰难的。陆接舆讲孔子，“方今之时仅免刑焉”，不受刑罚，不会被杀头，能活下去，已经了不起了；你还要周游列国，还要到处传播文化，要救世救人，你简直是不想活了。

“福轻乎羽，莫之知载”，人生都要求幸福，这就是历史哲学的名言，幸福啊，太难了！幸福这个东西，比羽毛还轻；换句话说，拿新的文学来写，幸福在我们的前面是轻飘飘地溜过去了，那永远是把握不住的东西。他用古文写，就是“福轻乎羽，莫之知载”，没有办法把它装起来。“祸重乎地，莫之知避。”那个痛苦、祸患，如同土地一样，随时离不开我们的脚跟。拿现在的白话文来说，人活在世界上，幸福是这样难于把握，因为太轻飘，一下子就溜过去了。所以做人一辈子，随时都在祸患之中。庄子说得很过分吗？这就是人生，不但是知识分子如此，每一个人都是这样。

已乎已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郤曲，无伤吾足！

“已乎已乎，临人以德！”算了吧！算了吧！你老兄，何必到我楚国来呢！楚国的贤人很多呀！他想要把孔子赶跑。你到处传道“临人以德”，好像君临天下，到处散布道德的思想，文化的观念。“殆乎殆乎”，他说你危险极了，尤其到我们楚国来，楚国多高明啊！“画地而趋！”这四个字很重要，一般人的人生，都犯了这四个字的错误，自己画了一个范围在走。所以知识分子，读书人，就是那个书呆子的样子，画地而趋，在自己那个范围里钻，认为天下就是这个样子。

我们看了这四个字，觉得对自己是很大一个机锋；人生每一个人，都是画地而趋，所以佛家讲两个字很了不起，就是“解脱”。怎么样能够解脱呢？就是不画地而趋，自己不规定范围，而超越于一切，那才是真正好的人生。下面就引用楚国当年的土话，当年楚国最强大时，是湖南湖北，一直到安徽、广西、贵州这一带的边缘。

小结人间世

“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郤曲，无伤吾足！”这是楚国当年流行的俗语。“迷阳”是什么意思呢？现在看起来是高深的文学，含有很多文艺境界，当年就是土话。“迷阳”就是路上那些荆棘，那些有刺的草木，会割伤人的手脚。实际上迷阳迷阳，我们也可以说，到了湖南湖北一带，喜欢吃辣椒的，就是麻辣麻辣。“无伤吾行”，一边走路一边在念，这几个字是乡下人念的咒子，出门之前先念咒子，古代人很迷信的哦！就是说，我现在出门了，路上的荆棘，坏的东西不要伤到我的脚。“吾行郤曲”，我走得很慢很小心，这些有妨碍的东西，千万不要把我的脚伤到了。我们先了解了这四句俗语，全篇的东西都在这四句里头。下面一个结论，我们先了解。

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他说，山上的大树，自然地活在那里很好，为什么没有都变成神木，永远活下去呢？“自寇也”，本身长得太美丽了，太好了，所以招来别人的砍伐。太有用的材料，一定有人把它砍掉的，所以山木是自寇也。“膏火自煎也。”那些能够燃烧的油脂，古代叫膏，像猪油、鲸鱼油等等，历史上的记载，把古代帝王的坟墓挖出来，里面铜锅里点的灯，千年不熄。那个灯里面是鲸鱼油，燃烧得非常慢，可以点个千万年。为什么这些动物身上有膏脂，会招来杀身呢？因为它有可利用的价值。“桂可食”，肉桂是补品可以吃，可以做药，“故伐之”；“漆可用”，现在油漆是化学的，古代就是漆树，这种树流出的汁，可以漆东西，有利用的价值，“故割之”。

所以一般人都知道，生命活着要有用处，有价值。其实啊，人生的价值，自己觉得没有用的，最有用；规规矩矩、老老实实活一辈子就好了，这是庄子的结论。看起来非常消极，对于社会、世界、人生是讽刺的；实际上，他一点都不讽刺，只是告诉我们四个字：“世路难行”。《人间世》这一篇的结论，是说世间这一条道路，很难走的；生命要很有价值，自己处理生命要很有艺术；要懂得在哪个环境，应该要怎么样做。如果不晓得自处，会招来侮辱，招来伤害。

我们再看《人间世》这一篇，由孔子的学生中道德、学问最高的颜回，要出来救世，想出来做帝王师开始，被孔子骂了一顿，说他哪有资格出来做帝王师！这一条命要玩掉的，自救都救不了，还想救世救人，不如先自救。所以教他如何修道，修心斋，如何自利而后利人的道理。接着讲了许多的故事，最后讲到孔子的本身。孔子善于教人，不善于教自己，所以自己也忧伤悲苦一生，结果碰到装疯卖傻的陆接舆，骂了他一顿，实际上也是恭维了他一顿。

孔子一生之所以为圣人，在哪里看到呢？不在四书五经上，而是在《庄子》上看出来。圣人之用心，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就是救世圣人的观念。所以《人间世》全篇的宗旨，看起来像在讥笑孔子，实际上是非常捧孔子。所以后世的儒者，孔子的门徒们，尤其宋明理学家，都是采用庄子所说的来捧孔子。他们看出来庄子在捧孔子，但是表面上，因为宗教性的排他心理，仍然拼命地骂佛道两家，这是历史上非常不公平，文化史上也非常不合理的事。所以我们要把《人间世》的宗旨看清楚，其中告诉我们世路难行，并不是世路不可行，世路是可行的，要自己善于处理才行。

总结起来，这一篇告诉我们什么呢？三个字，守本分。人要守本分，在什么立场就做什么事，处什么态度；大家进了歌厅唱歌，你就唱歌；到了舞厅跳舞，你就要跟着跳舞；大家喝醉了，你也要装醉；大家清醒了，你也要醒过来。如果大家清醒了都在那里做工，你仍躺在那里睡觉，那成什么话呢？那不是疯，那已经蠢到极点了。

可是还有个大道理，《庄子》内七篇是连贯的，真正善于处世的人，世路固然难行，善于行世路的人是什么人呢？是得了道的人。知道了《逍遥游》，知道了《齐物论》，然后知道了《养生主》，这三个内容都做到了，就是得了道的人，也就是佛家讲的菩萨道，然后才入世。这个入世啊，随便他怎么玩法，都是他的游戏三昧。这四篇连起来，是一贯的宗旨，就是大题目大方向。

德充符第五

庄子曰：

道与之貌，天与之形，

无以好恶内伤其身。

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

倚树而吟，据槁梧而瞑。

天选子之形，子以坚白鸣。

我们前面讲过，春秋战国的文化，道德这两个字是分开的。现在由《逍遥游》、《齐物论》、《养生主》，讲到第四篇的《人间世》，说道的充实。道是体，就是内涵，是每人学问修养的内涵；德是用，得了道礼能够起用，是用世之道。世路固然难行，《人间世》讲的重点是，在难行中，如何以最高的智慧、最高的艺术去行，那必须要有德行的充实，德性的充满。德性要如何充满呢？庄子就在《德充符》这一篇，用寓言，用高度的文学笔调，用他艺术的手法，绘出来人生的一幅图画。

王骀是何等人

鲁有兀者王骀，从之游者与仲尼相若。

他说鲁国有一个“兀者”，没有两条腿的人，不晓得是生来的，还是后来受伤去掉的，这个人名叫王骀。跟他学的人很多，比孔子还多，他的名气跟孔子一样大。

常季问于仲尼曰：王骀，兀者也，从之游者与夫子中分鲁。立不教，坐不议，虚而往，实而归。固有不言之教，无形而心成者邪！是何人也？

常季是孔子的学生，也是朋友，是师友之间的人。“问于仲尼曰”，就问孔子，他说王骀这个人真怪了，两条腿没有了，可以说是残废的人，结果他的学生很多，名气之大和你一样。“中分鲁”，把鲁国分一半，你的名气一半，他的名气一半。

如果我们从幽默的角度来看，鲁国真的有很多人才，至少应该有三个，一个是庄子所说的王骀，一个是孔子，还有一个是抢孔子饭碗的，孔子上来就把他杀掉的少正卯，这三个人都了不起。不过少正卯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他的学术没有流传下来，如果流传下来，一定非常麻醉人，因为他的思想非常奇怪。

现在是讲王骀，“立不教，坐不议，虚而往，实而归。”嗬！这个人可真了不起，拜门做他的学生吧，他没有上过课；也没有什么指责你、骂你、劝导你，都没有。“立不教，坐不议”，坐在他前面半天，他也没有说一句话。议就是讨论，没有跟你讨论过问题。可是怪了，只要你一见到他，“虚而往”，原来什么都不懂的人，一拜门跟他以后，“实而归”，都会非常充实地回来；满腹经纶，什么都懂了。

照这个形容，这个人是比孔子还高明一点，那我们愿意做他的学生，这多好呢！不要上课，不要考试，也不必看电视，也不要听录音机，他在那里一坐，你好像都懂了，一切学问都有了。“固有不言之教”，用不着说话的教育，大概现在连科学的进步都达不到；至少还要视听教育，拿个录音机之类的；他用不着，是不言之教的身教。如果是身教，跟着他，岂不是两腿要断掉吗！所以我们只好跟他学打坐了，不用腿嘛！“无形而心成者邪！”外形一点不着痕迹，心里头悟道。常季问孔子，世界上真有这样善于教育、善于传道的人吗？“是何人也？”王骀这个家伙是什么人啊？他说真看不懂。

仲尼曰：夫子，圣人也，丘也直后而未往耳。丘将以为师，而况不若丘者乎！奚假鲁国，丘将引天下而与从之。

孔子说，你问他吗？他是真正的圣人，得道的人。“丘也直后而未往耳”，他说我孔丘心里早想去报名了，去做他的学生，“而未往耳”，不过还没有去，公共汽车没有搭上，他那里太挤了，我晚一步去。“丘将以为师，而况不若丘者乎！”我都准备拜他为师耶！何况一般还不及我的人呢！更应该拜他为师了。“奚假鲁国，丘将引天下而与从之。”岂止鲁国的人应该拜他为师，我准备号召全天下、全世界的人拜他为师。这个，越说越神了，王骀就是这么一个人。

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先生，其与庸亦远矣。若然者，其用心也独若之何？

常季一听，这可怪了，“彼兀者也”，一个没有腿的人，“而王先生”，“王”是高于其他人，是世界上第一位，“而王先生”就是超过了先生你。“其与庸亦远矣”，这个庸就是用，照你这样说，他的作用高深远大。“若然者”，假定他像你老师所讲的这么了不起，这个人的道在哪里？“其用心也独若之何？”他传心的心法在哪里？他的学问中心是什么？孔子答复这个问题。

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

孔子说，世界上有一个大问题，就是人的生死问题。人类的生命从哪里来的？先有鸡呀先有蛋？西方哲学家问的，先有男的先有女的？今天不是刘教授上课讲比较宗教吗？西方的说法就是，上帝造了男人以后，没有事情做，把男人的肋骨挖出来一根，造了女人。刘教授讲得很好玩，可见上帝同我们女人毫无关系。这个生死究竟哪里来的？男人女人究竟哪里出来的？

所以禅宗标榜要了生死，父母没有生我以前，我这个生命在哪里？死了以后究竟有没有灵魂？到哪里去？所以“死生亦大矣”，这个问题在中国文化里，首先明显提出来的是庄子。禅宗所谓了生死的观念，就是庄子先提出来的，那时候佛学还没有进入中国。他说这位先生啊，已经了了生死，得了道的。“而不得与之变”，生死同他都没有关系。了了生死，得了道的人，就到了这个境界，道德达到最高的成就。

他说了了生死的人，生死的变化，同他没有关系了，因为他得了道。进一步说，不但生死了了，“虽天地覆坠”，这个世界毁灭了，地球都完了，同他也没有关系；“亦将不与之遗”，他可以超然而独立物质世界之外。我们生存的这个世界天地，是物质构成的，地球毁灭是物质的变化，他到了地球要毁灭的时候，大概两条腿都不需要动，就已经超越了，所以地球毁灭同他都没有关系。

“审乎无假”，这四个字很难讲，仔细来说，“审”和“无假”的意思是，透过了物理与精神的两面，能够参究到达智慧了解一切，不需假借其他的东西。人都依靠物质而活着，我们肉体就是个物质，这是假借来的，因为这个生命靠肉体，肉体假借给我们用几十年，用完了，肉体也化掉了。王骀这个人已经超越了，不需要一切的依赖，不需要一切的假借。“而不与物迁”，他如果不动，不会随着物理的变化而迁流；我们勉强借用佛学上一个名词，他已经到了不动地。密宗里头有一尊佛，叫做不动明王，他说这个人已经到达了不动明王这个境界了。不动明王可以王天下，这一尊佛所代表的，就是“而不与物迁”，不管物质世界如何变化，他在那里站着旁观。

“命物之化”，我们任何人，一切万物，一切的众生，生命都受物质变化的影响，而这位老兄王骀先生啊，不与物迁，不受影响，因为“守其宗也”。我们叫它是道，在西方的宗教可以叫它是上帝，是神；佛教呢，叫它是如来、涅槃、菩提，反正有这个东西，万变不离其宗。孔子把他讲到这个程度，把这个人推崇得不得了。这个常季一听更糊涂了。

山不山 水不水

常季曰：何谓也？仲尼曰：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

他说：老师啊，你今天大概感冒了，你讲些什么话啊！孔子说了两句话回答：“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中国文化思想，包括文学、政治，尤其讲中国哲学思想，庄子用文学境界来描写。这两句话很啰嗦啦！代表人的见地、见解，所谓智慧之学，我们现在不讲道啊，是讲道以下的第二义。

他说任何一件事，任何一个东西，任何一个人，“自其异者视之”，如果你戴了有色的眼镜来看，或从不同的角度来看的话，你的观念观点都不同。我们人体的内部，肝跟胆连在一起的，可是从不同的角度看呢，肝跟胆，犹如楚国跟越国一样。用春秋战国的形势来比方，楚越互相争强争霸，两个地区不同，国家国势也不同。拿现在来讲，犹如苏联跟美国一样，虽然都是白种人，中间有很多的矛盾，有很多利害的关系。“自其同者视之”，站在一个统一的观念来看，换一个角度来看，“万物皆一也”，万物是一体的，就是一个。

换句话说，人生也好，道也好，每一个人只抓住了一点，蒙蔽了自己的智慧，如果这样去看形而上的道，看形而下的万物，那就糟了；因为各有各的见解，越看越生气。如果得了道的人，从超然的立场，从另外一只智慧的眼睛来看，则天下的万物皆是一体，都很可爱，都同我自己一样，没有什么分别。怎么叫做得道呢？就是佛学所讲的，得道人的智慧，叫做无分别智。如果用有分别的观点来看呢，肝胆就是楚越，我们把他们看成冤家；假使用无分别智来看呢，矛盾的东西，都不矛盾，都是同一的。因为孔子认为常季不懂，再进一步给他解释道理。

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而游心乎德之和；

“夫若然者”，所以，你要懂得这个道理，那么就懂得修道了，懂得了道德。庄子在传道，而且借用孔子的嘴巴在传道，在说真正的修养，也就是孔子修道的工夫。“不知耳目之所宜”，你能够每天忘记了耳朵，忘记了眼睛，不被声色所转，不被外境所诱惑；譬如在座很多学佛打坐的，老实讲，你尽管在那里打坐，你还是被声及色这两个东西牵着的。耳朵听声音，不是指这个耳朵，而是喜欢听的习惯；所以念咒子有各种声音出来，因为习惯喜欢听声音。另一个是好色，闭着眼睛打坐，虽然不看外面，仍然看着前面黑洞洞的，白茫茫的，你还是习惯在看。

你能够忘记了声色两种外境，忘记了耳朵眼睛的用，然后也不要盘腿打坐，到这个社会上张开眼睛，张开耳朵，忘记了眼睛所看，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闻听到声音，不是听不是看，但是都知道了。也都看见，也都听见，但同你的心理都不相干，就是“不知耳目之所宜”，忘记了声色耳目。

那么你的心在哪里？“而游心乎德之和”，心境永远是平静、安详的，不因外在的声色而扰乱了你的心境。如果看到某人就生气，看到某人就欢喜，都不对，那是被眼睛骗了；说得好听就好高兴，骂你就好生气，那是被耳朵骗了，就是不能得其和。“游心乎德之和”，你的心境是永远快乐安详，游戏于这个世界，就是道之用。这样你就不一定要去盘腿了，可以两条腿站起来没有关系，这个世界上你可以走了；不然的话，就同王骀一样，两条腿要锯掉了，坐在那里。

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视丧其足犹遗土也。

所以，修养到像王骀先生一样，他看世界上一切的东西，无分别，好的跟丑的，一样的都很好，既没有好看，也没有难看。你说他看到了吗？看到了，可是心中无分别，很和怡，很安详，很平和。而且看万物“视其所一”，他只看到了这么一个东西，没有美丑、善恶、是非的分别，都是一体。“而不见其所丧”，他没有看到任何的缺点，也没有看到任何的优点长处。你认为他是残废没有腿，但他忘记了自己有没有腿，他照样无腿可以走路，有神足通了。你看庄子引用得很怪吧！实际上打坐盘腿的，就正好没有两条腿，然后工夫也到了忘腿了；心境能够修养到这个工夫时，无腿也可以走路，就是佛家所讲的神足通。

常季曰：彼为己，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物何为最之哉？

孔子的这个学生很难教，上一层的谈话他不懂，孔子用下一层第二义的谈话，总算把他教开悟了，常季总算懂了。“彼为己，以其知得其心”，常季说我懂了，他开悟了得了道了，他见到了自己本来的面目，认识了自己。我们人活了一辈子，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我们尽管能够想，能够用，但是我们那个能想的是什么？当我们睡觉时，我们那个自己是什么？这个肉体不是我耶！这是假借来用的。他说老师啊，我现在懂了，他已经悟了道，因此他有智慧的成就了。“彼为己，以其知得其心”，他明心见性了，他总算找到自己的心，因此他善用他的心了，“以其心，得其常心”，得了自己真正的常心了。这个心是永远不变的；也无所不在，无所在，这个心他把握住了。“物何为最之哉？”因此万物对于他不相干，也不会动摇他的心了。好像常季也悟了孔子这一番话，孔子也是教他，人能修养到不为眼睛所骗，不为耳朵所骗，此心永远安详，在这个世路难行之中，很幸福地行去。这就是道的用，就是德，修养到这个境界，才算有道德之人。

知止而后定

仲尼曰：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

佛学讲修止修观，而庄子、孔子早传了止观了。孔子说，光悟了道没有工夫不行，还要修止修观。他说“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水流动的时候，没有办法当做镜子用，等水不流澄清了，可以做镜子用，反照我们自己的面孔。

圣人教主们，都是善于拿水来比喻，老子说上善若水；孔子也赞叹水，“逝者如斯夫”；庄子这里，又用水作比喻；释迦牟尼佛也曾拿海水来比喻；乃至唯识学讲的，“一切种子如瀑流”，也是用水比喻。所以关于这个水的比喻，要深入去体会。人的心理状况，永远像一股流水一样，心中的波浪，永远不能停止，所以就永远不能悟道，永远不能得道。

庄子借孔子的嘴讲出来，“人莫鉴于流水”，流水不能做镜，你心中像流水一样的杂念妄想不能静止，就永远不能见道；“而鉴于止水”，必须要把心波的识浪停止，静止，才可以明心见性。他说，“唯止能止众止”，唯有真达到止的境界、定的境界，才能够停止一切的动相。如果心念不能像止水一样澄清，就永远没有智慧，永远不能悟道；而生命之流，永远没有办法自己作主，永远没有办法了脱生死。所以我们修道要了生死，要打坐要修道，要死的时候，一笑就走了！再来生的时候也要有把握。禅宗很多祖师以及明朝好几个儒家都做到了。明朝罗近溪也是如此，已经说再见，坐在椅子上走了，学生们跪下来一哭，老师啊你多留一下；好嘛，好嘛，你们好讨厌，我多留一下嘛！又活了一日，然后说算了，不干了，重新又走了。就是这个本事，止定这个工夫。

这一篇首先提出来，王骀是个残废的人，但是跟他学的门生弟子之多，超过了孔子，以这个故事开始。所以有人怀疑而问孔子，这个人何以有这样大的成就！孔子就说，他已经是了了生死的人，然后以出世的成就，入世处理世间法。前面的重点讲到：“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讲到这个止，以及修止观的重要。我们由这一点能理解到，不但道家、佛家，凡是讲修养首先都提出来一个“止”，儒家更是注重。譬如我们所读《大学》，里头“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首先提到这个止。止就是心念专一、止于一，这个是最大的修养工夫。

我们人的思想紊乱、痛苦、烦恼，就是因为心念不能得止；心念得止是一个内在的基本修养，然后外在的行为也要做到止。所谓止，人生认定一个目标，一个途径，止于某一点，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不是散乱，不是随便，不是做一件什么事业，而是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如果要做一个了不起有道德的人，就是向道德的目标方向走；如果要做一个坏人，他认为这样做才对，这是止于坏。要做一个止于善的人，比做一个止于坏的人更难了；道理就是说，以善的行为，使恶的行为不会发生作用，而专注于至善；这个在曾子所著的《大学》里讨论得很多了。现在庄子也引用孔子的话，提出来止。前面我们讲了大要，现在再讲止的原理和修养。

受命于地，唯松柏独也在，冬夏青青；

植物是土地上长的，这一切的草木，唯有松树柏树，所谓“温不增华，寒不改叶”。夏天热的时候，没有特别青；到了冬天冷的时候，也没有凋零，它永远都是常青的。这个道理说明什么呢？止。松柏之性永远常新不变，人生的境界，自己也要找一个常道；要做个善人，做个好人，用哪一种善法，就向哪一条路上去做；也就是佛家所讲的，必须先要有个定力。所以它引松柏说明，“受命于地，唯松柏独也在，冬夏青青”，无论冬天夏天，它温不增华，寒不改叶，永远常青。

受命于天，唯舜独也正，幸能正生，以正众生。

由植物再讲到人，古代所谓受命于天地，植物矿物等，很多都受命于天，或受命于地，唯有人，是受命于天地之正气。“受命于天，唯舜独也正”，庄子这里没有提到尧，也没有提到禹，尧舜禹这三代的圣人，他只提到舜，这个里头就是一个问题了。尧的圣德固然很了不起，但是尧个人的身世没有大舜那么坚苦；大舜出身环境的痛苦，家庭不完美，父母都不好，兄弟也不好，在这个不好的家庭环境里头，他始终能够止定，认定人生走一条正路；最后能够君临天下，能够率天地以正。所以庄子特别提出舜来说，他认为人就是要以舜做榜样。

“幸能正生，以正众生”，重点就在这一句话，从上面一路下来到这里，是一个重要的关键。一个人，唯能够自正，才能够正众生。“幸能正生，以正众生”，就是说，一个人自己能够正，才能够正人；也就是儒家所讲的己立立人；佛家嘛，自度度他；所以儒释道三家，路线都是一样的。

那么，人如何能做一个正人君子呢？必须先要止，心境才能够定，见解也定；就是见地见解要正。用现在的话来讲，观念要确定，要不变，不受环境的影响，一个观念勇往直前。现在，他就提出一个理由。

有始有终

夫保始之征，不惧之实。勇士一人，雄入于九军。将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犹若是，

“保始”就是开始的起心动念，开始的动机，也就是所谓人生观的开始，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之征”是后果，一个人要有始有终，就是孔子讲过的，“久要不忘平生之言”。我们有时候慷慨答应一件事，说一句话很容易，不能过了几天，把自己原先讲那句话的动机就忘了。所以孔子说，一个人经过长久的时间，不忘平生之言，讲的话一定做到，有始有终，能做到的话，就是了不起的人了。我们平常读到这一句，不觉得重要，如果人生的经验多了，就晓得“久要不忘平生之言”这句话，是非常难办到的。

譬如交朋友，或男女由爱情结成夫妻，过不了多久，都会发生问题，绝对不是最初相爱的那个样子，这就是久而忘记了平生之言。开始的时候可以为你死呀为你活呀，什么都做得到，最后为你半死半活都做不到。人就是会忘记平生之言，所以我们一个人讲一句话，不要轻易说话，更不要轻易发一个动机；因为“保始之征”很难，也就是有始有终很难。

“不惧之实”，在人生的途径上，无所恐惧，勇往直前。一个人什么都不怕，不怕死不怕鬼，都容易；但是很怕人生。生活的逼人，环境的压力，久了以后，你对于社会对生命，会产生一种恐惧，人会自然到这个地步；几乎没有一个人对人生的路途不产生恐惧的。古人的诗讲，“世事茫茫难自量”，人都有这个感觉，前途如何，后途如何，不知道，所以人生就有很多的恐惧。

我们要做到人生“不惧之实”，就是要实际做到不惧。“保始之征，不惧之实”，这两句话很重要，要想求好的结果，就要注意有好的开始，这就是保始之征。一个人确定了道德的途径，要不惧一切，不怕，无恐怖，这就是不惧之实；不管受什么挫折，都还是直正地走这一条路。下面他用勇士做比喻。

“勇士一人，雄入于九军”，在战场上作战的时候，一个大勇士，发奋前冲，千军万马在所不顾，一人一马就冲进去，所谓“雄入于九军”，这在中外军事历史上非常之多。那么这些人为了什么？“将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犹若是”，为了成功，为了胜利，当时一股勇气，生死都不顾。最后呢？如兵法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他成功了，成名了，这是慷慨、专心、视死如归的一股勇气。

一个人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忘掉了生死去拼命，博得成功而成名，那还算容易。但是，在人生的途程上，零割细刮地慢慢走，有时真受不了，会有恐惧之感。在这个时候能够不恐惧、不忧愁、不烦恼，有始有终，就是了不起的人。

这一节说明怎么样修止，怎么样得天地之正，就是《大学》讲的，所谓正心、诚意。怎么样得正？必须要有勇气，有决心，面对人生，面对自己确定的目的，一直地向前去，这样的人，没有不成功的。前面是说普通人，下面再进一层说。

有道者如何生活

而况官天地，府万物，直寓六骸，象耳目，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尝死者乎！

这更进一步了，前面说一个有勇气的人，已经了不起了，那是要有定力才行，在千军万马中，无所顾忌。凡是想成功的人，都要有这个决心，也要有这个定力。但是比人世间成功的人更伟大的，就是修道的人；因为修道的成果是“官天地”，官就是管，天地宇宙在他的手里，受他的掌握，而他并不受宇宙物理的法则所左右。“府万物”，“府”就是包罗的意思，是一个宫府，什么东西都可以放得进去。就像大房子，什么东西都可以容纳。“府万物”就是容纳了万物。我们普通人，只有被万物所左右，被天地的法则所管束，而这个修道的人，到了那个境界，了了生死，反过来管领了天地，容纳了万物。

“直寓六骸”，六骸是庄子所提出来的，等于佛法所说六根，眼耳鼻舌身意，就是整个的身体。庄子所讲的六骸是头尾，及两手两足四肢。他说，人到了“直寓六骸”这个境界，这个身体，自己并不当成身体了。这个“寓”字要特别注意，我们普通人，每天情绪好不好，精神好不好，都受这个身体支配。有道的人不受身体支配，这个身体，等于是个空壳，是租来用的房子，是个寄寓的地方，不是真正需要的；所以把身体看得轻松。

“象耳目”，眼睛耳朵，看东西听声音，只是象征性地用一用，不会被眼睛或耳朵骗了。我们普通一个人，并没有达到这个修养，所以被眼睛骗，被耳朵骗；譬如看到这个人，态度对我不好，心里头就生气了。对于有道之士而言，别人态度再不好，也只觉得自己在看电视，这个家伙怎么演成这个样子！好讨厌，好难看，看了哈哈一笑，耳目不被声色所左右。所以说，“象耳目”是形容有道的人的外形。

“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尝死者乎！”得道的人，智慧当然高得很，没有任何一点不知道，学问自然就渊博，就高了。但是，他为什么有那么高的智慧？那么高的学问？答案是，他只有一个东西，就是庄子现在提出来的，只有“一知”。这一知就是觉悟，普通叫做悟道；这一知，就是生命中本有的智慧，佛学上叫做根本智。一个人得了根本的这一个智慧后，宇宙万有一切的学问，一切的事理，都明白了。

所以修道人“一知之所知”，他得了根本智以后，这“之所知”，是讲差别智，这个根本智得到了以后，宇宙万有的一切学问都明白，差别智都有了，差别智也叫做一切智。所以“而心未尝死者乎”！他心里头了了生死，永远没有死，不生不灭，永远常在的，永远是活着的；就算是这个肉体死了，他也没有死。他说，一个人修养到这个程度，了了生死，就是有道之士。

彼且择日而登假（遐），人则从是也。彼且何肯以物为事乎！

有道的人活在世界上，是游戏三昧，是在玩的；等到有一天他选定了日子，就“登假”了。“假”就是遐，就是很空很远，向上升华了；所以有道之士，到死的时候，叫做“登遐”。在古代的文化，当帝王领袖死了，或者是父母去世，后代的不忍心讲他是死了，就说登遐。这个典故出在《曲礼》，庄子这里引用。这个假同遐通用的，后世都用遐，“登遐”就是升仙了，成仙了。这种有道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等到有一天，他不愿意玩了，就登遐升华而去。“人则从是也”，一般人所看到的只是他走了，不在这个人世间罢了。

“彼且何肯以物为事乎！”这种人，哪里会把人生这些境界、物理世界放在心里！他理都不理，看都不看。这一段，孔子说明王骀这个人，两个脚没有了，可是在鲁国影响之大，跟他的人，崇拜他的人，比崇拜孔子的人还多。所以有人问孔子，这个人有什么本事？孔子说，他一点本事都没有，就是得了道，了了生死；孔子说，连我都快要去拜门了，何况你们呢！庄子借用孔子的嘴巴讲这一段话，下面又说同样一个没有腿的故事，用不同的方式来表达。

你自以为是吗

申徒嘉，兀者也，而与郑子产同师于伯昏无人。

申徒嘉是个人，申徒是姓，嘉是名。“兀者也”，也是没有腿的人。“而与郑子产同师于伯昏无人。”“郑”是周朝分封诸侯的地名，郑国的宰相叫子产，这个残废的老兄申徒嘉，跟当朝的宰相郑子产是同学。他们的老师名叫伯昏无人，这是古人取的名字。中国上古的名字有四个字的，甚至有六个字的，后来慢慢变成固定的姓名。

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其明日，又与合堂同席而坐。

因为郑子产有这么一个同学，觉得很丢人，他自己是郑国的宰相，除了郑国的国王以外，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现在跟这个缺腿的人一起进进出出，实在丢脸。他就对申徒嘉商量说，我出来的时候，你就不要出来了；如果你要出去，你先告诉我，我就不要出去，两个人各走各的路。到了第二天上课的时候，这个宰相来了，申徒嘉也来了，“合堂同席而坐”，又坐在一起。古人是没有椅子的，就是日本人学我们中国人的，坐在榻榻米上。

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今我将出，子可以止乎，其未邪？且子见执政而不违，子齐执政乎？

子产跟申徒嘉说，喂，我们两个人先讲好，不要同时出去，我要出去时，你就不要出去，你要走我就不走。现在上课完了，我要先出去，老兄啊，你慢一步好不好呢？“子可以止乎，其未邪？”你看，可不可以啊？讲话总算蛮客气。“且子见执政而不违”，老实说，你看看我，我是一个国家的执政耶！郑国的首相。所以子产说，照道理你是老百姓呀，看到我这个执政的人，跟我平起平坐，一点都没有恭敬礼貌，“子齐执政乎？”难道你的地位跟我一样吗？子产就这样讲申徒嘉这个同学。这个同学一定是穿得破破烂烂的，既残废又贫穷，人也是蛮可怜相的。

申徒嘉曰：先生之门，固有执政焉如此哉？子而说子之执政而后人者也？

申徒嘉说，对不起，我们老师的门下，有一位同学居然当了首相，但是却那么的差劲啊！这一句话，是当人家的面骂，等于说当面给首相难堪。“子而说子之执政而后人者也？”你认为做了国家的宰相，那就可以看不起任何人了吗？

闻之曰：鉴明则尘垢不止，止则不明也。久与贤人处则无过。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而犹出言若是，不亦过乎！

“闻之曰”，我告诉你，据我所知道的。注意喔，这是做人一个很重要的经验。“鉴明则尘垢不止”，“鉴”是镜子，这个镜子擦得很亮的时候，一点灰尘在上面，就看到了；“止则不明”，如果这个镜子不亮的话，灰尘堆满了也看不见。换句话，一个人有道，头脑清楚，学问好，道德高，心如明镜台，自己有一点灰尘，有一点过错，就会看得很清楚。他骂郑子产说，像你官那么大，头脑不清，学问不够啦！就是骂郑子产这个脑子不明白。

明白的人尘垢不止，一点灰尘也没有办法停留，停留一点灰尘，就晓得脏了，马上擦掉。“止则不明也”，灰尘掉在镜子上都不知道，可见这个镜子是糊涂，看不见灰尘，看不见了，暗了嘛。他说老兄，你不明白，你没有得道。第二点呢，“久与贤人处则无过”，一个人常与好人做朋友，在一起相处，就不会有错误，自然学好了。“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现在我问你，你在这里干什么？跟我们老师学吗？古人称老师为先生，几千年来都是这样叫的。申徒嘉说，现在你所崇拜的是我们的先生是吗？结果你受我们老师的教育，“而犹出言若是”，你还讲这样混账的话，“不亦过乎”！你这不是犯了最大的错误吗？就骂他一顿。

子产曰：子既若是矣，犹与尧争善，计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

子产说：哼！你还那么傲慢，你认为自己很了不起了！我不过是个宰相，照你这个器度看来，你连皇帝都看不上眼，“犹与尧争善”，好像尧、舜这些皇帝都不及你一样。“计子之德”，你估量一下你自己，“不足以自反邪”！我看你呀，一点反省的心思都没有。

申徒嘉曰：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

庄子的文章，写得好极了，同样一句话，在他笔下那么美。这句话道理在什么地方？世界上的人，自己反省的时候，都认为自己是不该死的，该死的都是你，不是我；世界上的人都是这样，“以不当亡者众”。我不应该死，我的失败是不应该的。项羽最后打败的时候说，是“天亡我也”，哪里是我打败的！是老天不公平。人都是把过错推给别人，“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社会上这一类的人多；“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认为自己活在世界上是多余的，不应该的，这样反省的人少。

这两句话骂得很刻薄，但是社会上的人，差不多都是这样。没有学问、没有修养的人，想法都是一样，觉得自己该活着，别人都该死，错的都是别人。两个人吵架，或者是夫妇，或者是朋友，该死的都是他啦！还认为自己倒楣，碰到对方这种人，唉呀！天亡我也，就像项羽一样。

安之若命的人

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游于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

在这个矛盾的世界上就是这两种人，一种人是多数，认为自己没有错，应该活着；另一种是少数，自我反省，认为自己不该活在世上。我们生活在这两种人之间，是很无可奈何的；“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但是矛盾的世界，只好矛盾地活下去，也不觉得你是高明，也不觉得我是混蛋，很平常地活着，“而安之若命”。

这样的人生，“唯有德者能之”，只有最高道德的人才能做到。譬如孔子，明知道这个世界救不了，他还是要救；譬如佛，明知道众生度不完，他仍然要度尽众生；譬如耶稣，钉在十字架上流的血，还卖不到两毛钱，他硬要钉上去。这些都是“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除此以外呢？

“游于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羿”是上古射箭最准的一个神话人物。羿的名字好几代都有，如果以神话为标准的话，他活了好几百年。我们中华民族的姑奶奶，首先登陆月球的那一位嫦娥，就是羿的太太。因为羿在尧的时候，是个大将，弓箭射得好，百发百中；可是他要修道去了，到了昆仑山上西王母那边。中华民族上古的文化，都在西北高原。羿到了昆仑山上，找到了西王母，得到一颗长生不死之药，他拿回来还没有吃，就被太太嫦娥偷偷地吃了下去。于是嫦娥忽然飞起来了，她的丈夫立刻在后面追，嫦娥飞向高空就飞到月亮上了。

多年前，美国人阿姆斯特朗第一次登陆月球的时候，有一位美国的中将，正在我家里。他看完了电视转播以后，哈哈大笑，就问我说，你看怎么样？我说这有什么了不起！月球的主权是我们的。他问是什么意思？我说，我们的姑奶奶嫦娥，三千年前就登陆月球了，而且还把国旗带上去了，不相信你上去看嘛！大家就大笑了一场。所以唐人有诗说：“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就是讲这个故事。

现在庄子形容，“游于羿之彀中”，彀是什么？是那个箭靶的标的圆圈里，箭总是射到中心。我们这个人生都是在箭靶的中心，都是你射我，我射你，一箭一箭射过来；你不射死我，我也要射死你，大家都没有脱离羿的靶彀中心。我有一个朋友写信给我说：“我行年七十有九，犹游于羿之彀中。”为了生活，还在工作，七十九了，虽然当个顾问，总是拿薪水来维持生活；没有超然物外，还在羿的箭靶中间。

所以，我们在座的每一位，没有哪一位不在羿的彀中！都会受这一箭。“中央者，中地也”，就是那个箭靶打中的地方，可是人生在这个世界上，随时要挨一箭的，随时会被打中。被环境、遭遇，以及喜怒哀乐情绪的变化打中；因为我们就是箭靶。要想脱离箭靶，脱离羿的彀中，除非得道的人，不需要饮食男女，一切都不需要了，超出了这个物理世界。“然而不中者，命也。”不过，也有些人始终没有被箭射中，那是命好。这一段，是申徒嘉教训郑子产。

郭象注解之美

我们用的这一个本子，是郭象注解的，他是三国末期，晋朝开始时的一个名士。郭象注的《庄子》，好得很喔！不但文章美，哲学的理论高极了。如果在座有研究中国哲学史、历史的，可以看三国末期到东晋时期的两晋清谈，历史上叫清谈误国。我对清谈这个说法非常反感，清谈并没有误国，倒是两晋的历史，误了清谈；的的确确，我可以讲出一百个一千个理由。时代没有过错，文化发展没有过错，是两晋人物的过错，误了我们的文化。再看郭象文章之美，这一篇注解的文章，等于第二篇《庄子》，尤其这一段里头，文章美得很啊！现在我们看郭象的注解。

羿，古之善射者，弓矢所及为彀中。夫利害相攻则天下皆羿也。自不遗身忘知，与物同波者，皆游于羿之彀中耳。虽张毅之出，单豹之处，犹未免于中地，则中与不中，唯在命耳。而区区者各有其所遇，而不知命之自尔。故免乎弓矢之害者自以为巧，欣然多己；及至不免，则自恨其谬，而志伤神辱。斯未能达命之情者也。夫我之生也，非我之所生也。则一生之内，百年之中，其坐起行止，动静趣舍，性情知能，凡所有者，凡所无者，凡所为者，凡所遇者，皆非我也。理自尔耳，而横生休戚乎其中，斯又逆自然而失者也。

“羿，古之善射者，弓矢所及为彀中。夫利害相攻则天下皆羿也。”人生活在世界上，随时遭遇利害相攻，天下到处都是羿这个人了。我今天吃晚饭的时候，一个同学告诉我，老师啊，我请三个月假。另外一个同学问我，老师他为什么要请假？我说他家里闹分家，上有祖母、母亲，下有兄弟姊妹，闹家务；人生处在父兄、子女、兄弟骨肉之间，做人是最难不过的。所以我今天晚上讲个笑话，我说我投胎的时候选过的，只有自己一个人，没有兄弟姊妹。我现在看人生看久了，我来生投胎时，还是要选父母只生我一个人；不过呢，我要选一个钱又多，两老又早死的人家；我想想还不对，顶好伯伯叔叔也没有孩子，然后遗产也交给我。

那么，这是讲什么呢？父子、兄弟、姊妹骨肉之间最痛苦，最难处理，没有一处不是利害。即使单独一个人，只要男女成立了家庭，夫妇之间，又是道义，又是感情，又是爱情；有时候也是利害相攻耶！“则天下皆羿也”，箭头都是射过来的！

“自不遗身忘知，与物同波者，皆游于羿之彀中耳。”这些文章我们现在这样念，一点味道都没有，如果摇头摆尾拉长声一字一字念，喝唷！比新诗好多啦！新诗，什么风啊慢慢地飘过来，那没有意思。

“虽张毅之出，单豹之处，犹未免于中地，则中与不中，唯在命耳。而区区者各有其所遇，而不知命之自尔。”人生的境界，都莫名其妙，前途茫茫，不晓得前途怎么办！到老了一看，自己也活了几十年，前途就是那么办吧！活到老了还要问前途怎么办？因为到那一边去，松江路一直去，到右边转弯的时候，不晓得怎么办！但是你不要问怎么办！这个文章就那么说，“而区区者各有其所遇”，各有各的遭遇，“而不知命之自尔”，这都是命，命运的安排，很自然的。

“故免乎弓矢之害者自以为巧”，可是世界的人啊，自己觉得像羿一样，没有被箭射中，认为自己有本事，以为自己安排得很好。“欣然多己”，认为你们很可怜，我活得最好，就是我有办法。“及至不免，则自恨其谬”，你不要吹了，任何聪明人都逃不了这一箭，结果最后免不了还是中箭，才觉得自己错了。“而志伤神辱”，最后晓得了，“而志伤”，意志消沉了；“神辱”，精神都没有，觉得人生很悲苦。“斯未能达命之情者也”。这是不懂得人生，不懂得生命的意义。

“夫我之生也，非我之所生也。则一生之内，百年之中，其坐起行止，动静趣舍，性情知能，凡所有者，凡所无者，凡所为者，凡所遇者，皆非我也。”你要知道，我们现在活着，哪里是“我”活着！这个我在哪里？身体也不是我，你说身体哪一部分是我？脑筋也不是我，我究竟在哪里？“非我之所生”，一切都是无我的，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凡所有一切都不属于我，本来无我。“理自尔耳”，这是自然的道理。“而横生休戚乎其中”，而我们一般人没有悟道，不晓得本来无我，拼命要抓一个我，我要这样，我要那样；因为要抓住一个我，所以在世界上生出很多的烦恼。“斯又逆自然而失者也”，这是不懂得生命，不懂得自然。

这些文章好得很喔！不过给我这么一念，念得没有道理了。要慢慢地，烟抽够了，茶喝饱了，一个人在灯光之下，外面又在下雨，下得冷冷的，鬼都不想上门，深山空谷，摇头摆尾一念，喔……人忽然就得道了。

道德充满的人

回头再看庄子说申徒嘉教训郑子产的话，讲到人生游于羿之彀中。这个“羿之彀中”的典故，在我们中国文学上，经常用到的。

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众矣，我怫然而怒；而适先生之所，则废然而反。

他对郑子产讲，你晓得吗？大家看我都很奇怪，别人两条腿全的，“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认为我是残废，少了两条腿，“众矣”，这种人太多了。每次有人看不起我的时候，“怫然而怒”，我恨极了，很气。这是当然，一个生理不健全的人，自然会养成对社会仇视、反感——其实一点都用不着，尤其这一段，是我们最好的参考；不管你手不对呀！脚不对呀！少一个眼睛，都没有什么了不起。他说，开始我也是受不了，“而适先生之所”，等到我跟我们老师学了以后，“则废然而反”。觉得我当时发脾气是多余的，这没有什么了不起。

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吾与夫子游十九年，而未尝知吾兀者也。

我跟伯昏无人老师学了以后，对于人不再怨恨，也不觉得自己丑陋，也不觉得自己是残废。那么先生教了我什么呢？他也没有教我什么，我跟他久了，他好像给我洗澡一样，把我心里头洗得干干净净——这就是学问，是自然的，他也没有教什么，我自然受到他的洗礼，自然就善良了。“吾与夫子游十九年，而未尝知吾兀者也。”我跟老师十九年了，在老师眼中，没有觉得我是一个残废人耶，没有觉得我是一条腿独自站着。他也是你子产的老师啊！你知不知道，你虽是宰相，但老师看我同看你一样，看你也同看我一样。

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不亦过乎！

老兄啊！你跟我是同学，大家都有一个形体，我们活着的生命，不在这个形体上面。形体长得漂亮长得丑，又有什么关系呢？形体不过是个工具嘛，不过你那个电瓶是玉做的，我这个电瓶是泥巴做的，你的比我的好一点，但都是用电而已嘛。“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你同我一样，生命都陷在这个身体里头了，如同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一样。“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你也忘掉了生命的本能，是被这个肉体所拘束。这已经很可悲了，你还在外形上，分辨我丑不丑，多两只脚，少两只脚，“不亦过乎”！老兄，你真是大错而特错，你何必到这里学道呢？就这样骂了他一顿。

这个郑子产是春秋时代的人，孔子也提到过，他是郑国有名的宰相，是很了不起的贤人；当时他被这个残废的同学一顿骂下来，大彻大悟了。

子产蹴然改容更貌曰：子无乃称。

子产被他一顿骂，汗流浃背，“蹴然”，赶快站起来，向他行个礼。“改容更貌”，脸色都变了，非常恭敬。“子无乃称”，他说老兄啊，不要说下去了，够了够了，已经把我骂够了，我也懂了。这是两个故事，都非常妙。

这一篇叫《德充符》，是说什么才是人生道德充满的境界；可是他用的，都是外形残废的人，这些残废的人都有道。所以说，一个人道德的充沛与否，不在外形的美与不美。有人外形很健康，身体很壮，像项羽一样，也同那个黑人拳王一样，打到他身上都叭叭叭的响，好像有几十斤肉那个样子；但是很蠢，里头灵魂的道德不充沛，又有什么用呢！所以这一篇是《德充符》。后面第三个故事，又是一个残疾的人。

向孔子说教的人

鲁有兀者叔山无趾，踵见仲尼。仲尼曰：子不谨，前既犯患若是矣。虽今来，何及矣！

鲁国有一个人，也是残废，少两条腿的，名字叫叔山无趾；“无趾”是外号，没有足趾头的意思。“踵见仲尼”，因为没有脚，只有用两个膝盖，跪在地下走路，大概挟了两个支架，去拜见孔子。孔子说，老兄啊！“子不谨”，你自己不小心谨慎，受了伤，变成这个样子。“前既犯患若是矣”，他大概本来有两条腿，因为自以为很勇敢，乱搞啊！孔子说你看你变成这样，现在来看我，“何及矣”！来不及了，已经受伤了，太迟了。

无趾曰：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吾是以亡足。

注意这个话，他是悟了道的，无趾说：因为我年轻不懂事啊！“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自己不重视身体，认为什么都不怕，别人伤到我，没有关系；许多人都是这样。尤其有些人，车子撞来，那不稀奇，被人撞了才稀奇。这就是年轻人！这两天吃饱了没有事，老的少的坐在一起讨论，结婚好，还是不结婚好，分成两派，各有各的理由。有一位老同学，我看他这两天家庭痛苦到极点，结果他说，还是结婚好。我一听这些道理，都是“轻用吾身”；被汽车撞了，很容易办，两个人结婚在一起，人跟人撞了，比汽车撞了还受伤得厉害，你说对不对？无趾说，自己都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年轻不懂事，对身体很随便，“吾是以亡足”，所以把两个腿都玩掉了。

今吾来也，犹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务全之也。

虽然我没有腿，我今天来，还看到有两条腿的人。他这就是讲孔子；意思是，你骂我，是啊！我是年轻不懂事，所以把自己两条腿玩掉了。不过，我现在来看一个人，他是两条腿还没有玩掉的人呢！这一棒，把孔子打得很厉害。“吾是以务全之也”，因为我看到你这个人，两条腿没有玩掉，所以，我是为了来保全你这位老兄，希望你这两条腿不要玩掉了。无趾对孔子讲得很好，因为孔子周游列国，也快要玩掉了。他说我为了保全你的两条腿，不要玩得同我一样。

夫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吾以夫子为天地，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

这个天地生万物生人，非常仁慈伟大，总希望人与万物都好好的，很幸福地活下去。所以“天无不覆”，好的坏的，都在天底下。“地无不载”，地也很仁慈，好的坏的，它都承载着。“我以夫子为天地”，人家都说你夫子道德学问好，我想你的修养胸襟，也同天地一样的仁慈。“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结果你看到我，还讲这样的话，我失望了。他讲孔子，你原来不过如此，这就是我们普通说的“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不过如此”。

孔子曰：丘则陋矣。夫子胡不入乎，请讲以所闻！无趾出。

孔子被他骂了以后就说，对不起，非常抱歉，我太低级了，太浅薄了。“夫子胡不入乎，请讲以所闻！”孔子不敢叫无趾的名字，叫他夫子，请你进来，讲一点你所知道的道理给我听。无趾进了房间，他与孔子讲了些什么话，不知道，大概传了道吧！讲完了以后，无趾就走了。

孔子曰：弟子勉之！夫无趾，兀者也，犹务学以复补前行之恶，而况全德之人乎！

孔子告诉学生：“弟子勉之！”你们要努力才是啊！你们看，无趾这个人，是一个残废的人，虽然外形残废，心理精神是健全的。“犹务学以复补前行之恶”，他知道在学问道德上修养，以弥补自己以前的过失。他这个残缺的人，都能够懂得这样，“而况全德之人乎”，何况我们不残废的人呢！如果我们不晓得努力求学修养自己，那就很惨了。如说我们是“全德之人”，那只是身体完全。世界上全德之人很少，形体全不算是完全的一个人；还要精神修养，内心道德学问的成就，才算是一个全德之人。这是孔子受了无趾的教训，所说的话。

老聃怎么说

无趾语老耼（聃）曰：孔丘之于至人，其未邪？彼何宾宾以学子为？

无趾这位老兄，又跑去看老子了。老子就是老聃，也算是孔子的老师。他给老子讲，老师啊！我看那个孔丘——他叫孔子的名字，“孔丘之于至人，其未邪？”他恐怕没有得道，恐怕离得道还差一级，恐怕还没有到家。“彼何宾宾以学子为？”他为什么彬彬有礼，好像装起一副外表有道的样子。“宾宾”也就是彬彬，是形容词。他到处很谦虚有礼，满口之乎者也那个味道，从头到脚，充分表示了很有道的样子。这个不对，他还要跟你学，我看他不像。

彼且蕲以诡幻怪之名闻，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己桎梏邪？

“彼”就是讲孔子，“蕲”就是希望，“”是讲话的巧妙修辞，如何讲得好、写得好。“诡”，思想要出奇，“幻怪”，说些人家不懂的道理，古里古怪的。无趾说，嘿！我看孔子虽然标榜为圣人。“彼且蕲以诡幻怪之名闻”，那不是真的有道啊！真正有道的人，讲话很通俗，用不着加上文学修辞。“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己桎梏邪？”无趾说，我看他不明了，一个真正得道的人，把这些学问知识看成是自己的枷锁，都是人生的刑具，都是脚镣手铐，把自己捆住了。做人一定要讲礼，讲礼就把自己捆得很厉害，不自然了。

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为一条，以可不可为一贯者，解其桎梏，其可乎？

老子一听啊，你这个学生不错，原来你已经去看过孔子了。你既然看过他，怎么不接引他呢？使他进一步了解“死生为一条”，了了生死，生也就是死，死也就是生，生死只是一个过程而已；生命不在一个有形的生死。

譬如我们死的时候，很痛苦，“哎哟哎哟”地叫，这是形体的生死；那个能叫唉唷，能叫痛的那个东西，不受生死的影响。所以了了生死的人，看生来死去是一样的，这样叫做了生死。千万不要搞错，以为打坐成功了，死后这个世界我不来了；不来你躲到哪里去啊？你躲到月球姑奶奶那里，也没有用啊！姑奶奶要叫你做工的呀！

所以死生为一条，生死没有什么了不起。处在这个人世间，“以可不可为一贯”，好与坏都差不多。得了道的人，对于生死看成一条了，好与不好，生活优越不优越，做人得不得意，都是一样，是一贯。如果你看了孔子，能带他一步，叫他了了生死，然后处世无可无不可，那样你把孔子的学问等等，一切外形的刑具不是解脱了吗！

无趾曰：天刑之，安可解！

无趾一听老子骂他的话，就说老师，算了吧！那个孔子爱做这种事，活该。“天刑之”，上天给他的刑罚，他那个痛苦刑罚没有受满，给他去周游列国，爱讲四书就讲四书，五经就五经，让他去讲吧！他要去受罪，坐在那里觉得在弘法传道，把自己害苦了。“安可解”，刑期没有满，帮不了他。这就是禅，所以庄子全篇是禅，像孔子刑期没有满，他活该受刑，这一类的话。下面是郭象的注解：

今仲尼非不冥也，顾自然之理，行则影从，言则响随。夫顺物则名迹斯立，而顺物者非为名也，非为名则至矣，而终不免乎名。则孰能解之哉？故名者影响也。影响者形声之桎梏也。明斯理，则名迹可遗，名迹可遗，则尚彼可绝，尚彼可绝，则性命可全矣。

“今仲尼非不冥也”，郭象说孔子并不是冥顽不灵，孔子也得了道，并不是不懂。“顾自然之理”，孔子的救世之心，同老子的出世法之道，并没有两样，都是合于自然。“行则影从”，一个人走路，有太阳照，影子就出来；“言则向随”，一讲话就有声音出来，这两句都是高深的哲学，也是科学。

“夫顺物则名迹斯立，而顺物者非为名也，非为名则至矣，而终不免乎名。”“顺物”是为了救世救民，并不是为了求名。郭象说孔子不是为了求名，是为了一种仁慈。不为名反而留万古之大名，这不是他原来所希求的；也就是释迦牟尼一样，每个圣人、教主都一样，开始只是一番救世之心，后来他的教化变成宗教，那是后世的人，假借他的招牌。

“则孰能解之哉？故名者影响也。影响者形声之桎梏也”。所以人世的虚名，都是“影响”，千万不要被自己的虚名所影响；名气高了就是现在所谓知名度，你会被知名度骗死了。你名气再大，如果不讲你就是那个人，谁也不理你。其实那个名同你自己，有什么关系嘛！毫不相干。所以，“故名者影响也。影响者形声之桎梏也”。你被自己的虚名所捆绑，结果是你自己在受罪，这叫做死要面子活受罪。何苦呢！

“明斯理，则名迹可遗，名迹可遗，则尚彼可绝，尚彼可绝，则性命可全矣。”懂了这个道理，就可以把这个虚名丢掉不要了。虚名不要，自己有安身立命之道，也不被外界的虚名所困，就是解脱了桎梏。

所以庄子借无趾的话，讲孔子“天刑之安可解”，上天要给他受罪，他的罪还没有受够。老师啊！（叫老子）我们不要使他得到解脱，让他去受罪吧。这几段都是残疾人的故事，最后来一个更大的故事。

鲁哀公被迷住了

鲁哀公问于仲尼曰：卫有恶人焉，曰哀骀它。

鲁哀公是鲁国的诸侯，孔子是鲁国人，鲁哀公就问孔子说：“卫有恶人焉，曰哀骀它”，卫国有个人，是有名的坏蛋，名字叫做哀骀它。哀骀它是外号，就是可悲的意思，反正难看得要命。

丈夫与之处者，思而不能去也。妇人见之，请于父母曰：与人为妻，宁为夫子妾者，数十而未止也。

但是男人一旦跟他认识，就舍不得离开，每人都爱他。女的一看到他，嘿，就回家跟父母吵，如果把我嫁人，我情愿给这个人当小老婆。他说这样的女人，有几十个，后来登记的越来越多；不但男人受他的骗，女人也受他骗。女人不但要嫁给他做太太，还愿意做第二、第三、第四的姨太太，还排队登记。

未尝有闻其唱者也，常和人而已矣。

但是这个人这么厉害，他却从来没有做过宣传，既没有上电视，也没有登过广告，也没有自己弄个传单，挨家挨户叫人家投他一票，从没有这种事。他只不过对人都很好，人家对他也很好。

无君人之位以济乎人之死，无聚禄以望人之腹。又以恶骇天下，和而不唱，知不出乎四域，且而雌雄合乎前。是必有异乎人者也。

“无君人之位以济乎人之死”，“君人之位”是领袖人物，像当皇帝的人，可“以济人之死”；一个犯罪的人，要处死了，皇帝下个命令赦免，这个人就活了，这就是可以济人之死。这个人并没有这个权力啊！“无聚禄以望人之腹”，穷人肚子饿了，都想找有钱的人做朋友，想弄两个钱过生活，“无聚禄”，而他又没有钱，没有办法使人吃得饱，生活安乐。“又以恶骇天下”，他的面貌形态，又难看极了，大家看到他都觉得可怕。“和而不唱”，真奇怪了，你说他那么难看吗！一见到他的时候，就舍不得离开他，他也没有做宣传啊！他的智慧学问有多高呢？同我们差不多嘛！都是天地之问的学问，“知不出乎四域”，我们有的学问，他也有，他所知道的，我们也知道，他的知名度仅限于四境之内。“且而雌雄合乎前”，雌雄就是男女，不论男女老幼，都愿意跟随他，都听他的。“是必有异乎人者也”，我想这个人啊，一定有特别的地方，超越一般常人。

寡人召而观之，果以恶骇天下。与寡人处，不至以月数，而寡人有意乎其为人也；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

鲁哀公说他想办法把哀骀它请来了，“果以恶骇天下”，这个人到了鲁国见面，果然丑，丑陋得不得了，真难看啊！“与寡人处，不至以月数”，可是呢，那么难看的人，才住了一个月，“而寡有意乎其为人也”，就使我觉得他非常可爱，他做人好像没有什么缺点，样样都可以，都不错。“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住了一年，连我都迷信了他。

国无宰，寡人传国焉。闷然而后应，泛而若辞。寡人丑乎，卒授之国。无几何也，去寡人而行。

我心里头都没有主宰了，我要请他当鲁国的国王，愿意让位给他，把整个鲁国让给他；所以我就跟他商量。“闷然而后应”，当我告诉他，我退位，请他当鲁国的诸侯时，他闷声不响，也没有高兴，好像傻里傻气，停了半天，就是嗯，这么一声，也没有讲可以或者不可以。“泛而若辞”，后来他讲了一句话，不可以，我没有资格当……“寡人丑乎”，连我请他当国王，他都不要，我觉得很丢脸！心中也很惭愧。“卒授之国”，最后，我勉强把国家政权交给了他。“无几何也，去寡人而行”，他不到几天，就偷偷地溜掉了，离开了我，根本不要当国王。

寡人恤焉若有亡也，若无与乐是国也。是何人者也？

他离开我之后，我心里就像掉了一块东西一样，非常不安，心里难过极了。自从他走后，我没有快乐过一天；虽然当诸侯，富有国家，但是我不快乐。“是何人者也？”你看，这个人是什么样子的人？世界上，哪里有这样子的人啊！鲁哀公问孔子这是个什么人，大概孔子你也没有见过。如果孔子见了他，大概也要拜门了。这就是禅宗了，这就是个话头。

世界上有人做到这个样子的吗？有！当然没有到那个程度，人人都要跟着他。可是有人会这样，虽是很丑，但是很可爱；社会上不大看得到，修道人里就有。我经常讲，当年在大陆到处求道，年轻到处乱跑，看到过有道的人，那么可爱，也不洗澡不洗脸，虽然脏但就是不觉得他脏，反而样样都好；就是因为道德的充沛，确实有这样的人。我先点出来这个题目，再看孔子的答复，就很有道理了。

吸引人的是什么

仲尼曰：丘也尝使于楚矣，适见（豚）子食于其死母者，少焉眴若，皆弃之而走。不见己焉尔，不得类焉尔。

孔子说：我曾经到过楚国，看到小猪吃老母猪的奶。当时这个老母猪已经死了，这些小猪不知道老母猪已经死去，仍来吃奶。“少焉眴若”，小猪吃了半天的奶，然后围着老母猪一转，看到这个老母猪与平常不同，眼睛也不张开，死了的样子，“皆弃之而走”，小猪哇……统统都跑掉了。“不见己焉尔，不得类焉尔”，小猪为什么跑掉？因为看到妈妈的样子变了，是死的样子，不像原来那个妈妈，而跟自己不一样，不同类，觉得不对劲，就统统跑了。孔子讲了这个故事。

所爱其母者，非爱其形也，爱使其形者也。

猪也好人也好，他们爱自己的父母，并不是爱父母的形骸，所爱的是什么？“爱使其形者也”，是使之成为形骸的，也就是形体后面的那个东西，那个东西如果跑掉了，就变成了死人，变成死猪；与活着的不再同类，当然就会害怕了。就像我们普通人，你的父母再可爱，你的情人再可爱，当他们死了，就不可爱了。所以你所爱的，不是外形，而是外形里头的那个才德。

战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资；刖者之屦，无为爱之，皆无其本矣。

他说古代的礼貌，因打仗而死的军人，送葬的时候，不用军人的服装，因为军人是勇敢的象征，拿现在讲，战败觉得丢人，勋章都不给他戴上。古今中外的文化，是尊重英雄，尊重勇士，战败而死的人出葬，连表扬令都不能拿出来，只能普普通通把他埋葬了。“刖者之屦，无为爱之”，一个断了脚的残废人，或者五个脚趾头切掉的人，脚都没有了，还要鞋子干什么？“无为爱之”，所以不会爱鞋子了。“皆无其本矣”，因为无本，没有了主体，所以勋章鞋子都没有意义了。这是古代的文化。

为天子之诸御，不爪翦，不穿耳，取妻者止于外，不得复使。

古代进宫的女子，不准穿耳洞，指甲也不准修剪；所以古代的女性，指甲都留得很长。传说麻姑的指甲很长，背上痒了，都可以用指甲抓。有时候，指甲要用开水泡，慢慢慢慢，把它卷起来变成一个球一样，才能睡觉。“不翦爪，不穿耳”，是要形全的意思。“取妻者止于外，不得复使。”他说，古人夫妇之道，已经结过婚，“止于外”就是休妻到外面了，这种情况就不能够再结婚，因为不完美了。

形全犹足以为尔，而况全德之人乎！

为什么古代有这样的文化风格呢？就是说，一切求完全美好。不但求内心的美好，外形也要全好。如果内在的道德不美的话，外形再美，也是丑陋；如果内在的道德充沛了，外形虽然丑陋，也是世界上最美的。这是孔子答复鲁哀公的话，认为哀骀它这个人，是全德之人，道德真正修养到了家的，也就是至真至善至美。这个全德的名称，是庄子在这一篇提出来的。所以这一篇叫做《德充符》，一个人的修养，是道德的充实，精神的升华，这才是真正的美。

今哀骀它未言而信，无功而亲，使人授己国，唯恐其不受也，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

孔子说哀骀它这个人，用不着讲话，而是无言之教，人们自然就受他的影响；在佛家来讲，这个人已经得到不可思议三昧，凡是接触到他的人，坐在他所放射的功德范围之内，心就定了，清净了，就得救了，所以他是“未言而信”。“无功而亲”，他用不着有什么特别的表现，自然会使人感到可以信任，可以亲近。“使人授己国，唯恐其不受也”，所以他能使人情愿把国家交给他，人家还怕他不愿意接受呢。

他说这一个人“是必才全”，一定是才能、学问统统具备的全才。才能是天生的，譬如说一个人有绘画的天才，做人做不做得好，也是天才喔！有些人再教也教不好；有天才的人，一点就透，闻一而知十。才是才，学是学，孔子说，他这个人一定才能俱全，道德也全。但是才与德虽然都全，“而德不形者也”，他的道德内涵始终不外露，所以更美。有才有德，如果给人家看出来，这个才德虽然是好，还差一层。有才又有德，你还看不出来，方向在哪里也都摸不出来，那就更高了。

哀公曰：何谓才全。

鲁哀公听孔子这么说，就问了，怎么样才叫做“才全”呢？注意啊，才就包括了智慧、学问。

再说修养

仲尼曰：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

孔子这几句话都是相对的，“死生”相对；“存亡”就是得失，成功与失败；“穷达”，“穷”就倒楣，没有钱当然属于倒楣啦！“达”就是通达，样样得意；“贫富”，有财富与贫穷；“贤与不肖”，好人与坏人；“毁誉”骂你的，恭维你的；“饥渴寒暑”等等一切，这些外界的影响都属于世事之变；这些变化的现象，也都是人生境界会遭遇到的！这些就叫做人世。在人生的道路上，这些现象的变化，会随时现前。那么，这些遭遇到的人世变化，有没有主宰？是上帝给你安排的吗？还是菩萨给你安排的？还是阎王给你安排的？都不是，而是无主宰。那么你说自然而来吗？也不是“命之行也”，都是自己生命中的一股力量，而使自己遭遇到的。你们研究过佛学的就知道，这个“命”，就是佛学所讲的业；善有善业，恶有恶业。“行”就是佛学所讲的，色受想行识五阴的那个“行”；“行”也就是动，这股力量永远在运行转动。这股力量并无主宰，也非自然，而是一切唯心的，唯自己心所造的。所以生命是自己造的，这股力量永远在转动，在生命存在的途程上，使你自然遭遇种种的变化。

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

他说这些现象，白天过了是夜里，夜里过了又是白天，所以“日夜相代乎前”，日夜交替变化摆在我们前面，“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但是我们找不到生命力量及宇宙万有变化开始的起点。白天跟夜里哪里来的呀？上帝造的吗？没有，不是上帝造的。上帝是什么人造的呢？他说“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你的智慧没办法参透这个最初的动能是怎么来的！如果你参透了这个本源呢，就叫做得道了。

这一篇庄子所讲的故事，一般人根据后面的一篇所谓寓言，认为这些都是假托的；是不是假托呢？等讲到寓言的时候再来讨论。现在我们姑且把它当成一个假托。

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于灵府。

我们一般人，被时间空间所限制，自己心里永远得不到解脱，得不到自在，始终被外在的环境障碍住了，因此达不到“滑和”的境界，也就达不到一个祥和、安适的境界。勉强用佛学的名词来解释，就是达不到身体的自在和心灵的解脱；因此说，“不可入于灵府”。“灵府”在《庄子》这里才出现，一般人把它解释作心。不过，不是我们心脏的心，而是讲心的体，所谓包罗万象，都是唯心所造，庄子把它称做灵府。后来道家以及道教，就用了这个名称，把所谓天人的境界，得道的境界，叫做灵府。以后又加上宗教的色彩，在道教里，把灵府描写成天堂，再有各种各样的述说。实际上，庄子借孔子口中所讲的灵府，就是心灵的意思；所谓“不可入于灵府”，就是不能升华到心灵最高解脱的境界。

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

这个“兑”字就是“悦”。假使一个人的修养，到达了随时随地都在和平愉悦的境界，心中没有烦恼，没有悲忧痛苦，“和豫通”，流通和豫之气，与天地相通，入于灵府的境界。“而不失于兑”，一天到晚，都是愉悦的，那就是道家修神仙长生不老的名言：“神仙无别法，只生欢喜不生愁。”要学神仙，没有别的方法，只生欢喜不生愁。能够随时随地保持心境在愉悦的状态，没有忧愁烦恼在心中往来，自然可以到达神仙的境界。

《德充符》是讲道德的充实，现在由孔子的口中讲到才德，真正有道德的人，才德学三样具备。道德行为都修到充实，他的才能也是天才了，就是古人所谓的仙才。中国文化思想，认为人可以修成人仙，肉体生命永远存在，长生不老，这是中国文化特有的。至于这个仙才，在中国文化里也有一句话：“此身无有神仙骨，纵遇金仙莫浪求。”如果不是神仙的材料，纵使遇到金仙也不可以乱求。“浪”就是乱的意思。当然你求也无妨，不过不会成功的。

李泌的故事

说到仙才，从唐明皇时代开始，到他的儿子肃宗，然后代宗，一直到德宗，在这四代，有一位仙才宰相名叫李泌，不过普通历史书上不大说的。李泌与郭子仪齐名，一文一武，都了不起。李泌是有名的神仙宰相，这个人学道也学禅。你们研究禅的人，在《指月录》懒残禅师这一段，可以找到他的一点资料。历史上形容李泌，不但有仙才，也有仙骨。传记上记载他，骨节珊然，他走起路来很轻灵，“珊然”，那个骨头柔软得呀！不像是人的骨头，有一股特别的味道，也就是普通人所讲的仙风道骨。

李泌就具备了仙才的特质，他与懒残禅师有一段故事，这位禅师是所谓的再来人，李泌晓得他是有道的人，夜里向他下跪求法。这个懒残禅师很懒，鼻涕流出来挂到胸口，自己也懒得擦，又专门吃庙子上的剩菜剩饭，所以大家叫他懒残禅师。李泌在庙子里读书的时候，就看到这一个和尚，夜里听见他念经，犹如天籁之音。冬天，那个懒残禅师把牛粪抓来烧火，在上面烤芋头。这个李泌就跪在懒残前面，懒残禅师不理，等芋头烤好了，连鼻涕连芋头，自己吃得很有味，然后吃了一半，连鼻涕带芋头就给了李泌；这个李泌像得了什么宝贝一样，就吃下去了。所以求道很容易，肯不肯吃人家的鼻涕，是个问题；有这个精神，那才可以求道啊！

李泌吃完了，懒残就告诉他，你好好地记住，将来领取十年太平宰相。所以我们读历史，替李泌很可惜，应该吃一整个芋头才对，那样总有几十年太平宰相吧！结果只做了十年。不过他始终不肯真当宰相，一直以普通人的身份，帮助唐肃宗，配合郭子仪，把安禄山之乱平定下来。当时内部的计划战略，许多都是他出的主意。

到了代宗的时候，皇帝留他共睡一床，两个人无所不谈，但是他始终不肯做官，宰相也不肯做，只想修道；他已经到达辟谷了，同张良一样。最后大家逼他吃东西，他的道就掉了。所以只能吃芋头，不能乱吃的。这是历史上一则故事。

不过这种故事，在正史上多半不提。我们这个历史很有趣的，因为都是一般儒家的人物所写，有关于奇特一点的事情，都去掉不记。所以读中国的历史，光看正面不容易全部了解，要看反面才行。因此我常叫人家看历朝名臣的奏议等等，看反对的意见，才可以了解当时真实的情形。

才德双全

使日夜无郤，而与物为春，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是之谓才全。

再讲庄子所提出来的全德与全才。一个能够成道的人，能够升华的人，或者要在这个世界做一番大事业的人，必须要具备两个东西，就是全才与全德。全才已经很难了，再加上全德就更难；有才无德也不行，有德无才也不可以。有德无才可以修道，但不能入世；有才无德入世很危险，不但危险了自己，也危险了世界，所以要才德两全才能入世。上面借用孔子的话，所以说一个人“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

“使日夜无郤”，“无郤”不是退却的意思，而是昼夜心里没有杂念。拿佛家的话说，没有烦恼。所以，前面我们讲到佛学的道理，说到一个人的修养，所谓大阿罗汉境界，“身轻如叶，昼夜常明”，就是没有睡眠了。心中也没有烦恼，也没有梦，到这个境界，“而与物为春”，同万物相往来，是神仙的境界，身心永远是春天，永远年轻，永远愉悦的。

“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这个接是接天地之灵气，换句话说，是天人相交；宇宙的生命，互相交接在一起。“而生时于心者也”，随时生生不已，心境永远是春天一样，永远常春。元朝开始以前，成吉思汗曾为长春真人丘处机，修造一座长春宫，道理就是这个地方来的。事事长春，没有衰落，没有烦恼，“是之谓才全”，换句话说，这样才全的人，才能达到道德的充实。

何谓德不形？

鲁哀公又问怎样叫“德不形”呢？一个人内在道德的充沛，外形上看不出来，这个非常重要。有道德之士，如果外貌也摆出一个道德的形态，那就是有限的道德了。可以叫他有限公司。道德真充沛的人，外表很平凡，就像文学里讲的，“学问深时意气平”。一个人学问成就深沉了，他的意气也没有了。这句话看起来很平常，实际上很重要的。我们晓得古今中外的知识分子，他们的争论与心理上的战斗，比什么都厉害。普通人活着都在争，是贪心所起的争，是争利害。知识分子的争，比普通人所争更可怕，是所谓思想之争，更超过于利害之争。

所以真做到学问深时意气平，就是无诤，那就是圣人境界了，叫做得道的人。平常看这么一句话，“学问深时意气平”，好像很容易，做起来是非常困难，因为意气很难平和。知识分子能否够得上这个标准，全看他的意气能不能平。至于庄子现在所讲的“德不形”，是有道德而不形之于外，那比意气平的境界还要高。哀公问，怎么样才叫做德不形呢？有个道理。

曰：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为法也，内保之而外不荡也。

科学上、物理上，常用“水平”这两个字；水平这一句话，首先出现在《庄子》。“平者，水停之盛也”，他说这个水真正平了，就不流了，所以叫做水平。水有一点点倾斜就会流动。“其可以为法也”，所以打坐修道达到此心定下来，不一定盘腿，而是这个心像止水一样，不流动了。什么叫做定？什么叫做道的境界？古人形容只有四个字，“止水澄波”。像水一样停止不流，像秋天的寒潭一样平静。在台湾这里，我没有出去走过，没有看见，像我们江浙一带，水绿山青，古人的诗，“为爱名山入剡中”，就是形容这一带的山水。这种一清到底的水，就叫做澄波。有时候看到水不流，是碧绿的青颜色，但不是死水喔！死水的绿看不到底，那是有毒的。活的水发青绿色，同树一样，那非常好看。看了这一种水，心境自然会清凉了。

所以说，水平不流，如止水澄波，人能做到，“日夜无郤”，日夜都是在这种境界上，就是道德的修养。庄子很明显地告诉你方法，此心如水，不流了，杂念妄想都没有了；喜怒哀乐的水不流了，但又不是死的，而是活的；就像一面镜子一样，照见了喜怒哀乐，但是它止水澄波，不流。

佛经上告诉我们静坐的方法，开始像一杯水一样，这一杯水是浑浊的，慢慢自己感觉到了，不静坐还好，一静坐以后，思想杂念反而特别多。有人问佛，佛说这是当然，一杯水摆在那里，看不到泥渣，等到慢慢澄清的时候，就看到灰尘泥渣；慢慢澄清久了，灰尘泥渣都沉到底了，然后倒掉这些泥渣，水完全变清了。那是释迦牟尼佛在印度讲的，庄子的时间当然比他后一点，但那时中印文化还没有交流。庄子讲出这个方法，“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为法也”，要人们效法水平，止水澄波，心境慢慢地修养，道德就充实了。他这个说法，与释迦牟尼所说却是相同的。

“内保之而外不荡也。”内在的心境，永远保持这个境界，而不受外界的影响。外面的境界不管如何，骂你也好，恭维你也好，乃至看到得意失意也好，此心水平不流。如果说，打坐时或者做得到，做事的时候就做不到了，那不算数。要能够入世，要能够做事，喜怒哀乐都有，而自己那个心境的修养，等于一杯清水摆在那里，没有动过。所以有这种修养，可以出世，也可以入世，从外形上是没有办法了解的。玄奘法师有八个字说明，“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德者，成和之修也。德不形者，物不能离也。

道德的修养，到达这个“成和”的境界，就是《中庸》所讲的“中和”的状态；换句话说，这才真正成就了和平，心境的平和。修不是修道的修，而是这条修长的路，这个希望和前途；这个才叫做内德修养。所以，内在有这种道德的修养，“物不能离”，不管外界万物如何扰乱你，你始终没有离开这个凝定、祥和的境界。孔子讲到这里，回答了鲁哀公有关哀骀它的问题，告诉他，哀骀它是有道之士，说明了什么叫才全！什么叫德全！换句话说，在《庄子》的文章里，孔子在对鲁哀公说法。

用师则王 用友则霸 用徒则亡

哀公异日以告闵子，曰：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执民之纪而忧其死，吾自以为至通矣。

“闵子”，他是不是二十四孝里那个闵子骞？不知道，我们姑且把他当成是他了。有一天，鲁哀公遇到孔子的学生闵子骞，就对他说：“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中国古代的皇帝或最高领袖，都是面南而坐；其次坐西面东，那是师道的位子。在国民革命推翻清王朝以前，谁的房子都不敢向正南，只有衙门、神庙，才可以向南。这一种几千年的民族文化，是根据《易经》所讲，南北极磁场的道理而来。等于埃及修金字塔一样。鲁哀公是个职业皇帝，他说，我当国王的时候“执民之纪而忧其死”，想有一个好的政治制度，就怕老百姓得不到好的生活，忧国、忧民、忧天下，我做国王是这个心思。“吾自以为至通矣”，我自以为自己是个好国王。

今吾闻至人之言，恐吾无其实，轻用吾身，而亡吾国。吾与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

我现在听了你老师孔子这一番话，才晓得还不止这样，而是要懂得人生的价值。“闻至人之言”，得道的人为至人；庄子创造的这个名称至人、真人，影响了道家与道教。所以成了道的神仙，称为真人等；像吕纯阳真人、丘长春真人等。至人也就是真人，得道的人。不过，我们看到这个名称，可以想到，我们这些都不是真人，而是假人。鲁哀公说他听了至人的话，自己南面而王，忧心天下，只是一个空洞的理想，“恐吾无其实”。虽然也有忧国忧民等心思，但也只是“轻用吾身，而亡吾国”。最怕不爱惜自己真正的生命，而对社会国家没有贡献。如果这样下去，对国家并不好。鲁哀公因孔子一番话而懂得深一层的道理，知道得道的人不在于外形。这一段故事鲁哀公自己做了结论，就是得道的人，不在于外形的威德庄严；所谓真正的庄严，是在于内心的充实。

鲁哀公的结论，“吾与孔丘，非君臣也”，他与孔子，不是国王与臣下，而是“德友而已矣”。可以说是道友，道德的朋友。鲁哀公毕竟还是鲁哀公，庄子这一段话，也记得很真实。不过，研究孔子很难，只读四书五经，没有办法了解孔子。有几本书，我们需要看的，一本是《孔子家语》，那是在四书五经以外，所搜罗孔子的资料；还有一本是清代以来的著作《孔子集语》，记述孔子的这些话。看了这两本书以后，研究孔子才会有所了解。庄子记录的这些东西，是不是孔子当时真有过的事呢？考据上很难了，但是，对于了解孔子，是有所帮助的。

其次我们看到，庄子提到孔子时，很多地方是难堪的、挖苦的、幽默的。但是你仔细看完了，他很多地方是绝对捧孔子，这里也在捧孔子。另有一个问题，刚才我们提到鲁哀公的话，说他与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所以说，鲁哀公是个小诸侯，不能成其大者，是有原因的。中国历史文化的一个名言：“用师则王，用友则霸，用徒则亡。”这是中国历史的天经地义。用徒弟的下场不好，这是所谓唱京戏“末将听令”一类的臣下，大家都是唯命是从。鲁哀公到底有没有大帝王的器度呢？最后说是跟孔子德友而已，他没有说我师是孔子啊！

所以历史上用师则王，譬如汤用伊尹，周文王、武王用姜太公，这都是用师；汉高祖用张良，刘备用诸葛亮，这些是用友，朋友同僚之类，够不上以师道用之。总之，秦汉以后，没有用师道的，都是用友而已。刚才提到唐玄宗以下子孙四代对李泌，仍是用友而已，并不是用师，这是我们顺便提到的。现在庄子另外再提出来两个人，这一篇的每个故事都讲得很妙，每一个都是不像人样的人。

内在与外在

跂支离无唇说卫灵公，灵公说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瓮大瘿说齐桓公，桓公说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

“跂”、“支离”，都是外号。跂这个人非常矮，个子很小，长得不像人样，两个脚踮起来走，脚跟不落地的，用足趾头走路。支离这个人身体奇怪，胸口不像胸口，腰干不像腰干，反正也是个怪样子，而且嘴巴无唇。但是卫灵公见到这个人非常喜欢，再看普通正常的人，觉得没有一个可爱的。“卫灵公说之”，“说”就是悦。“而视全人”，看一般长得正常的全人，“其脰肩肩”，反而不像人了，就是这么一个面孔，一个脖子这么长，好难看！还是那个人好。

“瓮大瘿”，也是外号，他的脖子甲状腺很肿，好像一个水缸，肚子也很大，像一个有病的人。他去见齐桓公，齐桓公很高兴，认为他这个人才漂亮，很喜欢他。“而视全人”，而看一般正常的人，“其脰肩肩”，好难看，怎么人有个肩膀，有个脖子！越看越难看。

故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谓诚忘。

庄子是正面讲，一个人，有道德不一定在外形！外形是看不出来的；所以“德有所长”，道德有所长的时候，欣赏他的道德学问“而形有所忘”，忘记了他外形好不好看。“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谓诚忘。”可是一般人，都像佛学所说的名词“颠倒”；人的思想观念，往往很颠倒的。人们认为是真理，是正确的，不一定是真理；我们认为是错误的，不一定是错误，也许是正面的。世界上的真理在哪里啊？很难讲。哲学家、科学家、宗教家，三家都在找这个真理，到现在还没有确定下来。佛家认为，一般人的观念都在颠倒；所以一般人，“不忘其所忘”，应该忘掉的事没有忘掉；“而忘其所不忘”，不应该忘掉的事情呢，偏偏忘掉，“此谓诚忘”。一般人都认为自己是意志清明，实际上庄子说，这是大糊涂。

不要忘记了郭象对《庄子》的注解，这一页里的小字，注解得非常好。我们晓得，尤其研究佛学的人都知道，鸠摩罗什的弟子——僧肇，所著的一本《肇论》，其中好几篇文章，都影响了中国哲学思想；研究中国哲学史、中国文化史，离不开《肇论》。僧肇这个出家和尚，年纪三十一岁就死了（公元三八四—四一四年），他太聪明，文章也太好了。我们都认为，《肇论》的文章学《庄子》，文字之美啊，是很难超越的。实际上呢，僧肇的文章真正是学郭象，不是学庄子的。至于郭象嘛，倒是学庄子。历史上几个才气纵横的人，苏东坡，乃至清朝的金圣叹，都是学庄子与郭象的文章。郭象的文章，不但文字美，哲学思想也高。下面引用郭象的注解：

偏情一往，则丑者更好，而好者更丑也。……生则爱之，死则弃之，故德者世之所不忘也，形者理之所不存也。故夫忘形者非忘也，下忘形而忘德者，乃诚忘也。

“偏情一往”，人只要感情有了偏见，形成了主观，“则丑者更好，而好者更丑也”。虽然别人都觉得那个人很丑，他觉得好，越看越漂亮。如果对这个人感情偏见一来，或者意见不合，就是长得再漂亮，也愈看愈讨厌；大概男女之间、夫妇之间、朋友之间，都有这个经验。中国人有一句俗语，“牌打一张，色中一点”，漂不漂亮并没有一定的标准。当两人感情好的时候，愈看愈漂亮，骂他侮辱他，他还觉得对他好呢！等到感情有了偏见，你对他好死了，他还认为你想害他。就是这个道理。

“生则爱之，死则弃之”，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很可爱，生病或者死的时候，就被抛弃了。“故德者世之所不忘也”，道德是世人不会忘记的，譬如经常听到说，某人很有道德的，这个人很好，是世所不忘也。人人都认为道德好，但是人真爱好道德吗？道德是个什么东西？没有看到过，都被外形所骗。所以“形者理之所不存也”。我们也都知道外形是假的，虽然个个知道，但是个个都会被外在的现象所骗。

所以说，一个人的真正修养，是忘了外在一切现象，但能透过现象而看到后面那个真的东西。可是一般人，虽然都知道这个道理，却做不到，“故夫忘形者非忘也”。相反的，“不忘形而忘德者”，因为一般人都被现象骗了，真正的道德，虽然重要，反而是丢了，所以这个是“乃诚忘也”。郭象的注解，我怕大家忽略里头的许多好东西，虽然只有一两句，你透彻把它了解了以后，对于人生，做人处事，应用无穷，所以特别提出来，请大家注意。现在再回来研究《庄子》本文。

发挥四种观念

故圣人有所游，而知为孽，约为胶，德为接，工为商。

这是发挥老子的观念了。当然庄子不一定发挥老子的观念，可是他和老子的思想是连续的；所以中国文化提到道家，都是老庄并称。“故圣人有所游”，圣人境界，得道的人，自己有他用心的地方，就是逍遥而游，自在而解脱。

“知为孽”，知识本来好的，知识愈高，造孽愈多。“孽”是罪孽的孽，不是佛家那个“业”。佛家的业是事业的业，包括善、恶，以及非善非恶的无记，共三种业。庄子这里这个孽，就是坏业，是佛家所说的恶业。所以知识愈多，有时候，反而变成在造恶业。

“约为胶”，“约”就是约束，就是许多道德的规范，观念上的戒条。越保守的人越有自己的范围，结果变成固执，变成黏胶一样，自己不得解脱，被它胶住了，就是佛家所讲的执著。“德为接”，道德本来是件好事情，可是，一般人用到反面去了，待人接物装起一副道德的样子，所以道德仁义变成可利用的工具了。“工为商”，这不一定是做工的工，是工于思想，工于技能，脑子特别好，造出来的东西叫做工。好的东西造出来以后，谁都要买，就变成商业行为，庄子从正反两面都讲了。

圣人不谋，恶用知！不斫，恶用胶！无丧，恶用德！不货，恶用商！

“圣人不谋”，真正得道的人，用不着对人家打主意，不需要用谋略。“恶用知”，不需要用知识，知识本身并不坏，可是它会使人颠倒，把它用在坏的一面，就变成谋略去害人。其实谋略也不是坏，只是变成了阴谋，就会偷偷地害人了，是私底下害人；所以，圣人不用权谋，因此也不需要智慧。

“不斫”是不雕琢，就是不装模作样，人生直道而走，该如何处便如何，不会故意把自己打扮伪装一番。“恶用胶”，所以自己用不着有个界限。“无丧，恶用德”，圣人处世，无所谓得失，不会说样样东西都属于我，“无丧”，就是没有失，没有感觉失去了什么。说钱，你要用就拿去吧！不会觉得是损失，或者不高兴，所以没有丧的观念。另有一个道德的名词，理论上叫做布施，认为布施有功德，这些都是人自己造出来的。直道而用之，无所谓什么布施啊，供养啊，所以是“恶用德”。

“不货，恶用商”，他不想做生意，他不好货。这个货代表一切物质，人都是好物质的，被物质所困扰。读古代的历史，某某帝王“好货”，就是说，他喜欢东西，看到这个茶杯好，最好属于我；看到戒指漂亮，就想要；所有好的东西都想要，就是好货。圣人境界，不好货，不好东西。

好货啊，那很厉害的，我们每一个人都会好货，看到好东西就要。譬如对面国际学舍，这两天，什么出口成衣呀，外销卖不掉的，又便宜又好看，有这个便宜机会可得，一定去好货。所以人生好货是免不掉的，都会被外面的东西所引诱。但是圣人不好货，何必要商呢？所以不需要做生意。

四者，天鬻也。天鬻者，天食也。既受食于天，又恶用人！

所以这四种，不需要谋略，不需要智慧，不需要自己弄个范围，不需要想办法把人家口袋里的钱弄到自己口袋来。“四者，天鬻也。”“鬻”就是养的意思，是天生天养，上天生一个人，总有机会让人活下去，除非人自己捣乱。“天鬻者，天食也。”靠天吃饭，如果顺其自然的话，正常的生命会自然活下去。“既受食于天”，天地生人，除了自己跟自己捣乱以外，正规的平常生活，每一个人都会活得很好；“又恶用人！”不须别人的帮忙，更不须妨碍别人，才使自己能生活下去。

我们人活在天地之间，没有不妨碍别人的，一定会妨碍了别人，才活得下去。就像夫妇父子，兄弟姊妹之间，都是互相妨碍！你把饭做好，我下班回来要吃饭；一定要妨碍了他人，自己才吃得到饭。人都不能自立，如果能够自立，就不会妨碍别人，这是天德，也就是庄子的观念。

情与无情

有人之形，无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于人，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于身。

这是庄子对历史文化人类社会的批判。他说一般人“有人之形”，虽然形体是个人，“无人之情”，但没有真正的情感。所以庄子的观念，认为我们这些人是假人，不是真人；只有得道的人才是真人、至人。但是，至人活在世界上，“有人之形，故群于人”，因为他是个人，我们也是个人，大家形体都是人，所以聚集形成人群。既然大家都是同类，所以有人群形成，人群就是社会，大家就要懂得群体相处之道。

西方文化的社会学，几十年前严复（几道）翻译为群学，“群”字就是这个地方来的。商务印书馆有一本严复翻译的《群学肄言》，大概还买得到吧！照中国旧文化严格来说，严复的翻译观念并没有错。“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于身”，也由于没有什么情绪感情，所以不会惹是非上身。

眇乎小哉，所以属于人也！

他说，我们一般人不懂人生的价值，所以本身的是非弄不清楚；就是佛家说的一切众生，皆为颠倒众生。所以庄子看人类，太眇小了。庄子的话翻成白话，就是渺小的人啊，你太渺小了，姑且叫做人吧！庄子自己也是人，他连自己也否定了。

乎大哉，独成其天！

“”是高大的意思，真正要做一个人，要想做一个伟大的人，先要了解人生的价值，有了伟大的人生价值观，才可能成为一个伟大的人。“独成其天！”更要有独立不移的精神，成什么天呢？这个天是道家的观念，就是自然，也就是佛家说的如来、真如。上面都是古里古怪的，找一些怪人来形容这个道理，下面加一点人话了。

惠子谓庄子曰：人故无情乎？庄子曰：然。惠子曰：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恶得不谓之人？

讲到情与无情这个道理，惠子是名家，专门讲逻辑的，他跟庄子也是好朋友。惠子对庄子说：“人故无情乎？”照你这样讲，人要无情才叫做人吗？庄子说：对呀！惠子说，一个人，如果没有感情，怎么叫做人呢？这个情，我们一般人当做感情看啦！庄子说，“道与之貌”，生命的本来“天与之形”，那个本体给了我们人的相貌，上天给我们人的形状，“恶得不谓之人”？怎么不叫人呢！这一段，是庄子答复的话。再看郭象的注解，很值得一读了。

人之生也，非情之所生也，生之所知，岂情之所知哉！故有情于为，离旷而弗能也，然离旷以无情而聪明矣。有情于为贤圣而弗能也，然贤圣以无情而贤圣也。岂直贤圣绝远，而离旷难慕哉！虽下愚聋瞽，及鸡鸣狗吠，岂有情于为之亦终不能也。不问远之与近，虽去已一分，颜孔之际终莫之得也。是以观之，万物反取诸身，耳目不能以易任成功，手足不能以代司致业。故婴儿之始生也，不以目求乳，不以耳向明，不以足操物，不以手求行，岂百骸无定司，形貌无素主，而专由情以制之哉！

“人之生也，非情之所生也，生之所知，岂情之所知哉！”这都是哲学思想，逻辑论辩，所以庄子、郭象、僧肇三个人，不但文章好，文学境界也高。我们现在买一本逻辑的书，不管翻译的也好，中国人写的也好，常常看不下去；科学的书更看不下去，原因是什么？文学的境界不高。如果科学的书，讲逻辑哲学的书，有这样高的文学修养，我们国民的文化就提高了。由此可知文学之重要。庄子他们也是讲哲学，讲逻辑啊！可是你会被它文章的美迷住了，被文学的境界迷住了；其实里头讲的，都是逻辑与哲学。

什么是情 什么是性

“人之生也，非情之所生”，人生下来有生命的时候，不是因为情而生的呀！这句话提出来，什么叫做情？这是一问题。如果我们现在论辩，说男女有感情而结合才有人的话，为什么说非情之所生呢？“生之所知”，我们生来的时候，那一点灵知之性，那一点能知道的这个“能”，“岂情之所知哉”！哪里是情所能够知道的啊！

《礼记》中，始终把人分成两部分来研究，就是性与情两部分。性是人性的性，本性，灵知之性。我们人有思想，有知觉，这个不是感情的作用，这叫做性；而喜怒哀乐，悲欢离合，这是情。能知一切的灵知之性本身，并没有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的，所以这两个要分开。现在郭象说的这个“性”，是“人之生”，所以说，“岂情之所知哉”！与情没有关系。

“故有情于为”，所以他说，一个人有情，被喜怒哀乐，悲欢爱恶的感情所困扰，就是我们现在讲爱，我爱你你爱我，爱得要死那个爱。这个爱就是情。“故有情于为”，这是有为的作用，心里有所为。“离旷而弗能也”，一个人被感情所困，心的那个光明伟大作用，困住在一小点上；虽然想要把它解开扩大，心境想要如何伟大，思想上要如何伟大，要空，要超出三界，都不可能！做不到的。“然离旷以无情而聪明矣。”如果我们修养到心境离开感情的困扰，心中不被喜怒哀乐爱恶欲，某一小点所困住，而非常旷达而逍遥，那时智慧就开了，这才真叫做大聪明。

“有情于为贤圣而弗能也，然贤圣以无情而贤圣也。”普通的人，只要被感情所困扰，心中有了喜怒哀乐偏见的感情，要想修行达到圣贤的境界，那是永远做不到了，就是“于为贤圣而弗能也”。那么所谓得道的圣贤，就根本是个无情的人啰！要做到无情才能成圣贤啰！

“岂直贤圣绝远，而离旷难慕哉！”因此，我们可以了解，真正的圣贤是很难做到的。圣贤之所谓无情，是没有欲界的这些情，没有世俗的小情；圣贤有的是大情，是大慈大悲圣贤的情；所以说“岂直圣贤绝远，而离旷难慕”，心境的开阔旷达，包罗天地万象，就是圣贤的境界。他说“难慕哉”！你虽然心中很仰慕，但是修养却很难到达这种境界。

“虽下愚聋瞽，及鸡鸣狗吠”，所以说，世上的一般笨人，五官不全，脑筋不好的，乃至于一般鸡鸣狗盗之徒，“岂有情于为之亦终不能也”。他们虽然想修道，因为自己心理不正常，加上情感的困扰，心里愈来愈狭小。但是，对于修道做神仙，超出三界，他们的兴趣也大得很，也想学喔！总而言之，世间的感情也要，也要成道成圣成佛，这就是第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诗所写的：“世间那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什么都想要，怎么办得到啊！

“不问远之与近，虽去己一分，颜孔之际终莫之得也。”他说，他们也不考虑考虑，修道要想超越，变成一个超人，要远近分开才行；也就是要远离私人情感的作用，亲近解脱清净智慧高远的境界。因为远近亲疏分不开，所以个人的私心，一点都没有除掉；虽然仰慕孔子、颜回的修养，“终莫之得也”。也永远不可能达到的。

“是以观之，万物反取诸身”，由这个道理看来，真正的修养，“反取诸身”，要自己求之于自身，要去实验；“耳目不能以易任成功”，光靠眼睛耳朵去找真理，是不会成功的。我们看书是靠眼睛，听课靠耳朵喔！光靠学来的这一点，靠耳目而来的一点点，是绝对不够的，所以“耳目不能以易任成功”，这是讲学理。

换句话说，你们年轻的，将来出去做事，乃至当校长，或者当什么长，前途无量，后途无穷，反正官位总是拿这两个来代表，不是员的，就是长的；至少家长你总会当到的。不管你当家长也好，当国家的大家长也好，当一个什么小主管也好，千万记住，“耳目不能以易任成功”，不要随便看到某一点，听到某一点，就判断一切事，那是靠不住的。自己的耳目都不可靠，何况下面各种人的报告呢！

所以当一个主管，如果亲信的人告诉你，老张不对，老李不对，那不一定！千万要记住，这就是圣人做领袖的道理。“手足不能以代司致业”，你不要相信自己的手与脚喔！你如果相信自己左右的人，乃至于相信自己手与脚，手足有时候都会错的。有时候自己拿杯子都会打破，所以做人的道理也是一样，尤其做一个伟大的人，一个伟大的领袖。你认为某人是我的耳目，那并不一定可靠；某人是我的手足，也不一定可靠；所以，当了皇帝，才自称寡人。只有自己的头脑，只有自己一个人，能真正地判断；任何人的是非报告，都有问题，都掺了感情的水，连那个酒都变成水了，所以你喝下去，都有问题，变成毒药了。这就是道家与儒家不同，看东西，看世间的事务，道家就透彻得很。

“故婴儿之始生也，不以目求乳，不以耳向明，不以足操物，不以手求行，岂百骸无定司，形貌无素主，而专由情以制之哉！”所以他举了一个例子，什么叫做不用情呢？人的心境能够修养到婴儿的状态，一百天以内婴儿，勉勉强强说一岁以内，头顶囟门还在跳，还不会讲话才算婴儿。婴儿长大一点，有了一点意识就不算了。“不以目求乳”，婴儿刚生下来，他不用眼睛看妈妈的奶，用眼睛看是后天的作用，婴儿是用人性天生那个灵感，晓得妈妈的奶在那里，就会偏过来吃奶，这就是灵府。“不以耳向明”，婴儿不需耳朵看东西；“不以足操物”，用不着脚当手用拿东西；“不以手求行”，不用拿手来当脚用；换句话说，婴儿他全身都是功能。

所以一个人，修养到心中没有杂念，没有妄念；情是妄情，佛家叫做妄想，意识没有这些后天加上的思想，完全恢复到婴儿清净无为的状态，这时生命的功能整个发出来了。《楞严经》讲六根都可以互用，那么鼻子可以当眼睛看，耳朵可以当眼睛用了，全身各种各样都是功能，这个就叫做神通。神通也就是神，生命的精气神，恢复到原始完全的状态，就是神通。

这一段文章，都是郭象的注解，这是千古的名注喔！对于庄子的道理，发挥得最好，别家都不如他。历代道家各家注解《庄子》的不少，始终以郭象的注解占第一，确实是有他的道理。现在恢复《庄子》的原文，庄子跟惠子的谈论。

有情 感情 妄情 无情

惠子曰：既谓之人，恶得无情？庄子曰：是非吾所谓情也。

惠子说，既然是人，怎么会无情！庄子就骂惠子说，所谓情，不是说人无知；知是知，情是情，那是两回事。前面提到婴儿吃奶，天生能够知觉的即是性，那是知；情是后天加上的意识，是第六意识所形成的，佛学的名称叫做染污，就是现在人说的污染；情就是后天加上去的污染。我们的思想，我们的学问，都是后天的污染。现在的人说得很妙，把佛学名词倒转来用，就变成最新的名词了。后天的染污越多，我们生命的天性就越少。现在庄子对惠子说：你不懂，我讲无情的这个情，不只代表了普通的感情，也包括了后天的妄情，一切后天加上的观念思想，都是妄情。

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

我所谓人要做到“无情者”，不是无知啊！他告诉惠子，你搞逻辑，完全把我的名词弄错了。我之所以讲，人须修养到无情，是不要偏见，不要后天加上的好恶，以免伤害到自己的本身。后天的好恶、情感、妄情加上去，是最伤害生命本身的。人要怎么样用知用情呢？“常因其自然而不益生也。”就是很自然地活下去。我们人天生眼睛会看，耳朵会听，手会抓东西，脚会走路，一切都天生自然的，不要加一分第六意识和后天的观念；那就是佛学所讲的，没有分别心。换句话说，就是佛经上经常讲的，不增不减，一切都是很自然的。惠子听了以后说：

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

人总想给自己加一点，就是“益生”，今天办事多了，赶紧回去，把多种维生素吃一点，不然恐怕受不了。要不然这两天不对了，吃补吧！多炖一点什么当归鸡呀，麻油鸡呀，要进补。其实，越补越糟糕，会把人补死了的，所以也不可益生。惠子听了庄子反对的说辞，生命同身体一样“不益生”，要不加妄情，不加意见，不增不减，顺其自然，就可以长寿。惠子一听，那活着的身体“不益生”怎么行！我们对身体要补充的啊！不加上东西，不多吃维生素，“何以有其身？”这个身体常常用，不补充是会坏的。

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无以好恶内伤其身。

庄子说，你不懂！我说生命活着要顺其自然不增不减，是指心里没有妄念，没有妄想，清清明明，这样活下去才是神仙之道，可以长寿。要懂得上天给我们的道，这个道，就是我们的性，本性，自性。上天给了我们生命、形体，这已经很好了，人就要活得很自然，要一天到晚头脑清清楚楚，和蔼地活下去，不要加上后天的人情世故。因为一加上后，就有喜怒哀乐，和后天的爱恶欲望，而“内伤其身”，这个身体就受伤害而有病，所以活不长。

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倚树而吟，据槁梧而瞑。天选子之形，子以坚白鸣。

庄子骂惠子，也就是骂一般人，“今子外乎子之神”，你呀！把自己的神用到身体外面去，没有内养其神。“劳乎子之精”，这个精，不是精虫卵脏的精，是身体的精神。一天忙到晚，把这个精都外用了，就是把你生命的电能，都向外放射完了。所以像你又爱弹琴，像孙老师一样，弹古琴专家；“倚树而吟”，倚靠在树上吟诗；“据槁梧而瞑”。总之作好诗好文就用思想。那个七弦琴在手里，听到那个声音，精神都到了琴弦上去了，自己也忘了自己，你这不是跟自己生命过不去吗？

惠子当然不光弹琴作诗，那还好，那个伤害还没有太厉害；伤害最厉害的是用脑筋、搞思想、搞逻辑、搞哲学。“天选子之形，子以坚白鸣。”结果明明人生是很自然的，活着就活着，学逻辑的人偏偏要问，什么叫做活着？你给活着下个定义！等你定义下完以后，因为活着要吃饭，又问怎么样叫吃饭？有人也可以吃面呀！并且饭也可以变成米粉！面也可以变成面包啊！学逻辑的人，搞思想的人，一路追到底，你不是自己活得不耐烦了吗？故意说什么坚石非石，白马非马，拿逻辑来研究；你去逻吧！慢慢逻到底，一定把你逻死了为止。

《德充符》这一篇，庄子用自己跟惠子的辩论，作一个结论。本篇开始就是讲一个外形残废、内心有道的人的故事，对不对？中间描述的都是残废的人，他主要带领我们，不要看人的外形，要看内在道德的修养。扩大一点讲，不要被外面的境界，现实的环境困住，要修养到自己精神的升华。最后告诉我们，千万要精神升华到不制造麻烦的程度。像惠子一样，自己认为学问好，知识高；学问愈好，知识愈高，烦恼愈多，痛苦愈深。换句话说，跟自己生命过不去，自己往死路上走，所以那不是《德充符》。要真正道德的充沛，达到道的境界，就是顺其自然，心境很和平，滋养内在的精神，这个生命道德自然充沛了；身体的内在也充沛了。

现在《庄子》的内七篇，《德充符》是第五个阶段；由《逍遥游》开始，一路下来到《齐物论》，到《养生主》、《人间世》，一直到了《德充符》，就是道德的充沛。这七篇都是一步一步连着的工夫！道德内养充沛了以后，第六篇《大宗师》，这才可以称为大师了。现在世界上大师太多了，都是要别人叫他大师的！什么叫大师？大宗师的名称是从《庄子》来的，内外修养到了，内在道德修养充沛了以后，才是大宗师。大宗师成功了以后，才是师道的成就，就是佛家所讲的天人师，然后可以《应帝王》，才可以入世；入世而出世，可以为王者师，所以这七篇是连起来的。

大宗师第六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

相呴以湿，相濡以沫，

不如相忘于江湖。

与其誉尧而非桀也，

不如两忘而化其道。

《大宗师》这一篇，可以说分成两部分。上半部分是讲，人由出世的修养而超凡入圣，完全解脱，等于是《庄子》前三篇的总论。一个人能够做到了了生死，然后才可以入世做人做事。再加上《人间世》与《德充符》的引申、解释、结论，这样才算完成了一个人，人生的价值也就是这样。这样一个人，才够得上称为一个大宗师。

《大宗师》下半部分，等于儒家所讲有成就的君子，包括《礼记》所讲的儒行，说明一个儒者，一个知识分子，如何做一个人。一般认为《庄子》是道家的思想，表面上看起来跟儒家两样，实际上原则是相同的；尤其这一篇，主要是讲对生命的认识。这个命在哲学的理论是天命，在实际修证，就是认清楚生命的来源。如果研究命是什么，等于佛学里头所讲的业，这个业，就是生命的一股力量，叫做业力或业气。我们先了解了这篇的大纲，然后再来研究本文，比较容易透彻。

天命与自然

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

庄子首先提出来，对于自己生命的把握；人的生命是自己可以做主的，并不是说会那么短命的。人为什么短命呢？道家思想同佛家思想几乎相同，认为都是自己糟蹋的，自己活该，是自求快死的。我们先了解“知天之所为”，这是属于形而上的，关于这个天，往往包括好几种意义；有自然的天，就是我们仰头看到的天体，科学性的天；有宗教的天，有时候代表上帝，代表宇宙有个主宰；还有形而上的道体，也可以叫它天，叫它佛，叫它真如等等。儒道两家用天字做代号，代表形而上超越宇宙万有生命以外，另外的那个东西。“天之所为”，“所为”是个现象，天的作用；“天之所为”，不是天之“能为”，“能为”是天的体性。“能”跟“所”要分开。

要了解“知天之所为”这一句话，先要参考上古道家的《阴符经》，其中所说“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这几句话把宇宙万有，以及生命的道理都讲完了。实际上《易经》及道家所讲的修养法则，都是效法于天道，是宇宙自然的法则。道家认为，我们人的生命，同宇宙自然法则是一样的，所以如果能够知天之所为，然后“知人之所为”，了解人为的各种人事道理；包括了我们生理的变化，精神、思想的变化等等。一个人的修养学问到了这个地步，“至矣”，到了家了。所以庄子所提的这两句话，也是同《阴符经》的说法一样。现在再看郭象的注解：

知天人之所为者，皆自然也，则内放其身，而外冥于物。与众玄同，任之而无不至也。

“知天人之所为者，皆自然也，则内放其身，而外冥于物。”中国道家老子所讲的自然，不是印度哲学的自然，也不是西方哲学的自然。西方学问里所谓自然，是指物理世界的，是有质有象的，就像我们讲的自然科学一样。另一个是印度的自然外道，那个自然也不是物理世界的自然，而是说生命的自然，不要去追究，随便它，像行云流水一样，一切是听其自然。印度这个哲学思想的自然教派，变成一个有主宰、有生命的这么一个理念世界的自然了。再看中国道家所讲的自然，也可以说概括了物理世界的自然，又概括了印度哲学的自然，它的代号就是道，也就是孔子在《易经》上所引申的形而上道，这个本体的力量。

所以我们看中国道家所讲的自然，同西方和印度哲学的观念，是不同的，千万要区分开来，不能混为一谈。我们后代翻译的物理、化学等学科，统称自然科学，这只是借用了古代自然这个名词，大家往往本末倒置，就把古书上的自然当作自然科学的自然。所以郭象的注解说，“知天人之所为者，皆自然也”，到达这个境界就是得道了。得道的人呢！“则内放其身”，没有身体的障碍，也没有身体的观念；“而外冥于物”，而外面呢，跟物理世界达到心物一元，两个混合为一了。

“与众玄同，任之而无不至也。”人跟物质世界的物，跟树木花草，行云流水一切混合为一了，不分彼此。“任之而无不至也”，放任其自然，一点都不用后天的心思；这样的话，这个道的修养就到了。所以这一段郭象的注解，是很重要的，他的意见也蛮对的。

“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这一句，郭象的注解说：

天者，自然之谓也。夫为为者，不能为而为自为耳；为知者，不能知而知自知耳。自知耳不知也，不知也则知出于不知矣；自为耳不为也，不为也则为出于不为矣。为出于不为，故以不为为主；知出于不知，故以不知为宗。是故真人遗知而知，不为而为，自然而生，坐忘而得。故知称绝，而为名去也。

“天者，自然之谓也。夫为为者，不能为而为自为耳”。“夫为为者”，上面这个“为”是动词，下面这个“为”是名词。有一种说法，认为宇宙间有一个主宰，叫做上帝、玉皇大帝，或者佛，给了一个代号；但是道家并没有这些！中国文化从《易经》开始，宗教外衣早已经脱掉了，反而是后人把它穿上。中国文化是最科学化的，没有穿宗教外衣，也不加哲学的粉刷，赤裸裸地直接表达有一个东西。“夫为”是能为的，意思是说能为宇宙万有主宰的“为者”，它所起的作用。“夫为为者，不能为”，宇宙万有生命的根源，是无为的，什么都做如不做。

比方来说，我们现在看到物理世界自然的虚空，是什么作用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做，空间有什么用呢？但是宇宙万物离开空间，就没得生命，就是这个道理。既然没有主宰，那宇宙万有一切的生命，怎么生出来呢？是自生自灭，“而为自为耳”，它自己本身构成一个生命的法则。“而为”，是“所”为的为，不是“能”为的为，这就是能所的问题了。

知与不知的问题

“为知者，不能知而知自知耳。”最高的智慧，到达了知而无所不知，我们人类的智慧高，是了不起，但是最后还是空的；因为空，故名为无知。所谓“为知者，不能知而知自知耳”，那么我们人的思想，可知一切的作用，这个知不是什么上帝做主，不是佛做主，也不是鬼神做主，而是我们自己生命中本有的功能。“自知耳不知也，不知也则知出于不知矣。”因为我们人这个本性，也就是我们生命的功能，具备了无穷无尽的智慧宝库；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一个知和不知的东西，不像我们现在自己认为有个知的东西；因为它是知而不知的，而无所不知；所以真正的智慧最高处，一无所有。道家这一套思想，就是老子“为、无为”的道理，由此发挥成最高政治哲学，帝王领导学。所以一个在上位的人，不一定太精明，不一定太有为；即使很精明很有为，也要做到无所为的样子。因为他无所为，才可以使其他的人能够发挥长处，这一套就是道家的思想。

“自为耳不为也，不为也则为出于不为矣。”这个道理都一样。“为出于不为，故以不为为主”，因为一切万有的所作所为，它本身是出于道体的；换言之，生命最高的功能，是从无为而来。“知出于不知，故以不知为宗。是故真人遗知而知，不为而为”，所以得道的人，没得知，无知。一切的感情、感觉、知识、思想，都丢弃不要了，空掉了，“遗知”就是抛弃了。那么最高的智慧那个无所不知，也无所“不为而为”的作用，就发挥出来了。“自然而生，坐忘而得。”把身心都忘了，空了。“故知称绝，而为名去也。”所以这个得了道的最高智慧，是绝对的，不是相对的；那么一切的名相，叫做无为也好，叫做道也好，这些都沾不上。

郭象注解的《大宗师》，文字又美，虽然翻来覆去，就是为呀知呀这几个字，但是每一重的逻辑，都分析得很清楚，是科学化的逻辑思辨，又是文学化的表达。这是中国文学达到最高处的艺术，读起来很舒服，有时候自己会笑的，知呀知呀，为呀为呀，搞些什么名堂！但是大有道理在内的。

现在回到《庄子》的原文：

“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退一步来说，不是进一步，一个了解道的人，知道人活着，包括了生理和精神两方面。如果我们了解人精神方面的法则，“知人之所为者”，就会知道疲劳一定要休息、要睡觉；睡足了一定要清醒。等于自然界的天地一样，白天过完一定是黑夜，春天过了一定是秋天等等。“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换句话说，我们的知识学问，得来之后，有时是非常可笑的。有了知识学问用来盖房子，发明机械，本意是想帮助人便利人，结果反而变成杀人的武器。换句话说，人类的知识学问，“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应该是回转来找自己所不知的；我们所不知的是生命的本源。

我们的思想、知识，是这个生命能知的第二层投影；而这个能够思想、有知识、有学问的功用，有一个根本；如果知道了第一层这个根本，就叫做得道了。所以道，也是必须高度的智慧实证，实证的结果是什么？是知而非知。有一个知存在，就非道也。

你想与天地同寿吗

“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这个现有的生命，不会中途夭折死去，是智慧充沛的缘故。人活到六十岁或者一百岁，认为很长寿了，但在道家的观念，那是短命；道家认为人人可以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休，天地人三者寿命一样久长。结果人为什么做不到呢？道家的资料，认为是我们自己糟蹋的。前面曾说过，一切的喜怒哀乐，情绪心理的变化，都会使寿命减少。这是中国道家特有的思想，不管准不准确，说是幻想也可以，理想也可以，但道家对生命的重视，是人类文化里所没有的，这是道家特别的地方。

佛家有一个比较相同的说法，认为人的生命本有八万四千岁，因为人类心坏，思想情绪太复杂，道德就坏了；每一百年减一岁，人也矮一寸，慢慢矮下来。将来我们人类，世间的知识最进步，但到末劫的时候，脑袋大，四肢手脚用不到，也变小了，手一按机械就可以了，十二岁就做了爸爸，活到一二十岁就死了。到了那个劫数里，草木都可以杀人，空气也可以杀人，最后人类统统死光，地球也打一个翻身。那时，人类只剩下五百个算是好人做人种，然后慢慢大家倒回去生活，做好人，不乱来，科学文明也废了，人还是靠劳力，规规矩矩做人。然后一百年再长一寸，加一岁，倒回原来活到八万四千岁，这样一个来回叫做一小劫。所以说人修行三大劫，我看我是等不及了，这太长了！这是佛学关于宇宙生命劫数的说法，同道家的说法非常接近。

刚才我们解释《庄子》的原文，“而不中道夭者”，不半路短命而死，以道家的看法，彭祖虽然年高八百岁，也算是短命，所以《庄子》提到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我们觉得是一万多年，在道家看起来，只是活了一年而已。下面看郭象的注解：

人之生也，形虽七尺，而五常必具。故虽区区之身，乃举天地以奉之。故天地万物，凡所有者，不可一日而相无也。一物不具，则生者无由得生；一理不至，则天年无缘得终。然身之所有者，知或不知也；理之所存者，为或不为也。故知之所知者寡，而身之所有者众；为之所为者少，而理之所存者博。在上者莫能器之，而求其备焉。人之所知不必同，而所为不敢异，异则伪成矣。伪成而真不丧者，未之有也。或好知不倦，以困其百体，所好不过一枝，而举根俱弊，斯以其所知而害所不知也。若夫知之盛也，知人之所为者有分，故任而不强也！知人之所知者有极，故用而不荡也。故所知不以无涯自困，则一体之中，知与不知，暗相与会而俱全矣。斯以其所知养所不知也。

“人之生也，形虽七尺，而五常必具。”五常分两种，物理世界是金木火水土五行，人伦的五常是仁义礼智信，也是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五伦，所以说人生五常必具。

“故虽区区之身，乃举天地以奉之。”“区区”形容小，我们这个生命，虽然七八尺之躯，几十斤肉而已，但不要看这个渺小的身体，“乃举天地以奉之”，整个的天地，都来奉养这个生命；如果没有空气，没有太阳，没有水、青菜、牛肉、萝卜，就活不下去，宇宙万物都要奉养人。

“故天地万物，凡所有者，不可一日而相无也。”所以天地万物的存在，每天都不可缺少任何一样东西。“一物不具，则生者无由得生，一理不至，则天年无缘得终。”所以宇宙万物，少了一样东西，这个生命就活不下去，尤其最重要的，日光、空气、水，少一样，或者多一点，生命就出问题，这个是讲物理。“一理不至”这个理，是精神世界的，跟物质一样的重要。精神生命有至理，这个理包括哲学性的，也代表了精神的那个法则，这是个代号；也就是知识所能够了解的理。什么叫做儒者呢？“一事之不知，儒者之耻。”一件事情不能透彻了解的，都够不上称为一个知识分子，这就是中国古代的文化。所以说，一个读书人，能通万理，无所不知。“一理不至，则天年无缘得终”，修道的人要高度的智慧，无所不通；有一点不了解，这个生命就做不到长生不老。

“然身之所有者，知或不知也；理之所存者，为或不为也。”他说我们生命里这个所有，这个身体上面所有，“知或不知也”。朱文光有一篇小文章，是报道科学上的证明。整个宇宙的万有，先不要讲唯心，先讲唯物的思想，这个宇宙是很渺小的一点，人的脑子之复杂，那么多神经像电缆一样，现在国外科学进步，头脑及身体内部，都可以用机器照相显现光色；凡是思想里头一动念，心里一起变化，都可以表现出来。心肝脾肺肾有任何毛病，颜色马上不对，将来科学再进步，诊断一个病人，只要从影像中看光色就行了。虽然中国古代中医没有那么科学化，但原理早已经有了。

所以他说，道家的思想，人体以内的所有，“知或不知”，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天地宇宙间，我们的精神生命，“理之所存者，为或不为也”。那些功能，哪些有作用，哪些没有，我们还不知道。这里要注意，郭象在西晋时候所注的《庄子》，早提出来“理”字，理就是道体。到了宋朝的理学家，也用理字，他们一方面用了人家的东西，一方面拼命骂道家外道，佛家异端；结果骂了半天，原来是东家邻居拿一点东西，西家邻居又搬一点家具，自己开个店面，卖的东西都是那两家偷来的，然后说自己的最对，他们两家都不对，实在可怜！这就是理学家。

谁真了解生命

“故知之所知者寡”，他又告诉我们，我们自认为学问很好，其实，人类的学问，我们所了解的很少，所知道身心、生命及宇宙的一切，不过一点点而已。“而身之所有者众”，但是我们身体上的功能，非常多非常富有。“为之所为者少，而理之所存者博。”所以我们用各种方法，养生之道也好，医药也好，修道也好，我们做得到的，能达到最高效果目的的太少。宇宙问的真理，有很多是我们所不知道的，仍保存在秘密的状态；不是天地间有意保存，而是我们自己知识达不到的。

“在上者莫能器之，而求其备焉。”因此啊，出人头地，高高在上者，“莫能器之”，没有办法把宇宙间的真理，变成一个可用的东西，因为理不通嘛！这个同科学道理一样，譬如说牛顿看到苹果掉下来，就发现了地心吸力，科学又进步了一层。但是我们已经吃了那么多的苹果，也不晓得掉下来是有个道理的；这个道理本来存在于宇宙间，好在被他发现了。这些科学家都是傻子一样，傻不棱登的，一下一个灵光来了，哎唷，这个里头有个东西；像文学家一样，突然冒出来的妙句。爱因斯坦发明相对论，也是一样，瓦特发明蒸汽机也是傻里傻气，鸡蛋煮成石头，煮那么久了也不知道；后来想到，这个东西这么一烧，这个水可以变力量耶！但是宇宙间这个理，“上者莫能器之”，它原来就存在，只是自己智慧不够没有发现；如果能发现生命这个道理，就可以把生命永远保存了。“而求其备焉”，我们想求其完备，做不到。这两句话，后来也应用在政治的最高领导哲学，“上者莫能器之”，当领袖的自己什么都不会，同汉高祖一样，样样不会。汉高祖会什么？喝喝酒，什么都不懂，但他善于用别人的长处，“而求其备焉”，结果都变成他的成功了。

“人之所知不必同，而所为不敢异”，这也是人类行为学所涉及的。我们讲西方的科学研究，新的名词特别多，其实把旧的东西找出来，也就应用无穷了。人类行为的原则，“人之所知不必同”，譬如你办一个工厂，所用的人，智慧才能，不必要一样，如果都一样，这个工厂就停摆了；如果大家一样聪明的话，连螺丝钉都装不上去了，所以“人之所知不必同”。“而所为不敢异”，人的智慧虽不一样，有些作为可要一样；人的思想聪明各人不同，但吃喝拉撒一定同，睡觉也一定同的。

“异则伪成矣。”人的所作所为必须要一样，人类的生存也共同，可是人类忘记向这个共同目标而努力，外加自己心理及各种的欲望，以致社会上有作伪，有虚假，有勾心斗角。“伪成而真不丧者，未之有也。”社会上有了伪造的东西以后，生命的真就丧失了。可是你们要注意，道家的东西是很圆的喔！下面讲的也是最高领导学，当领袖的道理，就是道德诚恳；有最高的诚恳，就是最成功的人。所以我常常告诉青年同学，不要玩花样玩手段，这一百年来我们看得清清楚楚，世界文化的交流发展，人人玩手段，玩聪明，一个高似一个。尤其我们老头子看来，现在年轻人越来越诡，手段越来越高，比我们这些老头子还老，老奸巨滑到了太上老这个程度。将来什么人成功呢？一个笨人，一个不玩手段，对人做事非常诚恳的人；这是天地的法则。

所以“伪成而真不丧者，未之有也”。社会上工商界有钱的大老板，他们所用的人，很多都是领十万块钱薪水的博士，还要听他指挥挨他骂。我说世界上的博士，都给“不是”用的呀！他什么都不是，格老子有钱，要听我的。你说他有什么本事呢？他有个本事，就是诚恳吃苦耐劳，所以他有钱了嘛！你博士又怎么样！你博士碰到他“不是”，就比你高一级啊！世界上的大学校长，都去募钱才培养了很多博士出来，那些大学校长向哪里募钱？向“不是”那里募钱耶！才培养这些博士。世界就是这么样一个世界，妙不妙！由这里就懂得了最高的诚恳，不作伪的道理。

“或好知不倦，以困其百体，所好不过一枝，而举根俱弊。”有些人“好知不倦”，同我们这些笨蛋一样，又读书又求知识，有一点不懂，就拼命去研究。“以困其百体”，结果身体搞衰弱了，眼镜戴一千度，头发也白了，背都弯起来，不是肝炎就是咳嗽！不过帽子戴上了，叫做博士，如此而已。“所好不过一枝”，你所知道的不过这么一点，“而举根俱弊”，你整个的身体六根，根部都烂了，不健康，这个有什么用呢？所以啊！“斯以其所知而害所不知也”，人类以很小的一点聪明知识，害了那个根本大智。

“若夫知之盛也”，真的智慧，最高的成就是什么？“知人之所为者有分，故任而不强也！”真懂得生命的重点，不用这些后天有限的知识才干，而是体任自然，不去强求。“知人之所知者有极，故用而不荡也。”人生了解的这一点知识，太有限了，如果不能了解宇宙，不能了解生命，有什么用呢？因此自己用而不荡，虽然在人生世界作用之中，但不乱来；自己反而觉得很笨，因为自己生命的来源都不知道。

“故所知不以无涯自困”，我们现有的学问，知识尽管好，仍属有限，因为学问是无涯的，但不要以这个把自己困住；“则一体之中，知与不知，暗相与会”，用现有的知识去了解生命的根本，达到最高道的境界无知，把有为的知识，都融入无为的境界里去；“暗相与会”，跟道的境界，自然冥合了，不分界限了，“而俱全矣”，这就是完全的境界。这也就是“斯以其所知养所不知也”。

郭象把《庄子》这几句话，解释得很好，他的注解像一篇论文，也是真正的博士了。古代考功名作文章，四书五经之中，随便抓出来这么一句，考试官临时出题，你的思想才能，就在文章里表达了，这也是很妙的。就像这一篇文章，把科学、人生、政治一切的道理，几句话的短文全部都发挥了。如果这些小字的注解溜过去不看，就不了解时代文化的演变。

所以两晋南北朝的清谈，不是偶然的，郭象在晋代，当时重视老庄的思想，而真正的历史渊源，开创祖师是曹操父子。这是告诉青年同学，一百年来所写的中国哲学史，都不大靠得住，都还有问题。现在再看《庄子》的原文：

知识学问非绝对

虽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

《庄子》讲知与不知的重要，这个纲领先要把握，就是说人类的知识不算学问，我们有个大学问，就是无所不知的那个道体，也就是我们生命的根源。自己活了一辈子，连生命的根源都不知道，白做了一个人，所以很可怜。庄子的观念是，认识了自己生命的本源，才算是真人。譬如吕纯阳，道家认为他得道了，所以叫吕真人；当然我们同学，将来如果得道了，就是李真人，张真人，某真人。

但是这个道要如何得呢？有两个路线，一个是抛弃了自己的小聪明，而求那个真正无知之知的大道；另一个路线，把世间的学问知识参透到了极点，最后归到“一无所知而无所不知”，也就得道了。这是讲知的重要。那么真知又是什么呢？印度佛学叫做般若，《金刚经》全名就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般若中有个实相般若，就是道的智慧，不翻成智慧而用译音，因为翻成智慧意义不完全。“实相般若”与“知而无知”，其实二者一样，所以印度文化，与中国文化搭配，就完全融会了。

现在庄子讲“虽然，有患”。但是，这个道理还有毛病。他提出理由，“夫知有所待而后当”，我们这个智慧，必须相对而知，看到黑的，比较起来，有一个东西叫做白；看到长的，就想到短的；知识都是对等，就是相对而了解的。唯识学把相对叫做比量，是比较而知。知识都是相对而求出的结论，是“有所待而后当”，然后才定一个恰当的名词，做一个恰当的了解，这是普通的知识。“其所待者特未定也”，知识都是相对的，比较性的，没有绝对的标准。

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

“庸讵知”是庄子的口头语，是当时的南方话，战国的时候所谓楚人，不全是后世所讲的湖南、湖北，而是当时的中原地带，当时的土话“庸讵知”，等于“怎么知道”的意思。“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我们所谓了解这个道，乃至这个天，不管是科学的，或者是形而上这个道体，怎么知道这不是人为的解释呢！譬如宗教家解释，天上怎么样，上帝怎么样，那是人为的解释。宗教非常有意思，西方人的天堂，跟东方的完全不一样；阿拉伯人的天堂，跟欧洲人的天堂也是两样，颜色不同，神的样子也不同；中国人的佛穿中国的衣服，汉朝人塑菩萨，穿汉朝衣服，什么王母娘娘，这个外婆，那个公公，西王母，东王公，配搭一大堆，各有不同。

再看那些有神通的，外国人也有有神通的人，你去问他，我前生哪里人？他说你前生是希腊人、印度人，但很少说你是湖南人；因为西方人不晓得有个湖南，他意识境界里头没有。我们中国人说到你是什么投生的，或说你是高雄呀，或者你前生是个鸡啊，鸭子啊，他也不晓得西方有个恐龙啊！所以不会讲你是外国人投生到这里；这些谈天说地的，都是人为的，没有一个知识是靠得住的。

“所谓人之非天乎？”我常常讲到中国政治哲学，或者哲学思想，什么人是哲学家？乡下那些老太婆，一辈子没有离家二十里范围，端个板凳坐在门口看下雨，看牛回来，看到田里水涨，一辈子也只看过那么个境界；也没有爬过阿里山，也没有到过中央饭店那个圆顶上，都没有；但是你问她，老太太，你怎么样？很苦哦！是我的命嘛！认命了！这就是哲学家，所有哲学家都不及她。

所以说政治哲学，中国古代讲的，“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不管什么主义什么思想，都离不开这八个字；老百姓要求的是安居乐业，做到了“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就好。这都是哲学，都是人最起码的话，“所谓人之非天乎？”它合于最高的道及天理。知识分子及宗教家所解释的天堂，说你到我那里就没有罪了，你不到我那里就有罪啦！那些是挂羊头卖狗肉的，都靠不住，庄子早给你说明了。所以最平常的道理，最平常的东西，就是最高的真理。真理就在最平凡的地方，平凡就是最高的真理。

真人的行事风格

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

“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庄子说，得了道的人就是真人，到达真人这个境界“有真知”，那是真智慧。下面又把我们带到一个神话境界，但却是真的，把人的生命价值说得很清楚。“何谓真人？”什么叫得道的真人呢？“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逆”就是迎，“寡”就是少。“不逆寡”就是顺其自然。

通常一个人的心理，从小孩开始，分糖也好，吃奶也好，都贪多的；真正得了道的人，少就少一点，就是刚才我所讲，乡下老太婆大哲学家说的“命嘛”！你怎么分得那么少？唉！我的命嘛！少就少吃嘛！无所谓，一切不贪求，这是“不逆寡”。什么叫做“不雄成”？雄是英雄，自己觉得了不起，你看，我比你行吧！我就了不起，我就成功，这就是机心，用心打主意。真人不打主意，一切的成功很自然，没有成功与失败的感觉，命嘛！就是这个样子，无所谓。

“不谟士”，谟同谋一样的；不谋就是不打主意。我们所有的人都打主意，想办法赚钱，想办法钻门路，想办法那样这样，乃至想办法修道，想拜佛多拜一下，罪业就少一点，都在那里打主意，都是做生意的思想。“不谟士”就是不求；认为向上帝祷告罪就没有了，那是自己欺骗自己，这是谟士。真人没有这三点，但这三点却是人生心理状况最严重的地方。人会打主意，真人不会；人会自己觉得了不起，真人不会；人贪多无厌，不好的地方不愿意去，钱少了不干，或者你看不起我，我就生气，这些都是逆寡；真人不逆寡。这三句话，现在的心理学发挥起来，就有三本大书了，古代很简单，三点而已。

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

庄子说真人就是如此，做到了这三样，他也没有过错，纵然有过错也是无心的。“过而弗悔”，有错过去就过去了，今天的事过去就过去了，没有后悔，没有追恋。不像一般人为过去的事生气烦恼；当年我对他怎么样，他现在对我怎么样，那早过去了，那是去年，去年到现在三百六十五天，影子都找不到了。人大半的烦恼都是追悔过去，梦想将来；都在那里烦恼，不能把握现在。

生命只有现在，过去已经过去，未来还没有来，你去想那些干嘛！现在怎么样？现在就在这里看书，就是很简单，心中就没有烦恼。“过而弗悔”是两个观念，“过”，所犯的过错，也是无心而做的；“而弗悔”，没有什么，一切过去就过去。“当而不自得也。”为人处世也有两个观念，“当”就是现在，现在也没有觉得什么了不起，过去不追，未来不妄想。当在现在的时候，“而不自得也”，也不想把现在抓住。现在是抓不住的，马上就过去了；这样是得道的人，我们都做不到的。我们一般人的心理状况，都在三段里头追悔，追想昨天，瞎想未来，想要把握住现在，生怕把握不住，结果愈抓得紧，愈飞得快。所以得道的真人，他没有这样，也就是《金刚经》上讲的，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也若此。

人修养到这个境界，已经没有时间观念，没有过去、现在、未来。他爬高不会恐惧，不是不会恐惧，就是从万丈悬崖掉下去，他也没有觉得是掉下去，更不会坐车子呕吐的，因为没有觉得自己在车子上，同躺在床上一样，心理没有分别作用。到水里也淹不死，因为他忘掉这是水，到火里也不感觉热。

这其中是有道理的，讲起理论很难。先说一个案例，是我所晓得的，也是说老实话，不是说假话。我的老师告诉我，他的老师（我的太老师）是学禅的，有入水不濡的本事。他这个人到了什么都无所谓的境界，都是笑一笑。有一次，大约八十多年前，一个法国神父来跟他谈道，神父拿了一杯毒药，也不是太毒的啦！等于是这个杀虫剂，吃了可能会死。那个时候西药很少，很稀奇，太老师说有毒吗？哪有这回事！我看同茶水差不多嘛！不相信我喝给你看。他就喝下去了，结果一点事都没有。

他原是广西人，后来常住四川，有一天他从成都回新都家里，经过驷马桥，就是司马相如当年所说的，“不坐驷马高车，誓不过此桥”。那个河很宽，河水涨得很厉害，他夜里回家，手里拿着念佛珠，不晓得他念佛不念佛，结果路走错了，走到河里去了。他觉得怎么那么远，还没有到家，慢慢走吧！在河里走了一夜。早晨上游有船过来，看到河里一个人头游来游去在转，怎么搞的？这个人是不是自杀？过来一看，他还在念佛；问他怎么会这样，他说我回家呀！你怎么在水里？谁说的！我在走路。他忘掉了，入水到了这个境界，一切都忘掉了。

所以说真人到这个程度，入火也烧不掉，也没有觉得热，人的生命功能修养到这个境界，是得道了。“是知之能登假于道也若此。”“登假”就是登退的意思，是超过无量无边，因为他心的境界已经达到无量无边，大而无外，小而无内，一切知觉感觉同他毫不相干；身体也忘掉了，这个叫真人。庄子所描写的，由心理转化到这个境界，是真的事实；心理能够修养到这个境界，就叫做得道的真人。

真人的生命现象

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

“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就是道家所说的，夜睡无梦，睡了就睡了，醒来就醒来。“其觉无忧”，醒来也不做梦。我们一般人睡觉，睡着仍在思想的时候，眼睛因为闭着，就形成一个境界，我们叫它是梦。现在白天是张着眼睛在做梦，我们以为眼睛张开就是醒，其实也在做梦，是有悲欢喜乐的白日梦；夜里的梦也有悲欢喜乐。但是真人“其寝不梦”，他不做梦；换句话说，其醒也无梦，白日也不做梦，就是那么坦然，所以“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吃东西无所谓，什么都可以，吃一点饱了就算了，没有什么叫做咸甜苦辣，好吃不好吃；因为饮食的欲念没有了，解脱了。这个食的欲念很严重喔！食欲还存在的话，气脉是不会通的。

“其息深深”，一呼一吸的中间，好像停了一样，叫做息。学佛的人修止观修到息，不是靠鼻子的呼吸，鼻子一来一往是呼吸，一呼一吸中间那一段是息。普通人息很短，得道有定力的人长一点，好像没有呼吸，停止呼吸了，那个是真息，是呼吸功能最初的能，所以他的息深深。大家不要搞错了，不是深到丹田；一般人叫你守小肚下面的丹田，那是装大小便的肠子，你守它干什么！搞久了以后，不是大便秘结，就是血崩，道也不是在小肚子上！这个“其息深深”，是深到无底，不是在身体上搞的；当然身体有感觉，就是呼吸自然到达足底心，到达足趾头。

“真人之息以踵”，得道的人，这个呼吸往来，那股保留元气的息，每一次都到达了足底心。“众人之息以喉”，我们普通人呼吸是靠肺部的，只是身体的一半，所以得道的人，工夫到了，呼吸不靠鼻子，自然在呼吸；每次都达到足底心，这就是真人的外表，慢慢地有资格做大宗师了。但是修养到这个境界，还不到大宗师的程度，中国后世道家，称这个就是神仙。神仙分五等，死后精灵不散，叫做鬼仙，是最低层的仙；其次是人中之仙，有定力的，心境很宽广的人；进一步地仙；再进一阶是天仙；再进一级就是大罗金仙。大罗金仙就是大阿罗汉，佛家讲大阿罗汉就是佛。

一个人到达“其息深深”“之息以踵”这个境界，就是地仙之份；这个人也就达到了昼夜长明，夜睡无梦，身轻如叶。所以道书上描写，中国有些老祖宗们得了道的，到八九十岁时，身体轻灵，行疾奔马，看他走路快速到与那个奔跑的马并排，却好像没有动过一样，这个就是所谓地仙之份。

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

所谓“屈服者”，是心中有烦恼，不服气，我们任何人都是很屈服的，就是普通话说的都活得很窝囊，很委曲；为什么呢？心里头都有一股烦恼压在那里，无法跟人家讲，每人心里都有痛苦忧烦。“其嗌言若哇”，所以讲话，嗌嗌嗌……尤其向人家借钱的时候，不好意思，嗌了半天；像我们了解的，问他要多少钱你赶快讲嘛！不要啰嗦啦！

所以人活在世界上，都会求人的，因此讲话就不会痛快。儿子向父母要钱，那很自然，那是睡倒了要，拿来，要去买东西！先生要向太太要钱，那是站着要；等到父母向儿子要钱，是跪着要。当父母向儿女要钱的时候，那就是“其嗌言若哇”；你有没有呀？够不够用？如果够用，我想拿一点！你看人生多么可怜，心里都很屈服。“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一个人，世间的欲望愈多，天机愈浅，人愈聪明，本事愈大，欲望也就愈大；物质文明愈发达，人的欲望愈多，则离道愈来愈远。

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其出不，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

“说”通“悦”字。古来得道的人，他也没有觉得活着很痛苦，也没有怕死，死也无所谓，活着也无所谓，这两样他看成一样。中国人的思想，生死并不存在心中，我们老祖宗也用不着打坐用工夫去了生死。譬如大禹就讲过：“生寄也，死归也。”活着是住旅馆，在这里玩玩，死了呢，回家休息。孔子在《易经》上讲：“明乎昼夜之道而知”，你晓得白天跟夜里的道理，就会明白生死的道理。生命就像夜合花一样，夜里开花，白天收拢来；我们人的生命是白天开花，夜里就睡觉了，死生不过如此。所以上古的真人，把死生已经了了，不存在于心中，“不知说生，不知恶死”。

“其出不”，由来得道的真人，“其出”是指生命的用，“不”就是也没有什么高兴；什么留名万古，封侯拜相，乃至为帝王，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我们历史上，黄帝尧舜就到达这个样子。“其入不距”，收回来也没有觉得与外界有距离，也不会自叹知名度不高了，看到他都不向我打招呼，我没有地位了，活不下去了；没这回事。恭维也好，骂他也好，反正差不多，别人要说让他去说，同我没有关系。“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生命活着很舒服，如此而已。这个“翛然”，就是陶渊明的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那个味道。

我们年轻的时候，读书很调皮，我还记得有一个同学，跟我坐在一起，他说我告诉你，“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我现在才发现，陶渊明啊，斜眼睛的。我说为什么呢？他说这个“悠然”，一定是斜眼睛，方向不对。听他一讲，另外一个同学更调皮，他说你搞错了，他不斜眼睛，他歪脖子。这是我们小时候的一批同学，调皮鬼，当然我也是其中之一啦！

人生所谓“翛然而往，翛然而来”，生命活着就活了，死了很自然就走了，何必那么痛苦呢！又上个氧气，被人家翻来覆去的，不干。所以活着也没有什么厌恶，也没有什么烦恼，过一天就算一天。我常说我们现在，多活一天好像是利息，赚来的，说不定今天晚上鞋子一脱，明天早上就不穿了，属于那个地摊当铺的，再不然属于那个垃圾箱的，都不知道，也没有什么关系。

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

这是人生真的价值了，“不忘其所始”，一切的作为，不要忘掉最初的动机，“不求其所终”，也不要追究结果是什么！无始无终，忘记了时间观念，忘记了空间观念，只对现有的生命，悠然而受之，冷了加衣服，热了脱一件，饿了就吃。“受而喜之”，假使痛苦来呢？高高兴兴地接受就是了；这就是理念的境界哦！你真做到就差不多了；把整个的人生，看成是一个游戏，这正是进入到游戏三昧。“忘而复之”，忘掉的，没有的东西，“复之”把它恢复了。忘掉了生命从哪里来，那个本有的生命的境界，就是我们婴儿时候那样。

现在要回复到婴儿的那个状态，一切都无所谓，婴儿抱在手上，你骂他两句，他算不定笑了，以为你逗他笑。但是婴儿的那个境界，被长大后知识污染而失去了，所以要恢复。“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用心去求道，“捐”就是求道，捐也就是减少。打坐的人，修道的人，都叫你空啊，空掉；空是个方法，是叫你用减法。教你眼睛瞪到天上看光啊！或念佛啊，念咒啊，那是用加法。所以佛法叫你不增不减，不要去加！也不要去减！可是普通人，“以心捐道”，都是用减法。如果有心去空才叫做修道，就不对了；有心修道不是道，捐道就不对了。

“不以人助天”，不要以人为的方法，去帮助自己的天机，就让它自然，就是这个自然样子，只是当下。所以后来禅宗把它浓缩了，经常用“当下即是”这句话；只有现在，生命就在现在这一下。当下即是，“是之谓真人”，这样才是得道的人。

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颡；凄然似秋，煖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

“若然者”，一个人能够修养到这一步时，“其心志”，他心中没有妄想，没有烦恼，“心志”是精神专一。“其容寂”，慢慢他内心的修养，影响他的外形，也很清净，就是我们讲的神仙菩萨那个样子。“其颡”，额头发亮，有光，很充满。这样的人，有没有情感变化呢？那是不是像个木头人啊？不然，他有情感变化；“凄然而秋”，当他看到别人很可怜的时候，他会很慈悲，会可怜别人，他同春夏秋冬四季一样，反应很自然。“煖然似春”，换句话说，他的态度虽然很严肃，像秋天一样，可是像《论语》上描写孔子，“望之俨然，即之也温”，跟他一见面一谈呢！很温暖，好像坐在春风中，很舒服，很温和。

“喜怒通四时”，同春夏秋冬一样，自然合那个时令；不是喜怒无常，是喜怒有常规，是很近人情的。一个佛，一个成功或有道的人，内外作为都很近人情，不是不近人情的。如果一个修道的人，一个眼睛瞪到外面看东西，古里古怪的，那已经是神经了，不是修道；修道的人非常平凡，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他在这个世界上，与物理世界，一切万物之间，相处非常恰当相宜；可是你研究不出来他的意思和做法。而且处人处事都蛮高明，事后一看，恰到好处，恰得其分，恰得其所。“与物有宜”就是儒家所讲的仁义，也是真人的境界。

用兵的原则

庄子所讲的《大宗师》，照我们的观念来说，是先有出世的成就，就是普通观念所谓得道了。一个人能够得道，就是内圣成功了，庄子把得道的工夫、境界都说了；然后内圣以后外王。并不是说得道的人同这个世界没有关系，只有真正得道的人，才是圣人，才够得上是个大宗师，然后入世用世，所谓用世之道。

讲到用世，与《庄子》内七篇和外篇、杂篇等等，都有很大的关系。《庄子》这一本书，代表了道家，普通都讲老庄，又称为黄老；“黄”就是黄帝，“老”就是老子做代表，包括庄子。所谓黄老之道，包括了兵家、法家、谋略家，乃至诸子百家，渊源都出自黄老。在黄老的立场来讲，也认为儒家及诸子百家，都渊源于黄老。“老”并不是单指老子《道德经》，它包括了全部中国文化的道。

事实上，历史上国家有问题的时候，拨乱反正都是靠道家；天下治平的时候才用儒家。一般学者研究认为，孔孟之道的儒家，秦汉以后被帝王们利用，作为统治的权术。表面上看起来，这些学者们的话有些过分；事实上秦汉以后的儒家，唯一的谋生就是做官；这一个做官的风气，影响了中国三千年的教育，成为非常有问题的教育。

首先的问题是教育观念，习惯性的重男轻女，因此人人都希望能够生儿子，而且望子成龙。什么方法可以望子成龙呢？“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只有读书。读书可以做官，做官可以发财，这样一连串的观念就下来了。在座的诸位朋友，包括我们在内，开始的思想里头，尽管有忠君爱国的观念，大帽子的口号；事实上，开始读书，还是想升官发财，儒家就是如此。

历史上真正不同的人物，倒是道家；道家并不一定是打坐修道，而是包括全部文化天文地理等在内。那么道家用以拨乱反正的是什么呢？影响最大的是《庄子》这部书，大家平常都忽视了它，后来所谓谋国之道，军事思想，谋略的思想等等，都出于《庄子》。下面这一段，庄子讲外用之学，首先以军事哲学为基础。

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故乐通物，非圣人也；有亲，非仁也；天时，非贤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失己，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也。

所谓大宗师得道的人，假使来处世，对历史国家天下有所贡献，首先提出用兵的道理，这一句话在中国文化上，是一个很重要的关键。历代喜欢谈兵的是道家人士，所以军事哲学思想、谋略学，都出于道家；后代所标榜的神仙们，没有不喜欢谈兵的。如道家的代表作《淮南子》、《抱朴子》，以及多数道家的大著作里，都附有兵法，以及政治的所谓权术一类的东西。

所以我们可以得一个结论，道家喜欢谈兵论兵，尤其是那些神仙们，更喜欢论兵，这在文化史上看起来，倒是很奇怪的。唯有代表儒家的孔孟之道，不大喜欢谈兵，甚至于避免谈兵。因此历代历史的转变，谈兵用兵与政治策略的变动，都与道家有密切的关系。这里庄子干脆就提出来，“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这一句话不要念错了，并不是把自己国家亡了；是把人家的国家亡了的。不管你是侵略也好，“吊民伐罪”也好，亡了别人的国家，别人还要感谢，这个很难了。不管后人的怀疑如何，汤武革命，确实是使别人亡国，但最后万民恭维，还得到亡国人民的爱戴，做到了“亡国而不失人心”。

他说得道的人用兵，为什么会得到如此的结果呢？因为“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这些文字看起来很顺，逻辑观念都是相反的；就是说得道的圣人用兵，亡他人之国，而被亡的国家，反而个个爱戴，个个拥护。原因就是，得道人用兵，不是为个人私欲，不是为侵略人家，而是为万民的利益。拿现在的话说，就是为人民造福利；这一种福利，不是我们现在的福利观念，是“利泽施乎万世”，这一点我们年轻同学更要注意。

讲中国文化，刚才我们批评读书为了做官，我们从小就要背《朱子治家格言》，这几乎是每个国民必读的。其中有：“读书志在圣贤，为官心存君国”，因为观念太深了，一辈子都受它的影响。过去知识分子读书人做官，任何的政策举动，都有一个很严重的观念，就是看政策是否有百年以上的效果；所谓国家百年大计，不是只顾目前。第二个最重要的观念，在个人方面，不能在历史上留下污点，而使子孙永远无法抬头。一般人的观念，岳飞是忠臣，秦桧是奸臣，清朝的时候，有一位秦姓诗人到过杭州西湖岳坟，在他的诗中有一句，“我到坟前愧姓秦”，因为历史上秦桧实在太丢人了。这种观念哪里来的呢？就是中国教育几千年的习惯，“为官心存君国”。这两种观念，在今天我们文化思想里，好像非常淡了，这是我们文化的悲哀，或者耻辱，或者是问题，必须重新检讨。所以讲文化复兴，中国文化究竟讲什么，这是问题。

看庄子所讲，亡人家的国家，而不失人心，因为他的利泽施乎万世，是千秋万代所仰慕的。“不为爱人”，并不是只为一点爱或仁慈的口号，也不会为爱某一个地区的人；换句话说，圣人所做的不为爱人，而是利泽施乎万世，不为时间空间所限制。这是“圣人之用兵，亡国而不失人心”一个总结论。《大宗师》所谓得道的圣人，是由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业。

内圣外王的成就

下面就是一条一条分析内圣外王的成就。内圣外王这一个观念，是宋朝理学家们所惯用的一个名词，实际上这个招牌是庄子的。他们拿来用了以后，反过来就骂老庄，这种学术的态度很不严谨，很不应该。

“故乐通物，非圣人也”，马上问题来了，所谓圣人的修养，如果只限于通达人情物理的，也不够圣人的资格。所以圣人不只了解人情物理，还有进一步更高的通达。

“有亲，非仁也”，这个“仁”字，与儒家解释仁义道德的仁，并不违反，而是对孔孟思想更扩大的注解。“有亲”，亲人的私情，所谓真正的仁慈，如果还带一点亲人的私情，已经够不上仁了。讲到亲与仁，儒家所谓的仁，同佛教的慈悲、基督教的博爱，都有相同之处；不过范围解释说法各有不同。

历史上宋明理学家常跟佛家的思想有争论，理学家说你们佛家讲慈悲，不错啦！慈悲就是我们儒家讲的仁，但是你们佛家讲慈悲，是莫名其妙空洞的口号，不着实际。佛家的慈悲是平等爱人，儒家的仁也等于慈悲，但它是有范围有层次的爱，是“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先把自己小孩照应好，再把力量爱心扩大，爱社会上其他的孩子。“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把我的父母老人养好，有力量才养你的父母，养社会大家的父母。嘿！你们佛家呢！不然，慈悲平等爱一切众生，众生那么多，怎么爱啊？

理学家说假定释迦牟尼佛，跟孔子两人站在河边，看见两人的妈妈都掉到河里去了，请问释迦牟尼佛你怎么办？先救自己的妈妈，还是先救孔子的妈妈？如果先救自己的妈妈，那不够慈悲，众生平等，两个妈妈都是要救啊！儒家不同，孔子当时会毫不客气，先跳下去救自己的妈妈，再跳下去，救你的妈妈，是有一个程序的。所谓“亲亲”，把我的亲人先安置好了，再把我的心量扩大，就是叫公啦。“仁民”爱别人，爱社会，把人类都爱了以后，再“爱物”；所谓行人之道，有它的步骤次序。这个道理，我们要搞清楚了。

庄子这里，等于对儒家没有批判，可是下了一个注解，“有亲，非仁也”，所以仁慈是爱天下，没得私心，中间有所亲，有所偏爱，已经不是仁的最高目的了。如果是个大宗师，圣人之道，爱是普遍的，像下雨一样，并不是对于青菜、萝卜，或者人参、当归就多下一点；那些毒药、辣椒、麻醉药，就少下几点，不是如此，而是好坏一律平等。所以说，“有亲，非仁也”。

“天时，非贤也”，这也是春秋战国时代，对儒家的批判。当我讲《孟子》的时候，我一定替孟子辩护，现在对不起，我已经没有义务替孟子辩护了，我现在是讲《庄子》，我得了他的钱，就要站在他的立场说话。孔子在《论语》里提到，“贤者避世，其次避地”，儒家所谓圣贤之道，非其时不出来，社会环境不对不出来。但是庄子认为真正的圣贤，没有为己，所以不论天时合不合，都要出来，艰难困苦更要出来，这才是真正的圣贤之道。但是他又转过来说，“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这一句话，也有一点骂儒家人的味道，批驳儒家有点利害不通之处。历史上看到很多读死书的儒家人，都有这个味道，庄子在当时前后也看到很多，所以他认为这一般知识分子，没有得道，不懂利害的关键。

道家的所谓通利害，是怎么通呢？历史文化上常有诤辩，儒家理论主张所谓临危受命，时代愈艰苦，愈要站出来，救社会，救国家，救天下。可是在中国历史上的儒家人物，真做到临危受命的，并不太多，不得已的倒很多。道家表面上看来，好像不走临危受命这个路线，多半认为时代狂澜不能倒挽，而走隐士的路线。历史上儒家，经常标榜中流砥柱，或是倒挽狂澜，气派都很大。中流砥柱，等于说台风过后，石门水库的洪水流下来，一个人站在水中要抵挡水流，大概早就被水冲跑了，砥不住的。所以道家不做这种笨事，中流砥柱看起来很伟大，在那个时势的潮流下，除了一个人送命，历史上可以留名之外，对于社会没有贡献，对于国家没有补益。

道家认为要顺自然之势，就是所谓应用之道；明知洪流一下来，不是堤防能阻隔得住，所以要计算雨量多大，流程多远，等到水流到关键点，打开一条水沟，顺势把水就轻轻带走了。政治也是一样，所谓四两拨千斤，就把那个时代扭转过来了。所以说救世之道，必须要通利害，利害不通，非君子也。

站在道家的立场看，儒家是那么的窝囊！可是话又不能那么讲。我们回转来看《易经》孔子的思想，真正研究孔子，不能够只拿四书五经做代表，四书里的一部《论语》，有十分之二是关于学生的，只有一小部分是关于孔子的。要研究孔子真正的思想，《易经》之中，倒是孔子的思想为多；此外，要深通《春秋》，才了解孔子。

谈《春秋》说《史记》

孔子自己也讲，“知我者春秋，罪我者春秋”。司马迁后来作《史记》，仿照孔子的思想，讲了两句话，“藏之名山，传之其人”，这句话非常傲慢，骂尽了当时这些人，看不懂，本子都不要翻，我只有藏之于名山，将来后代有一个聪明的人，他会看懂。因此人家说《史记》是汉代的一部谤书。可是司马迁很伟大，汉武帝也很伟大，乃至他的儿孙等，都很伟大，没有把《史记》毁了。

司马迁写刘邦跟项羽两个人，项羽传叫本纪，刘邦传也叫本纪，两人虽然一成功一失败，但从某方面说，两人是一样的。这种观念可以说是司马迁的了不起，他也看准了当时没有人懂，因为《史记》很难读懂。譬如说，他写一篇传记，讲那个人的都是好处；而坏的一面，只有与那个人有关系的人传记里才有。所以研究一个人，必须要把那一个时代有关的资料，都要读遍，这就不容易了。

孔子著《春秋》，最后却宣布，“知我者春秋”。《春秋》是一本书，怎么会懂得孔子呢？孔子的意思是说，将来你们要真正了解我，除非真正懂得《春秋》。“罪我者春秋”，将来你们够资格骂我的，也要把《春秋》研究通了才行。所以我们小时候，像《春秋》、《战国策》以及小说的《三国演义》，都不准读的，旧式教育，认为看了以后会学坏。因为《春秋》就是大谋略，就是大兵法，所以孔子有“罪我者春秋”的说法。

为什么引用到这些呢？孔子在《易经》中说：“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只有圣人才真正懂得利害关键，进退存亡之道，而不失其正。假使不知进退存亡之道，就不是圣人，这种观念同道家的完全一样。所以庄子说，“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这不是说君子比圣人差一点，如以学位比喻的话，圣人等于博士，君子等于是个硕士，大学毕业更差一点；我们这是随便做比方啦！

“行名失己，非士也”，历史上许多人为了好名、求名，所谓留万世之名，“失己”，亡失掉了自己；“非士也”，这够不上是一个知识分子。所以我常常跟青年同学讲，关于名利两个观念，我们不能不提到一个日本人，就是明治维新的大臣伊藤博文。在晚清中兴那个时代，他跟李鸿章是外交的对手，伊藤博文是日本第一批的留英学生，把西洋的风气引介回国，改变了日本。他有两句名言：“计利应计天下利，求名当求万世名。”这是全部中国文化思想，更充分表达了儒家的思想。所以说，如果只为个人一己之名，行名而失己的话，非士也，这是够不上称为知识分子的。

讲到这里，又要引用司马迁的思想。我常常说《史记》不是一本历史，而是一部历史哲学，尤其《史记》的学问重点，不是什么汉高祖、项羽等传记，而是里头的八书。就是关于天文的《天官书》，经济思想的《平准书》，还有《礼》、《乐》、《律》、《历》、《封禅》、《河渠》。此外还有一篇《伯夷列传》，其中有“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三句话，包括了很多的思想，是讲的人生哲学。“烈士徇名”，一看烈士这个字，不要就想到黄花岗七十二烈士，那就不必研究中国文化了；《史记》的这个烈士名称，是套用古文的，在古文当时所讲的烈士，等于现在所讲的英雄；时代不同，观念也就不同了。

所谓世界上的英雄，“徇名”，为了成名，生命在所不惜；把自己的命像赌钱一样押上，这才够得上称英雄。这个“徇”，等于打牌一样，把命拿出来作最后的赌注。“夸者”是狂人，有精神状态神经质的人，像近代的希特勒、墨索里尼讲独裁的这一批所谓的英雄人物，喜欢控制人，喜欢抓权的人。“死权”，为了权力的欲望，可以把自己的命赌上；换句话说，你们要不要成名？要成名就要拿命去拼，拿命去赌。你们要不要权力？要权力，不是坐着就来的，也要拿命去拼，“夸者死权”，算不定最后会当英雄，当帝王。

“众庶”，至于一般老百姓呢？像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就是“冯生”，不要找我麻烦，只要给我吃得饱，穿得暖，晚上有个好地方睡，这么样活下去就行了。这三句话，就是人生哲学。管你老张来也好，老李来也好，谁来都不要紧，少找我麻烦，少找我交钱，少来按我的门铃，少来检查我，就行了。所以“烈士徇名”，就是“行名失己”，庄子进一步批评，他这样“非士也”，不够知识分子的资格。

“亡身不真，非役人也”，什么叫“役人”？替人家服务的叫做役，“役人”是领导别人的；中间加一个“于”字，“役于人”，就是被人所领导的。人的分类，差不多只有两种。要嘛，我听你的，乃至夫妻朋友；要嘛，你听我的，不管是夫妻朋友，社会上的人；如果你不肯听我的，我也不听你的，就没有办法。所以古人有一句话，一个人既不受命，又不能令，这个人是废人，没有用。

照这个观念，不是我听你的，就是你听我的，没有中间路线，人总要听一个；那么人要如何役人呢？如何作个真正的领导人呢？他的结论是要“亡身”，就是无我，连自己都没有了，这一条命都不要了。如果“亡身不真”，不能做到真无身、无我，就不能够做一个领导人。这一句是结论。那么要如何才能够无我呢？《大宗师》里面所讲的，得道的人才可以真做到无我，因此下面提出一些人作为标榜。

庄子眼中的高士

若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馀、纪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

这些都是《高士传》里的人物。像“狐不偕、务光”，是黄帝时候的隐士，我们老祖宗前面最高的高人。“伯夷、叔齐”是周朝的高士。箕子名叫胥馀，这一班人，历史上标榜他们是隐士。

所谓隐士，顺便提到，研究中国哲学史文化史的，要特别注意，我看到近百年来著作，好像对于隐士方面没有搞清楚。中国文化几千年来，影响最大的并不是孔孟，也不是老庄，而是隐士。有一位同学依这个观念写博士论文，他写了六年，还没有完成，因为资料找不全，很痛苦。

何以证明隐士思想，对于历史文化有那么重要的影响呢？我们从三代以来，唐尧想禅位于许由的历史故事，一路看下来，都可以找到资料。

像汉高祖刘邦当了皇帝以后，因为他爱的妃子是戚姬，所以想把吕后儿子的太子位，换成戚姬的儿子如意，结果吕后去找张良想办法；张良说，没有办法，除非把商山四皓请下来，做太子的老师才行。汉高祖一看，商山四皓，那是高人耶！我都请不动，竟然被太子请来了！太子不能换了，将来皇帝位子是坐稳了的。汉高祖这么样的英雄，还受了这些老头子摆布。为什么呢？难道汉高祖流氓的态度，还真怕这几个老头子武功高吗！不是这个道理；这是隐士思想最大力量的缘故。以西方政治哲学来说，就是不同意主义；隐士思想，不是反对，但也不是赞成，只站在旁边看；照民主政治的说法，就是保留权的票不投。

中国隐士的思想，在历代都有这种作用，所以历代的帝王，就怕这一面；一直到清兵入关，康熙都想尽办法，收罗这些不同意派的人；康雍乾三代一百年之内，开了几次博学鸿词科，不要考试而请来这些人物。有些隐士不满意清政权的，最后都被康熙、乾隆挖出来了。有人写诗挖苦得很厉害说：

一队夷齐下首阳 几年观望好凄凉

早知薇蕨终难饱 悔煞无端谏武王

明朝这些遗老，本来都想做伯夷、叔齐，不投降的，最后都被清朝请出来了。他们就像伯夷、叔齐在首阳山上一样，吃草根吃不饱，所以一队伯夷、叔齐都下了首阳山，归顺清廷了。

这一类的隐士，代表了道家的思想，在历史上扮演很重要的角色，直到清朝都是如此。袁世凯要当皇帝的时候，也受了这个思想严重的打击；当时南通的张状元张謇，是袁世凯的老师，也是不同意的。所以，隐士的思想，在中国历代政权上，始终保留有否决权的一票，这样的力量，也就是文化的精神。

上面说到清朝康熙时代，征召一批原本想当高士，像伯夷、叔齐一类的学者名人，其中有一位诗人吴梅村，在文学上非常有名；他屡次拒绝清朝的征召，最后清廷挟持吴母威胁，他只好出来了。当然吴梅村很有他的道理，假使妈妈不在的话，他可以做忠臣；忠臣是很赔本的耶，可能赔一条命。他本来想做忠臣，现在妈妈仍在，做不了忠臣，因此他的诗说：“浮生所欠唯一死，人世无繇识九还”，一生唯一的缺憾，是当时没有死掉，再想把国家民族救回来，也做不到了。

吴梅村不得已出来投降，要应召面见皇帝了，这比带上脚镣手铐还要痛苦。当时清朝发动江浙一带的名士学者，来欢送他，号称一千多人的欢送大会。正在千人会的时候，有一个年轻人，大概同你们现在一样调皮的年轻人，送来一封信，吴梅村打开一看，连这一千人脸都绿了，信上是一首诗：

千人石上千人坐 一半清朝一半明

寄语娄东吴学士 一朝天子两朝臣

吴梅村的家乡是在江苏娄东，有一块石头，叫千人石，欢迎会就在那里开。就是这样一封信把大家骂惨，一个个都溜走了。这个就代表了中国文化精神，所谓不同意权的隐士派思想，始终在这个民族里起着很大的作用。所以为大政治的人，这个道理应该要了解。西方文化的不同意权，就类似隐士派的思想。

“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那些历史上叫做高士的人，在正统的道家思想看起来，还是属于没有出息之类；一条命赔进去，既不能救国救天下，又不能成自己的道业，叫做莫名其妙。譬如人家失火，你不主动救火，可是你站在火光旁，拼命地叫，叫有什么用呢？“役人之役，适人之适”，人家正忙的时候，他也站在旁边忙，叫他进去参加，他又不参加，搞成不伦不类。“而不自适其适者也”，对于人生该怎么安排，他都不懂。庄子把这些高士们，批评得一文不值。我们特别强调一点，这里庄子是讲入世的《大宗师》思想，为了说明这几句话的道理，现在再提一个人。

严子陵与汉光武

东汉的时候，光武帝的同学严子陵，实际上他姓庄，因为要逃名隐姓当高士，改成姓严，后来历史上就惯称严子陵。汉光武刘秀当了皇帝，他不同意，也不反对，所以躲了起来，有他的理由，历史上可以找到资料。当时汉光武统治中国，还有两西没有统一，一个是西北陇西，一个是四川西蜀。当时西北一带以隗嚣为反对派的将领，有一次派部下马援代表西北，去看汉光武帝。马援和光武帝谈得很投机，回到西北，隗嚣问他光武刘秀比他的祖宗刘邦如何！马援说，我看不相上下。

你们注意啊！马援是隗嚣的部下，隗嚣是头子，是老板，派马援做政治协商代表去看汉光武，结果当老板问他，刘秀与刘邦相比如何，马援虽说不相上下，不过呢，他说有几点跟他祖父不同，第一，刘邦是豁达大度，气派很够，人很豪爽，这一点嘛，汉光武也是一样。第二点呢！刘邦不喜欢读书，喜欢骂人。刘秀喜欢读书，而且学问很好，辩才也很好，又不骂人。马援是部下，不能讲比你还高明，只好跟他的祖宗来比。还有一点很不同，他不喜欢喝酒。隗嚣一听就说，照这个样子看来，比汉高祖还要高明。本来是比汉高祖还要高明！不好直说，只好这样讲了，这就是马援之为马援，多会讲话！

汉光武有这样多的好处，最后天下成功，没有杀戮一个功臣，这多了不起！不像历代的帝王，不像汉高祖，杀戮功臣。可是严子陵，为什么还有不同意的地方？当然有他的道理。我们研究历史，就要在这种地方着眼；历史读通了，历史就是人生，我们才懂得做人的道理。严子陵后来做了高士以后，逃隐在浙江桐庐，垂钓于富春江上，汉光武当时为了找这位朋友，下命令，天下到处找；后来有人在桐庐县看到一个反穿皮袄钓鱼的人，才找到严子陵。现在街上最时髦的，是皮袄反过来穿，可是汉朝时，皮袄应该穿在里头的。

昨天有一位同学在香港给我买一件旧皮袄，我说不知道是哪个死人穿过的，穿就穿吧！穿了以后，我们判断是老百姓的，不是做官的。因为古代做官的穿皮袄，不敢露出来，皮袄里头要加一层里子，把皮盖起来，外面要套一件罩衫，表示谦虚。虽然是作假，但是这个作假的后面有中国文化，是痛恶浪费与奢侈，拿富贵来骄人。做官的皮袍，边上要露一点皮毛。老百姓不敢这样，所以皮毛没露出来，而且很短，不是长袍。古代要有功名、有地位才能穿长袍，所以读书人有功名回家，叫做士绅。“绅”就是大带子，衣服很长，老百姓是不敢穿那么长的。这些都是文化故事，不说一说，以后我们死了，你们不知道。

严子陵在钓台上，反穿皮袍被找到了，汉光武叫他做官，怎么样他都不干。皇帝说，我们今天晚上两个睡一床，还是同学。所以睡到半夜，严子陵故意把腿放到皇帝肚子上，把他压住来睡。汉光武动都不敢动，表示我不摆皇帝架子，我们两个还是同学，你总要来帮忙我嘛，第二天还是不帮走了。

这是严子陵，历史上都说他高，到了清朝有人说他不高。有个读书人考功名，经过严子陵的钓台，就题了一首诗：

君为名利隐 吾为名利来

羞见先生面 夜半过钓台

你啊，为了逃名当隐士，我为考功名而来，因此我没有脸看见你，只好半夜溜过了你的钓台。袁子才（袁枚）在他的《随园诗话》上再三赞叹这首诗好。可是有人提出相反意见，认为严子陵一点都不值钱，这个隐士是假的，有一首诗说：

一袭羊裘便有心 虚名传诵到如今

当时若著蓑衣去 烟水茫茫何处寻

他说你把皮袍反过来穿，分明是告诉大家你在这里。历史上，大家都说你高明，是隐士，我看你沽名钓誉，故意宣扬。你如果真想当隐士，当时规规矩矩穿个蓑衣去，烟水茫茫，何处去找你呢？

有人引用陆放翁的诗，讲隐士哲学，他对于隐士思想推崇得很高。

志士栖山恨不深 人知已是负初心

不须更说严光辈 直自巢由错到今

真的有志做个高人隐士，不求功名富贵，应该是入山唯恐不深，不会在这个世俗中；还在这个十一层楼讲《庄子》，那都是为了赚钱，不是高士！像严子陵一样，让一般人知道是隐士，已经与开始的动机不符了，辜负最初的诚心。大家何必批评严子陵呢？从上古隐士巢父、许由，已经一直错到现在了。

我们引用了这么多的东西，就了解中国文化对隐士思想的推崇，极为高远。这是代表文化精神的一个招牌；甚至历史上已经出名的高士、隐士，都受文化思想的批评，这个民族思想是非常特殊的。所以我们要了解，道家思想形成了隐士学派；三千年来，二十六代的历史上，占了非常重要的位子。而他们在国家时势危急的时候出现，拨乱反正，救世救人。等到天下太平了，有许多连名都不留就走了，就是老子所说的，“功遂身退，天之道也”，这是中国文化的另一面。我们青年同学研究中国文化，对于这个问题，应该密切注意。过去一百多年来，好像所有的著作，都没有提到这一方面，甚至于忽略，乃至说不了解。庄子所引用的这一段，隐士的理由何在，我们加了许多的闲话，做了一个说明。

真人的境界

古之真人，其状义而不朋。若不足而不承。

上古时代，够得上称大宗师的，由出世的修养成就，做入世的事业，能够救世救人，这些是真正得道的人，称做真人。庄子说，这些人“其状义而不朋”，他们入世的作为，表现得非常讲义。这里不提“仁”字，只提一个“义”字，是爱人作用的发挥。儒家解释孟子的“义”，“义者宜也”是做人的中庸之道，恰得其分，恰到好处。

墨子解释的“义”，带一点侠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义也。天下有难，摩顶放踵而利天下，自己的生命牺牲，在所不惜；这是墨家对于义的思想看法，同道家相近。庄子这里所提的义，近于墨家思想，不是儒家的“宜”；譬如火起来了要救，赶快去挑水，水挑不够再去挑，万一挑累了就算了，听之天命，我总算尽了力。所以“古之真人，其状义”，表现出的作为，可以牺牲自我，利世而利人，为仁义而为之；“而不朋”，但是他不结党，没有党派，不营私，没有私人的感情，而是为天下的；不希望你来恭维我，也不希望有个老张老李说我很好。所以说，有为而无为，做了就是做了，所谓救人救世，牺牲自我，义所当然，应该做的事做完了，也不需要你知道。

“若不足而不承”，道家得道的人，处人处世永远不会自满，永远是谦虚。“若不足”，好像永远不够，自己总觉得不够。“而不承”，而不接受什么，不想什么东西属于我的，只有自己拿出来。天下国家属于你的，我帮你弄好了，你好好去治理，我不要，功成名遂身退。道家在历史上有很多这样的人，他们说自己的圣德不够，你去搞就好了，永远是谦虚。

与乎其觚而不坚也，张乎其虚而不华也。

他说，做人的态度，看起来很有棱角，其实得道的人，内方外圆。虽然对人都很和蔼，无可无不可，他自己自有棱角，但是没有成见，不坚持自己的意思；天下人认为这样有利，他可以将就。所以“张乎其虚而不华也”，如老子所讲的，永远是虚怀若谷，像花一样地开开了，自己内在空空洞洞，没有东西，无主观、无成见，更没有虚华，不宣传，不炫耀。

邴邴乎其似喜乎！崔乎其不得已乎！

“邴邴乎其似喜乎！”面对人生是乐观的。“崔乎”也就是巍巍、高大的意思。“其不得已乎”，虽然崇高，站在最高的位置上，有最高的成就，但不是被欲望驱使而出来的，是为了天下的艰难痛苦，不得已而为之。

滀乎进我色也，与乎止我德也；厉乎其似世乎！謷乎其未可制也；连乎其似好闭也，悗乎忘其言也。

“滀乎进我色也”，就是对社会的贡献。“滀”是形容词，就是对社会贡献了一切。“进”就是贡献，有所奉献出来。“色也”，态度觉得很当然的，没有一点要人感谢的心态。“与乎止我德也”，与你共同做事，到了相当的时候，就退出了，停止了，这是德，因为不能再帮下去了。如果再帮下去，历史上有一句很了不起的话，就是功高震主，很多人因为不懂这个道理，最后都被杀头、抄家。本来是很好的，功劳太大，道德太高，学问太好，到某一个时候，赶快要溜，否则功高震主，下场就不好了。“与乎止我德也”，道家的人，到某一个阶段，他晓得该撤退了，就是恰到好处。天下事不能圆的，太圆满就要爆掉了，所以，功高就必须要退。

“厉乎其似世乎！”处世的态度很庄严，很慎重，态度做法一切都很严厉，表面上跟着一般世俗的走，但他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世俗的需要。道家有这样修养得道的人来处世，所有的条件都具备。“謷乎其未可制也”，“謷乎”等于傲慢，真正的傲慢，但是傲慢到什么程度呢？到看不出来那个程度；像是绝对的谦虚。谦虚傲慢之间到了天子不能臣，诸侯不能友的程度；所以永远不出来的，永远不担任任何名义的，“未可制也”，他不属于任何范围。“连乎其似好闭也”，虽然如此，他做人做事“连乎”，处处自己有个范围，表面上看起来很固执，“其似好闭也”，实际上不是固执，是为人处世的方法。一个人处世，如果自己没有范围，结果当然是不好。因此得道的人，自然懂得人生，懂得处世。

“悗乎忘其言也。”“悗乎”，形容他使大家都佩服敬仰，所以忘记了他所讲的理论，因为道理已经深入人生，个个都做到了。因此之故，道家的人不著书，也不立说。不过呢！庄子也写了那么多，老子也写了五千言。所以，后世的人就笑过，所谓忘言之道，本来自己不要说话的，等于佛所说的，不可说，不可说，看来似乎只有释迦牟尼佛高明一点，自己没有动手写过一个字，要写的都是学生徒弟们写的；老子跟庄子都逃不了责任。白居易有一首诗就笑老子：

言者不智智者默 此语我闻于老君

若说老君是智者 如何自著五千言

肯说话写文章的人，是笨人，言者不智，没有智慧，真的大智慧的人，不说话。这个话是老子说的，假使老子真的是大智慧，为什么还要写五千言《道德经》呢？

汉宣帝与丙吉

下面一段非常非常的重要，我们先提一个历史的经验与理论。中国历史上的光辉时代，汉朝的“文景之治”，汉文帝、景帝父子两人，在政治上最了不起；唐代是唐太宗“贞观之治”。宋、元、明，没有特别可提的。到了清朝可提的是所谓康雍乾盛世。从康熙到乾隆，父子孙三代之间，在历史上文治武功都了不起，值得钦佩。可是历史上这些时代，真正思想的指导是道家，尤其是老庄。所谓文景时代，好用黄老，文景的政治，是黄老思想所指导。

历史的经验，内容太多了，在此我们只提出纲要，但是由此纲要就引出来另一个大问题。中国五千年的历史过程中，究竟是哪一家指导思想，使天下得太平，历史起光辉？这不是为了研究过去的历史，而是为了要展开二十一世纪的历史，这是一个承先启后的问题。青年同学们要特别注意，不是为了读《庄子》研究古书，古书何必研究呢？我们所谓温故而知新，是要启发未来的思想，那才是重要的。

其次我们提出来历史上一个关键之处，也是非常有意思的。先说汉朝有名的文景之治，在历史文化上，都认为政治思想的主题是黄老，实际上并非如此，而是八个字：“内用黄老，外示儒术。”黄老是放在口袋里用，外面招牌上挂的是孔孟的儒家思想。这八个字就是我们中国政治思想史，是历史上的大秘密。它的重点在哪里？前面说过，就是最后谥号的定评。历史上谥号“宣”的好皇帝，像周宣王、汉宣帝、唐宣宗、明宣宗等，没有几个耶！死后封号“宣帝”、“文帝”，都是了不起。当然不希望将来再有献帝，国家都献给人家。还有哀帝就太悲哀了，那都是值得哭的；有些短命死了，就叫殇帝。所以看了帝王的谥号，就明白那个时代，读历史要懂这个。

汉宣帝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他出生在牢里，在艰难困苦的时候出生；把他培养到当皇帝的，是历史上一个了不起的人，就是后来当他宰相的丙吉。这个宰相，看起来很窝囊，牛喘气了，他去管，其他的事他都不大管；如果读历史不深入，会以为丙吉没有什么了不起。丙吉一辈子没有管过大事，好像没有作为，但他是最了不起的人。我经常说，一个汉朝的丙吉，一个五代时的冯道，都是菩萨中人；拿王安石的话来讲，都是佛的化身。

丙吉当廷尉（犹如现在法院审判长）的时候，发现汉武帝的曾孙刘询（汉宣帝），因为宫廷的复杂关系，宣帝的祖父太子刘据，被汉武帝逼死，母亲也坐牢自杀，当时他未满周岁。汉武帝曾下令，要把监狱里所有的犯人，不管老小通通杀光，结果丙吉反对；他报告监狱里有一个小孩，是皇帝的曾孙呢！虽然有些人犯了罪，也不应该这样杀！汉武帝同意不杀，丙吉这才雇了奶妈把汉宣帝带大。后来在外面流浪江湖，处境很可怜，所以他很懂民间的疾苦，因为他是吃苦出来的。

后来汉宣帝当了十一年皇帝，只晓得自己出生很苦，至于怎么活下来，他都不知道；而丙吉虽然在朝中做官，却一声不讲。我们青年同学要学学哦！施恩勿念，自己有那样的大恩于人，皇帝等于是他培养出来的，但他从没有表示过。等到后来，那个奶妈的事情被宣帝知道了，下令调查，才查出他的幼年是丙吉的安排照料。

过了五年，汉宣帝忍不住了，这样好的人，提上来当宰相。这个时候丙吉已经很老了，心想既然找我当宰相，那就宰相吧。另有一个副宰相，对丙吉不太满意，所以丙吉一路都不大管政治的事，副宰相既然想抓权，就让他抓权吧！他自己只是看牛为什么喘气啦！气候好不好啦！他只管管这个事。可是丙吉不是糊涂，他是第一等高明，太平盛世做人做到如此，才真正是庄子所谓的道家。所以讲丙吉这一段历史，不要只当故事听，是要我们学如何做人的，这是“滀乎进我色也，与乎止我德也”两句话的说明。

《大宗师》这一篇，所提出来内圣之学，说得道的人，才是所谓真人。真人的一切修养境界和成就，前面已经描述；后面接着就是一个得道的真人，内圣以后，是不是要入世起用？换句话说，得道以后是不是要修道？应该怎么修？修道就是道的用，也就是入世的关系。

是庄子 不是老子

以刑为体，以礼为翼，以知为时。以德为循。

庄子提出来这四点，我们先从得道以后的修道去了解。所谓“以刑为体”，“刑”就是政治上这个“治”，也就是管理。所以后世道家讲到修道的，如佛家的引用，若要长生必须先学死，这个死，就是杀的作用。为什么要长生先要学死呢？就是把心里的烦恼、杂念、胡思乱想等，通通杀光；这样一来，生命的本能才能恢复本来的长生不死。

关于心里面这些烦恼，怎么把它杀死掉呢？必须要自己来治理；每当一个思想、观念、烦恼起来的时候，自己要警觉到，这都是不好的，要把它去掉。道家后来有两句俗话，“未死先学死，有生即杀生”。一个人要想得长生的话，“未死先学死”，不是自己吃安眠药去死，而是心念一生起，就要把这个心念杀掉，那么自己生命心性的本体，就可以得到清明了。

所以杀掉自己心念的修法，就叫做刑，刑也就是杀的意思。所以，修道的人，管理自己非常严格，就像法律上的刑杀一样，去恶存善，去掉恶业，只保存善业。这是以刑为体，讲修道的作用。但是，专注在杀死自己的念头，还只是消极的，不够的；所以要“以礼为翼”。礼就是中国文化所讲《礼记》这个礼。

有关礼的道理，现在很难解释，包括的意义很多。譬如中国四书五经的这部《礼记》，包括《周礼》、《仪礼》、《礼记》这三部书。《周礼》等于我们中国几千年来，政治哲学的法典，一直到民国的大宪法，以及一些政治措施，都曾以《周礼》为根据。《仪礼》现在来讲，是社会的秩序，生活的艺术，生活的礼节等等，包含也很多。至于《礼记》呢！包含的内容非常多了，可以说中国诸子百家所有的思想学说，都是从《礼记》出来的。譬如《大学》、《中庸》，乃至我们现在最熟的《大同篇》，都是《礼记》里的，后人抽出来，另外编成一本专书。

如果要解释礼是什么，勉强地说，就是文化的精神。这个说法对不对呢？不一定对，但是也没有办法，只好用现在比较流通、漂亮的名词来讲。真正的礼是什么？古人的解释，礼就是道理，换句话说，它包括了一切文化的原则。以新的观念来讲，是哲学；这个哲学，不是西方的哲学，哲学也是借用的名词。那么礼是讲什么呢？是中国各代的政治哲学最高原则，是讲礼治，不用法治。礼治是注重文化的教育，全民的教育。礼不够的话，教育道德就不够，那时只好用法了，就是“以刑为体”。

“以礼为翼”，礼的真精神是自然的道德。光把自己管理得很严，以刑为体修养这个心性，也是不够的，必须要以礼为翼，了解礼的真精神。我们引用《礼记》开头第一篇的一句话“毋不敬，俨若思”，来说明礼的精神。这六个字，就没有办法处理，这是中国文化的根本，讲一个人的修养程度，到了随时随地没有杂念，没有妄念，没有乱想，也没有恶念，随时随地对自己身心都是严肃的，这种形态就是俨若思。看起来，这个人好像在那里想一件事情，但是他没有想，因为他在静止状态；这六个字就是后世所讲的，随时在入定的状态。人到了心境永远在定境上，在清静无为的境界中，那也根本不需要管理自己了，不需像个刑法一样，去管理念头了。

所以说，光是以刑为体，还不够，必须要以礼为翼，以真正的定慧精神辅助自己；然后去处世。“以知为时”，这个知，就是智慧成就。所谓知，可以引用孔子在《易经》所讲的，“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所以圣人之道，是知进退存亡，这个知是智慧。所以得道的人，应该具备了“以知为时”，随时随地晓得自处之道，什么时候该进一步，什么时候该退一步。“以德为循”，随时在道德的行为上，知道人生的方向，自己走一条正路。这四点，我们特别说明一下。

为什么要特别说明呢？其中有个关键点。大家都晓得，在中国文化史上，真正伟大光辉的时代，那些帝王的政治思想，都是道家的黄老之学，尤其注重老子。实际上，是以老子做招牌，真正用的是《庄子》；因为《庄子》是道家的代表作。《庄子》等于儒家的《孟子》一样，老子则等于儒家的孔子。汉唐两代，所谓黄老的政治，实际上是以《庄子》为主的。

但是，我们看到后世的说法，尤其最近一百年来，有许多谈论中国政治思想的，所谓黄老之治，都以老子为根本。老子主张无为，因此认为那些辉煌朝代的帝王是无为之治。那么，什么才是无为？当皇帝什么都不管，那他管什么？大概只管吃饭。所以把无为解释成什么都不管，是很莫名其妙的话。

现在我们可以了解，所谓汉唐黄老之治的用法，就是《庄子》这一段的精华。所以说黄老之治，是道德的政治，这一点首先要了解。老子讲的我有三宝，佛家讲皈依佛法僧三宝，三宝的观念名词，是老子先提出来。哪三宝呢？“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做人做事，小之于个人，大之于天下国家，都一样。“曰慈”就是儒家所谓仁爱，这个很容易明白。“曰俭”，这个俭不是说省钱，包括节省钱，节省精神；一件事情的简单化，简单明了就把事办好，就是简的道理。“曰不敢为天下先”，不是说永远跟在人家后面，而是万事不要突出，要因势利导的意思。如果不知道因势利导的话，永远做不好事情。

譬如大水来了，没有办法挡住，你硬要挡这个水，会出更大的问题，一定要把水流疏导开了，然后顺这个水势一转，就把水灾解除；这就是因势利导。中间应用起来，方法当然很多，要能应用得很巧妙，就是太极拳原理，以四两拨千斤，也就是兵法上所讲的，以弱击强，以寡击众。这都是老子所讲的无为，由“不敢为天下先”这句话所引出来的道理。

像文景之治，实际上用的是什么呢？用的就是“以刑为体，以礼为翼，以知为时，以德为循”这四句话。所谓无为之道，是讲为人上者，作领导人的无为；而把国家大事，一切付之于法治，就是“以刑为体”。这是法治的精神，并不一定是讲法律！也就是现代所谓制度化的观念，将一切归之于制度。所以，上面的领导人，他在这个位置，等于一个手指头，只要按到一个电钮，整个制度就跟着动了起来，所谓损力少，成事多，这就是无为的道理。

法家与法治

但是我们不要看到“刑”字，就认为完全归之于法治。首先要了解历史，在我们历史的经验上很多，完全信赖法治会天下大乱；如不重法治，天下也大乱；这就是应用之妙了，所以要配合上面这四句话。历史上如汉唐的鼎盛时代，真正的引用，就是《庄子》这一段东西，也包括了《庄子》后面《外篇》和《杂篇》所有的内容。

在我们的文化历史上，还有个东西需要了解的，就是法家的学问；法家的学问也出于道家。法家是非常残酷的，历史上记载，刑法太严格的法治，就变成一个残酷的时代。所以在中国的历史上，由司马迁开始，把完全讲法治的人，另外归类，列入酷吏这个传记里；酷吏是专用法治的，他们非常之残酷。

看这些法家残酷的法治，有个问题就来了，法家怎么会出在道家呢？道家是讲道德、清静无为，讲慈悲的，为什么会发生如此严重的偏差呢？我们要知道，一个讲清静无为修道的人，一定非常注重道德；因为注重道德，对人对己的要求就非常严格。严格的结果，就是法治的精神。譬如佛家的戒律，我们学佛本来要解脱，一个学佛的人，自己性命也不管了，头发也剃了，衣服也换了，一切都放下不要了；本来还自在的一个人，结果出了家，反而觉得很不自在；为什么？因为必须要守戒律。

戒律是一个道德的规范，对自己要求的严格，管理的严格，于是就产生了法家的精神。所以说，法家，拿整个文化思想来讲，就是戒律；而且是对于整个社会全面的戒律；用之太过呢，就变成残酷了；用之恰当呢，法家就是治世最重要的规范。所以，庄子这里提出来，光“以刑为体”是不行的，还要“以礼为翼”。

由此我们再看儒家的两句话，孟子说得很彻底，“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光讲道德，劝人为善，那可以用于宗教，不能用之于政治；宗教就是这样，慈悲嘛！宗教家认为，宗教推行了，天下就可以太平，那是做不到的。只劝人为善，没有一个规范，属于很高的理想，实行起来不但做不到，还会搞得一塌糊涂。所以，必须要用法治作为辅导。如果光信赖法治，则“徒法不能以自行”，自己连路都走不通了，反而把自己困住。我们懂了儒家这两句话，再看《庄子》的“以刑为体，以礼为翼”，就明白了。所以儒家、法家也是相通的，下面庄子把这四点再加以引申。

以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以礼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以知为时者，不得已于事也；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

我们不管个人的自修也好，或者国家的政治也好，为什么以刑为主呢？理由刚才说过了，现在讲他的做法。“以刑为体”不能过分，过分就成了酷吏的做法，“绰乎其杀也”。注意“绰”这个字，所谓“绰乎”，是很轻松自在，并不是严刑峻法。刑法过重，法令太严密，那就是严刑峻法，在我们的文化史上，素来认为那是错误的。严刑峻法，也不是法家的真正精神。“以礼为翼者”，是以文化的精神作辅翼，“所以行于世也”，足以永垂万世。

能出世 能入世

“以知为时者”，前面说过，以知为时是要知机，要知道进退存亡之时机。“不得已于事也”，事情到某一阶段，应该停止的时候，就要停止，是不得已只好这样做，也是不能不这样做。不得已有两个观念，一个观念，拿儒家来说，孔子想救世，明知道救不了的时代，他仍要去救，所以尽其一生去救；每个宗教家都是如此，这是不得已于事也，不能不那么做。另一个观念，知道事情没有办法做，只能适可而止，恰到好处，就是不得已于事也。所谓知，就是两方面的应用。

“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这个丘，不是指孔丘啊，是说这个地方堆起来像山丘一样。以道德为标准，依照道德的规范，“有足者”等于佛家讲的圆满，达到一个圆满的标准。而“至于丘也”，树立一个很高的，像山丘一样的标准。

上面我们费了很多时间解说，好像没有使大家清楚了解，重点是要了解后面这一句，所谓无为，修道的境界。怎么叫做修道？“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譬如我们学佛的人，又要守戒，又要修定，又要修慧，又要吃素，又要拜佛；其他的宗教徒，星期天又要去做礼拜，还要上街，吹个喇叭去传道，好像忙得不亦乐乎。实际上，修道人外表上看起来忙得很，“以刑为体，以礼为翼”；其实他内心什么事情都没有，很逍遥，很自在，一天到晚忙，可是像没有事一样。一般人认不清楚，“真以为勤行者也”，以为他这个人修道很努力啊！这个样子才叫做修道，这是只看外形。这一句话，就是庄子在这一篇这一段里的点题，一个真正修道的人，入世处世，当了皇帝的境界，日理万机，一天有一万件事那么忙，但心中无事，这就叫做无为之道。因为一切他都有一个制度，有个规范，已经弄好了。因此下面就接着说：

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

“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这两句话，庄子的优美文字，说明什么呢？世界上的事情，只有正反两面，有爱好的一面，就有不喜欢的一面，没有办法全是好的。“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既然有爱好，有不爱好，两面各有一个偏见，有了偏见产生，一样一样就多了。庄子现在提出来，真正的所谓一，正反的两面，只有下面两个状况。

“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归纳起来这两种状况，前面在《人间世》讲过。“其一与天为徒”，庄子这里所谓讲天，是天道。这个天，不是代表宗教性的天，也不是自然科学的天，是与天道为徒。徒不是做徒弟，而是朋友，合在一起，跟天道相合。“其不一与人为徒”，另一个就是顺应人道的方式做法。

“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两样不能兼得，只有真得道了，人道是自然附带了，并不是人道做好了然后接近天道。这种得道的人，重点是了了生死，没有生死。我们人生最大的也是最后的问题，就是生死。一切宗教、哲学，甚至于科学，之所以发展，都是为了找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至今还没有找到答案。现在庄子提出来，一个得道的真人，他的生死问题已经不存在了，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

我们讲过很多次了，生死问题是人类根本问题，没有人不怀疑它，没有人不怕它，尤其人越老越怕这个问题；已经来日无多了，不晓得死了到哪里去。如果有旅馆可订嘛，也可以预订一个，可是不知道在哪里！这是很麻烦的事。所以人类东西方的文化，通通在找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我们中国老祖宗，在几千年前，已经把这个问题否定了。可是人很难了解，不容易相信，如果能相信的话，就得道了，了了生死。

那就是说，“死生”是“命也”。大家不要搞错了，这个命不是算命那个命。生跟死，是生命本源本来存在的两头现象；看起来有生有死，其实我们本有的生命，并没有死亡，也没有生出来过。“其有夜旦之常，天也。”譬如我们看这个虚空，头顶上这个自然界科学的天，夜里，这个天是黑的，天亮了仍然是这个天，所以黑夜与天明对虚空没有妨碍，而是一个自然的现象。“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人对生死作不了主，也无法控制生死，这个不是本命的问题。“皆物之情也”，这个身体也就是物质；被外界物质所困扰，就引起我们心理上情绪的变化，所以觉得生死非常可怕，其实没有什么可怕。

彼特以天为父，而身犹爱之，而况其卓乎！

所以得了道的人，了了生死，不被物情所困，物理世界的环境，同生理的作用，引不起他情绪的变化，永远在清净中；所以他“以天为父”，他始终在天道这个境界。“而身犹爱之，而况其卓乎！”因为他的心理始终在得道的境界上，这个身体呢？“犹爱之”，不是去爱身体，是身体跟随这个道业，变好了。“而况其卓乎”！因此，得道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有卓然而独立的精神，超出于常情物理以外。

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己，而身犹死之，而况其真乎！

可是一般人不知道，不认识自己生命的根本，“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己”，“有君”就是有一个主宰。一般人都认为这个生命以外，另有个主宰的，“为愈乎己”，比我们人高明。所以宗教家就把这个高明的东西，叫做上帝，天帝，或者是佛，或者是神，好像有一个超人的力量存在。“而身犹死之，而况其真乎！”但是啊，不管你认为是否有一个东西存在，而身体还是死了，与这个是没有关系的；因为另外有一个生命存在。这两句话，可以说是对一般宗教信仰的结论。

我们常常讲笑话，但也是真理，就是从另外一面看宗教，所有的宗教有一个共同的外形，好像都在劝人不要怕死，我那里开了招待所，观光饭店，你现在先买票，将来死了以后到我那里来，我好好招待。譬如极乐世界啦！天堂啦！各有各的一个地方，而且每个地方都登了很大的广告，都在拉生意。也就是说，你不要怕死，快一点死，好好地死，死了到我那里来。这是宗教，所有的宗教都是管死的一面，只有中国文化不谈这个，尤其三代以上，没有现在后世的宗教形态。中国文化不站在死的一面看，站在死的一面看是夕阳西下，风雨凄凄，旅馆也找不到，雨伞又破了，雨衣抵不住，那个时候，身上一毛钱也没有，馒头也没有买，实在很悲惨。所以看天地是灰色的，看人生是悲哀透顶。《史记·伍子胥传》有一句话：“吾日暮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到那个时候，真的是什么希望都没有了。所以，宗教始终站在殡仪馆门口看，天天都看到抬进抬出。我们中国文化素来不在那里看，而是在妇产科门口，永远看到新生的，哇一个了，哇又一个了，生生不已。

所以，中国文化不谈宗教，无论道家、儒家，尤其是《易经》，都是面对早晨太阳方向看日出，光明普照大地，很高兴。你说死了痛苦吗？太阳落下去了很悲哀，他说，不要紧，睡一觉明天又出来了。所以，它看死没有什么关系，回去睡觉嘛！你总要睡觉的。活着像唱戏一样，你已经唱了几十年，总要下台一鞠躬嘛！这个台总要给别人上来唱一下吧！这是中国文化的不同之处。

可是一般人道理没有看通，只被生命两头现象拉起走了，总认为，生死以外有个作主的，这是有宗教信仰的人所要找的。庄子说“而身犹死之”，那个作主的有什么用！作主的那个主宰本身，会不会死亡呢？等于我们不要问主宰的本身会不会死亡，只要问上帝由哪里来，如果上帝是妈妈生的，上帝的外婆又是谁呢？所以他说“身犹死之，而况其真乎！”你研究生死之间，要找出什么是真实的，就很难了；要得到了那个真实的道才行，也就是真人的成就。

忠奸共处

前面讲历史上丙吉和汉宣帝的故事，丙吉问牛，大家都知道的，也是一个蛮长的故事。这几天电视在演《大汉天威》，受了电视的影响，刚才吃饭的时候，有个同学也提到汉武帝，讨论到汉武帝的为人。汉武帝旁边有一位历史上非常有名的大臣，就是憨直的汲黯。这位同学问我，汲黯是道家还是儒家？汲黯当然是道家。一般后世认为道家的人很圆滑，马马虎虎，那是错误的观念，事实上不是这样的；汉代许多道家的人士非常严肃，就是刚才讲的“以刑为体”的道理。

汉武帝这个人，当然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好坏暂时我们不评论他。他也很聪明，但是后来有一个毛病；大凡历史上当帝王的，依我个人的研究，除了三代圣王以外，那个位子大概有神经病的传染因素，如果没有老庄孔孟之道的内养道德，在那个位子上坐久了会昏头的，会发生许多问题，那个位子很不好坐啊！

讲一个现代的故事。我们都知道大陆当年北平的皇宫，我小时候听到我一个老辈人说，民国以来，推翻了清朝，他这个前清的举人到了北京，皇宫正好开放可以进去游览。看到那个皇帝的位子，他硬跑上去坐一下过过瘾！结果在那里一坐啊，很怪，头会发昏的；所以，皇帝那个位子，是很难坐的。我现在想，皇帝的位子不会使人头昏的，头昏是自己的问题。我们看历史上的帝王，凡是政治清明的时代，领导人都来自民间，都从低层的社会过来的，所以他当了帝王以后，非常懂事。太平久了，皇帝的儿子孙子继位，这种的皇帝，我有个特别创作名称，叫做职业皇帝。好像一般历史学家没有用过的，我本来想去申请专利的，可是标准局又不准（众笑）！

这种天生来当皇帝的人，都是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生下来就在宫廷里头生活，外面草地是什么样子都搞不清楚！什么是窝窝头、小米稀饭，大概是看过啦。他们长于妇人之手，除了宫女照应以外，就是在那些不男不女的太监里头长大的。所以，在三千年的历史中，这些职业皇帝，选不出三个了不起的，都是昏头的；好在他们都活不长，职业皇帝最多三十几岁，搞个几年就下去了。所以啊，上天有好生之德，叫他们早一点睡觉。至于汉武帝这个人，他一半一半，一半是职业皇帝，一半是民间。汉武帝本身也曾经在民间吃过苦头的，可是他当了皇帝以后，仍会受奸人的挑拨；像汉武帝这样精明的，为什么会受奸人的挑拨呢？

所以我常常给同学们讲笑话，我说你们要知道哦，历史上的奸臣都是非常可爱的，假使我当了皇帝，算不定也会吃这一包药。我们看京戏那个奸臣，像曹操、秦桧摆一个方的脸孔，肩膀那么端起来。中国的京戏，别有一套学问，它是象征的，曹操脸上是白的，表示白面书生，非常清秀漂亮。京戏里头有两个是白脸的，一个是天上的神仙，面如白玉，一个就是奸臣的脸也白，表示是绝顶聪明的读书人。为什么曹操、秦桧这些奸臣一出来，肩膀都是那么端起来呢？表示这个人用脑筋，就是光在办公桌上想，想得头都缩进去了，肩膀自然端了起来。

奸臣是很可爱的，奸臣不会讲话那么差劲，他要想害一个人时，一定先捧这个人，捧得非常好。他会先在皇帝面前说，某人真好耶，好得不得了，偶然一点小毛病没有关系，慢慢东一下，西一下，就会把人给害掉。汉武帝就中了这种箭，逼得太子好像造反，其实是自卫，结果这些太监奸臣们讲，太子果然造反；这时汉武帝正在生病，就气得要抓人来杀，太子只好带着妃子逃出去，后来逼得自杀，几个妃子也都自杀了。这个案子后来平了以后，与太子有关的，乃至太子的孩子都抓进去坐牢。汉宣帝是汉武帝的曾孙，他的母亲生了他以后自杀了，他只有一岁大，就住在牢里头。

历史上的记载，当时外面有流言报告给汉武帝，说长安的监狱里有天子之气；古人这种学问叫做望气，像看风水，看人的气，就会判断。汉武帝那个时候，年纪也大了，而且心里有点明白是上了当，但是发作不出来，所以脾气非常不好。他就下命令，把长安监狱这些犯人统统杀了，幸亏丙吉力争，汉武帝这才不杀，而且大赦天下罪犯。既然自己的曾孙也在牢里，为什么不赶快去抱回来啊？大概皇帝儿孙多得很，这个小孙子也不在乎；再说武帝年纪大了，所以没有再处理这件事。

再说汉宣帝

所谓文景之治的阶段，直到后来，都是流行道家老庄的学说，丙吉这个人素来道德很高，修道的人很仁慈，他觉得汉武帝的曾孙子可怜，没有人管，一个孤零零的孤儿需要喂奶。他自己掏腰包请奶妈喂这个小孩，总算把这个小孩慢慢带大。皇帝虽然也曾下诏要他认祖归宗，后来由宫廷边舍主管张贺收养，但也没有管他，还是丙吉托他特别照应这个孩子，读书生活这些钱，都是丙吉出的，这就是他的仁慈心。

张贺看到这个孩子，到底是龙种，相貌不同，将来有一天算不定不当皇帝也封王。等到那一天，他的兄弟们想起来，那是自己的血统，照古代的家庭制度，要把孩子找回去封王！封王也不得了，比现在省主席还要大得多；皇帝叫万岁，封一个王虽然没有九千岁，也有八千岁的样子，那还是不得了的。张贺就跟一个名叫许广汉的讲，我看你干脆烧冷灶，把女儿嫁给他，我愿意拿钱为他做聘金。许广汉是曾犯罪受过腐刑的人，在牢里很规矩成绩好，后来做牢里的小主管。

许广汉回去给太太讲，太太不答应，说我们家里已经倒霉了，不管如何他总是个罪犯。许广汉说，人家罪犯同我们家不同啊，人家是龙种啊，皇帝的后裔，总算把太太说服了，所以就把女儿嫁给他了。那时汉宣帝才十几岁，两夫妻也很可怜。后来他在民间东逛西逛，所谓下流社会啊，动刀动枪的，他都看过经历过；地方官的贪污，不好的好的，他也看得很清楚；不过他也很自爱，没有乱来。至于自己的身世已经搞不清楚，跟太太两个人感情很好，太太后来是有名的许皇后；他们的儿子，就是后来的汉元帝，也是在艰难困苦中出生的。

等到后来朝廷里头出问题了，考虑在刘邦的后代中，哪个当皇帝比较好。当时整个国家权力操纵在霍光手里，丙吉向霍光提议，刘家的后代只有这个汉宣帝懂事，在外面受过艰难，所以就把宣帝找来当了皇帝。他年纪轻轻当皇帝，战战兢兢，政治很清明，头脑很清楚，因为民间的疾苦，他都很了解。

霍光捧了这个皇帝出来以后，权力更大；他本身是很好，他的太太却是有名的泼妇，而霍光本人又最怕太太。这个太太说，皇帝你捧出来的，把我们女儿嫁给他作皇后；霍光说不行，他年轻在外面流浪的时候，已经有了皇后。所以文学上有一个典故“故剑难求”，就是汉宣帝的故事。当时汉宣帝当了皇帝，皇后还没有接进来，一般大臣都认为，皇后还没有选，每个人家里都有女儿，都有当国丈的希望，都打起主意来了，尤其霍光家里。

这时左右探听汉宣帝的意思，汉宣帝告诉旁边的人说，哪个人把我的故剑找回来，我就很感激了。汉宣帝为什么这样讲呢？他干脆讲，把我那个老婆找来当皇后就好了嘛！我们读历史要懂，刚刚接位的皇帝，旁边那些权政力量都大得很耶，政治环境还没有太清楚，不敢讲话，这就是他的高明了。像现在这些读到博士二十七八岁了，都不懂事。你看人家，二十来岁，他就会讲话，他不正面答复这个问题，只说我有把故剑，哪个人能帮我，把我落难时的那一把剑找回来才好。霍光一听就懂了，他还是要他原来的老婆。聪明就是聪明，像我们这些人，还真的去买一千伍百块钱一把剑给他，那只好拿剑把你砍了。人家讲一个故剑要求，霍光马上就懂了，所以这些大臣，赶快把他太太找来立了皇后。

霍光的太太一听，这不行，当然要我们的女儿当皇后，而且许氏是一个牢徒的女儿，做了我们国家的皇后，我们还要跪下来拜她，那算什么！一定要我们女儿嫁给他。所以霍光太太想办法把许皇后毒死了，临死的时候很痛苦，皇帝也怀疑皇后是被毒死的。若干年后，汉宣帝一直怀念，这是患难夫妻的可贵；后来发现是霍光的太太干的，当时霍光已死，宣帝气极了，把霍光的后代都杀了。

再说丙吉

再说宣帝当了皇帝以后，丙吉也没有什么太得志，不过总是在中央政府做事。丙吉的一生，所谓无赫赫之功，没有特别的成绩，也没有坏处；在那么高明的领导之下，天下太平，所以不须特别表现，也不须特别的忠臣了嘛。所以他也很平凡的，就是照阶级升进，最后也就升到皇帝旁边去啦！不过汉宣帝对他特别好，但是最早并不知道自己这条命是丙吉救回来的，也不知道从小是丙吉花钱给他请奶妈带大的，他只知道自己很惨，丙吉也从没有讲过。

历史上所讲的丙吉，“一生不念恩”，帮忙人家，有大恩于人，自己一辈子不讲。他不是忍着不讲，而是他那个道德修养，心中无所谓无记挂，这就是丙吉。再从历史故事来讲丙吉，因为领导人汉宣帝很高明，所以丙吉一生看起来都很平凡。不过汉宣帝对于自己患难时生的这个孩子，并不满意，觉得儿子太老实了；虽然道德不错，但是气魄不够，所以几次也想把这个太子废掉。只因为看到太子就想起许皇后，患难夫妻，又死得不明不白，心中难过，所以不肯换，后来就是汉元帝。

再说丙吉在宣帝幼儿时，为他请过几个奶妈，有个奶妈的丈夫，大概是乡下的流氓，就逼这个奶妈，到京城把事情闹出来，结果被抓，叫她拿证据出来，才供出一切是丙吉的安排。丙吉看到这个女人就骂，你还有脸来见我！真有功劳是前面两个奶妈，可惜她们都已经死了。丙吉在这个时候才讲出来，汉宣帝知道了，叫人把那个奶妈送到宫里来，另外跟她谈，这个奶妈就告诉他，丙吉的话不错，开始请过几个人，后来请到我，我是被他开除了的，都讲了老实话。汉宣帝处理得很好，没有封官，也没有封侯，国家的官位不可以拿来做私情，所以给她很多的钱，很多的礼物。但他对于丙吉没有表示，丙吉也没有再提这个事；这就是我们应该效法的丙吉为人的风范。

大概隔了五年的光景，汉宣帝其实也在看丙吉究竟怎么样。丙吉年纪比汉宣帝要大个几十岁，已经是老臣了，但是看到皇帝，还是要下跪的，所以后来汉宣帝就请他做宰相。在那个时代，宰相差不多是副皇帝，当时有正副两个宰相，另外一个副宰相是萧望之，才智很高，比较精明，他看丙吉这个老头子，老老实实的，也不大管他，就自己都作主了。这个丙吉呢，晓得这位副宰相很爱作主，反正国家政治也不错，皇帝也不错，他乐得不管，大问题他才注意。

历史上所谓丙吉问牛，就是说有一天，他去中央开会，车子走到街上，看见有人打架，死了人，躺在马路上，他不理叫车子继续走。遇到有老百姓牵一头牛，夏天很热，那条牛走得喘气，牛的口水白沫都流出来了。丙吉就问牵牛的人，多少时间没有下雨了？因为不下雨，天气太热了，水牛无法在水里滚，所以受不了而喘气。丙吉就估计当年农作物收成有问题了；这是国家大事，粮食第一，尤其在农业社会，所以历史上叫做丙吉问牛。实际上，他由牛的情形判断到气象，由气象联想到全国哪个地方下过雨，哪个地方没有下过雨，所有粮食的收成，都关系国家老百姓的命运。

有人就问他，为什么看到街上人死不问？他说，这个打架死人的事，由县长去管，那是他们的事，我的职务是国家的大政。问牛燮理阴阳，这个阴阳意思多得很，那是国家的大事，我怎么不问！所以丙吉问牛是这个道理。一方面也可以说，丙吉深知大体，一个宰相管理国家的大政，小事各有专管的人员去管，二方面，他的副宰相非常爱管事，何必两个人争权呢？这就是丙吉问牛高明之处。他年纪也大了，坐在那个位子也蛮好的，只要把他培养出来的皇帝位子看牢，不要歪了，不要给别人坐了去，就够了嘛。这是讲丙吉一生的长处，尤其是对他培养出来皇帝，一生不念恩，这个是做人最难的地万。

宋朝有个宰相吕端，与丙吉有相似之处。有一副对联说，“诸葛一生唯谨慎，吕端大事不糊涂”。诸葛亮一生没有别的长处，就是小心谨慎，一个人如果聪明绝顶，但对小事能够马虎假装糊涂，才是第一流的聪明人。像宋朝的吕端当宰相，他哪里是真糊涂啊！大事绝对的不糊涂，小事就马虎过去。那个时候天下太平，他乐得如此，做一个太平宰相。

丙吉的做法也是这个样子，所以丙吉个人的道德，与他的长处，应该很多。但是进一步的研究，历史上对于丙吉的好处写得并不多，可见这个人道德更高，看不出来他的道德好，给人的印象始终是很平凡的一个人。不像社会上那些塑造道德的人，说某人也是他帮忙的，报纸经常登载他捐了多少钱，哪个地方做了多少好事等等；这种人，要给他打个三折两扣才行。丙吉没有这样，一生只看到他平平凡凡，只看到他问牛讲几句话，其他没有事；所以他的道德之高，是非常值得我们青年效法的。

法家与道家共治

前面提到汉宣帝与丙吉之间的故事，为什么在这一段又提出来？因为那个故事还有一个尾巴没说，就是说汉宣帝的太子，也就是后来的汉元帝，他喜欢研究儒家的思想学问，所以对父亲汉宣帝的政治做法有意见。他对父亲表示，认为国家管理得太严肃了一点，能不能放宽一些，多用一般儒家讲仁义道德的读书人，那么就会好一点。汉宣帝听了大发脾气，但是他这一顿脾气，可以说把历史有名帝王政治做法的秘密，都揭穿了。他答复他的儿子说，汉家自有章法，王霸杂用，王道与霸道互用；就是法家、道家杂用，互相为用，绝不能偏向于哪一家的思想，否则天下事就走不通了。你这么不懂事，将来怎么能治理国家呢！

古代帝王制度，在家族的立场是父子，在公事的立场是君臣；父子也是君臣，夫妻也是君臣，那是很严重的。所以汉宣帝非常不高兴，看到儿子出去就皱眉头说，将来汉家天下在他手里就会下去了。这个话固然也不错啦！所谓中国的文化思想，儒家拼命讲王道，就是我们提到过《孟子》的话：“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偏向任何一面都走不通的。实际上，历代的帝王所用的秘诀，大原则大政治，就是《庄子》这一段，“以刑为体，以礼为翼，以知为时，以德为循”。

所以讲中国哲学思想、政治思想的，这个就是关键；这些秘密帝王们尽管用，可用不可讲，讲了就不能当帝王，只能当教书匠了。如果你们学会了这个秘诀，想当了不起的人，或者当一个老板，也是可以用不能讲，这一点特别说明一下。

现在《大宗师》里，公然提出这一节；我们上次提到过两方面作用，个人的修养道德，处人做事也都是这个原则。之所谓大宗师者，可以出世，也可以入世；不限于出世，也不限于入世，唯有得道的人，能够做到这样。等于我们刚才跟这位朋友来讨论《庄子》的游于羿之彀中一样，唯有这样的人才可以入世，因为他身入世而心解脱，心是出世了。

由这个道理，我们讲到人这个生命，如果不得道，自己做不了主宰，被外在的环境，物理世界，以及自己身体所支配，当然就不能支配自己的生命；只有得道的人能够支配自己的生命，也才有资格入世，立大功，成大业。不过成功以后，也都是老子的路线，“功遂身退，天之道也”，所以一切的成功不必在我，帮助别人成功以后，自己偷偷地溜走了，这就是老子的原则，也是自然的法则。

话说人的一生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庄子这几句话，是几千年来文学上常用的，以后提到这种情形就晓得出在《庄子》。“泉涸”，池子里泉水干了，鱼没有水就跳到陆地上来，结果一堆鱼碰在一起，“相呴以湿，相濡以沫”，口里都出白沫水泡，彼此以水沫维持一点点残命，不然没有水，鱼就死了。你说鱼愿意这样吗？鱼绝对不想这样！

譬如我们金鱼缸里养鱼，现在养鱼很流行，还有电的设备，把水喷动，但是如果我们是鱼的话，宁可在江河里生活，绝不愿意在鱼缸里养着；所以下面一句话，不如“相忘于江湖”。鱼情愿在江海里自由自在，那是它本身生命的天地，靠人家的滋养，永远是靠不住。“相忘于江湖”这一句，我们后人常常引用，在江湖里头怎么相忘呢？忘记了有江有湖，忘记了有外力的管束，不受任何人的干扰。像我们的人生，所有的人都是离了水的鱼，都是靠一点口水来滋养生命；只有真得道的人，才是江湖里的鱼，才是“相忘于江湖”。接着，庄子再说到人生社会。

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

人世间都恭维善人，讨厌坏人。历史上尧舜当然是贤圣的明君，是善人；桀纣当然是历史上的坏皇帝。过去的习惯，像我们小时的成语是“助桀为虐”，这几十年变成了“助纣为虐”，我总是不习惯，管他呢！桀也好，纣也好，我们研究《庄子》的人，要相忘于江湖，没有关系，反正懂了那个意思就好了。

庄子说与其恭维尧舜，又批评夏桀，还不如化掉是非善恶。是非太明并不是好事，善恶太分明，学问太好，知识太渊博，都是自找麻烦，人生是非常痛苦的，“不如两忘而化其道”，善也不作，恶也不作。当然你说善不作，那就作恶吧！既然善都不作了，当然更不作恶，而是善恶两忘而化其道。人生能够把是非善恶毁誉化掉，自己就可以相忘于江湖，相忘于天地，连生死都可以相忘了。

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这句话就是庄子对于生死所参透的道理。这里有一个大问题，我们几次讲到佛家、道家的思想，威胁人的重要问题，就是生死问题。其他的宗教想尽办法来解决生死问题，只有中国文化的儒家、道家不解决生死问题；它以不解决为解决，等于禅宗讲的，无门为法门。换句话说，你为什么要讨厌活着呢？有些人为什么去自杀？死了以后究竟好不好？死了以后，如果觉得比现在还麻烦，那时后悔来不及了。同时也可以讲，何必要怕死呢？如果真到死的时候，很自然地就走嘛！因为我们现在怕死，是怕死了以后比现在差；万一比现在好，那不是会后悔现在的笨吗？这两个问题，庄子两边都讲透了。

现在讲“大块载我以形”，大块是庄子提出来的名称，大块就叫做宇宙，再明显讲，就是这个地球，这个天地；天地给我一个形体，给我一个人形。但是这个天地很公平，给你一个生命，“劳我以生”，这个字用得非常好，给你生命就要你忙忙碌碌，不忙忙碌碌的话，不叫生命。不但人如此，任何蚂蚁蚊虫等，都要忙忙碌碌过一辈子；所以在中国文学里头，有一个专有名词叫做“劳生”，就是出在这里。

“大块载我以形”，这个土地对我们的恩惠非常好，没有办法还报，所以老子叫我们效法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法”就是效。人为什么效法天地？你看大地生长了万物，它只有付出，一点也不求报酬，我们还给它的是什么呢？最脏的都还给它，它也不生气，最后人们死了，一堆臭水、臭骨头，还要埋在土地里头，它也照样地收回去。所以人的道德修养，要效法天地那么伟大，只有付出，没有收回，这就是道。

“大块载我以形”，就是形容这个土地，那些汽车呀，飞机呀，高速公路，钢筋水泥的大桥，一切的一切，土地都照样负担着，一点也都不埋怨。但是天地很公平，“劳我以生”，让我们一生劳劳苦苦：“佚我以老”，老年是应该的，人有生就有老，老是给人休息耶！人不老就不肯休息。不过有些人同我们一样，老了还不肯休息，那是不合于这个原则啦！“息我以死”，就是给你一个长假，完全退休。生老病死是生命的阶段，在老庄的道家是顺其自然，至于后世修神仙的道家就不然了，他们是要跳出这个生老病死的范围。老庄的道家顺其自然，生命活到一个阶段，很自然地死了回去休息；所以啊，氧气什么都不要麻烦，要死就早一点休息，没有什么。

下面重要的结论。“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一个人真认清了自己生命的价值，认清了生命的意义，生命的方向，生命活着的方式，才知道应该怎么样活着，这是一个大学问。所以说，善于生活的，才善于死亡，才知道如何面对死亡。

老庄的道家思想，并不代表老庄以后的道家，或孔孟的思想。春秋战国的时候，儒道是一家的，没有分；秦汉以后，儒家道家法家等等，都分家了。中国文化过去本来是一套的，所以我们看到孔子同样谈到了生死问题。当子路提出这个生死问题时，孔子讲“未知生，焉知死”。他说，你活着都不懂怎么活，还问死后到哪里去！孔子不是不懂，只是不答复他。这个道理也就是“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换句话说，看到文字很简单，他把所有人类都骂了，没有一个人活着的时候，能认清楚自己的人生；也可以说，我们是莫名其妙地活着。那只像佛家的解释，靠着因缘，闯到哪里活到哪里，自己做不了主。真能善我生者，就是得道的人，自己能够做主了，也能善吾死也。

因此他又提出一个比喻，庄子把比喻叫做寓言。在《杂篇》里头也有一篇名叫《寓言》的。我们先提一下庄子所说的寓言，也就是印度因明所讲的“喻”。比喻是有意义的，不是没有意义，所以寓言这个“寓”，是庄子先提的名称，距离我们现在两千多年了。可是等到外国文化一来，那些神怪虚幻小说翻译过来，就有一本《伊索寓言》；后世年轻的同学们，因为儿童的时候读过那些寓言小说，所以一听到寓言，认为都是谎话，认为乱吹才叫做寓言。结果看到庄子的话，庄子自己也说嘛，他的都是寓言，所以以为庄子都是放狗屁，乱说，这是观念上的错误。因为当时翻译只是借用寓言这个名词。

寓言就是比喻，所谓因明（逻辑）的宗、因、喻，是由一个前题主旨，引申理由，最后讲不清楚，只好用个比喻说明；所以《庄子》里面处处是比喻，用比喻说明一个道理。下面有我们文学上惯用的、常用的、最好的东西。

庄子的比喻

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

这个“藏”字是什么意思？借用一个名称来讲，就是贪欲、贪心。也就是佛学所讲的执著，抓得很牢；人的生命当中，一切都想抓得很牢，其实永远不可能。因为人要把握牢，“藏舟于壑”，怕船被风浪吹坏了，就把这个船抬起来藏到山谷里。“藏山于泽”，把山藏在哪里？只好藏在海洋里！泽就代表了海洋，“谓之固矣”；以我们人的观念看起来，这是牢固得很，这样就太可靠了。把船藏到山里，把山摆到太平洋里，这还有什么问题！他说，自己认为藏得很好，可是不知道“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半夜三更，有个气力很大的人，把太平洋同这个山都背走了。

所以有人说，庄子早懂得这个地球在转动，现在我们也都晓得地球是转动的圆形，古人也都知道。民国初年，西方文化一来，很多人骂自己中国文化，说天圆地方，根本就是错的；孔子的学生著《大学》的曾子，有一本书叫《曾子》，这本书现在还流传，提到天是圆的。后来所讲的天圆地方，并不是讲地球是个方块的啊，而是说地是有方位的。所以我们看旧书的时候，不要把自己的文化搞错了。

由此可以了解庄子所说的，半夜还有人把山海背走，其实那是转动！“昧者不知也”，可是一般人不晓得，以为自己坐在地球上很稳当，没有动。我们现在坐着也觉得很稳当，实际上地球在转动，如果懂得地球物理的，算不定这样坐着，还是倒转来坐着的。为什么不掉下来呢？因为有地心吸力。可是古代人们不知道这个道理；不过庄子知道，就是“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

藏小大有宜，犹有所遯。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遯，是恒物之大情也。

我们要藏大大小小的东西，都想找到恰当的地方藏好，“犹有所遯”，“遯”就是跑掉的“遁”。天下事真藏得好吗？真能把握得牢吗？不可能！愈藏得好，愈把握得牢，愈靠不住。所以我们这些老人的朋友们，我昨天才讲一个朋友，你那个小孩被你爱得要死，你愈爱愈糟糕，爱的教育要有方法，爱得太过分，这个孩子被你害了。愈想爱得牢嘛，愈跑得快，天下事都是如此；“藏小大有宜，犹有所遯”，又逃掉了。那么要怎么样藏呢？真想要藏得好，看下面庄子怎么说。

“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遯”，藏在什么地方最好？就藏在本位上；把天下藏在天下，这就没有一点问题了。一杯水藏在哪里？最好倒在水里，这样藏最好，就是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遯”，那就永远逃不掉了。“是恒物之大情也”，也就是物理自然的道理；所以叫人一切归之于自然，还到本位去，该如何便如何。如果想用私心，用个人的小观念，企图把它抓住，结果就愈抓愈抓不住了。

像庄子这些文章，一两千年来的诗词歌赋文章常常用到。不过古人写文章，不会把整句全用上去，那样就叫做文抄公了。可是千古文章一大抄，都是抄，不过抄的技术要高明才好。像这一段，有人写文章只要提藏山啊，所藏啊，几个字，就把庄子这一段的精神显出来了。所以我们看后世的文章、诗词歌赋等等，有许多好东西，都出在《庄子》里头。

郭象解释人生变化

下面我们再看郭象对“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这两段的注解：

夫无力之力，莫大于变化者也。故乃揭天地以趋新，负山岳以舍故。故不暂停，忽已涉新，则天地万物，无时而不移也。世皆新矣，而目以为故；舟日易矣，而视之若旧；山日更矣，而视之若前。今交一臂而失之，皆在冥中去矣。故向者之我，非复今我也，我与今俱往，岂常守故哉！而世莫之觉，横谓今之所遇可系而在，岂不昧哉！

“夫无力之力，莫大于变化者也。”宇宙天地间最有力量的是什么？在宗教家说是上帝，是神，或者是佛；中国文化不谈这一套，而把这些名称叫做造化，是物理性的，没有宗教外衣。这个造化，也叫做变化；后来算命批八字，也叫做造化。我的命运不好啊，造化不好啊，也是这个。造化就是生命主宰的意思，这里头是变化，是“无力之力”。你看他好像没有力量，但对于万物，对于一切众生有主宰的力量；“莫大于变化”，这就是宇宙这个功能，这个造化的功能。

造化这个东西，宇宙的生命，“揭天地以趋新”，宇宙中间的万物，每天都有变化，所以苟日新，日日新，每一天都不同，不同就叫做新。谁在主宰呢？就是这个功能；“负山岳以舍故”，宇宙等于说背着这个地球，地球又天天在转动，昨天箭似的过去了，永远不断地向前，不断地过去。“故不暂停”，没有一秒钟停止。

“忽已涉新，则天地万物无时而不移也”，“忽已”，忽然之间，不知不觉之间，“涉新”，天地万物随时随地有新的变化，道家叫这个情形为变化，佛家的名称叫“无常”，不永恒，不断在变化。“世皆新矣，而目以为故”，世界上，时间与物理世界，随时向前趋新，只是我们人的知识不够，认识不够，“而目以为故”，眼睛看到今天的台北还是昨天的台北。其实今天的台北已经不是昨天的台北，明天的台北又不是今天的台北，一切都随时在变。

“舟日易矣，而视之若旧”，庄子前面提到船，这个比方非常妙，郭象也拿这个作比方。我们生命活在这个地球上，等于坐在一只船上。船每日也在变旧，看起来仍然像以前一样。“山日更矣，而视之若前”，我们看到前面的这个山，天天都是这个山。唐人的诗：“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其实啊，今天的敬亭山已经不是昨天的敬亭山，山天天在变，“而视之若前”，可是我们人没有得道，不知道，所以看起来还是从前那个山一样。

“今交一臂而失之，皆在冥中去矣。”“交一臂”前面已经解释过的，孔子告诉颜回说交臂失之，两个人对面走在相遇处，两个臂膀擦碰一下，你过来，我过去，就过去了。一切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过去了永远不会回来，永远就是过去。“皆在冥中去矣”，都在冥冥之中，不知不觉中，生命就那么变过去了。

“故向者之我，非复今我也”，所以我们要了解，我们这个生命，昨天的我，不是今天的我，本来身体上的新陈代谢，随时变更。“我与今俱往，岂常守故哉！”我今天这个生命，同今天的时间，过一秒钟，就都过去了，“俱往”矣！“岂常守故哉”，岂能永远守在这里不动！不可能的。

“而世莫之觉，横谓今之所遇可系而在，岂不昧哉！”世界上的人，对于这个道理，永远不了解，看不通，总要把今天的成就抓得牢牢的，希望有成果，又要牢牢把握住这个成果，其实哪里做得到呢！“岂不昧哉”，多笨，多笨啊！

这是郭象的注解，千古以来注解《庄子》第一名，文字很美，而且比《庄子》更容易懂，因为跟后代接近一点。“藏小大有宜，犹有所遯”，郭象的注解认为：

不知与化为体，而思藏之使不化，则虽至深至固，各得其所宜，而无以禁其日变也。故夫藏而有之者，不能止其遯也，无藏而任化者，变不能变也。

“不知与化为体，而思藏之使不化”，我们因为不晓得造化随时在变，而想把一切永远把握得牢牢的，不让它变去，所以，想永远年轻，想永远保住得来的钱。

我的经济思想不同，我经常告诉年轻朋友，你们赚了钱吗？做生意发财，这个月赚了五十万。我说在口袋里吗？在银行，我说那不算赚，我认为钱放在口袋里都不算我的；算不定掉了，或者给扒手扒了，我说我赚多少钱，是用多少钱，把钱都用了才算是我赚的，放在银行都靠不住。因为我有经验，我年轻的时候，正碰到北伐，我们家里的钱放在银行，北洋政府被打垮了，银行也变了，钱也没有了，所以说银行也靠不住。铁柜也靠不住，会被小偷偷走，放口袋会被扒手扒走；反正很麻烦，出门还要摸一摸口袋，告诉扒手，我这里有钱！这个好麻烦啊！所以我的原则是把钱用掉，我用多少钱，那才是真赚了。这也就是说，我们要使用它，我们有这个权利使用，如果钱放在口袋里，或者永远包起来，我的使用权利没有了嘛！这样是天下笨事，我始终不干；所以我认为自己还蛮聪明的（众笑）。

“则虽至深至固，各得其所宜，而无以禁其日变也。”所以你藏得那么好，深藏得那么牢固，“各得其所宜”，这一回藏好放好了，“无以禁其日变也”，可是无法禁止它的变化，它永远要变去的。“故夫藏而有之者不能止其遯也，无藏而任化者变不能变也。”就是我这个原则，用了一百万，才算赚了一百万，这就是“变不能变也”，你再也没有办法变了，因为我本来空了嘛！空了还有个什么变呢！

对于庄子所说“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遯，是恒物之大情也”，郭象的注解是：

无所藏而都任之，则与物无不冥，与化无不一。故无外无内，无死无生。体天地而合变化，索所遯而不得矣。此乃常存之大情，非一曲之小意。

“无所藏而都任之”，本来不需要藏，而任其各归本位，无所谓把一切抓住藏起来，“则与物无不冥，与化无不一”。所以与这个宇宙造化合一了。“故无外无内，无死无生，体天地而合变化，索所遯而不得矣。”这与天地合一了，已经了了生死了，那么要跑也跑不掉了。“此乃常存之大情，非一曲之小意”，郭象解释庄子的“大情”，就是把长生不死的道理，归之于空。空是死不掉的，因为空既不生，当然也不死，“此乃常存之大情”，这样叫做永远活着不生不死。“非一曲之小意”，这个道理太深了，不是你一点点弯弯曲曲见解所能懂的。你自认聪明懂了这个道理，其实不容易懂；这个道理就是藏之于空，由于空无所藏，所以不生也不死。

现在回过来看《庄子》本文。

修道 传道

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其为乐可胜计邪！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遯而皆存。

这个地方是个大问题，就是道家的思想。我们人，最高兴的是有了这个生命；所谓生命，也就是有了这个肉体，这是人的错误认识。生命不是肉体，肉体只是个机械，是生命通过它用一用的，等于这个电灯一样。真的生命那个道不懂，所谓“犯人之形”，我们犯了错误，得了个人形，结果忙死了，一天到晚为它忙，“而犹喜之”，还对这个身体保护喜爱得不得了。

“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其实像人体这么样一个生命，是宇宙造化里的万化，是千万亿变化中之一而已，没有什么太可贵的。人的漂亮不及玫瑰花，香味不及兰花，笨不如猪，聪明又不如猴子，没有一样可取的，这个身体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猴子、猪、花、鸟啦等等，都是万化里头的一种。但是这个生命的根本，宇宙的那个道，生生不已，万有变化无穷无尽，永远变不完。可是，我们却把人的这个形体看得那么牢，希望永远不变。我们如果认识了这个真生命，知道真生命不是这个身体，那就真得道了，“其为乐可胜计邪”，那个快乐是没有办法估计的。

“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遯而皆存。”所以真正得道的人，不一定认这一个肉体，他要得生命那个真谛，得了真谛则“游于物之所不得遯而皆存”。他同万化并存，那样就跑不掉了，永远存在，这个也就是得了道。再看郭象的注解：

夫圣人游于变化之涂，放于日新之流。万物万化亦与之万化，化者无极亦与之无极，谁得遯之哉！夫于生为亡，而于死为存，于死为存，则何时而非存哉？

“夫圣人游于变化之涂”，得道的人，游戏人间，游戏在变化这条路上，这个变化就是造化啦！“放于日新之流”，任其自然，一天一天只有明天，不管今天，这个生命永远万古常新。“万物万化，亦与之万化，化者无极，亦与之无极，谁得遯之哉！”所以顺着天地自然法则，道的自然变化而变，不勉强，不抗拒，一切过去的不想找回来，未来的也不抗拒，自然而来，自然而去。那个自然无所逃遁，这个就是道。

“夫于生为亡，而于死为存，于死为存，则何时而非存哉！”所以得了道的人，看到我们现在的生命，是可怜的，是失败的，所以庄子这一段所说犯人之形，是犯了罪才有这一个人的形体。“于生为亡”，生就是走向死亡，“于死为存”，那个死亡倒是存在；认识了那个死的存在，“则何时而非存哉”，所以我们永远是长生。当然他不是鼓励人家去自杀，这不是普通的死，这是了了这个生死，是得道的人。下面回到《庄子》本文：

善妖善老，善始善终，人犹效之，又况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

所以得了道的才会懂得自己的生命。这本书上“善妖”是用妖怪的“妖”字，古书上是没有“女”字旁的“夭”。夭就是短命，说得了道的人，无论寿命长短，怎么生，怎么死，都无所谓；这是天地自然之理，等于早晚的变化。“人犹效之”，所以人要效法。那么这一种得道的人，“又况万物之所系”，这个就是道体，形而上道的根本。万物都靠这一个道，靠这个功能变化出来。“而一化之所待乎！”万物的万种变化，就是“一化”，最后的功能只是一个，这一个就是道；也就是说本体只有一个。那么这个道怎么修法呢？接着他就讲了。

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

“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这个道讲起来就很麻烦了，所以大家都要找明师传道，找不到的！而庄子现在传道了。他说道是“有情”的，这个情不是感情的情，而是有境界的情；“有信”，有征候的，有他的境界，做一步工夫，明白一步，就有一步的象征出来。但是“无为”，你愈去做工夫，离开道愈远；愈是心境清净，愈空灵，就是愈接近无为。虽然是无为的，又是“无形”的，如果说无为无形是空的，看不见，可是你真能够心性修养到看不见的话，嘿！空就有空一步一步的境界，一步一步的征候，一步一步的工夫。关于这个工夫，庄子前面讲“心斋”时已经讲过了。

孔子也透露过了，孔子只讲原则，是说读书的工夫，孔子说：“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我们小的时候说，孔子两个腿不大方便，三十岁才站得起来。“三十而立”是说三十岁才确定了这个道，征信才来。可是由十五岁求学，三十而建立了这个信念，再加十年的功夫，“四十而不惑”；不怀疑了，四十之前都还在动摇。再加十年，“五十而知天命”，才有点消息了。“六十而耳顺”，哪个人耳朵不顺啊？耳朵都顺的，一边听进来，一边出去。“耳”字古文用作语尾助词，就是“矣”、“吧”。“六十而耳顺”，是非善恶合一了。再加十年功夫，“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距”，他才可以说得了道。

至于孟子，他是讲四十而不动心，也同孔子讲的四十而不惑差不多。但是孟子传道，讲做工夫说“养吾浩然之气”，怎么浩法呢？他又不讲了，又说“充塞于天地之间”，怎么充塞？一颗原子弹打下来，也做不到充塞于天地之间呀！但是孟子的真工夫修养是在《尽心篇》，你们诸位回去看，他几步工夫都给你讲完全了。他说“可欲之谓善”，譬如我们在座那么多学佛学道的，信各个宗教的，拼命喜欢到处找庙子，到处找老师，这只能说你是个善人，你对于道有一点想求，这个叫做善。但是你还没有见到道。“有诸己之谓信”，就是《庄子》讲的有情有信，道到身上来了，有消息了。到身上来还不行，身心要充实，“充实之谓美”，那就是孟子讲养气的“啐面盎背”，那是充实之美。再进一步，“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谓神”。这是拿来注解“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的，但是都有进步征候的道理。其实啊，这几家的道理都是一样，各家的说法不同而巳。

“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这两句很麻烦了，似乎是说，找明师传道没有用。“可传而不可受”，这个很妙，既然可传，为什么不可以受啊？千万不要被庄子的文字弄迷糊了，道当然可传！代代相传承是有的，但是不要有一个得道的观念；有了道的观念，那已经错了。所谓不可受，理由是有老师传我道这一念，已经违反了无为的观念，违反了无形的观念，所以叫做“可传而不可受”。什么又是“可得而不可见”呢？得到道了，因为是无形无为的嘛，当然不可见。

所以古人说某人“俨然有道之士”，真是形容得非常好；这个俨然，等于佛家如如不动的那个如。如来，佛学翻得很高明，好像来了，没有来过，也可以翻译成如去呀，那就没有意思了。一般不用如去，用如来，那味道无穷；来而不来，去而不去，就是这个道理。所谓“俨然有道之士”，看起来好像有道，但是道不在形象上。所以“俨然”这两个字用之高明啊，有时候真觉得古人实在聪明，我们没有古人的聪明。那么他说这个道，为什么是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呢？

因为“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明白告诉你，道不在老师那里，也不在菩萨那里，在你自己那里，自己本来有的根。所谓明师传道，不过把他的经验告诉你而已！你拿到他的经验，依照去做，你所得的道，是你自己本来有的，不是他给你的。这不是钞票，钞票是会花掉的；得到道是掉不了的，自本自根这个道，在没有天地万有以前，都永远长存，“自古以固存”。这个才是存在主义，永远存在的，没有天地以前已经存在了，天地宇宙毁灭了以后，还是存在，因为它自本自根固存的。

“神鬼神帝，生天生地”，鬼会来迷人，鬼靠什么来迷人呢？就靠这一点灵光，是道的灵光变的。这个“神”字是形容词，不是名词，“神鬼”就是鬼得到一点灵光就变灵了，变成灵鬼了；不然就是个笨鬼，没有得道的鬼是笨鬼。神帝，这个上帝得了道才可以做上帝，不然就成下帝了；他一定要有这个道，所以这个道“生天生地”。

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

这句话是老子观念的发挥，老子讲过道德，所谓“恍兮，惚兮，其中有物”，就是这个道理。“太极”是上古的名称，我们读了《庄子》，再看孔子著《易经系辞》，可见太极这个名称，也非孔子所创，也非庄子所创，而是上古留下这么一个名词。这个代表宇宙初生那个极点，就有那么一个东西，名称叫太极。至于“无极”呢，是我们中国文化后来的人所造的，太极上面又加它一个无极。据说列子是老子的徒孙，在他《列子》这本书上有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共创了四个名词。原先这个太极就是最初的东西，所以这个道称为太极，等于现在讲物理那个动能，初动的那一下。

“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自己没有认为自己高。“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六极”就是六合，指空间东南西北上下。中国过去对于宇宙只用六合来形容，秦汉以后加了两方，成为八方；所谓“八方风雨会中州”，这是康有为很有名的对联。到了佛学入中国，又加成为十方世界。所谓十方，就是东南西北加上四个角，再加上下，就是十方。所以庄子说，在六极之下，有形的宇宙下面，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天地还没有之前，道已经是永远长存的了；“长于上古而不老”，这个上古是无始以来，非常非常古老。但是，道无所谓老，这四句形容道的高深久长。《大宗师》这一段，差不多到了精彩结论的地方了。

有道古人的成就

狶韦氏得之，以挈天地。

这是讲中国上古史了，“狶韦氏”是人皇，研究中国远古史，才会了解一些，不过现在历史学者们都把这部分除掉了。像我们小时候读书，在旧的观念里知道，中华民族的文化已经有几百万年以上了；天皇、地皇、人皇，以后才是伏羲出来画八卦；在那以前没有文字的，那些都是有道的人。那个时候，我们世界跟天人来往，跟天来往，太阳、月亮是我们的电灯，挂在门口的。后来啊，人愈来愈坏了，地跟天就分开愈来愈远，所以现在只好用太空梭，慢慢再回去。那个时候人都会飞，同佛家的说法一样。我们人哪里来的？不是猴子变的，是从天上下来的，身上有光，飞来飞去；我们老祖宗下到地球来，后来吃了地味，就是盐巴，骨头重了，飞不起来，只好留在这个世界上。慢慢也是吃了苹果以后，又出毛病了，东西方文化的说法也是差不多的。

中国古老的故事，讲起来好远好远，现在都认为那些是神话，究竟是不是神话呢？那也是一个问题了。我前面讲过，美国的同学拼命找《山海经》，因为也有美国人研究出来了，大禹治水时到过美国的，现在变成有凭有据的事；传说纷纷，岂止宋朝唐朝，我们早巳经有人到达美国。不过那种地方我们认为荒凉，不如中国山川秀丽。狶韦氏因为有道，才可以纵横天地之间，所以称为人皇。

伏戏氏得之，以袭气母。

到了伏戏（羲）帝出来，没有文字，开始画八卦。伏羲是得了道的，道是无形无相的，做工夫的方法则各有不同。伏羲得了道以后，“以袭气母”，“袭”是合的意思，“气母”是元气之母，伏羲修炼气而成功，达到长生不死。

维斗得之，终古不忒。

“维斗”是天上的北斗七星，北斗七星得了道，所以指挥天体。我们这个天体，夜观星象以北斗为标准，北斗有七个星，实际上不止七个，七个是中枢，把它连起来一画，就像一个舀汤的水瓢，古代叫做斗，也像古代熨衣服用的熨斗。现在是电熨斗，古代的熨斗是一个盒子，前面一个口，上面一个把子，里头生的炭火烫烫的，就是那个斗。北斗是后面四个星前面三个星，再前端还有两个亮的星，一颗叫做摇光星，后人又叫做招摇星，像眼睛一样亮的。所以我们现在讲的，这个人招摇撞骗，就是招摇这两个字。春夏秋冬，北斗的斗柄所指地球上方位不同；春天指东方，夏天指南方，秋天到西方，冬天到北方。我们小时候学的天文学，是夏天夜里书也不读了，可以乘凉了，躺在凉床上，一把大扇子扇蚊子，一边仰观天星，卧看牵牛织女星，就在那个境界，学会了这些小天文。

日月得之，终古不息；堪坏得之，以袭昆仑；冯夷得之，以游大川；肩吾得之，以处大山；黄帝得之，以登云天。

“日月得之，终古不息”，太阳、月亮因为得了道，有这个功能，所以永远挂在天体上。“堪坏得之，以袭昆仑”，堪坏是小小一坏泥巴，就是手这么一捧啦，堪坏就是一捧，一捧泥巴得道了，慢慢累积起来，就变成昆仑高山，后人称它为人面兽身的昆仑之神。“冯夷得之，以游大川”，中国神话中的冯夷，就是水神，太平洋、大西洋，天下的水都归冯夷管。冯夷得了道，可以游大川，他是水上的神仙，连海龙王都归他管。“肩吾得之，以处大山”，肩吾得了道，在高山上活着，永远不死。

由上古史一路下来，到了我们老祖宗黄帝了，“黄帝得之，以登云天”，所以中国旧的历史上讲，黄帝是得道的，得了道以后，才“鼎湖龙去”。所谓鼎湖，就是安徽的黄山上面。黄帝最后得了道，不当皇帝了要上天，天上飞下一条龙，他骑上龙背，白日飞升上天了。当时这一班宰相大臣，赶快抓住龙尾巴龙头，也就跟着上去了。有些地位差一点，阶级低些的，就抓住龙的胡子，结果胡子断了掉下来，留在世界上都变成神仙了，长久不死，这就是攀龙附凤。所以后来的人说，某人事业做起来了，就去捧他，或者依附权贵，都叫做攀龙附凤，也是这个典故来的。

颛顼得之，以处玄宫；禺强得之，立乎北极；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广。

“颛顼得之，以处玄宫”，颛顼是上古一个得了道的帝王，这个皇帝死后，在玄宫这个地方。“禺强得之，立乎北极”，禺强是北海的神，神话里说他是管北极深海的神。这个据说是中国人，所以北极的主权应该属于我们中国人，将来你们到北极探险的时候，找找他看，我们有个老祖宗在那里管事的。“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广”，少广是天的名称，佛经三界天人也有这个名称。西王母是女的，据说是玉皇大帝的母亲，就是上帝的妈妈。西王母永远是二十几岁的样子，她在昆仑山上的少广天，她的丈夫是东方的东王公，九年见一次面。

这两个人都得道了，生的儿子就是玉皇大帝，当中央的主宰，这是我们中国的神话。你们研究比较宗教，把各地的神话都收集起来，就发现这个天上非常热闹，西方人有西方人的区域，我们有我们的区域。因为这些人都得了道，所以能够成为神。

莫知其始，莫知其终。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傅说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

“莫知其始，莫知其终。”上古传下来的说法，我们这一班祖先们，的确得了道；他们不晓得活了多久，也不知道有没有生死。“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至于后来跟我们比较接近的彭祖，是历史上可以考证的，他是唐尧时候的人，据说活了八百岁，照神仙传上的说法，彭祖到现在还在世间。彭祖是南方楚国人，是湖南湖北一带的祖先。五伯一直活到春秋战国的时候，上面讲的都是出世得道的人。你看庄子乱扯一顿，看起来像乱扯，把老祖宗的神话都拿来讲一讲，这些人在世间社会上功德做完了，好事做完了，国家治好了，最后走了，得道了，不生不死，这是上古的人。后世差一层的，得了道的，就当宰相。

“傅说得之，以相武丁”，傅说是上古殷王高宗的名宰相，也是得了道的，“奄有天下”，因此一统天下。“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据说傅说功成名遂身退，死了以后上天，称为星宿之神。这一段是庄子引证，说这些人都是得道的。庄子煞费苦心，宣传宗教，好像有人披一件白衣服，拿一本《圣经》在街上叫一样，他在那里宣传他的道，叫完了以后，他引出一个人。

女仙的传授

南伯子葵问乎女偊曰：子之年长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曰：吾闻道矣。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学邪？

“女偊”是女仙，南伯子葵问这位女仙，你的年龄非常大，但是你的脸色外貌仍像女孩子一样，什么道理呢？女仙告诉他，因为我得了道了。南伯子葵问说，道能不能学呀？这个南伯子葵当然是我的同宗啦，是不是双姓，不知道；他想学道，同我们现在一样。想学道的人注意啦！这个女仙告诉他：

曰：恶！恶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

“恶！”就是“唉！”“恶可！”不可以啊！道怎么可以学啊！“子非其人也”，你们要学道，没这个资格，你不是学道的人。“卜梁倚”是古代的人，也是神仙，他有圣人的才能，圣人的聪明，可以做哲学家，可以讲理论；“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但是没有道德资格。这个女仙告诉他，“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所以出世和人世，两样想要合一的话，佛家讲除了十地以上的大菩萨，道家讲除了得了大道的人，不然只能走一边，不能两边兼得。

换句话说，孔子有圣人之才，恐怕还没有圣人之道；庄子有圣人之道，也无圣人之才，所以始终在农林公司管管植物园，做了一辈子的管理员。先不讲道，一个人有学问，不一定有那个才能；有些人学问好得很，道德也好，叫他做事，唉！那是窝字号的，窝字号者就是窝囊，不能做事。有些人做事办事，那真能干，但是他没有学问，连签名都签不好。

所以古代的帝王要用人，只用那个人的才能，不用他的道德；不管你贪污也好，乱七八糟也好，他都不问。因为你贪污多了，最后犯了法，把你满门抄斩，财产充公，等于给你过一过手，最后仍然要还回来。所以高明的皇帝很放手，让你去做，你贪污，他假装看不见，你搞了半天，还不是替他收藏！那就是说，有人有才而无道，有人有道有德而无才。才、道德、学问，三者兼备的几乎没有；如果有的话，那就不得了啦！这人就是得道了。

这段话叫大家注意，有圣人之才的人，道家、佛家、西方哲学家，什么新旧约《圣经》，都讲得通，学问又好，但是修道不一定成功；这就是有圣人之才，无圣人之道。有些人得了道了，你叫他弘法传道，他一句都讲不出来，这是有圣人之道，无圣人之才，两者不能兼备。这都是庄子讲的真话。这个女偊说：“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为圣人乎！”像卜梁倚这个人，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我嘛，有圣人之道，没有圣人之才。我来教教他，截长补短，两个人的本事合在一起，他也许可以得道。如果不是这样，“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所以有圣人之道的人，找一个具备圣人之才的学生，传道给他，那么他会学成功，不然很难。

吾犹守而告之，参日而后能外天下；

像卜梁倚一样，他的聪明才智，有圣人的才能，是块材料，但他没有圣人之道；“吾犹守而告之”，女仙讲我有圣人之道，不是圣人之才，结果我就来教他，也许勉强可以成功，但是教得很辛苦。只教了三天，古人教了三天已经厌烦死了，我们教了多少年，还在教，你看多痛苦。她说我教了三天以后，卜梁倚“而后能外天下”，那个空的境界，空灵、虚灵的境界，超过了宇宙，宇宙都在他这个道心里了。

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

把身体忘掉，空间忘掉，时间忘掉，“以外天下矣”，我们听听，多伟大多了不起啊！但是这个女偊讲还不够；三天以后，“吾又守之”，我又教了他“七日”，痛苦死了；七天以后“能外物”，不被物理世界所束缚了。因为你得了道以后，还没有脱开物理的环境，风、寒、暑、湿，感冒病菌，还会侵袭你的。所以等到了了外物，才叫跳出三界外，勉勉强强她说可以了，不过还在五行中。

“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我又教他，慢慢来呀，又教了九日，加上七天一算啊，十几天了，“而后能外生”，这才了了生死。等他一了了生死以后，“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这个时候才大彻大悟。“朝彻”就是早晨起来，太阳一上山，整个光明普照的意思，就是大彻大悟的境界。“朝彻，而后能见独”，等到大彻大悟以后还要修吗？还要修！修了以后“见独”，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孤零零的，把道这个东西找到了。“见独，而后能无古今”，能无古今就达到了不生不灭。

“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你看这个道多难办，一步一步地这位女仙都告诉我们，有境界有征候。从这位女仙，女菩萨的嘴里，就把这个道传出来了。所以庄子在《大宗师》里都说明白，如果你们想做大师的话，圣人之才及圣人之德要兼备。不过现在大师不值钱了，到处什么人都是大师，将来我看你们去当太师吧，要做太师就先把这一段自我反省。不过要加一句，现在时代不同，还要有圣人之德，品德还要好，然后才有资格修圣人之道。最后得道了，成了道，就“入于不死不生”了。

是寓言 是修道

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

怎么样才叫做“杀生者不死”呢？这个按佛法说，太严重了。其实不是真的叫你去杀生，如果杀了人，那你非死不可。这个生，不是生命的生，是念头生起来，思想念头一动，就要平静下去，就要把它空掉。后来道家修神仙之道的两句话，“未死先学死，有生即杀生”，就是根据庄子这两句话来的。所以我们打坐干什么？要先学死，念头一动，一生起来，马上把它空了，这叫做杀生，就在空灵的境界永远定下去，这就是学死了；这样的死，人就永远不死。永远不死是什么呢？所谓不死就是长生嘛！生生不已，永远是前进的。

所以“生生者不生”，你要长生不死，最好是不生，不生就是思想妄念情绪动都不动，不是压制下去的。孟子说四十而不动心，孟子是硬压下去，那很不得了，要很空灵才行，就是生生者不生。学佛的同学注意啊！佛家讲要到了八地菩萨，才得无生法忍；庄子讲的就是无生法忍。“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生而不生，不生而生，这就是无生法忍。到达了一念不生处，无生法忍，“其为物，无不将也”，那时心能转物了，一切万物跟着你转，你不被物所转，要改变万物就可以改变。像我们普通没有得道的人，受物质环境的影响，改变了我们自己。修养到达了心能转变万物的境界，要毁灭它也可以，要成功它也可以。“无不迎也”是来者不拒。

庄子“将”、“迎”这两个字后来被宋儒用了，宋朝的儒家，我非常佩服，不是讲笑话，宋明理学家像是佛家的律宗，品德做人那个严肃，没有话讲，那好极了。就是有一点，对学问主观太强，到处把佛家、道家的东西收来，然后再拼命骂他们异端，很不应该。异端的意思就是外道，儒家专门名称叫做异端，是借用孔子的。譬如程明道（颢）是有名的大儒，写的《定性书》，讲怎么样叫做打坐入定，其中第四、五句话，很有名的，“无将迎，无内外”，你说将迎两个字哪里来的？偷庄子的嘛！拼命偷道家的东西，连名词也偷，等于家里没有红包，到别人家里拿一个来，然后又骂人家家里没有红包，因为被他偷掉了嘛！宋儒就搞这种事。

《定性书》里头讲打坐做工夫，“无将迎，无内外”，是讲到了底。说打坐无将迎，不要故意把念头空掉。“无将迎”就是说不要把念头带来，念头来了不欢迎，自然就跑掉；跑走了也不送，就那么坐就定了。“无内外”，不要守在身体以内，也不要守在身外。他说的完全对，道家、佛家用功的精华他都拿到了，可是写完了书，他又骂道家、佛家是异端，只有他不晓得是哪一端。量太小了，那就是有圣人之才，无圣人之德，这也不厚道。拿了人家的就应该说是出在人家嘛！另外所谓内圣外王，也是庄子讲的，不是儒家讲的。

庄子说，得了道的，“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那就是心能转物。这样的境界，庄子给它定一个名称叫做“撄宁”。用佛家来比喻，“撄宁”就是自在，叫做观自在。但是自在是讲原则，是自由自在的；而撄宁是讲那个现象之舒服！所以这个道的境界叫撄宁。

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

什么叫做撄宁？一个人得了道成功了，还是在这个世界，不会离开这个世界，可是他摸到万物，等于小孩子摸到东西一样。小婴儿，出生不到一百天，拿一个东西，他好像拿牢了，可是他没有用力，所以婴儿一定是大拇指放在里头，握个拳头，叫作握固。这个里头学问大了，什么理由？很多理由！要讲密宗的话，说手印为什么要这样结？为什么婴儿要那么握住拳？人生下来就抓，什么东西都想抓，婴儿一天到晚都想抓，吃奶时两个手也想抓。到了什么时候不抓呢？到了民权东路殡仪馆的时候，就抓不住了；这就告诉你这就是人生，就是道。撄宁就是这个道理。小婴儿虽然抓成这个样子，而是若有若无之间，安详而平静，也把握得很牢，所以这个是自在，“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庄子前面讲，道可传而不可受！现在他借用了这位女仙的话，传了道给我的同宗南伯子葵，都传给他了。

南伯子葵曰：子独恶乎闻之？

南伯子葵得了道以后，有一些怀疑，就问仙女：“子独恶乎闻之？”你这一套哪里来的呀？什么人传给你的？

曰：闻诸副墨之子，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洛诵之孙闻之瞻明，瞻明闻之聂许，聂许闻之需役，需役闻之於讴，於讴闻之玄冥，玄冥闻之参寥，参寥闻之疑始。

这个是一代传一代，就像我们听鬼故事一样，你讲的鬼吓死人，真的吗？看到了没有？没有，我表兄那里听到的；去问你的表兄，表兄说是我外婆说的；外婆说，我们娘家的老太太说的；找了半天，现在还在找。

“曰：闻诸副墨之子”，女仙说我是听副墨的儿子说的。这些名词都不可考了，后来道家都把这些名词，归于民间的说法，也是譬喻，算是庄子的寓言。那么什么叫副墨呢？下面郭象有一套注解，不过我并不太同意这个注解，因为他把所有的，都归之于庄子的寓言。实际上这个寓言是讲修道一步一步的工夫境界，庄子不过是在这里卖一个关子。

副墨之子就是黑漆桶；开始修道的时候，闭着眼睛黑洞洞的，所以称之为副墨之子。“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慢慢宁静久了，耳根清净，一步一步工夫再修下去。静下去久了以后“瞻明”，就是庄子前面讲的，“瞻彼阕者，虚室生白”，有一点光明出现了。“瞻明闻之聂许”，聂许就是光明之间有个东西，“聂许闻之需役”，这个东西会动的。“需役闻之於讴”，於讴，我们拿佛家比方，就是耳根圆通。等到耳根圆通以后“闻之玄冥”，完全是空的境界，空到了极点，不过还不是道的究竟。“玄冥闻之参寥”，参寥就是非常广大、远大的东西，所以后代有一个学者自称“参寥子”，算是道家的神仙，他有很多的著作；参寥子是这个人的道号，就取自庄子这个地方。

“参寥闻之疑始”，到了这里为止，等于佛家一样，你看如果研究的话，推开这些都不讲，只研究东西方文化的比较，庄子这个时候，比佛教进入中国还早很多，连秦始皇都还没有出生！但是，庄子已经讲到无始之始，等于佛家讲宇宙开始的问题，是先有鸡，先有蛋的问题。

这个宇宙是个圆圈，所以佛家定个名称为无始之始，追究有没有一个起点，佛家有一个名称叫做“无始”。无始者，就是代表无始之始。庄子这里一个名称叫做“疑始”，也是同样的道理。我们研究比较东西方的文化，就是古人所讲的“东方有圣人，西方有圣人，此心同，此理同”。凡是得道的人，名称语言虽有不同，弘扬这个道，虽因地区不同，但是那个道理意义相同；真理就是一个，表达的方式不同而已。庄子在《大宗师》，道也传了，怎么样修道也传了，下面又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明。

生命受身体的拘束吗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这四个人是好朋友，也是同学道友，他们讨论世界上有谁能够“以无为首”，就是把空无当成头。拿人的身体来比方，空是我们的头，空是道的体。“以生为脊”，现在活着的生命拿背脊来代表，“以死为尻”，死嘛，像屁股一样，是最后了。换句话说，这个人随时在空灵中，活着也无所谓，就是那么活着，死了就把这个身体丢下来不管了。讲一句很透彻很土的话，等于屙一坨大便在这个世界上就跑掉了。一个人如果能够做到这样，把这个肉体一丢像排泄了一样，就走了，“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谁能知道死生是一体，是道的过程，是个现象的话，就跟他做朋友。那是佛家唯识所谓的法相，是个现象，这个本能道体没有动过。假使世界上有人懂得这个道理，我们可以跟他做朋友，就叫他入会了；不然，没有资格入会。你看这四个人很可恶吧！傲视天下人，好像没有一个人够得上当朋友。这四个人站在四方就这么看天下。

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俄而子舆有病。子祀往问之。曰：伟哉！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

这四个人啊，彼此回转来看，看不到有人懂得，就你看我，我看你，大家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逆就是反对，莫逆就是没有反对，彼此完全心同意合。所以后来中国文学，称交情好的朋友为莫逆之交，典故就是这里来的。“遂相与为友”，这四个人做了朋友。“俄而子舆有病”，后来子舆生病了，“子祀往问之”。我们探病，一定带一篮水果呀，或者送一束花呀，探病都是这样，但是子祀去了就说：“伟哉！”好伟大啊，人家生病，他来叫好伟大。

“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他说，你现在好伟大，你快要高升了，好了不起！我来恭喜你。“造物者”，就是这个造化，生命的主宰。他说真是讨厌，造物者弄这样一个东西，把我们拘束住，“为此拘拘”，我看你现在刑期够了，快要解脱了，快要跳出牢笼了，哈！

曲偻发背，上有五管，颐隐于齐，肩高于顸，句赘指天。阴阳之气有沴，其心闲而无事，跰而鉴于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

你看那个造物者，造化人的好可恶，就拿这个肉体几十斤，一个骨架子，就把我们扛住了。“曲偻”，我们人体不是完全直的，这个背脊骨那么弯的。“发背”，背上驼起来，上面弄一个头有五官。“颐隐于齐，肩高于顶，句赘指天”，下巴快接近肚脐，两个肩膀又比头还高，头面朝上。“阴阳之气有沴，其心闲而无事”，不过这个子舆虽然阴阳不调，生了病，但是他心中还洒脱不以为意。我看你快要升天了，伟大伟大。生病了嘛，刑期快要满了，我来恭喜你。

“跰”是一个形体不正跛脚的人，“而鉴于井”，他对着井水看自己的像，就很感叹地说，造物者要这样一个身体拘束着我！“造物”这个专有名词，在道家的学术思想，代表了天地造万物的功能，宗教家就叫主宰，哲学上所谓第一因。中国文化没有这一套，宗教哲学的问题都拔掉了，另外给一个名称，叫做造物者，能够创造万物的。

子祀曰：女恶之乎？曰：亡，予何恶！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鸮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以乘之，岂更驾战！

子祀问子舆，你讨厌自己这个身体吗？子舆说，你想到哪里去了！“亡，予何恶？”假使我们知道了没有我，这一切的变化，长得漂亮不漂亮，生与死这一切等等啊，都没有关系了。“浸假”，又是庄子用的词，这两个字是文学上特有的名词，“庸讵知”和“浸假”，都是虚字，语助词，等于我们现在讲话，这个……那里……有时候一个问题答不出来，这个这个，这个了半天，或者是哪里哪里，就是那么一个意思。浸假就是假使的意思。

假使你感觉讨厌自己的身体，受这个身体的拘束，他说一个得道的人就了解，这个并没有什么拘束；假使天地把我们的左膀子变成鸡，那很好嘛！我用不着买手表了！一叫就知道时间。古人没有钟表，就是靠鸡报时，夜里叫个两三次，白天叫个两三次。一个鸡叫的声音，一个猫眼睛的变化，古人就靠这两个天然的大钟知道时间。假定把我们右膀子又化成弹弓，“以求鸮炙”那么好了，打鸟去，鸟打来了以后，就烤着吃了，这样不是很好吗？随便怎么变化都可以。假定把我们背脊骨，从上到最下尾闾骨这里，变成了轮子，那好嘛，只要我精神还在，我就把我的精神当成马，拖着这个轮子，把车子就开走了，自己坐在车子上，不必另外叫计程车了！

庄子这一段，看起来讲得不伦不类，都是莫名其妙的话，但是中间有一个道理，一切的万有生命，都是自然的变化，万物与生命，人的身体心理，都自然在变化中。所谓“造物”，另外有一个名词“造化”，也是庄子所讲的。“造物”，是讲宇宙间有一个功能，有一个力量，能够创造万物，不是宗教家所讲人格化的东西，或者固定形体化一个全能的东西。这个功能无所谓能不能，因此定个名称叫“造物”，它创造万物，万物很自然都在变化中。

譬如我们人的身体上有植物、矿物、动物，什么都有，累积起来，就变成这个形体。所以我们有病吃的药，譬如西药里头，矿物植物什么都有，中药偏重于植物。药吃下去病就好了，这也是化学的作用；所以一切皆在变化中。这个变化是非常自然的，彼此相互为生命，彼此互相为生死。我们吃了菜，菜就可以叫做草。所以陈教授吃素的时候，他就说是吃草，也没有错，菜跟草本来都差不多。吃肉就叫做吃人，吃别人的肉，都是互相在变化。一切的变化非常自然，所以叫造化，造作万物，互相变化。因此，生来也是一个变化的现象，死去也是一个变化的现象。有了这个生命，也无所谓是拘束，没有这个形体也无所谓是悲哀，这个就是中国道家所谓的自然。这个自然并非是个主宰，也不是印度或西方哲学所讲的自然，而是很自然的变化。

他说，你这个人怎么不通呢！一切万物皆自然在变化，人由生变老，老了就是老了，老了就要老得好看。你说我老了很可怜，年轻人想要这个可怜还做不到呢！我有一个朋友，有一天跑来吃饭，他说现在我们年纪大了，碰到的都是老朋友，老朋友们一碰面啊，就是唐人的诗所讲的“访旧半为鬼”，“相悲各问年”，问问老朋友一半都做了鬼，另外见面就问你几岁了！啊！七十九了，哦！我八十二了，相悲各问年龄。

他说，你们怎么这么讨厌！我们碰面谈谈别的嘛！一看到就问你血压高不高？心脏好不好？最近去检查过没有？这个多讨厌啊！那些老朋友讲，老了很难过，所以跑公保门诊医院，真是笨。他说，我觉得自己非常幸福，上帝如果不给我这个生命，我还没有死的机会；既然给了我这个生命，有一天会叫我死，我非常光荣，死的机会多难得！人生只得一次，你们老害怕那个死干什么？

虽然这个朋友一点都不学道，也不研究《庄子》，但他讲话素来很痛快。他说假使得了癌症，叫我去开刀也好，不开刀也好，都是很难得的机会，最后一个大机会就是死，这要看通嘛！在我没有死以前，什么东西吃了会得癌症，我照吃不误，总是个机会嘛！所以他说，最近跑到国外去走一趟，去看看女儿、儿子，我哪里想去呢！就是因为中华航空最近飞机失事，我一想就买张票去了。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说我很想找一个机会这么掉下去，不是简单明了吗？万一将来还要上氧气，这个多讨厌。结果运气不好，也没有掉下去，在外国走了半个月，也不会讲洋文，上了飞机以后，一路就被人家带着走。

他在国内也蛮有地位的，当然不会洋文，他说几乎就挂了个牌子，我是哪里人，到哪里去；所以空中小姐看我实在不懂洋话，一个一个交待。到了地方，飞机一停，就想下飞机。旁边那个招呼的人受了拜托的，就说NO、NO，他说NO，我就不下飞机了。后来我问他飞机上吃东西怎么办？唉呀，就是这个讨厌，他说那个西餐啊，又难吃，我就把胡椒、辣椒酱一起都倒进去了。人家问我喝什么？我只会说咖啡，这半个月喝了一肚子咖啡。这个老朋友一来，总有笑话讲，都是现场的故事。所以我现在要勉励你们，不要出国去像他一样，喝了一肚子咖啡，至少菜单要认得啊！他这个人虽然不学道，不学什么，他的思想倒很通达。

庄子说不能胜天

且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县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且夫物不胜天久矣，吾又何恶焉！

庄子说，我们得到这个身体，活在这个世界上，“时也”，这个代表一个机会，一个时间；有了这个机会，有了这个时间，才叫我们活个几十岁。万一生下来就死呢！时间短一点就跑也行，没有什么舍不得，所以“得者，时也”，这是个机会。“失者，顺也”，生命结束了，要回去是应该的。本来这个世界上没有我嘛，忽然跑出一个我来，就在世界上玩了几十年，很够本了。当初什么都没有带，光光的来，又吃又住，又玩又骂人，又吵架，玩了几十年，蛮有趣的。回去就回去，应该的嘛，没有什么了不起。

所以后来中国文化有一句名言，“安时处顺”，这四个字是常用到的典故、原则，就是《大宗师》这一篇来的。所以他说“安时而处顺”，活着的时候，把握现在，现在就是价值，要回去的时候，很自然地回去了；所以一切环境的变化，身心的变化都没有关系，那是自然本来的变化。常常有许多朋友讲起，要这样那样，尤其到了晚年，孔子也讲，人到了老年有一个大戒，就是“戒之在得”。人老了以后，手抓得愈紧，思想也抓得愈紧，因为来日无多，日暮途远，太阳要下山了，前途茫茫，所以生怕把握不住。那些所谓平常不爱钱的，老了特别爱钱，平常很大方的，老了，儿子也是我的，女儿也是我的，孙子也是我的，因为他没得抓了啦！总想抓，这就不懂这个生命了，所以不知道处顺。

人一到老了，这个世界给你玩那么久了，已经很够本，要顺其自然；如果懂了这个道理，“哀乐不能入也”。所有喜怒哀乐没有什么，情绪都不动；情绪不动不是灰心喔！是自然就空了。有什么可喜欢的！当然不是叫你不喜欢，你高兴笑就笑一下，笑完了也算了，要哭就哭一场，哭完了也算了，“哀乐不入于心”。他说这个道理最难懂了，这就是道。佛家禅宗讲悟，就是要悟这个道理，要看通了人生。

“此古之所谓县解也”，古人这个“县”就是“悬”。什么叫县解呢？就是最高明的见解，勉强再加解释，形而上哲学的道理就是县解。如果严格地讲，像县解、造化这些题目，包含的意义都很多；简单地说，就是理解到了，懂得了这个就是道。所以后来有人写成这个“悬”，人应该个个有这个智慧，了解这个人生，而得道了。“而不能自解者”，但是人生自己得不到解脱，达不到悬解的解脱境界，“物有结之”，因为被物理的环境困惑了，被它拴住了。

我们在座研究佛学的朋友，你就看出来了，很多佛经上翻译的名称，什么“解脱”啦！心中的烦恼妄想叫做“结使”啦！套用庄子的特别多。所以有了高明的见解，悟了道的人，自己就得解脱了；人如果不能得解脱，自己就很苦恼。

“且夫物不胜天久矣，吾又何恶焉！”这是最后的结论，他说宇宙万物不能胜天，这个天就代表道，不是天体的天，也不是什么自然科学的天；万物离不开道的境界，就是物也不能影响心，心就是道。但是讲一个“心”字，我们容易把它降低了，好像把自己思想当成心了；这个心，包含了思想、精神、物理（生理），三部分一体。而古人尤其庄子不用这种字眼，他就用天，或者道这一类的字，就是代表心物是一体的；所以“物不胜天”。他说我们何必为外物困扰了自己呢！能够把万物看空了，看通了，不被困扰，就不被束缚了。所以，我们又何必讨厌这个身体，乃至于物理世界的东西呢！下面另起一个故事。

你怕死吗

俄而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子犁往问之，曰：叱！避！无怛化。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这四个好朋友，过一阵子，子来生病了，大概肺积水，或气管炎而气喘；“喘喘然将死”，气都出不来，快要死了。他的老婆儿子围着他哭。这个子犁“往问之”，就是探望他的病，看到他家里的人围着他，那么悲哀，子犁就骂人了。“叱！避！”你们通通走开，把他的家人都赶开。“无怛化”，生病也好，死也好，一切都是天地物理自然的变化；生病的时候就生病，当然不是叫你不吃药，药还是要吃，何必心里恐怖！

我们先讨论这一点，关于子来生病，庄子只讲了三个字，“无怛化”。“怛”就是害怕，害怕变化，这就是生病的哲学了。上面讲一个生理变化的道理，我们生病，不管是中医、西医，在医理上有个最大的原则，学医的同学们更要注意，任何病只有三分，但是我们心理的痛苦加上去，变成了七分，好痛哦！好痛哦！尤其生病的人喜欢人家照应，等于小孩子一样，孩子见到娘，无事哭三场，没有事情都要哭一下的。人生病的时候最喜欢别人来看他，照应他，痛不痛啊？痛得很哦！有许多人就是小孩子脾气，其实并没有那么痛，喊痛都是自己心理作用。

譬如一个人感冒很痛苦，但是自己心理把它加重了，因为恐怖生病，下意识的心理作用；这个加上以后，使病的消除增加很多的困难。所以在医学上，可以看到很多的事实，往往有些人吃错了药，但把病吃好了，因为信赖医生，认为药吃下去，自己就会得救了；所以有许多医案，给病人吃的根本不是药。现在美国很多家庭，都是摆的药瓶子，非常相信药，当然医生生意也好，尤其是各种维他命，多得要命。

但是据我所知的资料，而且都有医学上最高明的资料，很多医不好的病，医生给他吃的是白糖，包起来像一颗药一样，他说，多半是安抚病人的心理；结果病人也活得好好的，因为心理病很严重。科学文明愈发达，一般人的心理病愈严重，要解除自己心理这个问题，就是庄子这三个字，“无怛化”，没有那么恐怖，对于生命看得空一点，生病就不那么恐怖，也不那么怕死了。因此，子犁这两句话骂子来家里的人，叫他们走开，你们怕什么呢？这是自然的变化。

倚其户与之语曰：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

子犁就靠在窗子旁，窗子叫做户。门是门，户是户，户是室内，房子以内的门叫做户，外门大门叫做门，等于说落地窗叫做户。子犁就靠在门窗给他讲话。“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他说好伟大的造化啊，不晓得要把你变成什么样子了！更不晓得要把你送到哪里去！因为生病了，生病下一步要死，“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死后会变成为老鼠肝吗？或者一条虫的手臂吗？这里说的像生命轮回，其实鼠肝虫臂都是没有的东西。

子来曰：父母于子，东西南北，唯命之从。阴阳于人，不翅于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悍矣，彼何罪焉！

子来说，宇宙天地等于我们的父母，是个大父母，宇宙万有就是阴阳所变。它“不翅”，没有翅膀，就是没有形象而飞得很快，万物的速度跟不上它，变化无穷，快速得很，庄子说这是我们的大父母。所以万有的生命，包括人，都是这个大父母阴阳所生，不翅于父母。

“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悍矣，彼何罪焉！”我这个大父母，宇宙主宰，阴阳造物的这个作用，如果认为我要死，我也无法抗拒，只好听它的。假使我不听命令，不顺其自然而死，就是反抗，“我则悍矣”。为什么要抗拒父母的命令，抗拒阴阳的命令？它要你死也不是罪过，要你生也不是恩惠，很自然的，就是这样一个规律。而且我们这个生命是它变出来的，我们必须还之于它，要听命于它才行。

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中国哲学里常用到，造物、造化、阴阳、大块等。前面提过大块就是我们这个天地，天地“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这是生老病死。这里有个比较，过去佛家的哲学，对于人生四个阶段生老病死，非常看重，整个的印度哲学也都看重。印度哲学提出来的四个阶段很明显，中国本来也有；印度哲学是要从这四个问题跳出来，要脱离，要人如何解脱生老病死，因而创立了佛学的哲学系统，也就是佛教的基本宗教哲学。

如果拿掉了宗教的外衣，只拿文化精神来比较，庄子在这里的说法，代表了中国上古文化对于生老病死的看法，轻松得很！不像其他宗教看得那么严重。庄子说，这个大块天地“载我以形”，注意这个“载”字，我们上次也提到过，是说这个身体像车子一样，把“我”装在里面，就是“载我以形”的意思。所以说，身体不是我，我也不是身体，可是身体现在属于我用的，等于我的一部车子。有了形体，活着时“劳我以生”，活着忙忙碌碌；“佚我以老”，老了给我一个退休安详；“息我以死”，死了是让我休息。所以“故善吾生者，乃善吾死也”，真懂得生命的人，才能够真懂得死亡，生既不足以喜，死也不足以怕，这是一个很自然的阶段。

但是呢！所有的哲学，以及宗教哲学，都只讲到这里为止，死了以后还有没有呢？那么这又归到佛学里头去了。答案是还有。道家没有讲得那么明显，承认还有，还再来的，就是轮回。轮回就是重新回转来，又是生老病死，所以这个生命永远是连绵不断的，这是生命的现象。这个现象的后面有个东西，有个无比的功能，那就是宗教哲学所定的第一因。第一因另有各种名称，叫它是道也好，叫它是什么也好，庄子接着另有一个形容。

顺自然 逆自然

今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且必为镆铘，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

这个譬喻很妙了，庄子打一个比方说，“大冶”，有个打金的工程师，在锅炉中锻炼黄金，准备把金铸造成别的东西。岂知黄金一倒入锅炉里，这个黄金就高兴得跳起来讲，好啊！这一次轮到我了，我马上要变成一把“镆铘”宝剑了！古代冶炼名剑，都要五金混合而炼的；如果这个金一到锅炉里就跳起来叫，那个工程师一定认为这个黄金是妖怪，一定把这块黄金设法搞掉。

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

现在我们这个生命，“犯人之形”，“犯”就是“范”，现在我们变成人的形状了，“而曰入耳人耳”，自己还叫着，我是人……我是人！所以生命的主宰，看我们这些人都是妖怪，是不祥之人，像这块金子一样。本来就是个人嘛，为什么要自己宣传呢？就是自己在作怪。

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蘧然觉。

庄子这一段特别提出来说，我们要认清楚，整个宇宙就是个大化学锅炉，“今一以天地为大炉”，现在是以天地为大化学锅炉，天地间有一个功能，能创造万物，这个功能叫做造化；造化就是这个工程师，他要把我们变化成什么，就是什么。“恶乎往而不可哉！”不能说接受不接受，要顺其自然。本来晓得宇宙就是个大变化，我们让它变化，变化成什么都可以，你何必要叫！自己不要在那里对生命矛盾别扭。

这个道理就说明，我们对生命认识不清楚，所以自己对生命有怨恨，对人生有不满。其实任何环境人都可以生活，可是偏偏人对任何环境都不满意，都会怨恨，就像那个黄金跳到锅炉里，自己叫了起来，那就是妖怪。所以人要认清楚，自己生命就是那么变化，不必怨恨，也没有悲欢喜乐，一切很自然的。

“成然寐，蘧然觉。”造化在锅炉里打造了一个成品，就是我们人了，成品已经造成，人的生命也装到这个身体里了。“成然寐”，变成人这个东西就睡觉，糊里糊涂睡觉；就是佛经上讲长夜漫漫。这个夜很长，这一觉睡下来，算不定活了六十岁，就是睡了六十年。“蘧然觉”，等到有一天我们身体不行了，这个工具使用完了，我那个精神离开了这个身体工具，回到大自然，那就是梦醒的时候；非常舒服。

这一段故事，最后这两句话，说明我们活着生命装在身体里，这个是倒楣的时候，是我们大睡眠的时候；等到我们有一天梦醒了，这个身体就不能拘束我们了。

在庄子所讲有关生命的道理和寓言比喻之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中心点，大家不要忽略，就是人如果懂了这个道，虽然在自然变化之中，自己却能够做宇宙之主，主宰自己的生命；这就是生命的升华，这种人叫做真人。真人可以说把天体上太阳月亮拿在手里，像汤圆一样玩的，这个真人比宇宙还要伟大，有无可比拟的生命功能。

《庄子》的内七篇里，表面上都是如何解脱，顺其自然；但是有一个违反自然法则的，可以不随这个变化走而超越了这个变化的；只有懂了道的人才办得到，这个才是中心重点。我们读《庄子》的时候，往往被他这个自然变化，又美又幽默有趣的文字迷糊了，而忘掉了中间有一个能够作主的。大凡一般研究《庄子》的，乃至我们喜欢《庄子》的人，据我的经验看来，古今以来各种注解，多半只注意到逍遥解脱顺其自然这一面，而忽视了逆行修道主宰生命的这一面。

以前我在西南一带碰到一位老朋友，是有名的天文学家，名字一时想不起来了，是四川人。如果活着，应该有百把岁多一点了。他是老牌英国留学生，学天文的，中国文学也好。自从我们中国文化接触到科学，这一百年来真学天文科学的人没有几个，一般都是学实用科学的多。所以我们一听学天文的，觉得非常了不起；而且他学的天文，不但懂得西洋的天文，对中国的传统天文也非常有研究。所以我们都笑他，昨天夜里又没有睡觉吗？他夜里经常不睡的，夜里研究天文，从前没有天文台，没有现在的科学设备，那是几十年前，他穿着很厚的皮袄，戴很厚的帽子披风，站在房子高楼的顶上，仰观天象。问他国家有什么变化？他讲得很准，比说寓言还要准，那是科学。某一个星座变了，世界上会怎么样变乱了。抗战时期我们问他，打仗还要打多少年？他说不是三年五载的，掐指一算，不是算什么子丑卯酉！他是算数学的，说总有十来年吧！八九年免不了的。

这个人看来怪里怪气的，因为我们大概太熟了，看他倒很自然，就是庄子所讲子桑、子舆这一流的。他走起路来眼睛都看着天，目中无人，好像非常傲慢。他说我很尊重每一个人，不过我看天文看惯了，看看人啊，非常渺小。他坐在茶馆里，或者是跟大家一起吃饭，也是这样往上看的。因为他是学天文的，看这个世界，看这个地球，像汤圆一样。况且我们这些人类，活在这个地球上，像汤圆上的蚂蚁，他说一点意思都没有；所以懒得看人，就看天。

他晚年的时候，最欣赏《庄子》，好像庄子的道已经传给他了那个味道。这种人做朋友很有意思，办起事情来是一塌糊涂，人情世故什么都不懂。家里又有钱，穿衣服怎么穿都不管，扣子也乱扣，朋友看到又扣错了，把他解开重扣上，他觉得这些都无所谓，还说你们怎么不读《庄子》！这个扣子，那个扣子，扣到就可以了嘛！所以这个人很自然。像这样一个朋友，他在《庄子》解脱逍遥的方面，顺其自然，研究得很透彻。他的生活就在天文的境界，宇宙的境界，我们称他活在《庄子》的境界里。但是他只晓得解脱，而忘了一个东西，一个从解脱中如何使生命可以作主的东西；所以今天特别提出来说明。

我们研究《庄子》，这是中国道家之道，道家之道主要有个精神，就是自己可以作主。你看《庄子》这里头，每篇之中都来这么几句，等于道家的密宗，秘密的；他讲了几句以后又不讲了，塑造一个得了道的人是怎么样的！真人又是怎么样的！然后不讲了；接着又是讲普通的俗话。这一点我们要特别注意一下。现在再说下去。

挑战无极的人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为友，曰：孰能相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为？孰能登天游雾，挠挑无极；相忘以生，无所终穷。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这三个是人名。这就是庄子的文章，所谓“相与”就是相同，哪个人能做到四件事？第一是“相与于无相与”，相同在无相中。学佛的同学注意，这个无相有相，庄子早提出来了，不等佛学传来。他说哪一个人能够做到彼此相同地活在无相之中？那就是不着相，活着的这个生命，一切不着相；不被现状所迷。第一句话是做到了不着相，不着相就解脱了；解脱了以后，万事不管吗？就是我报告学天文这个老朋友的样子，怪里怪气，我现在认为，前辈的高人怪朋友，现在几十年间这种人都找不到了。所以越想他们越可爱，可惜访旧半为鬼，或许当仙人去，不做鬼了。

第二件呢！“相为与无相为”，光解脱了也不行啊！要能够入世，能够有所作为。虽然入世，虽然还在做一个平凡的人，一切所作所为不着相；因此我们可以讲，道家始终处在出世入世中间。儒家是偏重入世的，譬如孔孟，绝对懂得这个道，悟了这个道，但是偏重于入世，以仁爱大悲的心情，明知这个世界不可救的，他硬要救世救人；不是他笨，是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是圣人之行。

佛家呢！老实讲，不管你大到什么乘，最后还是偏重于出世。道家则站在中间，可出可入，能出能入，要出要入都可以。道家始终是站在门的中间，你说进来吗？他抽腿就出去了，你说出去吗？他拔腿又进来了，始终在这个中间，这是道家之妙。大家研究禅宗的，往往说禅宗是受了老庄的影响，这倒不尽然，不过禅宗与老庄非常相合，尤其禅与佛学的很多名词，借用老庄的太多了。譬如刚才提到的“相”，庄子早就提出来了。这两句话，是两个重点的观念；“孰能”，孰就是谁，谁能做到相同在无相中间玩？这是游戏三昧，游戏人间。但是有些不是专求解脱，而是入世的，“相为于无相为”，就是入世的作为，这是两个观念。下面再提出问题。

第三件，“孰能登天游雾，挠挑无极”，他说哪一个人能到天上去？“登天”，这是指有形的天，“游雾”，在天上的云雾里去游玩，跳到游泳池里不好玩，要到太空云雾里头去玩玩。这还不算，还在那个虚空中腾云驾雾，“挠挑无极”。“无极”又是一个名称，代表无量无边的这个大宇宙，把这个空空洞洞的太空，无量无边的宇宙，用指头挑起来；像是我们玩铜板一样，随便在手里翻转，谁能够做得到？这是三个观念了，接下来是第四个观念。

“相忘以生，无所终穷。”能够忘了这个现象界的生命，“相忘以生”，这三个人现在的形体还是人啦！所谓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忘记了现象界的生命，“无所终穷”，抓住了生命一个真正的主宰，无量无边，无尽无止。但他没有说永远常在啊！而是无所终穷，也没有完，永远不完。这个生命的几个大原则，哪个人能够做到？所以许多人修道学佛的朋友，我看他性格相近的，就建议他去读《庄子》就好；读《庄子》比佛学好，读了佛学太宗教化太严肃，马上就要吃起草来了，不然就要拜佛啦！这是引用陈教授的笑话，我们一吃素，他就说我们是吃草，这个太严肃了。读了《庄子》呢！没有这样严肃，非常解脱，一边敲木鱼，一边念《庄子》，所有的烦恼都忘掉了。

《庄子》是道教的经典，道教念经是念《庄子》，也就是《南华经》。道家的大庙子很少有道士道姑敲木鱼念这些经耶，但是你若敲到木鱼念念《南华经》，也是别有味道，很解脱很轻松。可是你念得很轻松解脱当中，着了相，被文字骗了，执著解脱轻松这一面，反而忽略了中间最严肃的一面，就是生命可以自己作主的这个道理。庄子没有明说啊！他是暗中说的，秘密地说，“相忘以生，无所终穷”，这种的句子非常多，内七篇里头，到处提到了这些观念。

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为友。

他们三个人提出来这个话以后，就是刚才我报告给你们诸位听的，像我那个老朋友一样，一天到晚眼睛看上面，目中无人。所以“三人相视而笑”，彼此你看我，我看你笑了一笑，“莫逆于心”，大家心里有数，他们三个人自己心里懂了，所以三个人做了好朋友。

方外人 方内人

莫然有闲（间），而子桑户死，未葬，孔子闻之，使子贡往待事焉。

“莫然”两个字等于现在用的“忽然”，忽然之间。“有闲（间）”，就是过了一段时间，结果“子桑户死”，这三个朋友中间死了一个了，“未葬”，还没有埋葬，没有送到殡仪馆。孔子够热心的，听说子桑户死了，就派他最有钱也最得力的学生子贡，你去看吧！“待事焉”，去看看啦，有没有什么事情要办；要钱出钱，要力出力，子贡都做得到。

或编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来桑户乎！嗟来桑户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猗！

结果子贡奉了老师的命令，进去一看啊！那两个朋友坐在旁边，既不流眼泪，也没有什么难过，在唱歌呢！一个在编曲，同我们现在出殡一样。所以我们中国人都是学道的，出殡时有洋琴钟鼓，什么都有，古今中外的音乐俱全。和尚、道士、端公、师婆，通通加上，一条街都摆满了。人家笑我们，我说这是中国文化，这叫做吵死人，死人在棺材里一定被它吵醒的。

子桑户的这两个朋友就这么玩，或者编曲，或者弹琴，唱的什么歌呢？“嗟来桑户乎！”这是古文，就是现在的唉呀呀，就是那么唱。他两个说桑户啊，唉呀呀，你总算回去了，可怜我们两个人，“犹为人猗”！我们可怜，还在当这个人，做人好讨厌，你好了，总算回到那个地方，我们现在还是一个假人。假的这个东西，叫什么名称呢？就叫做人。可怜我们还是人！

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临尸而歌，礼乎？二人相视而笑曰：是恶知礼意！

子贡是孔子的学生，多严肃啊！嘿！一看这个状况，赶快跑两步，跑到这两位先生面前。“敢问”，就是请问，他们是子贡的长辈，所以礼貌上用敢问。“临尸而歌，礼乎？”他说人死了，你不流眼泪鼻涕，还唱歌，这个合礼吗？如果这一幕演成电视剧一定很妙的。“二人相视而笑”，结果这两个人，大概一个寒山一个拾得那样子，一看子贡这个家伙来讲这个话，嘿嘿！你讲的什么话！这两个就面对面笑了。“是恶知礼意！”你这个年轻人，你还懂得礼啊！礼是什么意思啊？你懂吗？就把他这样骂一顿。子贡吃瘪了，挨了棒子。

子贡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无有，而外其形骸，临尸而歌，颜色不变，无以命之。彼何人者邪？

子贡挨了骂跑回来向老师报告，治丧委员还没有当上，已经挨了一顿骂，就问孔子，他们两个是什么人啊？“修行无有”，看他两个人平常人品都很好，好像得道之士，很讲究修行。你们学佛的同学注意！修行两个字又是庄子提出来的，后来佛学翻译修行都是用庄子的。“修行无有，而外其形骸”，他说“无有”，修到空了，他们两个修到了好像满不在乎，一切皆空，甚至于把人的生命形体形象都丢掉了，一天吊儿郎当。“临尸而歌”，在死人前面唱歌，颜色不变，还很高兴的。“无以命之”，他说我这就不懂了，老师啊！“彼何人者邪？”他们是什么人啊？

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内者也。

孔子说，你不懂，他们是方外人士。方就是范围，他们已经超过了一切的范围，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他们游方之外，跳出物理世界一切范围，什么都不能拘束他，所以叫做方外。后来佛学借用这个名词，出家人叫方外人。孔子说“丘游方之内者也”，像我嘛，还在这个范围以内。游于方之外，游于方之内，这个名称观念，也是庄子提出来的，所以我们后世中国文化，不管是道家的道士，佛家的出家和尚，都自称方外人，就是这个地方来的典故。下面这一段郭象的注解就高明得很。

夫理有至极，外内相冥，未有极游外之致而不冥于内者也，未有能冥于内而不游于外者也。故圣人常游外以弘内，无心以顺有。故虽终日挥形而神气无变，俯仰万机而淡然自若。夫见形而不及神者，天下之常累也。是故睹其与群物并行，则莫能谓之遗物而离人矣。睹其体化而应务，则莫能谓之坐忘而自得矣。岂直谓圣人不然哉？乃必谓至理之无此是，故庄子将明流统之所宗，以释天下之可悟，若直就称仲尼之如此，或者将据所见以排之，故超圣人之内迹而寄方外于数子，宜忘其所寄，以寻述作之大意，则夫游外弘内之道坦然自明，而庄子之书故是超俗盖世之谈矣。

“夫理有至极，外内相冥”，郭象的文字学庄子，可以说时代向后较晚，比较下来，文字的通、显、畅、达，比读庄子的还痛快。“理有至极”，“理”就是哲学、真理，有最高的真理。“外内相冥”，不在内，也不在外，当然也不在中间，内外混同。

“未有极游外之致而不冥于内者也。”这个“极”变成一个动词，也就是说一个人的修养真能做到游心于方外，解脱又逍遥，到了方外的境界，自然与内在真正的相通了。“未有能冥于内而不游于外者也。”相反的，如果内在真悟道了，内在真通了以后，自然就跳出三界外，游于方之外。

所以得道的圣人，常常“游外以弘内”，这个心（精神）能跳出了物质世界，在天地以外，可是内在还是弘扬这个道业。“无心以顺有”，虽然是无心，空的，可是仍在现有世界中游戏。拿我们现在漂亮的名词讲，真正得道的人，是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业。虽然在形体上做入世之事，他的精神永远跳出来，空灵的，不受拘束的。

“故虽终日挥形而神气无变，俯仰万机而淡然自若。”这就是儒家所标榜的尧舜这些圣王之道，所谓得道的圣君贤相，内圣外王的这个道理。所以得了道的人才能够入世。“终日挥形”，一天到晚事情多得不得了，忙得很，“而神气无变”，实际上他内在的修养，神与气，没有受外界影响，那么忙碌，内心没有变动。人要修到这个样子啊，可以做帝王，可以做帝王师，可以做领导人。“俯仰万机”，一天忙得呀，一万件各种各样的事，都是拖累，可是他内心是空空洞洞的，“淡然自若”。

“夫见形而不及神者，天下之常累也。”一般人只抓到了自己的外形，抓到了外界的一切事情，而不回转来找自己生命的那个真谛，所以感觉生命是痛苦，是拖累，是矛盾的。“是故睹其与群物并行”，因此这些人不懂道，自己不能得道，在这个人世间，虽然有个肉体，有个灵魂，自己没有找到灵魂的真谛，自己也变成一个机械人，“莫能谓之遗物而离人矣”，不能跳出物质世界的束缚，而真懂得一个人生。

“睹其体化而应务，则莫能谓之坐忘而自得矣。”如果能够了解了道，得了道，体会到宇宙万化的自然而变，虽然你做生意也好，尽管忙碌之间，办公桌上有八个十个电话通通响了，也无所谓。不过这要训练啦！如果十个电话一起响起来，你准备先接哪一个？你心里紧张不紧张？你们诸位青年也许将来会到这个境界，这个时候你怎么办？我们要研究一下，这个时候，不晓得哪一个电话最重要，一定是紧张的；如果体会到变化之道，则自然能够应付。“则莫能谓之坐忘而自得矣。”可以入道了。坐忘是庄子提出来的，就是佛家所讲入定，那就是杜甫讲诸葛亮的诗，“指挥若定失萧曹”，就是这个道理，指挥若定，就是入定一样，很自然。

刚才拿这句话来解释，当碰到万马奔腾的时候，看你能不能做到指挥若定，达到坐忘的境界。“岂直谓圣人不然哉？”所以你能做到了这样，才了解圣人是入世的，不一定是出世的，并不一定跳出了红尘才叫得道的人；也就是说，真正得道的人不一定跳出红尘。“乃必谓至理之无此是”，因为不懂这个道理，才会认为修道好像同现实生活脱离关系，这完全错了。真正的修道学佛，懂了以后更积极地入世，更积极地面对现实；所以大乘佛学也是如此，道家的道理也是如此，庄子这里的道理也是如此。“故庄子将明流统之所宗”，所以庄子把明白悟道的道理，归到一个宗旨里头，这个叫做道。这个道是要你智慧去理解的，去体验，“以释天下之可悟”，告诉我们道是可以摸得到的。

“若直就称仲尼之如此，或者将据所见以排之”，《庄子》这本书里头，经常可以看到对孔子的挖苦，事实不然。孔子的号叫仲尼，上古的人倒不避讳，对圣人直接叫名字，乃至对父亲也可以叫号。后世的人很奇怪，对父亲的名字都不敢叫，现在不相干了。但是子思著《中庸》的时候，他没有称夫子或者我的祖父，直接也叫祖父的名字，这是古礼，但是不能叫名，只能叫号。仲尼是孔子的号，因此郭象说，庄子其实没有挖苦孔子，而是非常捧孔子，他怎么捧呢？“若直就称仲尼之如此”，他直截地说孔子也是这个道；没有转个弯说，或者故意幽默他一下，“或者将据所见以排之”，不像一般人借口排斥，这就证明庄子是捧孔子的。

“故超圣人之内迹而寄方外于数子”，实际上孔子心里头早已游于方外，故意在嘴巴上这么谦虚地说。“宜忘其所寄，以寻述作之大意”，所以我们后世人研究学问读文章，不是只看字句，更要了解文章里所寄托的道理；要透过文字以外，真正懂得其中的含意。“则夫游外弘内之道坦然自明”，心跳出三界之外，行为仍在现实之中，这就是现实生活中跳出三界之外，懂了这个道理，才懂得道，“坦然自明”了。

“而庄子之书故是超俗盖世之谈矣。”这里郭象特别捧庄子，他说《庄子》这一本书，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是捧得不得了地捧。“超俗”，超出世间一般所及，而是“盖世之谈”，当然不是盖世太保，就是我们这几年的新名词“你不要盖了”。历史很多都用“不要盖”，所以这个盖还是老话呢！

现在我们把郭象的这一段妙文也看了，有个重点，孔子告诉子贡说，他们是游于方外之人；像我呢！还在方之内；换句话说，还在羿之彀中，还在那个中心点，没有跳出轮回以外。下面再回到庄子的原文。

圣人看生死问题

外内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则陋矣。

孔子说，唉！我刚才忘记了，只听到朋友死了而关心。实际上，方之内与方之外不同，出家人跟在家人“外内不相及”，他们已经得道了，结果我刚才忘记了，还以世俗的观念，叫你跑去给他办丧事吊丧，真丢人！惭愧惭愧！

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炁。彼以生为附赘县疣，以死为决溃痈，夫若然者，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

孔子说，他们是得道的人，“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他说这个天地赋予一个生命做成一个人，所附的人体是个累赘；现在这个人死了，累赘已经解脱了，“游乎天地之一炁”，回到天地同根万物一体的那个“炁”中。那个“炁”不是空气的气，等于现在讲的本能、能量，回到那个里头；所以他们对于现有形体的生命，看成是身上长的瘤子，应该割掉的。他们认为死啊，是把这个癌瘤割掉了，痛快得很呢！所以他们是这样一种人。“夫若然者，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他们已经解脱了生死，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也没有先后，一切都是很自然。

假于异物，托于同体；忘其肝胆，遗其耳目；反复终始，不知端倪；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以观众人之耳目哉！

这些得了道的人，我们看他们肉体死了，其实是死是活同他们都没有关系。这里要传我们人生的秘诀了，“假于异物，托于同体”，就说我们这个肉体吧！是我吗？不是我！你分析看看，细胞、神经、骨头、头发，没有一样东西是真的我，都是假借来的，借来用几十年。不同于我的是“异物”，把“异物”凑到一起是同体，勉强说这就是我，是我的身体，跟我相同。所以你借来用就用了，不要看得那么严重。

身体也是个机械，现在科学发明了机械人，是我们人类指挥机械人。也许将来会被机械人指挥了，那就很可怕了！当然不是必然。不过外国有些神经病的科学家，正在向这方面发展，中国还谈不上，所以也有人写文章担心这个事。但这些神经病的科学家不了解，我们本来就是机械人，懂了《庄子》，就晓得我们祖先本来就是机械人；“假于异物托于同体”，我们手拿起来敬礼、拉手，就是机械的动作，我们的生命不在这个肉体上，躯体是我们机械。至于使用这个机械人的时候，“忘其肝胆，遗其耳目”，什么内脏一切都忘记了，眼睛、耳朵也忘记了。“反复始终，不知端倪”，忘了身体，也忘掉我了，在这个世界上舒服得很，既无欢喜也无悲，有什么了不起啊！他说“反复终始”，就是一个圆圈一样，佛家形容那个圆圈叫做轮回，像轮子一样，永远在转动。“反复终始，不知端倪”，一个圆圈的东西，你说哪里开始啊？哪里结束啊？它永远是个圆圈，没有开始，没有结束。

“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这些人，对于世界红尘里的事情，早就得了解脱，得了真解脱是真逍遥，“逍遥乎无为之业”。我们学佛同学注意！无为是老子提出来，庄子也在用，佛家翻译“涅槃”，正式应该是“无为”，所以后来玄奘法师研究了很久，最后还是采用了无为两个字。印度哲学里头“涅槃”这两个字，包括了六种无为，勉强相比的话，整个笼统的观念就是无为。无为并不是什么都不做，等于我们讲空，空不是没有。譬如这个虚空里头，有无比的财富，雷哪里来？电哪里来？是虚空里头来；电是最大的财富，这不过是虚空里头含藏的一种而已！尚未发现的还多着呢！无为里头有大有为。所以他们“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你去给他讲世俗的礼貌，去吵死者，他们怎么接受嘛！“以观众人之耳目哉！”世俗的礼貌是给一般人看的，大家都在虚伪敷衍，这些人才不做这种虚伪事，没有时间虚伪敷衍。

《大宗师》这一篇主要的宗旨，就是后面提出的内圣外王之道，也就是自己如何先自养得道。得道的样子有一个模型的，在本篇前面以及前几篇都讲过了。本篇有个最重要的要点，有圣人之才无圣人之道，或者有圣人之道无圣人之才，都不能称为全才。因此这一段提到生死问题与圣人之道，以及无圣人之才的道理。这一段讲孔子派子贡去给子桑户吊丧的事，现在提出结论。

子贡、孔子都命苦

子贡曰：然则夫子何方之依？曰：丘，天之戮民也。虽然，吾与汝共之。子贡曰：敢问其方。

子贡问孔子，那你算什么呢？孔子说我啊，上天给我的刑罚是受罪的，所谓“天之戮民”，等于说被天杀戮，活受罪。我们可以讲，人大部分如此；有一句俗语说，“死要面子活受罪”，人都是这样。那么做圣人，像孔子一样，真是“天之戮民”！自己非常受罪的，因为要救世救人啊！这个重点反映本篇的中心，圣人之道与圣人之才，两者不可兼得。所以，由这里给我们一个人生观，就是唐代诗人李商隐所讲的：

中路因循我所长 由来才命两相妨

劝君莫更添蛇足 一盏醇醪不得尝

古今以来，有才能本事的命不好，由来才命两相妨，两样总是相妨碍的。这首诗也就是说明才命两相妨碍，有人有才而无运气，一辈子没有好命运。所以我经常说，中国文化的哲学思想，都在文学里头，尤其诗词里头，充满了哲学思想。像这些文学的句子，就包括了人生哲学的大观念，所以看通了以后，人生没有什么大烦恼。由来才命是两相妨，有才就无命，能干聪明本事很大，结果给你苦一辈子，坐在那里，死要面子活受罪，就是孔子说的：“丘，天之戮民也”。

有些人命好，不劳而获，他七字不好八字好，就有这个命，你没有办法去妒嫉，也不要羡慕人家。拿佛家的道理来讲，人生的观念“欲除烦恼须无我”，一个人要去掉烦恼，必须要修养到无我的境界，才真无烦恼；“各有前因莫羡人”，每一个人都有他的前因后果，就是才命两相妨，也不必烦恼，也不要妒嫉。因为孔子提出来，“丘，天之戮民也”，所以说到这些人生哲学的问题。下面孔子的话。

“虽然，我与汝共之。”孔子说，但是啊，不只我一个人命苦，做了我的学生，志同道合，你跟我一样生来命苦；生在一个变乱的时代，为救世救人，一定是苦命的。讲到这里子贡就问了，“敢问其方”，他说老师您讲半天，中间这个道理，我没有摸到，您告诉我一个方向吧！孔子看子贡还没有懂，他只好用譬喻来讲了。

鱼忘水 人忘道

孔子曰：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

孔子作了一个比喻，“鱼相造乎水”，这个“造”字，我们原来受的教育，要读“操”，曹操的那个操，音相同，意义稍稍不同。他说鱼在水里，不知道有水，等于我们人，天天在空气里头生活，不知道有空气，就是人相造乎气；鱼嘛，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我们大家都想修道求道，道不须去求，人本身就在道里头活着。所以在《中庸》里头也讲到，道并没有离开人，只是人自己离开了道。《中庸》说，“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没有一刹那离开我们，“可离非道也”，能离开我们的，因为修道才来的，那就不是道了。道是天然，自己本来就是具备的，所以人本来就在道中，而自己不知道。

相造乎水者，穿池而养给；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

孔子提出两个原则，一个人生活在道中，不知道有道，等于鱼活在水里，不知道有水。再引申来讲，鱼需要水，所以我们养鱼的时候，“穿池而养给”，故意挖个池塘放进水，才养得住鱼。人呢，本来有道，道本来在人这里，可是人自己找不到，就像鱼在水中看不到水一样，怎么办呢？“无事而生定”，真正打坐修定，就是说你的心里一天到晚觉得无事，心中无事嘛，就真正得定了。为了达到心中无事的境界，打坐是训练自己的初步方法，不要认为打坐就是定，就是修道；如果打起坐来，心中还是很忙，又念咒子，又搞什么气脉啊，守什么窍啊，这里守那里守，生怕身上跑掉一块骨头那样！这不是在修道，是坐在那里心中开运动会，坐驰！那就不是道了。所以孔子这一句话，把修道的方法也告诉你，“无事而生定”。

真正的定，所谓做到无事，是于事无心，于心无事；这才真得到定了。定啊！并不是说你万事不管，盘腿坐在山上，心中无事那叫道；那个是半吊子道，半道；要于事无心，能够入世做事情，心中没有事，这就是工夫了。一天到晚地忙，可是心中没有事，于事无心，喜怒哀乐，发而皆中节，过了就没有了；于事无心，于心无事，心中不留事，这样才是真做到无事。无事嘛，就是定了。子贡不是敢问其方吗？孔子就告诉他了，那么就要有定，有静定，而认得自己本有的道。因此孔子作一个结论。

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

又进一步了，开始说养鱼，必须要挖一个池放下水，给鱼在里头悠游自在。修道，必须要做到心中无事，才生定。进一步呢，等于鱼在水里头，不知道有水，水也不觉得有鱼了。就像我们在空气里生活，活了一辈子，也不晓得空气的形象，都没有看到过；除了天冷鼻子里出气，冒一点白烟，那个还不是真的气。所以真得了道的人，不觉得自己有道；如果说得了道的人，自己还有个道貌岸然，或者是俨然有道那个样子，满嘴的道话，一身的道气，那就有问题了。

所以人“相忘乎道术”，得了道的人，忘了自己有道；等于一个穷人中了奖券，或者分到两百万，七天七夜都睡不着，镇定剂都没有用。但是那个习惯有钱的人啊，身上从来不带钱，说今天又赚了二十亿，听听而已，并没有觉得欢喜。可惜大家好像没有这个经验，等你慢慢发了财就有这个经验了。真到了那个时候，看到钱又进来那么多，可能有点厌恶，你说真把它丢掉嘛！也舍不得；可是来了以后，同鱼相忘乎水一样。我们在座也有做大生意，大资本家的，他听到就笑了，可见我很懂他的心理，就是这个味道。

天之君子 人之君子

子贡曰：敢问畸人。

子贡接着又问，“敢问畸人”，“畸”跟“奇”字一样，“畸”就是单，所以学《易经》要晓得，畸数，常常写成奇数，这个字念基。“畸人”就是一个怪人，我们现在的讲法，修道的看起来是怪人，稀奇古怪的。“畸人”，单独，超乎常情的人。

曰：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

畸者就是奇数，阳数为之奇，所以，得道人的行为与众不同，称为畸人。孔子说，得道的人为畸人，阳数充满，是纯阳之体。这一类的人，看起来都是怪里怪气，特别与人不同。“畸于人而侔于天”。他是不合于人世间要求的人，但他是合于天道。下面孔子有个结论，这个不光是讲修道，是讲做人的道德，人生哲学。

“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不过这四句话先要声明，年轻人不要随便拿来用，有时候人家骂你，讨厌你，你说你是天之君子，所以被人家看不起。那些认为自己是君子，是了不起的人，在上天看来是个小人；做人做得很好，汤圆一样，到处都滚得圆圆的，逢人必笑，实际上不是那么一回事。这是“人之君子”，一般人叫做君子，但是他是“天之小人”，不合于道，心肠不直。

这四句话，我们看历史上很多的人物，古今中外，的的确确有许多人，道德非常高明，可是人呢，到处不合适；而且命运也不好，到处不得志。孔子当年就是这个样子，周游列国，一个便当都弄不到；哪里晓得，死后到处都是牛肉、冷猪头，拜祭他一大堆东西。所以我说死后给他冷猪头吃，还不如当年给他一个热便当多好，热狗也可以。可是当时很可怜，他是人中之小人，天之君子。我们年轻的时候，也会借用的，有时候给人家搞得烦了，同学之间，你不要看我是人之小人，被你们看不起，哼！人之小人，是天之君子。

实际上一个真正修道的人，往往不合于世法，被世俗看起来，很讨厌。但是你要知道，不是全才的人，不够格为大宗师，庄子所引的这四句话，不是指大宗师；如果是大宗师的话，是天之君子，也是人之君子，那就是有圣人之才，也有圣人之道。这里是讲，有圣人之道的人，无圣人之才，所以处世都是不高明的。

刚才我们讲的这一段故事，是由孔子派子贡，去给子桑户吊丧，看到他几个好朋友不但不哭，还在旁边高兴唱歌；子贡回来报告，那么孔子就说明，这些人是得道的人，你不要拿世俗的礼法去要求他，他们已经了了生死，所以生来死去，他们看得很自然，死不过睡长觉而已，没有什么了不起。因此引出来孔子讲自己，而讲修道的方向。现在又另起一段，稍稍不同的。

丧事 丧礼

颜回问仲尼曰：孟孙才，其母死，哭泣无涕，中心不戚，居丧不哀。无是三者，以善丧盖鲁国。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回一怪之。

颜回有一天问孔子说，鲁国有个名叫孟孙才的人，母亲死了，他也哭，但是“哭泣无涕”，没有眼泪鼻涕，就是嘴里哭啊哭啊，可见不伤心；“中心不戚”，内心好像没有真觉得妈妈死了；“居丧不哀”，办丧事的人，一点悲哀的形象都没有。如果说哭起来没有眼泪，一笑眼泪就出来，那是老人的现象，是老人的颠倒，老人有好几个颠倒，这是大颠倒之一。另外像坐着就想睡觉，躺下来睡不着；现在的事边说边忘记，几十年前的事却都记起来，这些都是老人的颠倒。

但是孟孙才并不是老人，可是哭起来没有眼泪；心中也不戚，不难过，又“居丧不哀”。“无是三者”，像这三件不合常情的事，与做人道理原则都相违反；结果“以善丧盖鲁国”，鲁国全国的人反而说，他对于母亲最孝顺，办的丧事最好。颜回说：“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这岂不有名无实吗？外面宣传得很大，实际上不是这个样子，有这种道理吗？“回一怪之”，颜回说老师啊，我实在觉得奇怪。

仲尼曰：夫孟孙氏尽之矣，进于知矣。唯简之而不得，夫已有所简矣。孟孙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后。

孔子说，你不要搞错了，社会上对他的恭维不是偶然的，孟孙才这个人，做人做到了顶，虽然生活在世问，但他是有道之人。“进于知矣。”这个知就是智慧的成就，得道了；“唯简之而不得”，办丧事虽够简单，但是他已经违反这个简的原则了；你看他也没有哭出来，也没有流鼻涕眼泪，实际上他已经超过了。

这里头有个什么道理呢？这里头有个大道理！中国文化三代以后，到周秦这个阶段，最重要的是养生送死而无憾；对年轻孩子的教养，对老年人照应，以及死后的丧事，这两头一定要办好，这是中国文化的精神，是非常重要的。其实不管哪一个国家的政治社会，一个人如果没有做到这些，至少在中国文化里认为他不是人。但是却产生一个问题，就是在三代至周秦之间，对于父母的丧事，办得太严重了。棺材外面要有椁，所谓衣衬棺椁，死者有几个女儿女婿，就要盖几条被子；古代又是多妻制的，如果有二十个女婿，死者的身上，就盖二十层被子。几个儿子穿几条裤子，所以棺材里头，春夏秋冬的衣服俱全，现在还要加上长袍马褂，军人又要军服，还要西装，那多极了，棺材里都装不下。棺材外面的东西就更多了，什么茶叶啦，石灰木炭啦，各种东西，你们看都没看到过，另外还有嘴里头含的什么，手里拿的什么，这个之多叫做一塌糊涂，非常复杂。

所以到了春秋战国的时候，最反对丧事过分的是墨子，他等于赞同伊斯兰教的葬法。伊斯兰教人的棺材，一个可以用几百年呢！那个棺材的底子，是个可以抽动的板子，人死了以后，白布包裹起来放进棺材，坟墓是挖一个坑，把棺材抬到那个坑上，然后板子一抽，尸体就下地了。尸体一定要接到土地，这有它的理由，人是地上的动物，天地生我，死后归之于地，也很有哲学的道理。尸体下地，封好泥土，这个棺材抬回来，第二次还可以用的。

当然伊斯兰教的葬礼，棺木方面简单，别的方面也不简单。丧礼太过，我也反对，这叫做吵死人，死人在棺材蛮好，把他吵死了。所以这里你就看到，孔子也反对丧礼过分；孔子在《易经系传》上也讲，“古之葬者……不封不树”，我们上古最古老的老祖宗，死了以后，也像伊斯兰教徒一样，就埋在地下，没有坟墓，也没有弄记号；后人因为所谓文化社会的进步，才建立了许多养生送死的花样，这是中国文化丧礼上一个大问题。

当然到我们现在很可怜，一个婚礼一个丧礼，今天没有一样是自己的文化；所以中国人自己讲是礼义之邦，到现在既没有礼，也没有义。婚礼嘛，七变八变，现在是爸爸拉着女儿带进礼堂，然后交给女婿，送给你了。你注意，就是手臂这么一挟，带进去了；走得很慢，如果我来带的话，很想走快一点，这个事情很多不合理啦！

关于丧礼，孔子在这里所说的，可见也反对繁缛之礼。所以为了“唯简之而不得”这一句，我们引出了很多历史上的道理，孔子认为孟孙氏已经办得够好了。生者寄也，死者归也，我们人活在世上是住旅馆，死了就回去了，所以丧礼应该简单。“夫已有所简矣”，他说孟孙氏的母亲死了，他能够这样办丧事，已经很合理了，你不要过分地要求。

我们中国古人所谓合理，如果八十岁以上去世，那叫高寿，福寿全归；你尽管送红的挽联，这是合古礼的，那不叫做死亡，叫做登仙，成仙了。假使父母活到一百岁，或者一百多岁，古人常有活那么长的，当儿子的七八十岁了，那个眼泪哭不出来，何必非要眼泪不可呢！所以啊，办丧事，孔子说，只要尽力就可以了，这是第一个理由。第二个理由，孔子说：“孟孙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他本人得道了，他已经了了生死，所以对生死已经不是问题了。

“不知就先，不知就后”，这种人也没有时间观念，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人之所以不能得道，最痛苦就是被两样东西限制，一个是空间观念，一个是时间观念。所以你们打坐经常被自己的观念困住，有些人说，唉呀，老师啊，我只坐半个钟头，加一分都加不上去；因为他思想里头被时间观念所困，所以到了那个时间，就想睁眼看看，唉唷，还是半个钟头！他不能够“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如果你把时间观念一忘掉，就不同了。

人不晓得多么自找痛苦，有些修道人，非要面对东方才能打坐，北方就打不得坐吗？哪一方不住人啊？哪一方不生人不死人啊？为什么一定要东方才是生起方？北方还叫做不空如来呢！对着北方不是更好吗？这是人自己智慧不够，很可怜，被时间空间困住了。所以孔子说孟孙氏，第一了了生死，第二忘记了过去未来，“不知就先，不知就后”，不晓得哪个在先，哪个在后。

生命是变也是梦

若化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

所以道家的观念，生死没有什么了不起！这个天地是个大化学的实验室，所有的生命都是这个大化学锅炉里的变化物；死后的肉体又变成其他东西了。我们的身体，也是其他东西变化而成的；当然很多素菜呀！豆腐牛肉呀！盐巴白糖，各种营养吃下去变化出来的这个身体，死后又经过一个复杂的程序，再变回去而已。

因此，中国文化对于生死叫做物化，一切皆在变化；学佛的人就叫做无常，无常也就是变化。没有东西是固定不变的，因此人死了就是“化为物”，外形变化了，因为生命的精神永远不生不灭，所以“以待其所不知之化”！下一个生命会变成什么，那是我们不可知的，得道的人就知道。“已乎”就是这样。

且方将化，恶知不化哉？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哉？

这就告诉我们，现在大家都活着没有死，“且方将化，恶知不化哉”？新的生命，或者我们现在活着的人，怎么知道不变化呢？因为没有道，自己不觉得在变化，实际上，自己的身体随时都在生死，都在变化；前一秒钟的事情已经死掉了，现在脑子里是后一秒钟的事；昨天的我已经死掉了，今天的我不是昨天的我；前一秒钟的我也不是现在的我，随时都在变化中。“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哉？”刚刚生下来的时候，你难道不知道是向死亡变化吗？你感觉自己是活着存在，却不晓得现在有一部分已经死去了吗？但也有另一部分又生回来。因为人不懂这个，悟不到这个道理，所以不能得道。

吾特与汝，其梦未始觉者邪！

孔子告诉颜回，我跟你都在做梦呀！瞪起眼睛做白日梦，没有醒；如果醒了就是开悟了。不做梦就醒了，醒了就开悟，得道了。我跟你两个人，都还在做梦，没有悟道，没有清醒。

且彼有骇形而无损心，有旦宅而无情死。

并且像孟孙氏这个得道的人来讲，看到的死亡是外形，我们看到这个人眼睛不张开，没有呼吸，这叫死了，就哭了起来了。这个是壳子耶！这个外形等于电灯泡一样，生命不是这个外形，电灯泡坏了，电能电源没有坏；换一个电灯泡又亮了。所以我们普通人，只看外形，认为躯体是生命的根本；得道的人看到死亡的是形骸，“而无损心”，那个生命的本心，没有死亡，也不因外形的死亡而死亡，它永远常在。而且他觉得“有旦宅而无情死”，“旦”就是早晨，“宅”就是住宅，实际上就是旦暮，晚上就要回家休息了。他说，生来与死去等于早晨跟晚上一样，那个生命真正作用的那个常在，那个真常真生命，没有死亡。所以他说你对孟孙氏，根本看错了。

孟孙氏特觉，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

现在你去吊丧，孟孙氏已经搞得很好了，得道的人没有悲哀，也没有欢乐，不过呢！他总觉得自己还是在人世间，在做人嘛！人世间觉得死了人应该哭，所以他也张开嘴巴哇啦哇啦叫一下，他已经够好了，他总算肯应酬一下别人。“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因此乃不得已，因为大家要这样做，所以他无可奈何不得已而这么做。

且也相与吾之耳矣，庸讵知吾所谓吾之乎？

“且也相与吾之耳矣”，他说你们都那么做，他也只好跟着大家那么做，你们说天亮了，他也跟着说天亮了；碰到一堆疯子在一起，人家要他跳舞，他就跳了，不跳那个疯子要打死他，反而说他疯了；所以他只好这个样子。“庸讵知吾所谓吾之乎？”“庸讵知”就是你哪里晓得，换句话说，你不知“吾所谓吾之乎？”因为他得道了，无我了，所以他没有自己的我，一切都是大我，你认为你的我要这样，他就跟着你的我办吧！你要哭跟你哭，你要笑跟你笑，如此而已，他已经到达无我的境界。

如果是别的文字，像佛家嘛，直截了当，说一个无我就好了！庄子不然，用文字“庸讵知吾所谓吾之乎”，这样一“吾”嘛，就搞得我们糊里糊涂了。实际上就是说，他已经到了无我，没得我，没什么一个我叫做我，就是这一句话；让他文字一写就写成这样子。再进一步说无我的境界，你看人生哪里找一个我？从你的头发一直到内脏，哪一处是我？没有一处是我的。由无我的境界就讲到人生就是梦，不是人生如梦，那是文学的形容词，人生就是梦！什么如梦！梦还如人生呢！不是如啊！这个如不能用的，因为人生就是梦。下面就讲这个梦。

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梦为鱼而没于渊。不识今之言者，其觉者乎，其梦者乎？

“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当我们做梦的时候，梦到自己变成鸟了，飞得很高，飞到天上去；“梦为鱼而没于渊”，当我们梦到自己是一条鱼的时候，就躲进深水里去了，那个时候，也不觉得水的可怕，也不呛人；飞到天上也不要加棉袄，也不要穿毛衣，自己就上去了；梦中很舒服，这是讲夜里的梦。“不识今之言者，其觉者乎，其梦者乎？”现在我们眼睛张开了，觉得那些是梦，觉得现在是清醒，但是我们想想看！现在会思想会讲话，你认为自己真是清醒的吗？这是个问号，“其梦者乎”？难道现在不是睁开眼睛在做梦吗？这是禅宗所谓参话头，问题没有给你答案，你自己去找答案；你自己想想看，你认为现在是清醒吗？还是认为现在是在做梦？

所以，人生究竟现在是清醒，还是在做梦？这是个大问题。譬如我们，昨天白天的时候，大家做了很多事，你现在回想一下昨天的事，这不是现成的梦吗？是睁着眼睛做的呀！可是大家不了解，把自己闭着眼的精神思想活动，当做是梦，认为自己很笨，被梦骗了；其实现在更是笨，现在的活动是睁着眼睛在做梦。现在被什么骗了？被眼睛骗了；不信你闭上眼睛看一下，马上前面的梦就没有了。究竟那个样子是醒，还是现在这样子是醒？我也不知道，庄子也不清楚，孔子也不晓得，叫做和尚不吃荤，肚子里有素——心里有数。下面讲一个道理。

造适不及笑，献笑不及排，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寥天一。

“造适不及笑”，人的自然情感，到了最舒服最得意的时候，笑都来不及笑了，当然也不会哭，就是舒服到极点，笑都懒得笑了，那真舒服。当爱笑的时候，要哈哈大笑，碰到一件好笑的事，“献笑不及排”，来不及安排的，有些时候，我们听人家说笑话，肚子也笑痛了，一边叫他慢一点讲，一边又捧到肚子笑，就是“献笑不及排”，来不及安排的，那个叫做真的笑。如果说讲个笑话让我笑，然后先哈……笑，那就是安排的笑，不是真笑。“安排而去化”，这个安排不要当成现在的观念，现在说的安排，是预先想办法弄好；譬如我们上课了，把位子摆好，这个是现在人的安排。庄子这里的安，就是平安，排就是自然，自然的排列，自然的法则，放任其自然，安于天地，自然的相排而去化。

变化以后进到一个什么境界呢？“乃入于寥天一”，这又是庄子取的名词叫“寥天一”，等于佛家的涅槃、菩提、得道。“寥天”就是这个天上面没有一个什么，而是空空洞洞的，无量无边的天，空得无量无边，无尽无止。但是要空到哪里去呢？还是在这里，天地与我合一，万物与我一体的这个境界；“安排而去化，入于寥天一”，就是佛家所讲的涅槃。这一段又是人的生死问题，颜回来问孔子，孔子由死亡的问题，讲到活着的问题，告诉我们，夜里做梦是梦，白天也是在大梦中；要把这个大梦参破了，就得道了。真正地清醒了，那生死都在梦中。接着又是另一个问题来了。

谈仁义 论是非

意而子见许由。许由曰：尧何以资汝？

意而子跟许由都是上古的高士、隐士。许由就是唐尧时候的人，唐尧曾想让位给他，但他不愿意当皇帝，仍然当隐士，这段前面曾讲过。“尧何以资汝”，许由问意而子说，那个尧啊，究竟给你讲些什么话呢？“资”就是补充给你，或者是送给你些东西。他到底给你说些什么啊？历史上记载尧来找过许由，请他来当皇帝。现在许由反问意而子，尧向他说过什么话。

意而子曰：尧谓我：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

这一点很重要，所谓后世中国文化的儒家，非常注重这个是非仁义，尤其是唐宋以后的儒家。意而子说，尧告诉我，叫我一定要实行仁义之道，“躬服仁义”就是亲自实践仁义，“而明言是非”，一个人一定要明辨是非，人世间的是非，一定要搞得清楚。

许由曰：而奚来为轵？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乎？

许由说糟糕了！“而奚来为轵？”他怎么给你弄一个陷阱，弄一个轨道给你走呢！“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人生来像个小孩子一样，本来很干净很纯洁，什么仁义啊，是非啊，哲学啊，宗教啊，艺术啊等等，都是白纸上涂的颜色；人天生本来很干净，尧已经给你脸上刺青了。“黥”就是犯罪的人，脸上给他刺了字。他说，尧已经把你破了相，本来一个很干净的脸，刺上了字；“而劓汝以是非矣”，古人有个刑法，犯了罪把鼻子割掉，这个人永远看起来就是个犯罪的人。尧叫你明言是非，等于割了你的鼻子。

人有了仁义善恶是非的观念，就是价值的问题来了。所以这个问题，我也经常说，大家老一辈人在一起，看年轻人，愈看愈看不惯。老了的人蛮讨厌的，当然我也是一个老人，看年轻人这样不对，那样不对；不是鼻子歪，就是耳朵大，总归是没有一样对。事实上大家都认为，尤其现在年轻人，不讲道德，这个社会多坏，其实大家都在说梦话。所以说道德的观念，不管古今中外都有的，只是说法不同而已。

中国古人的道德是宗教性的，如果不道德，怕背因果；唉呀，不得了，将来死了阎王那里问案，或者菩萨会处罚，下地狱啊，有因果报应。现在这一套年轻人不信了。但是，年轻人有没有道德价值观念？如果说有价值的事才去干，这是利害观念，也是一个道德标准，不能说没有标准。凡是人一定有一个标准的，就算是一个动物，也都有它的一个标准，只是形态不同，思想语言观念不同罢了。不要看他变成什么样子，再变来变去啊，那个人也都晓得张开嘴巴吃饭，冷起来晓得穿衣服；除非把这两样都变掉。所以说，这是文化意识形态的不同而已。他说人的真正的天生的本性，像一张白纸，干干净净的纯洁得很，尧舜教你道德是非仁义，那你可就完了。

“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乎？”你完了，你不得自由了，不得自在了，不得解脱了，不能得道了，不得逍遥了啊！你受了这个后天染污的拘束了。许由这样批评意而子，但是意而子的观念不同。

意而子曰：虽然，吾愿游于其藩。许由曰：不然。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

意而子说，唉！这个道理我也懂啦！但是嘛，“吾愿游于其藩”。我愿意买个门票站在这个门口，“藩”篱，站在门边、不深入。许由一听这个话啊，很感叹了，“不然”，他说不是这个样子，你一定要这样做，我替你可惜。“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他说，一个眼睛看不见的瞎子，永远没有办法看到人的颜色相貌，也看不到人的眼睛眉毛长得好不好。“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瞽者跟盲者不一样，盲者是眼睛完全看不见；瞽者是眼睛坏了，只看见迷迷糊糊的亮。有些病人眼坏了，看不清楚，只看见一点点亮光，分辨不清颜色，就是瞽者。许由会讲话，我们想要学讲话就要学这些人，他在骂人，骂人不带脏话的。他说：瞎子嘛，看不清楚，我已经告诉你了，你这个头脑不清。

意而子曰：夫无庄之失其美，据梁之失其力，黄帝之亡其知，皆在炉捶之间耳。

“无庄”是古代一个漂亮的美人，最后年纪大了，美丽失去了；“据梁”是古代一个勇士，到了相当的年龄，体能到达了极限，拳王的宝座就垮掉了；黄帝是我们大家的老祖宗，智慧最高，“黄帝之亡其知”，年纪大了老了，智慧也没有了。这三个人，漂亮的，漂亮没有了；有力量的，力量没有了；有智慧的，智慧没有了，这三样东西都是人生最重要的。人漂亮可以骗死人；有力量可以控制人；漂亮使人爱，有力量使人怕，有智慧使人迷糊，这三样也是英雄创业不可少的。

但是一个人有特长的，最后丧失了，这是多么可怜！为什么丧失呢？“皆在炉捶之间”，像一块铁一样，在炉子里头锻炼，挟出来再用铁捶打，就是“炉捶”。这个“炉捶”代表人生的经验多了，就把天性的纯洁破坏了；所以年龄愈大，离道愈远，因为干净的心地不干净了；学问愈好，知识愈多，也就愈不能得道了；因为心里不干净，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了。“炉捶”这两个字，后人经常用到，你们将来看到古书上，提到炉捶这个道理，就知道出在《庄子》。这代表了人生的磨炼太多，原来的天真智慧，自然就丧失了，所剩的是后天的渣滓，所以学道愈来愈困难，愈来愈远了。

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补我劓，使我乘成以随先生邪？

所以啊，天地很公平，给我们一个生命，给我们一个纯洁的头脑，干净的心地，可是又再给我们造了生命以外的许多环境，磨炼我们。等于一块顽铁，要很多的锤炼；结果嘛，就像在我们脸上刺了字，鼻子也割了，使我们自己很悲哀。

这个是什么道理？像我们人生，你们年轻同学们没有办法懂，因为我曾同你们一样，也年轻过来的。我十七八岁的时候，人家问我多少岁，我讲二十九。我二十一岁已经出来做事，别人一问我，我已经四十五了；而且胡子还留起来。现在啊，天天刮，恨不得一天刮七八次才好呢！愈年轻的时候愈想装老，喜欢看相算命；给我看相算命的很多啊，我那个时候也觉得自己前途无量，后途无穷的。有些朋友说，你将来到了走眼运如何，到了中年四十几走鼻运又如何；唉唷，我说这样好了，我把鼻子当给你，就少当一点钱，到鼻子的鼻运，我不要了，统统给你了。

看相算命靠不住的啊！大丈夫能造命，不要听这一套！年轻人有很多搞这一些的，我一辈子玩这些，自己也学，学完了都不看，什么相啊，命啊，人不可以貌相，你不要相信，没有这回事。尤其是女孩子们，找先生，千万不要相信这一套，相信这一套，不知道多少人上当。现在讲到这个道理，说起人在年轻的时候，觉得前途无量，后途无穷，到了中年，心就慢慢灰起来了，到了老年啊，愈想愈难过。

其实这是没有看通，这就是庄子这里的话，上帝、上天、菩萨随便哪一个啦，反正给你年龄大了，精力不够了，由漂亮变成衰老难看，难看正好休息！让别人的眼睛也可以多休息，自己也可以多睡觉，对不对？老了，人家看不起，我还正懒得跟你应酬呢！这个来拜访，那个来拜访，外国人也来，什么名满天下呀！我说我的天下就是那么大，我也从来没有出过天下呢！这些都不要听。

上天让你老，是让你休息耶！让你眼睛老花看不见，也不必戴眼镜，正好躺下睡觉，书也不看，你只要那么一想，人就合了道了嘛！已经让你漂亮过了呀，也出过名了，现在也要让别人漂亮漂亮；永远让你漂亮，别人怎么办呢？只要这样一想，你就得道了，就通了。“使我乘成以随先生邪？”我受的刑罚可能就是造物者给我机会学道，才得以认识先生您。

许由曰：噫！未可知也。我为汝言其大略。吾师乎！吾师乎！虀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覆载天地刻凋众形而不为巧。此所游已。

许由说，我不确定你的想法对不对，不过我现在给你讲一点点道的道理。“吾师乎！”这个老师不是指一个人，是说这个道，“师法于道”这个道，但也可以代表人。譬如佛家叫做如来，道家叫做太上，再不然嘛，来个广成子；有没有广成子这个人不知道，不过《神仙传》上有，是黄帝的老师，传道给黄帝。实际上有没有这个人，不要去管他了。《封神榜》有这个神仙，说他会打“翻天印”，他手里有块印，一打出来，宇宙天地都没有了，变成天翻地覆，这个道理就对了，就是心印。

广成子，看他的名字就懂了，要想得道最后是不要学问，不要知识，有了知识，就有染污。可是在你没有得道以前，什么都要会，要“广成”了以后，变成一无所知，就得道了。许由说的老师是指广成子，或是讲太上，就不管了。他说我那个老师（道），“虀万物而不为义”，“虀”就是渍，把一切揉拢起来，像韩国的泡菜叫渍成菜，“虀万物而不为义”，万物都是他制造出来的，他造了就造了，也没有觉得自己是了不起的仁义，或者是艺术，当做是应该做的。

“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那个老师，那个道，千秋万代都靠他，万物才得其生命，他没有觉得自己仁不仁，慈悲不慈悲！那些都是你们叫的，他只觉得是应该给出来；造了天地万物，造了就好了，所以“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这个天地还没有开辟以前，这个道就存在了，他也不老，也不少，永远是这样。“覆载天地”，这个天地都是他造成的，“刻雕众形而不为巧”，万物都是他造的，草是那么绿，树是那么青。造了我们人，有男有女，有白种红种黑种，各色人种，都有鼻子眼睛，又各不相同。这个本事多大，他并没有觉得自己技术高明，或者是个艺术家，哪一天开展览会，要你们来看看。“此所游已”，他说你想要懂得道啊，就要超越于这个境界，这个道就是这个东西。

所以后来到了南北朝，有一位禅宗大师傅大士，他就把这个道，简单地用老子、庄子这个意义，归纳起来作了一首诗：

有物先天地 无形本寂寥

能为万象主 不逐四时凋

“有物先天地”，有一个东西，这个是道，天地宇宙没有开辟以前就存在。“无形本寂寥”，它无形无相，本来空空洞洞。“能为万象主”，造作万物，为万有的主宰。“不逐四时凋”，它不随着气候而有生死存亡。这是综合刚才庄子所讲的意义。讲到这里，把道讲得那么大，要怎么得道呢？孔子跟颜回又有对话了。

颜回的修行成就

颜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

颜回听到这里，就说“回益矣”。老师我懂了，这一下懂得道了，好修道了，他说我已经进步了。孔子说，哦？你懂了道，进步了？“何谓也？”把你的心得报告看看。颜回说“回忘仁义矣”。现在我心里头放下了，什么文化呀，艺术呀，学问呀，文学呀，仁义道德这些，都放下了，我心里头都没有了，进入道了。孔子一听，说“可矣，犹未也”。你是放下了一点，只放下了仁义道德，还没有完全，才刚刚入门。等于你们修道一样，有时候瞎猫撞到死老鼠的时候，心里就空空洞洞的，以为悟了；那是耽误了的误，不是真的悟。那比颜回这个还差一点，颜回是真的放下了仁义。孔子说：可以啦！还没有完全。颜回听老师批驳还没有完全，又去用功打坐了。

它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曰：可矣，犹未也。

不晓得搞了几天，颜回又来见孔子，说“回益矣”。老师啊，我真的懂了道了，进步了。孔子说，你讲讲看，报告一下。颜回说“回忘礼乐矣”。我更放下了，脑子里把所有这些文化精神，中国文化传统的观念，一股邋遢都丢得光光的，没有了，放下了，放下了就是道。孔子说“可矣”，可以啦，“犹未也”，还没有完全。

它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谓坐忘？

颜回听老师这么讲，又回家去打坐了，是不是回去打坐不知道，是我加上的。有一天又来看孔子。这一回，你注意哦，过了三关了，跟禅宗说的过三关一样。“回益矣。”我悟道了，这一下不是耽误的误。那么孔子说，怎么讲呢？颜回说“回坐忘矣”。什么都放下了。你们打坐就要做到这样，“坐忘”，也不晓得自己坐在这儿，也没有我，也没有身体，也没有人，也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什么也没有，天地什么都放下了，连那个放下的还要放下！不是那么一股死相坐在那里，好像比长途赛跑还要吃力的样子。

看你们打坐坐在那里，有些人，两个手那么叉起来，不晓得干什么，像是角力比赛，说是结手印；结了手印就不怕魔，又不怕鬼。不晓得搞些什么，都不是道！真正的道要坐忘，真正地放下，时间、空间、身体都没有，更要忘记了两条腿。孔子听见颜回说“坐忘”，“蹴然”，古人在孔子那个时候，在榻榻米上席地而坐，孔子一听，本来屁股坐在两条腿上，一下子膝盖头就站起来问颜回说，你讲什么？“何谓坐忘？”你说说看，什么叫做“坐忘”？

颜回曰：堕枝（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

你们学禅宗也好，学什么宗都好啦，学端午节的粽也好，就要记得，工夫要做到这样才行。“堕肢体”，身体没有了，没有感觉了，有些人打坐坐得好，老师啊，今天气通了，两个手印好像分不开一样。你既然晓得分不开，可见还有身体的感觉，何必来报告呢！你说，我现在好像两个脚麻过了，也不痛，不过仍晓得有两个脚，可见没有“堕肢体”。“黜聪明”，没得思想，没得妄念，没得杂念；可是并不是不知道，什么都知道；知道没有思想，没有妄念。“离形”，没得形体，“去知”，也没有智慧，就是不叫做智慧，还有一个智慧就不对了。有人前面还看到一团光，何必要你看到呀？用一个电灯泡就发亮了，那个光有什么稀奇啊！那是你里头气血通过后脑神经，要通不通而发生摩擦的作用，那不是道！搞清楚！老实告诉你们，有时候骗骗你们，好啊好啊！光啊光啊！你去光吧！有什么用！那都不是的，所以要“离形去知”。

“同于大通”，与天地合一了，什么是大通呢？虚空是大通，四通八达；你到了那个没得身体，没得智慧，可是一切都清楚，比你清楚的时候还要清楚时，就是大通。现在我们只清楚到这个楼上，或者夜里静下来，只有这个东门一带的范围大概知道，那不是“同于大通”。要真坐到了坐忘的时候，整个台北台湾的事情你都知道，会那么大通，是谓之“坐忘”。

不过我这个话是形容的啊！你不要坐忘了以后，还说我台湾的事都还不知道呀！那已经没有“黜聪明”了，要放弃了这些聪明，那是形容给你听。所以说“同于大通，此谓坐忘”。你看庄子写文章很妙吧！这种话绝不从孔子嘴里讲出来，孔子讲就没有价值了，孔子是用憋的办法去教育学生；他的教育法是一路憋憋憋，绝不告诉你，憋到这样，颜回自己冲关了，颜回嘴里自己报告，孔子给他作了印证。

仲尼曰：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

你看孔子之伟大！他说你到了这个境界啊，“同则无好也”，如果同到虚空合一，宇宙合一的话，没有是非善恶，也没有好坏，大通了嘛！到了这个境界，叫做“坐忘”，也可以叫做“坐化”。

所以后来佛家的坐化有两种说法，一种是罗汉得了道，自己最后要走，宣布死了，我那天走，再见，然后坐在那里，不要殡仪馆帮忙，本身一入定那个三昧真火热能一动，也不要木材，身体化成一阵光就没有了；不会留给你舍利子，子舍利也不留；高兴则留几个指甲给你做做纪念，其他什么都没有，这个叫坐化。其次的坐化，就是坐在那里，肉体还在，也叫坐化。再其次的坐化就是打坐达到了坐忘，身体没有了，“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也就是“坐化”。这是三种坐化。

“化则无常也”，佛学翻译的“无常”又是借用庄子，我们佛门实在欠庄子很多。所以姓庄的到庙子吃饭绝不给钱的，因为佛学里借了他太多的名词了（众笑）。这个“化则无常也”，所以知道变化，一切万化无常。“而果其贤乎！”孔子说，颜回啊，你得了道啦！老实讲，你比我还高啊！“丘也请从而后也”，我以后要跟着你啦！孔子多谦虚啊！谦虚这一棒打下来，很痛喔！所以颜回得了道就不敢骄傲了。这就是孔子的教育法，他说，我还不及你呢！“请从而后也”，将来你在上面坐，我站在旁边，跟在你后面。

现在我们看到了吧！《大宗师》这一篇到这里，中间的要点，有圣人之才，有圣人之道，修到什么境界是圣人之道，通通告诉你；你不要另外去修密宗了，这里密宗都告诉你了。至于说，如何做得到呢？那我没办法，庄子也没办法，要你自己去体会了。怎么堕肢体？绝不要拿个刀来把肢体割掉啊！那要工夫做到的；换句话再告诉你们，为什么你们做不到呢？一般人打坐修道做不到，犯了一个错误，用聪明！通通在那里用聪明，所以不能得道；聪明是修道最坏的东西。现在孔子跟颜回两个也作一个表演，这个电视剧出来了，得道，这个最后的境界是如此，到了这个修养的境界，够得上做大宗师了，就是这么一个结论。下面另一个尾巴，做了大宗师以后，就更要了生死了，重点都在了生死。

谁是大宗师

子舆与子桑友，而霖雨十日。子舆曰：子桑殆病矣！裹饭而往食之。

子舆和子桑，这两个人是朋友。“而霖雨十日”，夏天下大雨，水涨得很高，等于台北夏天那个大雨，一涨水啊，路也过不去了。连续十天下雨。子舆一想，糟糕，我那个好朋友完了，家里没得吃的，被水困住了，怎么办呢？赶快带一个便当，先去救救他的命。

至子桑之门，则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声而趋举其诗焉。

到了子桑的门口，子舆看到他老兄子桑在里头，大概饿得没力气了，虽然在唱歌，听起来很难听，又像哭一样。你说他哭嘛，又像唱歌一样；一面还在弹琴呢！他说，是妈妈的罪过吗？是爸爸的罪过吗？为什么生我呢？还是天的罪过生了我？还是人的罪过呢？“有不任其声”，那个声音讲不出来，不成个调子，虽是在唱，但唱起来比哭都还难听。“而趋举其诗焉”，可是嘴里还不断在唱这个诗。

子舆入，曰：子之歌诗，何故若是？

所以子舆赶快就进去了，手里拿一个便当，这个电视剧本就是这样表示。他说，老兄啊，你还有力气唱歌作诗啊！可是你的声音为什么这样呢？你连声音都没有，气都没有了。

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父母岂欲吾贫哉？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岂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极者，命也夫！

这几句话是大家的问题。子桑说，老兄你来了，我想了十天了，我参不通啊，为什么我会饿饭？生命给我聪明，给我本事，给我学问，给我能力，可是我到处碰壁，到处都是此路不通的条子；运气不好，搞得自己饿饭，搞得自己有气无力，快要死了。“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我思想了很久，是上帝做主吗？有个上帝吗？真的有命运吗？还是妈妈爸爸？谁给我的这个生命？人人都有这个生命，你也有这个命，我也有这个命，为什么每人遭遇这样不同？他说，我找不出答案。

“父母岂欲吾贫哉！”哪个人的父母希望自己的儿女穷一辈子呢？都希望自己的儿女好，可是就做不到。你说上帝、天地要人这样吗？“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无私的啊！很公平呀！你说我不努力吗？我也蛮努力，我正想出门，又碰到下霖雨，走不通了，怎么办呢？天地本来是无私的呀！活在这个世界上，人的命运怎么说呢！所以我们文章写“命运之神”，命运没有神，你自己就是神，只不过找不到。

“天地岂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谁能够制造这个命运？每个人命运不同，是谁在做主？你说有个上帝吗？上帝的命运又是谁给的呢？想要找我命运做主的那个，可是找不到的呀！“然而至此极者”，今天总算饿了饭了，“命也夫”，找不到答案，只有一个代名词的答案，叫做命。命是代名词，你不要听了命，赶紧去算八字，不是你那个命！这是宇宙的大命，这是自然的一个规律。我们看《大宗师》最后一个命作结论，先要倒回去，看本篇开头的话。开头说：“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

命运并不是不可知，这个命是生命的根本，就是佛家讲的，宇宙先有鸡先有蛋？那个生命的根本，不是不可知。何以求知呢？唯有得道的人，称为大宗师的人。一个自称为大师，或者自称为宗师的，如果连这个道理也不知道的话，那也是命！那只好算是他命中要称自己是大师，让他大去吧！要当大师者、宗师者，什么法师啊，老师啊，就应该了解《大宗师》开头的这几句话；所以你前后一对照就晓得了。这一句“命也夫”，非常幽默，是个幽默的代名词；《大宗师》正好到这里结束，下面就是《应帝王》了，大宗师要来入世了。

应帝王第七

尽其所受乎天，

而无见得，亦虚而已，

至人之用心若镜，

不将不迎，应而不藏，

故能胜物而不伤。

《应帝王》是《庄子·内篇》最后一篇，《庄子》的内七篇是一系列的，有连贯性的，从第一篇《逍遥游》如何解脱，到怎么样悟道、修道，然后到《大宗师》；由得道的完成，既可以出世，又可以入世。当然，重点偏向于出世，偏向于形而上道，但是它的用，偏向于入世，这就是道家和儒家的不同之处。这一篇是讲《应帝王》，不是应对的意思，帝王代表了治世的圣人，这是中国旧文化，上古最古老的观念，认为足以领导国家天下的人，非有道之士不可。只有有道之士才可以入世应世，成为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帝王，这与佛家有一个思想是相同的。

我们普通认为，学佛一定是偏重于出世，但真正大乘佛法的重点，是注重入世的，所以注重转轮圣王。转轮圣王的意思，是能够扭转乾坤的治世明王，同佛是一样的。转轮圣王是不世之出，几千年几百年“而后王者兴”，不是常常有的。所以佛说，要十地菩萨才能做到转轮圣王，等于成了佛的人转生入世，才能做治世的明王。同样有一句话，大魔王也要十地菩萨以上，才可以化身为大魔王，那是逆的教化；转轮圣王是顺的教育，这一种观念常常在佛学里被人所忽视，因此总认为佛学是完全出世的，这是错误的观念。同样的，道家的思想，也有相通的道理；尤其《庄子》内七篇，由第一篇的《逍遥游》，到第七篇的《应帝王》，是一个连贯的观念。

《应帝王》开头这一段，是讲人类历史文化的演变，这个观念也就是我们研究人类文化史、社会进化史以及历史哲学，特别要注意的地方。

尧舜以前

啮缺问于王倪，四问而四不知。

庄子的文章，经常会出人意表，出于大家意料以外的；这一篇文章更是如此，突然来一个啮缺问王倪。王倪是老师，啮缺是学生，都是古代所谓得道的真人。关于这两个人，在《齐物论》里已经出现过，现在再提到他们。啮缺问些什么问题呢？非常妙，《庄子》里头没有说，只讲了结果，“四问而四不知”。

这就值得研究了，为什么不三问三不知？而要四问而四不知？所谓四问代表四方，正反相对的，这就是一个逻辑问题了。任何一件事物，举其一就有正反的两面，也就是二，二有正反两面就是四了。如果拿《易经》的道理讲，太极生阴阳，阴阳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也是同样的道理。这个四问而四不知的答案，更妙的在下面：

啮缺因跃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

这位学生看到老师没有答复一句话，他反而高兴极了，跳起来，赶快跑去告诉一位得道的人，这个人叫蒲衣子。蒲衣子是什么人？是他的太老师，老师的老师，就是王倪的老师。

上古史有一个记载，蒲衣子才只有八岁的时候，舜准备让位给他，请他出来当皇帝。当然这些是幼年才俊啦！中国历史上好几位，所谓甘罗十二岁做秦国的宰相，蒲衣子八岁可以出来当皇帝。所以我们年轻人大可以自豪一番，可惜我们这里还没有八岁可以听懂《庄子》的。

蒲衣子曰：而乃今知之乎！有虞氏不及泰氏。

啮缺来告诉蒲衣子，那么这位太老师蒲衣子一听就说：“而今乃知之乎！”这个“而”，指的就是你，蒲衣子说你到现在才懂啊！唐尧虞舜就是代表夏商周三代，我们有历史资料可查的。首先以孔子开始，对于上古史不敢碰，因为照古老相传，中国传统的文化已经有两百多万年了。我们这个民族史，上古有的许多说法，很多的神话，不敢确定，因为没有文字的记载可为依据；所以孔子把历史暂时切断，对上古的研究，是从唐尧开始的。

到了近代，西方文化来了，外国人有意毁灭中国文化，甚至我们自己的学者，把三代都切断了，认为都靠不住，好像自己民族的历史愈短愈进步，最好我们只有一百多年的历史才光荣的样子，这个是非常可笑的事。庄子这里提出来，三代以上“有虞氏不及泰氏”，泰氏是谁啊？这个“泰”字古代写的是“太”，太初。像我们的历史，任何一本古史，开始已经不晓得是谁了，天、地、人谓之三皇，三皇以后就是五帝，三皇五帝以后，黄帝开始才有文化，慢慢才到了三代。

现在这一句话，“有虞氏不及泰氏”，代表了什么思想呢？我们现在有一句话，时代是进步的，这是我们现代人的话，而且是从西方文化观念过来的。但是站在中国文化传统的立场来讲，时代是退步的，人类是堕落的，文明一代不如一代。我们如何把进步和退步这两个观念统一呢？它的矛盾在什么地方呢？

所谓时代是进步的，是站在物质文明的立场来讲，社会的形态一天一天都在进步，后世的人比我们现在的人，还要进步，物质还更享受。认为时代是退步的，这是站在精神文明来讲；不但中国如此，西方也是这样。要研究西方文化，必须要推论到宗教方面去。任何一个宗教，都认为人类是在堕落，当然不只吃了苹果以后才堕落。这里提出来有虞氏不及泰氏，因为到了唐尧虞舜的时候，社会已经衰败，不行了。

由这一点可以知道，我们民族文化里最重要的理想的天下国家，是大同思想。大同思想是《礼记·礼运篇》里的一段，是孔子讲的。把《礼运》全篇都研究了，才晓得大同思想是认为人类在堕落，要回到我们原始老祖宗那个社会，那个才是大同的天下。这篇并不是说大同思想是我们努力的目标，而是说我们的文化本来就是这样的一个社会，这样一个非常安定的天下；后来是人类自己把社会破坏掉了。所以《礼运篇》一开头就说，孔子吃饱了饭，就站在走廊一个角落，在那里叹气；一个学生看到了就问他说，老师为什么叹气？孔子叹道，人类堕落，没有办法再回到那个境界！《礼运篇》是这样说的。我们读到这里，也认为孔子的感叹很多，就像宋朝词人辛稼轩的诗所描写的那个味道。

饱饭闲游绕小溪 却将往事细寻思

有时思到难思处 拍碎栏杆人不知

他这首名诗，代表了古今中外一切人的心理。人有时候思考一个问题，想不通了，拍碎栏杆人不知。由于蒲衣子说到泰氏（太初），才说到《礼运篇》大同世界，庄子在《应帝王》这一篇，首先引出来有虞氏不及泰氏的问题。

为何提倡仁义孝慈

有虞氏，其犹藏仁以要人；亦得人矣，而未始出于非人。

中国文化诸子百家所标榜的，最好的太平日子，是唐尧虞舜时代。但是在道家的观念，那个时候已经堕落了；不过虽然堕落，还保持我们传统文化一个道德的精神。那个时候的人，尤其是唐尧虞舜这两位圣帝，“其犹藏仁以要人”，“要”不是要求的要，是说没有标榜什么仁义道义的，用不着这些教育。这个仁慈爱人的心理，是人性中本来有的，用不着去教育人发挥仁爱，因为个个都很仁爱。所以这个时候，人性的仁慈爱人之心，还自然含藏在人性的天然里面，大致上一般人都是这个样子。“亦得人矣”，这个时候的人心，文化社会，都是良善的。“而未始出于非人。”唐尧虞舜这个时候，虽然在道家看来，已经算是堕落了，但是还不能说出于非人；就是说没有坏人，善恶是非还没有严格的分别；社会上也很少有不对的人，大致上都对。

讲到这个道理，我们研究哲学的、历史的，特别要注意；我常说，我们的这个民族性是一个问题，包括整个人类的人性，都是非常可怕。因为人性天生都很坏，所以各个宗教，各个文化，各个哲学都是教人如何做好。由于人性缺乏仁义孝慈，所以千古以来的圣人都要人学仁义道德，要孝要慈。

任何一个文化思想，都要先了解当时的时代，譬如我们经常讲民族要团结，可见这个民族不团结；尤其是在国外看到，两个中国人在一起就有三派意见。一个人的时候，自己还对自己埋怨一番，吵架一下；或对镜子砸茶杯，出出气。所以说，人性的问题很严重。一个道德的时代，人性不懂教育，所以说要教育；有些国家标榜人道，可见是很不人道，所以才需要人道。凡是一种思想、一种主义，都是药方子，某一种病吃某一种药。孔子开的方子是仁义，老子开的方子是道德，诸子百家都在开方子；可是这个历史永远是毛病百出，各种方子几乎都吃不好，这是人类的悲哀。

这里代表道家思想的蒲衣子说，三代以上还算好的，不算坏。三代以上，我们上古的老祖宗所谓泰氏，泰氏是哪一个？是天皇啊，地皇啊，还是人皇呢？就很难讲。其实这里所讲的泰氏，等于儒家孔孟经常提的先王之道，这个先王是哪一王？先王就是我们的祖先，我们老祖宗先王之道就是王道。

上古人的生活和道行

泰氏，其卧徐徐，其觉于于；一以己为马，一以己为牛；

蒲衣子继续说，我们上古老祖宗那个时候，政治文化是道的境界，还不是德！以道家的思想，道衰了才有德，德衰了才有礼，礼衰了才有仁，仁又行不通了才有义，是这样一路下来的。我们上古时候，人都自然不要修道的，个个都在道的境界。人在睡觉的时候，“其卧徐徐”，形容他舒服得很呢！睡得徐徐的，慢慢的。徐徐是怎么样睡法？不知道，其睡徐徐，好像睡得很悠然！现在人睡觉很不悠然，尤其是在外国文化生活之下，每一分每一秒都紧张，所以现在的人很可怜，连觉都睡不好。上古人睡觉徐徐，也没有限定时间，年轻人最欢迎，可以大睡七八天，没有关系，也没有什么八点钟上班上课啊，更不会讲《庄子》，庄子在那个时候还没有出生呢！“其觉于于”，于于是形容很舒泰，懒洋洋的这个样子。

这两句话代表什么？代表梦觉一如，就是佛学禅宗常讲的醒梦一如。人没有昏迷过，无所谓睡眠，睡眠也是清醒；醒来以后，也没有昏迷，道的境界就是醒梦一如的。所以那个时候的人，善恶是非没有什么了不起，就是佛家要我们学佛的人修到无我，那个时候不谈有我无我，因为个个无我。

无我到什么程度呢？“一以己为马，一以己为牛”，你叫我是狗就是狗，你叫我是马就是马，你这个家伙蠢得像牛，好好，牛就牛吧！你这人笨得像狗一样，不错，狗就狗吧！没有关系。就是说，人没有这些名相，没有这些是非善恶的观念，没有差别。所以古人很多的文学词句，或者诗词里常说，呼牛呼马，一任人呼。任人，就是随便你高兴。因为这些名词，什么张三李四，老师大爷，你兄弟你哥子，都是不相干的代号。所以上古的民族，呼牛呼马，一任人呼。那个时代，没有善恶是非，是心境一如的境界。

其知情信，其德甚真，而未始入于非人。

这三句话，这个知就是智慧的智。上古人们的智慧，感情纯真没有虚伪，换句话说，骂人也骂得纯真。恭维人也恭维得很自然，所以他的智慧，他的“情信”，都很值得信任，自然大家呼牛呼马都可以嘛！人没有什么不相信别人，也没有什么不相信自己，所以“其知情信”。那个时候没有什么道德观念，但是他的道德很真实，“其德甚真”。这个时候，“而未始入于非人”，也没有觉得别人是错的，我是对的。时代文化愈到后来，学问知识愈高了，我见愈强；除了我的以外，别人都是错的，都在非人，看别人都不对。他说上古的时候，别人没有什么不对，个个都对，社会自然安定，人类没有是非。

民主自由是道德吗

肩吾见狂接舆。狂接舆曰：日中始何以语女？

肩吾是古代一个神仙，有道之士。在《逍遥游》、《大宗师》都见过他，他去看一个楚国的狂人接舆，这个狂是外号，他像我们小说上济颠和尚一样，假疯子。他名字叫陆接舆，他骂过孔子，教训过孔子，《论语》上也提到过这个人，只晓得他是楚狂接舆，狂就是目空一切，道德很高，什么人都不在话下的。道家也认为这位楚狂接舆，是神仙得道之士。狂接舆说：“日中始何以语女？”刚才懂得阴阳八卦的那些人，告诉你些什么？

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经式义度人，孰敢不听而化诸！

肩吾说，他对我讲，“君人者，以己出经式义度人”，领导人要以自己推及别人，就是儒家所讲的推己及人。“经”是一个直道：推己及人，也就是忠恕之道。“式义度人”是用一个格式，划一个规范，让大家遵守。“义”就是义理，这个义理就是思想问题；所谓仁义啊，道德啊。这里说的“度”，不是佛家讲度人的度，度就是一个规范，规范人家；换句话说，他告诉我一个领导天下国家的人，要推己及人。自己所需要的，别人也需要，订出来一个办法直道而行，立一个大家都适用的规范，去管理一般人，从道的轨道上来做。这样的领导人，“孰敢不听而化诸！”天下哪个人不听你的，不服从你呢！自然受你的感化。

这个故事到底有没有，很难考证，不过庄子提出来《应帝王》的要点，就是告诉我们怎么样做领导人，做个好皇帝；君人是领导人，所以叫做应帝王。但是大家要注意啊！如果说这是教我们领导学的，做一个好皇帝，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自己的皇帝；要如何把自己的思想领导起来，就是改正自己的思想，才可能成为一个领导人。

在古代的思想，君是年高有德的，所以称君子。“君”字篆字体的写法，上面这个“尹”字，是拐杖，年纪大了走路靠拐杖。我们现在的手杖是西方化的，只有身体的半截，古代老人拿的拐杖是高高的，那很长的。下面的口字，代表一个人，就是这个嘴巴；这个老人手里拿着拐杖，就是“君”。所以年高有德，足以为大家的榜样的，就是君。除掉做领导人的观念以外，真正的君人，是如何建立自己的人格，给社会上做一个榜样。

他说，一个人能够推己及人，我要吃，别人也要吃，我要穿，别人也要穿，我要发财，别人也要发财；人与人之间，目的都相同，都是相等。所以“以己出经式义度人”，由你自己所需要，想到大众也需要；也就是做一个家长，要教育孩子，就不要忘记自己当孩子的时候，这样才容易懂孩子。可惜我们当了家长以后，就忘记自己当小孩子的时候；所以这个道理，就是讲领导学。陆接舆一听，这是什么话！

狂接舆曰：是欺德也；其于治天下也，犹涉海凿河而使蚊负山也。

你看这个狂人疯子，立刻说这是欺骗了道德，不是真正的道德。他说真正的领导人，学问如何？“其于治天下也，犹涉海凿河而使蚊负山也。”他说用推己及人，忠恕之道来治世，想到我需要，你也需要，这就是自由平等；独裁专制当然谈都不要谈了，如果都讲民主自由，会是真正最高的领导哲学吗？在陆接舆的看法，所谓民主自由，是欺骗道德的思想。他说这样的领导，不会成功的。“其于治天下也”，这样要求世界大同天下太平，“犹涉海凿河”，像是在昆仑山，或喜马拉雅山慢慢挖一条河，挖到东海，那要搞到哪一年啊？永远做不到。

大海本来现成的，当然我们海边人看大海没有什么，如果跑到西北高原一带，告诉他们海有这样大，有这样好玩，他不会相信的。我们当年到了康藏一带，我说海边是我的家乡，海是怎么样，讲了半天都不信；海水舀上来这么一晒就变盐巴，他们说哪有这回事！他们盐巴好困难哦！送他一块小小的盐巴，那像宝贝一样。所以说，想到海里玩，还慢慢挖一条河到海里，那不行！还叫一只蚊子来背一个泰山，背得动吗？这种思想要想领导天下人，做不到的。等于说，推己及人是以民主自由，自我为中心出发，以人文为出发的，这还不好吗？但在道家的观念，这个是天下大乱，等于叫蚊子来背个山，从高山挖河通大海一样的不可能。

天下如何治

夫圣人之治也，治外乎？

他说一个圣人治国家治天下，这是代表中国文化，是先王之道。我们传统老祖宗，至少我们古书上认为个个都是圣人，所以我们都是圣人之后。我们老祖宗是圣人贤人，不过我们也是“剩人”，剩下来的剩，剩下来没有用；又是“闲人”，没得用了嘛！我们本来就是“剩闲之流”。我们老祖宗是真圣人。这个圣人之治是如何呢？不是在外形上要求的，所以真正要天下太平，每个人自动自发，要求自己成圣人，不是要求别人。

正而后行，确乎能其事者而已矣。

他说真正先王之道，是圣帝明王治天下，不是要求别人的，而是要求自己的。人人自治，真正的自治，每个人变成真圣人。“正而后行”，每人都很正，正己而后正人，这样起作用。“确乎能其事者而已矣。”就是一句话，很实在的，的的确确，做到能做一件事就好了。吃饭嘛，规规矩矩就是吃饭；穿衣服嘛，规规矩矩穿衣服；换句话说，没有那么多花样。人类的智慧聪明学识愈高，花样愈多，人也愈靠不住了。下面是陆接舆的话。

且鸟高飞以避矰弋之害；鼷鼠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熏凿之患，而曾二虫之无知！

他说鸟一定高飞，飞得那么高，怕打猎的人用网去抓它。这些鼷鼠、田鼠，“深穴乎神丘之下”，不是在普通的山丘打地洞，而是在神丘下打洞。老鼠很精明，在神庙、教堂的山坡下面打洞，一般人不来破坏，不会有人来熏那个洞。打猎的人很高明的，兔子啊，小动物，在洞里不出来，就用烟来熏一熏，它受不了，就跑出来被捉了，所以小老鼠们田鼠们，懂这个道理，洞挖得深深的又在庙的地下。

“而曾二虫之无知”，你想想看，天生万物，都各自有他自己的聪明，不能说鸟同老鼠它们一点聪明没有，它们绝顶的聪明，都晓得避开祸害。可是虽然它已经够聪明，躲开了祸害，唯一不能躲开的是世界上的大混蛋——人。不管地洞打得多深，飞得多高，人都有办法把它抓到。所以我经常说，人讲自己是万物之灵，万物看人是非常讨厌。牛也比我们老实，猪也比我们老实。所以我们讲到中国历史、哲学，在明朝末年，就有人写很多幽默的文章，有一个状元杨升庵写的《二十五史弹词》，就是对历史哲学幽默的反面文章。

还有一本《木皮散客鼓词》，也是对历史一个反批。他从人类开始讲起，他说河里的游鱼犯下了什么罪啊！刮了鳞子还要加上葱花。有一些还要洒上辣椒、姜汁、酱油，把它拿来熏了吃。你看这个人类多讨厌！人最坏了。这个鸟跟老鼠二虫，你说它无知吗？它有最高明的智慧，可是有一个更高智慧的人，反而伤害它的生命。这是第二段，庄子在《应帝王》又挂了两个问题在那里，没有给我们作结论，他好像讲了一半又不讲了，又再来一个。

天根游于殷阳，至蓼水之上，适遭无名人而问焉，曰：请问为天下。

这个天根是什么人，就不要研究了，反正有这么一个人。庄子这个名称，天的根，地就是靠他来的，“天根游于殷阳”，殷阳在哪里呢？也不需要考证。阳是代表南方，光的一面谓之阳。天根到殷阳这个地方来玩，到了“蓼水之上”，这个水在哪里呢？也没有固定。这都是他假托的，是四个假托。他碰到一个没得名字的人，“无名人”，就向他请教了。请教什么呢？“请问为天下。”怎么样治天下？拿现在的观念来说，就是怎么样使社会安定，真正成为最好的社会。

无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问之不豫也！

无名人说，去！就是滚你的。“汝鄙人也”，你这个脏得很的人。“何问之不豫也”，你问问题要问一个好一点的，怎么问那么一个脏的问题，多讨厌的一个问题！要是我们现在一听，有个年轻人请问如何做领袖，如何创事业，我们一定很奖励这个年轻人，认为他很有办法，很有出息，前途无量，后途无穷的。如果碰到这个无名人，嘿，你滚！你真脏得很，要问也问一个好的问题，怎么问治天下这样一个不痛快的问题！

如何成为领导者

天根问如何治天下，答复是一顿骂。下面讲了一个理由：

予方将与造物者为人，厌，则又乘夫莽眇之鸟，以出六极之外，而游无何有之乡，以处圹埌之野。

这是他的说法。他说我啊！现在自己正“与造物者为人”，与天地合一。这个造物是个代名词，代表能够创造宇宙万物的一个功能。他说我现在正跟能够造万物这个功能合一呢！换句话说，我正在恢复生命的本能。“厌”，有时候也烦起来，烦起来怎么办呢？“则又乘夫莽眇之鸟”，这个鸟是假设的，就是讲天地这个空间、太空。莽是苍苍莽莽，眇是看不见的，就是这么一个鸟。这个鸟并不是真的鸟，后世道家、佛家综合起来说，游于太虚之上，游于虚空之中。“以出六极之外”，六极就是古代所讲的时空的观念，宇宙的观念。东南西北上下谓之六极，超过这个时空以外，到什么地方去玩呢？“而游无何有之乡”，到达一个空都没有的地方，“以处圹埌之野”，“圹埌”也是假托的，有一个地方，什么都没有，到无量无边这个圹野里去玩。

这里有两段观念，第一是说我正跟形而上的道体，能超万物的那个功能合一，正在这个境界里头，懒得答复人世间的事情。得道的人永远都是很舒服吗？有时候蛮讨厌的。讨厌什么？讨厌自己！当我们讨厌自己时，到哪里去玩呢？他说到一个空空洞洞，四顾无人的那个境界里玩。

第二是讲修道的方法，永远做到空的境界。这个修道的方法，他这样形容，是讲什么呢？调心。任何悟道得道的人，有没有烦恼？有烦恼，圣人的烦恼。所以悟道以后必须修道。修个什么呢？调心而已；所以一切的方法，任何佛家、道家、儒家各种的方法，不管怎么样高明的方法，总而言之，一个名词，调心。调整自己的心境。庄子说了这两段的故事。

汝又何帠以治天下感予之心为？又复问。

“帠”字是讲道理。他说，你来问我“以治天下”，怎么治理天下的道理，你想用这个仁慈的观念，来感动我的道心吧！就把他骂一顿。这个人被骂了还不死心，“又复问”，又问无名人，他问了什么问题没有讲了。换句话说，他问怎么修道，无名人就讲了一个道理。

无名人曰：汝游心于淡，合气于漠，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而天下治矣。

我们先来了解原文。世界上一切宗教、哲学，任何的学问，一切的知识，修养的方法，也都是一个名词“调心”，调整我们的心境，使它永远平安，就是这个作用。调心的道理，庄子用的名词是“游心”。

人的个性、心境，喜欢悠游自在，但是人类把自己的思想情绪搞得很紧张，反而不能悠游自在，所以不能逍遥不得自由。“汝游心于淡”，你必须修养调整自己的心境，使心境永远是淡泊的。淡就是没有味道，咸甜苦辣酸都没有，也就是心清如水。我们后世的形容，说得道的人止水澄清，像一片止水一样的安详寂静，这就是淡的境界。这一句话，后世有一句名言，是诸葛亮讲的，“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

诸葛亮这两句话，影响后世知识分子的修养非常有力。但是这两句话的思想根源是出于道家，不是儒家；诸葛亮一生的做人从政作风，始终是儒家，可是他的思想修养是道家。因此我们后世人演京戏，扮演诸葛亮，都穿上道家的衣服，一个八卦袍，拿个鸡毛扇子；俗话说拿到鸡毛当令箭，就是从诸葛亮开始的。淡泊以明志这一句话，就是根据《庄子》这里来的，所谓游心于淡。

战国时候，道家思想兴盛，孟子提出来的养气，类同庄子所讲的“合气于漠”。孟子所讲的浩然之气，充塞于天地之间，是有形的；庄子所讲的合气于漠，比有形还要进一层，到达无形。“漠”是无量无边广漠之野。这个漠字，在《逍遥游》里已经提到过。但是这个“气”字，后世一提到道家的“气”字，都走入一个错误的观念，拼命练气功；靠鼻子呼吸之气，哼啊哈啊地练。这是有形的呼吸，不是气，这是空气的气。孟子的养气，与庄子的合气，是什么气呢？是意气；意志那个意，是心念；换句话就是生命的功能，看不见的。呼吸是它的外形，不是气的真形，真形是看不见的。在不呼也不吸的时候，那个静止凝定的阶段，就是气的功能。

大家要想练气的话，先要从这个地方体会。但是自己没办法体会，除非你是得定的人，那么你只有拿别人来体会。怎么体会呢？你看别人睡觉，睡得最熟的时候，呼吸来往常常像拉风箱一样，年轻人没有看到过啦！那也像吹笛子一样，吹进来吹出去，这个鼻子，呼啊吸啊！但是有一度很短暂，完全没有呼吸，那个时候才是真睡着了，一点呼吸都没有。一刹那之间又吸……这么一口，那是吸气了，吸气的时候，差不多脑神经已经清醒了；不过他马上忘记了，觉得自己还在睡觉。所以一个人的真正睡眠，只要有三分钟到五分钟完全睡着了，呼吸到达了完全宁静，比你几个钟头的睡眠还要好。我们虽然在床上睡五六个钟头，而真正睡着的休息，不过几分钟而已；其他的时候，只能算是睡眠中的浪费。而且，那是大昏沉的状态，不过我们习惯了大昏沉，还是觉得很舒服。

由于中国文化的影响，日本和韩国有一个气功，叫做合气道。什么是合气道？真的合气是不呼不吸，就是佛家讲止观的那个“息”字。不呼也不吸，等于呼吸暂停了，那个是合气。

他说游心于淡的修养方法，是合气于漠，是广漠之野，什么都没有，修养到这个时候，“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人就顺天地自然之理生活着，没有一点私心，无我相，无私心自然就是大公嘛！他没有叫我们要大公。只要人修养到无私，“而天下治矣”。天下自然太平了，何必要有什么方法领导治理天下！所以我们做一个领导别人的人，乃至当一个班长，做一个家长，反正你身上有个长字，有个员字的头衔，就要留意这个。

要如何领导得好呢？只要你做到这三点，第一点，淡泊以明志，游心于淡，自己没有要求，这点我们就做不到；人一定会要求别人的，要做到一切游心于淡才行。第二点，合气于漠，生命的本能修养到空、定的境界，然后起用。第三点，顺乎自然而无私，只要人人无私，这个天下自然大治了。

庄子这一篇很奇怪！三段都挂萝卜干一样，东挂一块，西挂一块，你怎么把它逗拢来做一盘菜呢？那就是我们自己的事了。下面又来一个。

聪明努力不一定行

阳子居见老耼（聃），曰：有人于此，向疾强梁，物彻疏明，学道不倦。如是者，可比明王乎？

阳子是姓，居是人名，阳子居去看老子，他是老子的学生。“有人于此，向疾强梁”，他描写有一个人，什么人就不管啦！张三李四都不问，有一个人“向疾强梁”，疾不是生病，是脑筋反应得快，第一等聪明，某一个地方一响，他闻一而知十，马上就反应出来。你划一个圈圈，他说是数学上的零，什么都懂马上都晓得。“强梁”，身体精神非常的健康强壮。这样的人很难找，反应快就是聪明人，反应慢就是笨人；其实天下人的聪明是相等的，没有哪个人笨一点。不过有些人，你一说当下他就明白了；有些人到死的时候才明白，就差那么远！最聪明的人，声音一响，他已经懂了。就像历史上汉高祖，张良用脚在桌子底下一踢，他就明白了。

“物彻”，任何东西，只要眼睛一看，都懂了，透彻得很；“疏明”，这个胸襟很开阔，万事很明白。这样一个人很可爱，如果我们碰到这样的一个人，一定是跟他的。而且，他不但聪明身体健康，胸襟阔大，气度高雅，又学道不倦。当然不是打坐的修道不倦，打坐哪里会疲倦呢！坐在那里本来是休息呀！这个道是活的道，治世之人真正的道，不是坐在那里死的，是起来能够做事的；在做事的时候，心境又游心于淡，合气于漠，顺物自然，这是道。

而且这个人又学道不倦，不勉强自己，随时提醒自己在修道，不是被动的，是主动的。这样一个人好不好？当然好。“如是者，可比明王乎！”这样可以做一个治世的圣人，治世的帝王吧！历史上所描写的唐尧虞舜，或者商汤，或者周文王、周武王，大概可以做到。等而下之的秦始皇、汉高祖、唐太宗等人，条件都还不够；因为治世的明王，有天生睿智，是铁打之士，这样才算是一个治世帝王的材料。

老聃曰：是于圣人也，胥易技系，劳形怵心者也。

老子说，这个马马虎虎，算是一个人就是了，如果说够得上圣人之道的，他还早呢！“胥易技系”，他说这一种人啊！他已经把人性中不是真的圣情，用过度了，变易了；看起来，与普通人很不一样；他的技术已经散了，不是整体；“劳形”，虽然聪明，这个生命不是完整的，自己很劳苦；庄子也讲“巧者劳，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的名言。巧者，是指能干的人，聪明有学问的人，他们又劳苦烦恼又多。笨笨的一样都不能的，这个人最舒服，也一无所求。“蔬食而邀游”，吃饱了饭菜，一天悠哉游哉，睡睡觉，打打坐，什么事情都可以不干。“泛若不系之舟”，悠哉游哉，吊儿郎当，好像在没有人的船上漂来漂去。世界上有不少这样的人，不要修道，他已经是道了。懒惰的同学，很可以把这几句抄起来，如果老师叫你交报告的时候，你就写上这是庄子那里学的。所以这个老子就讲了，这样的人，还是“劳形怵心”，他心里头有忧患，随时都觉得不好。

真正的明王之治

且也虎豹之文来田，猨狙之便，执之狗来藉。如是者，可比明王乎？阳子居蹴然曰：敢问明王之治。

这就是老庄之道，道家的思想。这里庄子引用老子的话，老子有没有说过呢？不知道，不过《庄子》这里是这样说的。刚才老子已经讲过了，他说这样的人，比他为明王，他没有直说这个不行，老子没有下断语；换句话说，这样的人不是人性的自然，他已经把人性雕刻了，加上后天的做假，已经把人性支离破碎了。

再进一步说，“且也”，并且“虎豹之文来田”，老虎、豹子身上长的花纹，皮毛又好又美；“田”，古代叫做田猎，到野外去打猎。为什么猎人非要杀掉虎、豹不可呢？因为它身上的皮好，做了皮袄穿上很暖和，而且花纹很高明，所以老虎、豹子的这条命，是因为身上的皮毛引来残杀而送掉的。

“猨狙之便”，猨狙是猴子里的一种，猴子的种类很多，猨狙身体很灵便，在树上跳来跳去，猴子因为灵便，人把它捉来养，教它变把戏，或者关在动物园。“执之狗”，“”是牛，很笨大的动物，猎狗很精灵，鼻子一闻就找到猎物了。狗因为鼻子很灵敏，所以被人养成猎犬。虎、豹一身都有用，连虎骨、虎牙、骨髓、虎皮，没有哪一样不可以补人的；就像牛一样，从牛奶到牛皮、牛毛，样样有用，就是因为有用，才招来祸害。猴子因为太聪明被人捉了，聪明的小狗因为嗅觉好，所以被训练打猎，“来藉”就是被人家用绳子拴起来。

“如是者，可比明王乎？”老子说，这样就是高明的皇帝，就是圣帝明王。老子说的这个道理，只能够悟，不能够讲，讲出来很讨厌的。把人变成狗啊！把人变成什么啊！把天下事都变成猎物，这些都是道家的思想。所以逐鹿中原，把国家天下变成猎物，变成虎豹，谁有本事打猎打到了，这个就归你所有了，这一块肉归你吃了；而那些聪明的都变成猎狗，可以看门，能干的变成养的猴子，他所谓圣帝明王，就是一个动物园的园长，而且养些高明的动物。意思大致如此，我没有讲完，因为我实在讲不下去，这个内幕不能拉穿的，讲完了就拉穿了；对于历史哲学看通了，太没有味道，这样叫做明王啊！我向诸位声明，我留了一手。

“阳子居蹴然曰：敢问明王之治。”这个阳子居听到这里，很惊讶，眉毛也皱起来，就问老子，明王治天下怎么治？庄子描写越是高明的人，他用人的办法越是这样。老子讲什么叫明王，高明的领导，就是这个样子；所以听得阳子居很不是味道，请问他究竟明王治世之道如何。

老聃曰：明王之治：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贷万物而民弗恃；有莫举名，使物自喜；立乎不测，而游于无有者也。

这都是领导学啊！最高的领导学有好有坏，这还是上级的，不是最上层；最上层的庄子前面已经讲过了。这些治世的明王，秦始皇开始，拿中国历史来讲，秦汉唐宋元明清，都谈不上明王；如果我们拿教育程度来比喻，这一些明王，是我们这个政治研究所一年级的学生，至于上古那些明王，有虞氏、泰氏，是我们政治研究所毕业的学生；至于说秦始皇、汉高祖、唐太宗、朱元璋等等，是我们政治研究所开除的学生，就是这样一个比喻。所以现在老子讲的明王之治，那些还在政治研究所一年级的学生，已经那么高明了。

“明王之治”，我告诉你，“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譬如周文王、周武王，加上帮忙的姜太公，周公几个兄弟，就使周朝八百年天下太平。以功劳来说，为老百姓做事的功劳，第一是武功，第二是为老百姓做事，爱人爱天下的功劳，所以说是功盖天下。“而似”注意这个似字啊，妙就妙在这个似，好像自己不占有，就是老子所讲的，以身为天下先，身先天下，就是这个道理。“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也就是我们现在民主思想的为民服务。民主思想是西方来的，为民服务，人人也为我服务，是同样道理。所以你肯牺牲自己的，天下自然归心；不肯牺牲自己的，你一个人也活不了。所以人能为大家而生活，自己才有生活，这就是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

“化贷万物”，这个贷是假借。他说，他是借用道德的感化，是爱是仁慈及于万物，“而民弗恃”，人民觉得心理上没什么害怕，觉得这一位领导人，真是为我们，是爱我们的。“有莫举名，使物自喜”，他也用不着标榜自己的功德与声望，而天下个个都喜爱他。

下面一句最重要，历代帝王拿来做秘诀的四个字，“立乎不测”，究竟有多高、多深、多伟大，是你想象不到的，估计不了的。这就是说圣帝明王的心理，你是没有办法去猜测的，因为他立乎不测之地，唯有得道的才做得到立乎不测。“而游于无有者也。”那是真正的道了，真做到了那样可以学道了，游心于无有者也，最后游心在空灵的境界。

庄子对于《应帝王》，四段挂了四个问题在那里，他没有给你联起来。其实每一节他都给你联了起来，这个中间要用思想了，不要被庄子的文章所骗。庄子这一篇《应帝王》，等于是他最好的密宗，那秘密得很！但是他摆在那里你就不懂，你如果把这几段连起来，你就大彻大悟了。不是禅宗那个大彻大悟，对于《应帝王》这一道大彻大悟了，那么入世之道，历史哲学就都搞通了。

神巫给壶子看相

郑有神巫日季咸，知人之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若神。郑人见之，皆弃而走。

郑国有一个最了不起的巫师，这个巫师太神化了，比什么教主、法师、活佛、大师，反正比什么老师都高明。这个神巫名叫季咸，能知过去未来。我们人生最需要问的几个问题，这个神巫都知道；“知人之死生存亡”，知道几时你会死，你来生到哪里投生，前生什么变的。他能够知道存亡、成功与失败，国家有没有问题，政权有没有问题，存在与灭亡，他都预先知道。“祸福”，会不会闯祸，买了股票会不会赚，利息会不会跌，这些祸福他清清楚楚。还有一个“寿夭”，活到多大，是不是活到九十九，或者是一百零一，哪一天会死，这几个都是人生大问题，他通通知道。

我们人天天担心的生死存亡，祸福寿夭，这位神巫通通知道。“期以岁月旬日，若神”，他只要告诉你，过十天就死掉，氧气都来不及上，打点滴打水桶也没有用，救不了的，他说你几时死就会死，断得准准的“若神”。所以郑国全国的人看到他就逃，深怕他说一句坏话，或是什么时候要死，所以都吓死了，看到他就逃。

列子见之而心醉，归，以告壶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

以道家传统来讲，列子是庄子的徒弟，“见之而心醉”，心里头就迷住了；相信一个人到入迷的程度，像喝醉酒一样，叫做心醉。后来文学有醉心于某人的字句，就是迷到你像喝醉酒一样，糊里糊涂的，又像吃了迷幻药，所以列子见了这个人像吃了迷幻药一样。“以告壶子”，回来给他老师壶子讲，老师，告诉你，这个人有神通。

“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他也很老实告诉壶子，老师呀！我找到一个好老师，我开始以为你老人家的道是最高的，世界上只有你第一！现在我又找到一个第一，你变成第二了；有一个人比你还高，这个人就是季咸，神巫。列子这个学生很老实，不像有些学生，不好意思说；他很直接讲，因为这样才是好学生嘛！这个老师壶子也很直。

壶子曰：吾与汝既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与？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与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尝试与来，以予示之。

壶子说：这样哦！本来你认为我第一，现在我变成第二了。不过壶子说，老弟啊！我早晓得你这个家伙靠不住，我早就留了一手。我告诉你那个道啊！“吾与汝既其文，未既其实”，外表的道是传你一点，真道啊！我还放在口袋里；晓得你靠不住，所以没有传。“而固得道与？”你认为我传了你道吗？我真道没有传你耶！“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我传你的道等于拿几个母鸡给你，没有给你公鸡，所以永远不会生小鸡，不会有结果的，修不成的，你以为你得道啊！

“而以道与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唉！你这个孩子，所以我不能传你道，你晓得吗？我早看你不对劲，所以留了一手。你认为学了道，“与世亢”，亢就是傲慢，一般修道人患这个毛病，认为学成世界上第一了，超越世界，这样就不能修道；佛也好，道也好，越学越谦虚越平凡，才可以学。你学一些道啊！与世亢，这样可以吗？“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因为你觉得自己有道有法，处处保持一脸道气，满嘴道话，嗄……你这个嗯……所以人家一看你就知道你是个修道的。等于我们这里一看，学佛的，一身佛味就来了，这个……很难受。你就是这样，所以给人家一看就知道。嗳！本来我第一，你既然找到另外一个第一，你把那个第一带来给我这个老二看一看。“尝试与来，以予示之”，你叫他来看我。

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

第二天，“列子与之见壶子”。列子就把这位第一的老师带来看壶子，才看了一眼，那个家伙就跑出去了。“出而谓列子曰”，告诉列子说，“嘻”！哎呀！不得了，“子之先生死矣”！你的老师要死了。“弗活矣”！活不了，不管中医、西医什么偏方，都治不了。“不以旬数矣”！不到十天，包死无疑！“吾见怪焉”，我看都不敢多看了，要死的人很奇怪，样子一股死相。“见湿灰焉”。像那个死灰一样！灰还淋了水，那还会变成水泥地，哪还有活的呀！

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壶子。壶子曰：乡吾示之以地文，萌乎不震不正。

“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壶子。”列子还有良心啦！管他第一老师第二老师，总归他叫过老师，所以回来很伤心，鼻涕眼泪一大堆，老师糟糕了，要办丧事了。壶子说，你哭个什么，不要怕。“乡吾示之以地文，萌乎不震不正。”你懂什么！不要怕，刚刚他来，我试他一下，给他看另外一个面孔，给他看一个工夫，就是把气停住了，呼吸也闭了，身上的光芒都收进去了，脸就变成死灰那个样子了；所以看起来没有道，背也驼起来了，一副怪像。我现一个神通的工夫给他看看，他就看不懂了。你不是说他能知过去未来吗？这一下他就不知道了嘛！我刚才显示的是地文之道。“萌乎”，现一点点东西给他看看，“不震不正”没有活动，死的；邪的不正，正的东西是活的，震的东西是永远在活动。要注意啊！反面就看出来懂了，这是庄子的密宗哦！不震，所以说你们打坐修道，不要认为身上抖动就是震，不是这个意思，震是代表活的。再看郭象对这一段的注解。

萌然不动，亦不自正，与枯木同其不华，湿灰均于寂魄，此乃至人无感之时也。夫至人其动也天，其静也地，其行也水流，其止也渊默。渊默之与水流，天行之与地止，其于不为而自尔，一也。今季咸见其尸居而坐忘，即谓之将死，睹其神动而天随因谓之有生，诚应不以心而理自玄，符与变化升降而以世为量，然后足为物主，而顺时无极，故非相者所测耳。此应帝王之大意也。

“萌然不动，亦不自正，与枯木同其不华，湿灰均于寂魄，此乃至人无感之时也。”所以工夫就是入定，到这个境界同外界，所谓内外隔绝了，无感之时也。“夫至人其动也天，其静也地，其行也水流”，做事的时候，行云流水。“其止也渊默，渊默之与水流，天行之与地止，其于不为而自尔，一也。”

“今季咸见其尸居而坐忘，即谓之将死，睹其神动而天随因谓之有生，诚应不以心而理自玄，符与变化升降而以世为量，然后足为物主而顺时无极，故非相者所测耳。此应帝王之大意也。”入定的人，像尸体一样，坐在那儿尸居，“坐忘”，他已经空了。尸居也是一种定喔！不是每一种定都是这样，这种在道家叫做入地文之定，地仙之定。他说今季咸看到壶子尸居，这个人像尸体一样坐在那里，坐忘，好像人已经阳神出窍了，离开了身体。因此你看相是看不出来的。

《应帝王》这一段，列子的老师壶子，我们拿普通的一个俗语来讲，正在与神巫斗法呢！拿小说的口吻来讲，壶子表示了一个修道的境界，给这位神巫看，神巫就说他马上要死了。下面回到《庄子》本文，壶子告诉列子。

壶子的境界

是殆见吾杜德机也。尝又与来。

“杜德机”是庄子造的名词，在庄子以前，中国其他的书上没有。所谓杜，就是关门。德，就是一切活动的作用，如果把这个机关关起来，这一切就关闭了。这个关闭的道理呢！如果我们拿实际修养的工夫来说，就是一个普通学道的人，达到气住脉停，气也住了，脉也停的程度。杜德机不止是气住脉停而已，譬如说把呼吸的气停止了，血液都不流行了，脉搏不跳了，这是生理上的工夫。这种生理上的工夫，不只得到禅定的人做得到，有许多练气功的，练武功或者练瑜珈术的人，也可以做到；可是不能算是气住脉停的最高境界，不能算是禅定的境界。

所谓禅定境界，气住脉停还算容易，但是思想念头都关闭了却很难；比气住脉停还要难。思想完全关闭了，呼吸几乎完全停止了，血脉也不流行了，全身脉搏都停止了。这种身心的配合，就是杜德机的境界。现在我们把杜德机实在的这个情形，向诸位解释清楚。杜德机这个名称，在中国的文学上，经常出现，很多诗词，以及古人写的文章经常引用。现在这个壶子告诉列子，那个神巫看了他就跑，因为当时我给他看的是地文境界，以天、地、人三个符号做标准，我这一次给他看我的工夫修养境界是地文。所谓地是阴的，纯阴的，不是阳的，因此他吩咐列子，“尝又与来”。他说你呀，再陪他来看我。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全然有生矣！吾见其杜权矣。

第二天列子又陪他来看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神巫出来对列子说，今天好了，很幸运，你的老师总算碰到我，这条命有救了；“全然有生矣”！今天看一下有了生机不会死，都是我的功劳，因为他看了我一下。这也是现在人常说的，是我的加被，是我的感应，或者我念个咒子把他弄好了；都是把功归之于自己的办法。神巫还说我现在看到他，“见其杜权矣”，杜权不同于杜德机。杜就是关闭，所以我们读古书，常常读到杜门谢客，就是关起门来不见客的意思。他说上次看到他快要死了，完全关闭了，今天暂时还有一条生机有救了。

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乡吾示之以天壤，名实不入，而机发于踵。是殆见吾善者机也。尝又与来。

列子听了这个话很高兴，回来给他老师报告。壶子说，“乡吾示之以天壤”，中国文化许多古书上，这个“乡”字同“向”，有许多地方通用，就是刚刚。他说，我刚刚表现给他看的是“天壤”，就是向上升的，阳气上来向高空走，上天的境界。

“名实不入，而机发于踵。是殆见吾善者机也。”我们要注意！这就是修养三步的工夫，杜德机是地文之学，完全进入阴的境界，定下去什么都没有。像庄子那么明白地讲，对我们学佛修禅定的人有很大的帮助；换句话说，我们普通一个人修养很向往入定。其实真正的入定，拿中国文化的道理说，是阴境界，正是关闭。所谓修道成功，拿道家观念来讲，是要纯阳之体，是纯阳的境界；纯阳的境界不是关闭，是开发的，等于佛家所讲的大圆镜智，佛光普照的那个道理。

但是，要阳气真正地发起，必须要经过阴境界才行。因为阴极则阳生，所以静到极点，才能真正发起那个动；那个动不是大动，是静中自动，就是升华的境界。庄子写到这个地方，也等于说，把这些境界的实际情形，都泄露给我们了。他说到了这个境界是“名实不入”，这个名，代表一切外界的现象；实，代表外界一切我们认为真实的环境。换句话说，到了这个境界，所谓“名实不入”，不是内外隔绝，而是外面一切的境界影响，虽然过来，但这个心不动，是自然的不动念，不是有意的控制。

普通要修养到不动心，把念头完全控制到不动心，已经非常困难；即使做到了，也正是地文的境界，是阴境界。即使到达阴境界的最高点，对于道的修养还没有影子呢！只是初步摸到而已！等到了“天文”的境界，所谓“天壤”的境界，阴极阳生的时候，就是名实不入。如果再加上两个字，就是名实不入于中；不是心脏脑子这个中，这个中是抽象的，等于是本体自性。

名实不入于中，“而机发于踵”。这个时候的机，也包括了气。不过，气不完全是机，在这一句中的机，就是我们现在所讲的修气脉。普通我们修道学佛的，现在很流行注重修气脉；气是气，但是要注意，不是修鼻子呼吸的气；鼻子呼吸的气是气的最初步。因为这个气没有什么可修的，大家拼命练气功的要特别注意，因为这个气是往来的，是生灭的，一下进来，一下出去。吸进来尽力地把它控制不呼出去，呼出去了又要停住不吸进来，那样也不过多停留一点点时间而已！你工夫再高，停留时间再久，它仍然是一来一去。

所以，认为呼吸之气就是生命的气，完全错了。因为这个气，有生有灭，有来有往，所以修息修气，就是一生一灭。其间那个生灭的本能，那个作用才叫做气。原理上是如此，也是事实，大家自己去体会。所以机发于踵所指的这个气，就是我们讲气脉的气。

至于修脉呢，比气又更进一步了。脉不是血管，也离不开每一个微血管的神经，那是它的初步。真正的脉还不是微血管神经，而是我们生命同宇宙之间的交流、交通的，看不到，是无形无象的，可是有这么一个作用；只有拿自己本身做试验，修养工夫到达的时候，自然会知道。所以修气修脉，修成功了，就是庄子所讲的这个机了，机关这个机，就有把握了。“而机发于踵。”气脉，都是从脚底心发动的；这一点我们常常强调，非常重要。所以《庄子》内七篇之中，在《齐物论》、《逍遥游》也都说过；普通人的呼吸只到肺部，或在喉咙，就是我们刚才讲的呼吸往来，所以普通人活到若干时间一定会死的。

但是至人，得道的人之息，每一呼吸都到达脚底心，这个就是机发于踵。所以我们这个脚后跟、脚底心非常重要。尤其是脚底心，古人讲的至理名言“精从足底生”这个精，不是指精虫卵脏那个精，而是精神的精，就是生命的本来。精从足底生，是精神的生命，所以说机发于踵。

列子的老师壶子讲，“是殆见吾善者机也”，他说这个人总算看到了一点，也懂一点了，看相嘛！这个人总算会看了；看到我善的好的一面。善是代表阳，我们中国讲修养的说，为善最乐，那不是理论，而是实际的事；人真正做了善事，会非常快乐的。快乐不是高兴喔！高兴还不算快乐。因为善的思想代表阳，阳机就充满，生机就充满。做坏事，忧愁苦虑，是代表阴，或者恶事越做越多，就会阴气越来越重。普通看相的也看得出来。所以他说这个人总算见到我善的一面，看到阳机发动了。因此，他又告诉列子，“尝又与来”，你再叫他来，这是第二次。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齐，吾无得而相焉。试齐，且复相之。

第二天，列子又陪他来看壶子。看了壶子出来说，你这位老师啊，莫名其妙，这个人不正常，一下这样一下那样，不整齐，不划一，颠颠倒倒。“吾无得而相焉。”我看不透了，我没有办法看他的相了。“试齐，且复相之”，慢慢来，等他不颠倒了，正常的时候，我再来看。

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吾乡示之以太冲莫胜，是殆见吾衡气机也。

列子就进来向壶子报告。壶子说三个了，一个杜德机，一个善者机，现在讲一个衡气机。他说，我刚刚表示给他看的是太冲。学中国医学的《黄帝内经》，有讲到冲脉，也可以代表密宗讲的中脉。“太冲”就是上下贯通，天人一贯，他说我刚刚给他看的是站在中道的道理。如果离开气脉身体的问题，拿哲学观念的中道来讲，既不是空，也不是有；所以他看不出来形而上道的境界。“太冲莫胜”，是没有任何可以超过它的；这就是空嘛！是真空。世界上所有东西都可以比较，只有空没有办法比较，空就是空了，没有比较了，所以说太冲莫胜。“是殆见吾衡气机也。”这个衡是平衡的意思，就是平等平等，平等圆满的意思。他说他刚刚总算看到，我在如佛家所说的万法平等，万念皆空的境界了。

庄子又说了一个故事，《应帝王》这一篇非常妙，一节一节都是故事，没有一个地方完全做结论的。其实结论就在这个题目应帝王；换句话说，结论也就在我们自己的心里，自己用智慧去做结论吧！应帝王也就是入世之道。

壶子说修道

鲵桓之审为渊，止水之审为渊，流水之审为渊。渊有九名，此处三焉。尝又与来。

这一节，壶子拿流水来形容，研究唯识学的同学，正好作一个参考。唯识学讲，我们生命根本的第八阿赖耶识，所谓“一切种子如瀑流”，如一股流水一样。我们现在插进来研究这个问题，拿水来做比方的，不但儒释道三家，很多宗教教主，讲到人性的问题，心理现状，乃至生命的问题时，都拿流水来作比喻，作解释。这又是个问题，也是非常有趣而且高深的问题。

现在来看本文，壶子告诉列子说，“鲵桓之审为渊”，这是大鱼在那里游动，“审”就是很准很久，在熟练的地方游动，慢慢这个地方形成一个深渊；因为鱼在游动，水在波动，每一秒都在动，由于波动的力量，慢慢把那个地方挖空了，挖得很深。水很深的地方就是一种渊。

“止水之审为渊”，还有一种水，是很有力的从上游下来，冲到最后最深的地方，由于水冲击久了，形成一个深潭，这两种，一个是活动的，一个是死的，等于呆的。

“流水之审为渊”，这一种渊是流动的水经过之处，在那个地方打转，水打转的地方也形成渊。譬如我们到新店，我记得好像有那么个地方，有发电机在那里，那里的水就是深渊。许多青年游水，碰到那个水流就沉下去了，水在旋转下面就是一个深渊。他形容了三个深渊，一个是活动的水，一个是止水，一个是旋转的水。他说，实际上流水构成的深渊，“渊有九名”，仔细的分别有九种，“此处三焉”。他说我只给你讲三个地方、三种现象。他又不作结论，让你自己参！自己去研究，去想。

壶子把水说了三种状况，表现了三种工夫、三种修养的境界；他告诉列子要注意，水变成深渊有九个，不过大原则提了三个。所以我们研究心性修养之术，也是最高的哲学，如果不做工夫，只作学术研究，这些东西非常有趣。

譬如中国的《易经》只讲到八卦，有一卦是卦不出来的卦，那是第九卦，没得卦；后人叫太极，叫真空。这个是讲八卦的现象。同样的，释迦牟尼佛讲心性之道，讲唯识的八识，实际上有九识，第九识叫阿摩罗识，白净识。那是七七八八，七八九，都很妙的。最近大家不是在研究唯识吗？唯识最重要的也是三渊，与庄子讲的三渊相通，“流水之审为渊”，相等于第六意识；“止水之审为渊”，等于第八阿赖耶识；“鲵桓之审为渊”是第七识。所以我们就深深地感觉到，所谓东方有圣人，西方有圣人，此心同，此理同。

世界上任何人，学问修养到了最高的境界，达到形而上那个真理的地方，只有语言、文字表达的差别，所得的道是一个。真理只有一个，没有两个，两个就不叫真理，真理是绝对性的。有一位同学写论文，把东方有圣人，西方有圣人，认为是宋儒的话，事实上是宋儒引用古人的话。列子这几句话，《淮南子》上也提到过，不过那个时候的东方西方，是以中国为中心的，现在这个空间更扩大了。接着还有一幕，“尝又与来”，你再叫他来。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灭矣，已失矣，吾弗及已。

第二天，列子又陪这位有神通的神巫来了。“立未定，自失而走。”他一看到这个壶子啊，站都站不住了，慌了，回头就跑掉了；壶子叫他的徒弟列子，你去追他来。列子跑去追这个神通的人，追不到了，回转来向老师报告说：可惜了，追不到，跑掉了。这个文字里头很妙，嗯！“已灭矣”，就是这个人追不到了，走掉了，“已失矣”，丧失了，溜走了。为什么这么说呢？“已灭矣！已失矣！吾弗及已。”庄子好像专门在玩弄文字，仔细研究一下，这不是玩弄文字，而是三个阶段。换句话说，人生什么东西都同这个神巫一样，追不到的，已灭矣！没有影子了，每一件事情，我们讲的话也是一样；已失矣，永远不会回来了，怎么抓也抓不回来了！抓不到的。三个阶段，就是看不见，丧失，永远抓不回来。这也是代表一个现实，无论什么东西，神通你也追不到，神巫也追不到。所以庄子的文章，这一次这样讲，也许下一次另外一个方式来讲，又变了，如珠子走盘，非常妙。所以这三个阶段，也等于哲学上经常用的三支法，过去、现在、未来。

壶子曰：乡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因以为弟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

壶子就告诉列子，“乡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我刚才给他表示，宇宙万有之前，“未始”就是无始以前的那个东西，形而上道，“吾宗”就是道的境界，至高无上道。“吾与之虚而委蛇”，我们文学上经常用的，给人家讲假话，应酬一下，就是用庄子虚而委蛇这四个字，虚而委蛇就是似真似幻。这个话真的解释起来，就是佛学的名词，如梦如幻，如真如实，也不真也不实。他说我给他看的是个影子，这也表示我们现实的世界，与我们现实的生命，以及我们现在活着的身心，都是虚而委蛇，都是个影子。他当然看不懂嘛！“不知其谁何”，就是参不透嘛！

所以啊，西方或者日本的朋友们，认为禅宗是穿了佛教的外衣，实际上是老庄的东西出来的；他们有些著作，也验之出处，有凭有据。这是什么道理呢？因为老庄这些术语，禅宗的大师们太熟了，文学境界又好，所以弘扬佛法的道理时，把那个术语改变成老庄的话来讲。譬如讲，从明朝以后清朝一两百年以来，禅宗所流行的参话头“念佛是谁”，就跟庄子“不知其谁何”这一句有关。

我们人的这个作用，能够讲话，能够听声音，吃饭走路，以及能够思想，这个东西是什么东西？究竟是谁？或者我是谁？实在找不出来我是谁！身体不是我，但是属于我的使用权，使用几十年，两百年，五百年都可以，毕竟是借来给我们用的，可是没有主权永远占有。那么这个我，究竟是谁呢？

我看过一本武侠小说，有一个人，就给这个话问疯了的，永远疯了，走路两个脚飘起来，头在下面似的，碰到人就问我是谁？我是谁？工夫都用不出来，参禅参疯了的。不知其谁何？你真能够找出来，天下问题都能找出来了，这个问题很难解决。像日本、美国，许多的学者，研究中国的禅，碰到这个的时候，都认为是庄子里头出来的。这一种理论最先是日本方面出现，因为日本有些老先生们，对于《老子》、《庄子》，熟的人还不少。

十几年前，我在日本的时候，碰到好几位老教授，虽然我也不会讲日本话，他们也不会讲中国话，大家在一起谈得很开心，不过手里都是拿笔和白纸，古文一写，拿过去一看，他就懂了；他也拿来中国诗啊，都作得很好，觉得一点没有什么困难。由于他们对老庄很熟，所以认为禅受老庄的影响太大，这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壶子接着说一个道理。

“因以为弟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这几句话更妙，他先讲说我刚刚给他看的，是无始以来形而上这个道。道是看不见的，他看到我变成影子了，看一切境界都是影子了，都是如梦如幻的境界。一个人看到如梦如幻，突然看到脱离现实太远，害怕了，逃掉了；他说他连自己都忘掉了，所以都吓死了。实际上，列子出去追不到人说的话：“已灭矣，已失矣，吾弗及已。”意思就是这个神巫已经完全被壶子吓死了，追不到了。

“因以为弟靡”，什么叫“弟靡”？这是《庄子》里特有、独见的，其他所有文学里没有见到。弟靡这个东西，简单明了地说就是佛学一个名词，游戏三昧。他说懂了道的人，处在这世界如梦如幻，一切皆在游戏中，连生死都是游戏，现实的事更是游戏，没有哪一点不是游戏，不必那么去认真；换句话说，你认真也无妨，认真也是游戏，不认真也是游戏。你在这个世界上游戏一场，这是一个共有的、共同的波流。

在这个大汤圆的地球上，幸而生了我们这些生物，这些生物里头，也有我们这些穿衣服的生物，这些生物就在这里莫名其妙地搞了几千万年，实际上就是在这个儿童乐园里玩，都在游戏，没有哪个是究竟，所以“因以为弟靡”。“因以为波流”，这个生命懂了虚而委蛇，懂了道以后，并不可悲喔！像流水一样，那么优美，永远地过去了，不断地还有流水来。

不要听到流水就很悲观，这个水流去了，追不回来，但是这个水源永远有，黄河之水天上来。其实，最初那一点水从哪里来？同样道理，不知其谁何？还找不出来；最初那一点火从哪里来，也找不出来！最初那一点火若是从太阳来，那个太阳最初又是从哪里来呢？这个虚空里的太阳，多得很呢！最初那一个哪里来？最初的最初，你不要怕来源没有了，总归有来，也总归不断地去。所以啊！一切都是游戏，如幻三昧。“故逃也”，因此他逃掉了，他看不懂道的境界、道的作用；连有神通的人都看不懂的。

列子闭门修行

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食豕如食人。于事无与亲，雕琢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纷而封哉，一以是终。

列子本来对于老师壶子有点怀疑，认为三个头白磕了，红包也白给了，很想离师别抱另外投师而去。现在壶子表示了这三关，这也等于禅宗的三关，这三个境界一显，道理一说，列子心中想糟了，原来老师的东西一点都没有学到！所以心中很难过。这不是灰心，那就是惭愧也加不上了，觉得自己窝囊透了，等于白跟老师那么多年！干脆！不玩聪明了，回家去，老老实实闭关三年，给太太当下男去；就是什么都听太太的。所以说世界上怕老婆的第一等人，就是从列子开始的。回去给太太煮饭，当然那个时候没有电锅啦！什么都没有，很辛苦，他就是老老实实在家里做家务。

这是代表规规矩矩做一个人，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这就是道。如果说，我不会做饭，要想办法学会做；不会做衣服，那你就要想办法学会。人嘛，活到老就是这一些，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列子三年做到什么呢？“食豕如食人”，无论吃肉，吃豆腐，吃菜，都是一样的，味道没有分别了，他吃到猪肉都觉得像吃人肉一样，很难过，所以他当然吃素了嘛！否则他学了三年，吃猪肉都觉得吃人肉一样，他干脆再过一年要去吃人了，不是比以前还更糟糕吗？所以是荤的素的没有分别了。学道最难是男女饮食，列子对饮食没有分别了，当然对男女也没有分别了，给太太做下男也无所谓，人人一切平等，不然自己觉得大丈夫，那个威风也没有了。

应帝王就在这里，入世就在这个地方；这里头是应帝王啊！上面说得天花乱坠，但是有很多好的道理，形而上的道，修养的道，都有。你说应帝王在哪里？他没有给我们下结论；其实结论就在这里。庄子所表达的，要有得道的境界，先从逍遥游开始，他把这个道形容得那么大，天都装不下，虚空都装不下。庄子吹牛之大，大得像水牛黄牛的皮都包不住的；讲到那个小，说得连影子都找不到。他道也讲了，怎么修养也讲了，最后是大宗师，但要道成功了才是大宗师！你当大师也好，大法师也好，都要救世救人，成了佛也要度众生，度众生就要入世。入世怎么样度人呢？就是庄子这里所说的，规规矩矩做一个人。下面告诉你入世的道理，也就是应帝王。

列子回家给太太煮饭，“于事无与亲”，这是应帝王第一个秘诀，入世的秘诀。有道之士到这个世界做人做事，做任何事都是无与亲，不亲。不亲是什么？就是佛学里的不执著，不抓得很牢。该做生意就去做，人生应该做的就去做，做完了，行云流水，游戏人间；一切善事都做，做完了不执著，不抓得很牢。对自己生命更不要抓得很牢；年纪大了，总有一天再见，再见就再见，没有什么关系，一切听其自然，万事不执著，这样才能够入世。

“雕琢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佛家讲不执著，讲无我，庄子讲无与亲，孔子也是一样啊！孔子同佛的说法相同；他说“毋意”，就是不要主观。“毋必”，不要必然；“毋固”，不要固执自己的成见；“毋我”，不要只有我；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是孔子的四大法门。等于佛在《金刚经》上的，无人相，无我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所以以我看来，这三位老师，都是我们的老祖宗，因为都差不多呀！假使把孔老夫子的头发剃光，坐在释迦牟尼佛的位子上，讲孔子讲的这些话，不都是一样吗？他两位说法多么相同啊！

再说“雕琢复朴”，我们的人生都在雕琢这两个字上，一般的人生都在雕琢。人生下来本来很朴素自然的，后天的环境教育种种的影响，把自己雕琢了，刻上许多花纹，要变成这样那样。以修道的立场来看，许多后天的知识，一概都没有用，这是对形而上道的立场来讲。所以人生命本来很长，结果变成短命！活一百年已经认为很了不起了；活不长的原因，是把自己雕琢坏了。雕琢就是花样。我们的学问知识，今天讲《庄子》，听《庄子》，都是我们的花样。人的花样太多了，什么庄子、老子，又是唯识唯心，都是雕琢，都不对；把雕琢去掉，恢复到父母刚刚生的那个本来才对。老庄只讲到父母生以后，他不像佛法禅宗，提到了父母未生以前；要追究未生之前，那会把你找死了，人也找疯了。

老庄不愿意这样，再不雕琢你了，只讲父母既生以后，刚生下来那个婴儿冥然无知的状态。婴儿是无知吗？他是全知全能！那个是朴实的境界；所以老庄要把雕琢去掉，恢复朴实的境界。“块然独以其形立。”块然是个形容，我们这个身体就是一块肉嘛！骨头架子上很多的肉，并且又挂了些花样，叫做心肝脾肺肾，脸上也雕琢起来，刻了眼睛耳朵，反正都被雕琢了。我们要恢复到原来的一个人。块然，就是这一个，独以其形立，活着就是活着。

所以我们许多哲学的问题，到庄子都没有用了，对学问，对什么人生观啦，没有什么叫观的，人生就叫做人生。有一次在学校里讲哲学，同学给我出一个题目“人生以什么为目的”，要我去讲。我常常做冒昧的事，都不准备，因为准备很痛苦，自己要雕琢；等一上了讲台，我说这个题目出错了，人生以什么为目的？什么叫目的？今天我们大家来，诸位的目的来捧场，凑热闹，听《庄子》，我的目的在吹这个庄子，好听一点叫做讲《庄子》，这是一个目的。如果我们问你当时来投胎的时候，是以什么目的来的？谁也没有目的啊！所以这个题目错了。我说这个题目的本身就是答案，人生以什么为目的？人生以人生为目的，这就很好了嘛！这也讲完了，本来就是如此，这就是庄子块然独以其形立的道理。人生就是以人生为目的。如果你说人生应该如何如何，唉！你又来雕琢了嘛！不要雕琢吧！人生就以人生为目的，很快活的耶！既无欢喜亦无悲，这就好了。

“纷而封哉”，他说人不懂这个道理，不晓得人生就是人生，不晓得块然独以其形立。人家骂你好蠢，蠢跟聪明本来差不多嘛！也没有关系，你聪明也不过是吃饭，我笨一点也是吃饭。而且笨人比聪明人还好一点，免得生胃病，也不会得神经病，所以何必纷纭呢！都是自己找些烦恼纷扰。一纷扰，找些雕琢东西，“纷而封哉”，自己把自己封闭了。关到一个范围里去了，封闭了。“一以是终。”所以自己不要加上烦恼，不要雕琢纷纭，不要把自己封锁在一个固定的形态。我们把固定的形态，叫做人格，自己不要把自己画成一个格格，规到一个范围里。

如果说没有人格，那就乱来吗？更不能乱来！乱来就更纷了嘛！更混乱了。所谓善者不可为，恶事更不做，因为恶是更乱了。所以恶给自己的烦恼损害，比善还要厉害；雕琢得也更为厉害。懂了这个道理，善不可为，恶业更不能为。所以不可以纷而封，一以是终，就是一以贯之，开始就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也就是刚才我们所讲的，人生以人生为目的，就是这样，开始如此，始终无始无终。

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体尽无穷，而游无朕。

“无为名尸”，这个尸字是尸体的尸，人死了没有灵魂，叫尸体。我们中国文化骂人，如果拿薪水，什么事都不做，我们形容他“尸位素餐”，就是死人占据那个位子，光晓得吃饭，饭桶一个。如果讲难听一点，像乡下人骂人，说这个家伙占到茅房不屙屎。大家在外面要进去，你老是在厕所里，关着门，这就叫尸位素餐。无为名尸就是不要为了求名，为了名利，而成为虚名的奴隶。我们现在社会上的明星，或者追求知名度的人，出名之后就变成尸体了，到处请你去亮相，天天对着那个摄影机，照得眼睛都坏了，这就是被名困住了；千万不要为名尸啊，不要被名困住了。

“无为谋府”，“谋”就是谋略，千万不要打主意，动脑筋。动脑筋就是雕琢，你就要短命，所以不要打主意动脑筋去整人家。这个“府”字就是很大很深，千万不要打主意谋算别人，人生要很自然地活下去。“无为事任”，不要为任何的事情勉强去做；叫你不要挑责任，是说叫你不要执著，应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如果什么事情都不挑责任，那你干什么的啊？列子还会跑去给太太做饭呢！做饭也是责任啊！这个“任”，就是应该做的事情做了，就是不执著。“无为知主。”这个知就是智，不要认为自己学问高，又聪明。“体尽无穷”，要体会这个生命，是无穷无尽的；任何人不管有知识，没有知识，每人的生命都很宝贵，都是无量无边，无穷无尽。能够晓得自己那个真正的生命，是无量无边，无穷无尽的，那么你来入世可以为应帝王了。

“而游无朕”。古代皇帝都自称朕，朕就是“我”，古人的吾、余、我、朕都是同样的字。所以中国字，有人很讨厌，因为言语文字不同，有些话到现在我们也不懂，像湖北话、湖南话、广东话、北方话，言语没有统一过；可是各地有各地的我字，等于山东人叫“俺”，什么“咱”，都是代表我。古代这个朕字也是代表我，中原、西北高原一代的音，现在念成朕啦，而游无朕，就是无我，做事处事都要无我。

入世应帝王

尽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亦虚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这样一来，这个人生有什么意思呢？大有意思！因为这样的人，才真认清楚自己的人生，才会尊重自己的生命。“尽其所受乎天”，上天给我们一个生命，多么宝贵呢！我们要善于让这个生命，很自然地活下去，活到我们该走路的时候赶快就跑路，不要占着位子不走。尽其所受乎天，把上天给我们这个生命很自然、很舒服、很珍惜地活下去。“而无见得”，但是，活是活下去，我们光屁股来的，最后走的时候还是光光的走。赤裸裸的，来去无牵挂，而无见得，也没有什么属于我的，一切都归之自然。不但外物是天地生的，最后还归于天地，就是我们的生命，我们的肉体，也是天地生的，最后也要还之于天地，这是自然之理。“亦虚而已”，就是很空灵、很自在地生活在这个世界。

内七篇到这里，一篇大结论，但是，你不要看着容易，觉得这个道理很有意思，你就是做不到！我们人生，我经常说有十二个字：“看得破，忍不过，想得到，做不来。”这就是我们人。这十二个字是我的咒语，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你看庄子这些道理，我们一听非常有理，只是做不到。要怎么样才能做得到呢？对不起，从《逍遥游》第一篇开始，就要有这个道的修养；有这个道的修养，才能真正做到这样，所以说很难。相反的说，你如果在道理上认通了，一个人没有道的修养，但是能够做到这个样子的话，至人之道也都得到了，自然就会成功了。所以正反是一样的道理。现在庄子作结论。

“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逆，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这是道的最高境界。至人，得道的人，“用心若镜”，心如明镜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就是这样。所有事物到镜子前面一照，一定有影像，但是如梦如幻。镜子照人，你马上就体会那个境界。自己看镜子里头的我，立刻会忘掉自己这个身体；不过要注意，不要常看，如果昼夜看镜子，只要七天七夜，这个人马上会离开这个身体了。这个不是绝对，而是非常可能，这是道家有的一个法门。这个法门不能轻易用，一个人在镜子里看自己，只要看镜子的影子，就体会到我们现在这个生命，的确是如梦中生。

现在这个秘诀露了，本来不露的，被一位朋友问了半天，才说出来，他去一试验，也体会进去了。所以用镜子处世，这个道理是什么呢？就是叫我们处世做人，有八个字“物来则应，过去不留”；照镜子就有，一切事物过去了，镜子不留痕迹，这个就是佛家讲的大圆镜智了，也就是明镜亦非台的道理。“不将不迎”这四个字，儒家程明道《定性书》也用上，得道人处这个世界，不将不迎。既不执著，也不欢迎，也不拒绝。你说我今天倒楣，遭遇一件很不痛快的事情，其实也没有什么倒楣，你天天都很舒服啊，不差一件不痛快的事情，否则生活太单调了。那个不痛快来了也不拒绝，因为人需要一点不痛快点缀，不痛快过后来个痛快，你不晓得多高兴呢！所以一定要这么调剂一下。

“应而不藏”，就是镜子照东西一样，物来则应，过去不留，心中不藏。因此一切恩怨是非，过去不留；不是没有是非善恶，而是过去不留，此心很平静。“故能胜物而不伤”，能修养到这样才能入世。这一段很重要，尤其现在工商业的社会，大家生活忙碌，自己已经不是一个真人了。我们这些在工商业时代的人，二十一世纪的人，父母生下来那个人，一长大，那个原来的人跑掉了，后来活着的是假人，不是至人；都被物质环境忙碌得昏了头。要想真抓住自己是个人，应付二十一世纪的时代，必须要懂庄子这一段《应帝王》，入世能够“胜物”，不被物质所打垮，不被物质环境所诱惑。“胜物而不伤”，不会伤害到自己，我还是我。

这一段就是《庄子》的精彩部分，我们平常研究《庄子》，一翻开来，总把一条鱼变成大鹏鸟，看起来很精彩，其实那个一点都不精彩！那是电影广告，是序幕，真正的精彩在《应帝王》这一段，把出世之道，入世之道，都讲完全了。下面庄子的习惯，还有个话头，吊在下面给你参。

浑沌啊浑沌

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

现在一般人讲话，你这个事情太疏忽了，现在写成疏远的疏，照古文写，应该写这个“倏”，太倏忽了。倏忽是句俗语，来源是说“南海之帝”，庄子很少提到“东西”，所以东西是我们提出来的，南子提“东西精华协会”，像东西；庄子只提南北，“南海之帝”，南海有个皇帝。帝者，就是代表主宰，他的名字叫“倏”，北海呢！这个主宰名字叫“忽”，这两个都是宇宙的主宰，不过分在南北极，分区而治，他们不要竞选的，天生就是如此。

“中央之帝为浑沌”，中央有一个皇帝，这个主宰为浑沌，不是我们吃的馄饨，这是道家所讲的浑沌。这个浑沌就是阴阳混在一起。其实我们吃的馄饨，原始就是这个观念来的。所以肉啊，菜啊，面粉包在一起，就是浑沌的意思，这种样子叫浑沌。

倏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

南北方这两个倏忽，听起名字，这两个人很倏忽，很冒昧；换句话说，我们把倏的别号叫冒，忽的别号叫昧，两个人合起来就叫冒昧，冒昧就叫倏忽。这两个冒失鬼啊，经常在中央老板浑沌那里碰面。“浑沌待之甚善”，他们来，这个浑沌当然就请吃馄饨啦！那就感情很好。两个人就觉得这个浑沌太好了，倏与忽就讲了：

倏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两个人就说这个浑沌，天天对我们那么好，吃了那么多了，我们总要报答他，想了半天，想到了，“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世界上的人多聪明！人为什么脑筋聪明，因为头上有七个洞，有脑筋思想，脸上眼睛可以看，耳朵可以听，鼻子可以呼吸，嘴巴可以吃，这些多重要呢！浑沌这个家伙啊，像个汤圆一样圆的，他没有开窍，我们唯有一个办法报答他，就是使他开窍。“此独无有”，他可惜啊，我们这位老兄浑沌就是太浑沌了，也就是混蛋的意思。“尝试凿之。”倏忽他们要给浑沌开一个窍，所以这两位老兄，就到工具店买一个工具箱，开始工作。“日凿一窍”，一天给他开一个窍，“七日”，七天眼耳鼻舌身都开了窍，七个洞都开了。“而浑沌死。”而浑沌就死掉了。浑沌死掉就变面包了。这一下完了！庄子呀！就是那么幽默；所以读《庄子》，有时候我们读得会笑，他的文章就是这样。你要写风趣的文章，就要学庄子。

这一段也是非常有名的故事。所以，你们打坐的人，有时候静到气脉浑然入定了，第一步，就要得浑沌的境界，这是道家的术语。真得到浑沌境界的时候，那是真正定，不是昏沉定，六根不动了，内外隔绝了，本身里头的气脉也不动了，气脉都通了嘛，再不能打开了。如果你想再把气脉什么的，使它河车转动啊，任督二脉打开啊！那中间浑沌就死掉了。修道入定，必须要进入浑沌的境界，才是修道的基础，然后慢慢才能够阳神出窍。所以一般修气，转河车，修三脉七轮，为了什么？为了回到那个卖“浑沌”的家里去；那样，得道的基础就有了。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人生的起点和终站/南怀瑾讲述．—北京：东方出版社，2013.12

ISBN9787506069564

Ⅰ.①人… Ⅱ.①南… Ⅲ.①人生哲学-文集 Ⅳ.①B821—53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247148号

人生的起点和终站

南怀瑾 讲述

责任编辑：孙 涵 葛灿红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东四十条113号

邮 编：100007

印 刷：鸿博昊天科技有限公司

版 次：2014年4月第1版

印 次：2017年5月第8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8.75

字 数：93千字

书 号：ISBN9787506069564

定 价：16.00元

发行电话：(010)85924663 85924644 859246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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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书香世家，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坚实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溯源返归故里，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二○○六年二月，胡松年先生专程从美国来到上海，向南怀瑾先生求教有关生死的问题。生死问题是人类永恒的话题，也是最让人困惑的问题之一。为了解答胡先生和大众的疑惑，南先生用诙谐幽默又不失客观的语言向我们揭示了生死的奥秘。在本书中，南师逆向讲解了由死到生的整个过程。我们从其严苛的语词间能听出他对后世子孙不知生死、混沌度日的怜惜与着急。生死是人生两件大事，但是，人们往往乐谈生，而讳谈死。南师以科学的视角，浅易通俗的语言，配上身边人的实例告诉人们，死亡并不可怕，因为一切事物都是“方生方死，方死方生”，这是宇宙万物的普遍规律；然而，人与人的死亡又有不同，所以人们应当树立正确的生死观，在了知“死”之必然后，以更加健康积极的心态活着。尤为难能可贵的是，南师的讲解虽然运用了佛法原理，但并无明显的宗教气息，而是站在生命科学的角度，客观地阐释，观点也更令人信服。

本书根据南师讲述的录音整理而成，为让读者领略南师讲话的独特风格，我们尽可能地保留讲稿原貌，希望其个性化的语言能将读者带入一种亲临讲堂的状态。在作品的最后，我们奉上先生亲撰的小文《生死之间》，以方便读者更为深入地了解南师对于生死问题的看法；也希望喜爱南师的读者在欣赏其台风、语风的同时，也感受一下先生的文风。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及其后人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遵南师遗愿，陆续推出南怀瑾先生作品的简体字版，其中既包括世有公论的著述，更有令人期待的新说。对已在大陆出版过的简体字版作品，我们亦进行重新整理和修订，力求贴近原讲原述，还原作品原貌。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东方出版社

二〇一四年一月

出版说明

有关生死问题的书，坊间颇有多种，以密宗所属为盛。不久前，有胡君从美国专程前赴上海，求教求解于南师有关生死大事。

本书所记录的，是南师随机对胡君等所讲，先从死亡开始讲起，一直解释到人的出生，皆以人类正常生命轮转变化而言说。所讲虽不外于佛法之原理，但并不沾染宗教意识，而纯粹站在生命科学的立场，加以阐释。

此外，南师更随机提示修持重点，从不同角度解说，俾使学人易于把握关键，进入修持之正路，更能了解个人修持的进度和方向，不致迷途。

人的生命，本是各宗教追根求源的目标，对于生死死生，自各有不同诠释。胡君不远万里而来，非仅为个人求解，而是为海外游子、友朋、同道而来寻求善解。

一般说来，出家人是为了生死而离世努力，但是在家人也同样有生死问题，岂能不予重视。

这篇记录是为在家众所讲，听众中颇有从学南师多年者，故于讲解过程中，南师常语词严苛，似有鞭策激励之意。

又，南师本不愿将记录印书成册，因觉所述简略，未臻

书书完整。但多数认为，篇中虽未达南师完美标准，而吉光片羽，精细明确，读者可解不少心中谜团，应属得益无异矣。

此次的讲解是二〇〇六年二月十四、十五日两天，由许衡山、赵云生、刘煜瑞等录音记录，马宏达初步校编，宏忍师多次电脑修改整理后的文稿，谢锦扬最后把关校对。内容提要则为编者所加。

刘雨虹 记

二○○七年元月于庙港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第一讲

纽约的寺庙

从军的和尚——显明法师

生死问题及因果的科学性

变易生死 分段生死

生命问题

什么是悟道成佛

变与不变

道理分四种

第二讲

寿终正寝

唯物加唯心的生命

死亡的过程

死前的四大变化

轮回的预现状况

五种无心地

各种不同的安葬

墓地风水说的非科学性

风与暖寿识的关系

四大的分化

念佛怎么念

“念速”有多快

中阴身生起后的光明和神通

中阴身的生死

濒死与闷绝

梦游的人

独影境 阴神 阳神

王阳明的故事

第五讲

魂与魄

中阴境界的行阴和想阴

中阴境界的多生业识现象

三个梦

十二因缘到底是什么

等流和异熟的生命

破山海明的故事

三合一——名色

十个一切入

人生十二苦

苦集灭道四谛

如何成胎

胎中的成长变化

入胎的因缘

转生不迷

天人的境界

风大观转化四大

第一讲

纽约的寺庙

南师：诸位好朋友，今天要讲一个问题，实际上是很严重的问题，全人类几千年要追求的，就是生跟死的问题。这个事情的起因，是我们这位胡松年老同学开始的，他住在美国纽约，学佛很多年。说到纽约，纽约有座著名的庄严寺，是沈家桢居士盖的，他是浙江杭州人。

胡松年：他这个月过九十三岁生日了。

南师：哦，都九十三啦！他是当年航业界了不起的人，在航业界很有名，和香港董建华的父亲董浩云、杨麟的父亲杨管北都是同辈的。他到了美国以后，为中国人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就是集中了很多的学者，把中国的佛经翻译成英文。这差不多是四五十年前了，当时我还在台湾。

后来发现纽约没有一个佛教庙子，他就发动盖了一个大觉寺，大部分都是他出的钱。当时在纽约是很大的庙子，请了很多大陆到台湾去的和尚，后来也请了一些大陆和尚、喇嘛。当年我在杨管北那里上课时，杨管北跟我讲：老师啊，最好你去。我就笑说，我不喜欢到外国去，他们人才多，不需要我去。

沈家桢后来又修了庄严寺，是北美洲很大的一座庙子，有人再三要求我去，几十年我都没有跟他碰面，我到美国也没有跟他碰面。庄严寺现在住着一个老和尚，叫显明法师，东北人。这位法师当年抗日战争时，有一段真实的历史故事。

当抗战打了五六年的时候，发现日本人在捣鬼，修降伏法想打败中国。佛教密宗分有东密、藏密。印度密宗在中国唐朝时到中国的，到了明朝，中国人不大喜欢，就流传到日本去了。日本高野山完全是修密宗，在中国学术上，这一部分的总名称叫“东密”。中国民间画符、念咒、捉鬼这些东西，很多都与密宗相关。中国正统文化讨厌这个，但是印度及中国藏区比较欢迎，日本也保留了这些。

日本高野山的密宗，原来只有男和尚，不准女人上山，是对女性的歧视。后来有个日本的女性要上山修行，也就是我们在台湾这个阶段，但是高野山的和尚绝对不答应。这个女的很不服气，一发愤，自己在山脚底下搭茅棚修行，后来开悟成道。你看，天下的女性真了不起！看到她成功了，结果高野山现在开放，女性可以上去了。

藏密是在西藏扎根的，跟日本的密宗稍有不同，在唐代时传到汉地。西藏的密宗有宁玛派、萨迦派、噶举派、格鲁派，也有叫红教、花教、白教、黄教的。像达赖、班禅是格鲁派的。你们听说的黑教，并不是佛教的，那是西藏原始宗教，也叫苯教，以咒术为主，在佛教进西藏以前就有了。

刚才讲到抗战时，我们发现日本人一边打仗，一边请高野山的密宗修降伏法，要把中国人打败。所以抗战第六年时，在重庆，国民政府让民间发动“护国息灾法会”，是一个很大的法事，保护自己国家，把日本的法力打回去。当时请了两位大师主持，一个是禅宗大师虚云老和尚，主持显教的显坛；密宗的坛场，请了白教的活佛贡噶呼图克图主持；这两位都是我的皈依师父。师父有皈依师父、学法师父、剃度师父，各种师父很多。至于皈依的师父，像我就很多，当年学佛，看到和尚有道就皈依，有些没有跟他学，就是结个缘，等于密宗的结缘灌顶。密宗的灌顶分很多：结缘灌顶、传法灌顶、智慧灌顶，有各种的灌顶。

从军的和尚——显明法师

这是上课以前的闲话。讲到庄严寺显明法师，应该有九十多岁了，他是我把他送去美国的。当年我们在重庆时，因为“护国息灾法会”是虚老主持，我们见虚老时，就看到了显明和尚。我第一眼看到他就很喜欢，这个和尚像个和尚，人高高大大，相貌很圆满。圆满的像是什么样呢？就像玄奘法师的大弟子窥基法师，也像玄奘法师的相，很像样。

这个时候，日本人已经打到缅甸了，英国人被他打得落花流水。中国组织了青年军，叫做“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号召兵源。青年军都是中学以上有知识的学生，不读书了，出来从军打日本人。所以杨麟到了重庆也参加了青年军。历史上很多的小事情都是大事情，但是被大家忘记了。

当年我们在重庆狮子山，修“护国息灾法会”时，两位师父有空了，我们就和他们聊天。当时一起聊天的还有戴季陶，他是国民党革命元老，跟随孙中山先生的，也皈依虚云老和尚和贡噶师父。有一天晚上谈话，我还记得，他们说全国的青年为了救国，那么响应，到处都有人参加青年军，天主

教、基督教都有人去，可是没听说佛教界的青年和尚肯去参加。这个好像不大好意思吧！这位显明和尚就说了：“佛教没有人去，那我去。”所以显明和尚就去参加了青年军，那个时候青年军的总政治部主任是蒋经国，他就在总政治部做事，我们就这样分开了。

若干年以后，我已经在台湾讲课了。至于沈家桢在美国那里两个大庙子，请一个和尚当方丈，不到一年，不合适走了；另请一个不久又走了，不晓得什么因缘不合，都分开了，所以很辛苦。据说沈家桢的太太很有钱，但很节省。人家告诉我，她节省到这么一张手巾纸，用湿了以后都不丢的，贴在窗子玻璃上，干了以后拿下来再用，她那么节省，那么有钱，那么会做善事。后来，我在台湾办十方书院讲课，有人告诉我，有个东北人雷宇霆居士，在外面讲经说法，讲得非常好。我说从前在大陆没有听过呀，你们查查看是什么人？后来有人说他认识我。我说我在大陆没有居士朋友叫雷宇霆啊，既然他说认识我，我去看他，或者他来看我就是了嘛。他说他不来看你，他怕你。我说为什么？他说怕你看不起他。我说哪有这回事，那我去看他吧。

结果有一天他来了。我一看，我说是你啊！你是显明嘛！当年是虚云老和尚的首座，帮忙大和尚的，等于教务长。我说我不晓得雷居士就是你啊，你怎么不来找我啊？他说我不敢，怕你骂我。我说你为国家牺牲，不当和尚，去当青年军，现在又出来弘法，我应该尊重你，为什么骂你？然后他告诉我，他住在阳明山，可是佛教界他不大来往，他想这些佛教界人士不会了解他，看不起他做了和尚又还俗当兵，实际上他是为了救国去的。他是天台宗的传人。

后来我说，我们俩是老朋友，你赶快到我这里教书；就请他来上课。我问他以后想做什么？他说，中国的佛教已经没有办法了，包括台湾也不行，我想走了。我说，你想到哪里去？他说，到泰国去，泰国佛教比较兴盛。我说，你还想做和尚吗？他说，当然啰！我现在是居士，穿这个普通衣服，到泰国我就恢复僧相。可是去泰国手续不好办，办了好几年也办不通。我说泰国有什么好玩，要么到美国！他说，美国想去啊，办不通啊。我说有办法。他有一个女徒弟很好，到现在都服侍他，他要去必须带她。你们一听，好像和尚带一个女人有问题，我从来不考虑这些。人家对他那么恭敬，年纪相差等于父亲带一个女儿，而且他身体也不好了，这个女的也不结婚，跟他学佛，多好一件事。我说两个人啊，我来办，马上把你们办出去，充其量花钱嘛！我就讲了一声，朋友们都来帮忙，就把他们办到美国去了，一直到现在还在庄严寺。

为什么介绍这一段？你看我讲话，乱七八糟转了一大圈，就是由这位胡松年居士引起的，他是庄严寺的常务委员。在纽约，他们华侨里头有很多都学佛。他昨天还提出来，有一批华侨都修准提法，很想我去给他们灌顶。现在答复你，我那么大的年纪，也不会再到美国去了。

把显明法师请回来，他也不干。他原来是说不敢回大陆，大陆认为他是国民党。我说哪有这个话！你是为救国牺牲自己啊！他说我在蒋经国那里政治部下面做政治教官。哎呀，我说我也是政治教官，你就不要考虑什么国民党、共产党问题了，还是回大陆吧，天台宗没有人了，你还不把天台宗传回去吗？他说，你去我就去。我说我一定会去的。所以我现在回来了，也想把他请回来。但是我心里真不敢，九十几岁的人了，把他请回来，我自己都老了，老人还照应老人，多痛苦啊！

生死问题及因果的科学性

现在这位胡居士，跟我通信多年，你看他那个样子，很规矩很老实的，常常提一些问题，文章也好，见解也好。他昨天说，那么多年的通信，积累起来有这么一本了，可以出一本书。他叫我看看，看哪些该发表，哪些不该发表。我还没有时间看。他每年都回来看我，很多问题当面谈的。他最近的通信，就提到生死问题，因为看了密宗《西藏生死书》，还有老的一本《中阴救度密法》，讲到人死的时候，怎么超度帮助他们，这类的问题。这两种书现在外面有英文版，我们这里的人，不大留意国际知识的，现在美国人研究生死问题、认知问题，都是这些引起的。

基督教认为人死了，最后受上帝的审判，佛教不是这个道理，中国人的观念也不是这样。灵魂是会转生的，原来西方文化不承认，现在也改变了，比较普遍承认，而且在追寻了，还到东南亚缅甸、泰国、柬埔寨，以及中国西藏各地研究。像这类事例很多，有些孩子生出来就讲，我是某家的老头子，现在投生到你这里来。现在美国人也跟着追究，找到这个孩子，把他抱回上辈子的家。那个孩子就说了，我的东西放在哪里，结果都找得出来。看到那个老太太来，就说，她是我的老婆。老太太不承认，他对着老太太耳朵边讲他们两夫妻床上的悄悄话，老太太“哇”地一声哭了，真是我的老公！

这种故事还拍成电影，有些不大准确，有些很准确。就是说现在国际的趋势如此，像美国人现在研究生命科学、认知科学，研究人的灵魂是不是有前生后世，三世的因果。换句话说，西方的文化，基督教文化，不相信三世因果，现在整个在转变，正在追寻这个问题，一定牵涉到密宗的《西藏生死书》，尤其密宗加了西藏两个字，很神秘。我们不说对或不对，只说这是个问题。

生死问题是佛教、道教、儒家早就研究过的问题，中国人几千年以来就相信有前生后世。人的灵魂，在佛学里头叫“中阴身”，也有翻译叫“中有身”，这是几千年前就有的学问。为什么叫中阴呢？我们死了，灵魂离开了这个身体，还没有转生另一个生命以前，中间存在的这一段，所以叫“中阴身”。

注意，严格地讲，我们现在活着，也是中有身，因为这不是我们毕竟的生命。这一点，在这里先加以说明。佛学讲生死，有分段生死，变易生死。我经常问，佛学的基础在哪里？“三世因果、六道轮回”是所有佛学的基础，这是个大科学。很多人根本就不懂得佛学，都在瞎扯！也不相信因果；而你们只粗浅地晓得因果报应，其实随时随地都是因果。没有因果关系，这个世界一切都不成立，法律、政治、经济、医药、建筑、饮食男女，统统都在因果关系中。

天主教、基督教、伊斯兰教也讲报应，做好事的人上天堂，做坏事的下地狱。那么，因果谁做主的？谁判案让你报应？佛教不承认有人审判你的罪，判你下地狱上天堂。为什么不承认？因为这是因果的道理，是个大科学，上天堂下地狱，六道轮回，三世果报，都是我们自主的。我们学佛，是要认识生命自主的东西，这个自主不是你现在想做主就做得到的，所以修行的重点在这里。

变易生死 分段生死

我一辈子研究哲学宗教，为什么重点在佛法呢？中国儒家、道家跟佛家一样，但是没有佛交待得清楚。佛已经修证悟道，知道我们一切众生、所有一切生命、整个的宇宙，有个总的共同生命，是不生也不灭的，永远不变的。这个在哲学上，中文翻译叫做“本体”，一切生命的六道轮回，分段的生与死，只是这个本体的变化现象。

假定时间是永恒的，在科学上我们加“假定”二字是很严肃的，我为什么讲“假定”两个字？因为时间不一定是永恒的。假定时间是永恒，那么，昨天、今天、明天，过去、现在、未来是时间的分段，这是人为的知识思想，把时间分段了。

我们生命也同这个原理一样，在所谓的本体上讲时间是永恒不变的。可是我们现在变男人、变女人，女人嫁个丈夫，男人讨个老婆，然后生了又死，昨天、今天、明天，每一分每一秒，身心生命随时都在变化，宇宙也随时在不停地变化；这是变易生死。

譬如说，我常常跟你们开玩笑，也是真话，有很多几十年不见的同学来看我，“老师啊，二十多年没有看到你，还是一样哦！”我说，我要是不变，那不是变成老妖怪了？其实我早变了，已经不一样了，这是变易生死。我经常引用《庄子》里孔子对颜回讲的“交臂非故”，这怎么讲呢？你们现在的教育不从古文入手，就看不懂了。交臂，就是两个人擦肩而过，你过来我过去，就是一下子，已经不是原来的你我，一切都变了，变得非常厉害。

那么，佛法的修持，像小乘罗汉了生死，充其量了了分段生死，认为这一生修行成功了，不再来了。可是大乘菩萨就会笑他们小家子气，不来？做不到的！就算你入定八万四千年，最后还是要出定来的，所以说不是究竟，大菩萨才能了脱变易生死。

生命问题

昨天晚上胡松年问我，释迦牟尼佛也是化身吗？没有错。什么叫化身呢？以佛教来讲，十方三世一切诸佛，一切菩萨都是化身，我们一切众生也是化身，只有一个中心不变的，叫做中央毗卢遮那佛；一切佛都是毗卢遮那佛的化身，一切众生也是他的化身。换句话说，都是本体的分化作用，而那个不生不灭的生命的本体没有动过。所以释迦牟尼这一生，成佛做教主，他也是化身，阿弥陀佛也是化身。

在讲这个课题以前，我们要晓得，人类整个的文化，不论中西，一切学问，都是为了追寻生命问题。像现在大学里开了那么多课，开了那么多研究所，经济学、社会学、政治学、物理学、化学、应用科技等，也是为了生命问题。如果

与生命问题、生存问题不相干，这个学问不会成立的，自然会被淘汰。还有生存里的现象，我们叫做生活，为了生活不管做生意也好，做官也好，花了那么多钱，培养孩子受教育求学问，拿了学士、硕士、博士学位。在我看来，也许我不对，我说求学问、赚钱，或者做官，胡闹一阵，也都是为了一个生命问题；一切宗教也是一样。

印度在释迦牟尼佛以前就有宗教。现在的尼泊尔、巴基斯坦、孟加拉、阿富汗原来都是古印度的范围；佛教后来传播范围很大，不仅包括整个印度次大陆，乃至东亚、东南亚、中亚、欧洲也有部分包括在内。印度的疆界土地非常大，不过古代没有统一，言语文字有六十多种，到现在也不统一，而且他们自己也不注重历史。如果印度也像中国一样，有类似秦汉的统一，文字的统一，那就不得了啦。

这就看到我们中国文化的宝贵了，秦以后，我们文字统一了，很好地保存了历史文化，当然包括佛教在内。到现在，我们读古书，几千年以前的思想文字，一看就懂。不过，现在白话文、简体字的流行，差不多把历史文化宝库的钥匙丢了，这是个大问题。

印度既没有统一文字，也不注重历史，再经过阿拉伯人、英国人的入侵，印度现在几乎没有佛教了；现在的梵文也不是古代的梵文了。印度佛教真的东西，都随着佛经到中国来了，所以我跟有些练瑜伽的印度朋友感叹，我说很想把你们老祖宗留在中国的宝贝交还给你们！他们说我们也想啊，可是文字言语真的不行啦。我说你们老祖宗那么伟大一个圣人——释迦佛，他的东西都留在中国了，没有中国保留，现在就都没有了。

至于言语呢！两千年以后，中国各地的方言那么多，到现在也还没有大统一；譬如广东话、闽南话，北方人听不懂的。现在所谓海峡两岸问题，就有语言沟通的问题。所以普及标准话，尤其必要；当然不是说普及标准话就不要方言了，两个可以并存的。

什么是悟道成佛

我这个话又拉开了。那么世界上文化既然都为了这个生命问题，中国当然也有同样的问题。你们要学佛，那么佛悟道悟什么？为什么要悟道成佛？说穿了还是为了生命问题；为了追究宇宙万有生命的究竟根本，其中自然也包含了生死问题、生存问题。佛在菩提树下大彻大悟，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这是梵文音译，翻译成中文来讲，就是无上正等正觉，无上正遍知，无上正遍道。什么叫菩提？就是悟道了，明白了。证得菩提，不只是道理明白，是身心都求证到了。“阿耨多罗”是至高无上，彻底的；“三藐三菩提”是正遍知，正等正觉，随时随地清醒知道，不糊涂。“三”，意思就是正；“藐”是等，平等，一切平等。

为什么《金刚经》等经典上提到成佛是证得菩提？换一句话说，佛的大彻大悟，是彻底知道宇宙万有生命的究竟。到了中国文化，禅宗把这些名词都推翻了，就是“悟了”！悟了什么？唐代的大禅师说，悟了“这个”!“这个”是什么？干屎橛！狗屎！狗屎也好，这个也好，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也好，上帝也好，主宰也好，神也好，都是代号。生命的究竟是讲不出来的，只好用个代号叫做菩提。

释迦牟尼佛，在这一代这个世界上，所谓悟道成佛了，悟个什么道呢？彻底知道了，不是逻辑理论上知道，知道一切生命的本体是不生不死的，没有生过，也没有死过，是悟到这个而成佛。譬如释迦牟尼佛，他也生来也死去了，同我们一样，这个是生命的现象，分段作用，就是像昨天明天后天一样的，或是去年今年明年、过去现在未来一样的。所以我说，唐人刘希夷有两句很有名的诗：“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中国的佛学道理，用文学这两句话就说明了。这个生命就是这样，年年都有个春天，年年也有个冬天，这是生灭两头的现象；念头、细胞乃至一切物质也是有生有灭，永远都是这样。找到了生命能生能灭的根本，叫做成佛，叫证得菩提。

换句话说，佛说一切众生，不止人，包括宇宙的物理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都是这个本体的现象变化，都是分段生死，都是变易生死。变化不是究竟，不是根本，而是现象。但是这个生命总体的功能，是不生不灭的，不生也不死。

变与不变

为什么佛教到中国，很容易就被吸收呢？因为中国文化的老祖宗《易经》，也讲过这个道理。《易经》有几个要点——变易、不易、交易、简易。所谓“不易”，有个东西是不变的，永远不生不死，根本的东西没有变过。“变易”就是变易生死，会变化的，宇宙万有一切现象有生有灭，随时变化，没有不变的东西。男女感情，父子感情，一定会变的，不变就不叫做感情了。“交易”就是变易中有交变，交叉的，感应的；这个交变感应，在梵文里就叫瑜伽，互相感应，相对应的变。“简易”，一切复杂的变化是由简易来的。只懂复杂，不懂简易；或者只懂简易，不懂复杂，都不通的。变易、交易、简易，万变不离其宗，只有一个不变的，就是不易。（按：《唯识述记》卷二曰：言瑜伽者，名为相应。）

就因为中国有这个文化的基础，道家、儒家、诸子百家等，配上印度佛家佛陀所悟的道理，吸收融合，成为东方文化。因此我也常常告诉西方人，你们讲宗教，世界上哪里有你们的宗教？五个教主都是东方人！孔子、老子、释迦牟尼佛，东方人；耶稣、穆罕默德，是中东人，也是东方，没有一个你们西方人。你们西方拼命反对东方，其实你们的文化思想大多是东方人所给的。这五大教主都懂了这个道理，不过他们传道传播的方法不同，因地制宜；当然，道理有程度的深浅，讲得最彻底的是释迦牟尼佛。中国的《易经》，对这个道理也知道。

譬如说，易经八八六十四卦，有法则在变。你们要算命卜卦，算个什么？算也没有用。当你这个事情说对了，对了以后，已经变成不对了，随时变去；所以没有绝对算准的，都是刻舟求剑。常常有朋友问我，老师啊，我去做生意，你给我算算卦。我说，不是成功就是失败，没有中间的。你说做生意要赚钱，拿出本钱来，如果也没有赚，也没有赔，可是你消耗时间精神，已经赔了嘛！你说赚了，赚来的已经过去了，还是没有，其实没有赚，一切都是在变化的。生命的道理就是如此，这是一个大原则。所以学佛修道，所谓打坐参禅，大彻大悟，就是证得那个本来不生不死的，这就是佛学，也就是中国道家修神仙之学。

我常说，世界上东西方的文化，讲了半天，中国人有个别家都没有的文化，就是敢讲生命是可以“长生不死”的，只有中国道家敢这样讲。既然晓得那个本体是不生不死，我可以修持到同本体一样活着，去了死的一头，永远活着，道家叫“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休”,“宇宙在手，万化由心”，这个只有中国人胆子大，敢做这个科学的假定，认为生命可以跟天地宇宙的寿命一样长久。宇宙是活动的，在这个虚空中，永远不停止地活动，没有休息过，我们的生命也使它永远活着不休。

佛不同了，佛晓得本体是不生不死，但是不讲，把这个生死可以保留起来。中国的禅宗密宗虽不讲这个话，但有这个含义在。可是释迦牟尼佛得了道，为什么又走了呢？佛说我没有走啊！我还在这里。而且最有趣的，佛到八十一岁走了，要走以前，告诉跟他出家的弟弟阿难，阿难没有讲话。最后佛宣布要走了，阿难就痛哭地跪着说：哎！您不能走啊！佛说我有意地问你三次，借你的口看因缘，我可以留在这个世界上不死，你看我留好啊，还是死了好？可是问你三次，你那个时候被魔魔住了，头脑昏聩，都不答复我。如果你说我留，我就留下了，你没有讲，现在这个机会过去了；而且魔王要求我不能再留下去了，我也满魔王的愿，要走啦。可是经上记载佛吩咐他的四个弟子：迦叶尊者、罗睺罗（佛的儿子），还有宾头卢尊者，另外一个是君屠钵叹尊者，留形住世，身体留下来在世上继续活着。据说，迦叶尊者现在还在云南的鸡足山那里入定，这个叫“留形住世”。这些都是研究生命问题的资料。生命问题、生命的道理就有那么重要。

道理分四种

讲到这个道理，先说明一下，我们佛学讲“道理”，现在中国的基督教传道也讲“道理”。“道理”是中国文化固有的名词，佛学、基督教进来翻译借用的。《解深密经》将“道理”分为四种：观待道理、作用道理、证成道理、法尔道理。

“观待道理”，一切物质物理现象、精神现象，都是这个范围，都是因缘所成的相对的现象。像花草树木，土石水火，各种生命，乃至自然界的一切，人类建造的房屋、家具、各种电器，国家、民族、社会、法律、政治、经济、伦理道德、军事、医药，我们的思想观念、情绪、讲的话、写的文章，包括自然科学同人文科学，这一切都是观待道理。“待”就是相对待的，因缘起灭的，因果生灭的。

“作用道理”，一切物质物理、精神现象，各有各的作用。譬如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各有各的作用；眼睛、耳朵、鼻子、舌头、身体、大脑等，这些生理器官，也各有各的作用；地水火风空、觉、识，也各有各的作用。

“观待道理”是从不同角度讲的，是从现象上讲，一切物质现象、精神现象都是因果、因缘起灭的，相对待的，不

是单独的，也不是绝对的；换句话说，每个现象都必然随着因缘变化而变去的。“作用道理”是从作用的角度讲的，一切现象、一切因素各有各的作用，换句话说，各有各的变化作用。

第三种是“证成道理”，是自己做工夫求证，科学求证到的。求证什么？求证法尔道理，本来的真理。你说一念可以清净，思想烦恼没有了，不受身体障碍了，这只是工夫，是要求证的，科学性的，这个叫证成道理。

第四种是“法尔道理”，法尔如是，不随因缘因果变化而变化，是本来如此的，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这个“法尔”是佛学到中国来才创造的，意思就是我们中国人普通讲的自然，本来如此。但是为什么不叫自然道理呢？一讲自然，怕落在唯物观念，又怕落在道家的或印度外道的自然观了，所以另创一个名词——法尔道理。所谓法尔道理，是有个永远不变的真理，是当然的，推翻不了的。

我们一般讲的，随便说的，都是观待道理、作用道理，都属于观察对待，是逻辑，是作用，当然不合逻辑的话也很多，也是观待道理、作用道理。科学研究也是观待道理、作用道理，对证成道理、法尔道理的研究也是观待道理、作用道理。至于证成道理，是以本身的生命来修行实践求证到的，是正念求证成功了；譬如得道成罗汉，成菩萨，成佛，这是证成道理。求证之中也有观待道理、作用道理。

这些道理的背后，最高的道理就是法尔道理，那是真理，是不变的；不是说没有证成之前它不存在，而是它根本没有变过，变了就不是道了。你真的求证到法尔道理时，那是得道了。“得道”也是比方说法，是观待道理的说法，因为“道”从没离开过你，也没有增一分减一分。用比方的说法，禅宗的话，就是回到本来面目。然后，发起各种妙用，那时法尔道理、作用道理、观待道理都圆融无碍了。以上这几种道理的分析，也都是观待道理、作用道理，只是帮忙你解脱迷惑的方便方法罢了。

第二讲

南师：我们现在这一堂开始，正式讲生死的现象问题，注意，只是讲人类正常生死的部分。

我这一辈子，大概讲过很多次的生死问题，所以我很厌烦，很不喜欢一个课程反复讲。我在学校里教书，教同样的课，我每一次上堂，讲的都不同了。我的个性很不愿意说重复话，教书说重复话是非常痛苦的。为了这次讲，我也想了一下，原来都有录音带，他也不找去听，现在又再问，讲起来还是重复话。也许这一次比较详细一点讲吧！

可是生死问题怎么说呢？是从投生讲起，还是从死亡讲起？我决定还是倒转来，先从现有的死亡讲起，然后再转来讲人怎么投生，然后讲整个生命的生死问题。不是生命问题，是生死问题，这是两个逻辑观念，生命的问题，跟生死问题是有差别的。生命问题大了，包括宇宙万有的生命，也包括了生死问题。

现在讲生死问题，有个逻辑观念，先定一个范围，只讲我们人类一般正常的生死问题。人道中有许多是不正常的死亡，那就属于横死。人的生命为什么有些会横死呢？佛学的道理，是他的因果报应；正常死的，也是各人的因果报应。

寿终正寝

我的老朋友多，像我这个年龄，九十岁的人，经常听到都是老朋友死的消息。朋友打电话来说：某某走啦！我不好意思说好啊！这个不敢讲。有时候接到电话，问：老师啊，你还好吧？我说：没有死，还接你的电话嘛，当然好，听到声音已经好了嘛！再说八九十岁的人，随时会死，没有什么好不好。

最近老朋友死的多，我就对一个老朋友讲起，我说：古代发讣文说某某人“寿终正寝”。我们讲别人的父亲死了，就说，某人的老太爷是好人啊！寿终正寝。正寝，就是在自己的房子，自己床上睡了一辈子，正常地死在那里，叫寿终正寝。古代修房子，中国人多半修四合院，正房给长辈睡的，儿女睡偏房，长辈正房旁边是大厅堂，那叫中堂。长辈死了，把门板拿下来，放在中堂，就把这个遗体放到中堂门板上，还要停尸三天。

一移到中堂来，趁身体还软，要给他穿农服了。在古代，所谓富贵的家庭，给死人穿六七层的衣服；一个女婿一条被子，假使有十个女婿，就盖十条被子。给死人穿七件衣服怎么穿？让死者的儿子站在那里，把七件衣服，一件件先穿好再脱下来；然后把尸体扶起来，趁尸体软的时候，把这七件衣服一次穿上，放在正厅，大家在旁边守着。为什么？因为人有一种假死病，有时候三天四天又活过来，这种个案很多。所以中国的古礼，一断气，不能马上就送到殡仪馆冷冻库，要停尸三天，昼夜有人守灵。

讲到这个，你要晓得，为什么要人守灵呢？过去农村的房子，猫啊，老鼠啊，跑来跑去，刚死的人，停尸在那里，万一猫或老鼠在身上跳过去，尸体会坐起来的。以科学讲，那是一种电感，所以要守灵，不准猫或老鼠等靠近。

停尸三四天以后大殓，放进棺材以后就盖被子了。死以前洗澡，如果是老太太，都是女儿媳妇洗的，把她身体抹干净；老先生就是儿子女婿洗的。古礼有很多细节，这个是寿终正寝。

我说，现在地位越高，越有钱，越不能寿终正寝。送到医院，明明要死，还插上氧气管子。身体可能已经死了，脑细胞还没有死，插管子使脑细胞慢慢死。原来插管子是想救这个命，现在变成习惯了，很多病人一进医院都插管子。最后家属也好，朋友也好，谁也不敢说把管子拿掉，让他走了算了，结果是那个病人本身受罪。有时候拖上一年两年，或变成植物人，花很多钱，可以说家破人亡，所以我说现在人这个因果报应真不好啊！

因此，寿终正寝很难，现在是寿终医院，不是正寝。在医院一死，气一断，送到冷气间；然后车子来送到殡仪馆，殡仪馆马上把你放在冰库。冰库还好，差一点的，就把你衣服都脱光，男女老幼泡在那个防腐池子里，像那些死鱼一样，一个个尸体都在药水里头漂。进去一看，一股气味，真是难闻！然后出殡以前，从这个池子捞出来，水一冲，化妆一下，衣服穿上，好像蛮完整嘛！实际上真受罪，就像我们买来那些小鱼小虾，泡在那个水里乱搞一样的。生命，有什么道理啊！真是毫无道理。

有一次，我一个朋友，还是台湾的“立法委员”，他是个大学者，刚好也是叫我老师的。那么我啊，被人家叫老师，都变成家人一样，很亲切的。结果他太太死了，他也不在家里，孩子又在美国。这个医院查了半天，医生打电话找我，要我去认一下尸，替他签个字。我经常被人家拖去干这种事，只好去了。那是晚上，到了医院，我问在哪里，说在停尸间。一进去停尸间，喔唷！几十个男女老幼上下铺放着。然后看到一个管尸体的人，那是冬天，架一个火锅在那里，大片肉菜在里头，正端碗饭吃。我说某某太太在几号啊？他一边吃一边指，就那个，你去看。我真佩服这个人，那么多尸体，那个味道，他在那里吃大鱼大肉！然后，我说这个吗？被子盖到她的脸，我不方便啊！他说，我来，把筷子一放，拉开来一看，是她吗？我说，对了对了，签个字。哎呀，心里真有很多的感想……

由寿终正寝再想到过年，有人门口挂的五福临门，五种福“寿，富，康宁，攸好德，考终命”（《尚书·洪范》），其中第一就是寿，有钱是“富”，官做得大不是福，五福中没有“贵”字。最后是“考终命”，这个考是什么意思啊？你翻古书，“考者老也”，考就是老嘛，七十岁叫老。那老又是什么意思啊？字典上说，“老者考也”。常常看到中文这些注解，气死人，真是胡扯，等于没有说。“考终命”的意思就是善终，死得好。死得好很难！长寿固然好，还要死得好。所以中国的古礼，八十岁以上寿终正寝的，送礼不用白布，用红色挽联，红帐子，当做喜事办。为什么呢？寿而考终命，高寿而有善终。

现在这个社会，寿终正寝也办不到了；当然，最好是无疾而终。有几个朋友的长辈，晚上吃饭，跟儿女还在谈笑，自己一边讲，我累了，就这么一靠，走了！我的母亲一百岁走的，素美、传洪都去了的。过年晚上吃饭，子孙满堂坐在一起，还吃了两碗干饭，然后说我去睡了。第二天，正月初一早晨，我的太太发现她走了！最好是这样，没有病，走了。

所以佛学讲生命的无常，人生的境界，有四个观点：“积聚皆消散，崇高必堕落，合会终别离，有命咸归死。”“积聚皆消散”，一个人穷苦出身，拼命赚钱发财，不管赚了多少财富，终究会散掉。例如很多有钱的家庭，主人死了以后，儿女太太争财产打官司，留下一大堆虚名与笑话而已。“崇高必堕落”，地位高了，一定会下来，上台一定要下台。“合会终别离”，大家在一起，总有一天分散嘛。“有命咸归死”，有这个生命，最后还是死亡。

佛学为什么讲无常？因为世界上的事没有永恒的。人的欲望，永远贪求永恒，想永远保持存在，那是永远不可能的，那是笨蛋，是看不清楚的人搞的。所以佛告诉你，积聚必有消散，崇高必有堕落，合会终须别离，有命咸归于死，那是必然的道理，这是大原则。

唯物加唯心的生命

那么，首先要了解，我们人道这个生命是两样东西组合的，一个是思想精神，一个是身体，所以《易经》讲阴阳配合。这个身体，在两千五六百年前，释迦牟尼佛把它归类得非常清楚，物理世界的四大归类是：地、水、火、风。实际上，加空是五大类，空不需要讲，一定存在的。中国所讲的是五行：金、木、水、火、土。

四大是四大类作用的代号，不是指具体的物质，而是代表很多很多作用，很多具体的现象都是四大作用的表现。同样道理，“五行”也是五大类作用的代号，不是指具体某一种物质现象，如果把它视同具体的现象就错了。“四大”代表什么呢？地大代表坚固的，凝固性的；水大代表湿润的，液体的；火大代表有冷暖温度的；风大代表运动，行动，运行。气流、电流的能量属于风大的现象，电流的热量属于火大的现象。

在自然界的现象上，除了物理世界的地水火风空以外，声、光、电、化，一切物质的运动，都是地水火风变化作用的现象；在人类身体的现象，就是骨骼、肌肉、神经、血液、体液、内分泌、体温，以及所有器官功能的运行。那么，在科学研究上就衍生了现代物理学、化学、医学、药学、地理学、生理学，包括声学、光学、电学、力学、化学等等。

刚才讲活着是两个东西，前面讲了身体；至于我们的精神思想，这一部分不属于四大的作用，但是跟四大的作用是配合的。换句话说，四大组合这个身体是唯物的，而精神情绪思想是唯心的，两个黏在一起，浑然一体，就有了这个生命。

死亡的过程

至于怎么入胎，乃至婴儿出生，在后面再说，现在先讲死亡的过程。死亡从哪里开始呢？我常说，身体健康要注意活动两条腿。你看健康的婴儿生下来，这个手一定握拳，拇指握在拳内。这个也就是密宗的护身拳。你看婴儿躺在床上，主要的活动是两条腿，手不大动的，他的生命力很足，腿喜欢动。我也经常说，人生下来就抓，世界上什么都要抓，爱情、人情、儿女、钱财，到死的时候一定放掉。人死了就不能抓了，就放掉了，都“大彻大悟”了，哈！抓不了啦。

孩子生下来之后，一年当中，“七坐八爬九长牙”，这都是老古话，农村都知道，七个月会坐了，现在有些孩子更早一点；八个月会爬了；九个月长牙齿了；讲话是满一周岁以后。我们中国人说这个孩子满周岁了，很高兴，要“抓周”了。《红楼梦》上也写到过“抓周”，把这个周岁的孩子抱来，桌上摆的有文房四宝，有各种玩具，现在把汽车、火车、金银宝贝、钱啊都摆上。《红楼梦》上说贾宝玉抓周抓的就是女人的化妆品，胭脂花粉，所以贾宝玉一辈子风流。我们看到有些《高僧传》上的人，从小抓周抓的就是佛经，其他不要；有些抓的是书本。小孩子喜欢哪一样，就判断他的一生，这是根据他的习气、习惯、性格趋向。

周岁的时候，婴儿头顶的囟门还在跳动，还不会讲话，第六意识还没有完全成长，有意（即意根，也叫第七识，末那识，俱生我执），没有第六意识（分别意识），分别心不大。等到囟门完全长满以后，开始说话，后天分别意识也开始作用了。

孩子是喜欢动腿的，到了大一点喜欢乱跑，到七岁八岁，狗都讨厌——那个狗在睡觉，他偏跑过去踢一脚，因为两腿爱动。所以到上小学中学，爱打球运动。等到做了老板，像你们这些中年人，两条腿不行，开始架二郎腿了。当年杨管北到办公室，抽根烟，腿架到桌上去，这样子去指挥。所以，你们的健康对不对，看你们两条腿，到了老年两条腿就这样走路了（师示蹒跚艰难状），只要看自己两条腿是否灵活，你就测验出自己的身体状况了。

所以衰老、死亡是先从脚底开始的，以前讲“寒从足底生”，老人冬天那个脚底心还发烫的，就会长寿。所以我经常叫你们加衣服，尤其女人，裤子要穿厚些。我们小的时候看到祖母，两个裤腿都绑起来，所以妇科的病少。现在穿个三角裤，又穿裙子，要美丽，不怕冻，所以妇科病特别多。寒从足底生，精也从足底生，两腿、两足是非常重要的。

我经常说一个闲话，也可以说是笑话。我说，你们出家人早晚课，念经——“皈依佛两足尊”，佛是两足尊，怎么两足尊呢？依道理解释，福德具足，智慧具足，所以叫两足尊。这个世界上，一般都是有钱人没有学问，有学问的人没有钱；有福报没有智慧，有智慧没有福报。人生有富贵功名，智慧又高，学问又好，那了不起，那是两足尊；教理上是这样解释。

实际上，做工夫两条腿和足最重要！如果一个人，走路姿势不灵活，腰以下都不行，那就是衰老了。假使说年龄大的人，还可以把腿放到头上，可以做瑜伽，还那么轻松的，就了不起了。

说到人的死亡，其实人天天随时在死，不只一年一月的衰老，而是每个时辰、每一刻、每一秒都在衰老。庄子讲得更彻底，“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当你生出来的时候，就是死亡的开始，即生即死，随时在生死。庄子讲生命更有意思的一句话，我常引用的，就是“不亡以待尽”。这是庄子对于人生价值、生命价值的一个定论。看到人活一百岁，或者一百五十岁，我也活到了九十岁，看起来是活着，实际上是“不亡以待尽”，等死而已。

当你第一天生下来，就已经开始死亡。你说这个孩子几岁了？三岁。唉，前面的已经死亡了，后面来的日子，随时随地在死，在衰弱，在消亡。所以生出来会老，会生病，老就是一种病，最后是死亡。老病是中间，是死亡的一个前奏。生与死是相对的，对待道理，观待道理，有生必有死，不过早死迟死而已。所以人要修到青春常驻，永远保持青年一样健康，那是不可能的。但是也有可能，这是秘密了。《楞严经》上说，有秘密在，看你怎么做工夫。但是也不是永恒，不过衰老得慢一点而已。

死前的四大变化

我们了解了这个之后，现在再讲人的死亡问题。刚才说的是，一个人很安详地在自己家里寿终正寝地死。当病人要死以前，四大先起变化。首先是地大发生障碍，变化了，人体的地大是骨节、筋骨。所以年纪大了的人或风瘫了的人，半边没有知觉了，筋骨、神经这些死了，也就是地大的半边已经死了。我们现在不讲医学，讲医学更细了。

要死以前，身体动不了了。我们读儒家的书，看到孔子的学生曾子，写《大学》的曾参，临死前，告诉旁边的学生和儿子：“启予足，启予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曾子临死，为什么叫“启予足，启予手”呢？因为不能动了，告诉学生把我的脚放好，手摆好，我要走了，最后一口气了。然后，弟子们告诉他，老师啊，已经摆好了。他说，我现在告诉你们，我做人一辈子，常常提心吊胆，战战兢兢，战战是发抖的样子，兢兢就是脚都不敢踩实的样子；如临深渊，好像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一不小心就失足成千古恨了；如履薄冰，初冬刚结薄冰，或早春要解冻时，走在河面上，要有工夫有本事，一个疏忽，掉下去就没命了。做人一辈子，要想修养到死都没有遗憾，如孟子所说“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实在是个伟大的工夫。

人骗人是常事，最妙的是人还都喜欢骗自己。可是到了自己要死的时候，仍骗不过自己。要想做到内心对人没有亏欠，就“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了。人生是如此之困难，尤其是利害关头，能不能为忠臣，能不能为孝子，就在这么一念。如果怕自己吃亏，就掉下去了。现在我手脚都失去了知觉，已经死了一半了。“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到这个地步，我才敢说大话，我不会再犯错了。“小子！”意思就是说，你们年轻人要留意啊！

当这个身体不受你管，有时候连翻身都难，这是地大先死亡。不过还有医药可救。

第二步，水大分散，这是正要死，真的要死了。两个眼睛瞳孔放大了，你虽然站在他面前，他看你距离好远，像一个影子一样；你跟他大声讲话，他听到像蚊子叫一样——啊？讲什么？听不见啊。身上出冷汗，汗流出来是黏的、冷的……这是水大分散。我们这个身体百分之七十是水，水大分散，就出这种汗了。一看这个现象出来，几乎没有救了，到了真正要死的时候了。接着肛门打开，最后一次大便，最后一次出精，非常短暂的性快感，没有救了。这是身体下面现象。

身体上面呢，喉咙这里呃……呃……的，呼吸很困难了。水大死亡之后，跟着来的是风大分散，气也马上要没有了。这个时候，说不出话来，气上不来了。现在医生就打开喉部气管，插管子，抽痰。水分流不动变成痰了，医生只好把痰抽出来，肺都严重发炎、支气管被痰塞住了。抽了痰，呼吸的气一步一步上来了，呃……呃……呃……最后，气到喉结处，呃……呃……如果一口气上不来，气断了，就死亡了。

当年一些老朋友走，我问他的儿子：有灯草没有？现在人是点电灯，没有灯草，那就把鸡毛拿来，鸡毛在口鼻那里放一放，不动了，或者拿个很薄的纸测验，呼吸没有了，就是走了。

再回转来讲，当人要死的时候，身体像被压住，不能动了，地大开始死亡。临死的人感觉是做梦一样，感觉自己要到一个地方，很黑暗，或者有点亮光，给东西压住。那个痛苦比梦压还难过，梦中只是压住难受；到死的时候，那个压住像两个山挟拢来一样的难受。

到水大分散的时候，意识分散，好像进入梦境，掉到水里去，掉到海洋，还听到里头的水声，像海洋的声音，实际上是身体内部的变化。

等到风大分散，气到了喉部，迷迷糊糊，那个境界里，感到台风把自己吹得又冻又冷，最后，呃一声，气断了。

这个风大的死亡一步一步上来，同时连到火大的分散，体温跟着风大的分散一步步丧失，身体一步步变凉。上面喉咙这里呃……呃……最后一口气不来了，整个身体也冷冰了。

轮回的预现状况

佛学吩咐你，这时候可以测验死者未来轮回到何处，这个人如果做人很好，道德很好，果报很好，来生还做人的话，全身其他部位都冷却了，胸口的温暖最后冷却的，就是“人中再来”；当然还在轮回里头。这种人死亡，往往有个现象，临死以前，意识是清醒的，家里事情都吩咐好了，讲好了。然后，死的时候，面孔慈祥，蛮好看的，“人中再来”已经显现出果报了。

如果死了以后，其他一切都冷却了，但是额头或面部或眼部最后冷却的，也许升天。但是这个里头有差别，有些还是很生气的样子，就变阿修罗。阿修罗也是天人福报，是善生，升天的；有些变正人君子，脾气大。天人和阿修罗是有同等福报的，但是阿修罗杀生习气重，脾气大，好胜，格老子揍你，啊，他娘的……那是阿修罗，而天人是慈祥的。

如果其他一切都冷完了，头顶还暖，一定升天道；如果是学佛的，就是好生了。如果修持得好，也许见阿弥陀佛，到极乐世界，或者见观音菩萨接引。

这叫上三道，向上走的。为什么会向上走呢？《楞严经》上有两句话：“纯想即飞，纯情即堕。”走精神修养的，有修养，又学佛，精神是上升的。“纯情即堕”，光走情绪化的，又做些坏事，堕落的，会落入下面三道。

下三道是饿鬼、畜生、地狱。如果一身冷却了，膝部最后冷却的，变畜生。如果全身冷却了，肚子这里最后冷却的，是饿鬼道，变饿鬼。下地狱的，全身由上冷到下面，向脚底心下走，脚底心最后冷却，是地狱道。不过下三道的死相一定很难看，几乎没有办法测验，也没有机会给你摸了，尤其现代人，哪有机会！上三道规规矩矩，还好测验。

五种无心地

这个人死过去以后呢，完全进入昏迷状态，不知道了。《瑜伽师地论》中，弥勒菩萨特别提出来五种无心地，叫“五位无心”，就是极睡眠无心、极闷绝无心、无想定无心、无想天无心、灭尽定无心。你们还记得吧？这个心是指第六意识，不是指末那识和阿赖耶识哦！所谓见闻觉知，“知”是第六意识的作用，“见”是眼识作用，“闻”是耳识作用，“觉”是鼻识、舌识、身识的作用。到达无心地是第六意识关闭了，不起作用了。

第一种，“极睡眠无心”。那就是真睡着了，是无心地。你要晓得，说一个人睡了六个钟头、十个钟头，都不对。真正睡着只有十五分钟，最多半个钟头，其他时间都在做梦。你觉得没有做梦，那是醒来忘记了，实际上你脑筋没有休息过的。假使说会坐禅，完全没有念头，也不昏沉，禅坐十五分钟，你可以用十个钟头做事了，精神就充足。真的睡眠才是无心地，没有思想了。如果做梦就仍然在思想。

第二种，“极闷绝无心”，是昏过去了。譬如后脑给人家打了，脑震荡，昏过去了；或者是开刀上麻药，昏过去了；或者有濒死经验的，我们这里有两个朋友，都说自己死过的，其实他们俩没有真死，不过也可以作为参考。

第三种，“无想定无心”，无想定是真正做到思想停止的一种工夫。真达到无想定，那也不得了，也是无心地。

第四种，“无想天无心”，无想定将来的果报是升色界天，那是很高的天人，是四禅天中的无想天，把思想关闭了，停掉了。当然不是成佛，也不是成罗汉，这是一种定力，也可以说属于外道的定力。可是能修到无想定很不得了，一般人还做不到呢。

第五种，“灭尽定无心”，灭尽定也叫灭受想定。大阿罗汉，想受皆灭，把思想、感觉都灭了，超越心理及物理状态，叫做灭尽定，是大阿罗汉境界。灭掉了思想、理性、情绪、妄念、分别思想；身体上感受没有了，受就是感觉。把知觉、感觉关闭了，把这些平时做主的关闭了，进入一种空定境界，就是大阿罗汉灭尽定。

这五类叫做五位无心，没有思想，没有意识，这个心是指第六意识，不是末那识或阿赖耶识。这五种无心，并没有包括生死两个阶段的无心。

刚才讲到一般人正常的死亡，死的那一刹那，也进入无心的境界。一般没有修行的人，死的时候，那个无心境界有多久呢？等饭后再说吧。

第三讲中阴身的生死

中阴身生起后的光明和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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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地风水说的非科学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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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种不同的安葬

各种不同的安葬

南师：我们刚才吃饭以前讲生死问题，讲到死亡，完全断气死了，第六意识昏迷。换一句话说，这个完全昏迷，就像是夜里睡眠的时候，完全睡着了，进入无心状态，第六意识一切都不起作用了。

我们在这个地方岔过来一个问题，就是你要问的，尸体火化对不对啊？是这个问题吧？

胡松年：有人问说，人死亡之后，择地埋葬。依中国人的习俗，有风水之说，其与后代子孙的运势颇有关联，不知是否有其道理；如有，则火葬是否也需依照风水原则葬之？南师：这就是说，在美国他们学佛的同学，也不只美国了，各地都有，中国也有，就是看风水的讲，死人埋葬要选一个好地方，因为与后代子孙有关系的。

这个问题牵涉到一个大问题。关于尸体的处理，全世界的风俗，有很多种不同；我们中国同印度的一部分，以及阿拉伯人，都是注重土葬。土葬的方式就很多了，中国人过去对安葬父母很重视，对生命很重视，人死后由子孙埋葬。在秦始皇、汉朝这个阶段以前，也就是两千四五百年以前，没有像现在这样注重风水；但是另有一种注重，古书上叫“卜葬”，用占卜来选择。有时严重的，帝王亲自打卦，决定墓地好不好。

中国的儒家是注重安葬的。儒家重视人生，儒家在春秋战国前后，注重对长辈养生送死。死了以后，子孙为了孝顺，必须选一个好地方，使遗骨有个安详的住所；并不是为了保佑子孙后代发财升官。古代只是一个孝心，孝的感情，死后给他找一个好地方土葬，保护他的遗体。

东汉以后，魏晋一开始，中国人就喜欢选地了，不再是卜葬。这个选地就要懂得地理，现在讲就是地下的环境选择了，认为关系后代好不好的。这种学问，晋朝以后才开始大流行。要选形峦，就是地理的形势环境；形峦以外加上理气，阴阳五行的风水，运气好不好等等，一直流传到现在，认为墓穴是影响后代的。中国人严重地受这个影响，到现在也跳不出这个观念。

遗骨是不是对后代真有影响呢？这可以说是迷信，没有这个道理。世界上其他的民族，其他地方的人，他们不用这个风水的葬礼，后代也是一样活得很好！发展得很好啊！

阿拉伯人的伊斯兰教葬礼，也是土葬，不过与我们不同。中国重视葬礼最严重的是儒家，有“衣、衾、棺、椁”四个字。埋葬前，给死人衣服穿好；衾，是被子，给他包围好；棺材弄好；棺材外面还有个套子，棺壳，叫椁；再加上坟墓，花费很大。春秋战国时代，孔子前后阶段，儒家都是这样。

“衣衾棺椁”是厚葬，但是反对的人很多，道家就反对这个；跟孔子同时的墨子，更是绝对反对的，墨家是主张薄葬。孔子在《易经·系传》上也讲，上古的人死后，后人找个地方把他埋葬，“不封不树”。不封，不是不盖棺，而是不另外划一块地起坟，属于自己家里的。不树，也不建一个碑或种一棵树，都没有。

后世的人重视衣衾棺椁，是重孝道的思想，父母死后舍不得，搞这个厚葬，是儒家的坚持。道家是笑这个事，死是很自然的事嘛，“生者寄也，死者归也”，死了跟回家一样，死后随便怎样，不要注重这个形式了，只要把他收拾好下葬就好了。墨家呢，墨子这一派影响很大的，反对厚葬，主张薄葬，简单明了，葬了就好了，也没有管后代，风水影响后代是后人加上的思想。

回族人的葬礼也很简单，他们忌讳说“死”，因为伊斯兰教把离开人世当做一个人最后的必然归宿，并把它理解为“嘎来布”（肉体）的消失和“罗罕”（精神）的升华，是人生的复命归真，而不是生命的终结。他们把去世叫“无常”或“毛提”，或“归真”。“毛提”是波斯语，就是逝世的意思；“归真”是对宗教人士逝世的称法。回族有句俗话说：“天下的土地埋天下的回回”，主张“入土为安”，人“无常”在哪里，就埋在哪里，不必回家乡安葬。而且主张“三日必葬”，一般是早上“无常”，下午埋；晚上“无常”，次日早上埋，不能超过三天。把尸体擦洗干净，用白布包裹了，放进棺材，抬到挖好的坟坑那里，抽开棺材下面活动的板，尸体落进挖好的洞穴里，平躺，脸朝向麦加圣地的方向。再把洞口用土坯砌好，把空棺材抬回来。回族人“无常”后忌火葬，主张土葬，而且忌设灵位，忌送花圈幛联，待葬期间不宴请，出殡仪式简单、安静，一般不动用车辆，不雇用吹鼓手吹吹打打，也不讲究任何排场。埋葬不用殉葬物，不搞什么纸车纸马、童男童女等。送葬中禁止摆设任何祭品，不举行任何祭奠。这个等于墨子所说的薄葬，简单就好了。因为身体也是地水火风，物质变的还归物质，身体还归大地就好了。

其他的民族还有其他葬法。西藏流行的主要是天葬，这个日子，还有专门天葬的师傅，把尸体解剖了，一块一块放在那里，给鸟来吃掉，供养众生，归于天然。

还有些地方，譬如东南亚有水葬的风俗，把尸体放在水里，让他流走。西方有些国家也有水葬，把尸体放在特制的船里，有的还放上鲜花，任其漂流。

所以，地、水、火、风都可以清理尸体，埋在土里自然变成土；丢在风里也会风化掉的。

火葬是佛陀提倡的，“一火能烧三世业”，一把火把这个身体烧了，这个身体是三世因果的一个产物，用火把它清理了。

佛学讲业有三种：善业、恶业、无记业。“一火能烧三世业”的“业”，不是“孽”,“孽”是完全属于恶业。我们一辈子的行为，只有三件事情：有时候做善事，思想行为善；有时候恶；有一种无意做的，自己不知道，意识上并没有为好事或为坏事而做的念头，就是无记业。譬如夜里睡着了，有蚊子咬，你随手拍打，然后又睡去。早上起来，见到血迹，原来打死了蚊子！这个不属于故意杀，是属于杀业中的无记杀业，法律上就是没有杀的动机。再譬如我们坐在这里，一把刀不小心甩出去了，结果到楼下伤了人，也属于无记业。

所谓“一火能烧三世业”，只不过在身体外相上把三世业烧了，这个身体也是过去、现在、未来因果的一小部分。不要以为“一火能烧三世业”，什么因果都不用还了，当然要还！因为因果报应是烧不掉的。这个是唯心的道理，阿赖耶识把你做事的种子都留着呢，时候一到就报应。身口意的一切行为，都记录在阿赖耶识里，变成种子，因缘成熟时，变成现行果报。身体不过是阿赖耶识的极小极小一部分作用和现象，不过是三世因果中的一小段，一个小现象。现在是讲唯物身体方面，特别注意啊！“一火能烧三世业”，是讲身体，不是唯心方面。

墓地风水说的非科学性

如果说一个墓地，会影响后代子孙发不发，这个是言说道理，讲讲而已。也可以说，是人类自己的观念造成的道理，观念上认为风水会影响后代子孙。

如果把全国的人做个统计，有些人后代很好，也许祖先并没有一个好风水葬地呢；有些葬地很好，后世却很坏；所以这个不是真理。我们刚才提出来，这是言说道理，是一般人自己认为的，然后构成了意识上的一套理论，硬说是对的，其实是没有道理的。

风水是什么？是葬地不被雨水淹，不被风乱吹，这个是孝道精神。等于我们坐在这里，说你后面窗子关好，避开风，有风或有雨水来是有伤害的，所以把衣服穿好，把膝盖头盖好，保持温暖，是这个道理罢了。现在提倡火葬了，所以也不必为了孝道，非要找个地方土葬不可。

所以你问葬一个好风水地方，对后世子孙有什么大的影响吗？答案是没有。拿佛学道理来，包括我们的祖先，包括我们的后代，包括朋友的祖先后代，所有遗骨，通通是一个本体，一个生命功能的现象。这个生命功能叫阿赖耶识，同体的，各有自己的因果报应。并不是说，我好他就不好，他好我就不好，不是这个道理。这里头的学理讲起来很多，用《楞严经》上一句话，“不作圣解”，不要把这个当成了不起的道理就是了。

那你说为父母找个好地方下葬，自己心安，这个是对的，是孝道精神；如果是为了墓地对自己好，对我后代好，这就不对了。“若作圣解”，自己认为有这种理论，“即受群邪”，那就是疯了，是着魔的思想，不是真理。

好，这个问题连带讲过了。

风与暖寿识的关系

我们吃饭以前讲到，这个人死了，还摆在那里，地水火风离开了。再补充说，一个人正常的死，四大里面什么先出问题啊？地大分散，对不对？第二步呢？水大分散。第三步是风大跟火大一起分散，所谓风大跟火大一起来的。

这里，你们研究佛学的要注意，我们现在活着能够有思想，这个心意识是哪里来的？所以唯识法相告诉你一个重点，就是暖、寿、识三个条件。暖是有温度，保持肉体生命活着的一定有温度，是火大的关系；寿，有温度就有寿命。所以，看我们这个地球上，越是温带热带的地方，生物发展得越茂盛，一到寒带冻住了就不行了，生物种类很少。所以有暖、寿，才有精神意识起作用。暖、寿、识是三位一体的。

可是，暖寿识跟风大，就是我们讲的气（包括炁，即先天的气），是什么关系呢？

这个气的作用，是生命的“根本依”。暖寿识根本靠什么？靠气的作用，靠风大，不只是后天的呼吸，还包括先天的气。所以死亡的时候，最后一口气停了，就是风大停止作用。是停止哦！不是风大不存在，风大还是存在，不过停止呼吸来去生灭的作用，来去就是生灭。接着火大也停止作用了，这个叫做死亡。

死了以后，体温就凉了。我们活人，男女相爱，或者对父母兄弟，你可以抱起来、背起来，很轻灵。等到他气不来了，就非常重，抱不动了，没有气就不轻灵了。所以我们活着时的身体，轻巧灵便，随便活动，就是这股气的作用。年纪大了，身体笨重了，甚至动不了，是气已经弱了；水大增多，水大都变成了病；火力也不够了。现在人讲笑话，那个“贼”啊，已经死了一半以上了，都不行了。

这里有个科学问题，身体冷却了死亡，那请问，在零下多少度时，还有温暖没有？如果做个科学的答复，应该说还有温暖，不过是零下多少度的温暖，对我们来说很冰了，但不能说它没有火大。

四大的分化

地水火风四大，每一大里头，都具备了四大的功能，比如火大里头，也有水大、风大、地大、空大。每一大都如此。本体上都有这些功能。同时，佛学很科学地告诉你，“四大性离”，地水火风四大作用，各有各的性向范围，但是无自性，它四种各有范围，各自成立的。譬如这个火烧了，火大起来，拿水一浇，水比火力量大，火就熄了，克掉了。如果火力大，水力小，水就烧干了。所以说四大性离，无自性，各自作用分离，各有各的作用范围；可是呢，它们的作用互相生克，哪一个成分较多，就克制那个成分少的。这个道理是很简单地给大家讲，如果用科学的道理讲，就很多了。

所以说，“四大性离”，是非常科学性的，四大是四大类的作用及现象，没有独立的自性，也可以说它自性是空的、无我的，它们都是心物一元这个本体的功能。所以四大的现象，由生到死亡、毁灭，这个变化是量变到质变，质量互变的。

四大功能作用，乃至加上空大、觉大、识大，这七大作用没有生死过，没有增减，都是本体的作用，没有各自独立的自性。怎么叫没有自性？就是没有真的自我独立存在。打个比方说，我们身体的各个器官，心肝脾肺肾，各有各的作用，但是每个器官并非真的独立，作用虽然不同，但都属于这个身体，离开身体，就改变存在形式和作用了。

七大的本性也同我们生命的本性道理一样，也是不生不灭、不增不减的。所谓生灭、聚散、增减、垢净、高下、善恶、是非、因果等宇宙一切物质现象、精神现象、作用，都是七大功能的变化现象、变化作用，用《楞严经》的话讲，七大都是“清净本然，周遍法界，随众生心，应所知量……宁有方所，循业发现”。七大类作用本来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都是心物一元的本性、本体的作用；并且因众生的智慧差别，产生个体及群体行为差异，结果也就千差万别。这些行为、结果，其实都是众生自己造作的，不是别人替你做主的。

讲到地水火风四大无自性，无自性是说它没有单独存在永恒不变的性质，它们都是本体的作用，好比一个人的四肢一样，各有作用，但不是独立存在的。水也好，火也好，风也好，它随时变化作用，还归于空；也因为空，起了这个变化。这里头完全是个物理科学，最高深的质变与量变的关系，现在自然科学的研究也在向这方面推进。我们那个朋友，科技大学朱校长，正写量子力学的科学这方面的普及著作，完全讲科学的。他把稿子寄来给我看，我看了很佩服他。

我们回转来看，那个死人还躺在那里啊！刚才讲到死，这个时候，完全过去了。刚才说要补充说明的，是在死以前，先是地大变化，人先老化了，身体都动不了了，觉得不灵便。你们大家年纪都不小了，我一看，同我一样，都很老了，身体不像年轻时那么灵便。可是你们呢，以为自己还可以活个千把岁的样子，不晓得自己已经是衰老不堪了。这是很可悲的事，智慧思想那么低，其实你们跟十几岁时比一比看，差远了。可是我现在有时候测验自己，十几岁时的一切动作，我同样可以做。为什么？因为我注重修持它、锻炼它。你们没有注重这些，所以走路也好，眼睛也好，什么也好，很老化了。我就回想，当年我们十几岁，如果站在你们这一班人前面看你们，我早就跑了，跟这群死老太太死老头子在一起，好讨厌哦！哎，可是你们现在，活得蛮有精神的，还是觉得自己前途无量后途无穷的。我想想有时候蛮好笑，嘿，这批笨家伙！呵呵，佛说的，愚痴众生，又笨又痴。痴，就是没有智慧。

我们现在人衰老了，第六分别意识越来越顽固，老年人的主观越来越讨厌，所以老年人跟年轻人有代沟，讲不拢。老人一开口就骂年轻人，我都活了几十岁，还没有你懂吗？其实这一句话是不能成立的，这是老年人的傻，愚痴众生，你活了几十岁，第六分别意识的知识污染多很多，你智慧并没有高啊，常常反而下降了，不过经验多一点而已。可是对于呈现本有的智慧而言，凭借经验常常变成障碍，变成污染。青年人，尤其小孩子那个智慧，不靠学问，不靠后天经验出来的，那个是智慧，比你高啊！可是老年人偏要固执，分别心也多。

死亡到了地大变化、水大变化的时候，第六意识慢慢散开了，昏迷了，自己思想做不了主了，也懒得想了。人一到老了以后，什么事情你讲给他，“啊，我不知道了，懒得想。”老年人想的都是年轻时的事，目前的事，你给他讲，他随时忘记。看书也记不住，老年不会读书了，看了，嗯，觉得很有道理，可一个字都记不住的，他脑子已经在死亡了。所以你们现在读书，还不如我们这样大年纪的人，要记它还是很深刻地记住，同年轻时一样；你们不肯记，不是你们不肯，是你们的意识已经死亡很多了，你不要以为自己还活着。老年这个意识，知识染污越多，越活越老，事情越来越烦，把那个清明的头脑、那个智慧，越发涂上污染，越盖住了。

所以坐禅修行，是叫你放弃一切妄念，就是把涂上的颜色一点一点都除去，都丢干净，恢复原来的生命。可是你们做不到，所以死亡的时候，和普通人一样，当水大一分散的时候，第六意识分散了，做不了主了，剩下来只有一个做主——还“知道”。“哎哟，我好可怜，天哪，我快要死了！”那个是第七识，意识的根，分别意识已经不清楚了。

等到呃……呃……呃……根本依的那口气，最后一声断了，这一口气散掉以后，火大也没有了，那时第七识——意识的根，完全分离了，这个分离以后，是真正死亡了。不过，一般唯物学者的观点，认为一个人死了，什么都没有了。

死后四大不起生命的作用了，生命的根本依散掉了，那么这个身体呢？摆在这里怎么腐化？这就是不净观、白骨观里要讲的。

肉体摆在这里，不是马上烂的。真正开始腐烂，是十几个钟头后慢慢开始的。肉体的烂，是先从眼睛这里开始的，所以法医验尸，先扒开那个尸体眼睛看看，就知道这个人死了多久了。

一口气断了以后，身体是软的，所以赶紧抢着给他穿衣服。再过几个钟头以后，身体硬化了，穿衣服困难，骨节都不会动了。

大概十多个钟头以后，又开始由硬慢慢变软了，软以后，皮肤外面变成淤青，然后腐烂，四大慢慢分解，水归于水，地归于地，火归于火，风归于风，一段时间以后，都化掉了，归于空。

念佛怎么念

地水火风化掉，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这是属于第八阿赖耶识的部分了。如果这个死人躺在那里，还没有超过二十几个钟头，说去请法师们给他念经，在旁边念佛，这又是个问题，等一下再讲。

譬如去年我们一位同学去世了，他们大家去到那里，就赶快拉他头顶中间的头发，告诉他：“某某啊，不要留恋，赶快走，念佛！我们大家和你一同念。”大家站在旁边帮忙念“南无阿弥陀佛”，引导他走，提醒他：“你听到啊，你随着念佛的声音，跟佛的光明走。”

现在有很好的念佛机，你就赶快放，告诉亡者，随时提醒亡者注意，因为他那个时候已经不能注意了。很多人学佛一辈子，到临死的时候，他念不起佛了，不会念佛了，他想念，但念不起来，因为他平常没有智慧，以为非要嘴巴里念出来南无阿弥陀佛，才叫念佛。这是不对的！真的念佛念咒子，到那个时候，虽然嘴巴念不出来，一个字也念不出来，可是心里头还是想到佛啊，准提菩萨啊，有这一念在，这个就叫念佛。提醒大家注意，这一念叫做正念。

旁边人提醒他：“某人啊，你不要忘记了佛啊，从这里走。”拉他头顶心的头发，提醒他，告诉他：“你现在不论看到什么境界，等于打坐一样，什么境界你都不要管，很恐怖的鬼啊，阎王，天神，不论什么恐怖的都不要怕；什么好的也不要受诱惑，你就一心想念着佛，就这样……”他能够这样，就会超出这个生命，来生的生命就不同了。

在这个阶段，我们旁边人尽管讲，可是他断气以前，我这样大的声音讲话，他听到是蚊子一样的叫声。所以这个时候，你最好用清净的梵音，配上引罄，这个引罄的声音很容易提起他注意，跟着提醒他：“你心里念着佛，你这样去，看到一切境界，要像打坐一样，所有恐怖、喜怒哀乐，任何的现象都不能理，一理就被骗走了，被另外一个生命骗过去了，专心想念着佛。”一边敲引罄，一边提醒他，一边带着他一块儿念佛。

所以叫你们练习禅定，一切念头、感受不理，一切境界不理，再慢慢培养行住坐卧中的定力。《金刚经》上告诉你：“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你做得到吗？在这里就可以考验了。一个真有修持的人，他在断气以前，他的正念是存在的。譬如修密宗的人，或者修净土宗，观阿弥陀佛的人，他到这个时候，嘴里念不出来，气力没有了，意识分散了，但是他的心念，不去管自己死不死，只要想一个佛像，心中想着佛的这个正念存在，拿基督教来讲，他一定得救，上升了。这个叫念佛，不是嘴里念。

所以跟一般不懂的人说：“某人啊，你这个时候念佛啊！”很多学佛的答复我，“唉……老……老师啊……我念……念不出……来……”我说：“你好笨蛋啊！你怎么会跟我讲话？你跟我讲话，这个就是念啊！念佛，就是念头里有个佛的观念，并不是嘴里在念阿弥陀佛。”可是他已经听不懂了，意识力量不够了。所以看到很多学佛的，不管学密宗、禅宗、净土宗，到最后都是没有把握，做不了主。我们用四个字批评，叫“浪死虚生”。尽管出家，在家，学佛，信其他的宗教，白活一辈子，到临死做不了主。所以很多信宗教学佛的，都并没有得到好处。

现在还是回转到死亡这个人。我刚才讲，他已经断气，进入昏迷，进入无心境界。这个气将断未断之间这一段，我们站在旁边的人，要给将死的朋友帮忙了，提醒他、带领他念佛，这也是一个观待道理、作用道理。

“念速”有多快

那么，真死了的人，怎么样产生中阴？刚才我们开始介绍过，就是这个生命死了，还没有转变成另一个生命以前，中间存在的这一段，叫做中阴，中国人普通叫灵魂。中阴身不是鬼，鬼是鬼道的生命，已经是另外一个生命了。中阴身虽不是鬼，可是比鬼还厉害，中阴身有神通的哦！人死后变成中阴身的时候，没有空间阻力的，只要想到自己的亲人或情人在美国，马上就到他们的旁边了，自己还告诉美国的朋友：我已经死了，你不要难过。不过对方听不见，可是我们活人讲的话中阴身都听得见。中阴身有五通，有神仙一样的神通，他什么地方都可以到，山河墙壁，时间空间，没有阻碍。其快速比光速还厉害，所以我叫这个速度为“念速”，快得很哪！

其实你们这一班人在我前面，目前坐着的这几个学佛的人，根本没有真的在修行，没有在用功，影子都不懂，包括年轻这些都在内。所以你们修行禅定，我常常告诉你们注意，你们要晓得，一呼一吸中间有很多个刹那，一弹指就有六十个刹那，一刹那中间，意识有九百六十个变动，你自己不会发现，你的心不到那个真正禅定宁静境界，看不出来自己思想念头是那么快速的变动。这个快速，比光速不晓得快多少倍，你看不出来，真得定了，就看得出来。从白天到夜里，二十四个钟头，有十三亿个意的转动，这个数字你说可怕吧！我们思想变化就有那么快，像孙悟空一样，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跳来跳去，没个安稳的时候。

所以念头真的达到清净，修到止观，这些杂念才变化。这个变化是什么？行阴的变化，行动的变化，清净了，才进入定境，才得定。所以，你们随便说，这个得定了，那个得定了，是啊是啊！得定了……完全在自欺欺人，说着玩的，哪个得定了？你连自己念头在动都看不清楚。譬如我同某某谈话，我说，你不要乱讲。他说，老师，我没有乱讲，不过讲几句啊，你看讲了多少乱讲！我这样说是因为某某我可以开玩笑，别人还开不了玩笑的。你想想看，多可怕，这个思想念头，明明骗你自己，自己还不知道！

中阴身的念头转得也很快。中阴身的五通来了：神足通、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所以人死了以后，等他醒过来，就是中阴身生起来了。看到我们在哭，他在旁边劝我们不要哭了，“我已经走了，我也很难过，你不要哭”，他拉我们劝我们，我们听不见。中阴身可是听得见我们的，你做些什么事，他随时过来看见的，山河墙壁对他没有阻挡，这个物理世界对他毫无障碍。

普通人死了，由死亡那个彻底昏迷的无心状态，到中阴身形成，大概要多少时间，就很难讲了。当然有个时间，要准确地讲，以现在科学的计算方法，非常难。我们普通人睡一觉，醒来大概五六个钟头、六七个钟头。由彻底死亡到中阴身开始醒转来，大概十来个钟头。

中阴身醒转来，好比我们睡觉醒转来相似。所以你们讲修行，我请问大家，大家都睡了几十年觉了，睡醒是怎么醒来的？我请问，哪个知道自己是怎么醒来的？恐怕没有人知道。如果你说你知道，不可能的，你是已经醒过来以后的回想，才知道，那是分别意识的作用，那个不是的。

换一句话说，我们晚上躺在床上睡着了，大家睡了几十年，你知道自己怎么睡着的吗？也不知道。如果说你知道，你既然知道，可见没有睡着，对不对？真睡着了就不知道。等于我们现在，妈妈没生你以前你是怎么来的？你不知道。死后怎么去的？也不知道。这两个问题是一样的，大小而已。

在观待道理上讲，一个人清醒等于活着，睡着等于死了；睡醒以后，又是一个生死。所以真讲生死，不是父母生的时候叫生，死的时候叫死。其实我们每天白天夜里都是一个生死。更细地说，念念都在生死、死生中，这个你更不知道了。

我们刚才吃饭以前到现在，思想观念的生生灭灭、乃至身体的新陈代谢，这中间已经是很多生死了。吃饭以前，我们大家坐在那里休息，谈谈话，等着吃饭。饭后，好朋友在一起，叫某某玩这一套了（指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超能力）。嘿嘿，怎么样？他说看到这样，看到你身体那样，都在那里瞎扯。一念一个生死，都过去了。

现在就是一念，每一个念头是一个生死，你没有看清楚。这个念念生死中间没有看清楚，那你怎么修行啊？哎呀，我在念佛啊！我在打坐啊！我在念咒子啊！我在做观想啊！都是自欺欺人。

修行，是智慧之学，不是这样随便的信仰就说是修行了；我今天能够给你讲出来，是我的智慧跟你讲，不是我看了佛经来跟你讲的。佛经里有啊！但你也看不懂。你们现在听我讲了，认为现在懂了，你懂个什么啊！是我懂！你不过听听而已，这叫声闻众。听到声音以为自己懂了，你没有证到，你是听了我的言语告诉你的，是观待道理，你没有达到证成道理，你没有求证到，你听懂了有什么用啊！不要骗自己。

我们这些朋友，每天晚上喜欢来，说：老师啊，看你一眼也舒服一点。舒服个啥！坐在那里听我吹牛，因为上茶馆要花钱，去跳舞厅要付钞票，到这儿有茶喝，又听我乱吹。吹一顿好开心啊，一毛钱不花，当然高兴来看我，自欺欺人！都在那里骗，认为自己也在修行，修个什么行啊。

所以我经常说，你们真修行就要懂永嘉大师两句话：“实了因之所了，非生因之所生”，那是智慧的解脱，不是做工夫啊。这个道理要真懂了，你要智慧去解脱的，不是盲修瞎练的。所以说，修行是个科学，先把这个道理通了，再说求证，求证不到不行。

我们讲了半天，这个死人还在死亡的无心境界中，中阴身还没有醒转来。因为要讲这个中阴身，马上就发现，还有

许多相关的道理，必须先要知道的，所以岔过来讲了半天。

中阴身生起后的光明和神通

现在回来讲这个人死过去了，在中阴身要生起的时候，忽然，好像人醒了一样。这个时候，要醒来的时候啊，佛经上告诉我们，一个强烈的亮光就来了，非常强烈。可是你要注意，佛经那么讲，不要上当，这个光，不是太阳的光，不是月亮的光，不是电灯的光，不是一切的光，而是智慧之光。等于我问你，我们每个人睡醒了那个第一下，怎么知道醒？大家不知道，醒过来才知道，那个是智慧的光明。我们现在普通睡醒了以后，眼睛还没有张开，觉得醒了，这个已经是第二念了。第一念，我们睡够了以后，啪！这是比方，啪！电灯开关一样打开了，这个属于光明，是智慧之光，不是有形有相的。不过有时候也有形有相，譬如我们早晨睡醒了，或者中午一觉睡醒了，哎哎……我醒了，你那个时候迷迷糊糊还有点亮光，有时候偶然有点经验对不对？那个亮光是迷迷糊糊阴阴暗暗的。

所以，死后到中阴生起，像睡醒了一样。这个阶段叫中阴身，好像同活着一样，自己感觉也有身体，也看得见，也听得见，但却发现：咦？他们都在哭……啊呀！我死了！自己也哭啊。哎呀，你们不要哭，他还来拉你，不要哭了，我走了，你不要伤心了。不但这里听得到，连在外国哭他的，他也听见了，一起听见，一边劝你，一边到外国去劝别人，一念之间穿过去，那个神通真广大了。

这个身体叫中阴身，跟梦中身一样。你们想想看，你梦中有没有身体啊？有。你看到好吃的，也会感到香啊，也会哭，也会笑，也觉得火烧会烫，水淋会冷，刀砍你一下，也流血会痛，这就是中阴身的道理。中阴身如梦如幻，梦中看到害怕的，怕死了，还会跑，对不对？中阴的道理也一样。为什么用这个“身”字呢？因为还有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的作用，还有思想，这个是唯心所生的，可是它有这个作用。换句话说，他没有真正的眼睛、鼻子、舌头、耳朵、大脑、身体，但他可以看一切，色、声、香、味、触、法，他都会感应的，这个叫中阴身。

好，现在只讲到中阴身的生起。可是我今天开始时给大家讲，佛法的基础在三世因果，六道轮回。六道有很多的生命作用，我今天告诉大家的是人道里头的，并且是正常的生死，对不对？没有讲其他生命的生死，更没有讲人的横死，人家要记住哦，听课没有这个逻辑，就不要来听我的课了，不要听错了或听偏了。这个要记住，现在是讲人类正常的死。

实际上死后有中阴身是不容易的，这一辈子做好事多的大善人，有修行的，死后没有中阴身，这种人一断气，立刻升天了。或者是修成功的出家或在家人，往生极乐世界，或者其他佛土，有时候气刚断未断，已经到那里了，不经过中阴，中间没有停留。坏蛋则马上变饿鬼、畜生或下地狱，也没有中阴身，马上下去了。所以，中阴身谈何容易啊，还可以停留。

我开始学佛的时候，有一班都是老前辈，修密宗学禅宗的，大家都很爱护我，大概缘好吧，我都欠他们人情的。我们在一起聊天，老前辈问我：哎哎哎，师兄啊，中阴身有两个地方不能去，你知道吗？我说我知道啊。有些是考问我，有些真的不知道。哪两个地方？一个是，不能进菩提道场，就是开悟的地方。譬如释迦牟尼佛在菩提树下打坐，他那个境界，中阴身进不来，进来他也开悟了，成佛了。换句话说，有个禅堂，像我们现在在这里讲这个问题，中阴身也进不来，除了我心念里头说，一切护法神，你让他们进来听一听吧，结个善缘了。否则，这个智慧的光明，中阴身进不来。

第二个是，不能进产门。产门就是女人临产的部位，孩子要生出来的地方，也就是女人的下部。为什么中阴身不能进产门？唉，我说你怎么那么笨！进产门他就转生了，变婴儿了。中阴身一不进菩提道场，二不进产门，进来就不是中阴身了，其他地方是无往不利，挡不住的。

其实我们活着的这个中有身也一样，我们的念头要想什么，你要想一个女人，女人想一个男人，想跟他做爱，你一样在做爱，都可以想象，好像真的一样。可是你实际上做不到，为什么？这就同意念有关系了。

中阴身的生死

中阴身有没有生死呢？有生死，七天一个变化，昏过去，再醒来。

我看了几十年，今年活到了这个岁数了，经过多少世界的风浪！看过很多朋友，我真的很难过，看到有些现象，哎哟！我说这个已经变畜生变了一半，自己还不知道；有些下地狱下了一半，这里还活着。尤其你到有些屠户的地方，杀了几十年，有些本身已经像个畜生了，他自己不知道。很多人还没有到中阴身的时候，已经变了，这个就是因果。

你再看佛经上面讲的，这个人可能从六道当中哪一道来的，有些是快要进入那个坏道去，有些是坏道里头转来投胎变成人的，他那个余习，剩余那个习惯，以及相貌，都显出来，你们看不出来而已。所以，神通是什么？智慧就是真神通，就看出来这个人是哪一道来的，因为他的余习没有断嘛，还带过来。

中阴身七天一个生死。一般书上讲中阴，很呆板的，说是七七四十九天的生命，每七天一转变。实际上并不一定，中阴有时候很短暂的，并不是呆定的七天一个境界。我们所讲的七天，是以我们的时间来计算，在中阴境界的时间空间观念，与天人境界、地狱境界的时空观念，都是相对的，并不一样。譬如我们活着，最高兴的时候，好像只有几秒钟，实际过了几个钟头。在痛苦生病受罪受煎熬的时候，一分一秒等于很长的时间。所以时间是相对的。得意时候的感受，时间是很短的；痛苦的时候，感受时间很长。

所以中阴的阶段，尽管讲七天一个生死，所谓七天，不是人世间呆板的时间计算。这七天要出来什么境界，什么菩萨来接引你……什么上帝来拉你一把啰，什么安拉、佛等等，实际上，这都是观待道理，方便的说法，不是呆定的。这个等一下再补充。

所以中阴的存在，为什么七天一个大的变化？我们还没有讲到生哦！生命在娘胎里头，也是七天一个大的变化。我们现在活着，在这个人世间，也是七天一个大的变化，只是大家不知道罢了。所以真正学中医西医，要懂这个。譬如一个人伤风了，没有三七二十一天，不能完全断根，吃药只是帮助而已，使你轻松一点，它实际上也是七天一个变化。

中阴最多停留七七四十九天，这也是勉强的说法。现在民间，有些靠那个“过阴”，走阴啦，还有灵姑，把祖先的灵魂叫来跟你对话，还有跳神的，你以为真的是那个中阴吗？不是的。那个完全是阿赖耶识，那个走阴或灵姑，他的阿赖耶识、意识，配上你问的人阿赖耶识的对话，那完全是个幻境，其实不是真实的。学佛的听到这个会笑死了，可是一般人却很相信。

佛教进入中国以后，超度做法事要七七四十九天，就是为中阴超度的。这个道理，是说这个中阴万一停留那么多天；其实真能按那个标准的规律走吗？没有这回事。

今天先到这里，还没有讲投生呢。你们有什么问题，随便讨论讨论吧，我听听看。

第四讲王阳明的故事

独影境阴神阳神

梦游的人



濒死与闷绝

濒死与闷绝

南师：徐某某你来了正好，你先来报告你那个“死”的经验，我休息一下再讲。他很有意思，这位老朋友是上海人，很滑稽的，他对于死啊，认为是一件好事，因为他说自己有经验。所以，他的亲属死了，人家打电话告诉他，他说死了！那太好了！他妈妈气得大骂他。

徐某：我有这个亲身的经验，两年前特地请教过老师，老师听了觉得很好笑。

南师：很特别。

徐某：是这样的，大概在我四十岁的时候，有一次应酬喝酒吃饭。我平时大概黄酒能够喝一到两斤，那天只有喝了一点点，因为那天我确实很累，突然觉得胸口发闷，出冷汗，人很难受，立刻就伏在桌子上，像休息一样。

这时候，我的意识很清晰地知道，自己啪一下就冲上去了，我自己觉得这个就是灵魂，在三分之二是山、三分之一是天的这个环境上飘；而且思维从来没有感觉有那么清晰。当时非常安静，一点声音也没有，一点杂音也没有，就那么飘。这个山也是模糊的，有一点点墨绿色的；天也有一点点颜色，像一种比较模糊的水墨画。我就那么飘，自己也看不见自己的形状，可是我很清醒，就在飘，很舒服。像是每一个细胞都彻底放松了。人活着的时候，没有办法形容这种美妙的感觉，一种彻底的解脱，思维也清晰、集中，好像躺在那个无比高的丝棉被子上，飘……飘……飘……

我平时很爱女儿的，可是这时候我没有想到她。如果偶尔想到的话，就好像仅是认识的，跟我已经没有感情联系了，好像已经隔了几代的一种感觉。这种飘……飘……飘……突然之间，我意识到，我要回来了，一下子很后悔！然后“啪”一下子，就回来了。

回来之后，就抬起头来看看，一点事情都没有，也想不出我今天怎么会坐到这里；后来一看，我是在吃饭。我说，很抱歉，我刚才不舒服。他们也不惊奇，以为我累了，就那么歇一会儿。事后我问旁边的人，我昏过去多长时间？他说大概有一两分钟。

我以前是不信什么灵魂鬼神的啊！我从小是受唯物主义教育长大的。从这一次以后，我就感觉灵魂肯定是有的，而且这个舒坦的程度，根本不是人间能够形容的；不像是肚子饿了，想要吃口饭，吃块肉，吃个鲍鱼，那样的感觉，而是一种永恒的，彻底的解脱和幸福感。这种幸福感不是什么事开心，嘎嘎嘎笑，而是一种很静谧的，很安逸的，涌出来的幸福感。因为有这个经验，我就肯定我不是幻想，肯定我不是像现在很多解释，所谓死是什么神经的暂时幻想，人在痛苦的时候昏过去，有反作用，有一种舒适的感觉，不是的。那个时候我思维非常清晰，很完整。

那时候，我就认识到，徐某是我这个灵魂的名字。因为我脱离了肉体，我的思维非常完整，一点也没有缺少，很清醒，我就那么飘……

我觉得有很多东西我是确认了，一个是肯定有灵魂。肯定有灵魂说明很多了，也就是有所谓的神，有所谓的鬼，有所谓的……他们是一种同类的东西，不管你叫什么名字吧，他肯定是存在的。

我粗看了各种教义，看看都差不多。基督教说人有原罪，今世要怎么行善；佛教呢，也是回头是岸啊，怎么怎么的。我在想，好像宗教主要的出发点和归宿点，实际上都是在教人大慈大悲，然后这个灵魂就得救，不管说得救也好，什么也好，终归是可以升天了。天在哪里？不知道。是到另外的空间里去了呢？还是究竟到哪里去了呢？我也不知道。

我后来看《濒临死亡研究》，美国有几万个案例，看起来大同小异，整个是幸福感的一种解脱，然后各人有各人的经验，有些进入隧道了，有些听到美妙的音乐了，有些看到他想看到的亲人了，各种各样。我体会下来他们都是真实的，最终很关键的一点，他们都有一种解脱感，一种永恒的感觉，肯定是真实的，因为我自己已经体会到了。体会之后，我就发现唯物论跟唯心论实际上都是一件事情，实际上都是唯物论，另外一个空间存在的唯物论，客观存在的，不是虚构的。我们现在是三度空间加上时间，所谓四度世界。阳性世界，肯定有很多度空间，并且有灵魂存在，只是我们的阳性世界测不出来。

后来我发现，南老师也总结了生老病死，生离死别，痛苦的事那么多，幸福的事那么少，开心的事都很短暂，可是痛苦的事却是经常普遍发生的，而且是蛮永恒的。好比说肚子饿了，很难受，吃了一块面包觉得有点舒服，是吧！好了，你吃多了又觉得不幸福了。痛苦的事很多啊，你走路跌一跤就很痛。我发现人活着就是劳动改造，不会让你开心。

所以，我一个舅舅死了，我说哎哟好事啊好事。他生糖尿病比较严重，后来又有感染，两三天就死了。我觉得这是好事哎，一个人要死的时候受的折磨，是一辈子的痛苦加起来都不及呢，这么爽快的死是他修来的。我说，好事好事。我说给南老师听，南老师就笑。

南师：徐某某，你热就脱了外衣，披在肩膀上，坐在那个位置，盘腿也好，不盘腿也好，没有关系，休息一下，旁听，要不要打坐，随便你。我们讲我们的，你一切自由。

今天继续昨天没有讲完的课程，这次是胡松年要求的。刚刚我在工作，因为过年收到很多贺卡，那么一大堆，不知道怎么处理。接到贺卡，接到信，我头大了，最好诸位朋友帮忙，不写信，不寄贺卡，因为我回也不好，不回也不好。很多我都不回了，这个搞下去，不晓得浪费多少时间精神。

贺年卡大概是民国十几年才开始的。中国古代一直到清末，没有贺年卡的。那个时候是农业社会，交通不便，所以知识分子要写封信拜个年。后来印刷发达了，有贺年卡，现在是越来越多了。我看这个浪费是不得了。开始我也回信，后来越想越不回。我觉得这是国民的浪费，好像是讲礼貌，又毫无道理。中国人现在过年真麻烦，又是圣诞节，又是阳历年，发贺年卡，又是阴历拜年，越来越多，乱七八糟，自己没有一套风俗礼貌。这是顺便讲起。

下午的气候不好，真不想讲了，精神不行，到底老了。不过我答应了，还是讲下去。

徐某与王某这两个朋友，都有死的经验。我加两个字啊，“号称”有死的经验。怎么叫号称？他们自己认为这是死过去。等一下我解释，我不承认他们是死过去，没有真的死，只是濒死经验。

这个就是昨天佛学提的，几种无心位中的闷绝状态，像死，但不是死。意识没有完全离开身体，也没有完全跟脑分开。换一句话说，这是我们勉强地讲，应该要做一个科学的实验才比较能说明。科学也是假定哦，因为到目前是如此，将来不一定，不要完全信以为真。我讲的也是假定，假定意识算一百分，徐某刚才所报告自己的经历，意识离开身体只有百分之六十，最多七十，那个意识的成分还在身体里头；换一句话说，留在脑里的部分意识关闭了，不知道了，闷绝了。但是离开的那部分意识是清醒的，因为没有了身体的障碍，所以特别清醒，如鸟出笼，很解脱，很自在，很宁静。这也是因为他的福报好，不是每个人都如此的。

类似情况，将来我们最好能有一个仪器来测验。他的意识在脑的部分没有完全脱开，还留在左脑和后脑，类似很清晰的梦境。那么，在他的生命来讲，这是前面讲过的五种无心位的闷绝位；不是无想定，也不是无想天，更不是灭尽定，也不是真的死亡。这个五位无心你们要注意啊。

什么叫无心位？就是意识思想不动。一个是极睡眠；一个是极闷绝；一个是无想定；一个是无想天；一个是灭尽定。死亡和出生时，也各有无心的阶段。无想定是一种工夫境界，不是正统的定，但工夫是很高的。释迦牟尼佛也学过无想定，他修到了以后，认为不对就放弃了。无想定属于色界天高层的定，关闭了思想，但不是道，不是涅槃。

譬如徐某刚才报告，他昏过去那个时候是不是无想？不是的，仍属想，更不是无想定。但是他那个想，第六意识跟身体有部分分开的现象。

如果拿医学随便讲，在中国古代叫做离魂症，我这个“如果”也是科学上的假定。有本古书讲一个非常好的文学故事，叫《离魂记》，在中国文学上是非常有名的，表哥跟表妹恋爱，家庭反对。

譬如陆放翁与唐琬，也是表兄妹结婚。结果结了婚以后，陆放翁的母亲不喜欢这个媳妇，媳妇本来是她选的，是她的侄女，最后强迫陆放翁离婚的。所以有名的《钗头凤》的词是陆放翁写的，以及唐琬回他的词，在中国文学史上流传下来，非常有名。

现在接着讲《离魂记》，是唐代的故事，父母反对表兄妹结婚，结果这个表妹非要嫁给这个表哥不可。有一天，这个表妹跑到表哥这里，两个人结婚了，住在一起，完全真的。事情过了十几年，隔久了女的到底还是想父母，回娘家看看吧。回来把家里人快吓死了，为什么呢？因为这个女儿睡在床上十几年不死不活，就睡在那儿。这个女儿一听，也愣住了。家里人就把她带进房间，你不是在这里睡吗？哦，这个女的一下没有了，这个床上的人醒了。然后呢，他们兄妹也成为夫妇了。

梦游的人

在中国医学上，还有梦游症，很多人有这个病。我小的时候亲眼看到，我们叫他什么哥的乡下人，我家里的水是他挑的。我们大家都晓得他夜里会去挑水。他没有知识，睡到半夜，穿好衣服，到处给人挑水，他会把你家的门开了，水给你挑满，然后他又去睡了。第二天，他也不知道已经给人家里水挑满了。这属于梦游症。

我后来带兵的时候，最注意这个事。在陆军部队带兵，最怕什么啊？做司令官的，最怕“闹营”，也叫做“惊营”。譬如说，这个部队到一个偏僻地方，没有地方住，就住在祠堂庙子。那我都亲自先查看，观察到哪里最危险的，最可怕的，就拿火烧一烧，或是拿个干草，熏一熏，意识里有点旧观念，我给你烧香了，这些孤魂野鬼，你们出去吧。这个地方不准兵士睡，我自己睡，心里还是害怕的，不过自己那个带兵的威严镇住了。因为睡这种地方啊，有些兵营几百人，夜里突然有人起来，拿着枪装上子弹——冲啊，所有的兵都跟着起来拿枪上子弹了。这个时候，最重要是长官要镇定，要有智慧，就喊号兵：“吹号！集合！”他们就带着枪来集合了，“立正——向后转——开步走——睡觉”，枪放下睡觉了，这样就行了。你如果没有这个经验，枪会乱打哦，他们看到前面敌人来了，不得了。一个带兵的，以前碰到惊营，司令官大倒霉，非打败仗不可。

像这些事，现在军事教育有没有讲，我不知道。当年我们旧式军事学校也不讲的，都是秘密，大家自己知道，准备带兵的人都要晓得，那会影响全体。那个梦游的兵拿枪装子弹，像醒时一样哦！可是他还在梦境，这种就是所谓的梦游症。

我看现在的医案，有许多人，社会上说是精神病，医学叫精神分裂。但是你听到精神分裂不要怕，要知道那是脑神经与思想的分离作用。这个要研究脑了。我又扯开了啊，不过讲到这里，多给你们讲点经验。你去看病，这个耳、鼻、喉是一科，它的神经系统连带的。眼睛不算的，眼科是眼科，它神经路线不同。你打坐修气脉，左脑、右脑、前脑、后脑神经不同，思维意识走的路线不同。所以精神分裂这个名称，听到不要认为是精神病。真懂得修道，懂得医学，一看很多正常的人，甚至很多大老板、学者、长官，很多很了不起的人物，实际上，他的思维思想，也有精神分裂的现象。当年我们在陆军大学上课，非常注意学生，譬如说这个学生是少将，我们暗中已经给他记录了，他这个精神有问题，不能带兵的，只能做参谋，带兵会出问题，因为他精神意识思维有不同。这是一个科学，牵涉很多。

独影境 阴神 阳神

讲到徐某刚才的报告，他是真的经验，但是，他的鼻子不通，鼻炎很严重，影响他的脑，不过我没有仔细研究他是左鼻还是右鼻。神经是交叉的，右鼻不通影响左脑，左鼻不通影响右脑。

所以我想，到庙港以后，我要成立关于脑的专科实验室，要买仪器。打坐得定的境界，同脑神经绝对有关联。一个人的健康核心在脑，人的脑子真的成熟要到六十至六十五岁。这只是讲脑哦！唯物方面说，好比一个苹果成熟了一样。我讲过，人的生命很可怜，生下来这个脑筋并不健全，到老了才成熟。你看东西方文化，科学这样发达，宗教哲学那么发达，我们一辈子真用到脑的部分，不过是百分之几，只用了一点点。这不是讲思维意识，思维意识是借用脑神经起作用，借这个电路起作用。所以你才晓得，修道为什么会有神通。

也可以讲，徐某会看到另外一个时空，这是某一部分的脑神经，平常没有用，这时打开了一点。所以真正的神通，或者智慧的悟道，如果拿唯物观点来讲，同脑都有关的，密切密切的关系。

因此讲道家的经验，所谓“还精补脑，长生不老”，从身体方面讲，重点在脑。脑同思维意识都有关系，例如刚才徐某讲的灵魂出窍了，以及刚才我讲的精神分裂、梦游症、离魂症，与脑都有关系。但是你们要特别注意，思维意识不是脑产生的，不过活着的人，思维意识凭借脑的电路起作用，因此脑的状况对思维意识有影响。

譬如离魂症，有些聪明人，我们在座的很多，有时候他考虑一件事，自己想得都忘记了自己，忽然觉得，哟！这一下才回转来，已经小部分在游魂了，是那个意识脱离出去在想。这种道理在唯识学叫做“独头意识”，它是单独的，那个意识好像是脱离了脑神经，但是没有完全脱离。独头意识在法相上是“独影境”，单独影像的境界。刚才徐某讲的，他也就是进入了这个情况。

有些人打坐，不管学佛家或道家，会进入他那种境界，非常舒服，那也就是灵魂出窍了，在道家修持上讲叫“阴神出窍”。怎么叫“阴神”呢？我们拿刚才徐某的报告作例子，以科学逻辑的说法，我们完全承认徐某那个境界，是他真的经验，他也不是编的，可是在科学上还是假定真的。他所报告的，他那个出去的徐某在空中，他回转来看这个山是淡的水墨画，模模糊糊不清楚。换句话说，他自己好像在上面，一个特别空间，另一个世界，非常舒服，心里没有烦恼；他刚才讲，他最爱女儿，但想到女儿时，只是意识带到一下，好像这个女儿跟他的关系，是隔好几生的事情，几乎没有关系了，不像现在活着那个感情。那么当时这个徐某，有真的形象没有？没有，那叫“阴神”。

什么叫阳神呢？如果修定，工夫到了以后，有意地变出一个或者几个自己，别人也可以看得到这个化身的。道家所谓“百日筑基，十月怀胎，三年哺乳，九年面壁”，然后才修到阳神出窍。道家讲的，“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道家这部分跟佛家没有差别，不过道家讲的是唯物方面，规规矩矩把经验拿出来，佛家讲出来的原理比较多一些。阳神是什么？就是再变出来一个人。譬如有人在家里，在办公室办公，还跟孩子在讲话；同时另有一个他坐在这里。我们看到还跟他握手，跟我们讲话，这就是分身了，有形有象。工夫到这一步的人，是有的，你问他，他不会告诉你，笑笑说没有这个事，你看错了，他不会承认。

譬如我经常提到儒家的人，到宋朝以后，把佛家的禅宗、道家的修持方法，拿到他们著作里头来，也有很高的成就。可是这一部分，现在的学者们看都不看。这种书很多，经验也很多，讲怎么样做人做事，讲修养。你们看明朝儒家的《明儒学案》，有位罗近溪先生，江西南城人，是很有名的大儒，他对儒道佛都通的，修养非常好。他可以预知时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死了一个多月以后，有同乡在江苏一带看到他，还讲话：“哎，罗先生你在这里啊？”“是是是，你也在这里啊？”两个人还对谈了一下，还问候家里一下。回来一讲，乡里的人就说，你不要乱说，罗先生已经死了好几个月了。这一类就是阳神了。

所谓阴阳两个字，只是个代号，不是有什么特别意义。一个是有形有象的，叫做阳神。一个是无形无象的，叫做阴神。像这些故事，道家特别多了。

王阳明的故事

道家有句话，批评佛家一般打坐参禅念佛的，也包括道家的一般修行人，叫做：“只修命，不修性，此是修行第一病。”有些修行人，热衷于练气脉啊，打通任督二脉啊，做工夫，练身体啊，这只是修命，不是修性，不晓得明心见性，这是修行第一病；这样的修行是一个错路，落在了身见上。“但修祖性不修丹，万劫阴灵难入圣”，譬如许多学佛的人，很多只讲学理，流于口头禅，身体一点都没有转变；有一点明心见性的，又不能念念不迷，这个身体的转变不去管，所以精气神不能凝合为一；这样充其量只修了一半，会出阴神，不会出阳神，只有等到中阴才可能成就，现世不会成就报身、化身。

所谓报身成就，是转变了这个业报之身。出阳神是化身成就，不靠妈妈，自己能生出来另外一个生命，别人也看得到这个化身的。我们平常从女人下面生，修到阳神成就，从头顶上化生出另一个自己来。道家跟密宗的修法几乎是一个路线，这个不应该在这个课题上讲，今天是顺便说到，因为徐某讲了他的濒死经验，我一路打开了话匣子，就给你们讲了。

譬如，你们在座的某人，经常玩这一套，玩弄阴神，帮人家看这个看那个，玩久了对他自己非常不利，走进鬼道去了，将来变成灵鬼了。再看王阳明是个大儒，他学过佛家学过儒家，有神通的。在王阳明的学案中，他也玩弄过神通的，但最后都丢弃了。王阳明比你这个本事厉害，他的朋友从很远要来看他，他已经早知道了。到了那一天，他就出门在几里外等了。朋友说，你怎么在这里？他说，我来接你的。朋友奇怪：你怎么知道我来？他说，我早就知道了。可是，王阳明后来放弃这个了。他说，“此乃玩弄精神也！”所以，你看王阳明的学案，他是走儒家路线的。

王阳明当年很有意思的，出将入相。日本人明治维新是受他的学问影响，这叫王学。蒋介石也是研究王学的。王阳明曾在江西做巡抚，那个时候的巡抚，等于现在的党、政、军一把抓，比现在的省长还有权。有个故事，在王阳明另外一个传记上，说王阳明到江西一个庙子去，他看这个庙子非常好，但是有个房间锁着；他问和尚，你这个房间为什么锁？和尚说，过去有个老和尚闭关，涅槃了，死在里头，吩咐锁着不准打开。王阳明一听，有问题啊！他是地方最高的首长，这个庙子有怪事，说不定里头是什么特务，或是和尚做什么坏事骗人。他说，打开！我看看。那和尚说，绝不能打开，我们两三代的祖师都吩咐过，不能打开这间房。王阳明的个性，越听越奇怪，非打开不可。马上给我打开！他那个威严一发，一下命令，和尚没有办法，打开了。打开一看，一个骷髅打坐在那里，前面桌子上有个条子，写着“五十年前王守仁，开门即是闭门人”。王阳明的名字叫王守仁，阳明是他的号，他一下傻了，哦，原来他就是我！前身在这里涅槃，工夫到这一步，他预知自己转世再来时，会打开这个门。但是儒家呢，这一段公案不采用，不记载。儒家把很多真的故事拿掉，认为太迷信了，怕人家批评。

刚才因为徐某给你们报告他的濒死经验，他还有个朋友姓王，他也“死”过的，你（徐）可以讲他的故事给大家听吗？

徐某：王某那次生了胃病，胃穿孔大出血，只有四十的血压，他人一下子昏了过去，跟我的感觉差不多，就是灵魂走了。他说，他看见那个花园啊，像是阳光明媚，有亭台楼阁，还有音乐，他就在树梢上面这么飘……他最后飘到前面，有模糊的一栋很小的房子，里面很黑，他等在那儿，不肯进去。可是有一种声音，有一种力量在推他进去，一定要他进去。我问他，你听到什么声音，他说想不起来，也许并不是声音，那个意思是有人说，进去进去，一定要进去。他一进去，就醒来了。他持续的时间比较长。

南师：那位王某是电力工程师，他们这个年龄，都是这一代唯物教育出来的，本来不相信这一套的。

第五讲

南师：我们昨天讲到一个人的正常死亡过程。可是有一点，大家千万注意，我常发现一般人听话，头脑不够逻辑，主题在哪里抓不住，都被中间那些话带走；所以求学问，就要科学头脑，先懂得逻辑。昨天讲的是人道中正常死亡，四大分散的情况，这个要抓住。懂得逻辑就晓得，这是一个生死大题目里的一个小题目，只限于人类的正常死亡。同时你们的智慧要想到，那些非正常死亡，还有其他众生的死亡，是不是也这样？因为这次时间来不及，这个不是本题所讲的范围。不要认为一切众生的生死都是那么正常，真正正常的死太难了。

我们教书久了就晓得，一个老师在上面讲课，一百个学生听课，他们写心得的话，都不是老师讲的那一套，每个人抓到一小点就跑了。所以我现在有个结论——教育无用论。

普通学校教课也是这样，从小学起，为什么一班之中，有些学生成绩好，有些不好？因为有些学生的思想不够逻辑，不统一的，主题抓不住，一边在听，一边在自己的主观玩弄去了。这是很严重的事，不过现在兼带提起大家注意。

魂与魄

昨天只讲到四大分散以后，中阴身起来。我这也是用言语文字讲给你们的，就是所谓的世俗言说道理。昨天上课，给你们讲四种道理：作用道理、观待道理、证成道理、法尔道理。言说道理是用语言表达的；譬如刚才请徐某报告，这是观待道理，在科学上讲，是资料和个案的统计，所以说，研究一个东西是观察的，都是相对性的，不是绝对的，不是肯定的。

“中阴”是佛学的名词，还有个名词叫“中止”，这是《修行道地经》上最初佛学在中国的翻译，当时没有翻成“中阴”，也没有翻成“中有”。但是为了讲修持，第一个翻译用了“中止”，意思就是生命像流水一样，是分段的，过去流到现在，现在把它停在中间，昨天是昨天，明天是明天，今天的存在，是停止在这里，所以叫“中止”。

过去翻译成中止，已经用得很不错了，可是被后人推翻，因为后来十二因缘正式讲“有”，有就是现在存在于现实的世界；又因为人的观念叫做有，此其一。再以本体的道理，佛法的观念来讲，现实世界也是虚幻的，不真实的，所以十二因缘既确定了“有”，因此中止改称“中有”。

那么，为什么又叫“中阴”呢？刚才说以中文来讲，这个“有”也是观待道理。任何事物都是相对的，相对的事物明显看得见的，摸得着的，叫阳性的；摸不着看不见的，就叫做阴性的，所以中有也叫做中阴，我们普通叫做灵魂。譬如刚才徐某的报告，那个灵魂出去了，是他感觉到有个东西出去了。因为他是中国人，他的意识上受这个教育观念的影响，把这个东西叫做灵魂，也是个假定的名称。这是中国普通的叫法，并不是佛教的文化。所谓灵魂，是很灵敏，几乎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有感觉，有知觉，可是他又不是个实体的东西。

所以讲中国字的来源，“魂”字是“云”字旁边一个“鬼”。鬼是阴面，看不见的；神是阳面，看得见的。严格研究这两个字，鬼与神，都与土地有关系，与“田”有关系。“鬼”是田字向地面下走的，阴性的电流，向下面下去，头上加一根头发一样的毛毛代表，这是鬼。“神”的右边中间是个田字，左边是“示”，属于上天的，田字上下通变成“申”了，合起来叫做“神”。一个田字代表土地，出了一点头叫“由”，就是萌芽，由来，就是田上长个东西了，光向上长叫做“由”；上下通叫做“申”，是伸出来，四方八面通；旁边再加个示，上天所表示的，叫做神。

这个“魂”字右边是“鬼”，通下不通上的，为什么加个“云”？这是“雲”的简写，换一句话说，就是云雾一样，似有似无，濛濛的，搞不清楚，所以叫魂。

“魂”与“魄”有分别，“魄”是物质的，生理的，我们生理上有气，像我们在北方冷天呼吸，鼻子呼出来有白气的。“魄”是实质的，有实体的；“魂”是没有这个实质，看不见的，云雾一样搞不清。魂魄是两个东西，所以当我们受了惊吓，文学形容这个人“魂飞魄散”，魂就飞出去了，这个意识精神就离开了身体一样；魄，身体受了惊吓，下面屙尿了，人发抖了，就是身上的物质的作用，四大不调和，就分散开，叫“魂飞魄散”。

所以，你看中国的古文，每一个字都有它的科学道理。

中阴境界的行阴和想阴

我们不要岔开了。再说中阴，就是灵魂。现在生命科学正在研究，找了很多资料，是根据三世因果的道理。

中阴能记得很多生的事，中文有四个字，很简单，叫“一灵不昧”，这个灵魂有这一点作用，没有暗昧，没有被遮住，自己还记得，叫一灵不昧。一般人死亡以后，魂飞魄散，如果有中阴，即使存在一灵不昧，也等于人世间不到一天；几个钟头以后，他又无知了，又等于睡过去了，昏过去了，又忘掉了。

所以为什么修行要修定？如果拿文学来讲，修到自己一灵不昧，儒家的形容叫“昭昭灵灵”，昭昭是很光明的，灵灵是很明白，见闻觉知没有昏迷，一灵不昧。

什么叫得定呢？既不散乱又不昏沉，换一句话说就是儒学家、理学家讲的昭昭灵灵，一灵不昧，清清楚楚，没有妄想，没有杂念。佛者觉也，觉就是从睡中醒了，觉悟了，清醒了。我们睡觉这个“觉”字就是觉悟！睡是昏迷，醒了叫做觉悟。佛是永远清醒的人，一灵不昧，昭昭灵灵，不散乱不昏沉，可是一般人做不到。所以打坐修定，要做到这样才行。这是兼带说明。

中阴生起醒来以后，一点灵明，所以其他修行的书形容，一道灵光就起来了，一闪就过去了。实际上，中阴身起来是像梦醒了一样。昨天讲到这里，对不对？在这个阶段，昏迷过后醒来时，中国有个说法，“生不认魂，死不认尸”。我们活着自己不认得自己的灵魂，除非你打坐做工夫，到了一灵不昧，“看”清楚了，才晓得自己心念变成的灵魂境界是怎么一回事。一般人死后，中阴身看到自己的尸体也不认识。

在佛学里，灵魂这个作用属于“想阴”与“行阴”的范围。想阴是思想；行阴是生命动力的范围。当中阴生起，是行阴的作用，行阴是一股业力，快速得很。这个时候，眼前演电影一样，把一生的所作所为，好的坏的，善的恶的，都回忆起来了，快得很，比电视不晓得快速多少，你平生压制在下意识中隐瞒的事，都出来了，善恶分别果报都来了，对不起人的事，对得起人的事，受委屈的事，委屈人家的事，统统都出现。不但如此，连前生所作所为都出现了。这时候，行阴发动思想回忆的这一股力量，叫做业报的作用，叫做业力，这股力量，都重复出来了。怎么证明呢？等于我们年纪大的人，目前的事情都忘记了，过去的事情却很清楚出现。这还是活着的时候哦！到中阴的时候比这个更严重了，不但小时候的事情出现，前几生、很多生的事都出现了。

现在我们提一个问题，在这个时候，有没有天堂地狱？有，天堂地狱境界也出现了。有没有鬼？有，都出现了，比梦中的快，比电影电视电脑不晓得快多少倍。

但是佛告诉你，也没有天堂，也没有地狱，也没有这些事，都是唯心的作用，一切现象都是唯心所现。不只中阴境界如此，我们活着的身心内外一切，精神的、物质的，都是唯心所现。这个唯心是心物一元的心，就是哲学上说的本体。没有任何独立于本体之外存在的现象，都是本体的作用和变化现象。我们所认为的有或者没有，都是相对的，是我们意识假定的，是观待道理、作用道理，不是法尔道理。

中阴境界的多生业识现象

从现象上、观待道理上看，中阴境界出现各种现象，是因为意识里头有这些种子，这时种子都爆发了。我们人的这一生，为什么变成男的，变成女的，每个人身体、遭遇、环境又各人都不同？这是前面多生多世的果报来的，种子生现行。过去多生累劫，我们所作所为，善恶无记这三种业力，形成种子，因缘成熟时，种子会变成现行。这一生成什么样子，一生的命运、遭遇、思想情绪习惯，就是种子变成现在的行为、现象。我们这一生所作所为加上第六意识累积，又变成阿赖耶识里未来生命的种子，所以“现行”又生“种子”……因果是这样来的。这其中，很多因素都是因缘所生的，因果太复杂了，最精密的计算机也算不清。

所以，从现象上、观待道理上看，佛也说，中阴这个时候有天堂地狱没有？有，都有，都会出现。

如果是一个信基督教的人，他看到的是基督教描绘的现象，因为他的意识里头存在了这些印象。其他宗教信仰的人，看到的现象是其他的宗教境界；如果没有信仰的人，他看到的是自己习惯意识里的形象。所以并不是说，中阴起来，第一个七天有什么菩萨出来，第二个七天如何如何……这是对于学佛或学某一个宗派的人而言；因为他从小长大只看到这个，他的环境如此，习惯了。如果他不是学这个宗教的人，连画像、塑像，连这个环境都没有经过的话，看到的就不是这些了。像美国人看的，就是白衣天使出来，圣母出来，或者他们理想里的境界。

这个中间有个问题，佛说“无主宰，非自然”，没有什么阎王、上帝、菩萨、佛做你的主宰；你的生命，完全是看你自己因缘成熟，业报如何。这里面的重点是三世因果。所以佛有一个最重要的吩咐，这个三世因果，就是你的心理行为和你平常做人做事，过去到现在无数生的行为，累积起来的，这是个动力。拿现在的话讲，也不是唯物，也不是唯心，但也包括唯物唯心力量在内，这个叫业力。前面说过，“造业”包括善、恶、无记三种业。无记业是中性的，有时候记忆里没有，不要认为记忆里没有就真没有，有的，存在的，都会报应的。

所以学佛为什么要学戒定慧？有个基本的原则，有一个偈语大家注意：

假使经百劫 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 果报还自受

“假使经百劫”，不管你过去生，多少时间，百千万亿年，“所作业不亡”，你所做的行为没有亡，没有消失，“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我们所做的行为，在物理世界也好，精神世界也好，一切做过的事都有记录的。譬如，我们年轻时，所遭遇的最痛苦的事情，最喜欢的事情，永远不会忘，就算平常不去想它，但在下意识里都存在的。这就是假使经百劫，所作业不亡，没有忘失过，永远存在，所以这个叫“一切有”，不是“一切空”。因缘会遇时，就受这个果报，生死是这样来的。

佛学还有个偈子：欲知前生事 今生受者是欲知来生事 今生作者是

“欲知前生事”，你问自己前生是个什么人，做了些什么事，“今生受者是”，他说你这一生观察自己的行为遭遇，就晓得自己前生或多少生前做了些什么，才有今生这样的果报，以果看到过去的因。“欲知来生事”，你想知道来生或后几生怎么样？也很容易，“今生作者是”，看你这一生做了些什么。你欺骗了人，来生一定受欺骗；你杀了人，来生你一定还这个命债。一切一切，爱情也好，什么也好，都有因果。

上面这两个偈子，就说明了三世因果，六道轮回。

三个梦

所以中阴的境界起来的时候会发现，不但现生的，过去多生的一切事，一幕一幕很快呈现了，快到什么程度呢？有一个科学常识你们要知道，我请问在座的各位，人做一个梦，有多少时间？最长的梦不到五秒钟，这是以我们醒着时的时间计算，不是梦中的时间。

譬如历史上两个大梦，黄粱梦和南柯梦。黄粱梦又有两个，一个是吕纯阳的黄粱梦，是汉钟离在长安点化吕纯阳的。另外一个黄粱梦是在河北邯郸，讲吕纯阳得道以后，点化卢生的故事。

我们现在讲吕纯阳的这个。吕纯阳为什么出家啊？他去考功名，在陕西长安，肚子饿了进饭馆，对面有一个老道士自己在那里做黄粱米饭。吕纯阳疲劳了，一靠就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一生几十年的事，怎么考取功名，怎么娶太太，生孩子，怎么样得意做官，一直做到宰相。最后，因罪被抄家，一家人都被流放，剩下年老的他孤单一人，立马风雪中慨叹无常。一觉醒来，几十年经过清清楚楚。抬头一看，对面老道士对他一笑，说：“好玩吧？”老道士都知道他的梦。再看老道士的饭还没有熟呢。一觉醒来，黄粱未熟，几秒钟之间，梦了几十年的事，这是吕纯阳的黄粱梦。

现在科学晓得，最长的梦不到五秒钟。悲哀痛苦的梦，甚至梦中被压住，觉得时间很长了。当然，一夜常常做很多个梦，大多数醒来都忘记了。每个梦都很短，但是在梦境中，你却感觉很长，有时候岂止几十年！所以说，时间是相对的。

还有一个是南柯梦，唐代的，说有一个人好吃懒做，却一心想大富大贵。有一天吃饱了饭，躺在院子里槐树下睡午觉，梦见自己到了一个槐安国，遇到了公主，他就吹自己如何如何有本领，结果骗娶了公主，又做了太守。没过多少时间，敌国攻打来了，结果没几下，他就被打败了，公主自杀，国王把他驱逐出境。他醒来之后，哪里有槐安国啊？只有槐树下两个蚂蚁窝。这个叫“南柯一梦”，同黄粱梦一样。另外还有一个庄子的蝴蝶梦，这些都是有名的，说“人生如梦，梦如人生”。

这里我们岔过来说一个故事。大家在文学上都感叹人生是黄粱一梦！清朝有个书生考功名失败，到了邯郸，想到吕纯阳点化卢生的那个黄粱梦，他很感慨，写了一首诗：

二十年来公与侯 纵然是梦也风流我今落魄邯郸道 要向先生借枕头

“二十年来公与侯”，黄粱一梦里头，封公拜侯，那不得了啊，等于现在讲开国元勋一样的地位；“纵然是梦也风流”，你们说人生如梦，还感叹，我还正想做这个梦呢！“我今落魄邯郸道”，我是南方人，今天在邯郸，饭都没有吃，很可怜，功名考不取；“要向先生借枕头”，嗨！吕纯阳，你把借给卢生那个枕头也借给我吧，我也想做这么一个梦，这一生就满足了。

你看这首诗，文学特别好，意境特别高，代表了人生。据说这个人因为这首诗受到赏识，后来真的做了官，可是最后，也是个悲剧收场。他如愿以偿，亲自体会了一场黄粱梦。

我们现在明知人生如梦，但都很想做这样一个好梦。所以我上课讲哲学，常常引用这个“要向先生借枕头”。中国文学有两句名句，也是清朝的，“多情自古空遗恨，好梦由来最易醒”，像黄粱梦、南柯梦，一下就梦醒了。

回转来讲中阴的境界，要注意，都不是像有些书上讲的，第一个七天，哪些菩萨出现，有什么境界；第二个七天，哪些菩萨出来接引你……不是这样呆板固定的。他讲的对不对？完全对，是某一个宗教某一个习惯的范围。这类人没有接触到外面的知识和世界，从小到老永远在那个殿堂里头，见到的只有这些。如果拿这个去度一切众生，用这个学理跟人家讲，是不对的。

比如北极的爱斯基摩人，也有宗教信仰；另外满族、蒙古族等，也有个古老的宗教，叫萨满教。譬如日本，大家认为是佛教国家，其实日本的国教是“神教”（大陆译为“神道教”），佛教不过是日本宗教中的一种。日本信的是天照大神，是多神教，真正的全民信仰是这个神教。

世界上的宗教有几百种，每个人中阴境界起来时，所呈现的形象，是他熟悉的一套。像我们中国人近几十年来，不接触宗教哲学的人很多，他的中阴境界、梦中境界，只有自己熟悉的一套。所以我看到这些人快死的时候说，哎呀，我快要死了，去见已故的老朋友。那也对的，因为他的观念里头没有其他的，他否定了其他的宗教。但是，他死后的中阴有没有佛菩萨出现？可能有。因为我们不敢保证他前生不是信佛教或别的宗教的。我刚才讲过，中阴起来的景象不是这一生，而是多生累劫的，比梦还要快。

大家问算命看相有没有道理？我说有啊，那是过去的定业，显现出这一生应受的果报。譬如有些人，一辈子很富贵，有钱，有地位，可是遭遇永远不好，身体也不好。另外我所晓得的，当年跟随孙中山革命，了不起的几个人，其中有一个大名鼎鼎的历史名人，他天生是“天阉”，天生阳痿，后来他收养一个女儿。天阉的人很多，我在四川时，有个大财主朋友在自流井，那是四川最富有的地方，出盐的，这个朋友一辈子享受，可是也是“天阉”的，他有这个功名富贵的果报，可是身体却是这样。

再看古代许多英雄才子，遭遇很好，功名富贵，可一身是病，那就是古人的诗：“百年三万六千日”，活一百岁只有三万六千天，“不在愁中即病中”。的确有这些人，我也亲自遇到这些朋友。你说怎么说呢？人生的命运，以佛学来解释，那是多生累世的因果，也就是这句话“假使经百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刚才我讲了，不是说，第一个七天一定是菩萨什么的出现，第二个七天又如何，不是一定这样的。譬如西藏人，从小在庙子出家，一辈子也在这个庙子修佛法，他才可能是那个境界，勉强可以如此说。但是他的境界里出现的不一定是神、菩萨，也会有家属出现，因为他也有家属的情感，或者也有爱情的情感等等。所以出现的又各有不同，不是那么呆板的。

那么天主教，其他异教徒，是否永远是异教徒呢？也不一定，每一生不一定。也许一个佛教徒，如果前生是信别的邪教，或者信其他宗教，他到中阴境界出来前生的事，也是那一套。

这个因果报应讲不清楚的，太复杂，计算机也算不清。所谓的六道轮回，我常常告诉修行人，去看《楞严经》由人道转生六道这一段，简单明了，比较是科学性的。你们出家讲修行做工夫，另一部很重要的经典是《修行道地经》，也讲到六道轮回的果报。但是这两部分，我不大喜欢翻译出来给大家看，因为你们看了以后，会喜欢观察别人，说这个人前生果报里带的是什么成分，这个人来生快要变什么去了，大家会有这个错误认识，而且忘记了自己反省，只看别人的过错。像你们在座的某人一样，闭着眼睛乱说，他这个因果就背得很大，他不知道自己乱说犯口过。

十二因缘到底是什么

你（胡松年）那些问题，有些已经顺便答复了；其他一些问题，可答可不答，以后再说了，你晓得我这里很忙。

那么死以后投生呢？现在回转来，我开始讲这个问题。前面给大家有个交待，我说，这一次给你们讲生死，是倒因为果的讲法，还记得吗？先讲到怎么死，对不对？现在这样大概可以交待清楚了吧！我们现在要讲的，是怎么样来投生了，也是讲普通人正常的投生。

关于这个，佛学有好多资料，最重要的资料，是给我们正式学佛用的，就是《修行道地经》。其实后来魏晋南北朝到唐之间翻译的，如《大集经》，里头分散得很，这里一段，那里一段，要连起来研究。再其次，《楞严经》只是讲生死的大原则。

讲生的问题以前，希望大家把十二因缘都要背来，尤其你们在家的居士们，出家的就更严重了，这个与所有佛法修持都有重要关联的，可是一般人都不记得。

“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入，六入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

老了以后死，死了以后再来，圆圈的，轮回的，又从无明开始了。这十二因缘，你也可以用一、二、三、四……来标记。

所谓修行了生死，打坐修定，尤其是出家的人，出家是干什么啊？你们不要搞错了，认为打坐是练身体养精神，平常你这样说，我只好笑一笑，我也不骂。严格地讲，你那是胡说，不懂佛法。佛法是求了生死，所谓“了生脱死”四个字，了了这个生，脱开了老死、病苦，叫做了生脱死。必须先把十二因缘搞清楚，这不是理论，是个科学。如果详细解释，用十几个钟头也解释不清楚，很多牵涉到现代科学。可是现在的佛教，出家在家的往往不懂现代科学，不懂现代知识，同我一样，好差劲！这个就严重了。所以，我说佛教佛学没有办法，因为一般人不晓得现代自然科学，平常也不留意，就抱着一个佛学，认为最高明，自己困在一个范围里，以为是全体了。

大小乘修行学理，包括般若、唯识法相、华严，统统依十二因缘发展，大家要搞清楚。佛是讲这个给那些跟他出家的小乘弟子们听的，这些弟子是完全听他指导的，自己不加以其他的知识、理想，只是专门学佛的，所谓“声闻众”。声闻众是来受教育的，自己没有独立思想，也不去深究。佛怎么说，老师怎么教，就怎么办，自己没有本事参究。大菩萨不是这样，他可能提出来意见，与佛对辩研究。

等流和异熟的生命

十二因缘，第一是“无明”，这是佛创立的理论。无明是没有光明，依中国字解释，就是阴的，糊涂的，什么都不知道，佛学上常用这个名词。昨天我讲过，我们怎么样睡着了，我们醒来是怎么醒来，你不知道，是糊涂的，那就是一念无明。我们坐在这里很好，忽然想到很远的事，这个突然的念头不晓得怎么来的，就是你们讲的动脑筋。爱做生意的，在这里打坐，忽然想到要飞到美国去，有一个机会差点忘了，这叫一念无明。你说他是什么动机来的？为什么几十年前的事，或者前生的事一下想起？有时候我们的思想牵涉到前生哦，譬如一个完全没有想过、没有经过的事，我们念头里忽然有这个幻想出来，我们叫做幻想，实际上有前生的因缘在，也就是一念无明来的。

这个无明，讲唯心的道理，是讲心意识一念无明。假使明白了呢？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大彻大悟，已经把自己的根本找出来了，这个无明的反面就成为明了，就是大光明大智慧，大圆镜智了。可是众生却并不明白，仍然念念在无明中。

一个科学问题来了，刚才我们提的这个无明，我坐在这里好好的，从来没有想的一件事，忽然一下想起来了，这个是什么来的？是“行”来的，有一股动力，是股力量，“行”就是业力，这股业力很大，永远在流动，千生万劫，没有时间空间的阻碍。所以佛解释生命的要点，有一部最深、最秘密的经典，叫《解深密经》，其中有个偈子，讲出来这个一念唯心的生命根本：

阿陀那识甚深细 一切种子如瀑流我于凡愚不开演 恐彼分别执为我

“阿陀那识甚深细”，佛到最后，推翻一切宗教、一切哲学，没有上帝，没有阎王，没有神，也没有一个人格化的神叫佛，根本没有一个主宰。这个生命的本体有个东西，用个代号叫做“阿陀那识”，也叫“阿赖耶识”。佛说这个东西啊，给你们讲不清楚，你们不懂的，阿陀那识既深又细，非常秘密难懂，要实证到了才会懂。

“一切种子如瀑流”，我们所谓的过去现在未来，实际上没有空间时间的限制，是心物一元的。譬如黄河壶口的瀑布流水，长江三峡那个流水也一样，这股力量，哗啦啦在流。这个流，佛学唯识上叫“等流”，平等在流动。你看黄河瀑布的水里头，一切水分子，水里还夹着泥沙、木头，一切好的、坏的，善的、恶的、不善不恶的，一切唯物的种子、唯心的种子，哗啦啦没有分别，一起流动。这个宇宙的生命有股动力，使一切种子平等地一起流动，心物一元的，这个动力是“行阴”，是根本动力。

那么中国固有文化有没有这个？有！《易经》就告诉你，用乾卦代表，“天行健”三个字。这个天不是科学物理概念的天，而是理念的天，代表本体，就是宇宙有股力量，永远在动；物质的、精神的功能作用，永远有个动力在动在变。

这个“行阴”最难懂，修行是修这个啊！一般讲修行，如果不懂这个，修个什么行！所以《易经》告诉你“天行健”。接着有句话，“君子以自强不息”，这句话是周公加上去的。文王当年研究《易经》悟道了，通了，他对乾卦只有三个字——天行健。他的儿子周公，研究《易经》，加一句话“君子以自强不息”，我们做人要懂得乾卦的道理，懂得宇宙一切随时在变，自己因此要懂得自强，要随时反省，努力修养学问，要永恒地前进，不能停留。所以《大学》有“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就是这样来的。后世如“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也是这样来的。《金刚经》上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也是基于宇宙这个状态而来的道理，一切现象本来随时在变，你还抓个什么！

“我于凡愚不开演，恐彼分别执为我”，佛讲《解深密经》、《楞严经》，是最后讲的，《解深密经》是佛到晚年要走以前讲的。佛说，我对于一般没有智慧的人一概不讲，这些笨家伙智慧不够，给他们讲了以后，他们以为宇宙中间有个动力是本有的生命，他又把无我的东西，当成有个我了，又起了意识分别，思想又抓住有个生命的本来。

生命没有本来，只是有个流动性的现象，像风一样。你说风从哪里来？你说西北来，那西北以前呢？后面是空。《金刚经》告诉你，一切现象都是“无所从来，亦无所去”，即有即空，即空即有。可是佛讲了这个科学的道理，大家都把它当成一个总的东西在那里存在，就错了，所以佛说，“恐彼分别执为我”，所以不敢讲。

这个阿赖耶识里的种子是等流的，但是这个“等流”作用的同时，中间有个作用，叫“异熟”，这是因果的规律。每一个众生的种子里，有善有恶，有无记。譬如大家喜欢偷懒，喜欢离开世间打坐修行，不想做事，那是属于无记业的。无记业的果报很严重了，所以给大家指出来，因果是很可怕的。人这个生命是“等流”和“异熟”作用变化出来的，成熟了，等于一个果子熟了。

至于变成人，变男人女人，变笨人聪明人，变好人坏人，都是因果的异熟。我们把山东的苹果移到美国去种，它完全变味了，而果子长得非常大，通通不同。讲种菜，种水果，种树，有个方法叫“嫁接”，一棵树接另外一种树，使果实味道改变，外形也改变。这个也是因果的异熟。

阿赖耶识有等流、异熟的作用。所以《楞伽经》告诉你，有些人天生是凡夫，不愿意修行；有些人天生要修行；有些是爱修小乘，只管自己的声闻；有些走大乘菩萨路线，最后成佛。他说，根器是异熟的果报不同，这叫做根基不同，种性不同。《楞伽经》不叫根基，叫种性。譬如他姓王，他姓李，每个人家族不同。这个人是小乘的种子，那个人是大乘的种子，这个是文人的种子，那个是武人的种子、军人的种子……种性是多生多世累积的因果，属于异熟。

“无明缘行”，倒转来讲，这一念无明哪里来的？是生命那个动力，像瀑布流水一样，昼夜在转动。等于我们打开电灯，看起来亮光没有动，实际上里头随时在动，只不过我们看不出电灯里的电是怎么接上来的，这就是无明。我们只看到亮光永远亮着，实际上它每个分子都随时在变化，在异熟，生命是那么细的一个科学。

十二因缘，看你怎么去了解，古来的高僧，他把普通的学问搞好了，再讲佛学就讲通了。现在一般学佛的，普通的书都没有读好；而且这个时代，只把古文搞好了没有用，还要知道现代科学才行，佛学是那么深啊！

禅宗 密宗 性宗

再回到十二因缘，无明缘行，这一念无明，引起生命的动力在动，这里头带着异熟和等流作用，可是这个行动里头是心物一元的。你要晓得物理世界也永远在动，无明里头也是包括心物一元的，行阴是心物两个一起动的哦！等流来

的哦！

现在讲人的生命来源，特别抽出来这个十二因缘。无明是代表本体痴的、不明的作用；行阴同第七识意根，有连带关系。佛学中讲的心意识，心代表心物一元的本体，就是阿赖耶识；意就是第七识，是我执、法执的根本；能够思想分别，能够思维的这个识，叫做第六意识，根根是第七识。这是所谓“心意识”。

现在人常常讲禅宗，禅宗古来祖师有个教育法，我们叫它瞒人的方法，就是唬你一下，说“离心意识，参！”离开心意识，还参个什么啊！那早成佛悟道了，也就不要参了。可是他用瞒人教育法。“离心意识去参！”这句话现在好多人随便讲，他也不懂，如果懂了离心意识，那是已经到了，没有无明了，行阴也停了，那就成佛了。我已经成了佛，还上你禅堂参吗？哼！

禅堂也叫做参堂，进去要研究的，不是说死抱一个东西，死死在那里坐一辈子，那是搞什么啊！造什么业啊！但是造的算是好业，来生做一个学者，天地间就是我一个人的学者而已。

无明缘行，“行缘识”，这个“识”是思维意识，就分阴阳了。因为行的动力连带阳的，就是灵魂一灵不昧，阳的动力能够起各种思维。唯识学是把十二因缘“识”的部分，专门扩充来讲的，透过一切现象来了解本体，所以叫做法相学。

与法相学相对的是般若，譬如《金刚经》是性宗，不讲相，把现象遮住了，推翻了一切现象，直接将那个无明的本体变成光明自性，那个就是般若。这是性宗，直接的，禅宗走的是性宗路线。

唯识法相走的是科学路线，把现象研究透了，最后还是回到性宗，般若性宗。

禅宗和密宗大手印，都先走性宗的路线，开悟了以后，一悟千悟，再把这些法相学通通明白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就是佛的大彻大悟。如果还有所不知，还有所不明白，连佛经道理也搞不懂，只会守住那个香板当成是佛，或者只守着那个铃子，叮叮■■，拿个咒语就当是佛，那都不是的。那只是给凡夫一个方便之门，找一条路走走，凡夫都喜欢抓一个东西，所以给他一样东西抓着玩玩。

佛在般若经上讲，我四十九年没有说一个字啊，你们不要认为我传了法，没有啊！《法华经》上佛说，佛法只有一乘，说东说西不过是“空拳诳小儿”，那是一个教育法，为了使你们真的明白那个本体的法尔道理。等于小孩哭了，大人握一个拳头，说不要哭不要哭，我这里有糖给你吃。小孩子不哭了，拳头打开并没有糖，嘿！是“空拳诳小儿”。这也叫做“黄叶止儿啼”，小孩哭了没有办法，拿一片黄树叶，说这个多好看啊！这个是黄金啊，你不哭，金子给你；你再哭，不给你。孩子说，我要我要，就不哭了。结果给你的，只是一片黄叶，所谓“黄叶止儿啼”。

当年我到四川一个庙子里头，看到一副对联：

山迥迥 水潺潺 片片白云催犊返风潇潇 雨洒洒 飘飘黄叶止儿啼

对联好，字也写得好，这是谁写的呢？是破山海明禅师写的，也是他作的对联。所以我看了书法，看了陈抟老祖写的“开张天岸马，奇逸人中龙”，看了张三丰写的字，看了破山祖师写的字，我再也不学那些法帖了。那些仙佛的字真是不同！这副对联也好，可惜现在都没有了。

“山迥迥，水潺潺，片片白云催犊返”，就是讲佛法的教育，每个方法都是引导你归家成佛的。小牛在乱跑，把牛拉回来，把这个心念拉回来，回到本体一片光明自性清净。“风潇潇，雨洒洒，飘飘黄叶止儿啼”，那文字境界真好。破山祖师是大彻大悟的。

破山海明的故事

张献忠杀到了四川，结果破山祖师要来看张献忠，他的弟子中最护法的就是秦良玉，是四川著名的女将军，在川东跟张献忠对抗，就是现在重庆这一边。在川东，张献忠杀人太多了，破山明师父讲，不行，我要去看他。秦良玉说，不行哎，师父，您是出家人，他会杀了你。破山明师父说，即使杀了我，我也要去看他，叫他不要杀人。结果他一个人去了。张献忠一看到，“你来啦！很好！什么事啊，大和尚？”他说：“不要杀人了！”张献忠说：“可以！一个条件，你吃肉，我就不杀人。”破山明说，拿肉来！当场吃了，张献忠说，我不杀了。

破山海明禅师，二十三岁时，为了悟道住在黄梅破头山三年，三年当中，使尽浑身解数，还是没有悟道。最后，他决定以七天为限，克期取证。四五天后，他腿的气脉比较通了，走路好像在云中飘一样，他也不怕，也不理，可是还没有悟道。这下，他发狠心了，到悬崖上立足，说：“悟不悟，性命在今日。”今天再不悟，死了算了！之后，他进入了人境双亡浑然一体的境界，看到眼前是平坦的大地，根本没有悬崖，他抬脚要经行，就是行香走路，结果一下踏空了，摔到悬崖下面，跌断了脚，变成跛子，毕竟悬崖还是悬崖。

他后来开悟了，在现在的重庆那里建了双桂堂，我去过的。这一副对联是他作的，字也是他写的。看了这副对联……我们喜欢文学的，作不出来；这个字之潇洒！真了不起！这是高僧，不是你们现在什么乱画的书法家。

我现在讲的本题是什么啊？是识。为什么讲到识扯到这里来啊？由“识”讲到唯识法相，讲到性宗、相宗，都是帮忙你觉悟的方便，“空拳诳小儿”罢了。

说到唯识法相，我说这一般讲唯识的，后人这些讲唯识的书，讲得都对；可是他不知道唯识法相是专门指导修证的，叫你清楚认识任何一个相，一个境界。现在大家不从这里研究，反而把唯识法相搞成了哲学思想，那跟修证有什么相干啊？

三合一——名色

无明缘行，行缘识。这个识，在生命而言，就是灵魂了。究竟这个灵魂怎么样跟身体结合？我们肉体里头怎么样有这个思想在？他们怎么搅在一起，变成一个生命？所以“识缘名色”比较难懂了。

一个精虫，一个卵子，古代叫父精母血。其实真讲精的话，什么是精？我们说男人出精，女人性交的时候出水，都是精。佛讲得很清楚，精是全身的，那个出来的精，已经是废物了；因为全身都是精，就是每个细胞，每个地方都是精。而且佛经中在律部告诉我们，一般讲的男人的精分七类：“青、黄、赤、白、黑、酪色、酪浆色。”青色是转轮圣王的精；黄色是转轮圣王太子的精；赤色是因为玩女色过度的精；白色是普通人的精；黑色是转轮圣王的大臣的精；酪色是须陀洹（初果罗汉）的精；酪浆色是斯陀含（二果罗汉）的精。

那么，当男女两个出精的时候，精虫卵子结在一起的时候，中阴身被那个业力一搅，有个强大的吸力，就吸进去了，和受精卵搅在一起混合了。这个心物混合的东西叫做“名色”。

你们打坐，开始上座念头蛮清净，为什么等一下心里就不清净了呢？是那个心念的吸力又在吸了，吸外界的杂念进来，你放不下。所以禅宗讲——放下！你放不下，都是向里面吸了，这就是苦集灭道的集，我们随时随地都在集，在抓，抓念头、抓感觉，什么都抓。

“名”是属于精神理念的，受想行识都属于名的范围，看不到形体的。中阴身那个灵魂，是精神的，属于“名”的范围。

什么是“色”？地水火风，物质的叫做色。精虫卵子是生理的，物质的，四大所变化的，属于“色”的范围。

精虫卵子结合，再加上你的灵魂，三种东西“哗”一搅，那个强大的吸力你跑不出来，这个就是轮回，进去投胎了，这叫“名色”。

“名色”开始七天一个变化。第一个七天，那是稀稀的，佛经形容好像冻了的牛奶，好像现在小孩子吃的果冻。七天一个变化，慢慢成长。可是你那个识，精神那个心，那个思维意识，跳不出来这个行阴，你转不出来，所以叫轮回，永远在里头转。等于电风扇里头有一个苍蝇，电风扇开动了，苍蝇飞不出来，除非把电风扇关掉，它才可以飞出来。我们的思想灵魂，前生所有带来的果报，都卷在里头，在这个名色里头。

这个名色七天一个明显的成长，详细的要看《入胎经》，佛在两千多年前讲的，非常详细。现代医学提出一些证据，证明佛讲得正确。你们研究懂了《入胎经》以后，你才晓得打坐坐在那里，七个钟头，七分钟，七秒钟，七天，都有一个变化，同那个胎儿成长的道理一样。可是你们不去研究，光是叫老师，有什么用！都在骗自己。

十个一切入

“名色缘六入”,“六入”是什么东西？眼耳鼻舌身意叫六根，是名色本有的；色声香味触法叫六尘，也是物理和精神世界的东西。六尘穿进六根这个过程，叫做“六入”。

当年我看佛经，六根六尘，为什么这里用个“入”字？奇怪，就留意了。所以叫你们留意十种“一切入”，地水火风青黄赤白空识，你们用功都不用脑筋。“一切入”是穿透进来，譬如我们坐在房间里，你们什么感觉啊？今天比昨天气候沉闷一点，是不是？湿度高，它穿透进来，你受不了。你以为房间关着，外界环境就穿不进来了吗？都是穿入的。我们不过用暖气调剂，不然大家坐在这里不会这么舒服。这就要懂得，外面物理环境、精神环境对你身心穿透进来了，色声香味触法穿透进来了，就有接触，所以叫“六入”。

小乘的佛经你不能不研究，佛经十分科学，有十种一切入，地水火风空这五大，加上“识”这个理念精神作用，还有青黄赤白，那是地水火风等色法变化发生的现象，不论任何地方，任何地区，它都穿透你。

这个里头你研究研究，没有“黑”字吧？为什么啊？读佛经要做科学的研究，他说青黄赤白，怎么忘记了一个黑字？他没有忘记，实际上没有黑；因为所有颜色的集中就是黑。颜色分很多种，譬如你们中学的时候读过有七种，背来听听，红橙黄绿蓝靛紫，对了。不仅七种，还可以变化出更多的色彩。所有的色彩集中了以后，就是黑。全部反射了，就是白。各种颜色都是变化出来的，都是物理科学。所以你们如果不懂科学，就不要谈修行了。而古代那些得了道的师父们都懂，不过表达方式不同而已。

知道了十种一切入，就晓得坐在那里为什么定不住，因为你同时受气候等等外界的影响，地水火风空识，乃至各种现象境界，随时变化刺激你。你的心力不强，智慧不够，就会去抓，不能不理。所以般若谈空，叫你把它化开了，放出去。可是人呢？习惯在抓，这个生命在入胎时，识缘名色的时候已经都是吸进来。可是真吸得住吗？吸不住。他一边吸入，一边集中，一边散掉；越集中，越松散，反作用力越大。这个心理、生理与力学道理一样。

十二因缘，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入，“六入缘触”……讲到“触”，一有六入以后，就发生接触，交感，触就是交感，互相就受影响。

“触缘受”，触就发生感觉、感受。你说，我受凉了，给风吹了，就是十一切入的地水火风这个风进来，冷气进来凉到了。一凉了以后里面发炎了，火起来了；接着流鼻水了，鼻子不通了，水大不流畅了；所以地水火风在里头变化，触受接二连三太多了。

我们从娘胎生出来到现在，没有一天是舒服过的，每一秒钟的触受都是很痛苦的。但是人们没有感受到，因为麻木了，习惯了，加上智慧不够，观察不清楚。工夫能够做到离开了触受，那你就变成虹光之身了，一片光明，空灵，与虚空合一，那也就是空无边处定了。这不是理论，也不是幻想，是真的工夫。

这个中间的修持关键，就靠你心意识的力量，能够做到不受这股业力的驱使。所以叫你们仔细了解《三十七菩提道品》。打坐不过是练习学定啊！坐中能够定了，还要在行住坐卧中，随时都能定，定慧等持。如果连定的根都没有扎好，五根中的定根都没有，当然就没有定力，怎么不受这股业力的驱使呢？五根是信根、精进根、念根、定根、慧根，依五根发起五力，信力、精进力、念力、定力、慧力。有了慧力，智慧变成力量了，破一切执著挂碍，那才叫做修行。

触受是很严重的，一切众生都被触受骗走了。男女两个为什么要做爱啊？是触受的舒服嘛！可是很短暂的。因为触而有感受，你们叫享受。你看，性的高潮享受不到一秒钟就没有了，这个力量就散了。那个高潮来的时候，是十一切入，都进入，集中了，那个力量一集中，爆炸了，又散了，结果什么都没有。可是众生凡夫呢，愚痴，没有智慧，给骗住了。所以触缘受，受是感觉。

“受缘爱”，爱就是喜欢、贪图。“爱缘取”，明明抓不住的东西还要拼命抓。所以我说你们拼命抓财富、大权、高位，有什么用？那都是暂时之所属，给你用一下，它不是你之所有，都要散去的。

“取缘有”，抓到手，所谓有，是暂时做到归你之所有，不是真的属于你，是骗你的，都会变去消散的。即使一部分你用掉了，好像这部分用掉的真属于你了，其实也都是欺骗自己，不过是刹那之间的因缘聚会触受而已。一切都是因缘聚会复消散，根本没有个“得”，没有真的拥有过，连你自己的身心都在随时新陈代谢，都留不住。所谓有所得、拥有过，不过是心理上的想法，骗自己的。既然无所得，当然也无所失，一切缘起性空，性空缘起。真的看清了这个道理，就不会拼命去抓了，也就可以把一切无保留地贡献给社会了，所谓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不是有心为善，是自然地如此，当然也要智慧去做，不是乱来的。

“有缘生，生缘老死”，因为“有”，比如有孕了，就有生，有老死。人生如此，一件事情，一个东西，一切有为法都如此，有生必有毁灭。

老死了以后呢，灵魂再来，无明缘行……就这么轮回。这是大原则，了解了之后，才晓得入胎是怎么回事，人生是怎么回事。懂了吧？

现在准备吃饭。你看我给你们卖了那么大力气讲，你们跟我很多年，自己不在这里参透，有什么用啊！这就是话头！禅堂讲参话头，每一个都是话头，你去参！

譬如你打起坐来，有时候痛得受不了，你就要晓得“受即是空”，那个痛再痛你也留不住的，无常的。诸行无常，是生灭法；无所从来，亦无所去；从空中来，又回到空中，好像来过，你不要被它骗走了。你们不是会念《心经》吗？《心经》告诉你“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接下来你就要晓得，难过的时候，你就念“受即是空，空即是受，受不异空，空不异受”嘛！你就不晓得用吗？思想多了，你就晓得“想即是空，空即是想，想不异空，空不异想”。不论出家在家学佛，学些什么啊！在这里被自己感受困住了，闷在那里，那个是受阴嘛，你就被它骗了嘛。有时候，自己还觉得蛮舒服，是受阴配上想阴，还误以为这个是定呢！去你的！

第六讲风大观转化四大

天人的境界

转生不迷

入胎的因缘

胎中的成长变化

如何成胎

苦集灭道四谛



人生十二苦

人生十二苦

南师：大家都晓得讲小乘，如果要考问你们苦集灭道、十二因缘，一定考不及格的。尤其这些居士们，嘴上讲学佛，其实是凑热闹好玩；这些在家的学佛打坐，想玩神通玩健康，玩弄自己，玩弄佛法，像做生意一样，想求一点利益而已，没有真的学佛。

佛初次讲法，就讲苦集灭道四谛。所谓小乘，像是小学开始，大乘是讲到大学了。小乘是基本教育，有些人基本教育都没有学好，就讲大乘，讲什么禅宗、密宗、唯识，都在自欺欺人。

苦集灭道叫四谛法。我也经常问这些出家同学，佛经上说佛三转四谛法轮，怎么三转呢？就是讲无明缘行，行缘识……启示大家，这个世界的生命和物理世界，一切皆苦，没有真正的快乐。除了刚才徐先生讲，灵魂脱出来那一下很舒服，觉得很乐，现在还很留恋。其实，这个世界上一切皆苦，所以有八苦、十二苦。

如果考问这些居士们，八苦背得出来吗？八苦是生、老、病、死、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五阴炽盛。很多佛经你看了半天，往往一部经只讲一个苦，发挥起来已经很多很多了。八个苦是大原则，归纳了人生最痛苦的事，你们背了也不体会。实际上与这些社会学、经济学、政治学、教育学……都是连带的。

普通讲八苦，讲深刻的有十二苦，八苦再加上愁、悲、忧、恼四苦，十二个大原则。换一句话说，人生是痛苦地活着。

你们问我人生问题，我平常告诉你们，人活了一辈子，就是三句话——莫名其妙地生来，无可奈何地活着，不知所以然地死掉。每个人都这样，自己莫名其妙生来，不知道怎么生来的，为什么生来的。活着呢？无可奈何地活着，你们追求这个，追求那个，你们常说的，都为了追求快乐、幸福，可见你们都活得不快乐不幸福。死了不甘愿，活着很痛苦，就这么活着。最后死的时候，不知所以然地走掉了，如此而已。所以佛说一切皆苦。

佛讲苦是什么意思？一般学者说，佛对社会人生世界的看法是悲观的，这是讲哲学的人的讲法。佛只告诉你大家这样活着苦，他并不是说本来苦；他是有方法的，教我们修持，跳出这个苦，得到极乐，这是佛的目的。他在这里叹苦，告诉你世界上皆苦，叫我们认识这个世界，认识整个的人类社会，人生毕竟是苦；可是有一个不苦的东西，你去找，这就是佛的目的了。跳出来找到那个没有痛苦的极乐，所以叫极乐世界。不是只有阿弥陀佛的世界才是极乐世界，凡是彻底离苦得乐的境界，都是极乐世界。

苦集灭道四谛

昨天，胡松年问“跳出三界外”，跳到哪里去？我也经常问你们，你们修行说要“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跳出三界外到哪里去呢？有个第四界吗？佛没有说啊。不在五行中，在哪里呢？在第六行中吗？也没有讲。可是你要找出来。

是啊，他说跳出三界外，跳到哪一界去啊？有，法界。佛不是告诉你吗？那个也不是第四界，就在三界中，另有一个超越的，佛创了一个名字，叫法界，超越时空的。所以你们光晓得讲苦集灭道，听得很悲观，认为宗教是悲观的。要知道，佛从悲观开始讲起，最后最高的是离苦得乐。

当年，我年轻时在四川大学讲哲学，我问大家，人生有个总的目的是什么？大家答不出来。最后，我告诉大家，就是离苦得乐。一切众生的要求，都想跳出痛苦；不只人哦，任何一个细菌昆虫，都想跳出来求一个极乐。法界里头那个是极乐，佛法有一个标准的，那个是极乐。

“苦集灭道”，什么是“集”？苦是自己抓来的，都是自己集拢来的。譬如要钱做生意，把钱都抓来给自己很痛苦，真的统统集拢来更痛苦，所以集是苦的因。刚才讲十二因缘，什么是集啊？“爱取”，贪爱，抓来，占有。无始以来，都在爱取，集中来，又散掉，无法不散掉。要知道，当下一念你就在抓，抓思想，抓感觉，都被这些欺骗住了，所以集是苦的因。你们一毛一毛的钱，一点一滴抓来；读书人知识分子，由幼稚园到大学博士，集中知识，知识越多痛苦越大。有集就苦，集是苦的因。“苦”是什么？苦不过是集的果。所以讲“苦集灭道”，是由果说因，从果讲起，使你明白苦的因。

怎么叫“灭道”呢？灭是一切放掉，没有了，空掉了。怎么样空得掉呢？除非你智慧明白了，才空得掉。道是灭的因。得道，智慧成就了，破除了一切苦的因，得了这个道，才灭除了一切苦；彻底不苦了，就是极乐。

这是一转四谛法轮了。禅堂叫你参禅，这就是话头，话头就是问题，自己不去研究问题，这是学什么佛啊？

第二转苦集灭道四谛法轮，怎么转呢？十二因缘，刚才分析过了。都记得了吗？中国把它变成四句偈，我常常告诉你们要背：

无明爱取三烦恼 行有二支属业道从识至受并生死 七支同名一苦报

“无明爱取三烦恼”，十二因缘的无明、爱、取，这三个是根本烦恼，就是苦集灭道的集。由一念无明起，脑筋不清楚，就要抓住爱，想永远把握，所以痛苦就大了。这三种是烦恼的根本，痛苦的根本。

“行有二支属业道”，无明缘行，行是原始的动力。十二因缘第十是有，一切占有，行和有是业力，这股生命的动力，从过去多生多世到现在，以至到多生多世的后世，都在这股动力中，都在动乱中，在行中；然后被假相欺骗住了——我有名，有财富，有子孙儿女，有爱情，有家庭，有病，都是假相。行有这两支，实际上是无明、爱、取三个的基本动力，因为业力使你产生了无明、爱、取；由集到苦，因无明、爱、取又使你永远在行动，在抓，一切要占有，一切都执著，要把握一切属于自己的东西，就是所谓业道、

业力。

“从识至受并生死，七支同名一苦报”，生命的作用，身体的死生、生死，就是由心意识开始。由识来入胎，精神与地火水风变化的生理细胞结合，由识到名色、六入、触、受、生、老死，这七个阶段，都是苦的果报。这是苦集灭道四谛法门，第二转了。

所谓转，转动，就是分析给你看。你看佛这个逻辑科学，很周密的，给你分析得很清楚。

刚才我们吃饭以后，某同学跟我讲老实话。我问他听得累不累？他说不累，老师啊，你累了。我只好笑。我说，听得怎么样？他说，有许多听不懂。我不说话了。嘿！我一声不响不是否定他，是肯定他，他讲得对。你们完全听懂了才奇怪呢。他讲的老实话，有一部分懂，有许多真的不懂。你们这一批上课的同学们，每一个都装起很懂的样子，实际上全体不懂。他讲的是老实话，一般人不老实，还说听懂了，谁懂？假定你们这些都弄清楚了，不得了，那不同了。

“无明爱取三烦恼，行有二支属业道；从识至受并生死，七支同名一苦报。”这四句你们要记得，记得干什么？打坐用功就在这个里头，一点一点破过去，你的功力智慧就一步一步上进。光是傻哩瓜叽打坐，几个钟头坐下来，我问你，你一百年坐在那里有什么用呢？坐就是道吗？你百年坐下来，没有那个石猴子、石狮子厉害吧？它可以坐几百年不动啊，它得道了吗？

所以道家张紫阳真人有两句诗，讲你们修行打坐的：“腹内若无真种子，犹如炉火煮空铛。”你人坐在这里，内心没有一点真的东西在里头，等于炉子上烧一口锅，除了水没别的东西，你烧一万年也炼不出丹来。所以道家叫“炼丹”,“丹”字是中间有一点，有一个中心点，可是你没有啊！所以禅宗的禅堂里，叫你抓住话头，抓一个正念，你没有这一点在里头，没有真种子，有什么用？几个钟头坐下去，坐几十天，多少年，也没有用啊！

我现在不是给你们讲道理，这个体会进去就是实际的修持工夫，要点都告诉你了。可是你懂不懂？不知道。讲不讲是我的事。懂不懂是你的事。

如何成胎

回转来再讲入胎。你懂得了苦集灭道、十二因缘，知道怎么入胎的，就晓得怎么打坐做工夫了。

刚才讲入胎，佛说的，三缘和合才成胎，成为这个生命，这是阿赖耶识的异熟因果了，因缘成熟了变成人。

我先声明，这次是讲正常的转生人道的一段，不是讲六道轮回，别听错了。

男性的精虫跟女性的卵子碰在一起，不一定变成胎儿，没有中阴身加入是不行的。可是，就算有中阴身加入，算不定碰得不好变成子宫外孕，也不能成胎。

要变成一个人身很难。佛经里说得很多了，《入胎经》也好，什么经也好，佛在几千年前讲的，你们可以比较现代的医学。佛说女性的子宫有很多种情况，子宫长得高不容易成胎；矮了不容易成胎；子宫后曲也不行；子宫太寒也不行；有些太热也不能成胎；有些有性病，有什么病，也不能成胎。女性即使很健康的，成胎的条件也有几十条。

请问，释迦牟尼佛在两千六百年前，医学科学没有那么发达，他怎么讲得那么清楚？现在医学并没有超过他讲的范围。

然后讲男性，精虫不健康的还不行。讲到男性的遗精，太冷了会遗精，太热、太饿、情绪不好都会遗精。佛经里关于性病的知识很多很多，你们真研究佛学，把佛经讲的性关系、性病知识写成书，可以拿好几个博士啊。可是你们呢，没有学问，不去读书，也不去读经。

我常常吩咐年轻同学，你们不要出去乱搞，你以为没人知道？当你两个在那里做爱的时候，旁边好几亿的中阴身在看呢，他们找机会要进来投胎。

一个男人一次排出的精虫有多少呢？六亿到十二亿。我问医学家，男性那个精虫在里头有没有新陈代谢啊？有一个妇科医生答，大概有吧。那么女性的卵子有几万个，一生只能成熟排出四百到五百个，排不完的，是在体内变成别的东西吗？如果留在体内，这些随时都要转化，转化不了，身体究竟是健康，还是不健康？这是个医学健康大问题，不是那么简单。

今天我们正式讲，佛学研究的是个生命科学、认知科学。你怎么样认识了解生命，然后你才晓得这一念无明，晓得认识自己。这是现在追寻的科学，叫认知科学，外国刚开始不久，他们不晓得中国佛学里已经讲了许多年了。可是学佛的人，不管出家在家，不知道认知科学、生命科学。西方在初步研究，我们国家刚刚开始。其实我们自己家里有财产，有最好的宝贝。你们说中华民族的文化如何如何，中国文化是什么啊？什么叫中国文化？演电影，画个画，写几个书法文字，就是文化吗？

胎中的成长变化

好了，这个精虫卵子结合，中阴身入胎了。这是讲人道正常的入胎。那么第一个七天，昨天提到过，那个形态像儿童吃的果冻一样，一点点。可是这里头，生命的一股气同时在转了，在佛学叫习气，多生多世在转动，习惯性在转动。这个果冻一样的东西，在娘胎里呼噜噜一转，七天一变，生出来一条中脉，将来会变化出背脊骨。每七天一转变，每七天的风，佛学里都有名称的。所谓风就是中国人讲的气，动力，一共到三十八个七天，九个多月身体长成了。到了最后的一股气，是倒转的风，倒转的动力，使这个婴儿身体倒转过来，准备正常出生。这个我不多讲了，你们详细研究佛学的《入胎经》吧。

在娘胎里头，男孩子的脸是向着妈妈的背脊骨，所以民间说，怀孕女人肚子尖尖的，她会生男孩子，因为男胎背脊靠近母亲肚皮。女胎是反过来，仰着的，民间经验，孕妇肚子看上去平平的，会生女孩子。我也常说到，死在水里的人浮起来，男性是趴着的，女性是仰着的，同胎儿的情况一样。

胎儿的成长，这里头都是一股气、一股动力在转。佛还是给你简单讲的，七天变换一种气在转动，某个七天成长哪一根经脉，变成心脏，变成肺，变成脑，变成眼睛，变成耳朵，等等。到了第三至第五个月中间，胎儿在肚子里已经有意识了，知道父母外面的环境。他听得见，都知道，不过没有意识去分别。他在里头也有喜怒哀乐，在娘胎里有他的境界。等于徐某说喝了酒在那里趴着，到上面游，胎儿在里头也有这个境界哦。所以有时候孕妇说，这个孩子在肚子里乱踢；他不是乱踢，他在里头有一个境界，他觉得在赛跑，开运动会，或者打拳，调节一下身体。同你打起坐来，有时候境界是一样的。这是个科学。

入胎的因缘

那么佛讲到，在进入娘胎的时候，通常的情形，中阴身忽然一个念头是性的欲念。如果看到男女在做爱，这一对男女跟他有缘，他就一下被吸过来，变成他们的孩子。当中阴身靠近的时候，没有看到人，只看到两个性器官在动作。如果他喜欢女的，好像自己变成男的跟这个女的在做爱，实际上就是和妈妈，那时入胎就变成男人了。如果喜欢那个男的，好像自己跟这个男的做爱，实际上就跟爸爸做爱，就变成女的了。

这个道理弗洛伊德知道了，所以他认为，男孩子潜意识里喜欢妈妈，女孩子下意识里喜欢爸爸，所以弗洛伊德的心理学是性心理学。我说他懂了一点，没有全懂。

那么，佛又告诉你，这个生命是很不容易的。有些生命夭折，死在胎中。为什么？他的业报就是死在胎中。有的是快到临盆的时候，业报结束了，死了。有的是一出胎就死了。这个佛也说了很多。所以人身难得，这个生命存在是不容易的。因此，佛学认为，自杀是犯戒的，不准你自杀。为什么人要自杀？觉得世间很苦，活受罪，早一点自杀就解脱了。错了！这反而使你罪上加罪，判你的刑期没有满，你自杀就是从监狱里脱逃，脱逃反而要更受罪，更加刑。所以自杀不是解脱的办法。

但是入胎不一定都是因为性的欲念来的。有些生命，刚才讲过，在娘胎里头还好的，但是他业报的意识寿命，在胎里死掉了，而另外一个意识进去了，就是另外一个中阴进去了。有些是刚出娘胎，可是意识死了，离开了身体，另一个中阴在这个时候进去，所以说并不一定。还有其他不同的情况。这个里头很细，你们去看《入胎经》。

转生不迷

你们问转生不迷的问题，像有些活佛转生，有没有不迷？很少，极少。佛说要有非常高定力智慧的大菩萨、大阿罗汉，才能做到。佛经上讲，一般大阿罗汉与大菩萨有隔阴之迷，入一个胎，或者住胎，或者出胎，统统迷了，前生的事都忘了，把你隔开了，这个叫“隔阴之迷”。除非你很有定力，入胎不迷，虽然入胎来，不是被吸进来的，而是自己有意地自主入胎的。释迦牟尼是正规入胎不迷的。第二步，住胎不迷，在胎儿阶段，自己还在做工夫，还在菩提道场境界，正觉不衰。第三步，出胎不迷，才可以生而知之，过去的学问都记得，智慧很光明。

至于说生下来是什么人转世，还靠卜卦来决定，那我就不知道了。那我也可以说，胡松年啊，你或者是我的女儿转生吧！某人是我养的什么大鹏鸟转生吧！那都是随便扯。现在人都在乱扯，哪有这个事！

这是佛明讲的，除非是入胎不迷，住胎不迷，出胎不迷，否则不能生而知之。所谓不迷，是清清楚楚。譬如佛说，他有一生做过什么什么，你看佛经说，佛多生累劫什么都做过，做过野兽，做过兔子，也做过鸟；我们也是一样。你把佛过去多生的故事集中起来，是一部大小说，给儿童教育是很好的书。

所以佛学讲，我们大家要有“无缘之慈，同体之悲”。我们坐在一起，谁能够知道前生有没有互相做过父母啊！也可能做过夫妻，做过儿女，翻来覆去都轮流过的，谁知道自己啊！

因此说，你对这个朋友不高兴，要整他，你算不定整了自己前生的父亲，或者前生的儿女呢，或者兄弟姐妹。所以说无缘之慈，同体之悲，那是没有条件的。

佛经告诉你，有时候不一定看到男女性爱才入胎。他说我们这一生做人，悭吝，整人，但是其他方面人品还好，来生还做人，不过变一个穷人。当你中阴的时候，像做梦一样，忽然感觉到刮台风，又打雷，下大雨，淋湿了，又害怕，赶快跑；这时看到旁边一个茅草棚，或者一个山洞，赶紧钻进去躲，就入胎了。那个时候没有性爱，是生在贫穷人家，很苦。

有时候，中阴走进一个地方，这个地方风和日丽，建筑也非常好，就进去玩玩。进去就入胎了，是富贵人家。所以入胎的因缘有很多种，也没有一定看到性爱。

天人的境界

譬如徐某讲，他累了，灵魂冲上去，他如果真死了，这个是天人境界，不过不是最高的天。天分欲界天、色界天、无色界天，三大类二十八个层次。像徐某跟他的朋友王某两个，照徐某所报告的，这是欲界天里最低层的四天王天，接近人间的，比我们高一点点，还在太阳系中。四天王天以上是忉利天，也叫三十三天。三十三天不是三十三层哎，是像联合国一样的组织。三十三天的天主，中国道家叫玉皇大帝，佛家叫释提桓因，也叫帝释。这还是离不开太阳系统。

忉利天再上去，有夜摩天、兜率天、化乐天、他化自在天。这些都是欲界，共有六个大层次；同时，这些天人离不开六种欲望：色声香味触法，所以叫六欲天。六欲还有一种解释，是指色欲、形貌欲、威仪姿态欲、言语音声欲、细滑欲、想欲。总之是身心两方面的各种欲望。

欲界天人有男女差别，有笑、视、交、抱、触，你看我，我看你，彼此笑笑，相爱，拥抱，触摸，有性关系。不过层次越高，性关系的形式也越不同。有的两个一拉手已经完成了，比我们还高，还舒服。再高一层呢，连手都不拉了，彼此两个人对面一笑，完成了。而这些天人生的孩子，不是从女人下部生的，是男人从肩膀上、头顶上、腿旁边生的，各种各样。这个讲起来完全像神话，可是说得很清楚。

你们学佛，这些都没有研究过，学个什么佛啊！你打坐到了什么境界，自己也不知道，你跟哪里接近也不知道。你问那些师父们，这个境界是在哪个境界里头？大多师父们也不知道。

夜摩天，也叫焰摩天、时分天。我们地球时间是依太阳系统来的，焰摩天大概超过这个太阳系统了，时间有差别，是相对的。那里以莲花开合为一昼夜，一昼夜等于我们这里二百年，所以他们看人类，像我们人类看蜉蝣一样，比蜉蝣还不如，早晨生的，不到中午就死了。那里没有日月光，天人自己发光的，男女拉拉手性欲就满足了。

焰摩天上去是兜率天，弥勒菩萨在兜率天内院说法，外面还是有六欲，男女笑笑就行啦。我们现在譬如是弥勒内院，在这个房间里专门说法；在外面，有人喝酒吃肉啊乱来。那里的一天，等于我们这里的四百年。

兜率天再上去呢？是化乐天，也叫乐变化天，一天等于我们的八百年。男女两个相对一笑，就完成性交了。孩子是在男性的膝盖附近化生的。各种玩的吃的东西，自己都可以变化出来。他有他的定境，不过不是真的禅定，是欲界定。那么，什么人死后上生到化乐天呢？《楞严经》形容“于横陈时，味同嚼蜡”，健康的男女，在做爱时，味道像嚼蜡一样，毫无快乐可言，就是说性的欲望已经基本没有了。这样的人死后生化乐天，当然还要配上很多善行功德。

化乐天的上层，叫他化自在天，是天魔。他化自在天主叫魔王波旬，是整个欲界之主。释迦牟尼佛成道之前，就是他来干扰测验的。他化自在天的男女两个对视一眼，就完成性交了。不像化乐天那样，他不需要自己变化出东西来娱乐，“此天夺他所化而自娱乐，故言他化自在。”他到下界，变化各种形象，当人们沉迷于自以为快乐的事时，刚好被他利用骗走，他以此为乐。反过来说，他也是测试你们的智慧、定力，能否不被六欲骗走。他的定境也是欲界定。

欲界定是不稳定的，容易因散乱或昏沉而出定，所以也叫电光定。你们常常说这个入定了，那个入定了，都是骗自己，充其量不过是欲界定，闪电一样，一下就完了。如果能够一直定下去，“心一境性”，就是得到真的禅定了。

真得了禅定，就跳出欲界的限制了。初禅已到色界，本身已经得乐了。初禅“心一境性，离生喜乐”，不需要男女关系了，从色界天开始到无色界，就没有男女差异了，那个心身的喜乐不是欲界男女性爱快感所能比的。这个定境才有点味道了。不然你们在禅堂打坐，拼命熬腿，那是化苦天，妈呀，咬起牙齿，那是咬牙切齿天，是他化极苦天，被苦受拉走了。

风大观转化四大

那么回转来说，晓得了这些道理，再回到我们打坐修行，为什么要修白骨观、安那般那？

白骨观，包括不净观，是破除身见，破除你对这个身体的执著，以及色声香味触等五欲，乃至很多念头，这些都是以这个身体为基础的。

安那般那以修风大观为基本，因为风大这个气，就是唯识学所讲的八识的根本依，八个识所根本依止的，这个生命就是一口气。你不从根本依上去解决，就得不了定。物理世界的生起，也是风轮先起的，研究《楞严经》就知道。念头一动，气就跟着动，四大作用跟进，各种感受、念头、境界跟着来。反过来，你念头真的止了、专一了，就会转化四大

业报之身。

修安那般那、白骨观是先转化你的四大，由风大、由气来转变你的地水火风，转化习气，每一个细胞神经都转了，因为这个业报之身转了，超越了欲界天所有境界，才可以得到禅定。简单明了，就告诉你们这个大原则。所以叫你们好好修安那般那，从修小乘禅观入手。

这是佛学讲修证之路的一个科学系统，同生命科学连起来，是一个根本的道理。这个不懂，所有学佛都是白搞的，所有打坐也是白坐的。不管你学密宗、禅宗，什么宗都没有用。

胡松年，你这一次来，只能这样答复你的问题，告诉你大概的要点。如果要详细听，不是像你这样一年来一次，逼我马上讲一次，短短时间就走，我给你八个字形容——贩卖真如，批发般若，哈哈……

其他零碎问题再说啦，你来了很高兴，就给你抢着讲一点。至于将来到庙港以后，不是这样的，那要正式上课，正式修学了，不管老的少的，老关系来也都不能随便，以后是这样一回事。

你们讨论讨论吧，你们讲话，我听嘛。你们有一点很讨厌，说请老师休息，那你们就讲话我听；再不然，你们管你们的，不要招呼我，我就休息了。老是在我面前，叫老师休息，意思是叫我走开；我不走开，你们都不动，这是什么礼貌啊？一点般若智慧都没有。

附录 生死之间

凡诸哲学，皆以探讨宇宙万有之真理为极则。凡诸宗教，皆以可作生死依归相号召。人孰恶生而祈死，求不死者，皆有望于永生，故曰死生亦大矣！世之学佛者，尤其禅宗，咸曰为“了生脱死”。综诸哲学与宗教之言死生者，约有三说：（一）谓死后即灭，与草木同腐，持唯物论者，大抵主此。此在佛法，目为断见。（二）谓死乃形器消灭，精神长存。此复有二说：一则精神长存，存而不论。二则精神随善恶等差别，或升天堂，或入地狱。前者为通常之见，后者为宗教之言，此在佛法，目为常见。（三）谓死后生前，渺不可知，但重现实人生，尽其人生本位之分，或主追求人世幸福，或主顺其自然，故庄子有目生死于一条之说。

独佛教于生死理趣，迥异如上诸说，佛言宇宙万有之本体为一元，以空为体（空非虚空之义），以一切用为用，以一切相为相，心物二者，为其二有之用。人有生命存在，乃本体之一环耳。故常以海水喻其体，以水泡喻生命之存在。生命有变迁，如轮之回转不停（简曰轮回），不见其端。而此轮转变易生命，此死彼生，大体分为六类（六道）。生死之间，归纳则曰三世。三世者，过去、现在、未来之三时也。言时间则无始无终，言空间则无量无边。生死如轮之旋转于时空之间，生之与死，为生命之一变迁耳。言其整体，则与天地同根，万物一体。生命变迁，如波分水合。故称生死者，为分段式之变迁也。然当此生命旋转不停于轮回之间，谁为之主宰欤？曰：无主宰，非自然，乃因缘之所生。因缘者，由各种条件与因素，彼此如钩锁连环，相排相吸，而互发为矛盾之结合也。生命之存在，以自己心识为“亲因缘”（种子）。以依凭物质形器为“增上缘”（父精母血），聚合而成。以生命之有存在，而继续不断者为“所缘之缘”（所缘缘）。以生生不已为“等遍无间”之缘（等无间缘）。故非自然而有。未见天地间生物之无因而来者，因皆乃自有与依他共同存在，非另有不可知之神，或同人格之命运可自由制造者。若果如此，主宰者何以不能不借各种因素之结合，而独立创出另一生命之存在乎？故佛谓生命存在，为一种“力”之表现，此力者，由心识所成，名曰：“业力”。业者如作用运动之意。凡有作用运动，必起力之存在，其间力有强弱之不同，有时间久暂之区别，有相排（如离心力），有相吸（如向心力）之矛盾。基于心与力言，比类可明，心力相荡，物质以生，其间微妙甚深（参看《心物一元之佛法概论》篇）。而心理有善恶念力之不同，因此不同之力，发生同类易感之用。故有天堂地狱六道异生之分途。聚其因缘之总和，得其果报之应得。故忠臣孝子，义士仁人，宁舍非理性之生，而趋理性之死。使此另一存在之生命，迁住于胜善之理性境域，此一切圣贤立足之点也。佛法尚了生脱死者，使能外其形器，超脱分段生命之变迁，永返于寂然不动、常寂光明之本性，与本体合一，处于无为之域。如波返于水，力止不流。然此犹为小乘之造诣。大乘者，了知全波是水，全水是波。波水之成坏，虽曰借因缘之所生，而缘生终灭，灭返于空。故曰：既非因缘，又非自然。此乃法尔（天然）之运动。随此运动而轮转无穷者，即众庶之徇生趣也。止此运动之流，而归还寂然，空无一物一法之本体者，二乘之极果。而沉空住寂，非究竟也。何以非究竟？盖本体常有而常空，虽生而无生，有成者如水之波，乃一期之幻质，动态也。空之寂者，如还波之全水，静态也。动、静、空、有，皆为本体法尔天然之用相，如阴阳翕辟之交互往来。当其运动之时，静止之体已在动中，动极则终于静。当其静止之时，动向之用，已在静止之中，静极则必动。本体之于动静，均为体相之二用。故大乘菩萨道中，旷观生死与涅槃，皆如梦幻之不可住，不可得，不可把握。唯众生痴迷，智慧暗钝，不能了知此理，不能证入此事，乃兴同体之悲、无缘之慈，往来于生死轮转之流，牺牲自我，救度群迷。虽曰住于有生，而实无生，虽曰入灭，而实无灭。故曰：涅槃与生死，如梦幻空花，两不可执，执则终为病态耳。知此病态，见及本体，证入不生不灭。往来自由，去住由我，则非唯理可了，须理事双致，此吾佛之教也。

此土圣人孔子之教，则曰：“未知生，焉知死？”释其义者众矣，若以上述理观，孔子之意，亦谓生与死乃一事。换言之，即为若知生从何处来？即知死向何处去矣！孔子又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若以此观，皆比类可明。道家以“生者寄也，死者归也。”道家所谓：“即生即死，即死即生。”则皆于生死之道，别有会心之见也。是同是别，在仁智所见各异，留为参详。至若诗人所谓：“悟到往来唯一气，不妨胡越与同丘。”此乃文人学士，旷达之辞，笔墨游戏，偶合于道耳。若文天祥之《正气歌》，则极尽死生之义，非平常学养有得于心，曷能至此哉！其从容就义，炳耀千秋者，岂偶然乎！

佛说生死，极尽精详，如为阿难所说《入胎经》等，剖析人之入胎，七日一变化，十月而胎全，方得其生。远在两千余年前，绝无现代科学知识，而其精辟独到，超乎新说，非今日生理学所可几及，岂不奇哉！由生而至死，由死而至生，则有《唯识》、《瑜伽师地》诸论，阐说其理。密宗之中阴身救度密法、六成就之“颇哇”法等，显说其事。集生死学说之大成者，莫胜于此矣。以理事过繁，兹不具说。

佛法之言人生者，则以现实人生为本位。我为正业之存在。形器与人间世，乃我相依之存在。物我同体，如儒家所谓“民胞物与”同一观念，且皆具仁慈之大悲。既有生矣，则如《法华经》所云：“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又云：“一切治生产业，皆与实相不相违背。”六祖所谓：“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出世觅菩提，犹如求兔角。”近如太虚法师有言：“仰止唯佛陀，完成在人格。人成即佛成，是名真现实。”故佛说人生阶段，则以针对现实，牺牲自我，救度大我中之众生。说大乘六度万行，乃充伦理之极致，使行为人格，完成至真至善至美之大成。说“缘生性空，性空缘生”之理性，使精神超拔于现实形器之世间，升华于真善美光明之域。而入世较之出世，犹为难甚！乃教诫行于菩萨道者，须具大慈、大悲、大愿、大行之精神，难行能行，难忍能忍，若地藏菩萨之愿，度尽地狱众生，我方成佛。南泉禅师曰：“所以那边会了，却来这边行履，始得自由分。今时学人，多分出家，好处即认，恶处即不认，争得！所以菩萨行于非道，是为通达佛道。”其意亦极言人世之难。药山禅师所谓：“高高山顶立，深深海底行。”岂非皆教人要“极高明而道中庸”乎？宗门古德，无论在家出家，观其临生死患难之际，类皆从容不迫。至若坐脱立亡于指顾之间，尤难枚举。平生行迹，取义成仁，尤为至伙。苟或事不得已，宁以身殉道，高山景仰，殊增企慕之思。如古德临危之际，有偈曰：“四大原无我，五蕴本来空。将头临白刃，犹似斩春风。”寥寥二十字，足与《正气歌》互相媲美。他如高僧大德，谈笑脱去，指不胜屈。永觉和尚有言：“欧阳修作《五代史》，谓五代无人物。余谓非无人物，乃厄于时也。至若隐于山林，如五宗诸哲，则耀古腾今，后世鲜能及者。余故曰：非无人物，乃厄于时也。”此论极是。凡禅门大德，足为宗师者，类皆气宇如王，见识学问，人品修养，皆足彪炳千秋。以无意用世，恬退山林，苟时会所际，欲其舍出世之业，入世而成人成物者，必能临危授命，而为忠贞伟烈人物矣。今简禅宗居士中，死生之际，足为道范者，略举数人，以为景行之资。

都尉李遵勗居士，谒谷隐，问出家事。隐以崔赵公问径山公案答之。公于言下大悟，作偈曰：学道须是铁汉，著手心头便判。直趋无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宝元戊寅，遣使邀慈明曰：海内法友，惟师与杨大年耳。大年弃我而先，仆年来顿觉衰落，忍死以一见公。乃书以抵潭帅邀之。慈明恻然！与侍者舟而东下，舟中作偈曰：长江行不尽，帝里到何时？既得凉风便，休将橹棹施。至京师与李公会。月余而李公果殁。临终画一圆相。又作偈献师：世界无依，山河非碍，大海微尘，须弥纳芥，拈起幞头，解下腰带，欲觅生死，问取皮袋？慈明曰：如何是本来佛性？公曰：今日热如昨日。即随声便问临行一句作么生，慈曰：本来无挂碍，随处任方圆。公曰：晚来倦甚。更不答话。慈曰：无佛处作佛。公于是泊然而逝。仁宗皇帝，尤留心空宗，闻李公之化，与慈明问答，嘉叹久之。师哭之恸，临圹而别，有旨赐官舟南归。

文公杨亿居士，字大年。于广慧禅师处得法。有偈曰：八角磨盘空里走，金毛狮子变作狗。拟欲将身北斗藏，须应合掌南辰后。临终书偈遗李都尉曰：沤生与沤灭，二法本来齐。欲识真归处，赵州东院西。尉见遂曰：泰山庙里卖纸钱。尉既至，公已逝矣。

丞相张商英居士，字天觉，号无尽。得法于云峰悦（事具详《指月录》）。公尝云：先佛所说，于一毛端现宝王刹，坐微尘里转大法轮，是真实义。法华会上，多宝如来，在宝塔中，分半座与释迦文佛，过去佛与现在佛，同坐一处，实有如是事，非谓表法。公于宣和四十年十一月黎明，口占遗表，命子弟书之。俄取枕掷门窗上，声如雷震，众视之，已薨矣。（以上皆载《指月录》）

参政李邴居士，字汉老。参大慧杲得悟。疾革，以偈寄教忠晦奄禅师，偈和毕，怡然而寂。

参政钱端礼居士，字处和，号松窗，从此庵净发明己事。丁酉秋示疾，修书延简堂机，及国清瑞岩主僧，有诀别之语。机与二禅师诣榻次，公起趺坐，言笑移时而书曰：浮世虚幻，本无去来。四大五蕴，必归终尽。虽佛祖具大威力，亦不能免这一著子。天下老和尚，一切善知识，还有跳得过者无？盖为地、水、火、风，因缘和合，暂时凑泊，不可错认为己。有大丈夫磊磊落落，当用处把定，如顺风使帆，上下水皆可。今吾如是，岂不快哉！尘劳外缘，一时扫尽。荷诸山垂顾，咸赐证明，伏维珍重。置笔顾机曰：某坐去好？卧去好？堂曰：相公去便了，理会甚坐与卧！公笑曰：法兄当为祖道自爱。遂敛目而逝。

知府葛郯居士，字谦问，号信斋。得法于灵隐远。宋孝宗淳熙六年，守临川，有仁政。至八年，感疾。一日忽索笔书偈曰：大洋海里打鼓，须弥山上闻钟。业镜忽然扑破，翻身透出虚空。召僚属示之曰：生之与死，如昼与夜，无足怪者。若以道论，安得生死！若作生死会，则去道远矣。语毕，端坐而化。

扬州素庵田居士，世为江都名族。以弟子员屡试不第，遂一意空宗，猛力参究。时何密庵太守，唱道东南，士为入室高弟。钳锤久之，顿付心印。士乃手握竹篾，勘验僧徒。四方来学，无不仰其为现在古佛，通国称田大士而不名。士居城之田家巷，以宅为庵，四方参叩之士，日拥座下。一日与众禅人茶话，忽然掷杯合掌，别众而逝（聂先乐按语，谓嘉隆以前，临济有扬州田大士一宗，盛行大江南北云）。

江阴黄毓祺介子居士，久依密云悟和尚，大有入处。悟化后，同门法嗣诸士，结集《悟和尚语录》，书问行世。后鼎迁（清兵入关），士被执石头城狱，越三日，将决矣，作绝命诗曰：剑树刀山掉臂过，长伸两脚自为摩。三千善逝原非佛，百万波旬岂是魔？潦倒不妨天外醉，掀翻一任水生波！夜来梦作修罗手，其奈双丸忽跳何！以破瘴书寄牧云门禅师，然后坐脱圜中（即狱中也）。

太史蒋超虎臣居士，悟缘于金山铁舟海禅师。后入都，寄书于孝则居士曰：此行良苦，幸早为我赋招魂也！孝复曰：安得便心动，北风有何恶？士请告归，道经高邮，乃别孝曰：子将浪荡了此一生！孝曰：何处去？士曰：过得庐山，又峨岭矣！后果终于峨眉伏虎寺。临寂留诗一律云：悠然猿鹤自相亲，老衲无端堕业尘。直向镬汤求避热，又从大海去翻身。功名傀儡场中物，妻子骷髅队里人。只有君亲无报答，生生一念祝能仁。题毕，趺坐掷笔而逝。（以上皆载《续指月录》）

张钰居士，字凤篪，广西人（待考）。因父母皆参学禅宗，八岁即有入处。前清时，随父宦游，后为某县令主幕。有寡妇受欺于族，讼涉冤诬，某令因受赂，拟曲断。鞠审次，士坐内室，愤然不平，以手击桌厉声曰：天下有此等冤屈事，岂神明所许哉！言甫毕，天际忽起霹雳，击断公堂梁木。令惊悸木然，冤赖以白。从此终生无疾言怒色。常云：学般若菩萨，不可妄动嗔心。旋出任川南某县令（待考），有仁政。一日坐堂审案，吏报夷人反，兵已临南门。士曰：无恐，我已有却敌策矣。即亲出率勇卒与夷人战，败之，追逐数十里。众返城，而士犹坐堂问案未辍，人惊为神。自显神通后，不肯留任，即辞官遁去。晚年，隐于蜀之新都桂湖畔，茅屋三椽，破釜啜粥，优游卒岁。新都距成都四十里，常徒步晋省，访诸禅人。一日暮归，出成都北门，过毗河；河阔甚，误堕水中。及旦，有舟过，见河中有人，顶出水面，从容而动。亟拯之。见是居士，手持念珠，口喃喃宣佛号不辍。询之何以在水中？曰：不知也！我惟觉仍在坦途中行耳！有法国神父某，慕名访之，与论义，折服甚。一日，某神父携西药“杀虫剂”一瓶过士。曰：服之必戕命。士曰：有是哉？我愿尝之。坚阻不顾。饮尽一瓶，谈笑自若，唯略感倦容，移时如故。神父惊异赞叹久之。民国肇建，士喜甚，趋成都，行市中，左右顾盼，中途即洒泪而返。曰：今后世将大变，苍生苦甚！我必再来也！不一月果殁。其著作，成都志古堂有刻板。抗战初，其长公子任成都高等法院首席检察官。当访问士之遗事，曰：家父在日，视一切众生如子女，唯视我辈子女如一切众生，他不悉也。又闻士于其长子，不惟钟爱，且常敬之如对大宾。人询其故，曰：其为我祖再来身也，不敢以异世易之（士之事迹，常闻吾师盐亭袁公，及成都谢子厚老居士，言之极详。盖皆亲沐法化者。今以时变，士之遗书散佚殆尽，附志之，以备他日参考）。

上举诸公案，皆为禅门之居士兼宰官身，其生死之际事迹之大略也。《易经》示人生责任，为“裁成辅相”,“参赞天地之化育”。其意盖谓此娑婆世界（娑婆有堪忍缺陷意），人之为人，应尽人事以救此本然之缺憾耳。故无论出世入世，出家在家，各须尽一己之分，以求利他者。况幸而学佛，更幸而参禅，参禅而有成者，安可自遁以求适了乎！唯在家入世，较出家出世尤难。因缘时节，步步维艰。福德资粮，积修不易。妻儿宾客，晋接周旋，处处动心拂志，开眼闭眼，尽是障道冤魂。能于此中行得过，打得透，其力大难。永嘉曰：“在欲行禅知见力，火中生莲终不坏。”夫在欲行禅，如火里栽莲，岂易事哉！当此国家多难，修罗攘据大地，时会澍屯，莫此为甚。望诸学者，进德修业，以待天心之转换。此处所谓在家尤难者，非指在家学佛，胜于出家，但谓在家修行为更难耳！何则？既已出家，身为人天师表，一意专修，坚心向道，时时处处念念皆在定慧中，迨其生死之际，悠然脱去，已于平素积力有成矣。较之在家之众，工深力锐，必当有进焉。例如：

隐峰禅师，邓氏子，相传皆呼为邓隐峰。临化时，先问众曰：诸方迁化，坐去卧去，吾尝见之，还有立化也无？曰：有。师曰：还有倒立者否？曰：未尝见有！师乃倒立而化。亭亭然其顺体。时众议舁就荼毗（火化），屹然不动，远近瞻视，惊叹无已。师有妹为尼，时亦在彼。乃拊而咄曰：老兄畴昔不循法律，死更荧惑于人。于是以手推之，偾然而踣。遂就闲维（火化），收舍利建塔。

华亭性空妙普庵主，得法于死心新禅师。尝有偈警众曰：学道犹如守禁城，朝防六贼夜惺惺。中军主将能行令，不动干戈致太平。绍兴甲子冬，造大盆，穴而塞之，修书寄雪窦持禅师曰：吾将水葬矣。壬戌岁，持至，见其尚存，作偈嘲之曰：咄哉老性空，刚要喂鱼鳖。去不索性去，只管向人说。师阅偈笑曰：待兄来证明耳。令遍告四众，众集，师为说法要，乃说偈曰：坐脱立亡，不若水葬。一省烧柴，二省开圹。撒手便行，不妨快畅。谁是知音，船子和尚。高风难继百千年，一曲渔歌少人唱。遂盘坐盆中，顺流而下。众皆随至海滨，望欲断目，师取塞戽水而回。众拥视，水无所入。复乘流而往。唱曰：船子当年返故乡，没踪迹处妙难量。真风遍寄知音者，铁笛横吹作散场。其笛声呜咽。顷于苍茫间，见以笛掷空而没。众号慕，图像事之。后三日，于沙上趺坐，颜色如生，道俗争往迎归。留五日，阇维，舍利大如菽者莫计。二鹤徘徊空中，火尽始去。塔于青龙。

上举两则，为诸禅德坐脱立亡之尤具奇特风趣者，余多未引。虽然，禅宗尚正知正见，不斤斤于生死间以坐脱立亡为极则也。若预知时至，悠然坐化，不唯专事参禅者始能之。通常修行念佛之人，临终若此者众矣。其故何在？此但能一心不乱，专志在定，用工既久，自可达矣。但问耕耘，莫问收获。此乃工用，于见地不尽攸关。惟见行俱圆，尤为殊胜。有医者曰：此类人临殁，殆皆为脑溢血耳！曰：不尽然也，凡溢血症亡者，必皆昏迷。临殁前，谈笑自若，从容而去，岂病态乎？至已神迁形遗，事后验之，皆有溢血症状，盖亦形躯委蜕后之当然事耳！况复有不尽如此者。夫死亡于顷刻之间，毫无疾苦，即为溢血症，亦人生最后阶段之得大自在者，胜于通常之呻吟迷乱者多矣，庸何伤哉！

复次，深于禅定工夫者，有时偶入空定，或忽气住脉停，如大死者，实非死亡，乃定相耳。旁人不知，往往认为已死，即为之火化或埋葬者，此大误也。凡此之类，不知埋没几多道人，深可太息！当视其平生定力行径，仔细判断，且须常备击子（俗名引磐），平常嘱咐道侣，于入定时，向其耳边敲击，徐徐轻呼之，即可出定。倘仍不出，久而发生异相，则为真寂矣。此事亟须注意也。

或问：通常言生死之间，皆为鬼神之说，系合为一，意谓如何？曰：佛法言鬼神者，乃天道，或修罗，或鬼道所摄，非如俗所言人死即为鬼。人死之灵魂，在佛法曰中阴身，或称中有身。中有者，由舍此而未取彼，中间所有之存在也。俗称为鬼，习惯之观念耳。佛法至极处，实为破除迷信之至理。虽设六道轮回，有天堂、地狱之说，而皆剖明为三界万有之本体所变化。此本体之功能，在人含义于心性中，故曰“三界唯心，一切唯识”。《华严经》曰：“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三途六趣，九幽十二有之分析，总归纳于自他同体之心性所变化耳！明乎此，则知生死之说、鬼神之情状。如《易经·系辞传》所谓：“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生死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然则，既皆唯心所造，所谓鬼神六道之说，皆虚妄耳！曰：是又不然！此理至繁，且录智藏禅师之言以明之：

有一士人，问智藏禅师曰：有天堂地狱否？师曰：有。曰：有佛、法、僧三宝否？曰：有。更有多问，尽答：有。曰：和尚恁么道，莫错否？师曰：汝曾见尊宿来耶？曰：某甲尝参径山和尚来！师曰：径山向汝道作么？生曰：他道一切总无。师曰：汝有妻否？曰：有。师曰：径山和尚有妻否？曰：无。师曰：径山和尚道无即得。俗士礼谢而去。此则问答虽简，理实至邃。

复曰：既有此说，则一切迷信者，求神拜佛、祈祷冥佑

者，皆为合理乎？曰：此有说也。所谓迷信，以迷其真理所在而即妄信者，斯为迷信。岂但诸宗教之说，凡事之未至，理之未明，遽加相信，皆迷信也。例如曰：前途有梅可止渴，众信其说，而实不知前途有梅否？类此之信，世间事例多矣，皆迷信也。故佛法尚理明事圆，有隐而不明示者，为愚昧众生，入此一信之途。若精神信仰有托，则渐可离非向善矣，不尽求必知可矣。况知亦不能尽者，庄子有言曰：“生也有涯，知也无涯。以有涯之生，穷无涯之知，殆矣！”诚哉言乎！培养功德，敬事鬼神之说，以人间世本位而言，即“居敬存诚”励德之阶也。及其至也，当不可自我执著此事。若有一毫染著，何得自在无为哉！为道为学者，既不能染著，则于功名富贵等诸行业，皆一视为幻境，但为成德权宜之用耳！即功满人寰，德遍沙界，亦当空其所有。名立而退，功成不居，方得至乎灵光独耀，迥脱根尘。若心系此事物之中，佞于功德而为道者，适为害道种子。故于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之业，功参造化，德配天地者，亦只为仁心仁行之当然事。夫然后可以亲民，可以入道，外王而内圣矣。须知以道体而言，功德原为外事，非关本分，但堪为尽性至命之基，作后世之楷模也。而道体亦非德行无以明，德业非体道而成滞，取舍之间，智者方达。鬼神无亲，唯德是辅。德业既至，诸为顺缘矣。儒家“慎独”，不欺暗室，懔十手十目之指视者，恰如禅门古德所谓“无边刹境，自他不隔于毫端”也。十方圣者，同此明示，无可疑矣。“居敬存诚”者，亦即为禅定之一端。积久工深，自通于神明，其于生死之间洒然矣，何独有于鬼神哉！曰：吾已明矣！故达摩祖师对梁武帝论功德之事曰：此乃“人天小果，有漏之因”耳！曰：此又不然！人天小果，尚未能至，更何能透脱而入于大道哉！故由人天乘至二乘，以及大乘佛果，步步上进，未可遗前而失后。祖师之答，为对一时之机耳，不可刻豆腐为宝印也。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南怀瑾与彼得·圣吉：关于禅、生命和认知的对话/南怀瑾讲述.—北京：东方出版社，2013.12

ISBN 978-7-5060-7076-8

Ⅰ.①南… Ⅱ.①南… Ⅲ.①禅宗—集②生命科学—文集③认知科学—文集 Ⅳ.①B946.5-53②Q1-0③B842.1-53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290475号

南怀瑾与彼得·圣吉：关于禅、生命和认知的对话

南怀瑾 讲述

责任编辑：孙 涵 葛灿红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朝阳门内大街166号

邮 编：100706

印 刷：环球印刷（北京）有限公司

版 次：2014年2月第1版

印 次：2014年2月第1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14.5

字 数：143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7076-8

定 价：24.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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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书香世家，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坚实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先生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溯源返归故里，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美国管理学大师彼得·圣吉（PeterM.Senge）是国际组织学习协会（Society for Organizational Learning，简称SoL）的创始人兼主席，是当代世界最具影响力的管理大师之一。他的著作《第五项修炼：学习型组织的艺术和实践》被誉为过去75年中影响最深远的管理学书籍之一。

圣吉博士对中国的儒释道文化、尤其是佛教文化颇有兴趣，早在大学期间即开始修习禅宗，并有所证悟。自20世纪90年代起，他曾先后四次带领团队拜访南怀瑾先生，就修行和人生中的困惑求教于先生。本书的上编是二人的问答对话，话题甚广，既有关于安那般那出入息的问与解，也有针对生命起源及东西方文化差异的哲学探讨，还有对某些问题的思与辩，比如关于中国企业的发展和学校教育问题，等等。在下编中，南先生给国际跨领域的知识分子和行业领袖讲解了生命科学、认知科学以及中国传统文化。南师从《易经》入手，指出“宇宙万有随时随地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变”，而且，“变的法则是有一定规律的”，所以，只有认识变、领导变，才能智慧地处理各种问题。南师更以此为楔，将中国传统文化与生命科学、认知科学联系起来，并深入浅出地讲解了人和万物的关系以及东西方文化的沟通与融合。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及其后人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遵南师遗愿，对已在大陆出版过的简体字版作品进行重新整理和修订，陆续推出，力求贴近原讲原述，还原作品原貌。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东方出版社

二〇一三年十二月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上编　南怀瑾与彼得·圣吉

整理说明

第一章

第一讲

第二讲

第三讲

第四讲

第二章

第一讲

第二讲

第三讲

第四讲

第五讲

第三章

十二日晚　漫谈

十三日晚　漫谈

第一讲

第二讲

第三讲

第四讲

下编　谈生命科学

整理说明

为ELIAS讲课

第一讲

第二讲

第三讲

第四讲

第五讲

第六讲

第七讲

第八讲

第九讲

第十讲

第十一讲

第十二讲

上编　南怀瑾与彼得·圣吉

整理说明

《远见杂志》二○○六年六月号，有一篇对趋势科技董事长张明正的访问，在介绍中说：

“美国管理学大师彼得·圣吉在一九九○年出版《第五项修炼》一书后，十多年来在世界各地引起广大而深远的影响，带动了许多企业竞相推动学习组织。

“这几年来，彼得·圣吉开始接触中国的儒释道思想，并且多次到香港拜访国学大师南怀瑾先生。今年再提出新的管理思潮《修炼的轨迹》，将管理再推向一个新的境界。”

张明正先生在接受访问时说：“我曾当面问彼得·圣吉，为什么学理工出身、后来成为组织学与管理学大师的他，会去拜禅学大师南怀瑾为师，又对中国的儒释道倍加推崇？”

圣吉博士在新书中说：“在我们寻求如何为这个领域开拓新知时，有幸遇到中华文化界修为涵养极高的大师们，并承蒙他们指点。与南怀瑾大师的会谈尤其关键。他帮助我们明白，我们探索领域的共同基础。我们真心感谢能有这个机会，与中华文化世界的广大读者分享我们这趟旅程的一些见解。我们也期待能有更深度的跨文化对谈，继续与你们共同学习。”（《修炼的轨迹》第一页）

中山大学杨硕英教授说：“《修炼的轨迹》中涉猎了不少中国儒释道的修炼，其中有些背景资讯顺便一提。圣吉读斯坦福大学时就开始修习铃木大拙的禅宗。我一九九一年寄了一些南怀瑾先生佛道两家著作的英译本给圣吉，他非常用功，在世界各地演讲时均随身携带阅读。一九九五年我带他至香港见南先生，此后圣吉就依南先生的指点下苦功，每天早晚各打坐一小时，终年不断……并遵照南先生的指点，开始非常认真地研读《管子》及《大学》。”（《修炼的轨迹》第九页）

在圣吉博士一九九五年初次拜访南师后，《远见杂志》即于当年七月号发表《当彼得·圣吉遇到南怀瑾》一文，此后各方多所好奇，并关心后续的发展。

两年后（一九九七）的六月，圣吉博士一行五人到香港，参加南师主持的禅七。据杨教授说：“他们返美后五人每月聚会……温习禅七所学，非常精进。近年来圣吉向南先生请益的次数就更频繁了。”

圣吉博士平时与南师的问答，皆由彭嘉恒翻译联系。二○○三年起，一连三年，圣吉博士一行，每次以三日的时间，前往拜会南师，继续他的参访学习。

二○○四年圣吉等人的新著Presence：An Exploration of Profound Change in People Organization and Society在美国出版，中译名称《修炼的轨迹》，于二○○六年六月在台湾出版。中译本第四页说：这本书“却有如禅宗师父的一棒，告诉你：打开你的心智模式吧，没有答案。……学习大师不怕承认他仍在探索、在学习，他谦虚为怀地说：我们所知有限，我们所学到的一切，仍有永恒的奥秘蕴藏其中。”

圣吉在这本新书中说：“南大师的种种成就，似乎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美国国务院驻中国的一名高阶官员曾告诉过我，按照传统，中国皇帝的顾问必须是集一切文化传统于一身的大师级人物。这位官员说：‘南先生可能是符合这种传统的最后一人。'”（二四○页）

圣吉博士一行，十年来锲而不舍地研习中华文化，就像他的恩师佛睿斯特（即杰伊·弗莱斯特）一样，“总是献身于探索最重要的问题……”圣吉的著作，曾被《纽约时报》评为十年中最具影响力者。由种种迹象显示，圣吉是站在时代的前端，他的努力似乎引导着西方文化的行进。在他们这本新书中，更突显出东西文化汇流的趋势。这对人类文化而言，颇具积极意义，也是可喜的现象。

至于有人曾问圣吉参学禅宗南大师一事，足以说明他对中华文化的领悟超过了一般学者。禅宗虽源自印度，但这颗种子飞到中国后，在儒道老庄及诸子百家的沃土上才能茁壮，开花，结果，形成另一支中华文化，已为世所公认。各方涉入虽或深或浅，但千余年来对文化各层面的巨大影响，堪称无言可喻。深入研究，禅更关联时代热门的生命科学，由此可知，圣吉等的文化智慧非比寻常。

为了使广大读者了解之故，我们将三次访谈真实记录，整理出版了这本书，其中二○○三年的参晤，系由石宏先生整理完成，并译成英文寄交圣吉博士。

其余二○○四年及二○○五年两次的记录及整理，参加工作的人很多，如官大治录音，刘煜瑞、赵云生实况笔录，检对许衡山，初步校录整理马宏达，电脑校正宏忍师，资料查对张振熔等，现趁此出版之际，特别向他们致谢，并向三次担任口译工作的彭嘉恒先生一并表达谢忱。

又，书中的内容提要，为编者所加。

刘雨虹 记

二○○六年七月于庙港

第一章

时间：二○○三年十一月十日至十四日

第一讲

内容提要：

学禅定是什么目的

截断众流

顿然而悟

知觉与感觉

风和气

南师：开始讲修持之前，我先问你，在你几年前来这里参加禅七打坐以前，你有没有在别的地方学过静坐、瑜珈、冥想之类的？

圣吉：我初学静坐，是在加州一所由日本禅宗大师铃木大拙开办的禅修中心。那是很多年以前了，我当时约廿一岁，还是大学生。其后我也陆续参加过一些其他的静坐活动，像是印度大师SwamiMuktanada的课程，还有一些开发人类潜能运动之类的修习。

南师：以你的年龄，应该没有见过铃木大拙本人。

圣吉：是的，我参加他的禅修中心时，铃木大拙本人已经去世了。

南师：铃木大拙只是讲禅，不做工夫的。修持正是我们今天要谈的题目。无论如何，比起密宗还有一些其他的门派，至少你由禅宗开始，算是走了一个比较好的路线。

在正式开始之前，我再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你学这个的目的是为了入世还是出世？因为目的不同，开始修持的方法也不同，但是到最后仍然是相结合的。

圣吉：好一个简单的问题！好，我给一个简单的回答，我想为人类做出贡献。

南师：好，这是你现在这一次的答案，你自己记住。你每天打坐几次？

圣吉：早晚各一次。

南师：每次多久呢？

圣吉：早上一坐约四十五分钟到七十五分钟，晚上约半小时。我早上也做气功，所以一共要用上两小时。

南师：针对你的目的，我们谈一些修持的方法。你做了精神会好，心理也会宁静很多。

上次你来这里的七天当中，我们有没有提过生与死的问题？人怎样生出来的，死时又是什么情形？

圣吉：有的。

南师：现在我们只讲生的一面。生命都有两个层面，一个是知觉的，像是意识、思想、情绪；另一个是感觉的，例如疲劳想睡、肚子饿要吃等。知觉用现代话说是心理的，感觉是生理的；西方说知觉是理性的，感觉是感性。西方认为理性是唯心的，这不同于我们讲的唯心，他们认为感性是唯物的。

当你打坐时，你的思想在转动，有时多一点有时少一点，你清楚吗？

圣吉：很清楚。

南师：这个思想，缩小到唯识的说法，是属于第六意识的分别意识。你还记得，我说过第六意识不属于身体，也不属于脑，不在内，也不在外，无所在，又无所不在。密宗和西方观念认为第六意识是在脑，这是错误的，因为脑仅仅是身识的一部分。

我常听人说打坐坐不久，坐久了不是这里不舒服就是那里痛。如果有人用枪指住你的头，你敢动一下就开枪，你还敢下座吗？这时第六意识都知道，可是身识就不影响你了。

圣吉：是的，我有时打坐时腿部抽筋，非常痛，但是还会忍住不动。如果是在睡梦中抽筋，我一定会本能地放开腿去按摩它。

南师：不错。所以打坐坐不住了，到底是身子坐不住还是心坐不住？自己检查看看，大部分都是第六意识要你下座的。第六意识昼夜都在不停地流动，连睡眠时也不停，仍在做梦。不过也会有短暂的停止，不做梦了，好像真睡着了，其实那个还是第六意识的境界，是第六意识呈现的昏沉境界，我们叫它睡眠。你打坐时有过第六意识被截断的经验吗？

圣吉：有时候有，但是不常。

南师：可惜那一下你把握不住，否则今天的你就不同了。不只是你，所有的人都不行。这一刹那不是只有在打坐时来到，行住坐卧，任何姿势都有可能发生这个第六意识之流被切断的情形。这像是把流水一样的知性从中截断，是很不容易发生的。下次碰上了千万不要错过，就定在那上面，越久越好。

圣吉：我是碰过几次的，其中一次是我在一个冰冻的湖边上，它突然来了，我的念头完全停下来，当时没有任何感觉或知觉。在打坐时，也发生过几次。

南师：好。铃木大拙讲了很多这种境界，但不要搞错，这完全不是开悟。这仅仅是个提供开悟的机会，也不要认为是开悟之门。历史上很多祖师，就是在这意识之流突然被完全截断的时候，爆发出开悟的。

这个境界在一般人大喜、大怒、大哀、大乐的时候，也可能会产生。你能在它来临时认得它，多保持在这个境界，迟早可以开悟的。

在中国宋朝的时候，有位官做得很大的文人，他去请教一位禅师，问佛经上说一阵黑风把你吹到罗刹国土，是什么意思。哪晓得这位一向待他很好的师父，居然把脸一变，把他羞辱痛骂一顿。这位官员素来对师父恭敬，不料被这么一骂，气得不得了，正待发作，此时师父又收起忿怒之相，对他说，喂，这就是一阵黑风把你吹到罗刹国土了。这文人惭愧之极，当下称谢。

这个境界甚至在打仗杀敌之际都会呈现的。不但如此，我年轻时人家问我，什么工夫才能开悟？我告诉他们，很简单，开悟的前奏境界就像是你大便憋急了，在大街上来回找厕所找不到，正急得不得了，忽然找到，裤子一脱，咚，哇！那差不多是了。

另有一个禅宗故事，有个居士在外参禅三十年不开悟，灰心了，算了，还是回家吧。他回家当晚就与妻子行房，正当紧要之际，他忽然一跃而起，大呼我悟了！把太太都吓昏了。我可不是鼓励你们天天去找另一半练习这个！

禅宗祖师说过“截断众流，顿然而悟”，那个时候才有顿悟的可能。截断众流是定的境界，顿然而悟是慧的境界，这叫定慧等持。一切众生随时都有截断众流的情况，只是认不得。当年我在四川从山上下来，看见一头牛，农夫把它背上的重负卸下来，这牛已累到极点，就顿在那儿，一动也不动。我就上前拍拍它，对牛说，老兄，你怎么不悟呢？可惜牛不懂。

在中国的《高僧传》中提到过有两位同参的师兄弟，程度都很高了，其中一人明白前生来世事，自己也知道将要死了，死后会投胎作牛还债，就告诉他师兄，请到时提醒一声。这僧人随后就死了，师兄也依僧制将他火化。十八年之后，这师兄有位徒弟要下山去南方，师兄就吩咐徒弟在某日某时某地，你会见到一头牛，你上前对它呼唤我师弟的法名，并且帮我对它读一封信。徒弟依照指示，届时果然在师父讲的地方碰到一头牛，就上前连呼名字，并且拿出信来读：“可以解脱了！”那牛听了，站着就死了，就解脱了。

你静坐要找好的境界，当你一上座刚把腿盘起来那一刹那，就是最好的。当你把腿盘好了，心里想着要打坐修行，妄念就来了。

这一大段是讲关于知觉、理性的部分。现在来讲感觉部分，生理的。我们采用佛家的说法，这个身体有五大：地、水、火、风、空，这你已经知道了。你知道中国正好发射了载人卫星去太空吗？

圣吉：知道。

南师：我们就用这个讲。这个地球的土地是地，大地是浮在水上面，是有温度的。温度高的叫热，低的叫冷。最冷到零下几百度，但还是有个温度的，是相对的。地、水、火外面包着一层是气。气不是风，气动了叫风。火箭上升时，冲到大气层时会发高热，因为与气摩擦的关系。气的外面是空，这空还是东西，是物理的空，不是佛家讲的空。

我们的人体也是一样，五脏六腑、骨骼这些都是地，是浮在水上，人体的百分之七十也是水，也是温度。包含这些东西的是气体，这气体是宁静的，还是物质，动了就是风。它是无色有质的，也就是眼睛看不见的。虚空也是如此，无色有质。人体向两侧张开双臂所形成的一圈空间就是虚空，这个里头有光的，现代科学可以照相出来。这就是地、水、火、风空五大。

圣吉：您所说的，罩在身体外面的光环（Aura），与五大是什么关系？

南师：地、水、火、风每一样都自己会放光的。所以修白骨观到最后要你观想白骨流光，其实白骨自己会发光的。

五大当中最重要的是风大，风大不是呼吸，但是到我们生下来成了后天的呼吸作用。人为什么要呼吸？照科学的道理，吸进来是氧气，吐出来成了二氧化碳。碳气在身体内不对了，自然要吐出来的。树木也呼吸的，不过白天吐出来是氧气，到晚上也吐出二氧化碳。所以晚上不要去树林走，不要以为那儿空气新鲜。

圣吉：容我打个岔，空气中的氧和二氧化碳是否仍旧算是地大？我的意思是，因为氧的流动形成了风，可是氧本身是地大。

南师：氧是风大，可是要知道，这个身体里面完全没有碳也是不行的。所有的草木、动物、矿物，乃至一个细胞，都有膨胀收缩，也就是这个呼吸的作用。如果把呼吸停掉就进入那个空大，物理空的境界，空大的压力是非常大的。

圣吉：您说的停止呼吸是停止心肺的口鼻呼吸，还是停止整个身体的呼吸？

南师：这个我们等一下再谈。

胎儿在母亲子宫中不是用鼻子呼吸，完全靠脐带。生下来把脐带一剪，嘴里面的脏东西掏干净（顺便一提，这脏东西都是胎毒，如果挖不干净日后会引起各种疾病），婴儿哇的一声，先把生命中的气吐出来，鼻子才吸入第一口气，以后就不断一呼一吸到死亡为止。（有经典说法不同）

你打坐时气住了，鼻子呼吸停了，此时会感到慢慢下腹在动，就像胎儿不用鼻子呼吸用脐带呼吸一样。可是一般人做不到，他一到这个阶段，就有一股气向前冲。在肚脐以下耻毛以上的一条线的位置，我们过去叫青春腺，气冲到这里，性欲就上来了，就非要解决不可，结果就放掉了。此时如果可以不犯性欲，身体自然就一天天好起来了。在我的少年时期常觉得青春腺这里很舒服，你年轻时也觉得如此吗？

圣吉：我不记得了。

南师：你太聪明了，聪明的人青春期来得早，容易早熟。你大概很早就失去青春了，哈哈哈！在座其他人也一样吗？至少你们小时候在屙尿后会哆嗦一下吧？有吗？

明天我们继续讲，要教你用功的方法，今天先把法门的名称告诉你，叫做安那般那，安那是出气，般那是进气。严格说来，安那般那是关于膨胀收缩，不是指呼吸。今天就讲到这里了。

圣吉：我想澄清一下关于五大的问题，譬如水，煮沸了成汽，就不是水了，水结冰了，就成了固体的土了。是否正确？

南师：是的，水大和土大关系很密切，所以人体百分之七十是水。但不是说四大可以变来变去，佛讲过的：“四大性离”，它们各有各的范围，水化成蒸气，是水受风的影响，变成蒸气的现象，不是水变成风。四大性离，组合起来变成物质世界，变成身体生命。四大最后归到空，空大又和四大彼此不相关的。

南怀瑾先生与彼得·圣吉

第二讲

内容提要：

安那般那出入息

修出入息是修什么

呼吸不是息

念头和气

南师：今天开始为你讲安那般那的修行方法。这在佛家讲算是共法，不是不共法。为什么呢？因为像印度的军荼利（今多译为昆达利尼）瑜珈或其他瑜珈门派，婆罗门教，西藏密教，小乘、大乘，乃至其他世界上一切的宗教，在讲修定求静，都共同走这个路线，所以称为共法。至于佛法和其他宗教的不共法，是讲般若、智慧的成就，不过仍然是要配合共法的修行而来。

现在我们把名词重讲一下，呼出去叫安那，吸气进来是般那，中文叫出入息。上次说过，人在胎中是不用鼻呼吸的，所以胎儿没有出入息。但是胎儿自己有股生命的功能，自己有息，有生有灭，是生灭的现象。比喻来说，就好像是电流一样，记住这只是比喻。但是生灭不是中断的，而是相续不断的。

胎儿出生，脐带剪断了，嘴巴里的脏东西挖出来，开口“哇”一声，原来生命里的气呼出来，然后鼻子吸入第一口气。最后死的时候又再呼出最后一口气。佛经、密教、道家都没有交代清楚的一点是，婴儿从生下来到死亡，都是呼吸自然往来；但是胎儿没有鼻孔或毛孔的呼吸，只靠一股用今天的话说是能量的作用，不断地膨胀收缩，生命就逐渐成长。真修息是修那个作用，不是呼吸往来的作用。这一点要先交代清楚。

现在一般的呼吸修持方法叫数息观，分数息、随息、止息。包括日本禅宗在内，大家都把呼吸往来当成息了，他们讲的数息，不是指那个不呼不吸生命本源的息。中文里“息”是休息之意，《易经》观念的息是成长的意思。呼吸往来是消耗放射的作用，吸进来呼出去是生灭法；但是“息”不是消耗，而是不进不出，停止在那儿。这个是了生死的法门。

中国的天台宗讲得非常清楚，把呼吸和息的关系分成四种：一进一出很急促的，只到肺部，例如在跑步时的呼吸，叫作“喘”。不急促的往来呼吸叫作“风”。比较深长的，宁静了的呼吸，譬如在打坐或者睡着时的，很细，连自己都听不见声音，只在鼻尖上有感觉的叫作“气”。你观察人的睡相，如果还有呼吸往来，这人没真正睡着，脑中没有完全休息。有那么一刹那，这人不呼不吸了，那是真睡着了，那是“息”的境界，完全宁静了。普通人在静坐或睡眠时碰到这个境界是很短暂的，马上又回到呼吸往来境界，气又一进一出。一个人打坐时，在他旁边可以听到他呼吸很粗的，那根本就是在散乱，哪里是打坐！有经验的老师只要一看一听，就知道此人是否真正在打坐。

西方的运动不谈，现在连东方练武术气功的，甚至瑜珈的，都教人把气吸进来，保持在下腹丹田，然后叫这个是“气”，那是完全搞错了，这是在玩弄“风”。而且把气憋在肚子里，只会搞得肚子愈来愈大。这么做，充其量只是帮助内脏运动而已。

你注意一下八九岁的童子，他身子的肺部和胃部是圆满成一条线下来的，他呼吸进来是遍及全身的。真练工夫的人，懂得吸气进来时，腹部是收进去的。打拳的人一出拳会“喝”一声，这是把气放出来增加力量，比闷声不响出拳的力气大。但这只是风的作用，不是息的作用，气真的充满时，不呼不吸了，只要意念一动就起作用了。

普通人呼吸都是肺部作用，只用到一半呼吸，不要说息了，连气都不算。能练到气了，身体绝对会健康的。有禅定工夫的人，呼吸就不在肺部，而是在丹田，这是自然的。童子成长了，有了男女关系之后，气就破掉了，呼吸就只有一半了。丹田呼吸指的是在娘胎里用肚脐的自然呼吸，但这还只是气，不是息。

像某人的女儿只有十四五岁，最近几个月跟着妈妈打坐，她就告诉妈妈，其实人的呼吸不管白天还是晚上，都是在肚子这里呼吸的。成年人能做到随时这样呼吸，此人一定健康。至于进一步练到长生，也要从这里开始练。

为什么跟你讲这些呢？因为我看到你在报告中说，自己打坐时呼吸停止了，其实还没有停止，但是也差不多了，所以详细为你说一次。不过要注意，如果工夫到了止息境界，身心会起很多变化，这慢慢再说。你要知道，念头和息是两回事，假如我们每个思想都能和息配合，就进入禅定了。

多年以前，我大概二十五六岁时，有一天陪同我的老师散步。他忽然抓住我的手，问：“是思想先动还是气先动？”我毫不考虑就回答：“当然是思想先动。”他把我的手一放，说：“了不起，你真懂了。我问过好多的老前辈，他们都认为是气动了念头才动，其实不是的。”

所以，念头和气是两个东西，要能做到呼吸不动，念头专一不散乱，这叫作“心息相依”，在密宗叫“心气合一”。念头不散乱，只有一个念头，与气合一了，是很重要的。像这个女孩，虽然已经有过月经了，但是因为心念比较清净，就容易做到在丹田呼吸。年纪愈大，心愈乱。思想愈动，气也愈短，就不容易做到了。

打坐时能先做到气充满下半身，继而到四肢，然后鼻子没有了呼吸，那就差不多要到止息了。

圣吉：我有时打坐时呼吸停了，我注意到：如果又开始呼吸，是因为我的念头动了。换言之，也是念头先动，气再跟着动。

南师：是的，念动然后气动。要心息相依才能得定，心动了，息也就动了。安那般那这个法门是非常细的，这一次我不能详细讲，只能初步说说。有时一个人在极度专心工作时也会有暂停呼吸的情形，在受到极度惊吓的时候也会如此。这是因为心念高度集中了，所以基本上都是心念的关系。念头清净了，呼吸也放慢了。了解这个，对于你的身心都会有很大的帮助。

所以第一要明白自己呼吸的长短，佛经说：“息长知长，息短知短。”而息充满全身也知道，息导致全身每一个细胞起变化也知道，这个知道的知是心的知。可是一般人解释错了，认为息是呼吸，注意力就放在一进一出的呼吸上，变成在练气了，这是大错特错。知道息长短，是要知道这个不呼不吸暂停期间的长短。开始时，这个暂停的期间是很短的，慢慢练习久了，念也定住了，能跟它配合，气就能充满你全身。今天已经讲得很多了，你去练习练习，明天再继续。

第三讲

内容提要：

六字口诀

安那呼出病气业气

南师：昨天讲安那般那，讲息的道理，有什么体会吗？

圣吉：很有用。

南师：我知道你以前学过，也会用呼吸法门，现在要懂息的道理。

圣吉：我就这个问题想请教老师，当我的呼吸全静下来了，我是清楚知道的，一切都静了下来。可是当我的鼻子呼吸停止时，我仍然觉得腹部的中心，大概就是丹田位置仍然在呼吸。这是否就是老师在第一天所讲的，细胞也会有的膨胀收缩功能？

南师：你问这问题代表你没把昨天讲的听进去，这个法门的确很难。我先回答你的问题，然后再把安那般那法门讲一次。你太着意在呼吸的一进一出上了，我教你的是个大的呼吸法门，你专重鼻子的呼吸变成在练气功了。

我们现在讲的是禅定，你打坐时先把念头放松，什么都不去管，过去、现在、未来都抛开。自然地呼吸，开始时是用鼻子呼吸，当你静下来了，呼吸会变得深长。慢慢地自然会成为丹田呼吸，不用你去着意或者去守住丹田的。密宗和道家会要你守丹田，我们现在讲的安那般那法门不用这个。

圣吉：我的经验是它会自然发生，不可能人为产生。

南师：对，就像昨天告诉你的，你要知道呼吸变得深长。现在我为你重复一次安那般那的要点。这个法门依中国的天台宗，是有为工夫配合无为工夫一起的，上座后身心都放掉，一切不管，先清净一下，即使是假象的清净也没关系。

其次，你调整清理身体内部。一般人饮食男女没有断的，身体都有毛病，就成为修行的障碍。天台宗用“六字口诀”来清理身体内部。这个法门最原始是跟着佛法传到中国来的，不是天台宗的祖师们所创造的。后来中国的道家也学着用。六个字和相对应的器官是：

呵（读如“猴”）→心

呼→胃

嘘（读如“河威”合音）→肝

吹→肾

嘻（读如“河宜”合音）→三焦（荷尔蒙系统，甲状腺、胸腺、肾上腺）

呬（读如“斯”）→肺

（括弧内为国语发音）

这些字本身没有意义，你每一口气拉长读一个字，但是不能读出声音来，你只是要借用它们发音的嘴形，以听不见嘴中发音或呼气的声音为准。看我做（南师示范）。

当你一口气吐出“呵”的时候，观想在心脏部位的业气、病气都吐出来了。一口气吐尽了，把嘴一闭，身体自然会吸气进来，完全不用你去指挥，也不用费力。你如果在吐完气之后还拼命吸气回来，是错误的做法。另外五个字也是一样。

好，你每次练习安那般那，第一，把念头都抛开，放松身体。第二，用六字口诀调整身体里面的器官，或者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也用呼气的方法清理。例如，你觉得胸口闷闷的，可能是心或者肺的问题，就用“呵”或者“呬”字。腰部不舒服可能是肾的问题，就用“吹”字。余法类推。这里面还可以配合特定的动作，可以练武功练剑，有一种功夫可以把吐气练成嘴中的吹剑……我们这儿讲不完的。

做完全部六字口诀也要用上不少时间，把内部打扫干净，气路通畅了，就自然进入安那般那呼吸，但不用特别去注意呼吸。我在第一天说过，风大是五大中最重要的，所有的病都是因为气不通而起的。

你做了清理，如果还有哪里不对，再用安那排出病气业气。你如果思想不能静，能真练好了出气，思想烦恼也会少了。我们人在大烦恼或者累极了的时候怎么做？是不是长叹一口气？对不对？叹出去就舒服了。男女在做完那事也会叹一口气，然后睡得像两条死猪，舒服了。人死的时候，最后一口气是出去的。人出生时，第一口气也是出去的。

讲回静坐，练完了六字口诀，自然地呼吸，只有知性在看着呼吸。记得知性不是在脑中的。呼吸变得深长，你非常清楚；如果你的念头此起彼落，你的呼吸是短促的，你也非常清楚。佛经讲得很清楚，呼吸有长中长，长中短，有短中短，短中长。为什么如此？佛没有说。那同你的身体健康有关系。如果静坐时你的呼吸忽长忽短，这可能是你当天的情绪不定，吃的东西不对，乃至天气变化都会有影响。

当呼吸粗重时，你会感觉到在鼻尖，渐渐、渐渐地，感觉到了眉心，最后才到了头顶。当你还不够静时，你好像感到有东西进出。其实并不是空气真的进出你的头顶，都只是你心理的感觉。当你念头定住了，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那就是息。

所以，你在练习时，只是知道呼吸的长短进出，只看这个，不要管念头。好像在看着一个小孩子在房中跑来跑去，你知道他在那儿，不用去帮他忙。这也像是看着水中的鱼游来游去，你知道鱼在那儿，你不用去碰它。看着呼吸的长短、进出，慢慢地，愈来愈深愈长，到了不呼不吸了，就是止息。

止息以后，知道全身充满了气。如果觉得哪里不通，用意识观，把那部位的病气业气送出去，甚至放个屁放出去。最麻烦的是气到了性器官，这时候不要去管它，把这个看的念头也去掉，它就没有了。你愈看它就愈是帮它，它就愈来愈强，直到你忍不住了，只得去寻求发泄。当这种问题来了，你要知道如何处理，懂吗？

当你全身充满了气，把念头都抛开，慢慢地气也稳定了，这时就可以常在不呼不吸中。其实也不是绝对地不呼吸，只是隔了许久才呼吸一次。如果此时有气进来，把它放出去，身体就空灵了。这时身中就会生起光明，可能在头部或者在背上，或者最好的情形是在下半身生起的。此时口水分泌会特别旺盛，不用吞咽，它自然会下去，这就是甘露，是最好的双性荷尔蒙。慢慢地连身体的感觉也没有了，进入了光明定中。

我只能为你讲到这里了，讲多了反而会害了你。

很多人以为吸气能充实生命，就练吸气，真是愚不可及！真正的秘法正好相反，要舍，把它放出去。大乘道叫布施，把自己的气乃至生命给一切众生。

练习中最难的是腰部以下，到腿，到足趾。两足是最难打通的，一旦通了，就会生起非常舒服的感觉，继而产生乐感，比性的快感还要好。乐感由腿上升到头，由脑所生的乐感是无比的欢喜，无法形容的。到了这一地步，身体就不是障碍了。一般人打坐总还觉得身上有这里或那里的不舒服，就是觉得有身，所以身体就变成了障碍。身体不障碍，下一步就要修菩提了。到这里为止是共法，外道也可以修到的。至于身体上的各种感觉，酸痛胀麻痒等等，大类的有三十四种之多，我们下次再讲。今天所讲的足够你消化一年了。

圣吉：的确，的确。

南师：你们有练瑜珈的，如果筋肉拉不开时，用呼气的方法可以帮你伸展开来，你气吸得愈饱，愈难伸展开来。气跑到了脑子是最难放的，比下半身的气还难放掉。能把脑中的气放掉了，头都空掉了，什么智慧都发起了。真正的问题是在上面，不是在下面。下面的问题都是假的，都是由上面来的。所以把头砍掉就什么问题都没了。这不是笑话，佛陀教的白骨观的修法，就有观想把头骨切掉，倒转过来放进腹腔的空间中，如果你能观得起来，什么高血压之类的，就都没了。今天到此为止，去练习吧。

第四讲

内容提要：

止和观是方便

生理是五阴中色法

色受想行识

知时知量用功

表色形色显色

南师：今天是这一回为你讲修持的最后一次，主要做些补充。在开始之前，我先问你两个问题。前几天听下来，实验得如何？

圣吉：我对“止”和“观”仍然不是分得太清楚，而且愈搞愈糊涂。我懂了什么是止息，但是不肯定是否这时要开始用观，次序是否如此？

南师：你先要了解，我们在讲的是禅定法门，而止观是个总的，两者有关联可是逻辑上不同。止和观就是奢摩他和毗钵舍那，是所有宗教所有法门在修行上都用上的，它同我们所讨论的种种生理情形是有连带关系，但是并不只是生理的。止和观是一种方便，是一种手段。禅定不过是止的其中一种，但是不能说禅定就是止。其实当你进入止息境界的时候，你早已经在观了。昨天说过，这个观是知性的作用。这个的确不容易搞清楚。

我再讲一次，从佛法立场来看，所有禅定的工夫，包括大小乘的戒、定、慧、六波罗蜜，所有宗教的祈祷，各种的瑜珈、冥想等等，都是要证入菩提的手段。手段不是目标，目标用现代的词汇来讲是形而上的，手段是形而下的。一旦进入了形而上的境界，所有形而下的都成了空话废话。《楞严经》告诉我们：“但有名言，都无实义。”手段是一种方便，你一定要搞清楚。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我再问你第二个问题，你还记得我们在九七年打禅七时讲过的“四禅八定”吗？

圣吉：记得。

南师：好。我们开始今天要讲的材料。

修行的人经常被各种幻觉拉着走，我第一天对你说过，人生无时无刻不受知觉和感觉的影响。我们的各种情绪，像喜怒哀乐，是感觉来的，不是知觉。换言之，它们是生理的，不是心理的。

现在你手中拿的材料，是我今年稍早在大陆打七时所讲的内容，抽出其中的一部分。这是三十四种色法，因为时间关系，只能大略说一下。

根据佛学的归纳，这个生理的、物理的是属于五阴中色法的范围。《心经》上说五蕴皆空。五蕴就是五阴，阴就是盖住了的，人类自己不知道。

第二个是受，是感触，譬如我们感到冷暖舒不舒服，男女饮食的快感不快感等等，都是受阴范围。受的对面是触，就是交感，生命与物理世界接触的交感作用，触与受是连着的，是感觉。我们生命活着每天大都被感觉拉着跑，自己都在糊涂中。有人做工夫发起了特异功能，神通境界，实际上绝大多数都是感觉的物理变化，都靠不住的。依佛学的归纳，触受只有三种：苦受、乐受、不苦不乐受。我们每天在清醒时多数是在苦受中，乐受是很少的，只是大家不知道而已。在不苦不乐受中也很少，只有在睡眠和昏迷中才有。

圣吉：请问为什么五阴又叫作五蕴？

南师：阴是说有这个作用，可是人的智慧却看不见，所以是阴暗的，也叫做五蕴，蕴是聚集的意思，也有累积的意思。阴是盖着的意思。这两种叫法都对，也只呈现其中一面的意思。所以佛经从梵文翻成中文时，也碰到过大问题的。例如第八识阿赖耶识就只好翻音，成为阿赖耶识，是蕴藏的意思，它的内容有能藏、所藏、执藏三个功能，翻成一个功能都不全面。五蕴同阿赖耶识整个关联的，生命的本能就蕴藏在里面。

五阴是分类归纳生命的存在，物理的是色阴一种。其次是受阴，是心理和物理世界交感而起的。然后是知觉的，思想，想阴。再来是行阴，这个高了，是所有物理世界所依靠的动的力量。现在人类所使用的动力像太阳、石油，并不是永恒的。今天的科学还没有找到那个永恒的动力，假使找到了，整个人类思想就通通变了。我们的生命有个东西在驱动，那就是行阴，是永远在运动的。这个观念是心物一元的，行阴的后面是整个唯心的，是心物一元的唯心的识阴。这就是五阴。

时间关系这个题目我们只能讲到这里了。现在赶快回头讲三十四触，只能念一念。其中三十种是所触：轻、重、滑、涩、软、硬、缓、急、冷、暖、渴、闷、力、劣、饥、饱、酸、痒、胀、麻、粗、细、酸、黏、老、病、死、疲、息、动。我再加一个静，就成为三十一种。还有四种是能触：地、水、火、风，是基本功能，都是生理的。

这些还只是主要的类别，如果依照现代医理学、心理学，还可以再细分出很多种。为什么要认识它们？你做工夫时这些现象会不规则地随时出现，你认识了就不觉得稀奇了。你用功进步，身上毛病好了，皮肤也变嫩了，返老还童了，都是自然的变化。如果思想认识不清，自以为了不起了，可以去当教主了，那就走偏了。你认识清楚了，这些都是心理的、物理的自然变化。

每一个名词包含的内容都很多的。例如人的老病死，到疲到息，这其中分析起来有很多的。在修行做工夫上，有四个字特别重要：“知时知量”，你要记住。同时，你把这四个字用到世法上，像你讲的管理学，也都用得上，投资、打仗都要“知时知量”，非常非常重要。

今天所讲的牵涉起来非常广了，正式讲起来恐怕要上一学期的课。发生了问题你要知道该如何去调整，这中间又要牵涉医理。例如你用功起来，到了一个阶段全身发痒，你怎么处理？这可能要靠药物帮助，但治本还是要用工夫转过来。或者用其他方法，像传统中医的一砭、二针、三灸、四汤药。该用哪一样？这治疗还要配合气候，这又要懂气象懂天文。所以生命活着，你要去玩它是很麻烦的，最好死掉！

圣吉：那我怎么办？住得离老师那么远！

南师：没有办法了。除非你整家搬过来跟着我十年吧，假定我还没有死。这边有的人跟着我很多年了，有人还跟了我快三十年了！

时间来不及了，赶快讲第二个题目，三类色法：

一、表色，表现出人生命的，有四对八种：行、住、坐、卧、屈、伸、取、舍。

二、形色，有形的，也有四对八种：长、短、方、圆、高、下、正、不正。

三、显色，它是主要的，不属于表色、形色的，有十二种：青、黄、赤、白、云、雾（云轻雾重）、烟、尘（烟凝结了变灰尘）、明、暗、光、影。

为什么要你知道这些呢？你打坐修行时见到这些显色，如果不明白这个道理，就会被这些幻象所迷，自以为了不起了。这些都属于“独影意识”境界，都是物理的作用，是身体内部摩擦产生的自然现象，不是神通。

你注意喔！我并不是说这些都是不好的，都不应该要的。不要误解。是要你碰到这些现象知道是什么作用。

有些人专利用它们来修某一种特殊的法门。讲一个例子，我年轻时在西藏住过，同学们在玩时，有一个入定，他的身体隐藏到一团彩色的光影中，就看不见了。我就伸手到他的光影中去，拍他一下，“不要玩了！”一般世俗的人看到可不得了了，以为他有神通啦。

这种情形在高原气候地区比较容易发生，像西藏地区、云贵地区、不丹、北印度。我觉得那里像是神仙国境，人到了那里好像身体都轻了许多，感觉飘飘然的。

这些不一定是坏事，不是叫你要，也不是叫你不要，“知时知量”是最重要的，这一知是最难的。你经历了这些境界，到你死了，那个中阴身也有物理作用的。今天的科学是没法讲这个的，可是这几年西方的电影也变了，开始接受因果、前生后世以及中阴身的观念了。

中阴身有没有物理呢？都属于光、影、明、暗的。这在佛学叫作“法处所摄色”，属于意识变出来灵魂的境界。例如，注意，这只是比喻，我们做梦可以闻到气味，尝到东西；有时候，你在梦中哭了，一醒过来发现枕头是湿的。你们可能没这个经验，可是在我身上发生很多次，特别是在对日抗战期间。我当时是个军官，驻守在四川，家人都留在东边老家，在日本人的占领区内，国破家亡，与家人不能通讯，不知生死。我当时是带兵的，表面很风光，可是回到自己的房间中，好多次在梦中见到父母亲都会哭，早晨醒来枕头就是湿的。

再假如我死了，你们围着我哭喊，我在旁边也会受到你们的情绪影响，会跟着哭。这就是阿赖耶识的中阴身，它同样会流泪，不过不是我们活着这个物理世界的眼泪。这种法处所摄色是非常细致的，这是个大科学，能结合起来研究就是《楞严经》所说的“心能转物，物能转心”的道理了。

好了，差不多了，你明天要上路了，就讲到这里吧。

第二章

时间：二○○四年十一月八日至十日

第一讲

内容提要：

最早讲生命科学的人

宗教追求什么

生命的生理问题

气与生命

生命本元之气

什么是种子气

南师：你这一次来，虽然问题还没有提，但是我知道你们的问题大概在什么地方。刚才我们先谈了美国现在认知科学的情况，你大概讲了一下。正如我所想的，认知科学走到旁门左道了，没有真正向认知科学的本题发展。换句话说，他们对认知科学的研究，配合了脑科医学、心理学，慢慢和西藏密宗尤其与达赖那一派的结合，把对生命科学的研究，演变成对前生后世有没有灵魂存在的问题了。这个路线，离认知科学主题也越来越远了。

如果真正讲认知科学的话，就是过去希腊哲学所讲的认识论。所谓认识论，就是对于能知觉、能思想的本身问题的研究。换句话说，就是中国文化讲的知性，也就是讨论能够知道一切的“能知之性”是什么，这才是正题；当然也包括了灵魂等问题。这个问题这次暂时不谈，等你下次来，我们再讨论。真要建立认知科学的方向的话，要好多科学家参与，尤其是物理学家，量子物理学家，等等。等我庙港那里的建筑好了，我通知你约一些科学家来，像研究物理学的、真空物理学、量子物理学、化学、医学等等，这些人一起来，我们再来讨论。这是就我们刚才在外面喝茶时谈到的问题，我给你的一个结论。

我看了你们两位（以前一同来的），对你们两位有一个感想；你们的身体、精神比以前差了，你们太忙了，不知道你们感觉到没有。

圣吉：我自己没有太觉得。

南师：你们太忙了，给名困住了。名气越来越大，演讲越来越多，消耗也越多。凯恩斯的经济学理论，消费刺激生产，但人不是物质，人的生命、精神消费太多，生产反而就没有了。人消耗的越多，接触面越广，知识也越渊博，越渊博消耗越厉害。你们自己也没有注意，其实，我也老了，人是一年比一年老的，我现在八十七了，快到九十了，你们也要注意这一点。

你们上一次来（一九九七年），我给你们讲的禅修，到现在七年了，他们出家都十几年了（指在场的出家人），他们比你年轻，还不到四十，现在希望来这里专修。所谓专修，他们当然没有女人，什么都没有，单独在这里，一天到晚做这个事。将来修到什么程度，还不知道。这是讲他们出家人的事。所谓出家，就没有夫妻关系，没有儿女关系，所有的社会关系都没有。你们在家的，不会进步太快，因为在家的有老婆、孩子、名誉、工作，社会关系一大堆，都是拖住自己的，所以很难。因为难，现在我再浓缩给你们讲一下。你们只有三天在这里，希望你们重新有一个认识。

一个生命活着，只有两样东西，我从前给你们讲过的，一个是生理的，身体的；一个是精神的，思想的。精神思想同现在所讲的认知科学有关系的。现在把精神思想摆一边，先把生理、精神两个东西合拢来的一个人，简单地讲一讲。

真正研究生命科学的，最早提出来的是释迦牟尼。以我的观点告诉你们，整个佛学，包括密宗、禅宗，佛学的小乘、大乘，等等，各门各派综合起来，可以下一个定论，就是专讲生命科学的。

释迦牟尼为什么出家？就是想解决人类的生命问题。这个生命问题，其实也是全世界所有宗教所追求的共同目标。小而言之，解决人类自己生命的问题；扩大来讲，解决整个宇宙人类的生命问题。包括宇宙怎么起来的，这个世界怎么形成的等等。整个宇宙可以说也是由两部分组成，一个是物理世界，一个是精神世界。在哲学思想里头，当年柏拉图就提出二元论，精神世界与物理世界；拿人来讲，就是生理与精神。

所以你们现在要有这个基础的认识，要认识为什么要去打坐，为什么修持求证这个。所以首先就要了解这两部分，一部分是生理问题，一部分是精神问题。

从一九九七年到现在，你们所追寻的、所感受到的，也是这两方面的问题。这次你来，要重新作个检讨，要清楚地认识这个重点。

我们这个身体活着，拿现在唯物观点，以及世界上的知识，配合医学、生理学来说，这个身体是完全唯物的。身体大概有几个系统：骨骼系统、肌肉系统，骨骼上面加肌肉，等于我们盖一栋房子，钢筋外面加水泥；然后是神经系统、消化系统、呼吸系统、内分泌（荷尔蒙）系统、生殖系统。再分析呢，有很多的细胞、血液，等等。我们不作详细分析了，不然越分越细，越分越多。

两千多年前，释迦牟尼佛分析人这个身体，认为是由三十六种东西组成，跟我们讲的不同。有什么不同呢？他等于是把一个人大体地解剖了讲，有三十六样东西，不是详细的。我们刚才讲的，不是把人体分开了讲，而是抟起来这样一个系统。其实是同一个道理。

过去，佛把物理、生理归纳为五大部分，以前给你讲过的，有地、水、火、风、空五大类。你回想一下，还记得吗？

圣吉：都还记得。

南师：现在我们偏重讲五大中的风大，就是气的问题了。你打坐，搞呼吸，都经验过了。我现在提一个问题，请你们答复，为什么修行打坐，叫你们专注在呼吸，才会自然达到止息？为什么要这样修呢？

圣吉：把思想停止。

南师：你所理解的就是这样吗？

圣吉：停止了身体活动，所以就停止了思想活动。

南师：这样的认识是不够的。释迦牟尼佛为什么叫我们由这个方法开始修？

Hanig：我想到呼吸的四种形式，风、喘、气、息。一步一步的，慢慢由喘—风—气—息，就可以到达认识生命的真谛。

南师：这个理解也是不够的，这是讲生命里头风大的现象和过程。因为我们呼吸就是这样。你这个呼吸的过程讲得也不对，也许是翻译的过程误解了，现在给你补充纠正。

先讲风，风是基本的原则。风，在中国讲，就是气流的气，在人体内变成了呼吸。人的呼吸是第一位的，所以风是第一位的。我们粗的呼吸叫做喘，喘气；比粗的呼吸缓慢的，叫做呼吸的气；比呼吸的气缓慢的，自己也听不见，感觉不到，好像鼻子也不呼吸了，那个叫做息；都属于风大的范围。风、喘、气、息，次序是这样的，搞清楚了吧！

这种讲法，只是把现有生命的风大与气，以及息的关系加以解释。真正的佛法，关于风、喘、气、息，只是对现有生命来讲的。这几部分非常重要哦！这是关系我们生命的存在。如果气息不对了，就与衰老、病、死亡关联，生命的存在就是这个样子，所以，修行叫你们先注意这个。这个都没有问题了吧？（圣吉：是的。）

我刚才强调了三次，这是对现有生命讲的。那么在佛学里头，这方面有个名称，叫做“长养气”，现有生命的气，是这个情况，这还不是生命本有的气。你这次来，我们先从这里讨论。

一个胎儿，在娘胎里没有牙齿，鼻子没有呼吸，只有脐带跟母亲的身体连着，这个大家都知道。现在医学研究，母亲把饮食经过消化吸收后，变成另外一种营养，通过脐带送到胎儿身体里来。那种营养，长成胎儿的细胞、肌肉、骨头，成为整个的身体，这其中的变化一时也讲不完。《入胎经》还没有英文翻译本，请你们用英文给他讲一下这个七天一变的过程。（彭嘉恒用英文简略讲解胎儿在母亲子宫中的变化。）

胎儿成长，七天一个明显变化，经过三十八个七天，婴儿出生。每个七天，生出身体哪一部分，长哪一部分神经，很详细的。这个胎儿的成长是个大的科学，要配合现代的医学、脑科学讲，一时讲不完，下次来再给你们讲。他们这样的翻译还不够，必须懂得现代医学、解剖学的人翻译给你们听才行。下次，你最好把好的医生约来，我们两边合作，把这个讲清楚。

胎儿通过母亲的脐带得到营养，但是生命的成长，主要是“气”。“气”对胎儿来讲不是呼吸哦！释迦牟尼当年在印度用梵文讲的，但是后来印度没有保存，都在中国译的佛经里。这个“气”，刚才我们讲的呼吸的气，叫做“长养气”。但胎儿这个“气”，就不叫“长养气”，而叫“报气”，也叫“报身气”，是果报来的。中国道家把这个叫做“元气”，这个就不是呼吸的气了；胎儿在母胎中还没有呼吸。

经过三十八个七天，最后一个气，使胎儿倒转，就出胎了。医生剪断了脐带，挖出了嘴里的血块，外面的气从婴儿的鼻子进去了，婴儿“哇”的一声，呼出了生命的报气，鼻子吸进了气，就是“长养气”呼吸开始。这个长养气进来、出去，进来、出去，没有停止；一直到最后一口气进来不出去了，或者一口气出去不再进来了，呼吸一停止，人就死亡了。所以我们讲这个气，风、喘、气、息，是存在于现有生命活着的这个阶段。

从婴儿脐带一剪断开始，这个长养气随时随地在用了，叫呼吸。吸进氧气，到身体内变二氧化碳，身体不需要二氧化碳，必须要排出来，所以要呼出去，一呼一吸，永远在那里这样呼吸。

现在你打坐修道，呼吸即使到最细，完全止息了，仍然是在长养气中搞，还没有认得胎儿时那个生命本身的元气。

所以要先了解风、喘、气、息，乃至不呼不吸，完全到止息，几乎恢复到胎儿时的那个情况，你才认识到真正生命需要的那个原来的元气。

要认识了生命里那个本元之气，才开始叫做真正修禅定、做工夫，才能控制这个生命，才能转变生命。

这样就产生了印度的瑜珈，被密宗吸收了，变成密宗这些法门，变成修禅定的一些方法。瑜珈、密宗、禅定，这些都吸收了这个元气的道理，才讲气脉问题，就是气跟脉的关系。脉是身体上生理的变化。

这几年你们打坐，都很有进步，很有修养。但仍在长养气中后天的一呼一吸上面做工夫。虽然已经有一点效果了，还不是究竟。气必须达到止息以后，身体由病痛、障碍，才能恢复到绝对的健康。等于恢复到婴儿刚出娘胎时那样柔软，那样健康了，这时开始修禅定，才能进一步认识生命。

在认识生命以后，才进入到后面还有的那个能量，那个能量姑且叫气，在佛学里叫做“种子气”，相似于现在量子物理学所讲的那个最后最后的东西，要到这一步很难了。

今天先告诉你们这一步，要重新有一个认识，希望你多用一点功，把你的身体精神快一点变化好。

圣吉：谢谢老师！

南师：佛说，人全身的气脉大概有十万八千条。比如一块牛排，一条一条肌束纤维，就是一条脉。所以，人的身上究竟有多少条脉，你就有个概念了。

种子气的气是空的，通量子物理学。种子气是心物一元的，是念力，也是心力。

圣吉：我觉得胎儿的成长，就像花的种子成长变化，宇宙的道理也一样。

南师：对。

圣吉：唯物论不能解释没有出生以前的东西，只能说明已生，或已死亡的东西。

南师：对。

圣吉：明年就又老一岁，所以我要用功。

南师：中国有两句诗：“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今年的李某不是去年的李某，明年的李某不是今年的李某。这是客气地讲；不客气地讲，今年人还见面，明年那个人走了，换了新的人了。

第二讲

内容提要：

时间用在哪里最好

圣吉谈工作与修行

如何达到止息

圣吉：昨天老师提醒我老化了，而我自己原来却没有感觉到，心中着急。我已经认识到修行是生命的中心，请老师指点我。

南师：你有修行的发心，把修行当第一，好！很多人都认为修行是第一，但因为生活没安排好，把修行摆到第五、第六位了。名望、事业、金钱、利害，乃至家庭、夫妻，这些都排在前面，反而把修行放到后面，普通人都如此。

我当年，年轻正飞黄腾达之时，为修行而摆下一切，这个是很难的。所以，学道如牛毛，但真的走这条路的很少。真走这条路，要调整生活。你到中国这样跑太辛苦了，我心疼你。这些活动演讲，虽很重要，但是，时间安排得太紧，太疲劳，对身体是有妨碍的。正如古人的话，这是细细消磨渐渐衰。

我的一生，从二十几岁起，在声望最好时，为修道都放掉了。几十年来，很多升官发财机会，一概不理。现在为了年轻人的修持，才有这个环境，这里十五楼如此，在庙港的建设也如此。不然，我个人一概不要这些，这个可作为你调整个人生活的参考。

外面找我的人非常多，一概不理。我的书，那么一大堆，大多是同学们的听课记录。为了这个修行，我没有时间动笔写书。若放开的话，很多人来找，就没有时间修行了。真修行只管自己，你有缘找上我，其他外国人想找我的也很多，都拒绝了。下面给你讲一个生活安排的方法。

你著的书，在中国名气越来越大。名气大，要写的赶快静下来写，不然，今后很难坐下来写书了。以你的管理学，可配合认知科学，写薄薄的也可以，新的书出来了，你的名气和影响更大。比如说，美国的亨廷顿，他对于世界趋势的论断，是有问题的。美国不了解东方，东方包括中国与印度，他也不了解少数民族。你把这个写写，介绍介绍东方文化，也是对美国的贡献，使美国领导人头脑清楚一点，如此对世界也有贡献。中文的书，可找人合作翻译，彭嘉恒也可帮忙找这样的人，把东方文化介绍给美国。修行，可来这里个把星期，再回去，这样做可减轻劳累。这个供你参考。

圣吉：感激老师。我这辈子钱也够用了，请问，时间用在何处最好？

南师：修行。

圣吉：我的工作有三个内容：团体共事、写书、巡回演讲。我感到做这些事，也是为贡献世界。比如我到中东，与石油大老板谈世界形势，谈人类未来，谈如何改进他们自己，我认为这也是修行。但是，如此一来，用于工作的时间多，用于打坐修行的时间少，就没有时间打好个人修行的基础。

打坐修行方面，早上打坐四十五到六十分钟，晚上三十分钟，作白骨观，也观舍利子，也用观音法门，也用观心法门。打坐时，呼吸能很快轻下来。以前身体有痛，现在不大痛了。下座，大都是自己要下来，而不是为身体所逼，身体较轻灵了。特别是白骨观，有些心得。数次作白骨观，把头拿了下来，风可以吹过骨架，有一次把骨架吹成灰尘，这个境界持续了四分钟。以前每日四次大便，现在每日三次，体重减了三四公斤。

南师：这个就是昨天讲的，身体四大与风的关系。修白骨观，配合安般，最后白骨化空，你的经验是对的。不过，你白骨化空只到达一次。无论是修白骨观，或是安般法门，达到止息以后，身体的变化次序是：一、没有痛苦；二、舒服；三、身体没有了；四、自身发光明。空明之中，越定久越好。把修行放到第一，慢慢做到这样，到达了，再谈第二步。

圣吉：回美国以后，我的时间安排拟作如下调整：上座能坐多久就坐多久；一天之中，尽量能达到打坐二到三个小时，旅行时间少一点；一年当中，要到中国在老师身边住几个星期修持；工作方面，保留与外界的碰面、交流，减少演讲。

南师：刚才你讲的，工夫与生活方式的安排，这个是对的。尤其在中国方面，在我没有死以前，你今后可以调整安排。假使我明天死了，后天死了，那是另外一回事了。我没有死以前，在上海，在庙港，你可以在这里集中时间学习。你在中国到任何一个地方讲课，讲完就到这里来。再出去讲，再回来；东南西北你都可以去讲，然后回来，等于在中国有个据点了。你讲课回来，到这里找个清静的地方进去修习，这样你就不辛苦了。此其一。

第二点，刚才工夫方面还没讲完，工夫方面不管安那般那，还是白骨观，达到止息后，进一步到达没有身体感受，把身体转化了。这个里头提到气脉，下一次来再详细讲。安那般那和白骨观最后一个目的，要认识到空，身体感受没有了，知觉仍然存在的。可是知觉很清净，没有妄想了，整个是空灵境界。所谓空灵不是思想观念，是身体没有障碍了，没有苦，只有乐，后来舒服也没有，最后化成空。这个空的境界，是有光明的，在这个里头定久了，身体就会起变化。这一步很重要，以后等你到这一步再谈了。

圣吉：谢谢老师！

第三讲

内容提要：

生命来源与十二因缘

佛法不是宗教是科学

最难懂的无明

四种死亡

三种无常

五种痴

大政治家不搞宗教信仰

（近两个多月以来，南师为出家人讲《达摩多罗禅经》。今天先由古道师读他的心得报告，是他对《修行观十二因缘分第十七》一段经文的体会。）

南师：刚才古道讲自己读这一段经的心得，讲得很好，可以做法师，但不彻底。这里有几个要点。我们搞的是修证法门，不是讲理论，不是讲佛学，也不是在课堂上对大众讲的。你这番理论都很对，但实际修证还要进一步深入。

上面讲十二因缘，到这一段，为什么再提出白骨观、不净观的重点？你们要注意这个原因。

白骨观、不净观，书上叫你一步一步、一点一点地观。《禅秘要法》里有三十多种观法，这是对钝根的修行来讲的。利根的修行，所谓观，就不做一步步的观想了，一个观念就明白了（参考《禅观正脉研究》）。

佛讲的白骨观、不净观，是两三千年前讲的。那个时候，人类关于身体解剖的医学，中国有，印度也有，埃及、希腊是否有还不知道，现在我手边资料不够。释迦牟尼佛把人的生理解剖分析得很清楚，你不能以现在的医学、生理学角度，说他讲的不符合现在医学、生理学，要倒回去两千多年前，来看待他关于生理的分析，他分析得非常科学的。

佛当时以这样一个科学的方法，教弟子们观察这个身体。利根者，一观察，就知道原来人的身体、生命就是这样一个组合体。对于这个身体，不足以有任何留恋，所以马上就可以放下，当下就解脱了身见、我见。

当时佛的许多弟子们中，有人仍然不懂，所以佛叫他们亲自到尸陀林，就是中国古代叫的乱葬岗，到死尸堆里去观察，去研究。不净观、白骨观是这样来的。

在讲十二因缘这一段里，又提出来白骨观、不净观，就是叫你用不净观、白骨观配合十二因缘，不是只做观想了，是通过白骨观和不净观，来追求生死的来源，了解生命的根源是与十二因缘有关的。

修白骨观，使你进入一个定境观察，了解现有生命的现象。白骨的构成，是由精虫和卵子结合，加上中有身，三缘和合，入了胎，成为我们的身体，才有这个生命现象。由十二因缘追溯没有入胎以前，这个中阴意识，是一念无明而起；这样再追究到一念无明。

无明代表了黑暗，代表无知，代表不可知、不能知，代表现在无法了解，始终搞不清楚的。换句话说，就是一塌糊涂，莫名其妙。一切宗教追究的也是最初这一念无明是怎么起来的。西方哲学叫第一因，生死的第一因及世界生起的第一因是什么？佛几千年前就告诉你这个第一因是无明。所谓佛者，就是觉悟了，觉悟的圣贤都知道，无明是第一因的开始，佛已知道了，但是没办法用言语给你讲清楚，只好把第一因叫无明。无明是生死的根本，也就是宇宙缘起的根本。这个物理世界，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先有男的，还是先有女的？也就是说，这个物理世界地水火风，哪个先开始的。等于我们物理追求最初的宇宙开始，研究到以太、夸克、量子，都是不断在追这个第一因。到现在为止，自然科学还没有追到，还在努力。

第二，这个第一因里又有四个因：辗转因、邻近因、周普因、不共因。不共因是单独的，比如同样是死，每个人的死法不同，这就是不共因。在大乘唯识学里，讲到了十个因。其实四个因也好，十个因也好，都是逻辑上建立的，是在你没有见道以前，用逻辑分析给你听的。如果你了解了一念无明就是因，就行了。

所以叫你因中观果。比如世界上人问，宇宙万物谁造的？假使我们引用一般宗教的说法，管它是上帝造的也好，鼻涕造的也好，狗屎造的也好，这个是第一因。第一因从哪里来？宗教家说不能问，认为这个主宰就是第一因。这是宗教。

佛法不是宗教，佛法是个科学。那个主宰的上帝的妈妈又是谁？妈妈的妈妈又是谁？宗教不能追问；可是佛法要追问。所以讲到无明，他这里讲要因中观果，果中求因。这是个逻辑的追问，也是科学的求证。所以下一段告诉你：“修行观果，果从生因，生从有因”，第一念从无明来。无明如何来？是过去生业力集来的，也就是唯识讲的，种子生现行，从过去的种子来，从“有”来。一切“有”从哪里来？“有从取因”，从众生心里的“取”来，是自己造成构成的。为什么人有个思想要占有？什么都属于我的，同我都有关系，都抓来，生因、有因、取因，都从“行因”来，动念来的。“行”者动也，“行”从哪里来？从“无明”来。所以行是果，也是因，因果同时。

比如讲《易经》，有人学了《易经》，要算命卜卦，我说不要算了，还算个什么。孔子在《易经》里告诉我们一句话，“动辄得咎”，一动就有毛病。孔子告诉你，研究《易经》关于人与事只有四个字：“吉、凶、悔、吝”。吉、凶就是好的、坏的。悔、吝是半好半坏，也属于好坏之列。所以有人做生意，说老师给我算一卦。我说算个什么卦！反正做生意不赚就赔，你说可能不赚也不赔，可是你的时间被拖进去了，已经赊本了嘛。所以说是动辄得咎；行因来的，一念动就来了。从因推果，十二因缘的每一个内涵，都要仔细观察。

普通人，不要追求无明的因，因为智慧不够，如萤火之光，越搞越糊涂，不仅不能追求到无明的因，反而容易产生断见或常见。庄子说：“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这是同样的道理。所以佛说，轮回以无明为本。换句话说，无明最难懂，其余十一支易懂。普通人，都是无明在做主。

“一切有支轮，无明最自在，自在力所转”，十二因缘里，无明最难懂，它独立为主的，做了你的主。比如说，明日早晨起来，第一个思想是什么，你知道吗？不知道，这就是无明。无明一来，你就跟着转了。伊斯兰教里有一个故事，是套用佛经的故事。伊斯兰教的阿訇，佛教叫法师。一个阿訇在山里修道，碰到国王打猎。有鹿带箭逃走了，躲到了阿訇背后，阿訇穿大袍子，把鹿藏在袍子下面。国王追到这里，问阿訇有没有看到带箭的鹿？阿訇不理。国王发怒了说，再不讲就杀了你。阿訇开口了：你为何如此威风？国王说：我是你的国王。阿訇说：你是我奴隶的奴隶，欲望指挥了你，而我没有欲望，欲望成了我的奴隶，所以你是我奴隶的奴隶。国王听了就笑了：没有错，没有错。

“无明最自在，自在力所转故”，就是无明做了你的主，无明自在了，你不自在，你做不了他的主，我们成为一念无明的奴隶。无明的原因你找不到，无缘无故来的，它是无作之作来的。比如，你好好坐着，忽然来了一个念头，你就跟着乱跑，你找不到原因。你真懂了无明，就会真的明白十二因缘了。

所以我说古道这篇报告很好，但是没有深入。这就是带领你们读书，读书要另具一只慧眼。为什么修白骨观、不净观，还要研究十二因缘？是了生死用的。由果报上了解原因，这样才会了解生死的因果怎样来的。

现在一般学佛修道的人都犯了个错误，对阿罗汉，对佛，对得道人，怎么怎么……拿一点佛学知识就来论断别人了，这个人不行，那个人也不行，自己什么都不是，忘记了自己算老几啊！都在倒果为因了。

第三，修不净观、白骨观，是为了了生死，由果了因。

有问：老师，这是不是说，我们根本看不到无明，因为没有这个智慧，所以根本是白谈。如果知道无明，已经大彻大悟了。所以从不净观、白骨观好好修，由此逐步明白。

南师：对。（古道师继续报告读经心得）十二因缘，刚才主要研究“生”支到“有”支，现在研究“老死”这部分。

死亡有四种：渐渐死、顿死、行尽死、刹那死。渐渐死是整体来讲，这个身体慢慢老化，以至于死。庄子讲，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当你生出第一天，已经开始死亡，第二天已经不是第一天的你了，二十岁的你不是十九岁的你了。所以庄子讲，“不亡以待尽”，一边活着，一边等死，这是他的生死观念。“顿死”是突然死了，比如心脏病发了，或脑溢血，这个人立即死掉。你们相信医生关于死亡原因的论断吗？人死了，医生检查这个身体的机能停的部位，如停在心脏，就说心脏病致死，从结果来论断病因是靠不住的，可是现在人相信。至于为什么会发生心脏病或脑溢血的前因，医生搞不清楚。

“行尽死”，行因在这里就是寿命，寿命是动力，行者动也，动力完了，寿命也就完了，就像电源用完了，就停电一样。“刹那死”，刹那是很快，一弹指六十个刹那。刹那之间，我们身内的细胞、思想的念头，都在死亡。死亡这个现象，代表了生命的无常。什么是无常？是讲一切都在变化，无常是讲原则，变化是讲现象。佛家说无常，中国《易经》叫变易，变化。

无常有三种：刹那无常、分段无常、种类无常。“刹那无常”是随时在变。如这个盘中的西瓜，看起来没有改变，其实中间在变。“分段无常”，比如上午、中午、下午，夜里、白天，十岁、二十岁、三十岁，一段一段都不同。“种类无常”，各种变化不同，比如泡个茶、抽支烟，飘出来的也不是水，也不是火，像雾像烟一样，不同类的变化。又比如恐龙消失了，恐龙这一类动物灭绝了，种类不同也都在变化。如果认为今天的成就是大成就，那也是错误的，因为这个成就也会变去的，这就是无常的道理。

了解了死魔、烦恼魔，所以要跳出死魔、烦恼魔，跳出无常，就不怕生死了。最大的魔就是死亡，死魔还不可怕，最可怕的是自己的无明。烦恼是无明来的，烦恼是果，无明是因。所以要明心见性，打破无明。无明破了以后，大智慧出现了，光明自在了。无明破了，明相现前，等于电灯开关一打开，一切黑暗没有了。得道以后，智慧的光明呈现，昼夜长明，永远清明，乃至跳出了生死，没有无明乃至老死了，成就一切妙净相，所以叫净土。

打破了无明，到了这个真明了以后，身心立刻转变了，身体变成婴儿一样柔软光泽，身体每一个细胞都起变化了。所以密宗讲“虹光之身”，变成光明身体，犹如明镜一样。这个时候，一念清净，身体变了，你定中对整个身体内外，五脏六腑等等，都看得清清楚楚。这样修持的成就，叫做“于界得度”，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也就是跳出这个界限，没有限制了。

人类智慧有五种痴：界、入、阴、卑贱、垢污。“界”是地、水、火、风、空、识六界，都有限度，物理世界、精神世界都有个界限，逻辑观念也有界限，你跳不出这个界限。“入”，色、声、香、味、触、法六入，是外界的影响刺激进来。“阴”，色、受、想、行、识等五阴，像黑暗一样把我们的智慧盖住了，使我们不得明净智慧，对身心的细微变化运行看不清楚。“卑贱”，自己无能，不高贵。“垢污”是很脏。

这五种痴怎么来的？因为没有智慧。所以修行，或者是观六界得度，或观三界跳出；或者观五阴、观六入，修白骨观、不净观，或者修安那般那。观是能增功德，通过各种观法得度。或者有些统统不修，观第一义，当下就是，像禅宗一样，就明白了。这些都是对治五种痴的法门。

这是讲十二因缘，这样搞清楚了吧？明天再看你的报告。今天因为你进步了，所以给你讲清楚一点。你们只要肯努力，就有进步。好了，你们讨论讨论。

有问：有人烦恼受不了，就跳楼，以为一了百了。

南师：因烦恼而跳楼，以为死了就没有了，是断见。庄子说的故事，晋国有一个女子，被皇帝看中了，哭啊！担心进宫回不了家。结果进宫做了妃子以后，享受那么好，着实后悔当初那一哭。怕死也是一样，自杀也是这个道理。

Zhang：老师，得定需要加行条件，我们这些忙于世事的人，好像现在条件还没有具备。

南师：不是打坐就叫定，得定没有条件，是唯心（心物一元之心）的。而且定有很多种，不要认为打坐就是定，当然依方法修行是有帮助的。

Zhang：在世间做大功德的人，是否也可以不打坐而进入定境？

南师：很难，也可以说不可能；那只是功德的成果，不算是定境。

僧问：达摩对梁武帝做功德的评价，说他没有功德。

南师：有功德！那只是人天之果，有漏之因，并非究竟，大功德是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达摩祖师是引导他向大乘路上走，那是个方法。换句话说，你身为帝王，要求就求大乘成佛之果啊！你做的这些都对，但只是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并非究竟。梁武帝问，功德究竟是什么啊？达摩没有讲。梁武帝又问，那什么是圣人啊？答复是“廓然无圣”，连圣人都没有啊！梁武帝又问，那你不是圣人吗？达摩说不是的。那究竟最高境界是什么？达摩不给他讲。

换句话说，你梁武帝，把天下治理好，天下太平，不就是大功德吗？你搞这个，又吃素，又讲经，还三次出家跑到庙子里，叫大臣们花钱赎出，借机给庙里布施，你不把国家治理好，这是搞什么呢？不把国家亡掉那才怪了。达摩讲他是人天小果，已经很客气了。

有问：梁武帝是不是想以皇帝之尊，在国家提倡佛法呢？

南师：其实梁武帝也没有这个思想，他有这个思想又不同了，也不一定说一定会好。这是他晚年糊涂了，搞的是狭义的宗教信仰。一个大政治家，绝不搞狭义的宗教信仰。

《达摩多罗禅经》的译者是印度人，到中国来，先学中文，再把这个经翻译过来，所以我们很感激他。他死在中国，葬在庐山。

圣吉：当时的印度大师为何到中国传法？

南师：他们看到印度已经不行了，唯有震旦有大乘气象。中国当时叫震旦。

圣吉：应该在美国，乃至全世界，推广宣扬中国文化。

南师：对许多印度的瑜珈大师，我劝他们学中文，学好了中文，搬回自己的文化和历史。在中国宋朝初年时代，伊斯兰教进入印度，印度文化就统统断了。西方研究印度的学者，都不承认中国这一套。南传佛法，东南亚一带，是边缘的一套佛法。玄奘法师留学印度，最后一次把印度精华的文化带回来。约一百年后，印度这些文化全没有了。现在中国自己的文化也断层了，有问题。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秦以后，到汉武帝才开始重建文化，已过了八十多年。

圣吉：印度人的故事，我的朋友亲身经历的，她是印度教的高级教师。她说，曾有人问她，你为何相信上帝？她说自己当时的感觉是很恐惧。

南师：如果我是这个女的，我就回答说，我相信上帝，就像你相信佛。信念对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生命，都很重要。就像无明这个第一因一样，没有信念，人活不下去。吃东西时，也是认为吃下去会舒服，最后是肚子痛。

第四讲

内容提要：

说止息

鱼不认水人不认气

修行人的呼吸

出气最重要

大势至无法挡

南北分歧

如何观想

圣吉：一九九七年跟老师听课以来，工作一直很忙，没有真的修行用功，大概九个月前开始好一点。一直希望能够达到止息，可是没有办法，呼吸只是可以做到比较细微一点。请问老师，有什么方法达到止息的境界？

南师：所谓安那般那的修法，是利用呼吸开始修。前天第一次给你讲，从婴儿出生脐带一剪断，开始后天呼吸。后天生命的存在是这个风大呼吸支持的，这个呼吸不是究竟的啊！在我们生命活着这个阶段，这个叫做长养息。所以，现在利用这个去修，第一要认清楚，问题还是在于念头，思想一动，呼吸就跟着来；念头绝对清净了，才达到止息。你只在呼吸上求止，又加了一个念头了，更不能达到止息了。所谓止息，关键是止心，不是呼吸的问题。

圣吉：一直也想多用时间来修行，比如一次修一周、两周。在美国也有很多中心，有不同的方法，也打坐修行。但是我一九九七年跟老师学习了以后，就不想跟这些中心学了。现在想找时间，在家里或另外找个地方，来认真修行。

南师：世界上修持的方法很多很多，差不多讲修持这方面，最多的方法在印度。两千多年前，秦始皇时代，印度已与中国沟通很多了。有一点先要认识：不管呼吸也好，观想也好，做各种工夫也好，道家也好，密宗也好，很多种方法，都是意念去做的；也就是思想这个心去做的。

安那般那修法归纳到最初，就是用生理上的呼吸，配合这个心来修持。你说想专修，刚才你这一点好像没有听清楚。修安那般那，能够知道呼吸的也是心，能够用这个方法把呼吸自然停止了，到达某种境界，也是唯心（心物一元之心）的作用。所以要认识心，不要光在呼吸上求止息，这个观念先要搞清楚。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告诉你，呼吸这个问题，就是气了。我们很明显感到的是鼻子气的往来，其实不只是鼻子气往来。笼统讲，全身十万八千毛孔到处都在呼吸，可是一般人没有认识到呼吸，等于鱼在水里认不到水。鱼也在呼吸，那个水吸进来喷出去，鱼在水里面认不得水。人在空气里头呼吸，认不得空气、呼吸。比如你看大家都在忙，我们讲话动作都靠这个东西，可是看不见。没有高度智慧的人，看不见呼吸，只是听人家讲，理念觉得有个呼吸作用。有高度智慧的人，就会看清楚了呼吸。

我们普通人到什么时候才知道呼吸呢？在枕头上，想睡还没有睡着，听到自己呼吸了。在这个时候，越听到自己呼吸，越睡不着了，失眠的人听呼吸最清楚，平常听不清楚，毛孔的呼吸就更不用讲了。这是第二点。

第三点，如何止息？有很明显的例子，看东西，很注意时，呼吸很轻微了，会停止，因为注意力集中了。还有，很害怕时，或者碰到很高兴的事时，那一刹那，呼吸会停止。为什么停止？因为你思想专一了，这是止息的道理。

结论：一个人的精神思想专注某一点，呼吸自然和思想结合在一起，这叫专一精神。一个科学家思考某个问题时，或者一个文学家写一篇文章时，在集中思考的时候，呼吸差不多都停止了。

懂了这个原理，那你修行时，把思想念头完全放空灵了，听其自然，而知道自己呼吸往来，这个就是修安那般那了。然后思想完全没有杂念，完全空灵了，这个呼吸慢慢充满，它自己自然停止了，这个叫做止息。

呼吸的道理很深，刚才讲的是粗的一面。你们有工作的人，一天在外面随时紧张，那个紧张的情绪，就是思维最深的这一念。随时紧张使身体内部细胞的呼吸都会停止，会形成病。我举一个例子给你听，这个例子很有趣，很实在。一个跟我学的年轻人，有先生，她也做工夫。她不想生孩子，先生怕她出家，想办法使她怀孕了，她很不愿意。怀孕后，她还在做工夫。到生产的时候，她不高兴，就做起工夫来，把念头专一了。念头专一呼吸就停止了，结果胎儿不动了，生不下来。医生觉得很奇怪，胎儿活的，怎么不动了。她自己知道了，笑一笑，把念头放开了，胎儿就生了下来。所以你们工作那么紧张，随时会使人生病、衰老，会破坏生命。一般人随时紧张，也常常呼吸停止，这是走到破坏生命这一面去了。

要想修道，就把念头空灵了，很自然地听呼吸，随时知道自己在呼吸。而且不加助力，不紧张，然后呼吸慢慢停止，与念头配合了，这个叫修道，叫做工夫了。

如果是这样做工夫修道，当然要专一来修。所谓专一，就是一切万缘放下，像出家人一样，专门在修。不过在家人很难做到；但是也必须有一个阶段专修，再来入世做事。如果像你们普通在社会上做事，又想搞这个，必须经常要找短时间，一天、两天、三天，或者七天，随时在实验，慢慢短期的实验累积起来，这是初步的。平时各种欲念也要减少，否则很难思想空灵。

你了解了这些，想做呼吸想修定，注意哦！不要把观念困在呼吸上；如要注意呼吸，就注意出气（安那），而不要注意入气（般那）。一般练气功的人，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就是把吸气当作一个东西抓进来，想保留住。其实刚好相反，想修道，或者想对身心有帮助也好，那是要注意出气的，越放掉，越休息；这是最好的修行。所以呼吸法是达到休息定，完全放下配合的方法。例如人最痛苦烦恼时，或者很累时，唉……一声，这就很舒服，因为把呼吸放掉了。你看劳动的牛马，最疲惫时，唉，一声呼气，还是放掉，最舒服。所以呼吸法门要注意出气，放掉那一念，把心念同出气一起统统放掉，才最好，要体会这方面。不要以为把呼吸闭住了，停止了才对，那是完全错误的，会生病的，会变成精神的病，或者身体的病，那不行的，这些深入探讨起来就很多了。

你问一个问题，我给了你这么多答复（众笑）。你学过成本会计没有？你只出了一块钱，我给你很多很多（众笑）。对了，人要笑，一笑呼吸就出来了，很开心，整个松了。你们平常都很紧张，你看印度塑的那个佛像都笑的，很轻松。一般人都很紧张，我说那是讨债的面孔，一笑就放松了，就好了。

中国人有一句很好的修道经验的话：“神仙无别法，只生欢喜不生愁。”修道想成神仙，没有另外一个法子，只要一切烦恼痛苦都丢掉放开，永远高兴，这样才会修成神仙。会不会成为神仙不管，至少可以冒充神仙，活得很快活（众笑）。对啊！这一笑就好了。

圣吉：现在的布什政府，布什总统还可以容忍，副总统切尼就没办法容忍，总是讨债的面孔！不知道怎么可以让他放松？

南师：那只有一笑。这个就要仔细研究，西方文化由十七世纪以来，从法国到欧洲产生民主自由思想以后，演变到今日美国，这个是思想及文化演变的必然结果。一个事情到了最后的时候，紧到极点时，才会解脱开。你不要紧张，这个没有办法，你讨厌也没有办法，它是个必然的趋势，这就是大势至菩萨的道理。

阿弥陀佛身边站着两位大菩萨：观世音菩萨，大势至菩萨。大势至代表一个很大的势力、趋势，势头来的时候，好像瀑布一样，你挡不住的。怎么办？观世音，观自在，站在旁边观察、观照，自己不跟着它跑，这也是修行的道理。等那个大势过了，新的局面会出现。

中国文化几千年，必定会产生共产主义、社会主义，这是一个必然的趋势。中国的现状也并不是结论哦！你们美国的，现在中国的，都是整个历史中一段一段的过程。像公共汽车开动，一站一站，都只是一站，慢慢变化吧。道家的道理，就是你看清楚未来的变化趋势，就先在下一站等，现在是拉不回来的，不能急。

告诉你一个重大的问题，你们现在做的工作，这是现在的东西方文化特点，都在讲经济发展。我都在笑。这个里头，从十六世纪以后，东西方文化有两个重大不同。中国文化思想认为，解决贫富差距，安定社会，要用好的文化政治来解决经济问题。西方文化，从亚当·斯密的《国富论》，一直到马克思的《资本论》，到凯恩斯的消费刺激生产，都是认为要用经济来解决政治、文化问题。这两个不是矛盾哦，是两个方法。

现在东西方文化的结合，造成今天全世界的人类（不止中国人），只向钱看。而且都在凯恩斯的思想之下，消费刺激生产。要消费刺激生产，你的管理学也有得讲了，就是说你的管理学很重要，也都在这个阶段。如果要消费刺激生产，最好是天天打仗，打仗是最大的消费。

所以现在人类看不清，没有一个新的思想能综合了这一切，领导这个世界。照这样发展下去，是很严重的。

美国文化，布什、切尼他们这么搞，他们背后就是这些问题。我二十年前在美国的时候，哈佛大学一位社会学教授来问我，我也讲过这个问题。所以人类现在是在迷糊之中。我常对人讲，现在全世界的人类文明思想是四个东西在转，所谓达尔文的进化论、弗洛伊德的性心理学、马克思的资本论、凯恩斯的消费刺激生产。除此之外，产生不出来一个新的思想。

当全世界都沉醉在这个里头的时候，清醒的人没有办法讲话。所以我也不讲，他们问我一概不讲，没有办法，形势就像那个水流一样，挽不回。又如龙卷风来的时候，你拿个手来挡，那开玩笑，连自己的骨灰都被吹走了。要等龙卷风过了以后，慢慢来，只好如此。

所以你不要讨厌布什、切尼，他们是傀儡，背后是军火资本家。这个资本家的后面，还有东西扰乱这个世界。你慢慢去找，只能讲到这里，将来再说啦！

圣吉同事：美国沿海与内地人的观点不同，分歧越来越大，这次美国大选反映出来了。

南师：你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

圣吉同事：我是美国西北人。

南师：布什等，这几任总统都是南方人，美国的文化在东北部，北方人很不愿意，所以美国现在还没有脱离南北战争的阶段。中国也一样，还是南北之争。我研究人类历史，到欧洲一看，法国、德国都一样，南部北部都有思想的争论。我在美国时，还看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距现在大概二十年了。有一次元旦，我们在白宫前面，看到得州的州旗在前面，美国国旗在第二位，笑死了。最后白宫派人来交涉半天，才换过来。布什这些人是南方人，牛仔思想，没有办法的。

二十年前，我到美国，开始三个月内，天天看房子，由六万块钱一栋到三百万一栋，看了多少房子。结果卡特政府时代的财政部长来看我，到我这里吃饭。我在美国一样，都是大家来我这里吃饭。我怕到别人那里吃饭，大家太客气，搞了几个钟头，喝咖啡，谈话，吃饭。这位昔日的财长问我对美国的观感，我说对不起，我才来三个月，只在看房子，没有看法。他说你不要客气，我们都知道你的，你讲嘛。

我说，告诉你三个要点：美国是最富有的国家，最贫穷的社会，也是世界上负债最大的国家。最富有的国家是表面的，我看的每座房子统统在分期付款，全美国真正富有的只有几十个人。你美国欠人家的钱，人家不敢要，因为你有原子弹。他听了哈哈大笑说，你看的完全对。到现在二十年了，美国还没有脱离这个范围。

所以你不要怪布什、切尼，他们站在美国的立场，不消费怎么刺激生产呢？消费最大的就是挑起战争，莫名其妙！然后美国人都叫好。

你们美国高中毕业的学生，连报纸都看不通的，这个文化低落到这个程度，然后用的人才都是外国来的。这个政策很好，人家培养的人才，印度的，中国的，全世界的，到你们美国付低的价钱用上来，你们是这样一个国家。所以彼得·圣吉你还生个什么气？哈哈！

圣吉：我要等下一站巴士。

南师：我等这个巴士等了八十七年啊，但是我还不肯上车。原来国民党、共产党，两党都是朋友，两党都想杀我，国民党怕我是共产党，共产党怕我是国民党，我都躲开。到现在这个公共汽车也没有开稳啊，而且不像车子。美国现在干什么？在飙车啊，拼命飙车。好了，不要谈了，谈了这些，饭都吃不下去了。

圣吉同事：一年前，我在美国闭关一月，每天打坐四次，每次两小时。其他时间读经、经行、念咒、观想，想念咒一百万遍，当时很紧张。听了老师的话，心想自己的注意力是否用得太厉害了？

南师：注意力太厉害了，观想就起不来；放松了，观想就起来了。而且第一步观想，不要观实际的，你就先观白度母也好，大日如来也好，先观那个画图的影像，留个印象，初步这样就可以了。你观得起来吗？

圣吉同事：观不起来。

南师：这样不对，你太用心了。你是哪里人？

圣吉同事：美国加利福尼亚州。

南师：我现在一提，你对家乡有没有印象啊？

圣吉同事：有。

南师：对了，这就是观想。所以你看了佛像那个图案，这个印象你一留心就观想起来了，越放松，越容易。你想把佛像观成人一样站在你前面，你太用心了，不行的。心越放开，他越清晰。你们一听观想，就拼命在那里用心，那不对了。你心里有你女朋友吧？你不想，也有那个影像，这就是观想。六世达赖有首情诗：“若把此心移学道，即身成佛又何难。”他观想佛菩萨如你们观想情人一样，那个影像随时留在心里，就是这个道理，这是他的经验。你轻松些了吧？

圣吉同事：是的。

第五讲

内容提要：

中国人的宗教观

西游记的含义

原罪和业力

南师：你们讲到寿命问题，我给你们讲讲中国民间的观念。民间观念认为，人的寿命是北极星和阎王那里管理的。做了一件坏事就扣一分，扣到勉勉强强只活个几十岁。如果太坏了，他那个电脑簿就送到北极星了，北极星就通知，这个人该死了。当然北极星也不马上通知，他转到地狱跟阎王两个对一对看。阎王那里有个司法部长，叫判官。他把资料一核对，嗯，这个人该死了。不过检察长说，不对，这个人还做了几件好事。判官说，那再给他两年吧。这是中国讲善恶生死的观念。

像那些出家修行的，阎王那里有另外一个电脑簿管着；他修行得不好，念经念错了一个字都记录下来的。如果成道了，阎王、上帝都管不着了；如果没有成道，还是经过阎王那里。不过释迦牟尼佛已经派了一个代表，在地狱那里等他们的，叫地藏王菩萨。

你们西方人晓得一句话：“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那也就是地藏王菩萨的愿力。像他们没有成道，到阎王那里，阎王一看，不好意思，送到地藏王菩萨那里。地藏王菩萨那里有一个动物，叫做独角兽。这个动物像狗一样，头上有个角，会刺人。你来了，不诚实回答问话，那个独角兽就跳过来刺你，你说老实话，它不动。中国唱戏的时候，法官戴的帽子上就有这个兽，对它很恭敬的。所以他们出家修行的，哪里偷懒了，都要在哪里补过来。

你要是写一本英文的《中国人的宗教观》，我就给你讲清楚，那很有趣的。所以西方人不懂中国，美国人也不懂伊斯兰教，中东除了伊斯兰教外，还有些民间信仰，和伊斯兰教讲法完全不同。

所以中国所承认的上帝，是有差别的。佛教讲欲界、色界、无色界，我刚才讲的是欲界里的一点事，高一层的组织又是另一个上帝了。印度瑜珈信的上帝是大梵天，是一神教的。但在佛学里，大梵天还是色界里的下层，最高层的色界上帝叫大自在天。

中国的宗教思想同印度的一样，上帝做得不好，一样会堕落下来，不是永恒做上帝。另外一个有道德的、好的就上去当上帝了，是绝对民主的，这是东方宗教的道德观。现在介绍东西方文化的学者，没有研究这个的，很笨。实际这种思想，真正讲到了民主。民主与帝王独裁之间，背后有个原则的，什么原则？因果报应。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当上帝都逃不了这个原则。

照现在西方的天主教、基督教讲的上帝，那是绝对独裁的，好像他是制造因果给人家受的，他不受因果影响。这很有趣吧？

中国产生了一部《西游记》，里面有个孙悟空。孙悟空取经以前，已经把阎王那里猴子的生死簿勾掉了，阎王管不住他了。《西游记》有英文翻译的，你看过没有？

圣吉：没看过。

南师：孙悟空代表什么？代表意识思想。他上帝也不怕，阎王也不怕。他是东胜神洲一个海岛上石头里跳出来的，乱蹦乱跳。后来他去修道，他的师父是须菩提，佛的十大弟子之一，解空第一。须菩提很讨厌这个徒弟，因为他不守规矩，不过他很聪明。不守规矩的，一定聪明。所以我说，老实就是笨，聪明就是滑头；又聪明又老实的人，找不到的。

孙悟空很聪明，很调皮，很快学会了神通变化，但是没有得道。结果他玩弄神通，师父把他赶出去了，告诉他在外面不准说是他的徒弟，如果说是他的徒弟，就把孙悟空的神通收了。须菩提同我一样，不准任何人在外面说是我的学生。

孙悟空出来第一个就去找阎王，问阎王生死簿上有没有自己的名字。阎王说有，结果他拿来都勾掉了，把那个电脑用病毒搞坏了，了了生死了，阎王也拿他没有办法。

后来他跳到海底找龙王借兵器，龙王打开武器库，他都看不上，龙王只好陪他到海底最深的地方去看。他看到那个定海神针，又软又硬，可大可小。那个海底在哪里？在人的身体里。这个世界，七分是海洋，三分是陆地，也等于人的身体，七分是水，三分是骨肉。

结果孙悟空把定海神针拿来，放在耳朵里，就是这根金箍棒，可以上闹天宫，下闹地狱。这个东西每个男人都有，就是男人那个东西，可以大闹天宫；中医里有“耳通气海”的道理。

孙悟空就是思想意识，配合这条棒，打乱人间。要把孙悟空（意识）收服了，修道变成佛，就很难了。所以他的法名叫悟空，明白思想念头生灭无常，本来抓不住的，像水中捞月，所以他不再执著了。猪八戒代表欲望，贪吃贪色，能转过来就是修道的能量了，所以叫“悟能”。沙和尚挑行李，代表带着业障重担跟着走；他叫“悟净”，修行就是净化业障。白龙马代表气，驮着唐僧一路取经，唐僧代表本性，所以是师父，取经代表修行修道。

这部小说写的，就是东方文化印度和中国的宗教思想的系统，天人合一的东西。孙悟空保护了唐僧取经，路上经过了九九八十一难，然后成功了。每种磨难，代表了社会人生的一种现象。孙悟空对几个妖怪没有办法，有个妖怪住在无底洞，代表了人的食道、消化道、排泄系统，也代表了我们的欲望，永远填不满。

西方人翻译了《西游记》，只认为是中国的神话故事，不晓得蕴含了印度、中国天人合一的宗教理念，里面还藏有深刻的道理。

圣吉：西方宗教有原罪的说法。

南师：不该叫做原罪，给他们讲坏了，不是罪过，是生命的一股力量，在佛学这个叫做业力。譬如男女饮食，要吃东西，或者性冲动，这个原动力没有罪，不是好，也不是坏，是本能的活动。因为饮食、性冲动的关系，构成行为以后，妨碍了自己，妨碍了别人，就变成罪恶了。

圣吉：二十年前，有一些美国人在非洲中部乌干达等地工作，帮助当地发展。他们发现当地的黑人笑得非常灿烂，比南非人和欧美人都有很大不同。他们后来得出结论说，就是因为这些人没有见过约翰·凯伦，才笑得那么灿烂。约翰·凯伦是宣传原罪的人，当我们知道我们是因为原罪生出来的，就笑不出来了。

南师：对啊，对啊。

第三章

时间：二○○五年十一月十二日至十四日

十二日晚　漫谈

内容提要：

中国茶

倒爷企业家

谁是企业家

教育问题

信仰问题

南师：请坐，请坐。彼得·圣吉现在喉咙不好不要讲话啦！你坐着休息一下。等一下请你们喝中国的茶，日本人叫做“茶道”。我这个茶，一杯大概美金两块钱，这不是开玩笑是真的。你看中国人喝茶，原来是这样喝的。

你（圣吉）现在就吃下去那一包药，等一下半个钟头就舒服了。另一包药不要咽下去，放在嘴里含着，喉咙就舒服了。

李女士，你是发展研究中心的啊！另外这位外国女士（Amber）是黎巴嫩人，是彼得·圣吉的朋友，搞发展中国家儿童网络教育的。好啊！最好提倡儿童背书，恢复十九世纪以前东西方教育方式，那时都是提倡背诵的。美国的研究资料出来了，背书，看中国字，对老年的帕金森病有帮助，而且增强脑的记忆，所以还是要恢复这个。

你注意什么是茶道，衡山他泡给你看，每个程序都有一个道理的。到了日本，就故意摆一个台子，还要穿上那个衣服，要慢慢喝，日本学起来就是那样，茶道变得很神奇了。

喝到中国这个茶大红袍，那是喝到顶尖了。喝了这个武夷山的岩茶，其他的茶都不想喝，都没有味道了。你（彭）告诉圣吉自己体会，他不是喉咙不舒服吗！喝了三杯以后，他喉咙就松了，会微微地出汗。

你（圣吉）看了庙港怎么样？放那个航拍的录像给你看，（看庙港航拍录影）总共是三百亩地，照我的意思设计的哦！将来旁边还要盖各种各样的研究室。你今天去，还没有走过回廊，里头有十六种内容，那个连起三幢房子的回廊，是准备下雪风雨的天气，下了课大家可以在这里跑步行香，练武功，打拳的，所以这里钱花得很多。这个是用做企业的精神在做；不惜工本，不管花多少钱，都在这样做。

李女士：我可不可以请教南老师一个问题。

南师：哎哟！什么问题啊？不敢。

李女士：我做企业家成长调查研究，做了十几年。在这过程中，我发现大多数成功的企业家，虽然取得了事业的成功，但并不感到幸福。

南师：没有错啊。

李女士：这样，我们就想帮助企业家提高他们的人文素质，帮助他们把个人和企业组织变得有生命力，有活力。很想听听您的意见，有什么办法帮助他们。

南师：我的意见是没有用的，不要听我的。那是帮助不了的。我这是讲直话啊！我的意见跟你的相反。

现在中国的某些企业家是病态的企业家，我们简单地讲，“文化大革命”以后，由一穷二白，突然开放了，什么经验都没有，也不知道经济；大家做倒爷，投机取巧，一下变成企业家。二十多年来，没有真正的企业家，这是一个时代造成的，心里都没有准备，知识经验也没有。你说每个企业家发了很大的财，我看都没有真正发财，都在玩空的。所以这个原因造成精神的痛苦，心里是空虚的。换句话说，基本的教育没有做好；关于企业经济发展的教育知识，更没有，都是突然来的。这不是管理的问题，不是从管理方面就能够改正好的。必须从基本教育开始。可是你们的工作尽管做，都有用的。简单明了就是这样的意见。

李女士：今天上午彼得·圣吉在浙江大学演讲时，他说现在社会上的人，很多都是经济动物、经济人，下面还有学生反对。

南师：因为他讲的，学生听不懂，我跟你也是讲，因为你懂，一般年轻人搞不清的。不过我同年纪大的人也会讲的，因为大家会了解。

所以我讲现在没有企业家，都在乱搞，而且，你们现在是随便叫“企业”，中文什么叫“企业”，大家已经不懂了。企业这个定义，以中文来讲，做一件事业，做一个工作，前途有无限的希望，对社会是有贡献的，而且是永久的，不是做了几十年就没有了，是一代一代相传，那个才叫企业。现在没有这个企业的观念，只要开个公司，做个生意，怎么去赚钱，就叫做企业，根本就是错误。所以没有真正的企业家。

在抗战以前，也就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前，中国还有些企业家，他做一件事情，做个生意，希望是永恒的下去，那个是企业。现在企业是短命，只求发财，不是办企业的精神。现在企业就是“短、平、快”，很快地赚钱回来，加倍，这个就不是企业了。

现在，我认为整个的中国，我不敢说是全世界，像东南亚、韩国，乃至马来西亚、印尼、新加坡、朝鲜，没有真正的企业家，都是要短平快，快赚钱，怎么翻本；这个不是企业家，这是投机取巧。

投机取巧是正统的话，至于刚才说的“倒爷”，也不是投机取巧。倒爷这个名词，是偶然叫出来的；是“文化大革命”以后，将开放未开放那个阶段，有些胆子大的，还不知道开不开放，背个包包到处卖东西。民国时候叫做“跑单帮”、“独行商”，古文叫“行商”，走动着做生意，现在把他叫做“倒爷”，投机倒把的意思。其实这个很冤枉，他也不是投机倒把，是为了生活赚两个钱嘛！

中国文化什么叫商？走动的叫行商。坐下来开店，办工厂的叫“坐贾”,“贾”这个字念“股”；合起来就是“行商坐贾”。

中国以前做企业的，是三批资本。譬如办个工厂是十亿，我准备三十亿，这个工厂办起来以后，准备永远做下去。也许做个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不一定，这是十亿资本了。还有十亿放在里头，工厂的货品出去了，不是马上收回的，要贴周转金，所以也要十亿，还有十亿是准备金，万一中间有起落，有失败有什么，还有个备用，这个才是做企业。

现在人做企业的，有个一万块钱，他说有一百万，然后，向朋友借钱，最后是骗银行的钱，借来不还，滚下去，滚得越大越好。现在报纸上说企业，那个人有多少多少资产，我都不信，那是随便画数字的。最后倒了银行，倒了社会，害了别人，这不是企业家。所以，中国现在有个“企业家协会”，我听了就哈哈大笑，根本没有企业家，哪里有什么企业家协会！

譬如这里有两位都是我的好朋友，都是做企业，都是有钱的人。但是，像我做庙港的事，一毛钱都不会靠朋友，也不靠银行，也不靠社会，自己有多少就做下去，准备后面还要补充下去，不欠一个钱，也不借一个钱。假使折本，是我自己的事；假使赚钱，那是后面的事，不算数。企业是这么一个东西，所以企业的定义就是这样。

现代的人企业都谈管理，最重要的是老板本身思想、人品、行为，先要管理起来。一个老板就是领袖，领袖要有领袖的修养，还有他的企业观念等，包括很多很多，现在没有一个称得上是领袖的。这几个都是老板，跟我是好朋友，但是还够不上称为一个老板的。

而且，现在的老板多半是没有自我管理，所以我也看不起，也看不起现在的硕士博士，我说你们读博士干什么？读出来给那个“不是”的用，那个什么都不是的人，老子有钱，可以请一千个博士。

李女士：今天的许多老板都没有什么可敬畏的，我看这几位老板都很敬畏您，喜欢被您管着。

南师：今天社会没有什么敬畏的，他们也没有被我管，我们是朋友，因为我没有做企业嘛！假使我做企业，我管他们，就不会对他们这样了。

假使我做企业，也许生活过得也是这样，我绝对跟他们是一家人一样。但是，事情来了就不是这个态度，我会非常认真，你一点做不到都不行。譬如他们年轻同学跟在我旁边，刚才泡茶的这一位，还有马处长都是官哦，他辞官不做来帮我的，他们一点做不好，我当场就是“这不行，不能这样”，那很严格的啊。因为我讲他、责备他是对事，绝不对人。这件事过了，他们跟我还一样，嘻嘻哈哈说笑话。

一个真的企业家，如果懂了这个，就是一个可以做统帅的人，做真正政治上的领导人，这也就是企业家的修养了。

李女士：我知道这是您的魅力之一。

南师：我没有没有，如果我还有魅力，那就出去迷人了。譬如某董他两夫妻，可以说是比较像样的小企业家。我在美国的时候，他夫妻两个也在美国，她是硕士，他是斯坦福大学的博士，在世界银行做事情，很红。他们两个人跟着我，我在美国也是这样，一个圆桌，也是一天到晚乱七八糟，中国人外国人都有。然后我们两个谈，我说差不多了，不要做了，你们带孩子回大陆发展。可是他们两个人到大陆发展很有问题哎！第一，他是台湾人；第二，是美国斯坦福大学的整体工程经济的博士；第三，她的爸爸是反共大员，是中将，正面反共的，真的专门对付共产党，现在已和共产党变成好朋友了。他们两个有这三个身份，结果听我的话，他们就回来了。

然后她回来中国，天天埋怨，天天骂。我说那你就离开中国嘛。“我不离开。”为什么？“那是我的国家哎！”现在他们有几个工厂，六七千员工。我说你现在糟糕了，一个员工有四口之家，现在几万人靠你吃饭，你绝不能怕啊，一定要做下去。这已经不是做生意了，是给社会工作，这是一种企业的精神。

他也同圣吉一样，讲管理学的，你们还不知道，他公司里翻译几十本管理学的书，我说你们翻译了那么多管理学的书，外面大家一套一套买去看，你看过没有，他说一本都没有看。他的公司有一部分人，专门讲管理的。

某女士：公司这个词在英文里，就是大家、朋友在一起做事情。

南师：对，这个是公司，日本人翻译是株式会社。你们做研究的尽管做，慢慢研究，永远研究不完的。

现在不只是企业问题，所以我讲儿童教育，现在年轻的这一代，已经没有做父母的资格了，自己都不能做父母，随便生孩子，教育都成问题。我讲现在生孩子是粗制滥造，不负责任，也没有教育。我这个话不算数的，因为我专门唱反调的，我讲的是教育方面。现在我都公开演讲，第一流的家庭的孩子，受的是最差的教育，两个人都出去做事了，很有钱，把孩子交给保姆管，保姆程度都不够的。

回头再讲管理，要从自己个人管理起。现在没有办法管理，全世界包括美国在内，一个大学毕业生考进公司做事，他要拿高薪，这是第一个目的；第二个目的，在这个公司学了半年以后，学会了就跳槽，到第二个公司；本来六千一个月，那边七千五他就去了。到第二个公司又学一些，学会了以后，再到第三个公司，八千一万一个月，他没有诚心工作的。老板也知道这个家伙靠不住，但是整个社会都是这样。

我们以前做事业，一个年轻人，进来做事当学徒三年，给他饭吃给他住，没有薪水。三年后叫“出师”，等于毕业了，之后才开始有基本薪水，然后一年一年慢慢加。做了五六年以后，就有本事自己做了。

现在是每个硕士博士进来，嘿！在中国文化叫做人怀二心，思想里头两个心，他是来掏你！不是帮你做事的。是一边偷学东西，一边要高薪，学完了就跳槽，没有团结的心，这就是文化问题了。所以我讲哲学的道理，人家说，社会是进步的；我说，很难讲，以工商业发展来讲，社会在进步，以文化，以精神文明来讲，一代一代在退步。现在是工商业越发展，人文道德越衰落，以后更严重了。所以我在国内现在提出读书无用论，教育也无用，改变不了人。而且，整个的世界将没有家庭制度、没有婚姻制度，男女不要结婚了，大家交交朋友拉倒。像你们说的，“结婚是错误，生孩子是失误，离婚是大彻大悟，离婚再结婚是执迷不悟。”就是这个样子。像你们都受了高等教育，会做饭吗？会做菜吗？那是电锅做饭！这些基本的生活，越来越不懂，所以馆子越开越多，吃饭在馆子，洗澡在堂子（洗澡堂）……现在也是“五子登科”啊！以后就是这样的。

你问我的这个问题，是很严重的问题。我乱七八糟地讲，对不起啊！你这个工作尽管做下去，慢慢研究。所以研究最好了，我也想办一个研究所，慢慢研究。

现在每个大学，都办企业管理训练，我说有些是借题目弄钱。现在我看全世界教育制度都错误了，一切都要反省，基本教育要重新恢复。现在由小孩读到大学，已经不讲学问了，只是拿学位来赚钱吃饭的。你说是一个标签，用得好，你就是有学问，一点就通，我想不出来。文凭学位是标签，真学问没有了，这是很严重的。

网络儿童教育是教育人所用的技术，不是教育的根本问题，根本是什么？是个问题啊！

譬如西方过去的历史，拿希腊来讲，一直到欧洲，到美国，过去的教育有个基本，是宗教信念。也就是一个信仰，如何做一个好人，事情不敢乱做，怕做坏了，上帝就处罚。现在这个观念没有了，拿什么东西取代一个宗教信仰？拿什么东西替代一个上帝的观念？中国也有同样的问题。

据我所知道，二十世纪初期以前，全世界每一个国家语言教育，都要出声朗读，都要背诵。二十世纪中期以后，全世界的教育都受了美国杜威的教育思想影响，变成现在这样讲实用主义。目前一般办教育的，也慢慢反省到要重新恢复背诵了。

现在这样的教育流行开来，所以没有真学问，只有学知识，学谋生的技术和知识，把人道人心的本位忘记了，忘记了怎么做一个人。

我交往的有些美国老朋友，到现在差不多都过世了，还有几个老军人，七八十岁的，他们对美国现在的教育也很担心，他们认为完了！对美国的教育来讲，就是宗教的问题了，十九、二十世纪以前，是天主教和清教徒的时期，那个教育非常严格，社会有个规范，现在宗教的教育慢慢退化了，非常自由，所以越来越不同了。

现在美国的文化，没有一个中心，旧的推翻了，新的还没有建立。中国也是这样，欧洲的法国、德国也是这样。譬如我在法国的时候，有个男学生是医生，他们会讲中文。有天晚上他说老师啊，我们带您出去，不要有别人。我说做什么？看法国女人的裸体表演吗？他说不是不是，我们去拜一个最重要的东西，我们年轻这一代最反对自由与民主！

我说美国的自由民主，是你们法国贩卖过去的啊！你们现在反对这个了吗？他说对了，我们反对这个，讨厌极了！他说我们要恢复帝王制度；晚上跟我去那个大广场拜拜，不要跟人家讲。我说那个是路易十四的断头台哎！他说您来得正好，每年这一天有很多人去拜他！有三千多人呢！反对现在自由民主，因为把社会搞坏了。由这个说明一个道理，欧洲也一样，就是说人的中心思想没有了。

我在中国讲的，今天四个思想领导了全世界：一个是达尔文的进化论；一个是弗洛伊德的性心理学；一个是马克思的资本论；还有一个你们美国人的凯恩斯消费刺激生产。我非常反对消费刺激生产！消费刺激生产最后就是打仗，战争是最大的消费刺激生产。就是这四个东西扰乱了世界！归根究底，不只美国、中国，全体人类都没有中心信仰了。

还有，巴黎那个天主教堂对面的街道，你们都去过，那是喝咖啡的地方。那些鸟都飞到桌子上拉屎，人还一边喝咖啡。我叫他带同学到对面那所教堂去看，他说教堂里没有人，不要去了。我说这样大的教堂没有人啊！现在你们法国人不出家，不做神父，不做修女了吗？他说很少了，大家很讨厌了！西方文化原来的中心，就是天主教、基督教。现在宗教没有了，新的东西没有可以替代的。

某女士：美国有个新保守主义的势力，提倡严格的道德行为。

南师：这个最初是犹他州的摩门教里几个人发动的，我晓得。但是也不能影响大局，没有用，又形成一个新党派而已，搞不成功。今天老实讲，要靠科学了。

你（圣吉），后天我们谈，现在主要是要靠新起来的认知科学与生命科学了，非常重要，所以我希望你赶快转变。你下次来，就要给你讲认知科学与生命科学了。你这个管理学大师一变变成认知科学大师、生命科学大师，那就行了。这个货色只有本号有，世界上没有，我可以吹牛给你讲，吹牛哦。可是你要知道我快要九十了，你不买就没有了。也就是中国的一句话，“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你搞管理比较成名，如果你转过来，那就不一样了。现在哈佛大学、杜克大学，还有其他几个地方，正在研究认知科学。我看了那些资料，笑死了，那差得远了！你（圣吉）不如在麻省理工学院走这个路线。目前来讲，把认知科学与生命科学真正深入进去，至于变成另外一个什么东西，就再说了。等庙港学堂盖好了，如果真的要正式严格地学，要几个月，先把唯识方面基础了解了，再加上禅定的实验，配合科学的研究。

十三日晚　漫谈

内容提要：

颜色、声音影响人

不同文化的困惑

生是生命是命空间

时间

人体生命的神奇

科学发展的影响

Amber：为什么僧人穿的衣服是黄色的？

南师：僧人以前规定不一定是黄色的。释迦牟尼规定出家穿坏色衣，把破旧了的衣服拿来补了穿的，不管颜色。如果修行，仍爱漂亮爱美丽爱庄严，就是有爱美的心，就不对了。黄色是后来缅甸帝王穿的，他们认为出家人最尊贵，就改成黄色，并不是释迦牟尼佛规定的。

Amber：有学说认为，某人需要什么颜色，就穿什么颜色，看什么颜色。

南师：这是中国中医的道理，几千年前就有了，颜色是配合心肝脾肺肾的需要，而且每一个人需要的颜色都不同。

譬如衣服，假使中国纺织业做出口外销，黑色的衣服一定要加红的，白种人不加红不喜欢；中国人黑色要加绿的。这是大概如此，分开来就很细，每个人眼睛不同，喜欢哪种颜色，同他的身体健康都有关系。

现在最新的医学，就是用颜色治病，在美国刚开始研究，还没有完成。而且颜色同声音一样，配合大声小声，某一种声音可以治某一种的病；中国讲“声、色”两个字，这是一个严肃的科学问题。西方人学东西跟中国人不同，每个问题都很认真；中国人学东西常常文学化，马马虎虎，各有各的长处短处。

除了声、色之外，味道也一样，作用很强很强，不但留在记忆里很强，有时候自己的记忆还会放射出来，还会制造出来颜色、声音、味道。

彭嘉恒：他（圣吉）说行阴比较难明白。

南师：行阴难明白，识阴也难明白，当然行阴最难。譬如整个宇宙、太阳系、地球的转动，整个物理的变化，一个小的分子的变化，都属行阴。行阴就是动力，最初的本源。

Amber：怎么样可以把人类联合在一起？

南师：这个很难。对这个问题，人类已经思想了几千年，还没有做到。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这是《论语》里子夏讲的话；现在要说成五大洋内皆兄弟也。不过，他没说鸟跟猪是我们兄弟啊，孔子的思想同耶稣思想一样，释迦牟尼佛的思想不同了，鸟、细菌、蚂蚁都一样，皆兄弟也。

有问：请问老师，什么叫生灭？

南师：动静，来去。

有问：那什么叫生命呢？

南师：生命是人讲的嘛！生配上命是讲现在凡是活着的，不管动物或人都叫命。你问得对啊！生是生，命是命。佛学讲生命，同儒家孔孟讲生命一样，现在活着的叫命；生是另外个观念了，宇宙万有生长那个本能，是生生不已，那个是生。不过中国文化这两个是分开的，普通连在一起用了。当然有生就有灭啰！这是原则。现在英文的生命科学，只是讲一个动物活着的这个叫生命，不是我讲的这个观念。

这些都是学者讲话，你们这个翻译都是学者讲话，我讲一个最土的话你就懂了：像男女两个冲动，那个是生；一直到最后出了精，那个就是命。大教主们，耶稣、孔子，有时候讲话，最浅就是最容易懂的，到你们学者嘴里越讲越复杂了。所以你（圣吉）注意！打起坐来，那个翘起来，下面都在动，这个是生，是一股生机在动，生生不已，这是好事情，但是不要制造命了啊！

有问：那么中阴身算不算生命呢？

南师：中阴身是对我们现有的生命而言，这个生命死后，还没有变成六道中另一个生命以前，中间存在的阶段是中阴身，也就是一个阴性的意生身。鬼是另一种生命，中阴身变鬼已经不叫中阴身，那叫鬼了。（按：六道是天、阿修罗、人、地狱、饿鬼、畜生）

有问：细菌应该是一个生命了。

南师：是一个生命。

某女士：我们常常自认为自己是一个生命，其实身上有无数个生命。

南师：那是的，我们身上的生命包括大千世界。所以中国的道家讲，宇宙是一个身体，一个生命，同一个人的身体一样。人的身体是个小宇宙，里头也有无数的生命、细胞。

有问：那么一个国家也是一个生命。

南师：是，国家地区观念都是人为的。本来是啊，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一个家庭、一个星球、一个宇宙，都是这样。中国的观念，宇宙是两个东西组成：宙是时间，宇是空间。中国佛学里头，宇和宙是两个概念配在一起，是无数的空间配上无数的时间；英文的宇宙观念是这个天地，只有空间，现在一提宇宙，都是英文那个观念。

宇是空间，宙是时间；时间是连续的，但是时间是人为的、相对的，不是绝对的。时间绝对是相对的。要注意哦！举一个例子，拿人的情绪来讲，痛苦的时间，一秒钟好像是一百年，至于快乐的时间，一百年等于一秒钟，这是感觉的时间。至于生命的时间，有些人活一百岁，有些人活十岁；有些生物，早晨生出来，晚上就死掉的；有些生物或者植物可以活一万年。所以这个生命的时间，各个不同，也是相对的。

再说星球的时间，譬如说，我们佛学跟中国文化早就知道，月亮的一昼夜，就是我们的一个月；我们的半个月是它的白天，半个月是它的黑夜。太阳的一昼夜，就是我们地球的一年。另外有的世界一昼夜等于是太阳的一年，所以这个世界是无限大。那么究竟这个世界是时间构成空间，还是空间构成了时间？现在还不能定论。

有问：空间也是相对的吗？

南师：空间绝对是相对的，空间还不敢说没有东西存在。真正的空里头，所有的东西都存在，等于数学那个零字，数学不论多少数的以前是一，一以前是零，零不只代表了没有数，也代表了无限数，也代表了不可知数，也代表了非常奇妙的数，也代表很多很多的零。所以零不是没有，和空一样，即空即有，即有即空。

今天晚上并没有说要给你们讲这些啊！中国人卖膏药，端个盘子来收钱啊！哈哈。这些都是将来庙港那边开的课。

有问：鬼看见的空间与人看见的空间也不一样吧？

南师：不一样，一切生命像鱼、鸡、鸭、人，看这个空间，统统不一样。不但空间不一样，形象也不一样。所以中国农村来讲，牛眼睛那么大，它的视野像放大镜似的，它看我们人和外物比它还要大好几倍。鹅眼睛很小，它看东西也很小，所以我们人过来，它嘎嘎嘎要咬你，因为看到你比它小多了。俗话说狗眼看人低，你穿破旧衣服，它一定认为你是坏蛋就咬，穿好衣服它就不咬；北方说的咬就是叫。

不要说鬼，就是小孩子跟我们大人的时间也不一样，有时候他觉得时间蛮长的，他玩一下就累了，需要休息了，有时候他精神够了，玩一天也不累，感觉也都不一样。

所以我平常叫你们冷了穿衣服啊！你们说，今天三十几度哎！那是根据外面空气温度的报告，而这个报告是上海台的，可是上海分好几个区，都不同了。有的没有报告湿度气压，你还要知道湿度多少，气压多少，这两个加上还不行，因为每个人感觉温度都不同，我怕冷，他怕热。你看某董事长穿一件丝绸衣服，他在那里，不怕冷；我在这里不行，要穿皮的了，每人感觉的温度不同。

还有许多是环境或习惯的关系，就像沙漠里头长大的人同海边长大的人，一定大声音，所以我是海边长大的，讲话声音大。

你们知道《华严经》怎么出来的吗？有一位龙树菩萨，比释迦牟尼佛迟五百年。他悟道以后认为，自己超过释迦牟尼佛，他要做教主。后来感动了一个龙王，龙树菩萨说，世界上佛经我都看过，也不过如此。龙王说，你没有看过多少佛经啦！我带你去看。就把他带到龙宫去了。打开图书馆，叫他骑在马上，只看佛经的题目，三个月还没有看完。结果他带出来一部《华严经》，一共十万偈，中国翻译成八十卷，这只是龙宫中《华严经》的万分之一，这个叫做走马看经题。所以学问是没有止境的。因此道家的庄子就说过：“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拿有限的生命求无限的知识，这个家伙是最笨蛋，是最危险了。

圣吉：我很想知道，老师觉得认知科学以后的方向应该怎样？

南师：认知科学真要研究的话，不止是哲学，而是一个大科学了，这是最高的一个。一切的众生，不止人，这个知性哪里来的？最初怎么动的？不但是只讲理论，还要拿脑科学，脑医学，同一切医学，以及物理、化学等等，配合起来研究，也就是以前的哲学的知识论。这个知识思想究竟是怎么来的？现在说是脑的关系，其实不是脑啊。

譬如她（女居士）五六年前脑子里长一个瘤子，医生打开脑壳把瘤拿掉。今年美国发明一个最新检查脑的仪器，她顺便去检查一下，发现又长出一个瘤。她在电脑上查到，美国斯坦福医学院发明一个最新的仪器，叫数码刀。她夫妇俩就去了。手术是打激光针，不要开刀，就在头外一寸左右的空中打激光，打一百三十八针。

美国医生认为，理论上这个病人不会有感觉的。但是她每一针都有感觉，晓得一下“嗖”到这里，一下是到那里。最后医生问她，你没有感觉吧？她说每针都有感觉。医生不相信，不过看她一切都正常。你们注意，医生是在头外面用激光针打的哦！不是打在身体上。所以就是这些情况，我现在没有给你们做结论啊！

譬如很多年前，我在美国看到一个资料，一个人的腿切断了，可是这个没有腿的地方，每每觉得仍然疼痛难过。所以那个医生，每个礼拜也在那个空的地方给他打一针，他就舒服了。这些资料很多的，所以生命并不完全像目前人类科学所知道的。这是两个资料了。

香港有一个眼科医生，最有名，还是院士，是国家第一流的医生。这个医生也在研究这位女居士的问题。她戴隐形眼镜，有几百度，可是眼科一检查说，你是个瞎子哎！证实近视到一千两百度，怎么戴七百度的眼镜能看东西呢？真的喔！这都是他最近写给我的报告，可是她有时候做事，隐形眼镜还拿掉，照样看东西，一样做事。所以这个眼科医生也奇怪，问她怎么看的？她说我一辈子都这样看啊，并没有觉得不对啊！这是第三个真实的资料。

我们都知道，眼睛的主要视觉神经在后面，前面是眼球。要真的讲起来，不是眼睛在看，是那个心在看。所以佛学的《楞严经》“七处征心，八还辨见”，首先提出来讲心，其次是讲看，多次讨论，看见的见，什么东西能够看见？我们眼睛看见的最初功能是什么？这就是认知科学的问题了。

现在我们讲她这个例子，她的眼睛比我们都好。我在香港时，有一次我一件很好的衣服破了，我叫她拿到街上找人绣补，结果她拿到我的衣服就笑了，她说找不到人补了，她自己来。她从小跟妈妈学过绣花，什么都会。结果她给我补好了。你说她的眼睛，还能够做这个！老实告诉你们，她现在打起坐来，有些你们看不见的东西她都能看见，不过不跟你们讲。

所以，将来在庙港讲生命科学、认知科学，真开课的时候，不是跟一般人讲了。一般学佛的，多数学佛打坐修道的，普通知识都不够，科学知识更没有。

现在这个世界文化，今后一定追求认知科学、生命科学，所以你这位管理大师赶快转到这一面来。现在转到这个上头来，你是一马当先，先领头了。不过昨天跟你讲过，只此一家有货，别无分号。如果这一家倒了，死了，就没了，买不到货了。

拿这位女居士来说，这是一个现实，这个现实很奇怪，所以我这两天笑她，她这个人，全身都不是东西，真的，你摸摸她的手，她的手比豆腐还要豆腐，她内外一切都不是东西，好像不是人啊。结果还生出两个孩子，奇怪吧？这个是生命的道理了，所以生命是非常神奇的。

以前，她在房间里打坐，她老公在另外地方，看到老婆的房间灯开着，进去一看，灯没开，是她放光了。还有，以前她睡在床上，自己会离开床一尺高，在空中这样睡觉，还可以翻身。一般人如果到这样就不得了啦！吹起来就是大师啊，大字上面还点一点，就是犬师啊。她不稀奇这些，她自己也知道这些不是道，不是究竟，这些都是境界，一个过程，一个现象。

现在举很多的案例来说明认知科学、生命科学，但是这些案例，还不是究竟的，还只是现象。所以，研究生命科学、认知科学，不是美国这样搞的。美国现在搞的生命科学，追寻那个投胎，追问究竟有没有这回事，录了很多的录影带，要真的研究认知科学、生命科学，慢慢来了，这些事讲讲好玩罢了。

有问：老师，道家讲人的根在虚空……

南师：哪一本道书讲的？那是我讲的！不是道家讲的。那是我的祖传，你随便把我卖给道家了，呵呵……

圣吉：有几位科学家都是我很好的朋友。不久以前，他们在麻省理工学院有一个公开的论坛，也请了五六个喇嘛，大家谈认知科学。可是喇嘛和科学家双方一直没办法沟通，虽然两方面都很诚意，可是对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双方有很大的分歧。

南师：我看了觉得很浅薄，谈不上了。因为这些学佛的，讲句实在诚恳的话，他们本身的佛学，没有融通。其次，关于修持，根本最基本的还没有到达。第三点，因为他们不懂西方文化科技思想的习惯；反过来说，西方人对这一方面也都外行。所谓习惯，就是他们各讲各的，两套方式沟通当然困难，何况还要求实证。程度也不够，做不到的，这样讨论不会有结果的。

尤其这些和尚、喇嘛，没有学过西方的哲学，逻辑也没有好好研究过，他不懂人家思维的方式。自己的思维方式嘛，只照佛经上那个习惯来的，根本没有融化，怎么沟通啊？没有用的。像我们现在讲话，你看我讲到最后，怕你们不明白，只好说什么翘起来啊，什么的乱讲，你一笑就懂了。这是思维方式的问题。

人类有个基本语言，譬如两性的关系，譬如吃东西会饱，这是基本语言。你用这个一表达，他就了解了。两方面东西文化沟通，也是这样，一个拼命讲刀叉，一个拼命说自己的筷子怎么好，那永远搞不通的。

Amber：那我们怎么办？

南师：等于吃那个虾子，你不要用筷子，赶快用手来拿，吃饱了就晓得是什么味道。所以说，不能被形式拘住，每一个民族，每个文化、思想，都有一个习惯的形式，不能被习惯形式困住。丢了形式就很容易沟通了。

我有个法国女学生，叫戴思博，你们在法国也许碰到过她。她与丈夫到中国来看我，她丈夫一句中国话不会。有天晚上没有回来吃饭，我很担心。他后来回来了，说到中国馆子，也吃了蛋炒饭回来。我说有人给你翻译吗？他说没有。他告诉我：不晓得是我聪明还是中国人聪明，我进去告诉他们，咯咯咯咯，咚，咔嚓，哗，嘁……（众笑），他们就知道我要的是蛋炒饭。

有问：喇嘛们用佛经的思维方式，也是很好的啊。

南师：他本身很好啊，跟外面沟通就不行了。不只是思维习惯问题，还有很多，语言习惯，表达习惯……教育不是那么简单的。很多照佛教教育方式出身的，其他的学问理都不理，更不晓得别人是怎么样的。

Amber：学西方科学的，如果想要沟通的话，又要研究一点佛学，我们要学那么多，那怎么学得过来呢？

南师：不会的，不会的。

彭嘉恒：一般来说解释佛经，都是以经解经，都是以这本经解那本经，以那本经解这本经，不敢用自己的语言来表达，别人看了很难懂的。老师是用大家最容易懂的语言解释佛经，看了就比较容易懂。

南师：譬如有人学物理出身的，一讲就是爱因斯坦怎么说，那个不是爱因斯坦的，他就不知道了，这个就是习惯，思维的习惯，表达的习惯，有个范围局限了。

圣吉：这是沟通的问题了。西方人认为外部世界是物质的、独立的客体，和人类自己彼此没有沟通的。下一步，应该是我们跟宇宙的关系，它不是一个独立跟我们没关系的宇宙。

南师：对，这个是东西两方面看起来的矛盾，东方的文化是向内走，西方文化是向外追求，其实两个是一体的。

圣吉：美国有些受过很好西方教育的印第安人，和一些科学家、物理学家，组成一个学会。他们介绍说，印第安人本身也是有科学的，但是跟西方的科学很不同。印第安人认为外界的物质也是有生命的，西方一般科学家认为物质是没有生命的。印第安人认为人类与宇宙可以平衡地生活在一起，外面的世界也可以因此而互相利益，互相活得好一点。而西方科学在研究外面的东西的时候，是想怎么样利用外面的东西，而不是怎么跟外面平衡。

南师：没有错。

圣吉：有趣的是，现在资助他们这个研究的，是美国国家的一个科学研究基金。为什么他们要搞这个项目呢？因为那些印第安人的孩子，被西方人逼去上西方的学校。而这些西方学校基本上都是以欧洲为中心的，在澳大利亚也好，在美国、加拿大也好，那些印第安人、土著的孩子，觉得在西方学校学的东西，跟在他们故乡学的东西相差很远，很多时候他们都没办法适应，所以这些孩子就常常喝很多酒，想麻醉自己。

南师：现在东西方走的路线，矛盾也是一样的。现在的中国人也要变成不是中国人，而是西方人了。就是这一代的中国人莫名其妙了。坐在我们旁边的这些中国人，是莫名其“庙”里头，又莫名其“土地堂”的；土地堂，比庙还小一点，最小了，哈哈。

所以今天的东西方，基本是唯物观点发展的，同唯心观点是分开的。现在把两个分开，认为是矛盾，搞得全世界茫然地活着。其实两个是统一的，譬如你刚才提到美国的文化，是以西方文化为主，西方文化以欧洲为主，从希腊这个系统过来的。虽然希腊原始的文化也是心物两派，互有争论，但是还是一元的，还是一体；到后世慢慢完全分开了。今天欧洲文化乃至美国的文化，就是所谓唯物的代表，是完全唯物向外发展的路线，唯心方面已经完全抛弃了。

西方文化为什么衍变成这样呢？因为第一、二次工业革命，工商业发展，科技文明进步，西方人自己也迷糊了，就是佛学一句话“向外驰求”，像跑马一样，拼命地专向外面跑了。现在是第三次精密科技的产业革命，更严重了，人类更迷糊了，都是向外驰求，没有回转来。将来他们会回转来；所以我希望你先学会，再把他们拉回来，不是拉回来；而是站在前面等他们了。

所以叫那些喇嘛和尚来谈这个，他们也不懂自然科学，也没有这个知识，什么工业革命，什么什么他都不清楚，没有办法谈，医学也不懂。

圣吉：现在很多科学研究，在喇嘛打坐时，用仪器测量他们的脑电波、心电图。

南师：可以，应该做测验。但是应该先明了受测者的程度。我都被人家做过测验，把脑电图、心电图仪器戴在身上，我告诉他们，现在我在思想，你看心电图怎么样，现在我不思想是怎么样。如果一个人本身没有这个科学常识或者禅定的深度，叫他做测验也不会有结果。

如果照我的理想，将来在庙港做测验能有一种仪器，假使一个人打坐，这个仪器就显出颜色来。如果这个家伙心里想一个坏事，仪器马上显示黑色、蓝色；他想好事，白一点的光或黄光就显出来了。用光学、声学都可以测验的。

这个测验并不是测出是否有道，或工夫，而是了解心念的作用，如何进入三摩地的定境界，怎么超出物理的局限。这个科技现在还没有，要能做到这样才好，这也是将来的文化沟通方法之一，属于生命科学、认知科学的研究了。

其实全人类也想这样走，可惜想不出来一个方向。而这个只是讲科技方面，如果把这个心物道理搞清楚，会影响社会科学，影响政治思想。你（圣吉）是讲管理学的，其实整个的政治体制就是一个管理学。

圣吉：以前和我来的那个德国人，我们一起谈过，现在的科学研究都很难有什么成果，因为现在科学研究大部分都是公司给钱，都是要利用研究赚钱，因此也就没有办法实实在在地、很好地做研究。另外，以前也有很多人研究，如何配合星星的移动去盖房子，把最好的宇宙能量吸收进来。

南师：对，这是个大问题。所以美国现在政治背后就是商人指挥，钱在指挥，统统是商业的行为，这是错误的。美国现在的政治祸害也出在这里，也是美国将来的一大祸害。所以昨天我告诉你，中国没有真的企业家，就是这个道理，都是商人赚钱的目的，“商人重利轻别离”，这是白居易的诗，表示利是第一重要。

今天世界的学术研究，也被商业行为霸去了，中国现在也走向这条路。因此各个大学教育，我都看不起，连老师、学者都是为了钱，已经没有学者的气味了，这个风气我们要把它变过来。

某女士：老师，是不是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南师：不是，自古以来不是这样的。

某女士：司马迁也说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南师：司马迁那个话是讽刺人的，不好点穿。这个问题就是社会的演变史了，由第一次、第二次工业革命，发展了工商业、发展了科技，是好事情。但是，也变成了商业的发展，全世界化的工商业竞争，他们忘记了根本。工业革命，因为学问、知识、科技的指导，使他们发了财，结果大家都向钱看。等于两夫妻都是教授，大学问家，生了孩子以后，专门管孩子了，跟着孩子在跑；孩子又跟到下一代孙子去跑了，结果老的都没有用了，被孙子他们玩掉了。所以回转来，我们还是要做主动，不随这些孩子们乱跑。

我常常说，物质科学的发展，精密科技的发展，是工商业的进步，给人类带来了生活上许多便利，但是，并没有给人类带来幸福；换一句话说，精密科技及工商业的发展，反而给人类带来更多的烦恼，没有带来安详。所以我们要建立一个新的人类文化。

应用科学的发展、精密科技的发展成果它本身没有错；至于如何使用它，才给人类带来安详，带来生命的安定，这是很重要的题目。不过你（圣吉）还愿意听我讲，已经不错了。

明年假使有机缘再来，我还要通知法国那个学生戴思博，她也想来听，还有德国的学生，要就一起来听吧。

Amber：我能够贡献什么吗？

南师：你贡献很大啊！你能够听就是一大贡献了。我是个神经病，彼得·圣吉是个疯子，神经病跟疯子讲话，你能够听就已经了不起了。你小的时候受过犹太教育吗？

Amber：没有。

彭嘉恒：她（Amber）说她学过一点犹太的神秘学，跟其他地方的传统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南师：对对，同中国古代的文化，同印第安古代文化很多相同，不是类似，很多几乎相同。

某董：老师，您刚才讲认知科学、生命科学会影响到社会科学、政治思想，我还是不大懂。

南师：我刚才说，心物一元这个道理搞通了，会影响社会科学、政治思想。

某女士：为什么？

南师：那要上长课了，好像王勃的《滕王阁序》，长篇大论锦绣文章，不是一言两语的，大原则你想一想就会懂。换句话讲，刚才我们谈的，真的搞通了认知科学和生命科学，不要说文化沟通，用西方的文化观念讲，还可以真正做到自由与民主。不是美国今天那个民主，那是狭隘的，缺少了一个博爱精神，就是佛学讲的慈悲。

我说几个圣人开的都是药方：中国孔子开的药方是忠孝仁义，就是说中华民族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到现在还是如此；印度人阶级观念重，所以要慈悲平等，就是佛开的药方；西方人很狭隘，所以耶稣开的药方要博爱。看了圣人开的药方就知道东方人、西方人的毛病，而且这几个毛病，到现在就是人类的禽流感，比禽流感还严重。这几家圣人的药，大家都没有把病治好；不但没有治好，而且还乱吃下去变成癌症，要开刀。

第一讲

内容提要：

再说息

长养气报身气根本气

风喘气息

南师：彼得·圣吉的报告我看过了，知道你现在的修持状况。这些旁边的人都是随缘旁听的。先喝茶，吃东西吧。

圣吉：没关系，无须避开什么人。我的报告中有几个问题，第一个就是安那般那的方法问题，我还认不清“息”是怎么一回事。

南师：安那般那是梵文，不是现在的印度文，印度现在的梵文也是拉丁化了的梵文，不是古代的梵文了。印度当时的语言文字有几十种，佛经当时主要是梵文记载的，不是现在讲的巴利文。我今天彻底地讲清楚，希望你在领导美国向认知科学、生命科学研究的方向上，做个创造学派的人。

“安那”“般那”是两个发音，是两个意义；中国的翻译，“安那”就是出气，呼出去；“般那”就是吸气，吸进来，这个是以人类来讲的。一切生物，包括一切的动物、植物，也是有呼吸的，进来，出去，对生物来讲，用这个名称。对人来讲，就偏重于呼吸了，一吸一呼，一呼一吸。对宇宙来讲，不是安那般那，是一动一静，动静和生灭，两个名称不同了。宇宙万有生起来，又没有了，没有了又生起来，波浪式的跳动；它的现象：起来是动，灭就是静止。在整个物理世界，就是生灭、动静。

这个翻译时要注意，这里没有《汉英佛学字典》；这部字典有些词语创作了以后，作者在序言上面说，这是开始尝试的，希望后人能够改正，所以也不准确；你现在翻译要准确一点。

回转来了解，对人的呼吸来讲，安那般那就是一往一来。要了解这个，必须从所有佛经，从密宗、显教研究。所谓密宗不是达赖这一派，达赖这一派是后期的，是明朝以后，不过才五百年；西藏真正的密宗是一千四百年前，唐朝那时开始的，红教开始的。不论密宗、显教，真正秘密的修持都在安那般那上面，禅宗密宗都是这样。但是，所有佛经上面，都没有说清楚科学道理。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这个时候佛教还没有来中国，简单用老子的两句话——“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这就把原则讲清楚了。你在美国小的时候看过风箱吗？（圣吉：看过。）拉风箱，“嘁咕嘁咕”，这个风吹进去，火就大了；一拉来，这个火就小一点，中国土名叫风箱，在《老子》的文字叫“橐龠”，他说整个宇宙有个生命的力量，一呼一吸，一生一灭，一来一往，就是嘁咕嘁咕。我们现在活着的生命，是靠鼻子这个风箱口，这样呼吸着。

所以老子讲，天地之间，宇宙在呼吸，地球也在呼吸，太阳也在呼吸，万物，譬如植物、矿物也在呼吸。植物的呼吸，同我们人不同，如果喜欢坐在森林里头，是很危险的；几乎所有的植物夜晚放的都是碳气，白天放的是氧气。所以修气的或者运动家，晚上在森林里，以为呼吸新鲜空气，是错误的。这个原则先了解了。

佛教人修安那般那，刚才我讲过的，禅宗与密宗修定，都是用这个基本方法。但是呢，基本方法到现在为止，据我所知，不管修禅修密，真了解的，真达到的人没有，因为第一步认识都不清楚。

道家后来发展，有一个咒语，是佛教进来以后，仿照佛教很多的形式而成的，当时佛道两个文化对抗，后来道教有个很伟大的基本咒叫金光咒，开头有两句话讲这个就很清楚：

“天地玄宗”，整个天地是很微妙的。“万气根本”，这个气，安那般那呼吸，有万种不同的气，它的现象有一万种；万种是讲大概的数字。譬如现在科学来讲，氧气，碳气，等等。“天地玄宗，万气根本”，引用这两句话，先作一个基本的了解。

所以万物都有气，各个不同，其实气就是生命能。譬如有相当修持的人，譬如有两个人，如果旁边的人有病，放射的病气味道不同，她们早就感觉，坐在旁边很难受。万物都放射气，所以她常常说，老师，你赶快抽烟吧！我就知道某一个人有病，在我前面，她让我用抽烟抵住。我说，不要怕，我已经习惯了，都把它变化了。

所以圣吉刚才你也问安那般那，到现在你还不清楚，可见你是一个真正的学者，你研究得很认真。这个问题问对了，很对，一般人粗心大意的，包括这些喇嘛，一些正式修的人，都没有搞清楚。

佛告诉你，修安那般那首先要有个认识，生命的气，大原则分三种：长养气、报身气、根本气。

第一种，长养气，这是中文的翻译，就是使人活着、成长，就像是植物的肥料，动物的饮食一样，保养你，使你身体有生命的新陈代谢。“新陈代谢”四个字，就是安那般那；死亡的细胞从毛孔排出去了，新的细胞生长，其实就是安那般那；这属于长养气。我们的一呼一吸，就属于长养气，成长、保养，“长养”两个字，就是这个意义。所以大家看了中文，以为就懂了，其实没懂。

关于长养气，这个内容详细讲很多啊！是个大科学。长养气里头又分四层：风、喘、气、息。

先讲风，风是基本的原则，风，在中国讲，就是气流的气，在人体内变成呼吸了。人的呼吸是第一位的，所以风是第一位。

喘，譬如我们的呼吸，一般呼吸叫“喘”，喘气的喘。有一种呼吸道不好的病叫哮喘病，一般普通人，身体都不够健康，也有轻度的哮喘病，呼吸只到喉咙，到肺的这个表层为止。呼吸有声音的，尤其睡眠的时候，静下来听得很清楚；感冒鼻塞时，那个声音更粗了，这属于喘。喘是外风和身体内部的风，互相矛盾阻碍，互相争斗，为了打通气的管道而发生的。所以讲到这个，不是这样简单的，要脑科医生参加，等我们仪器到了再谈。所以一般呼吸，是由鼻腔呼吸；鼻腔这里头很多的脉，等于现在讲神经，很细很细，有几百种脉。修到能在某一个部位呼吸，那就不是用鼻腔，只靠这个部位呼吸。你拿一个骷髅来看，鼻子这里有个洞，三角形的，这个边上在呼吸。这是大概讲，还不详细给你们讲，你们还不到那个程度。

所以人年纪越大，气越短，到死亡的时候，这个气只到喉结这里，这个喉结骨头锁住的，最后，越老越紧缩，完全一缩就断气，“呃”一声，就死了，长养气没有了。

圣吉：我在医院看到，我父亲临终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南师：是啊。这个喉结尤其要很注意，这个地方同女性的下部耻骨一样。女性生孩子，骨盆扩大，骶尾关节后移，耻骨间的纤维软骨拉开（有些认知不同），所以很痛，孩子出生一个月后慢慢再复原。所以长养气，你用功到了，喉结打开，对寿命也有控制的作用了。

所以要修气，否则年纪大了，喝一口水都呛到，会死的，因为喉结越缩越紧。所以喉结要打开才行，当工夫到了，这里会打开，然后呼吸在脑了，工夫是到了，最后是脑顶打开，这是讲工夫到了的时候。一般人容易衰老，坐在那里会低着头睡觉，头脑昏昏，以为没有睡，其实都睡了，因为脑的氧气不够了，刚才我们那个大爷就打哈欠了，脑袋氧气不够了。

这是讲长养气的阶段，喘属于风大的作用。长养气是生命的功能，同地球的大气层连带的。所以，假使超过高空，在大气层之外，这个气就变化了，那个是真空，所以太空人要受训练的。假使不带氧气到太空，超过大气层外面，只有得了四禅定的人，也许没有关系，也许哦！因为不需要长养呼吸安那般那了。

长养气，第三步是“气”。气的阶段不喘了，譬如修定的人，静坐坐得好，好像感觉鼻子没有呼吸，或很慢很轻微来往，这个属于气了。所以修持方面讲的气，不是现在美国翻译的那个。当年在美国，我说这个“气”翻不出来的，就是这个道理，因为不是普通空气的气了。中国古代是这个“”,“无”字下面四点，无火之谓“”，好像没有作用，可是还有往来，很久很慢，偶然有一下往来的作用，似乎没有感受，没有风、没有喘，那个叫做气了。这是拿人来讲的。

再进一步，就是“息”，你刚才问什么是息，你认不清楚是应该的。这个息，接着刚才说，是很微细的进出往来，气都没有，身体内部的障碍统统没有，没有痛苦难受，酸痛胀麻痒等等感受一点都没有，完全宁静，好像一点呼吸都没有，而是遍满全身。然后感觉每个细胞乃至九窍，头上七窍，加上大小便的二窍，全身每个细胞，自然都是往来充满了，好像跟大气，虚空相通了，那个就是“息”的境界。这个我从来没有讲过，因为众生愚昧都不懂。

讲到这里，有人问我一个问题，这时要药帮助吗？这是个问题，其实从开始修持，最好懂医药。学佛的，学神仙丹道的道家，是注重药物帮助的，这一种帮助叫助缘，不是主要的，主要的靠内在的修持。但是懂药很难，所以道家修神仙的炼丹，就是这样来的。

这样简单答复她提出的问题，有时候需要懂药懂医，所以菩萨要学五明，要懂医道，她问的问题很对。用药的道理，是打通你身体内部的障碍。其实普通佛学告诉你，有七万到十万条脉管，是微细的气脉所走的路，一有障碍，内部就有病了，只不过，人不觉得自己有了病。用药是一种助缘，帮助减轻你的病痛，打通一点气脉。

但是，修禅宗同有一些密宗（不是黄教达赖这一派）完全靠心力自己把它转化了，像白教噶举派走禅的路线，就是靠自力，但心力要非常坚强！念头随时能够空掉的，气脉自然可以转变，这一步工夫是非常非常难！所以讲，念咒子，学密宗的这些，都是初步打通气脉的一种方便法门，只是借用的，一种变相的方法而已。

现在简单地讲到这里，属于第一个长养气，第二个，就更难懂了，进一步就是你问到“息”的问题了，叫做“报身气”，或者“报气”、“业报气”，由梵文翻译成中文是这样。长养气是外层的，内层的叫做报身气。报是业报，是生命的根本，就是某个时候，男人的精虫跟女人的卵脏碰在一起，我们这个灵魂被这一股业报气裹进去，很快，快速得不能形容，哈啦哈啦都来不及，已经搅进去了。像搅牛奶一样，三缘和合变成一个生命。这个精虫卵脏灵魂一搅进去以后，七秒钟，不，还要快，快速变化，七个数字一个变化，七天一个大变化。

胎儿在娘胎里头，三十八个七天，九个多月，这个时候没有呼吸，靠脐带跟母亲的身体连到一起，嘴巴鼻子都不动的。可是，从他的脐带把母亲的营养吸进来，包括这个生命的气，吸进来充满，所以嘴里有很多脏东西。这种叫业报的气，没有鼻子呼吸作用，只有这个生命功能，自然使胎儿成长了。

佛经粗浅地告诉你，变成胎儿以后，每七天一个大的变化，哪一条经脉，哪一块骨头，哪个细胞，七天一个变化，每个七天的气，名称都不同，所以是“万气根本”。这还不是详细讲，实际上七秒钟七分钟，像我们现在坐在这里，生命都在变化中，都在安那般那，这个气就是这样。这个属于业报之气。

有人说请让大家休息一下，是很累，听得很紧张。

第二讲

内容提要：

报身气用完了如何

病是气造成的

种子气是什么

南师：圣吉用功，问到“息”，我们由长养气，讲到息，大家还记得吗？“息”的境界真的到达了，全身息是充满的，不是发胀，身体整个变轻灵，也就无痛无病，这时才懂得那个报身气，才懂得自己在胎儿时，那个不呼不吸、自然有呼吸作用来往的功能。当然这个时候重点在下部了，下部跟脑连起来。现在只跟你们讲到这里，将来你们工夫到了，再来问。

到这一步时，这里先要补充一个东西，因为圣吉现在在练习修持这个，对不对？（圣吉：是的。）这个你要注意啊！内部的那个“报气”要开始打通的时候，会有反气的。譬如婴儿吃了奶，要在孩子背上轻轻拍一拍，把他顺下去，那个婴儿打个嗝，就下去了，不然奶还在上面，一定要下去才行。

这等于一个什么道理呢？像丢一块石头到水塘，那个石头一到底，咚……这个气就冒上来，有水泡冒上来。所以婴儿吃奶那个道理，就是这个奶下去了，咕……气就冒上来，很重要的。

所以我们有时候静坐，在修的过程当中，有时候会打起嗝来，就是证明你食道到胃这一节，经常是不干净、不通的。任何一个人，包括很健康的人，这一节都是不干净的。食物和外气下去以后，引动内气就反上来，这个作用要认识清楚，这是补充前面一点。

所以，有修持的人，听到人家出气，他就知道病在哪里，有的是胃有病；有的是消化不良；有的是横膈膜出了问题，胰脏出了问题……所以每一个打嗝都不同。外气安那般那没有调整好，人衰老了，肚子就大起来。尤其你们美国人、欧洲人，我们中国人送你们一个高雅的外号，叫“老外”，你们老外一个一个中年以后，肚子越来越大，下元气、生命报气越来越没有了，肠胃肥肿了，横膈膜以下、胰脏以下的气，就是原来的业报气已经快用完，只剩后天的一点空气在用，所以肚子就大，肠胃就不对，胰脏也出毛病了。

所以从这一方面讲，很多病都是气的问题。譬如癌症，肝癌、肠癌，一切的癌症，不是另外有个东西，而是他原来的气结起来，打结了。所以中文有一句很有意思的形容，当听到一件事情，很刺激自己，文学上常常形容四个字：“为之气结”，呼吸停掉，气在那里打结。这个气慢慢在肝啊，心啊那里打结了，慢慢变成瘤啊，变成癌了，于是其他的细胞就死亡，气不通了。人体的自律神经系统，如果失调，两只手发抖，拿不动东西；还有些“中风”，半边风瘫，那都是气结在那里走不通。

这种做工夫，都还是初步的，你要是真要专修实证，要证道，是要万事不管，初步的要两三年。道家有个数字很准确的，“百日筑基”，停止了男女关系，包括遗精、手淫一切都没有了，要一百天打基础，跟呼吸配合。然后“十月怀胎”，就是十个月，由息到达认得那个业报之气了。之后“三年哺乳”，保养，对外界一切都脱离关系，等于胎儿生出来后，还要喂奶三年，把自己的定力功夫修养增大。然后，“九年面壁”，学达摩祖师那样，九年都在定中。

这样，就变成超越世间的圣人境界，就叫做神仙。我们算算账要多少年？十三年就成神仙了。我常笑，大家六岁起读书，读了十六年不过大学毕业，然后一个月只赚三千两千；而只要十二三年就成个神仙多好！可是大家不干。不过，不要认为成神仙简单，一般人要走出第一步，是一万个人修，有五千对都做不到。

百日筑基，当然男女关系改变是第一要点，其他外务，什么为名为利一切事务都没有了，这个大家就做不到。所以这些出家的喇嘛也好、和尚也好、道士也好，什么闭关！哼！我笑他们是三个欺——自欺、欺人、被人家欺，做不到的。

某董：为什么男女关系那么重要呢？

南师：很重要！这才是第一步。不过你们都修成功了，都修到了婴儿出窍，都有好几个孩子了（众笑）。

想在家来修的话，那就不是这样修了，所以那叫做“大乘行”！非常非常难！心念、道德、行为，一切念头，随时能够空。

修密宗，由安那般那修到色相变了，整个身体七彩的光明，化成虹光之身，然后把身体化空，这个密宗叫做即身成就。不是这些喇嘛和尚，只要剃个光头，就都成就了。等一下晚上记得问我，怎样化成虹光之身的原理。

前面我先讲了长养气的部分，刚才报身气还没有讲完，岔过来做了些补充，现在回转来讲报身气。在胎儿时没有普通呼吸，那个气比息还严重，那个叫报身气。这个里头有个大关键，很有意思的。婴儿一出娘胎，医生接生的动作要快，用剪刀把脐带赶快剪断，拿线一扎；他的手马上进婴儿嘴里，很努力地把所有脏东西挖出来。如果有一点留下，等他开口一哭咽下去了，中医叫胎毒。据我的研究，现在西医认为癌症一类是遗传来的，另一类是完全因为胎毒没有挖干净，很容易变癌症肿瘤。

最近有个病例，有人告诉我，她甥媳生了双胞胎，两个生的时间差很长，一个先出来，后面又出来一个，前面那个来不及挖胎毒，“哇”一开口咽下去了。那个婴儿很苦，很难过。花了很多的钱在医院里抽，抽了好长时间才抽出来，好像病人临死以前抽痰一样，把那个胎毒抽掉。我说抽不干净的，结果他们还是继续抽。这是岔进来一个例子。

你们在医院里生的，或者是在自己家庭生的，可能都没有挖干净。这个例子很多很多。很多不负责的医生，都是马马虎虎挖一挖就算了，太可怕了。其实我们这个生命很不干净，很痛苦，现在我们好像挖干净了，但是天天又吃进去，毒都向里头塞。真正修到禅定，最后，气满不思食，不吃东西了，里面真正是净化了。

圣吉：那怎么才能挖干净这个胎毒呢？

南师：就是用手在嘴里挖，快速进去，挖干净了，整个的拿出来，要快，不能等孩子咽下去，学过妇产科的知道啊。

胎儿在胎里就是靠脐带这里呼吸，道家叫胎息。脐带一剪断，报气没有了，开始了后天的安那般那。所以婴儿一开口“啊……”叫“安那”，先出气；“啊……”的一瞬间，外面的空气从鼻子进来了，所以先“安那”出气，后“般那”，外面空气吸进来了，才开始后天鼻子呼吸，这个叫长养气，原来那个叫报气，这样交代清楚了吧！（有经典说法不同）

圣吉：一出娘胎的时候，开始用长养气了，那报身气还留在身上吗？

南师：对对，正要补充，你问得好啊！很聪明，发奖金给你。你这个问，如果是在佛经上就会记录：善男子，善哉善哉！问得好！问得好！

婴儿开始后天安那般那时，报身气还存在有作用，要到什么时候报身气才停了呢？差不多七个月到一年，所以婴儿周岁很重要。你看，婴儿躺在那里，鼻子这里有微微的呼吸，他肚脐眼这里也在动。真做工夫，修禅定，修到鼻子呼吸停止，肚脐这里的内部呼吸起来，这个道家叫“胎息”。

这里头还有个问题，从报身气到长养气变化的同时，婴儿的第六意识——思想、分别心，慢慢成长了，报身气就减少。所以思想执著越大，后天的感受、觉受越厉害，直到报身气完全停止，就交给长养气了。

有关心物两方面，思想越多，生命本来的功能损失越多，要禅定才可以修回去。所以一定要修“息”，到达了以后回转来，念头完全清净了，恢复原来报身气，才慢慢有一点进入禅定的可能了。

长养气，报身气，大致讲了一下，第三种叫“根本气”，也叫“种子气”，就是这个精虫跟卵子结合的时候，一个男人排出好几亿个精虫，所以一个生命是许多亿的精子竞争赛跑，跑到前面，碰到那个卵，一吸进去，加上那个念头的动力，好像磁铁吸住了，这三种结合，叫“三缘和合”，成为这个生命。光是精虫跟卵子搞在一起，不能成一个生命，就是有生无命，一定要灵魂（中阴身）加入，三缘和合，搅得很快。使灵魂加入的那个动力，就叫根本气。这个很难懂了，要到最深的禅定，自己才看得清楚。

讲到这里，刚才有人问：这股力量就是佛学五阴里行阴的作用吧？没有错，“行”，这个动力，这是根本气，这个气最难懂了，就是入胎的时候这股动力，精虫、卵子、中阴入胎一搅，由那个动力来的，这是“行阴”。

有个比方，你们在座的都结过婚的，同我一样，都有过男女关系。你看男女到了最高潮、最快感那一刹那，也是最空灵的，好像后天的呼吸都没有了，就是那股力量，那就是根本气了；那一刹那，你就体会到“行阴”的力量了。这么一弹指，有六十个刹那，一刹那有九百个生灭（按：有经典数字不同），是很快的。所以男女贪图那个性的高潮快感，其实一刹那都没有，大家拼命在那里转。

再比方，像我们一个念头、思想还没有的时候，第一念动，那一念是带气的，那个是根本气了，不是没有作用的，这很难懂了。换句话说，勉强比方，当你睡觉睡得很熟，醒来第一念知道自己醒了，那一下，那一念是带这个根本气的。所以，心物一元在这里去体会。由此可知，思想情绪越多，气越乱。

讲到这里，有一个最关键的道理要了解，现在只拿人的生命给你说明这三种气。其实任何一个物质的元素，佛学归纳是五大类：地、水、火、风、空，任何一种元素一动，那个功能也是“气”的作用。

你（圣吉）打个招牌专门出来，由你们麻省开始研究，我很希望你们西方有人懂得，不过东方也没有人懂了。

第三讲

内容提要：

三种意念———心意识

谁是真正的活佛

胎儿的思想与感觉

十个一切入

南师：下午讲安那般那，简单讲三大原则：长养气，报身气，根本气。这个发挥起来，同现代自然科学、生物科学、医学、物理学等等都有关的。这个原则先要懂，至于修持的方法，详细的还没有讲。

下午讲到入胎，男的精虫，女的卵脏，同中阴灵魂，在佛学的专称叫“三缘和合”，不能讲它是元素，元素是唯物的说辞，因为元素是属于物理学的范围，这三个缘不是物理范围，而是物理与精神的结合，三缘结合就成一个人。

我们以前是讲精虫，现在研究到细胞，到基因，不过还没有停止研究，基因后面是什么，还等后面的科学再去追寻了。现在先讲到这里。

这个生命勉强说是心物两方面的结合，所以中国的文化说，是心物一元，一体的，一体两面的功能。中国上古，五六千年以前，讲的是阴阳两方面的结合，阴阳是两个代号；八卦，八八六十四卦，都是代号、逻辑，不是呆定讲某一个东西。这是讲生命顺便讲到的。

现在转过来讲，研究生命科学同认知科学，尤其你做修证工夫，必须要知道心物本来就是一元的。这个生命的构成，以东方文化讲，现在偏重于佛学这一面讲，实际上是个自然科学。所以我经常说，整个的佛学包括禅宗、密宗，是生命科学的一种，必须要认识清楚才好研究。

例如一个胎儿，以人的生命来讲，从唯心方面来说，一念无明就入胎。所谓一念无明，是中文的讲法，无明是假定的一个符号，一个名词。无明就是莫名其妙，自己搞不清楚，糊里糊涂那个状态。一念无明，接着一股力量就转动了，这股转动的力量属于行阴，就是刚才讲安那般那时，那个生命的动力，就入胎变成另一个生命了。

对于生命的认识，这个过程太麻烦，太微细了；譬如，我们一个思想，一个念头，一个感觉，一个反应，都是“识”的作用，其中这个“知性”的作用很大。

要怎么了解这个知性呢？在课堂上讲理论很麻烦，我们拿现实来讲就很平实。现在我们一圈人，围着这个桌子坐，蜡烛在中间，大家都“知道”嘛，都知道这个圆桌、这个环境、这个蜡烛。在知道这一切的最初一刹那，还没有去分辨它是圆桌、蜡烛、人等等之前，就是这一刹那，什么还都没有想哦！这一下一切都知道，这就是知性。这一刹那，没有加上一个思想，没有觉得这是谁在讲话，都没有加上分别、分辨；就是这一刹那，那个是“知性”。

这个清楚了吧！但是，这一刹那之间，意识的分辨作用立即生起了，刹那太快了，是个代号。六十个刹那是一弹指间，一刹那意识就有九百六十个变化，转动很快，是旋转型的跳动。可是自己不知道。每个变化连锁起来，就成为我们对一切的认知、辨别。释迦牟尼在几千年前讲，大概地讲，我们昼夜二十四个钟头，意识一共有十三亿的转动；每个意念都感应一个身（一个形象）。所以像某人一样，很累了，打个呵欠，不晓得这个意识已经转了多少万下。

所以有些喇嘛、和尚啊，这些修行闭关的，做气功的，各种各样，自己认为，啊呀！我得定了，很清净啊，坐了几个钟头。实际上都在那里开运动会，不晓得跑了多少转了！如果以智慧认清楚这个，叫做般若，般若波罗蜜就是智慧的成就。

刚才讲气有三种，佛学把意念大致也分成三种：心、意、识。心是那个知性的本能；意是知性起的意念的作用；然后起了这个认识的作用，认知的、分辨的，叫做第六意识或分别意识。

胎儿在娘胎里有没有思想？有没有意识？胎儿有心（第八识）、有意（第七识）的作用，但没有第六意识。胎儿到第三四个月以后，第六分别意识起来了。所以胎儿在第五个月的阶段，对外界的讲话、动作，外界的环境，他一概都知道，都清楚了；不过没有很好的记忆，一下就过了。现在生理医学已经知道，胎儿在母胎里有分别意识。

佛经上说，如果这个胎儿在娘胎里，由开始到第三四个月还有很好的分别意识，还记住前生怎么来入胎，或者完全记住在胎里头如何如何，这个就是大修行人，不得了，这个才叫活佛转生。可是看现在有些活佛，都是糊里糊涂的，哪有活佛？真正的活佛是入胎不迷，住胎不迷；尤其最重要的是出胎不迷，这三个阶段都不迷。所谓不迷，就是生出来对过去的一切，读的书，一切知识都记得，完全清楚，不过假装糊涂。

所以，每一个胎儿生下来，变成婴儿，婴儿长成孩子，孩子长成大人，他的习惯、思想、动作、个性，一切都是过去生生世世所带的种性，丢不掉的，是自己业力带来的，自己则完全糊涂不知道；所以每个人才会思想、习惯不同。要研究胎儿的个性、教育、习气，问题牵涉很广。

胎儿在娘胎里头，固然很沉闷很痛苦，有时候，健康的胎儿在娘胎里如梦境一样，蛮好玩的，算不定也有人翻译，有人听课，吃西瓜，什么都有，有时候开运动会。所以有时候，怀孕的母亲觉得孩子在肚子里动，很不老实，那是他跑到运动场去赛跑，开会，骑马，玩这一套，他在里头是另外一个世界。这个观念，也很广泛的，有高山，有流水；或者妈妈吃了一口冰淇淋，在他来讲，哟，下雪啰，好冷哦，他的境界就出来了。

胎儿的意识虽是另外一个境界，不过一切都是幻境。所以中国文化，五千年前的教育就是从胎教开始，女性一旦怀孕，一切生活、思想、环境统统要改变，这是胎教。出生后是家庭教育，再到学校教育；学校教育是最后面的，最差等的了。

现在讲胎儿在娘胎里的两个重要问题：一个是思想，一个是感觉。感觉，佛学的名称翻译就是“触”。这个触就是思想跟物理接触，跟五大地水火风空的作用接触。我们这个思想，在胎里跟母亲的接触，乃至跟外界的接触，一切都是触，有感触，有受。触受，一切的感觉就靠物理、心理互相作用，才发生感觉的作用，叫做触受。

由触产生受，受又分五类。一种是“苦受”，不舒服，痛苦的；相反的一种是“乐受”，舒服的，快乐的，愿意接受的；还有中性的是“不苦不乐受”。等于我们现在坐在这里，大家饭吃饱了，天气温度也刚好，自己在听讲话，身体没有特殊的感受，就是不苦不乐的受。再加上情绪、心理影响的，或烦恼，或忧愁；喜欢或者是不喜欢；大概这五类，是由触所发生感觉来的。

胎儿在娘胎里，没有外面的光明，他自己里头有一种光明；不只有光明，也有黑暗，也有彩色。那么，这个光明、彩色是怎么来的？就是刚才我们讲的，生命的精神跟物理结合来的。

物理是五大类地水火风空，物理这个物的变化，变成实体的物质，现在科学所谓的元素，什么氢、氦、碳，等等，已经就是地水火风空等五类大元素，变来变去的结果和现象。

所谓地水火风空，是用人类熟悉的自然界现象，来代表五类不同的物理作用：地代表坚固作用，水代表湿润作用，火代表温暖作用，风代表动，空代表无障碍。这个我们提出几次，不需要解释了吧？或者彭嘉恒解释一下。

有一个道理注意啊，心理这个本体是不生不灭，永恒的存在；物理也是不生不灭的，它起的是波浪式作用，也是安那般那生灭法，它起的作用，也是不断不常，相续的一个一个波动，但是本体也是永恒的，不生不灭的。

这个听得很痛苦吧，不是很容易懂。这样吧！我们变一个方式说，有一个原则先认识，是讲有十种东西：地、水、火、风、青、黄、赤、白、空、识，翻译成中国的名称叫做“十一切入”，十种一切入，有十种功能，在任何东西任何地方，都可以这样穿入透过的；入也就是进出，进出就是安那般那。地水火风，这是基本的物理；青黄赤白是地水火风的变化；空没有变化，空在中间；识，是心意识认识认知的这个“知性”。这十种，随时都穿插来来去去。

现在听了，有一点认识理解没有？没有理解，就变一种方法，不要白讲了，也不要硬记，必须理解吸收了才行。

大家休息一下，我再补充，你们休息时会想的。现在我们坐在这里，这个外面的光色，青黄赤白都进入我们的脑子，穿插全部细胞，尤其脑子，地水火风空都在与我们交流交换的，随时进入，随时出去，这叫十种一切入。

某董：青黄赤白同地水火风空，没有对应的吧？

南师：有对应啊！都是地水火风变化的。

某董：都是它变化的？地变化为青吗？

南师：不是那么呆板的。每一种都有五六种变化，同念头一样啊！一个念头一刹那间有九百六十种变化的。

这个理解起来很痛苦的，休息一下吧。

某秘书：老师，这十种一切入，它们彼此之间，也是互相一切入的吧？比如四大性离，虽然性离，但彼此也是交流、互入的吧？

南师：嗯。譬如水乳性离，牛奶跟水各有不同，但是彼此混合在一起。包括细胞、精虫、任何物质、宇宙里头一切，都在十一切入中，都是这样。这个同脑神经反应、思想的反应，都有关系。尤其修安那般那，要知道“十一切入”。

女居士：上海这个天气奇怪，湿湿的，可是感觉很上火。广东人认为这种天气最毒了，湿毒。

南师：这是水火不济，受外界水火还有风进来，从这个你要体会十种一切入了，都有密切的关系，最毒的天气可以毒死人。

第四讲

内容提要：

什么是色法

三十种所触

四种能触

心念的光物理的光

色与光不同

南师：我们生命所带来的，自身的物理部分，同物理世界一样的，中文翻译的名词叫做“色法”；包括物质物理的变化，同一切光色的形象。不必我讲了，显色分十二种。彭嘉恒你就讲吧。

彭嘉恒：我普通话不好，要普通话好一点的讲吧。

某秘书：“显色”分十二种，显色就是明显的现象，有十二类：青黄赤白，云雾烟尘，明暗光影。

南师：“尘”，已经变成物质，结成颗粒了，譬如内蒙那里的沙尘暴。这十二种是明显的现象，叫做显色，是归纳性的十二类。“影”就是影子，什么影子？就是前面那些显色的反影，要回转来，这样理解。有光，有影像。

还有形色呢？

某秘书：“形色”就是形状，归纳性的有八类：长短方圆，高下正不正；不正就是歪，与正相对。

南师：高下的下最好改成低，高低相对，这样容易理解。刚才讲的是这个形色、形象，构成形象了。

某秘书：下面是“表色”，表现一个动作、一个行为的，归纳起来有八类：行、住、坐、卧、取、舍、屈、伸。

南师：那么加起来，显色、形色、表色一共二十八种。现在是简单的归纳，不分析了。你在静坐的时候，身体四大的变化，这些现象都会出现。当现象出现时，你都要认知清楚，这并不是外来，也不是习气，一般人当成特异功能啰！

有时候坐着觉得身体长得好高哦，或者变矮了，都不是的，这是物理的变化，生理四大的变化，必须要认清楚。详细分析的话，慢一步再说。

所以在修禅定时，那些现象上的变化，一切不要有神秘想法。神秘观点都是错误的认识，那就变成了宗教，神秘学，或特异功能；那都搞错了，最后毁坏了自己，心性遭遇痛苦。从佛教观点来说，是有果报的，有坏的报应的。这个四大生理的变化，是偏向于感觉来的，如果认知不清楚的话，就成为错误观点了。

还有些现象，也是四大的生理变化，这是一种触受的分类，也有三十四类的变化现象。

某秘书：老师刚才说的这三十四类变化现象，其中有三十种，是“所触”；另外四种，地火水风，是“能触”。

南师：所触，就是感觉的状态；能触，就是那个使感受发起的功能，好比电力公司发电的那个功能。

某秘书：这三十种所触，是地火水风四种能触所发起变化的感觉状态。地火水风四大，是这三十种感受发生的来源。

这三十种感受是：轻、重、滑、涩、软、硬、缓、急、冷、暖、渴、闷、力、劣、饥、饱、痛、痒、胀、麻、粗、细、酸、黏、老、病、死、疲、息、动静。

南师：轻——有时候打起坐来觉得很轻灵。

重——有时候好像觉得饮食不对啦，或者气候影响，身体重得不得了，拖不动了，有病了，等等。

滑——皮肤润滑。

涩——有轻微的障碍，里面呼吸走不动，也是涩；里边呼吸很灵通，也是滑。

软——有时候身体变软。

硬——有时候坐在那里很僵硬，不动了，坐在那里下不了座。

缓——动作很缓慢。我告诉大家我的经验，那时我还是三十几岁，忽然发现，拿一张纸，怎么用力都拿不住，拿起笔来都不会写字，我说，完了，学了半辈子，人变成这样了！如果是你们就吓死了。

急——变得很急性子，像很多人那样。

冷，暖，渴。

闷——人发闷，思想都动不了了。

力——力气非常大，我年轻时，有时候感到力大无穷，一拳打出去，可以把泰山打翻。

劣——没有力量了，与缓有区别，很微妙的。

饥——有时候用功，随时觉得肚子饿。

饱——好像吃饱了一样，不想吃了。

痛——身体疼痛。

痒——浑身发痒，有时四肢百骸都在痒。

胀——发胀，气都充满了。

麻——比如腿麻，或者哪里麻。

粗——一下子觉得身体都膨起来，那叫发粗了。

细——一下瘦了，快要死了一样，你们会吓死了。

酸，黏，老，病，死。

疲——疲劳。

息——休息了就是息嘛。

动静。

这些是说明生理感受，触受，感觉这部分。如果做大的科学研究，做物理试验，需要很多仪器，要用仪器来表达，跟心念两个配合，研究用功的过程，显现出的这些现象。你是正式修行用功，不是像他们那样搞起来玩的，像卖膏药一样，盘个几分钟腿，表演一下气功，也叫做修禅定打坐，其实毫不相干，当然也有一点点作用。

如果正式修行，这些现象都会出现的，理念上先认识清楚。这种现象出现的时候，维持多久，每个人不一定。这个境界有时候力量很大，你不认识清楚，有时候会被这个境界拉走，也就半途而废了，就是所谓“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十层楼梯爬了九层半，一下整个垮了；因为认识不清楚，被现象拉走了。这还没有详细讲，下次再讨论。

你（圣吉）刚才一两个钟头里，很痛苦地把这些听完了。这个中间你注意哦，他没有提到光，只提到色；色的变化只有青、黄、赤、白，也没有提到黑哦，黑属于深青色。你们如果研究太空，当太空梭快速离开地球到太空去，有些地方是天青色，有些是白色的，很强的。所以天青色是色，不是光；光是能，是色的来源。

譬如念佛，阿弥陀佛是无量寿无量光。光没有生灭，永恒存在，那是色的来源。这种色，青黄赤白，七彩的色，十彩的色，是光能的现象变化的排列不同，颜色不同，光源是一个。光的寿命无量无穷，所以说心光，心念的光，同地水火风物理的光，是同一功能来的，这个光源是不生不灭的，永恒存在，他这里没有提。所以，什么是阿弥陀佛？翻译成中文，就是无量的寿命，时间的无量，光明的无量，光寿无量就是阿弥陀佛。南无就是皈依，皈依就是把全身心生命投入进去。皈依什么呢？把生命投入到哪里呢？投入到无量的时间、无量的光。这个是大科学了。

所以现在只能简单地给你做结论，我看你们太累，明天圣吉要去上课，下一次有时间再来好好研究，这个要等好好学的时候，再好好讲，也要配合工夫一齐讲。

所以如何修禅定，达到虹光之身的成就，把这一切都认清楚了，修安那般那，定久了，以禅定身心的变化，把四大整个变化，地水火风四大的功能，以及这个光力、光能都把握到了，一念起，身体就变空，变成无量寿光，化成虹光了。大家都累了，讲到这里为止，好吧。

某问：老师，黑色基本上不是光吗？

南师：没有黑，深青就是黑，不是光，是色，一种色。

某问：它背后是光？

南师：不是背面，这个中间就有光。

某问：光是色的来源？

有问：光反射到物体变成各种色。

南师：不是反射到物体，没有反射到物体，是光本身呈现的现象。至于色，反射物体的变化就大了，各种各样。阿弥陀佛，前三字阿弥陀是无量的光、无量的时间，佛是觉性，是心性方面的。

圣吉：刚才讲到心物一元，心和物都是不生不灭，心物上面那个是什么？它们的中间是怎么回事？我不大明白。

南师：是很难懂的。心物两个本来一体的，心物是一体的两面。从心性的本体来讲，现象是生灭，能起生灭现象作用的是本体，本体是不生不灭。这个本体起来的一体两面作用中，心性本体不生不灭，现象是生灭；物理的世界地水火风的变化作用、现象，也是生灭，而物理的本能，也同心性的自体一样，也是不生不灭。在起作用时，心物两个结合在一起；至于两个如何扭结在一起，刚才在讲入胎时，讲到根本气的时候已经提过。要详细地研究。我看你们今天精神都不够了，智力已经差了，力量透不进来，一切都入不进来了。吃了饭以后，脑子里气都下来，到胃上变成浊气，下来帮忙消化，脑子更不清楚了，你们都听得昏头又昏脑。下一次吧！这几个问题，大概你回去研究一下都会理解。如果还不能理解，你传真给彭嘉恒，我再答复你。休息休息，轻松轻松，诸位昏脑菩萨，休息。

圣吉：关于那个“六字诀”的方法，我还不熟悉。

南师：那六个字不要发声的。你（某老师）可以告诉他，到里面去告诉他。

有两位是临时参加的，初步接触，先有个常识，慢慢来，孩子是七天一个变化，慢慢长大的。我们放轻松一点，吃点水果啊，吃点糖。

有问：十三亿个意是怎么回事？

彭嘉恒：一昼夜的时间中，意的变化有十三亿个变化；一刹那，意有九百六十转，一个意感应一个身。

南师：所以，男女之间的爱情怎么靠得住呢？一刹那，这个意就有九百六十个转啊！

下编　谈生命科学

整理说明

彼得·圣吉博士在二○○六年的春季，曾前往上海，与南师怀瑾先生晤面，并趁机参观位于苏州庙港的“太湖大学堂”。当时该处已接近完工了。

就在那个时候，彼得·圣吉博士提出计划，企望于十月底，偕同 ELIAS（Emerging LeadersforInnovation Across Sectors）团员前来大学堂参访研究，并请南师对该团发表讲演。

圣吉博士一行约三十人众，即于十月底到达了太湖大学堂。团员来自十二个国家之多，包括了联合国的专家顾问，各国企业界的领袖，学术界的菁英等；有医生、学者、行政人员、社会人士……彼等工作领域多为环保、能源、疾病防治、国际合作等，均属对人类社会关怀性质。

这本书就是此次南师讲演的记录。

关于“太湖大学堂”，那是南师多年前的理想与筹划，六年前始得破土兴建。该处占地二百余亩，就在上海西南一百一十公里，及苏州之南七十公里地方的太湖之滨。

那里有一望无际的如茵草地，桃李芬芳，有孔雀漫步，有鸭群逍遥，还有太湖的月光……太湖三万六千顷，月在波心说向谁……

目前大学堂完工使用的有行政主楼、客房楼及讲堂楼三栋。

行政楼有办公室、图书库、客厅等。客房楼一层为餐厅，可容纳百余人，二、三层为五星级客房。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讲堂楼，一层是讲堂，第二层为可容纳二百多人的禅堂。这个禅堂，在空气、光线、音声、温度等各方面的精心设计，可称独步世间，有识者评为前无古人之创举，应属中国禅文化一大进步。

至于大学堂暂定的运作方式，略有几个特点：

（一）非一般学校性质，采取与中外大学或文化团体签约，对特定主题进行合作。

（二）致力于新时代中华传统文化的研讨与发扬，倡导深化基础教育及社会教育的重要性。

（三）放眼世界，推展中西人文科技文化实质的融会贯通。

（四）对于宗教文化，重点在学术及实证，故不举办宗教性活动。

大学堂自二○○六年七月开始运作，半年中举办了多次活动，并已与国内外共六所学院签订了合作计划。

由于大学堂尚属初创阶段，工作及人员并未完备，目前仍无法接待一般访客。南师日理万机，亦无暇对任何个人进行指导了。

近年来，有关南师行止，各方多所关心询问。现趁此书出版之际，略述情况，以答谢各方关怀之热忱。此后有关大学堂的活动，仍将继续报导，以飨读者。

刘雨虹 记

二○○七年元月于台北

为ELIAS讲课

时间：二○○六年十月三十一日至十一月三日

第一讲

内容提要：

一本治世的老书

《易经》的五种含义

认识变领导变

儒释道如何应变

诸位先生，诸位女士，我年纪大一点，就是中国的一个词叫“老顽童”。我很高兴看到诸位，因为我们的老朋友彼得·圣吉对我有偏爱，所以才有这次与大家的相会。但是偏爱是靠不住的，因为那是主观的啊。

由于他的关系，就把诸位请到这里来了。我们这个地方是刚开始，一切都不完备，不周到的地方请大家原谅。

彼得·圣吉多年来跟我讲了很多问题，他主要是想学习心性的修养。由于他尝到了一些甜头，所以希望与大家分享，这是他个人主观的想法。

当他去年来的时候，我曾说希望他建立一个新的科学研究系统，一个是生命科学，一个是认知科学。这两个科学的研究，世界上刚刚开始，好像名称很新，实际上是人类一个老问题。这些研究虽然是刚刚萌芽开始的，但是世界上的科学、宗教、哲学，始终都在这上面转，至今还得不出一个结论来。彼得·圣吉的意思，是要我和诸位谈一下有关这两个题目的一些问题。因此他邀约各位贵宾到这个地方来。

我看了各位的背景，感觉到每位都有救世主的思想。以诸位的抱负，关心致力解决全球的能源问题、污染问题等等；通过这些问题，我看到诸位都有耶稣的伟大精神。一看到昨天各位的作风，更为佩服，都没有矫揉造作，一个个表现得都很自然。

但是综合起来研究这些问题，不是三天五天或几个小时能够解决的。我没有学问，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见解，只是年纪活得大一点而已。但是以老年人的经验，读了一辈子书，看到宇宙人类只有一个字：“变”。

中国有一本老书《易经》，是有关一切治世的书，上面画有八卦。世界上人都把它当成神秘学来看待，其实一点都不神秘，而很普通，是人类思想的来源。我认为《易经》这本书，是上个人类文明时期的文化，用八卦图案作代表。《易经》包含的意义只有五个字，发挥起来的作用，每个字表达的含义都是好几部大书，这五个字中文就是：理、象、数、通、变。

“理”是包括一切事物发展变化的法则、原理。

“象”就是宇宙各种万有的现象，包括一切人类生活的发展。宗教、哲学、科学与万有的现象都各有关联，是互通的，也就是中文讲的“息息相关”，生命活着随时有关联。

“数”是数字，比如一个“零”，再到“一”，一加一，一直到九，到了十就是一和零，零像是没有，但也包含了所有。

“通”是能够知道过去、现在与未来的发展。

“变”是变化。宇宙万有随时随地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变。等于我们人，思想、情绪、感觉，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变，没有不变的道理。至于宇宙万有变的法则，明天会变成什么，是有一定规律的。

这个规律的法则可以找得到，不过大原则是：物理世界也好，精神世界也好，总而言之，没有不变的事情。刚才提到认知科学的基本也就在这里。

重点是，我们要能够首先认识怎么变。如果知道了变，跟着变，那就差一点了，没有智慧了；如果宇宙万有人类所有的变化已经过去了，自己在那里埋怨，忧伤，再想办法补救，那就是普通人，也没有智慧了。

所以认知科学和《易经》的关联，就是首先认识变、能领导变，这才是智慧之学。现在我们这样讲，似乎太严肃了。先讲两个笑话给你们听，大概就知道了。

譬如我们等公共汽车，每人都想第一个上车坐前面的位子，有的人赶不上车，拼命骂汽车为什么不等我，气得不得了。第一流有智慧的人，算好时间车子一到，就先上去了；第二等人是和大家一起挤上车去；第三等人排在最后，上不了车，车子一开，后面臭气放出来，只好在那里骂。

如果我们知道了世界怎么变，诸位自己要准备好如何应变。

第二个故事是英国人的故事：有两个好朋友，站在那里等公共汽车，很讲礼貌，都想让对方先上去。车子来了，两个人推来推去，你先你先，结果车开了，不管他们了。

第二次车来了，他们还是你先我先，车子不等又开走了。

第三部车来了，他俩都想把对方推上去。司机看着很讨厌，结果车开了，把两个人都压死了。

死后两个灵魂去投胎，因为感情太好变成了双胞胎。到生产的时候，两个人在里面还是你先我先。医师拿听筒一听，糟糕了，他们又在里面谦让，你先出，你先出（众笑）。

这个故事就说明，人类的智慧是要知道如何先行应变。不管宗教、哲学、科学，有两个重点要注意：一个是时间，一个是空间。

不过提到这两个问题，又牵涉到科学了。究竟空间是时间造的，还是时间是空间造的，这个问题到现在还在争论，还不能确定。

事实上时间、空间左右了一切，我现在告诉大家，我们中国的传统文化《易经》，把时空并用，它是一体的两面。

譬如我们人类的发展，刚才提到《易经》里的“理象数”之中数的重要。讲到这里，又牵涉到另一个问题了，数理在中国民间叫“数理哲学”，世界上有没有数字？这又是一个问题了。

我们学数学，那个“零”是什么都没有，但又代表了不可数，无量数。也就是说，它不是“有”，是“空”的；但它又不是“空”，也是“有”。

从零的开始是一，世界上万有是一，没有二。一直到几千万仍然是一。所以时间空间一变，万有就出来了。

譬如我们诸位，一动念，要到亚洲来，到中国来，因为听了彼得·圣吉讲来讲去，就是这一念一变，变出那么多过程、那么多现象。

所以说，这个是数理观念，可是数字有没有一个固定的法则呢？当然有一个固定的法则；前面我们简单概括地给大家介绍，这也是属于科学的范围。

以“六”为一个标准，不论六点、六分乃至六百年、六千年，时间的变化六年一变。用这个法则看，国家、地区、家庭以及自己的心理状况，都逃不过这个法则。

两个六年就是十二年。我们中国有句老话，十二年是“一纪”，三十年叫做“一世”，这个观念和西方文化观念不同，这是我们中国的“世纪”。譬如我们现在是二○○六年，六年以前是二十世纪，这个是西方文化的名称，以耶稣出生来记数。如果依希腊、印度、中国这几个古老国家的文化来看，就不是这样了。

扩大起来，六十年、六百年、六千年，人类文明随时在变，而且是非变不可。只是大家在变中忘记了变，忽略了变。

譬如我们诸位担心世界的未来怎么走，人类能源问题啦，经济问题啦，战争问题啦，很多很多问题；但是自己忘了我们就在变的当中。只不过你没有办法改变现有的“变”罢了。你们诸位都知道中国的儒家和道家，孔子是儒家的代表，老子是道家的代表，这是中国传统文化。后来加上印度释迦牟尼文化，形成了三家文化，引导了中国几千年。

儒家对时代的转变，原理是清楚的。以孔子、孟子的教育来说，认为世界越变越不对了。儒家的精神有四个字“中流砥柱”，先说这四个字，然后讲内容。

所谓“中流砥柱”，是说像黄河、长江那样大的洪流，那个水势是挡不住的。但是儒家的精神，硬要站在中间，要把它抵住，挡住洪水下流。

道家呢，不是这样的，道家认为这样没有用，你站在时代洪流的前面，想挡住是不可能的。你越提防，洪流力量越大，会把你冲垮。所以道家是四个字“因势利导”。

因为时代的大洪流这样走，你站在中间挡是挡不住的；你只能计算它水流的速度，计算流到什么地方变弱了，再在那里轻轻引导趋势方向，才不会出事。

我看你们诸位都用这个方法吧！你们担心这个担心那个，都想领导时代，所以非常佩服你们。

至于佛家的办法就不同了，反正开始奔流以后，随时在变，很快又开始另一个时空了。不论如何变易，最终一切都是没有，来去皆空，你放心好了。

所以我们了解了诸位的做法，我主张，先要认识原则，然后再找出出路来，并把个人的思想和修养定一个方针再作调整。

第二讲

内容提要：

《易经系传》上下篇说变

认识自己生命的能源

导引人类进入幻觉的科技

思想感情是什么

认知醒与梦

知的六部分作用

什么领导了思想作用

我刚才是无话找话说，因为我问彼得·圣吉，你们大家来了，要我讲什么？他每次都说随便你讲什么都可以。所以，你们如果不满意只能怪他了。

根据刚才讲的，有关“变”这个问题，我给大家介绍一下，实际上我们中国也有很多人不知道。人类的演变法则与趋势，就在孔子研究《易经》的两篇报告中，叫《易经系传》的上篇和下篇。

上篇是讲宇宙的开始，叙说物理世界和精神世界跟着时代如何演变，这是一篇很完整的报告，可是大家几千年来没有去注意它。

下篇是讲由人开始，人有两个，男人、女人。我这里又岔出来说，在四百年前中国的一个文学家说，整个人类只是演了一出戏。演戏的只有两个主角，一个男的，一个女的。

孔子的下篇报告就是讲这两个人，两个人变成夫妻，夫妻变成家庭，家庭变成社会，由社会演变出一切问题。演变下来，越变越坏，最后变成什么？就是还原。

研究了我们社会的变化，没有逃过这个原则的。至于释迦牟尼的看法，是把这个世界归纳成四个过程：成、住、坏、空。这个说法，和人的生命四个阶段一样：生、老、病、死。

我们今天的世界，今天的人类，已经走到第三个阶段，走过了成、住，快要到坏的阶段了。而且这个中间都有数字的，多少年一变，都很清楚。

所以我告诉世界上的学者，不研究这些东西，会活得很快乐；但是如果真懂了这些东西，我们则会活得很自在。

再岔过来讲一句话，现在很多年轻人问我，人生活着有什么意思？我开玩笑地答复三句话，也不是玩笑，是真话，那就是：莫名其妙地生来，无可奈何地活着，不知所以然地死去。

听起来很消极，很像笑话，但是现象就是这样。

假定再问，人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生来呢？这个问题大了。为什么不知所以然地死去呢？人类究竟有没有生死呢？这都是严重的问题。

我告诉年轻人，世界上有两派学问，很古老的，现在很少人去研究它。一个是中国道家的一派，一个是印度佛家的一派，认为生命是可以自己做主的，人不一定会死，可以永远活着，那叫“长生不老”。但是这中间有个关键，就是这个能源所在的地方。

譬如昨天晚上我碰到这位医师和那位女士，讲到艾滋病的问题。我说艾滋病不是那么的严重，人类从生来就存在，不过现在强化了一点。但是却没有医生或学者，研究发动自体本能，去自我治疗的；如果得艾滋病的人，不害怕不忧愁，认识清楚学理，自己是可以治疗它的。当然各种科技的办法，可以使他减轻痛苦。

认识自己生命的能源，那就是认知科学的范围了，以自己的坚定意志，生命是可以经过修养而改变的。

现在的人类，我常说的，可怕的不是艾滋病，而是精神病，也叫做心理病。十九世纪对人类的威胁是肺病，二十世纪对人类的威胁是癌症。但是大家不要忘记，二十世纪已经过去了，全球六十亿人口，死在癌症上到底有多少人？数字是不能全部形容的，事实上也没有那么可怕，是医学宣传得太厉害，人类才感觉害怕。

二十一世纪的最大威胁是精神病，尤其是电脑网络的发展，非常快，也非常可怕。这个发展下去不到十年，把人类都导引到幻想、精神病的世界；可是你阻止不了，什么教育、什么医疗都阻止不了。这是一个大问题，比战争还可怕，比什么氢弹、原子弹还可怕，诸位要做环保的，在这个地方要注意了。

但是人们对科技也是无法阻止的，科技发展必然会向前走，认识生命科学的教育还没有普及下去。照古老的希腊文化讲，借用柏拉图讲的，一个精神世界一个物理世界，这个二元世界的统一，要靠精神世界领导，才能自己统一。说到这里，我们必须回转来讲知性的问题。

人为什么有思想？人为什么有感情？这个感情、思想是一个来源吗？是二元论还是多元论？这个思想感情究竟是不是脑的作用？扩大一点讲，是唯心作用还是非唯心作用？这就是现在讲的新名词“认知科学”。

在上个世纪的欧洲，这个不叫做认知科学，而是叫理性的认知，康德的哲学也谈到这个问题。这些问题都不能推论下去，推论综合起来，会有更多的问题。现在我们再倒转来讨论。

白天的思想和夜里做梦有什么关系？梦，白天夜晚，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我们人的理性和情绪是什么样的关系？生命活着和睡眠这两个又是什么关系？我常常提醒人注意，我们人是怎么样睡着的？又怎么样醒来？大家都不知道。究竟是脑的部分睡着了，还是别的部分睡着了？也不知道。

第三个问题就是，人是怎么生来的。现在都说是基因的关系，但是在基因以前又是什么？宏观来讲，地球又是怎么来的？关于这些，有好几种讲法，现在都没有定论。

缩小范围来讲，我们的思想感情在白天有个知道的作用，这个知道的作用不属于思想哦！我们的思想情绪后面有个自然知道的东西，这个知道的东西并不是从思想出来的哦！

只要我们一睡醒了，或者一个婴儿才生下来，肚子饿了知道吃，难受了知道哭，这个“知道”不是思想哦！这个所谓的思想，分析起来大概有六个部分，第一个叫“根本心”，是我们自己动念要做一个事最初的动机。

我们这个根本心一作用的时候，同时伴随了一个功能，叫做“随行心”。

譬如我们看到一个好吃的东西，就想吃，那个是很本能的，这是“根本心”。但是这个东西我想吃，可不可以吃，不知道能不能吃，这个是跟着来的，这是“随行心”。

第三个心是连带着来的，当着这么多人不好意思，吃了怕人笑话，心中起了很多差别的观念，这叫“伺察心”。

第四部分作用，也是同时来的，自己决定要吃，肯定要吃，叫做“确定心”。

第五是“总摄心”，把伺察差别意识，总归于根本心，而产生了行为，去吃。

第六“希求心”，然后吃了很好吃，想办法把它变成一个商品，使大家觉得好吃。

所以说我们这个思想，一秒钟同时有五六个部分在起作用。

但是从根本心一直到希求心的每个转动，自己都“知道”，这个“知道”很自然的，本来就在，也没有丢掉过、污染过。思想不是“知道”哦。思想与“知道”都是心的作用。

像诸位在世界各地跑来跑去，做了那么多好事，都是这个知性的作用。但是，为什么到了老年这些就没有了，而变痴呆了？一般说是脑神经毁坏啦，老啦，那是物质的作用，现在科学的探讨还是不彻底的，你不要完全相信。科学家是没有定论的，今天了解到这里，明天有新发现，就把昨天的推翻，对于衰老和死亡以前那个知性，根本就不认识。

这两天彼得·圣吉来，在你们诸位没有到之前，他非常用功，研究中国文化的《大学》。我说这个非常好，可是你暂时不要研究，先把知性的问题搞清楚。知性问题与生命问题是领导我们思想最重要的一个东西。这个东西，我们人类可以用自己的修养认识它，不是靠物质文明，也不是靠机械认识。

第三讲

内容提要：

永恒的生命分段的生死

生命的变化

知性与灵魂

说记忆谈胎毒

婴儿的污染

说到翻译的问题，假如两个国家的总统坐在一部车子上，国际礼貌规则，讲话都是用本国的语言，对不对？翻译也各坐一边，讲一句，马上翻译一句，只把话翻译过来，不加自己的思想，加自己的思想就不是一个好翻译了。

我讲一个现代翻译人的故事。这是海峡两边的事，蒋介石你们知道的。有一个美国的海军上将作为大使来访问，因为蒋介石是军人，所以美国派一个军人来访问。两个人坐在一起讲话，那个时候国共两党在打仗，炮声轰轰。这位美国大使讲：不要这样打嘛！

蒋介石就很生气，讲话不理性了，因为他是宁波人，就用宁波话讲：一只碗不响，两只碗响叮当啦！

那个翻译官很聪明，他翻译说：onebowlnosound, twobowldingdong。不加自己的思想，这个美国大使也听得很清楚了（众笑）。这是讲你们做翻译的原则。

刚才我们吃饭以前讲到人的思想问题，这是生命根本的问题了，首先简单地告诉大家：我们现在一般讲的“生命”是个错误观念，为什么会是错误的观念呢？因为一般把人从生到死这一段时期叫生命，这是错误的观念。因为不止人，连其他的生命，也都是永恒的。所以天主教、基督教叫“永生”；中国的道家叫“长生”；佛教叫做“不生不灭”。很多的观点说明了人类的生命是永恒的。我们由婴儿到老死，这只是生命的一个分段，是生命的现象，不是生命的根本。比如看一朵花，花开、花落、结果，明年又是花开、花落、结果，它是轮回永恒的。所以我们现在这个生命，由生到死，释迦牟尼讲的名称最准确，叫“分段生死”，不是“永恒生死”，这是我们借用他的话。

除“分段生死”以外，还有个“变易生死”，是变化的生死。

譬如我们生下来这一阶段，这是分段生死的现象。这里面还有变化的生死，我们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变化，睡了又醒了，不要认为这是睡觉、醒来，这也是分段生死的一个小现象。这里面有个变化生死：我们从小生下来吃奶，然后长大了吃各种各样的营养，吃下去的东西变成身体、变成大小便，都在变化。由小到老，每一天我们没有真正地自己存在，都在变化。

中国道家的庄子讲一句话：化腐朽为神奇。意思说，世界上的生命都是最脏的东西慢慢经过物理化学的变化，变成神奇的生命、华丽的生命。

譬如我们这里的好吃东西，吃进去过了喉咙就不知道好吃不好吃了，从喉咙下去以后，都变成腐朽、脏的了。可是它会变成神奇，因为它会转化成有思想、有头脑的动力能量。就是这样奇怪。

我们的本题是“思想是哪里来的？”我现在是解释“思想是哪来的”。前面这一段是讲生命是永恒的，不是指这个身体存在的这一段。

今天医学为止，只晓得人的生命是基因变化来的。我们也知道，现在科学研究，细胞可以由基因变化出来生命；现在科学是很惊奇了，像克隆技术，拿一个细胞变成另外一个生命。

人类的发明很了不起，对不对？可是中国四千年以前，修道的人就知道用打坐修道变化这个生命。道家说，变化出的另一个生命，叫做“身外有身”。

可是你不要问我知道不知道，知道也不卖的。古人早知道生命是怎么一个东西。等于我现在告诉这些医生科学家，我说基因还不是究竟，基因之前还有东西。他们说对。

不知道的东西我们先不要讲了，现在只讲我们的生命，一个精子进入卵子以后，受精卵就分别变化，像花一样，变两瓣，两瓣变四瓣，四瓣变八瓣，慢慢分裂开来了。像我们的心脏一样，拿出来一看，花瓣一样的四瓣八瓣。

可是这个受精卵为什么自己会分裂？后面的能源、动力是什么？是石油还是彼得·圣吉还是什么？搞不清楚。这是到今天为止的科学问题。

佛经上说，一个精虫，一个女人的卵脏，结合起来是不可能成胎的；要三个东西结合一起，才变成生命。就是由精虫、卵脏两个一碰上，再加入一个灵魂，变成生命了。否则不可能变成生命。

这个灵魂就来源于知性。所以中文佛学翻译很简单，叫“三缘和合”，三个因素，才构成了生命。

婴儿入胎以后，有没有知性呢？现在的医学、生理学，知道婴儿在胎里三个月就有思想了。

这一段的生命，世界上所有的学问，讲得最清楚的是释迦牟尼；孔子老子都不行。这一段是生命科学。

我们研究了觉得很惊奇，但释迦牟尼在两千多年以前，没有电脑没有显微镜，他怎么会知道？而且一个女性子宫向前的不能怀胎，向后不能，太冷不能，太热也不能，讲了好几个条件，好像释迦牟尼学过妇科似的。

他又说男性排出的精虫，有五种颜色，这更令人惊奇了，一般人见都没有见到过。第一流聪明的有能力的，精虫的颜色都不同，那个时代都清楚知道了。胎儿在娘胎里头三个月到五个月，已经知道外面的事，只是迷迷糊糊，容易忘记。

为什么说明这个呢？因为佛经上说这个知性是永恒带来的。

他说我们为什么会忘记了呢？为什么对过去的印象都没有了呢？第一个忘记是在入胎的时候；当入胎的时候，这个动力，一搅搅得很快的时候，就丧失了记忆。

但是圣人耶稣也好，释迦牟尼也好，入胎的时候没有忘记。这等于有些人生病开刀，不愿意上麻醉药，虽然哎哟、哎哟地叫，仍然很清醒。现在科学正在追寻，世界上有没有这种人。

第二个阶段，有些很有修养的人，入胎的时候没有忘记，知性还存在。十个月住胎的时候，受不了痛苦，就忘记了。如果修养有很高的功夫，达到圣人境界的人，他在这个阶段还很清醒，对过去的记忆都清楚的。

第三个阶段是生的时候，这是最痛苦了。修养差的人，一生出来，前面什么都忘了。

诸位靠在枕头上时，好像还知道自己快要睡了，对不对？都有经验哦！等到快要睡着的时候，好像睡好像不睡，还有记忆。完全睡着时，没有记忆了。这同我们刚才讲入胎的现象差不多，这只是一个比喻。婴儿在胎中本来是坐着的，和我们打坐一样，到生的时候，那个生命的力量使他“哗”一个转身，头转向下面了。

婴儿生出来后，医生第一个动作把脐带剪断。这是现在人的处理。但是我们上古的妈妈可没有靠人，而是和动物一样，自己咬断的。

脐带剪断以后，护士戴上手套，在婴儿嘴里挖，有一大把东西在嘴巴里，挖出来丢掉。所以我常常吩咐现在的女性，要小心看看，护士把婴儿嘴巴里弄干净了没有，那个叫“胎毒”。如果有一点不清理干净，脐带一剪断，那个胎毒就咽下去了。

可是现在的医师不知道这个东西是“胎毒”，是胎儿带来的不良污染，最为厉害。我认为每人身体中都有一点这个脏的胎毒，当不健康的时候，癌症等病症就发出来了，除了修道的人以外。修道的人用十几年时间，可以把体内的毒净化，但是像清理环境污染一样，那是很困难的。

再说这个孩子刚生下来，脐带一剪断，一哭，呼吸就来了。

婴儿生下来时，只有一点大，几秒钟以内一下胀大了。实际上出生非常痛苦，“啊”一下就哭了，不像在娘胎里那个温度，又不要呼吸，生出来一接触空气，每个毛孔像插一根针一样。

你想想看，婴儿在这个时候有没有思想？没有思想的话，他怎么知道痛苦？就因为他有思想！他早就知道，不过不会讲而已。

婴儿生下来，饿了晓得吃，也晓得活动。婴儿活动是玩什么？躺在那里玩两条腿，手不大动的。拿东西都拿不住，只蹬两个腿，他的成长在两个腿。

刚才我们吃饭以前，有人提到思想问题。婴儿天生就有思想了，不过呢，分不清楚。心理意识我们下午讲到，有根本心，但随行心、伺察心不强，也没有分别意识，也可以讲没有理性，只有知觉，直观的。

好，这个婴儿生下来受教育，我们大人要带他讲话，各种各样教育，他慢慢跟着学。这都是“污染”。所以你们学环境卫生，要婴儿不受“污染”，先要了解我们人类的教育；父母、社会、家庭的教育，都是后天“污染”。

中国人讲婴儿生下来，头顶上前面这里叫囟门。这个脑袋非常重要，现在大家还搞不清楚。婴儿囟门在跳动，他的表达只有哭叫；等到这个地方一封口，他就讲话了。第六意识分别，后天乱七八糟的思想都来了，而且都是世俗思想，拿我们现在讲的话，“污染”的思想都来了。

第四讲

内容提要：

个性思想是遗传吗

宗教哲学科学

脑的修养问题

我希望听听你们生来的经验，死去的经验。

OTTO：前两个礼拜，我跟五岁的儿子谈天，我问他最早能记得的事是什么，他说他不但记得自己出生，还记得出生前在妈妈子宫里的一些情况，不过他并不记得前一生的事。对于这个世界的初次印象，他记得有些动物之类的，在进入子宫时，感觉很暗很小，但并没有紧迫感，因为自己也很小。不知道别人有否类似的记忆，我们可以把这些记忆弄清楚一些。

BALAJI：南大师所讲的，对我都很有道理，一方面是我当医生所受过的训练，一方面也是我对印度教的了解。与我的女儿也有些类似的经验，愿与大家分享。在我妻子怀孕两个月时，我们就放一些特殊的音乐，以及一些灯光之类的安排，等到她一生下来，大约过了一个小时的光景，我们再放这个音乐，婴儿即刻把头转到音乐的方向。这就证明胎儿在娘胎时会听到，也学到，所以我们可以借胎教去丰富美化人的生命。

第二位刚才说的，他的太太怀他女儿的时候，放一些音乐，他们知道婴儿有些意识，证明胎儿在肚子里面还是很清楚的，所以好的胎教就可以影响孩子。

可能没时间让大家都讲了，现在讲的还是一小部分，详细讲要两三天。这位医生提的很对，我主要是告诉大家，身体可以衰老，思想不会衰老。

刚才讲到胎儿。一个精虫和卵脏加上一个灵魂变成一个身体，生命是两部分构成，一个是肉体的生命，一个是精神的生命；但是肉体和精神现在搅在一起，大家自己认不清楚。

人为什么变成男的，为什么变成女的，为什么这个人喜欢赚钱，另一个人喜欢做官，一个喜欢做医生，一个喜欢做音乐家，这个是个生命的大科学。

生命从入胎起，到住胎，父母的遗传有没有关系？当然有关系，但是遗传的因素只占十分之三左右。而孩子的个性、思想是自己带来的，不是遗传的关系。甚至后天教育也只有十分之几，不是全部。所以同样一对父母生的两个三个孩子，每个都不同，双胞胎也不同。

分析起来，遗传的影响也是很细的，母亲方面占多少？父亲方面占多少？病痛方面占多少？很细很细。

现在再讲思想问题。孩子生下来，有后天的教育；讲到教育，我自己是中国人，我常常批评，我们中国三千年的教育，现在却根本不懂教育。

三千年以前，中国传统文化是从胎教开始，只要女性一怀孕，就开始教育，有一套方法，有一套理论，非常完备的。可是现在人们把它丢了。

现在后天的教育，尤其可笑，把孩子依托给学校教育，更是最大的错误。一个学校只是传授知识的机构，真正的教育不单是吸收知识，一个人的人格思想以及道德的完善，靠知识是转变不了的。所以我最近主张“教育无用论”。这个不止对中国讲，全人类都是如此。

你分析世界上每个有所成就的人，从他年轻时的幻想，就可以看出来他未来的方向。所以教育有个原则，“性向教育”，就是根据个性的趋向。好的教育家看出来婴儿的天才在什么方向，就向那个方面培养他。

这个问题暂时也放在一边，另一个问题来了。我们的思想、情绪靠得住吗？这是个大问题。

比方来讲，一个宗教、哲学、科学，西方也好，上古的文化也好，那时教育不像现在的教育，上古的文化就是信教，信就得救了。

可是人的思想却不一样。你说信上帝，信一个主宰就得救了，你拿个可信的东西给我看一看，看了我才信。可是上古的宗教家不准你看，也像我们这里一个牌子一样，“非请莫入”，到此为止，谢绝参观。因此产生了哲学。哲学就是人们要加以研究，研究这个主宰究竟有没有？唯物的还是唯心的？由此产生了全世界几个大哲学系统。希腊的、印度的、中国的，这些哲学问题都来了，这是对宗教的探讨。

但是，靠人类自己的思想去探索，叫做“学问”。慢慢又发现，靠思想来研究生命的本来，思想靠不靠得住呢？因此由人的思想产生了逻辑。

如果靠思想探究生命的本来，先要确定这个工具靠不靠得住，因此产生对这个思想的处理。世界上有几个不同的文明，都是思想结论的冲突。

有人更聪明，说，思想是“我”造的，你认为这样，我认为不是这样。所以思想是矛盾的。于是说，慢一点搞思想，先求证，因此有科学了。靠想出来的，不对。必须试试才对，现在的自然科学因而产生了。

几千年来东西文化虽然那么多的不同，但是宗教、哲学、科学却是殊途同归的，其根本的目标一致，三位一体，各擅其长。但是现在的宗教、哲学、科学，彼此要么不相干，要么互相攻讦倾轧，忘记了根本的目标，社会当然会乱，怎么可能和谐呢！

现在科学的分类，学问思想的分类越来越细，越来越精密。早年的医生，从前眼耳鼻喉是一科，现在分类细了，眼睛是眼科，耳鼻喉是另一科，将来可能左鼻、右鼻都会分开。只见树木，不见森林，更不见狭义科学以外的世界。

所以今天科学发展到这里，社会问题非常大。下午有一位问到这个社会怎么能和谐起来，以我看来，必须回到哲学、宗教、科学三位一体来研究。如果照现在的发展下去，没有办法达到和谐。你做环保也好，什么也好，都是白做的。因为世界上任何一个问题，牵涉一点，就牵动整个世界。

现在还是再谈思想。刚才讲到思想是个人生命自己带来的，婴儿脑袋一封了顶，开始有意识思想。后天的思想教育越来越“污染”，人年纪大了，知识越多了，思想“污染”也越多。

我是中国人，我代表的是中国文化，小的时候我们骂这些老头子，“老奸巨猾”四个字，越老越奸诈，花样越多，越靠不住。我年轻时也骂这些老前辈，到了三十五岁以后，自己承认是老奸巨猾了。现在我八九十岁了，岂止是老奸巨猾，而且不是东西了。这就是思想的顽固，所以人生的经验越多越顽固，越来越“污染”，要想恢复到儿童时的那个天真活泼，就非常非常难。

真正的修养，是把自己恢复到儿童阶段的自然天真，那就干净了。如果修养恢复到那个阶段，也就不怕衰老，脑筋尽管老化了，但是智慧和记忆反而恢复得更好。

大家小心啊，我也许是卖膏药做宣传的，也许大家都想要，怎么样做得到？那是个大学问。这个就牵涉到脑的问题了。

我们把医学、科学都归纳起来，第一个是脑的科学。我们的生命是在头脑上面，看的、听的、呼吸的，都在这上面，下面没有多大关系。

这个脑神经跟着年龄而成长，以唯物立场来讲，人类的脑到何时才成熟呢？年轻人有时候思想脑力不到的时候，还没有成熟，真的没有成熟。一个人要到六十岁，脑的神经才完全成熟了，充满了。但是却像苹果一样，果子成熟了，落下地了，没有了。

所以现在要研究脑，最高的修养，中国道家有几句话：还精补脑，长生不老；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练神还虚。

证人至少有一个，我做证人。我到现在的记忆力，比年轻时还要好，精力也更好。不过有时候，中国人一句老话，倚老卖老，故意跟你们装糊涂。

比如说，他们跟我很久的知道，六七十岁时，我的头发比现在白得多了，现在白头发少了。我现在还只做旁证，还没有正式站出来做证。

这就是告诉大家，生命靠自己保养，照那个原理，生命是可以改变的。现在还没有答复你那个和谐的问题。我看今天晚上先谈到这里吧。不过你们可以喝茶喝啤酒，夜里我可以陪你们聊到天亮。早上就不能陪你们了，要工作了。夜里生命的活动比白天要多很多倍。

南怀瑾先生与ELIAS团员

第五讲

内容提要：

动态的人和万物

生命的能源来自宁静

打坐学宁静

生命初次的发音

诸位要喝茶、喝酒的请自便，尽量放松，自由自在啊。

人吃饱了饭，头脑就不想想事，想睡觉，因为我们饭吃饱了，胃里需要消化，血液集中到胃部活动，所以脑部的血减少，就疲劳了。

今天你们大家自发地想静下来，不讲话。大家一定想，人为什么要不讲话静下来？其实静下来是不可能的，因为人要静，思想却不停。

有人提出来问我，为什么要静？为什么要学静坐？为什么要不说话？我以前带兵带学生的时候，我有很好的处罚办法。

第一个处罚的办法，不是骂人也不打人。只要叫他两手各拿一张报纸，手平伸起来立正，站一个小时。那很痛苦啊，你们试试看。

第二个方法，三天不准说一句话。也很痛苦。

还有一个办法更严重，把他丢到一个非常空旷的山野，什么东西都没有，那更痛苦。

可是呢，理解了这个道理以后，这三个痛苦变成最大的享受了。这是相反的道理。我可以告诉大家，因为后天生命的根本是个静态。

宇宙万有的一切活动是动态。太阳、月亮、万物都在动，这个世界如果不动，就毁了、空了。我们认为是死亡了，其实不是死亡，死亡仍是动态。

世界上有没有一个真正的静止状态呢？没有。所谓静态，只是一种缓慢的动态，一种延长的现象。

物理也好，生理也好，思想也好，没有完全的静态。

如果你们学物理的，学科学的学哲学的，很容易懂这个道理。所以静，是个很难得的东西。你看宇宙万物，譬如我们吃的水果、稻子、麦子、花木，是个静态的生长。静态是生命功能的一个状态。

换句话说，生命的能源从哪里来的？是从静态来的，从空来的。所以我们在妈妈肚子里十个月的生命，是静态的。

为什么我们白天忙碌，到夜里要睡觉呢？因为需要静态。脑筋不休息不行的。

以前的宗教，人跪在那里祷告一下，或者坐在那里，心里宁静一会儿。再譬如人病了，必须要去医院，为什么呢？不是医院的医生药物把你治好，是靠自己休息过来的，药物只是一种帮助。所以说，很多很多的道理，都说明静态的重要。

这个原理中国几千年前有个人，讲得最清楚，就是道家的老子。我现在告诉大家，老子有句话要记住，你们翻译时要想一想，要准确地翻译出来。

先说一下为什么我自己有这样的记忆力，因为小的时候受训练，喜欢看什么书都要记得，背来，都不靠本子记。这个就是宁静的修养。大家记忆力的衰退，因为事情多了，不宁静了。这是就我本身的证明告诉大家。

现在我背一段老子这本书，我讲原文，能不能翻译得很好，靠诸位了。

老子说：“万物芸芸，各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

老子这个意思是说，天地万物的生命，“芸芸”表示大地上的草木非常多，数不清，用来比方万物。草木的生命力在根根上。为什么生长那么快、那么多？因为根根吸收了天地间正的力量。根是什么？是万物生命的来源。回归根才是静，能静才回归生命。这是讲静态的重要。

可是人的生命忘记了这个静，反而尽量用动态去消耗自己，等于世界上人类拼命消耗能源，早一点消耗完，就死亡了。

所以昨天讲到生命的来源，保持健康长寿，甚至想健康长寿，必须要学静。世界上每个宗教，学问家、哲学家甚至科学发明家，都是在静态里不知不觉发明东西。所以说，不静是不行的。

譬如刚才我讲，我的处罚要他静，受罚的人就很痛苦了。因为大家习惯了动态，自己忘记了生命的那个静态，更忘记了必须要把脑筋静下来，思想情绪完全静下来。一切的智慧，如果不是在静态中，是发挥不起来的。所以刚才提到老子的四句话。

老子同时告诉你道家的修养方法，有八个字：“专气致柔，能婴儿乎。”把自己身体活动的功能宁静下来，完全恢复到婴儿状态，脑筋是清楚的，是快乐的，当然是指非病态的婴儿。

世界上这些宗教、哲学或者是一般做学问的，求静态是很难得的。所以我晓得诸位今天要问，为什么要学打坐？打坐是学静态最好的一个根本的方法。

打坐，是修禅定的方法，禅定是宁静的深入，禅定的目的是开发智慧。譬如一杯水，乱搅动的时候，是看不清楚的，沉淀下来就看清楚了。打坐是口头称谓，实际叫坐禅，也叫正思维修，还有行禅、住禅、卧禅。打坐不一定照释迦牟尼佛一样盘腿打坐，全世界归纳起来打坐的姿势大概有九十多种。诸位没有注意到这门学问，你现在到印度去看，有人站着，伸出一只手三十年不动，那只手完全变成树一样。印度有很多人这样一个姿势站着，很多年不动。

你们诸位应该到过巴黎，在巴黎一个地方，我看到一个人穿法国的礼服，戴一个高帽，一个手这样（师示姿势），不动，他可以摆几个小时哦。我们看到就知道，赶快给钱。你把钱一放（动作），他就换一个姿势（众笑）。他也是静态的功夫哎，我看你们诸位都做不到。

静涵盖了很多无穷的力量。印度学瑜珈，中国学武功的，学到最高处，就要练静功了。这是介绍了静。打坐的姿势那么多，我们大家要修养要学静，最高的原理，不靠别的方法，就是反省观照自己，乃至不加任何判断地观照观察自己。

我第一天给大家讲到心的问题，思想问题，有六个原则，大家记得吧？我再提一下，第一个叫“根本心”，这是假定的，心也是个代号哦。

像吃东西一样，当我们思想来，要吃东西，旁边有个作用，这个东西不晓得好不好吃，在观照自己，这叫“随行心”。

当我们思想一起来，要吃这个东西，第一个作用起来；第二个作用不晓得好不好吃；第三个作用跟着来，该吃不该吃，还要看看人，自己观察的分别，就是起了第三个作用“伺察心”。

第四个作用，决定可以吃，我要吃它了，决定吃了，这是“确定心”。

第五个作用是“总摄心”，把这几种统归合起来。

第六个作用，真的好吃，我还要带给我女朋友或男朋友吃，这是“希求心”了。

现在逻辑分析告诉你，当我们念头、思想起来，同时具备六个作用，一般人自己都不知道。

现在让大家静，你们自己约定不说话，我看大家蛮痛苦的，这是“冒充”，心里不晓得讲了多少话。这样说是笑话，对不起哦，冒充静态是很痛苦的。

讲到这里，再回到昨天晚上的问题。诸位还记得我讲到一个婴儿生下来囟门仍在跳，会跳的时候，不会说话的；等到头顶不跳了，开始讲话了，开始发出声音了。

世界上所有的生命，第一个音发的是什么呢？是一个“啊”。这个声音里头有大科学了，为什么第一声是“啊”？这个我们暂时不讲。

当小孩开始讲话的时候，意识已经形成了，思想的复杂是后天的污染造成的。父母的教育都是“环境污染”，父母、家庭、社会的教育加上学校的教育，一点一点慢慢累积起来。越老思想越多，老人的思想非常复杂，我们昨天也讲到过。

我们一个思想发动，有多少个痛苦烦恼？在过去、现在，古今中外学问几乎没有一个人能讲得清楚。有一个人讲清楚了，就是我们这位老师——释迦牟尼。

他说我们这个人思想一动，这样弹指一声之间，有六十个刹那，刹那代表时间。一弹指的时间我们的思想有九百六十次转动。释迦牟尼告诉我们，一昼一夜，我们的思想转了十三亿转，刚好是我们中国的人口数。他不是随便讲的。

现在研究心理学、医学，还没有到这样的程度。有一点，你们自己都可以理解得到，譬如他们两位一边听，一边写字，念头都转了好多次，又写字又动脑筋，又看，都在转动。当我们写这一行的思想时，其他的思想也有很多很多。

譬如你们都是当领导的人，你们都是菁英，经常在办公室里想一个问题，其实问题没有那么复杂，但就是要东想西想，都是在乱想，这是浪费精神、浪费生命。

我还要转，时间到了，他让我不要转了。我只好把十三亿切断了（众笑）。大家先休息一下。

第六讲

内容提要：

静态达到极点的现象

静的功效

老年人的静

（大家先静止片刻）

这不是真的静，是假的。但是，这个假的静也是真的，不是说笑话，只是说时间很短，一点点，很短暂，但也是真的。

刚才提到老子讲的，生命的根本是在宁静中恢复的。我可以告诉大家，静态到了极点，能知过去、现在、未来，所有的事都知道。

但是有一个条件，是要真的在静的状态，那时所有的快乐痛苦，所有的感觉都忘了，没有了身体，人和宇宙合一了。所以世界上讲先知啊，什么预知，什么神通，不是假的，都是真的，那是由静态来的。

但是真的能够静，有先知有神通的很少，多半是假的。世界上很多有预知能力、有神通的，我给他一个绰号，是“神通二号”，中国话叫“神经”，就是精神病状态。因为他没有真达到静的境界，达到真静，智慧开发了，如果学科学学哲学，求学问，统统不同了。因为生命的本来，原本就是与过去、现在、未来相通的。我昨天已经把这个原理告诉大家了，你们没有注意。

把乱的思想切断了，我们大家静默一分钟，做得到吗？做不到。因为我们讲静默一分钟，思想已经乱了，然后讲静默，越要静就越会想。

不静默还好，一静默下来，这里痛，那里酸。等一下吃饱了，上面“呃”，下面“扑”，好像静是非常不好。其实刚才讲的现象，就是生命的现象，等你静下来，它都给你清理干净，可是自己习惯上不知道。

譬如你们都有做事的经验，有时候处理一件困难的事情，一件复杂的事，忽然自己的思想说，这样做可解决问题，那就是静态的作用。那个决定是静态来的，就是刚才讲的“确定心”。

所以你处理复杂困难的事，就要静下来什么都不想，你越想越把自己的脑子转了起来，所有的神经都转起来，最后不死就病。因为这个思想，这个意念很难使它静下来。

佛学上有个方法，《金刚经》上记录下来一个问题，心怎么静下来？我用白话讲出来出版了，后来她（指一位美国女士）翻译了。现在我在为她推销生意了。可见我做推销蛮不错的（众笑）。

所以说这个心本来是静的，你就是不认识自己的静，那是非常大的错误。

不过话说回来，静有那么大的功效，但是我们修养的人，包括宗教家都做不到，为什么？因为物理、生理的作用，物理的世界是没有静的，都是动的，包括太阳、月亮。譬如我们看一座山，这个山有没有动？其实山在动，它在长大，有时候瘦有时候胖，它还移动，也都在呼吸。植物也是这样，都是动态，整个大地都在动。

但是真正动态的能源后面是静态。现在的大科学家知道一点，但也不敢肯定。我们所讲的静态，是把动态的拉长放慢，是相对来讲而已。我们人为何静不下来？是物理生理作用。每个细胞、神经、心肝脾肺肾都有影响。

譬如肝不大健康的人，脾气很大，或者是很内向，或者非常悲观。这个情绪的影响使人静不下来。譬如肺部不好，胃部的东西多了，懒得用思想，尤其是“酒足饭饱”时，实际上那个是心里最动乱的时候，动乱得没办法，里面都是动态。

真的静态是宁静下来，没有思想，也不是睡眠。要绝对身体健康的，才达得到那个程度。所以你静下来觉得思想很乱，尤其年纪大的要注意，你已经进入病态的状况了。

到了相当的年龄，然后静了，那不是真静，是脑子不会想了。老年人到脑子不会想时，就专门想过去的事。

所以你和老年人相处很麻烦的。人到老了，跟你讲一千次都是过去的事。现在的事都不知道，知道的都是过去的事。这是一种心理状况，年轻人光想未来的，很少想过去的，前途是无限的希望，无限的理想；到老了，就专想过去。

我今天听到你们做了很好的反思，不讲话，禁语，这是对生命修养基本的一个好路子、好方法。

我想大家有很多疑问，我会告诉大家一个答案；至于真要学发起生命的功能，发动智慧的力量，那是专门的方法，不是短时间能够讲完的。这句话是吊胃口，吊胃口是下次还有好吃的东西。

第七讲

内容提要：

光的问题

音声瑜珈

笑与音声

（某师为大家唱念华严字母）

刚才应你们的要求，听了一堂音声瑜珈。音声瑜珈很古老，是以前人类音声字母的来源。现在我们自然科学只晓得光速，认为光是世界上最快的，光的生命是永恒的。

但是大家知道，我们前面看的是不是光？我们白天看到天是亮的，晚上看不到，晚上有没有光？一般人认为夜里没有光，这是大家错误的观念。白天是光的明色相，晚上是光的暗色相。蓝色是蓝光，红色是红光，各种各样的光是光色，而那个光的能是看不见的。

光能的排列变化不同，所以看到的颜色就不同。譬如大家看我衣服的颜色是蓝色，如果来做科学测验，你们每人看这个蓝色有深有浅，程度不同。

我有一次到了一个纺织染色厂，正在染蓝色的布，我看他们放的化学原料两种不同。在东方蓝、中国蓝、亚洲蓝的蓝色里，要放点青色，差不多黄种人是这样看。可是给白种人看，这个蓝色里头要放点红的。因为眼睛不同，看色素不同。这些都是色，不是光，所以我们看宇宙间的光，每个人的观感都不同。科学晓得光，光速代表时间，快速、延长、流转。

现在自然科学只晓得光速，究竟声音的速度比光速是快还是慢？现在还在争论。譬如我们刚才听这位法师唱的“华严字母”,“啊”……这个声音过了以后就听不见了，实际上声波还在转，因为转得太大，我们听不见。这是自然的原理，所以我们几千年的文化里，老子讲过一句话，“大音希声”。最大的声音我们的耳朵反而听不见。譬如银河系统外面的声音非常大，我们听不见。那么现在自然科学上光速和音速哪个快，还没有定论。

了解了音声瑜珈就知道，它同人类声音关系非常大，我们人类差不多上千种语言，声音虽不同，都是表达一个意思。但是，文字、语言并不能够代表一个人的思想。譬如我们讲话，光靠声音，大家真的懂了吗？还要靠表情才行。譬如我们看到一个“啊”字，很高兴的样子，全体每个细胞都表达高兴。譬如看到可怕的，“呃”——（师示恐怖状），要整个形体的表达才能懂得。所以人类的各种语言、文字并不能充分代表人的意思、思想。假使语言文字可以代表人的思想的话，人和人之间就没有误会了。可是人与人之间有很多的误会。就像他们几位的翻译，是不是我的意思，也不知道。所以大家听一个人讲话，像学校老师在上课，一百个人听课，一百个人的理解都不同，差别很大。所以世界上的文字、语言是并不准确的一个工具。这就说明人的思想、意识形态非常可怕。

这三位是我们翻译委员会的委员，不晓得翻对了没有。我们中国唐朝有位到印度的留学生，叫玄奘大师，他就讲到翻译的困难。他（编按：可能是鸠摩罗什之误）说，翻译文字等于小孩子吃饭，像我小时候没有吃过牛奶，靠妈妈把食物嚼碎，一口一口喂给我吃，我是这样长大的。大师说，翻译就像好的东西都给妈妈吃掉了，给孩子吃的都已经是渣滓了，所以他们几位翻译出来的都是渣滓（众笑）。

刚才这位师父在演唱、示范音声法门。昨天讲到宁静，好的音声作用懂了，自然就会宁静下来，你的思想、情绪都会回到非常宁静的境界。她刚才唱的声音是“啊”,“啊”字非常重要，我先告诉大家，整个世界上的生命，不止人，所有的发音第一个都是“啊”。一个小孩子生下来都是先发出“啊”的音，狗叫“汪汪”，也是“啊”音变化的。“啊”是开口音，生命最初发出的音。

因为彼得·圣吉应大家的要求，希望讲音声法门，希望不要牵涉到宗教。但是我的学生里头有神父、牧师、修女、和尚、比丘、穆斯林，什么都有，所以由这位师父示范。

有一个话你们很不好翻译，中国朋友问我，你究竟信什么教？我说我什么都不信，信睡觉。实际上，我什么教都信。因为所有宗教的最高原理都是通的，真理就是一个，如果有第二个，就不是真理了。譬如佛教经常讲“阿弥陀佛”，第一个字是“阿”；譬如基督教的人，祷告完了说“阿门”；伊斯兰教的神职人员叫“阿訇”。所以说音声是统一的，不需要讲话，一个音声就是共同的语言。假使我们坐在这里，外面有个人叫“啊”，我们全体都会往那里看了。

音声同诸位的健康也非常有关系，有三种音声是所有声音的根本音声，后来变成瑜珈，也就是佛教密宗的咒语。

这三种音声就是“嗡，啊，吽”。“嗡”使脑神经震动，是宇宙物理世界最初形成的音声，“嗡”带鼻音，震动整个脑部的，假使头脑不清楚或者头痛，你就念“嗡”，它会有震动治疗效果的。

“啊”是胸部、肺部的声音，所以人很难受的时候，“啊哟”的叹气，痛苦感叹的时候，一定念“啊”。因为它把肺部的碳气、烦恼统统发散。所以你念“啊”字会对身体很好。早上起来或很烦恼的时候，那就站在那里，脸上笑，念“啊”，嘴巴不要管呼吸，它自然呼吸回来，你的痛苦、烦恼、很多病都会出来。可是你这样做时，要学会一个动作，非常重要，嘴巴张开笑，因为脸上神经都会拉开，脸上神经拉开你就会开心，“啊”——你的声音发展下去，思想不要动，会感觉身体内外都是一片光明。

这个声音和笑非常有关系，大家先学会笑，不会的每天把脸拉一拉。所以中国的道家做功夫有句最好的话：“神仙无别法，只生欢喜不生愁。”我看你们诸位，很多都很严肃，我们中国土话讲，这些脸都是“讨债的面孔”。所以人与人之间一笑，很多事情都解决了。

我以前常常告诉这位美国外交官艾德，他家三代都是外交官，他也蛮严肃的，我每次看到他都要他笑。外交官更需要笑，很不高兴的时候也要笑（师示笑脸），很重要。

所以念“啊”字，要开口念的。脸两边神经不开，脑神经就展不开了。

人家说南老师真好，他那么大年纪看到别人都在笑。什么笑啊！我是在拉自己的神经。你把自己脑神经一拉、放松，就很少生病，而健康长寿了。

刚才讲了两个音：“嗡”，头部震动的声音，带鼻音的。所以你到西藏看到喇嘛念咒，尤其晚上在庙子上念，满山都震动了；“啊”字，刚才也讲了。

“吽”字不同了，是丹田发音。生命震动的声音是从这里来的，由下面的力量提起来。“嗡，啊，吽”。身体不好的人讲话是无气无力。

现在静下来，我请某师再唱一遍，自己宁静下来。

（某师唱诵华严字母）

诸位在自己的心境上可以不动。

音声瑜珈你们可能没有经验，我告诉你们经验，当夜深人静，一个人在高山顶上或者在大沙漠里，自己这样一唱，非常宁静，眼泪不晓得怎么就会流下来，不是悲伤也不是喜欢，那是无比的宁静的舒服，身体每一部分都自然打开了，心里的痛苦、烦恼什么都没有了。拿中文形容：空山夜雨，万籁无声。只听到空山里雨拍打树叶的声音，别的什么都没有。那是寂寞的享受，不是钱财能够买得到的。

所以我的结论告诉大家，人生最高的享受是寂寞，不懂得寂寞的享受是没有用的。

讲到这里太严重了，先起来喝杯茶，休息一下再来吧。

第八讲

内容提要：

东西文化沟通的诸子百家

身体瑜珈的武功

武功气功内功道功禅功

因为彼得·圣吉我们认识比较久，他有些偏爱，晓得这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很多。刚才讲音声方面。中国文化实际上在过去几千年，已经融汇了印度、阿拉伯、埃及，及一小部分希腊的文明，所以形成了中国文化，叫做“诸子百家”。譬如大家晓得孔子，在那个时代和释迦牟尼、苏格拉底差不多同时，相差只有一百年左右。

我有个新课题现在还没有人做，自己也来不及做，非常有意思：这个世界太阳从东方起来到西边下去，一百年中，东方出来了什么事什么人，西方也出来了什么事什么人，好像世界的学者，并没有人在这方面研究的，这是人类学发展的一个大方向。

像我小时候，看到这个世界非常有趣，是两个老太婆在管理世界，一个是英国的伊丽莎白，一个是中国的慈禧太后，外搭一个被日本人暗杀了的韩国的明成皇后。然后是丘吉尔、戴高乐、罗斯福、蒋介石、毛泽东。一百年后都没有了，后面不知道出了哪一个英雄。

中国文化过去几千年，融汇古今中外的东西非常多。刚才讲到音声瑜珈的问题，只是报告了一点，实际上内容非常丰富。

本来今天下午的课是继续昨天晚上关于个人修养和事业方向，这个大题目没有完，忽然岔过来提到音声瑜珈，既然讲到音声瑜珈，这两堂课就改变一下。

听说你们上午看了印度的身体瑜珈，对不对？还有呼吸瑜珈，那个就比较高深了，后来到中国演变成气功。当我在海外听到大陆普遍流行气功，我就觉得很好笑，中国文化怎么变成气功了呢？中国文化是文和武两方面的。

文的方面姑且不谈，中国人是永远爱好和平的，在什么地方证明呢？就在中文的这个“武”字。

什么叫“武”？从三千年以前中国人解释，“止戈”为武，戈是武器，止是停止。但是人类如何才能永远停止打仗？只有以武器来阻止武器，才不打仗。

所以中国文化几千年，始终不肯去征服别人，只有抵抗侵略。

这个“武”字是“止”和“戈”二字合并，意思是停止战争。但是中国也发展战争的技术，等于一颗钉子打到木头上，拿不出来又下不去，只好拿另外一颗钉钉下，把它打出来，就是这个道理。

所以中国的武功，由体能的活动、身体的瑜珈，变成武功，变成少林拳、太极拳等等。中国真正武的方面，由身体的武功变成气功，就是练“安那般那”；然后变成内功，就是打坐，静坐的内养；然后变成道功；最后是禅功。

今天下午，彼得·圣吉提议，又要听声音又要练瑜珈，晚上再接着昨天的话题谈。

现在请古道师到前面来给大家表演武功，他是少林寺的前辈。

（古道师在广场表演武功，大家观看表演）

第九讲

内容提要：

修金温铁路的理念

银行与贷款

人生的目的

生是生命是命

生活与生存

四种理论的影响

某问：您回来大陆多久？

南师：当时我在香港没有回来，李素美总经理先代表我到大陆来。我在大陆第一件事是修铁路。一百多年没修成的铁路，我五六年就修好了。

某先生：为什么您作为一个精神领袖，会去修铁路？

南师：因为我在美国的时候，中国政府已经派人来看我，那个时候还没有开放，准备开放，希望我回来投资。我说我没有钱，真的没有钱！只有些有钱的学生。可是政府知道，你只要号召一下，这些有钱的学生都听你的。李传洪、李素美都有钱，他们都是跟着我的。

我说好，那时内地电灯都没有普及。我说我回来投资有几个方向：第一恢复农业经济，一个国家民族发展，基本的经济在农业，尤其是中国，中国是农业立国的，不像希腊，是以商业立国的。我说我要发展农业，我要投资做肥料；第二，假使不做农业投资发展，我就做水利电力投资；第三，发展交通，中国的公路、铁路不够。不做别的生意，而且投资不想赚钱，只想帮助国家社会。

我提出来四句话：共产主义的理想，社会主义的福利，资本主义的管理，中国文化的精神。

所以当时那个人说，你家乡有条铁路，二百七十公里，叫金温铁路，可通上海，通达全国。从孙中山开始发展，想修却一直没有修。他说，现在你去修。我说，好啊。但我一毛钱没有，我就跟李传洪、李素美说，马上给我筹备三千万美金。他们笑着说：五百万、一千万还容易，三千万好难喔！我说，没关系，有五百万我就可以修了。

但是你知道吗？中国的铁路从慈禧太后开始，到现在，都是国家修的，不可以私人办。不像美国，美国的铁路是个人的，像欧洲又不同了。

我说好，我回来修铁路，但是我提出来的四个条件中，我就用资本主义的办法，把这条铁路变成公司。大陆的政府一听头大了，没有一个商人认为回来投资这个会赚钱，怎么要修这个玩意啊？就问：谁啊？有人告诉他们是我。“哦，这班华侨回来投资都要赚钱的，他来修铁路？”结果把这个法令打开，让我来修，我们这个铁路就不走公家的路，就变成公司。我的意思要想把中国清朝以来所有的铁路，整个变成公司化。就是这样回来开始了。同学们都担心修不好怎么办？这很简单，干得好就干，干不好就拉倒嘛。

我修铁路是注册公司，公司是股份制，我占百分之八十，政府占百分之二十，这个条件多好啊！这个条件都是李素美争来的。你看她人小小的，实际上争来也不是为自己啊。我说既然是社会主义国家，修完这条铁路就还路于民，还给全国的老百姓，我一毛钱不要。本来修铁路我花钱哎！每个铁路车站的地方，把那个地圈一圈，可以盖房子、修商场卖，赚钱是在这里！可是我最后一切都不要。

现在你们问起这个，我跟你们讲，很好玩的，当年完全是商业行为，后来动工了。

我问他们：“铁路为什么要我来修啊？你们自己修好了。”他们说：“现在政府没有钱。”我说：“我也没有钱，老百姓有钱啊。”“中国老百姓很穷。”我说：“一个人十块钱就有了。把沿线的铁路分成很多股，十块钱一股，每个老百姓有十块钱就买一股。这个铁路沿线是两千八百万人口，十块钱一股，也不少钱啊！”

可是十几年以前，股份制没有深入，所以他们说“不可以”。我说“什么不可以？我也不要老百姓的钱，这条铁路修好是你们的，就是还路于民。我先投资的股本，你再还给我，不是就行了嘛。”那个时候他们不懂发债券，不懂发股票。

我说你们这个铁路，很多山洞，现在铁路都是一样高的山洞，我说高度要加两倍，他说：“为什么？世界上铁路的洞都是这样大的。”我说：“你们错了，现在铁路货柜是一层，几十年以后商业的社会要两层三层。”

长痛不如短痛，铁路挖洞一次也是痛苦，干脆把它挖两三层高，他们不听我的话。

中国人最注重自己祖宗的坟墓，修一条三百公里的铁路，我最担心不晓得把人家祖坟挖了多少，这是不得了的，这不是政府的问题，是老百姓的问题了。所以，铁路修好到现在我都没有去过，我怕老百姓打我，因为把他们的祖坟挖了。

可是中国的老百姓非常好，非常善良，这条铁路一共挖了坟墓一万六千多座，没有一个老百姓反对过。这个道理是什么？老百姓的愿望，愿望这个国家发展，宁可牺牲了自己。这就看到老百姓的心愿，真的需要这条铁路。

我是又害怕又高兴，中国老百姓真了不起！结果挖人家一个坟墓，你想想看，给他搬迁费多少钱？只有五十块钱！没有一个老百姓反对，规规矩矩都迁走了。

其次，我主张不能修普通的铁路，要修高速铁路。结果他们也不懂什么叫磁浮铁路。这都是李素美总经理去的，签字也是她签的。人家说这个南怀瑾很了不起，怎么派这么一个乡巴佬一样的女孩子，讲话慢慢的，看上去就好像很受欺侮的样子，其实她最聪明、最能干，都是她签字盖章哦。

我就这样莫名其妙六年把铁路修完了，现在通到上海，生意好得很。

最后修完了，我一个股权都没有，我做到了还路于民。我本来要把铁路的股权还给沿线所有的老百姓，结果我还给政府了，因为政府投资我也投资。他们要求我向外国政府、美国国会借钱，我把这个任务又交给李素美，我说你去和美国的银行交涉吧。但是政府给我的条件，利息只能有六厘，不可能啊！你们中间有做银行的吧？

李素美去交涉向美国的银行借款，花了很多时间办手续，向外国银行交涉，起稿写计划就花费了三十多万美金！

结果一个美国银行家来，和他讲好利息六厘。我告诉素美约他来吃饭，我在香港都不出去吃，太麻烦了，还是像这个桌子一样，约来吃饭。

那个银行家到香港来了，吃完了饭，请他喝茶，我说“你愿意借钱给我修铁路，利息只有六厘。我修铁路没有钱，不过也不想向你借钱。你看一个向银行借钱的公司，花了很多人力、物力，写表格、资产预算哪、财务会计啊，钱还没借到，这些就花了三十万美金，划不来啊！世界上现在没有银行家哎，你不是银行家，你只是银行的老板、总经理哎。”

七八十年前，我看到过真正的银行家：“现在你们的银行都是听董事会的，你来了，我招待你，今天晚上一餐饭吃了三千块。然后你回去写报告说可以投资，你再派四个人来视察，你派来的人我还要沿途招待，请你吃饭、住旅馆，拍你的马屁让你高兴，然后你一趟还不够，还要考察四五趟。四五趟观察完了，总经理还要向董事会提出报告，我这中间已经花费了一二百万了。董事会批准给我六千万，花费已经用去很多很多了，还要加上利息。所以，很对不起你，麻烦你从美国来，我不借钱了。”

那个银行家一听：“你怎么那么清楚银行啊？”我说我小时候家里也是有钱人哎，中国乱了一百年，打仗的时候，银行倒了，我的钱没有了，我当然清楚银行了，所以我说银行是靠不住的。

可是铁路还是修了。由于百分之二十是政府的股份，我说这一部分你们政府去借钱吧，政府向公家银行借钱。

所以我修这条铁路，没有派过私人去，李女士是总经理，代表我签字而已，她也没有去看。我更没有派亲友或学生去，统统是政府的人执行。

路快要修好了，而且我有个条件，沿途种树，将来树长大，火车都在森林里开，环境保护就做起来了。修铁路的工程师告诉我，不行哎，火车要转弯的，你树那么高的话，火车看不见路！我说：你欺负我没有学过工程啊！你那么笨吗！火车在转弯前十公里就种矮树嘛，不就可以转弯了吗！他说：哦，对对，你怎么都知道啊！我和他一样，做梦就想到了嘛，这很简单。

你们看到我在庙港这里搞了六年了，这个地方我很痛苦，可是铁路呢，我六年已经把它修好了。因为没有人去，好办。

人家都说一定修不成的，最后，铁路修得差不多了，我拿回了本钱，利息不要，就修了这么一条铁路，就那么简单。但是我们现在都没有特权，我要去买车票的时候，还是要排队等的。

为什么做好事，我做得到，大家做不到呢？是什么道理？如果不想为谋私利，真正天下为公，谁都拿你没办法。所以，修这条铁路如果派我的学生或者派我的某个孩子去，那就不得了了！

我什么事情都是玩，这件事情也是玩的。

真正做好事，无私，是不怕的。可是有个条件，把握时间与空间的机会。这在一二十年前可以，现在让我修一点铁路我都做不到，时机不对了。现在为了大家修行、上课，这个地方六年还没有完成，这个道理就给你们做参考了。

故事讲完了。喝茶，喝茶。记住，做好事绝对要牺牲自我，无私，不想占便宜。至于说银行，太可怕了，会计师也很可怕，美国现在三大祸害：律师、医师、新闻记者。不止美国哦，你们西方社会，这三大祸害都有的；我们中国人不清楚，偏要学这个，学了这个真糟糕。那位美国的大律师吴先生，他最清楚，让他报告一下。

某客：老师，我刚跟彼得·圣吉谈了半天，中国自己没有文化精神的话，自己不创出东西的话，是没有出息的，是不是？

南师：没有出息的，最好学我修铁路一样。他是彼得·圣吉的好朋友，北大的环境保护学院的院长。

我们大家喝杯茶，我们继续，明天就结束了，我要告诉你们的话很多，一节一节都断了，下午打拳都打断了。我们马上继续，讲我们昨天晚上的本题。

昨天讲到静，一个修养的根本，诸位当然都想做到最高的修养，我们先讲一个问题，让我算算，六十多年以前了啊，在二次大战的时候，我在峨眉山闭关下来，才二十几岁。四川大学的哲学系主任叫傅养恬，很了不起的一个哲学家，他这个人很滑稽的，经常穿个长袍，拿个烟斗，非常有意思的一个人。他有一天来告诉我，要我去讲课，非去不可。我问为什么？他说：你悟了道下山来，应该给我们四川大学先讲，因为川大哲学系在大后方是第一位。

因为我们是好朋友，经常开玩笑。我说：好好，明天下午我一定来。听说四川大学在成都的望江楼，风景非常好。

我年轻就吊儿郎当，讲好听点是浪漫。一到那里就上课了，很多老前辈都坐在那里，我讲课素来有个毛病，不喜欢有题目，到现场随机讲。我一到就说：哎，我今天来吹牛。我素来把上课叫“吹牛”，这些人都是会吹牛的。一个年轻人讲：“吹什么？就吹人生的目的吧。”我说：“哟，这个很严重哎！”

那一天我还记得，我说“你这个题目出得好！”第二句话我说“你这个年轻人题目也不会出，这个题目不是题目”。

首先以逻辑来讲，什么叫“目的”？譬如这一次，彼得·圣吉和诸位到中国，到这里来为了一个目的，到吴江庙港，这里有乱七八糟的房子，里面有个古里古怪的南老头子，来听他吹牛，这是目的。人生的目的是个哲学的大问题了，请问，有哪一个人是从妈妈肚子里光着屁股出来说，我是来干什么的！有没有？没有。

世界上许多人是以人生享受为目的，人生以什么为目的，有很多的理论，这都是放狗屁，学者们乱吹的。干脆让你们笑一下，我讲的放狗屁是有典故的，很高的学问啊。

中国三百年前的清朝有个大学者叫纪晓岚，乾隆皇帝让他把中国所有文化汇编成书，叫《四库全书》，他是总编辑。他不大写文章的，人家问他，你为什么不写？他说，几千年的文化都给别人写完了，我写什么啊？！他的学生都很了不起，都是学士。有个学生写篇文章，叫另外一个同学拿去给他看，他一看，批了“放狗屁”。这个同学看了，不好意思拿给写的同学，然后，另外一个同学问了，“老师啊，他的学问很好，你为什么这样批啊？”

“我这么批，是第一等啊！如果不好的文章我就批 ‘狗放屁’，最不好的我批 ‘放屁狗’，我这样批他是第一等啊。”（众笑）

现在回转来我们的题目。这些人讲人生以什么为目的，都是放狗屁，没有道理的。

以逻辑本身来讲，是不合逻辑的。但是你这个题目很合逻辑，我又回转来讲，为什么讲你合逻辑？因为你本身的题目就是答案，题目是“人生以什么为目的？”答案是“人生以人生为目的。”没有理由，毫无理由。

前天我给你们讲的：莫名其妙地生来，无可奈何地活着，不知所以然地死去。三个阶段。

这是一个现象，我们人一定不甘愿的，自己认为有个目的。因此要认清楚，什么叫人生？这就产生两个问题了。首先是生命的意义是什么？以中文来讲，生命是两个东西的组合，万有存在的东西，包括草木、动物、一切生物，这叫“生”。所以，佛称一切生命叫众生；什么叫做“命”呢？命是有思想、灵魂的叫做“命”。

这个引出和你们英文文化不同的两个中文概念。这是生命的组合，换句话来讲，好像是二元论的生命，实际上不是二元论，是一元论。生命后面那个能，分成阴阳两个组合，它的作用表面看起来是二元，实际上是统一的，也就是哲学上讲的“心物一元论”。要研究这个生命的来源，就是我们这几天讲的，人怎么样投生等等，因为时间的关系，暂时不讲下去了。

这次诸位来，不要忘记我提到的“生命科学与认知科学的综合”。这个问题是刚刚起头，没有讲下去，将来再做讨论。现在讲生命意义的问题，生命看着像是没有意义的。然后问，我们活着生命的价值是什么？这个问题更大了。

中国文化对于生命价值，是我们从小记得的两句话：生有轻如鸿毛，死有重如泰山。

中国文化的教育培养一个人的人格，对于生、死的看法是两个方向。如果说，没有意义的生命活下去，可以牺牲了，叫“生有轻如鸿毛”；有意义的死应该去死，叫“死有重如泰山”。所以中国文化的精神影响了东方世界，就是过去以中文为主的国家，包括日本、韩国、越南、泰国、东南亚一带。所以它的教育注重做人要忠与孝，忠臣孝子。

尤其知识分子注重节操、品格，换句话说，是轻视生死，也非常重视生死。这是生命的意义与价值。这个问题讨论下去也很严重。

中国几千年的教育重点，是在这个地方培养一个人。现在没有了，现在是贩卖知识，在国民的道德、人品教育方面，已经放弃了。这和西方的杜威思想，注重实用主义，把根本文化放掉，是异曲同工。现在我们想重新建立非常困难！这也就是我们正在做的事。我大概介绍这一点，也是一时讨论不完的。

其实生命活着是生存问题，再其次是生活的问题，现在全世界人类在这个科技文明的社会里生存，在全世界受经济、金融影响的环境中活着，大家只为了生活忘记了生存，生存的意义和生活的意义完全不同。你们诸位担心的，也是和我们担心的一样，你们诸位都是为人类生活的问题而担心，再进一步是为人类社会、国家之间的生存而担心。但是全世界人类在今天的文化思想方面，完全是个空白，忘记了生存的意义，忘记了生命的价值，想再进一步讲生命的目的，那就是个大问题了。

所以这几十年当中，我经常给中国的同学们讲，十九世纪的下半期到二十世纪，知识分子每个都交了白卷，因为世界上需要文化精神的中心领导，这个时期内文化都没有了，交了白卷。我常常说，大家都在跟着转，是四个西方文化的理论在转：

一个是达尔文的进化论，进化论甚至讲人类是猴子、细菌变的；我说，达尔文的祖先是猴子变的，我的祖先可不是哦！这是个大问题。进化论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观念，也影响了世人不择手段地过分竞争。这是达尔文的思想，影响了这一代的文化。

第二个问题是弗洛伊德的性心理学，影响了这个时代，特别是妇女性开放以后，非常非常严重。以我所知道的，年轻人在电脑网络已经结婚了一百次、性交了一千次都有。我们有位同学专管艾滋病的，艾滋病还是小事，将来都是性无能的病。现在美国也好中国也好，据我所知，不到三十五岁的男女，很多都性无能了，这个脑子完全堕入时代科学的幻想境界了。

第三个，马克思的资本论。关于人类贫富的分配，科学与哲学的问题，影响了共产主义、社会主义。不是讲它不好哦，是讲它是个趋势。

第四个是英国人的杰作了。现在全世界的金融、经济的观念都受凯恩斯“消费刺激生产”理论的影响。过去的西方包括欧美与中国的文化，是以勤劳节省理念为主。自从“消费刺激生产”理论出来以后，产生了今天工商业的过分行为；金融的各种现象，对于物质的浪费、环境的污染都是不可控制的，没有办法阻止的。当然，最好的消费刺激生产就是世界大战，战争的消费是最厉害的！现在全世界都是商业战争。为什么说是商业战争？好听一点是争取市场，不好听讲是争取工商业的战场。而且在这个理论影响下，各行各业都在千方百计引诱别人消费，将生存生活的理念彻底引到奢侈消费的方向，使大众感到生活代价很高，活得很累，烦恼很重，全世界都被催眠了。

今天的世界是这四种理论在转。

所有西方的固有文化推翻了，宗教、哲学等等都站不住了。东方国家的固有文化也推翻了。这个世界的演变，要如何重新再把文化建立起来？这就是我们大家知识分子的责任，这个不是金钱能买得来的。所以我们现在活着的生命价值、意义是要向这一方面去努力。

可是现在大家迷糊了，只为生活去努力，忘记了社会群众的生存问题，更忘记了生命的意义，所以这个问题讨论下去的话，要从中国的《大学》、《中庸》内在的修养开始了。这个时间就要很长了，不是这几天就可以谈完的。

我要补充一下，什么叫生活？我们这边都是中国新一代企业家的菁英。但我根本不承认中国有企业家。什么叫企业啊？什么叫职业？他们很多人都不知道，只知道赚钱。这不是企业家，企业、职业和事业大有差别。有些人常常问我，“你做什么事业啊？”我说：“我做生意啊。”“你做什么生意啊？”我心里马上红笔一勾，这个家伙糊里糊涂。中国文化讲事业的定义太难了，这句话在《易经系传》里孔子讲过，说“举而措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比如说我修铁路，比如说大禹治水，比如说一个科学家为人类发明创造物质文明。“举”是一个动作；“措之天下之民”，使社会、人民得到安定。这样的事情叫做事业。

我们开公司、工作，这不叫做事业，这叫职业。中国文化形容职业是三教九流，各行各业。所以我们可以看到一个国家社会衰落的时候，文章中就有“百业萧条”四个字，是讲社会经济的衰落、萧条。

所以现在我们做生意发财、钱很多，还谈不上是资本家。譬如人讲资本主义，我说资本没有主义哎！

资本、钱财是个实力的观念，没有错。等于人生以人生为目的，资本也是以资本为目的，它自己没有主义，不管你社会主义、共产主义，任何一个思想必须要用到资本。“资本家”这个名称我也不认同，请问以多少钱为标准，可以称做资本家？这些都是空洞的名称。

真正的事业是为人类社会生存而做的。普通我们做的包括诸位，都是为生活不是生存，是一种职业，即使做皇帝也是一种职业。我给你们讲一个你们没有听过的，中国文化里的一句俗话，所谓“三教九流”。“三教”是儒、释、道三个宗教；“九流”是把职业分为九种：

一流皇帝二流官——第一等职业是做皇帝，二等是做官。

三僧四道五流医——僧是喇嘛、和尚，是三流，道士四流，医属五流。

六工七匠八娼妓——六流是工人，七流是匠人，娼妓八流。

九流书生十乞丐——书生是九流，叫花子十流。

很好玩吧？我们学哲学的人仔细一想，哟，这个分析得很了不起，这叫职业平等。所以前些年叫知识分子“臭老九”，是从这里来的，是有根据的。

你注意，在这十种职业里，有两种人没有，很奇怪；没有商人也没有军人，这两种人还不入流。另一个哲学观点就是，中国文化思想里反对军人，同时，儒家传统的思想是轻商的。所以这些都是职业，这叫生活，不叫生存，也不是人生的意义。

有人把它搞错了，以为是阶级观念，这不是阶级，是生活及职业的分类，与生存的目标及生活的意义完全是两回事。

因此，回转到我们昨天晚上所讲，首先是修养，为什么要静坐、为什么要不说话，去反思？这是为了追求生命精辟的东西了。

所以昨天彼得·圣吉要求你们一天不讲话、反思，你们可能觉得他似乎很奇怪，我特别替他说明一下。

思想怎么宁静下来，是不是大家真想体会一下？这就要明天研究了。

第十讲

内容提要：

自然变化的规律

反省自己认识生命

科技带来的烦恼

墨子及科技

墨子和杨子之间的人

诸位，我们大家在一起玩了四五天，我看诸位的心情和我一样，按中国的成语来讲，叫“临别依依”。两个中文字“依依”，就是舍不得分开，分开了又分不开，不分开又必须分开，所以叫“依依”，是临走以前的感想。

我本来有很多的话和大家讲，第一句话：很抱歉。抱歉是因为我要说的太多了，所以讲的都是有头无尾，没有结论。今天晚上我想给大家归纳一下，你们诸位都是救世主的心情，都想对社会、人类、国家有贡献，你们担心的就是人类社会的能源问题、环保问题、未来的饮水问题，等等，都是一些大问题；未来人类的战争是为水的战争，很快就要来了。第三个你们诸位担心的，以现在的工商发展，地球的物资消耗太大，将来会出大问题。这都是你们诸位担心的问题。

如果我算是一个人，我会非常感谢大家！因为大家为人类在担心，不晓得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是我这样的年纪不算人了，因此我们综合这几天的讲课，告诉大家，整个的人类文化以及一个国家，一个社会、家庭、个人，有一个自然变化的规律。

世界上没有不变的事，所以开始我就提出来，诸位所担心的，是人类文化的一个演变，这种演变结果的好坏很难下定论。这是第一次先提的问题。但是我想告诉诸位，在中国文化里头，关于人类的演变，整个世界命运的改变，有一个数术的规律，一般人都不知道。可是要把这个数术公式告诉大家，不是几个钟头讲得完的，也不是几天能讲得完的。因此议题就断了。

后来我们跟着讲第二个问题，人为什么反省？怎么样静下来反省自己，认识生命？这就牵涉到现在刚开始的认知科学与生命科学。

一般人反思的时候，就是静下来时自己的思想停不了，没有办法使自己思想完全进入一个宁定的境界，这也可以叫它“认知与生命科学”静的一个状态。这是很难的，刚刚想开始讲，太复杂了！

希望等一下大家提醒我注意，告诉你们一个基本的方法。因为你们不提，我讲话有一个毛病，中国人四个字形容“天马行空”，一跑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所以有时候要有根绳子拉我一下。刚才讲如何快速使自己反省进入静的境界。

我们第二次正讲到这个问题，到了第三次又转了一个方向，所以诸位这次像看儿童动画片，一段一段都是连不起来的。

我们现在回转来，把三个问题做个简单的结论。

这些问题都属于十六世纪，文艺复兴以后，工业第一次、第二次革命，到现在第三次的精密科技工业这个阶段所发生的。

工商业的发展促使了精密科技文明的发达，使人类倾向于唯物的享受了。所以科技文明精密的发展，和工商业发展的今天，给人类带来了很多生活上的方便，但是，并没有给人类带来更多的幸福，甚至可以说给人类带来更多更新的烦恼。“烦恼”两个字不是痛苦，是非常烦，“烦恼”两个字很难翻译。你（彼得·圣吉）刚才这样就是烦恼。

刚才提的几个问题，担心能源问题、环境问题、水的问题、物质消耗的问题，都是这个科技文明发展所带来的。

那么在人类的文化史上，有没有可以和这个痛苦时代相比较的？我可以告诉大家：有的。

我现在举出中国历史上一个很明显的比较给大家听。四千多年前，我们的历史是以黄帝纪年开始，现在是四千七百多年了。我讲两个年代比较，不是哪个高明哪个好，只是说明我们有历史记载，是从轩辕黄帝开始的，是有记录的真实数据。

那个时候开始的记录，是以天文、数学为主。所以真正要研究人类科学史，中国文化中的数学、天文，应该是人类历史先进的第一页。而且把非常复杂的天文数字，非常复杂的数学原理变成几个字来代表。譬如我们讲算命的甲子、乙丑、丙寅、丁卯，十个天干代表天文，十二个地支代表地球的运行，把这十天干、十二地支合起来是六十花甲，没有数字，也没有复杂的理论；不过现在都不懂，变成给人算命、看相、看风水，变成迷信的东西了。

到了两千八九百年前，中国的文化不但有科技，还发展到人文，所以产生“诸子百家”之学，非常发达。

大家都知道孔子，对不对？和孔子、孟子同时的有一个大学问家叫墨子。现在给你们介绍墨子，他的影响很大，不但你们西方朋友们很少知道，中国的一般学者也很少研究他。

墨子的学问已经有社会主义的思想，已经有特别社会的一种构想。我们孔子的徒孙孟子，当时反对他的社会主义思想。这里产生两个问题了。一个是人性的问题，所以两三千年前我们先人已经研究，人生下来这个人性是善还是恶的？这个在几千年前我们已经研究得很透彻了。

譬如老子、孔子、孟子、释迦牟尼佛、耶稣、穆罕默德，差不多都是讲人性本来是善的，后来给自己搞坏了。例如《圣经》比喻的，本来男的、女的都很善良，后来给蛇骗了，吃了苹果，变坏了。

中国早就研究这个问题了，也有一派主张人性本来是恶的，是后天教育的善把他转变过来。

墨子的思想认为人性既不是善也不是恶，本来是张白纸，无善也无恶。受人文教育的影响，把这张白纸染成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都是我们自己乱玩出来的。他尤其主张科技的发展，墨子是中国社会最初的科学家、工程师，而且他反对战争。

那个时候中国有很多的国家在战争，但是如果哪个国家要打仗，他就来说不要打；你如果发动战争，他马上就跟你打。他只是一个人啊，他没有权力，也没有军队，可是每个国家都怕他。他有很多的学生，而且学生都有组织的，他说你杀了我也没有用，很多的墨子都会来。历史记录他光着脚在外面走，吃得很简单，衣服穿得很破落，一天到晚在社会上乱跑，叫做“摩顶放踵，以利天下”，没有自我。

所以我这一次看你们来，你们诸位好像都是现代的墨子，都是“摩顶放踵，以利天下”，都替人类着想。像墨子，两眼累得都是黑的，从头到脚，如果能利益人家的，什么都给人家，他是这么“天下为公”的一个人。

可是现在中国有些年轻人研究墨子，说他是阿拉伯人、印度人，因为他光个脚，剃个光头，晒得黑黑的，像印度人，太好玩了。

我可以讲，他是中国最早帮会的头子。所以每个国家都怕他，两个国家要打仗，他一来就说，不能打！你们要打的话，墨家的弟子都来打你们两个，所以大家都不敢打了。

和他同时有一个人，这个人叫杨朱，他是主张个人主义的。墨子是“摩顶放踵，以利天下”；这个杨朱是绝对个人自由主义，“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你把我一根汗毛拿走，对你有利处，我不干。刚好和墨子对立。

所以研究中国文化历史，很有趣，孔子是站在墨子和杨朱中间，那个时候，儒家的孔孟之道一点办法都没有，孟子讲了两句话：天下之言，不归于杨，即归于墨。

这就代表人类的思想，杨子的思想，类似资本主义社会的个人主义、民主观念；墨子思想是天下为公，相似于共产主义、社会主义观念。两面争斗得很厉害。

儒家孔孟的道理就不同了，走中间的路线，天下绝对为公不可能，天下完全自私也不可能；人类保存了一小部分为私，才可以做到天下为公。对啊！我们做不到完全帮忙别人，你说叫人绝对不帮忙别人，也做不到。

我现在不是介绍这个，我乱七八糟扯了那么多，重点是，墨子和同时代的公输班，当时就各自发明了飞行器，他们当时用木头造了一个鸟，放到空中飞几天几夜。这不是神话，是真的。所以我们现代人读墨子的书很难懂，他有很多科学的东西。和墨子同时的公输班，因为是鲁国人，故又称鲁班。他是工程师、科学家的祖师爷。

当时打仗用的都是刀兵武器。有一次，墨子和公输班的国家要打仗，对方领头的是公输班。墨子马上来了，说你们不能打，打仗对人类残忍，不准打。墨子说，我知道你有武器，你的武器像香烟（南师的现场比方），我拿个打火机把你烧了。鲁班说我还有别的东西，墨子说，我都可以对付你。讲了半天，鲁班没有办法。

最后鲁班讲，我有一样东西，你绝对破不了。墨子哈哈大笑，我晓得了，你现在想把我杀死，我既然来了，就不怕你杀死我，我死了，我下面的学生多得很，很多墨子会来。

中国的历史上有这样一个科学家，而现在介绍墨子，是讲科学的发明。

晋朝时，中国有个和尚也造了一只鸟，在空中飞了一段时间。不过政府不准用这些，因为中国的政治思想对科技的发展，几千年来有严厉的禁止，认为是“奇技淫巧”，对于奇怪的思想，用一些特别的工具，都一概禁止。

中国文化素来是走道家、儒家的自然主义，对于奇怪的发明，新的、好的都不准用，因为说物质文明越发达，人类的欲望越提高；人类对于物质的欲望越提高，社会越乱，导致精神生活越空虚了。这是中国两三千年政治领导思想的中心。所以在那时，中国科技发展就受了影响，被压制了。

科技压制了以后，用天文、数学的原理，专门研究人以及人生的运气了，算这个人明天碰到什么，包括明天会跌跤等都会算出来。把科学技术用到了这一面。

所以中国几千年的文化思想，两三千年的历史是这样滑稽的，你说他不对吗？可是也很有道理。既然不发展科技，发展什么呢？发展生命科学。

所以南北朝的发展研究，趋向如何打坐，怎么样变成神仙、把这个身体修到长生不老，不但长生不老，靠自己的精神，打坐，修出来另一个我，永远存在。

在这个阶段，中国对于生命科学、认知科学的研究，已经非常发达，儒释道三家归纳，有儒家孔孟的，道家老子的，印度的释迦牟尼也加入了。都是个人自我的研究生命，成佛成仙，生命的升华，向自我的精神方面走。

在这个阶段，研究生命有没有神？有没有前生、来世？都是研究这些了。这个差不多连续了一千年。

西方文化这一千年在干什么？天主教形成了，专门研究神存在不存在，和中国一样。

至于帝王政治，就不跟你们谈了，谈这个更有趣。然后就碰到文艺复兴，是十六世纪以后的事了。

第十一讲

内容提要：

骗中国抢印度的欧洲

科技与精神修养

为什么讲到中国历史的这一段？有句话希望大家注意，你们担心世界的变化，你们看中国的历史，就可以做个比较。

中国的文化、历史在这个思想下面，它自称“天下”，他根本不知道海外那么多的国家在干什么，完全不知道。这时，中国什么都有，还有丝绸、茶叶等，太舒服了！欧洲原来没有丝绸，后来从中国带去才有。中国有“丝绸之路”，那时欧洲的确很落伍，什么都没有，是真的。我讲一句不怕得罪你们的真话——欧洲很穷，十六世纪以后慢慢富裕起来。我讲的话，由于立场不同，讲话也不同了。

西方、欧洲的财富从哪里来的呢？骗中国抢印度得来的。

你研究当时欧洲的经济，真的是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对于东方神秘的中国，觉得很稀奇。十六世纪文艺复兴以后，西方文化变了，反对宗教的这些哲学思想，使思想开放了，同时发展了科技。那是中国明朝阶段，距现在六百年。慢慢科技的文明进入到中国，第一个进来的是钟表，中国人一看，“嗯，还不错，这些外国人乱搞的，为什么发明这些东西？”

明朝距离现在六百年，皇帝拿到这个东西是玩玩的，怎么来的？传教士带来的。譬如澳门是个小岛，外国人进中国来，很好的人留着，不好的把他们赶到澳门去，随便他们乱搞。中国的文化发展是这样，哪知道十九世纪以后变成这样一个世界。

你看科技文明的发展，两个对照，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安定了几千年，所谓现代这些科技什么都没有，却过得很自然，很舒服。到了西方文化骗了中国抢了印度，两百多年的占有，东方的黄金白银统统流到西方去了，变成现在西方的文明。

这一下给中国一个大大的、痛苦的打击，从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像我小的时候，已经对中国历史、西方历史了解了。但我很乐观，我说不要怕，他们科技越发展得快，我们越好，就是“迎头赶上”四个字，后来孙中山也用上了。

怎么叫“迎头赶上”？你车子越开得快，我不在后面跟，在车子还没有来时，我在你车子前头等着你。你看到今天的中国社会了吧！赶到科技火车头的前面，变成二十一世纪今天的中国！因为前面你们研究很深刻的东西都不管了，最后研究好的拿来就可以用了。“迎头赶上”不是在屁股后面跟哦，屁股后面跟了几百年，很辛苦哎。

所以我刚才提出来叫你们看中国历史的发展，和现在的中西文化做比较，你就看到，科技文明究竟给人类带来了什么，是祸害，还是和平？不知道。科技是没有感情的，可是人心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感情、情绪，所谓理性也常常是为情绪服务的。感情、情绪的陶冶，人格的养成，会不会做人做事，不是科技的范围，而是哲学、宗教、文艺、教育的范围。今天的世界唯科技马首是瞻，人格养成没有了，都是乱的、不成器的，教育只是贩卖知识，这是根本乱源，是苦恼之源。只有科学、科技、哲学、宗教、文艺、人格养成教育回归一体，回归本位，均衡发展，才有希望。

我今天很简单地举出这个例子来。在中国，在西方，我没看到一个学者这样做出准确的比较。虽然我讲得很短，内容却很深。

这个问题差不多做了一个结论。你们回去要想很久很久，时间的关系，暂时到此为止。

第二个问题来了，讲静坐修养的问题。喝一下茶，把脑子清洗一下再来吧。

第十二讲

内容提要：

意识的独影

梦和不梦

把握自己的知性

直觉和空灵

香象渡河的气魄

享受宁静

我们接着前天的话题，怎么修养？释迦牟尼对这门科学讲得最清楚，儒家、道家讲得很笼统，最周详的是释迦牟尼的说法。他讲我们第六意识的思想（是讲成长以后，不是讲婴儿阶段），一弹指间有九百六十个意识在转动，一昼夜有十三亿的思想在转动，我们自己不知道。现在如果研究医学、脑科学，慢慢就会发现了。

譬如我们的睡眠，你说人真睡着了没有？没有。只是脑子一部分休息，另一部分还在活动。所以人睡着了会做梦，可是大部分人不知道自己在做梦。其实没有一个人不做梦，只是睡醒已经忘了。对梦有记忆的话，这个人脑子已经特别了。

梦是我们第六意识的反映，这种现象的名称叫“独影意识”。我们白天有眼睛、耳朵、身体综合起来帮忙配合思想，当我们睡着时，眼睛、耳朵、身体都不帮忙了，那个意识就叫做“独影意识”。这种作用在人睡着的时候就变成梦；也有一些人修道、打坐、冥想、练功，把身体慢慢放松了，出现的境界，也多半是这种独影意识；还有脑衰弱、精神病也会有这种独影意识现象。

人一定都会做梦。但是醒后不晓得，而不是没有梦。世界上不做梦的只有两种人：一是至人无梦。至人是得道、成仙成佛的人、有最高智慧的人，他没有梦但不是白痴哦；相反的，他什么都知道，他是不用意识的。另外愚人无梦，笨到自己没有思想，那就没有梦了。

我真的碰到过这样一个人。几十年前，我从峨眉山下来回到家里，我父亲的一个朋友，他单独请我吃饭，然后吃完拉我到楼上去，不给别人听，他有个问题问我。

他说：“人家说你得道了！别人我不讲的，因为你得道我问你。”

我说：“伯伯啊，我没有得道。”

他说：“不管，你要告诉我，什么是梦？”

把我问得愣住了，我说：“伯伯啊，你没有做过梦吗？”

“没有啊，我六十岁了，没有做过梦啊！不晓得什么叫梦，你们都说 ‘梦’，好奇怪哟！”

可是他是个大好人，不是愚人，真是个好人！他帮忙人家，什么好事都做，专门做好事的。

我很难对他解释，当然我引导他说现在就是梦。我说现在我们讲话很高兴，你还看着我。眼睛闭起来看不到我，我也不讲话，这个时候梦就没有了。但他好像似懂非懂。

梦在开眼闭眼之间、脑神经闭合之间，这是非常大的科学了。中国文化里有一句话叫“痴人说梦”，笨人在讲梦话。

现在我们不谈梦了，因为讲思想而讲到梦。我们的思想那么多，自己看不清楚。其实大家静坐下来，是不是知道自己思想那么多啊？譬如诸位坐在这里听的时候，是不是知道有一个很清楚的在听讲话的，有没有？一定有吧！当然有个知道的，那个是知性，不是思想。

现在我讲话，你们听到，同时你们自己也在分析这个话的道理，对不对？起了很多作用，对不对？可是你有一个知道自己在分析、知道自己在听话、知道自己在思想的这个东西，它没有动过，这个东西很清楚。

所以这个东西不需要你去用力的，不需要你去找的，你自然知道自己思想。搞清楚了吗？起码有一两个搞清楚的吧？假如全体搞清楚，那不得了啦。

我们知道自己有思想有感觉的，这个是知性，它没有动过。当我们睡觉一醒过来，第一个是这个东西，那个叫“睡醒了”，很快的，第二个东西——思想来了。是不是这样？

对，就是那个东西，你把握住。

自己的思想为什么那么多？这个叫妄想，也可以叫浮想。我们知道的这个妄想，可以分成三个阶段：过去、现在、未来。过去没有了，未来还没有来，讲现在，现在已经没有了。

所以你静下来的时候，不要怕妄想多，你那个知性看到妄想，就把握这个。前念已过去，未来还没有来，就看着现在。分成三段。常常这样反省、体会，时间一长，你就会很空灵了。

如果你把握这个空灵，假如盘腿打坐，把握得越久越好。这个把握久了以后，你的身心、脑力、体力什么都转变了。

问：有时候打坐会有一个灵感来，这算是妄想吗？

这也是个妄想，但是这个妄想不同。当你很宁静时，妄想也比较细小。忽然一个思想来，明白了一些事，这叫做“觉”。这个“觉”比妄想高得多了，是智慧的初步作用，在西方哲学叫做“直觉”，也叫做“直观”。

这是好的，但是也是妄想。如果没有这个妄想，过去已过去了，未来还没有来，当下很空灵，没有直觉的妄想，在里面能知道的，这个叫“智慧”、叫“般若”了。

刚才素美希望我告诉你们一个比喻。佛学里有一句话：“香象渡河，截断众流。”它比方人的思想、情绪像长江、黄河的水流一样连着的，非常大，断不了。象王叫“香象”，普通的象是两个牙齿，菩萨骑的象王有六个牙齿，也比一般的象大得多！那就是大英雄了。象王渡过急流时，不转弯走，急流力量那么大，它用身体把急流切开。所以叫“香象渡河，截断众流”。

中国人有两句俗语形容有勇气的人——“提得起，放得下”。思想也可以有勇气，我常常告诉人，借一个力量来，就说一句“去他妈的”，也就没有了，切断了，这就是咒语。

不过话说回来，这是借用的办法，不是究竟。

要自己对心念有很大勇气，马上放下就放下，切断。但这不是压制的，千万不能压制，不是很紧张地硬压住，那对脑神经对身体有妨碍的。还有个方法更清楚，一个人到最伤心的时候，痛哭一场，悲哀时大号一声，痛苦就没有了。

为什么大家喜欢跳舞？因为物质生活的压迫，这个时代的人都很苦闷，他在跳舞时放松了，可是他没有办法把握。在唱歌跳舞的时候只是暂时忘了，一回到家还是感觉凄凉。如果他把握到放松空灵的境界，就了不起了。

还是请师父唱念，进入音声世界吧！这是音声瑜珈，这样一念，使你身心空灵，会进入大悲观世音菩萨的境界。你跟着音声进入，自己会流下眼泪，那个眼泪不是悲哀也不是欢喜，是自然进入宁静的世界。中国有句唐诗，叫“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不是凄凉也不是悲哀，是菩萨的大悲心。

“独怆然而涕下”的“独”字，是没有一切人，或者独自一个人空灵地在这里，这就是大悲的境界。

（宏忍师带领大家唱念华严字母）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老子他说：初续合集/南怀瑾讲述．—北京：东方出版社，2014.9

ISBN 978-7-5060-7288-5

Ⅰ.①老… Ⅱ.①南… Ⅲ.①道家②《道德经》-研究 Ⅳ.①B223.1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034893号

老子他说：初续合集

南怀瑾 讲述

责任编辑：孙 涵 孙立英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朝阳门内大街166号

邮 编：100706

印 刷：环球印刷（北京）有限公司

版 次：2014年12月第1版

印 次：2014年12月第1次印刷

印 张：55.5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字 数：577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7288-5

定 价：148.00元

发行电话：（010）64258117 64258115 64258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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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世代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了扎实的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人生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问源回到故土，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南怀瑾先生在台北十方书院开始讲解《道德经》，其中前二十六章的讲稿于一九八七年结集为《老子他说》在台湾出版，旋即引起强烈的社会反响，成为南师的代表作之一。一九九六年大陆出版了简体字版。二〇〇九年，《道德经》第二十七章至八十一章讲稿在南先生的指导下全部完成，命名为《老子他说续集》，蒙南怀瑾先生独家授权，二〇一〇年我社首次出版该书的简体字版。由于《老子他说》与《老子他说续集》的推出时间前后间隔长达二十多年，且由不同出版社出版，不免使读者产生版本上的混乱，且影响读者对南师讲解《道德经》的整体理解。因此，此次经南先生法定继承人独家授权出版《老子他说》，特遵照南先生生前的愿望，将《老子他说》和《老子他说续集》合订为一集，命名为《老子他说（初续合集）》，一则全其貌，二则便读者。

此外尚需特加说明的是，本版《老子他说》前二十六章与之前大陆出版的简体字版有文字上的差异。我们遵循南师嘱托，在主持整理工作的刘雨虹老师的指导下，根据其最早的《老子他说》底本进行了重新整理，恢复了原本的真实风貌。

老子《道德经》，短短五千言，以“道”为核心，建构了独特而又丰富的哲理体系。此一哲理体系，不仅是中国道家学派的核心，也是整个中华文明的源头之一，与儒家学派等一起塑造了中国文化和中国人的精神。两千多年来，古今中外对《老子》一书的解说不下七百余种。不同于大多数研究者“依文释义”的解读方式，南怀瑾先生主张经史相参、以经注经，将《老子》上、下经的篇章相互对照，以“知人论世”的思想为指导，融会儒、释、道三家之学，将老子之玄妙深邃通过一个个生动的历史故事向读者娓娓道来，有洞明深意、启迪智慧之效；更向读者展示了一个真实鲜活、满怀忧国忧民之念的老人和智者的形象。可以说，南怀瑾先生道家“全生保真”的生命哲学、儒家“经世致用”的济世情怀和佛家“普度众生”的修持理念在本书中有着很好的体现。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及其后人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遵南师遗愿，陆续推出南怀瑾先生作品的简体字版，其中既包括世有公论的著述，更有令人期待的新说。对已在大陆出版过的简体字版作品，我们亦进行重新整理和修订，力求贴近原讲原述，还原作品原貌。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南先生一生从发愿到功德圆满于前年中秋，殚精竭虑，矢志不移，辛苦操劳，无怨无悔，诚如他的秘书马先生所说，南师是一个点灯的人，他来这个世上，是希望点亮越来越多人的心灯。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点亮自己这盏灯，自然会照亮周围。这才是对他最好的怀念和祭奠！

太湖茫茫，雁荡苍苍，大师云逝，百代留芳。书剑飘零，道德文章，惠泽后世，桃李芬芳。

谨以此作为对大师的致敬！

东方出版社

二〇一四年七月

出版说明

一九八〇年三月，南师怀瑾先生在台北十方书院开始老子《道德经》的课程。当时由蔡策记录，再经编辑及南师先后整理，随即每期于《知见》月刊发表。

五年后（一九八五年），南师应邀赴美，当时《道德经》已全部讲解完毕，所发表者仅廿六章，后因故暂停，以致上篇未能全部刊登完毕。

由于读者的反应，企盼成书出版，故于一九八七年将已刊登的廿六章集结印行，书名为《老子他说》上集，时在南师赴美两年之后。

自从该书出版后，读者陆续催问下集者不绝，二十年来，未能接续印行出版，究其根源，实因文稿随同南师资料书籍运赴国外，数年后又辗转运回香港，直至二〇〇七年始再运转国内，落脚太湖之滨。

整理工作于焉开始，在南师指导下终于全部完成，因内容包括部分上篇及全部下篇，故特定名为《老子他说续集》。

总括《老子他说》上集一册及续集一册，合为《道德经》一书的全部讲记。

此书自一九八七年先行部分出版后，又历经二十余载，于五年前（二〇〇九年）始将所余部分付印发行，现又重新修订，将全部《道德经》编为一集，分上下两册，以方便读者，并完成南师怀瑾先生讲经之初愿。

刘雨虹 记

二〇一四年七月

前言

由老子到孙子

《老子》一书，原著不过五千言，可以说，几乎是一字就涵盖一个观念的好文章，一句就涵盖有三玄三要的妙义。它告诉了我们许多法则。几千年来，大家都在研究老子，而有研究著作流传下来的，古今名家的著作，有数十家之多，如果搜罗广泛一点，也许可到达百家以上；其文字也到达了数百万字，好像一直研究不完，解释不尽。而各人的说法，又各不相同，似乎有了“各家老子”或“老学的各家”。例如：某某研究老子的著作，便成了“某老子”；某某解释老子的著作，又成为“某家老子”；某某诠释了一番，又成为“老子某诠”。各说杂陈，见解不一，读来似有治丝益棼之感。

近代以来，许多外国人，包括近如日、韩，远如欧、美，乃至于大洋洲的人，亦都喜欢研究起老子来了。他们都翘起大拇指说：“中国的《老子》很好。”问他们好在哪里，亦自有一番说辞。或不免拾人牙慧，道前人之所道。但毕竟能重视而称誉我们的文化，这是值得我们自豪的、可喜的；同时亦是值得我们反省的，而一味崇洋媚外，忘记乃至排斥自己文化的人，更应该为之赧颜的。

老子被誉为道家的宗师，道教的教主。道家为中国文化主流之一，人们每提及道家，则必说到老子，但多半亦仅仅说到老子而已，最多并称“老庄”。其实，道家的“巨擘”，不止这一二人。尝与朋友说笑：道家有三代人物，老子、儿（兒）子——倪子与孙子。当然，这只是说笑，他们并没有血缘的祖孙父子关系。

不过孙子——春秋时齐国人孙武，他的军事哲学思想，正是由道家思想而来，所著《兵法》十三篇，处处表现了道家的哲学，曾经帮助吴王阖闾，击破强楚，而称霸诸侯，充分显示了道家思想在事功上的伟大；而所著的十三篇中的军事哲学思想，可以说超越了时空，直到几千年后的现代，人类已登上月球，武器已发展到太空，到生化战，而仍离不开他的军事哲学的范围。

倪子，本姓倪，而倪字原有儿子的含义。一说倪子就是计然子，究竟确否？后世很难考证。但可以确定的，计然子实有其人。又有说他是范蠡的老师。范蠡助越王句践复国，所用就是道家的学说，而且句践复国以后，论功行赏，他自然可以获得高官厚爵，可是他并不在乎富贵，带了西施，一叶扁舟，飘然于太湖之上。这正是道家“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的风范。所以老子、儿子、孙子三代的笑话，尽管是游戏之言，也非凭空虚构。事实上，如果把老子、倪子、孙子三人的著作、思想研究得透彻清楚了，差不多对中国文化中“治道”的精要，已可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这是值得注意的。

内用黄老 外示儒术

中国文化历史，在秦汉以前，由儒、墨、道三家，笼罩了全部的文化思想。到唐、宋以后，换了一家，成为儒、释、道三家，这三家又笼罩着中国文化思想，一直到中华民国立国初期。迨发生所谓“五四运动”，当时想“打倒孔家店”，而中国文化的主流上，起了一阵漪涟，一度有所变化，又影响了几十年。

对这三家，我经常比喻：儒家像粮食店，绝不能打。否则，打倒了儒家，我们就没有饭吃——没有精神粮食；佛家是百货店，像大都市的百货公司，各式各样的日用品俱备，随时可以去逛逛，有钱就选购一些回来，没有钱则观光一番，无人阻拦，但里面所有，都是人生必需的东西，也是不可缺少的；道家则是药店，如果不生病，一生也可以不必去理会它，可是一生病，就非自动找上门去不可。所以这三家，是碰不得的，是不可动摇的，更不必说“打倒”了。

这譬喻是有其理由的。

细读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会发现一个秘密。每一个朝代，在其鼎盛的时候，在政事的治理上，都有一个共同的秘诀，简言之，就是“内用黄老，外示儒术”。自汉、唐开始，接下来宋、元、明、清的创建时期，都是如此。内在真正实际的领导思想，是黄（黄帝）、老（老子）之学，即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道家思想。而在外面所标榜的，即在宣传教育上所表示的，则是孔孟的思想、儒家的文化。但是这只是口号，只是招牌而已，亦可以旁借“挂羊头卖狗肉”的市井俚语来勉强比拟，意思就是，讲的是一套，做的又另外是一套。

黄老的内涵

那么所谓黄老之学的道家学术，它的内容又如何？当然，最能代表道家思想的是老子，他所著《老子》（到了唐玄宗时代，又尊称它为《道德经》）一书，最能代表道家思想，最有系统，有最具体的叙述。而阐扬、诠解老子最清楚正确的，发扬道家思想最透彻的，则是庄子。庄周所著《庄子》一书，唐玄宗时代又尊称它为《南华经》。其中所论辩的道理，在政治、军事、教育、经济等等各方面，都可致用，它对历史人物的建功立业乃至对个人修养——修道、养气，以及立身、处世等等，都有大用处。

这不只是指《庄子》的内七篇而已，事实上，几千年来，历代所偷偷运用庄子的学术，都取《外篇》和《杂篇》中的精华。因此，真正把五千年来中国文化，发挥得光辉灿烂的，亦就是道家的老庄之学，尤其是《庄子》的《外篇》与《杂篇》部分最多，这是研究老子之前，也必需了解的一项事实。

现代人对道家的观念，是汉、唐以后的人所持的观念。在秦汉以前，现在所谓的“道家”与孔孟之学的所谓“儒家”，原本没有分开的，统统是一个“道”字，而这一个“道”字，代表了中国的宗教观，也代表了中国的哲学——包括人生哲学、政治哲学、军事哲学、经济哲学，乃至一切种种哲学，都涵在此一“道”字中。

清代乾隆年间，主编《四库全书》的著名学者纪晓岚曾经说过：“世间的道理与事情，都在古人的书中说尽，现在如再著述，仍超不过古人的范围，又何必再多著述。”这的确是一则名言。试看今日世界各国学者，对于思想学术方面的著作，无不拾古人之牙慧，甚之，强调来说，无不是中国古人已经说过的话。所以纪晓岚一生之中，从不著书，只是编书——整理前人的典籍，将中国文化系统地分类，以便于后来的学者们学习而已。他只有《阅微草堂笔记》一册著作而已。

就因为他倚此一态度而为学，自然的读书非常多，了解得亦较他人深刻而正确。他对道家的学术，就下了八个字的评语：“综罗百代，广博精微。”意思是说，道家的文化思想，包括了中国上下五千年的整个文化。“广博”是包罗众多，“精微”是精细到极点，微妙到不可思议的境界。

但是，道家的流弊也很大，画符念咒、吞刀吐火之术，都变成了道家的文化，更且阴阳、风水、看相、算命、医药、武功等等，几乎无一不包括在内，都属于道家的学术，所以虽是“综罗百代，广博精微”，也因之产生了流弊。

拨乱反正的趣谈

《老子》这本只有五千字的书，从文字表面上看来，似乎很容易读懂，如果也用“综罗百代，广博精微”的眼光去读，那就够我们去探讨，去阐述了。

也有人说，提到我们的历史文化，所谓魏晋南北朝这一阶段，正是《易经》、《老子》、《庄子》“三玄”之学最流行的时代。但是，这个时代的历史背景，是一个变动不安、非常混乱，社会政治、经济、文化最衰败的两百多年。可是在哲学思想方面，由于知识分子的高谈阔论，也提升到极点。于是有人说，“三玄”之学，是衰乱之书，因为每到一个衰乱的时代，“三玄”之学就会特别受人欢迎。这是在动乱不安中，人们的精神失去寄托，便希望从这方面，找到一条出路。他们更进一步，回过来说，目前这个世纪中，这三样东西，很受欢迎，可见这个时代，当然的是衰乱的时代。

其实，并不一定如他们所说的那样。凡是对任何一样东西，立场不同，观点就两样。自己站的角度不同，看到的印象就各异。我们看中国历史，汉、唐、宋、元、明、清开基立业的鼎盛时期，都是由“三玄”之学出来用世。而且在中国历史文化上，有一个不易的法则，每当时代变乱到极点，无可救药时，出来“拨乱反正”的都是道家人物。不过，他们有他们的一贯作风——“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帮助人家打好天下，成功了，或在私人事业上，帮助别人发财，当上了老板，然后自己飘然而去。如商汤时的伊尹、傅说，周朝开国时的姜太公，春秋战国时期的范蠡，汉朝开国时的张良、陈平，三国时的诸葛亮，都是道家人物。姜太公与范蠡，完全做到了“功成，名遂，身退”的“天之道”；张良则差一点，最后欲退而不能，本事不算大；至于诸葛亮，他的立身处事，完全是儒家的态度，“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恰如其分。

次如唐代的魏徵，明代的刘伯温，清朝的范文程等等，还有许多不可知、不可数的道家人物。

数十年前，国内流行一股研究明史的风气，其实研究断代史，以明史最难研究。如果以明代开国皇帝朱元璋为研究对象的中心，那就要注意一般编史书的人不大采用、而是朱元璋亲自写的几篇文章，的确具有重大的历史价值。在这几篇文章中指出，帮助朱元璋打天下的，有几个道人。实际上，他们都是表面上装疯卖傻的道家人物。其中一个是周颠，江西建昌人，人们只知道他姓周，不知道他的名字，因常在市街上疯疯癫癫，便叫他周颠，实际是一位学道家神仙之道的人物。朱元璋曾多次试验他，一次把他放在蒸笼里，再罩上一口大缸，用热水蒸了半天，朱元璋认为该已经蒸熟了，移缸揭开蒸笼观察，不料他竟在里面作蒸汽浴，和现在流行的三温暖或土耳其浴一样，满身大汗，对朱元璋说：“你好！你的事业可以完成了。好舒服啊！”朱元璋对他无可奈何。但朱元璋每次遇有困难，他都会出现，助一臂之力。像打陈友谅的时候，他也跟着一路去，朱元璋心想，这疯子出现就会遇上麻烦，这次去打陈友谅，本来是一场艰苦而危险的战争，他又来了，可真讨厌，于是想把周颠沉到江里去。朱元璋带兵到了南昌，他还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果然，在战场上千钧一发之际，他又帮了朱元璋的大忙。

这些人物，因为太神话化了，而编写正史的，多为儒家人物，由于他们的传统观念，对于这许多史实，都不收罗进去。事实上，朱元璋本人的著作中，所描写的这类史料很多，这里只是举一个例子而已。

太上老君与李老子

现在再循历史时代回溯上去。例如最著名的汉的“文景之治”，汉文帝与景帝父子相继，为汉朝鼎盛的尖峰时期；唐朝的“贞观之治”；乃至于唐玄宗——白居易《长恨歌》词中所描写的夜半与杨贵妃窃窃私语，发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唐明皇。他们年轻时代，初期开创基业所用的都是道家学术——也就是“内用黄老，外示儒术”。而汉、唐这两个时代，亦就是整个历史上，算来是最可观的时代。

由此可以证明，道家学术在“拨乱反正”的机运上，具有最重要的价值，我们不能不知。

再看近代的史实，清兵入关，统治了当时拥有上亿人口的中华民族，成立大清帝国。所用的方略，领导政治的最高哲学思想，就是《老子》的学术，他所用的兵法，也不讲究《孙子》，也不用其他兵书，就干脆研究《三国演义》。

研究《老子》的学术，用之于政治、经济、教育、军事、社会等等方面，尤其与开国创业时期的关系，就要把康熙以来历朝事物，研究得清楚，那大概可以知道老庄哲学的运用了。

清康熙在八岁的幼年，就登位当皇帝了。当时中国的版图，实际上并没有完全受他统治，外面有四个强有力的藩镇、诸侯，内在有掌握了大权的权臣，他的帝位还在摇摇欲坠。可是他在以后的几年中，能够把内在的障碍排除，外在的势力削平，进一步，奠定大清二百余年的基础，都由于他六十余年的努力，打好了升平治世的根基，这都不是偶然得来。可以说有清一代的成就，上比汉、唐两朝还更兴隆，还更鼎盛。

回顾历史的陈迹，展望未来，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动乱的时代，大概不会再延续太久了。照历史法则的推演，应该是丁卯年（一九八七）以后，我们的民族气运与国运，正好开始回转走向康熙、乾隆那样的盛世，而且可以持续两三百年之久，希望现代青年，好好把握这个机会，那么，就更要懂老子的思想学说。

现代一般人对《老子》一书，名之为《道德经》或《老子道德经》，因为这部书，前面部分论“道”，后半部谈“德”，所以又有此别名，而且远自汉、唐，就有此分法。据唐中宗景龙二年（公元七〇八年）易州龙兴观建立的《道德经》碑，内容即是《老子》这部书。碑的正面刻的是《道经》三十七章，背面刻的《德经》四十四章。另外在《弘明集》所载牟子《理惑论》中，有“所理正于三十七条，兼法老氏道经三十七篇”的话，而牟子为汉代人。由此可知，远在汉代，已有人将《老子》一书分作道、德二经了。不过以《道德经》三字统称《老子》一书的，可能自沿用唐代开始的习惯。

这些属于考据上的事情，暂不去深究。

在唐朝更有一个有趣的故事，从这故事中，更可看到人性的另一面。

英明如唐太宗，他当皇帝以后，因为自己的姓氏——“李”的来由，在传说中非常稀奇古怪。照古老神话的传说，李姓的第一代始祖就是老子，远在尧舜时代的人，因为在李树下出生，所以就姓李。更传说他母亲怀胎了八十一年之久，因此生下来时，须发皆白，立刻就成为太上老君，这是关于老子诞生和姓氏来源的传说。

唐太宗之姓李的来由，研究起中国姓氏源流和宗族渊源来，又有各种说法。可是他当了皇帝以后，一定要把家族祖先的血统，追溯得更光辉一些。正如世界上任何民族，如果在人群社会中有了事功上的成就，一定要找“根”，而且一定要使那“根”整饰、塑造得光辉一点。这是人性必然的道理。同样地，唐太宗也要找根，也要找一个光辉的根。追溯历史，李姓人物，以老子最好，在学术上的成就很了不起，所以他设法说成是老子的后代。但是老子只是在学说上有成就，还要把他再捧高一点，后来李唐子孙便把他捧为教主，变成“太上老君”，封为道教的教主。道教实际上也成为唐朝正式的国教，只是当时没有“国教”的名称，而事实上唐朝历代的帝王、皇后、嫔妃都要像佛教的受戒一样，去受“符箓”。如唐玄宗、杨贵妃这些人，都曾受“符箓”。

明代的开国皇帝朱元璋，也有同样的想法，而他选择了朱熹，所以大捧朱熹。本来，他想把祖宗和朱熹扯上关系，可是自己毕竟是一代帝王，这种事不能太过分勉强。只有如张献忠，在到处流窜为害时，一天打到张飞庙，问得庙中供奉的神像是张飞，于是一时兴起，居然懂得姓氏宗族的人伦道理，要到庙里祭拜，下令部下作祭文。可是那些被胁在帐下的穷酸文人作的祭文，引经据典，他自己看不懂，大为不满，一连杀了几个文人，最后还是自己动手写道：“你姓张，咱老子也姓张，咱俩连宗吧！”就这样连起宗来了，成为千秋的笑柄。

可是，朱元璋打算把朱熹拉进自己祖先行列的时候，有一天碰到一个理发的也姓朱，就问理发匠是不是朱熹的后代，这理发匠说：“我不是朱熹的后代，朱熹绝对不是我的祖先。”朱元璋说：“朱熹是前辈大学问家，你就认了罢！”理发匠说：“绝对不是。”这一来，朱元璋“攀亲”的思想发生了动摇，他转念之下，觉得一个平民中的理发匠，尚且不肯乱认祖宗，而自己当了皇帝，又何必认朱熹为祖先，因此打消了原有的念头。可是对于朱熹，还是极力地捧起来。例如，在明朝应试求功名，非读朱熹注解的“四书”不可，后来演变到清朝，承袭明代故事，便以朱注“四书”为考试制度中评判高下、决定取舍的标准本。

汉文帝善用老子的法宝

老子《道德经》，自唐代开始，加上由皇帝的提倡，因此更被重视，而流行，而风行，而盛行。但《道德经》的“道”与“德”二字的正确含义是什么？等讨论到原文时再申述。

现在来看一个历史故事，以了解黄老之学在中国历史上所以占有重要地位的原因，使研究黄老的人，掌握到研究的正确方向，然后，再由黄老之学的应用方面，进入到形而上的个人自己修养的“养生之道”，以及与孔孟学说的汇流。

道家在中国历史上，最初发生最大影响的，是在汉朝。汉高祖刘邦在创业之初，所用建立功业最大的人才，便是张良、陈平这些人，而他们都是学道家的人物。

在历史上标榜汉初的盛世，“文景之治”，汉文与汉景父子两代的思想领导，都是用“黄老”的道家学说。另一方面也可以说，和母教有密切的关系，因为汉文帝与汉景帝的母亲，都喜欢研究《老子》而受其影响很大。在如此的家庭教育和时代潮流中，周围环境的巨大影响下，黄老之学成为政治哲学的最高领导学说，而表现得最深刻的便是汉文帝。

大汉一代的开基皇帝高祖刘邦，在位不过几年就死了，政权则落到他妻子吕雉的手中，天下最诱惑人的权势，极少有人摆脱得开，因此吕后便想因势乘便，要把帝位转给娘家的人。但是，当年跟刘邦一起打天下的文臣武将们，袍泽情深，都不以为然，所以等吕后一死，便起来削清吕家的权力。在这一段时间中，政治、经济、社会等等，都非常混乱。

吕家的权力虽然削平，大臣们就要找出刘邦的儿子来接皇帝位。可是刘邦的儿子已被吕后杀得差不多了，只有一个儿子刘恒，被分封在西北边塞为代王，毗邻匈奴——内蒙的荒漠贫瘠地带。因为他母亲薄氏，喜欢走道家“清净无为”的路线，近似现代只敲敲木鱼、念念佛的人，防意如城，无欲无争，吕后没有把她放在眼里，才保全了性命。这时大臣们商议，就找到了这位远在边塞、性情朴实、清心寡欲、守道尚德的代王，迎请到首都长安来，继承汉祚，便是后来的汉文帝。

研究这段历史，在黄老之学方面的运用，是很有意思的。

刘恒，顶了一个代王的头衔，被冷落在边塞，突然传说长安有人来，请他回中央当皇帝，真是福从天降，人世间没有更好的事了。可是，他知道这个消息后，就请示于母亲，该不该应邀。这时刘恒有两个重要干部，一个是郎中令——相近现代的秘书长——张武，一个是中尉——类似现代的参谋长——宋昌。张武认为，此时正是中央政府最混乱的时候，而且朝中的一班大臣，都是跟刘邦一起打天下的人物，是刘恒的父执辈，很难驾御，所以不能去，必须打听清楚。而宋昌则反对此说，他分析情势，认为可以去。他说，自秦始皇暴虐以来，天下大乱，各地英雄纷起抗暴，而最后统一天下的，是你的父亲刘邦。天下的老百姓都认为天下是你刘家的，虽然有吕后这一次夺权，但为时很短，天下人心仍然归刘。现在大臣们把政权动乱的局面安定下来以后，如果不是看清楚民心归趋所在，亦不会到遥远的边塞来迎请你回去当皇帝。既然天下归心，那么大势已在掌握，为什么不去？两人的意见恰恰相反，很难下一决定，最后请示母亲时，这位深通《老子》的老太太，运用了无为之道、用而不用的原理说：“先派舅舅薄昭到长安去看看吧！”意思是先派一位大使前往观察一下形势，搜集些情报资料。这位大使舅爷自长安回来，报告情况，可以去接位，于是刘恒才带领张武、宋昌等一些干部，前往长安，准备承接皇位。

这时刘恒的身份，还是代王，不算是皇帝，不过是刘邦几个儿子中的一个，连太子的名分也很勉强，最多只能说他同等于一位太子而已。在另一方面，这时汉朝中央政府的权力，实际上早已掌握在周勃一人手中。当刘恒从边塞来到了首都长安城外的渭桥地方，周勃早率领了文武百官，跪下来接驾，刘恒也立即跪下来还礼。这就是刘恒之成为汉文帝。他深知此时的局势非常微妙，进退应对之间很难处理，何况自己还没有接位，所以立即下跪回拜，这也就是老子的精神——“谦德”。《老子》中说：“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这是老子的三件法宝。汉文帝的一生，就实践了老子这三件法宝。

可是在刘恒左右的张武和宋昌，亦是了不起的重要干部，都曾深习黄老之学。在渭桥行过礼后，周勃向刘恒说：“代王！我和你退一步，单独说几句话。”这时宋昌就出来说：“不可以。请问周相公，你要向代王报告的，是公事？还是私事？如果是私话，则今日无私。如果是公事，则请你当众说，何必退一步说？”宋昌确实是一位好“参谋长”，这也是老子之道无私的反面运用。

周勃被他说得没办法，就说：“没有别的，只是公事。”宋昌说：“什么事？”周勃说：“是皇帝的玉玺在此，特别送上。”于是将玉玺送给代王。刘恒接过玉玺，照常情，他就是皇帝了，他却说：“这不可以，今天我初到，还不了解情形，天下之事，不一定由我来当皇帝，可以当皇帝的人很多，我现只是先代为把玉玺保管起来，过些时日再说。”这就是黄老之道的“用而不用”，要而不要了。谦虚是谦虚，该要的还是要。

他收下玉玺以后，还是没有立刻即皇帝位，住在宾馆九个月，没有办事，等一切都观察清楚了，才宣布接位当皇帝，这时年纪还很轻，政事还是很难为。第一，他的同宗兄弟中，还有年纪比他大的，还有一些远房伯伯叔叔的孩子，亦算是刘家的宗室。第二，以前曾跟刘邦一同起来创业、掌有兵权的老将军们，分在四面八方，人数很多。内在的政治基础不够稳固，外面的实力空虚，自己手上没有一个兵，只是手里拿到一颗玉石刻的大印，能印得了什么？

可是他考察了九个月以后，发现最难对付的，是长江以南的地方势力，包括了缘湘、赣五岭以南的广东、广西、福建乃至云南、贵州等地，其中的南越王赵佗，在吕后乱政的时候，他听说在故乡的兄弟被诛，祖坟被挖，对汉朝非常怨恨。吕后死后，他见汉朝中央主政无人，便自称皇帝，而且兴兵到了湖南长沙的边境，准备向北进攻。

赵佗原来是河北人，是与汉高祖同时起来，反抗暴秦的英雄好汉之一。秦始皇被打垮以后，他未能在北方发展，就到南方在广东当县尉令，任上县令死时，把县政交给了他，他便自称南越王。那时五岭以南地区，尚未开发，为边远的蛮荒烟瘴之地，汉高祖亦奈何他不得，派了一位亦道亦儒的能员陆贾当大使，干脆承认了南越王的地位。后来因为吕后对他不起，所以在吕后死后，他也自认为有资格接皇帝位，窥伺汉室。

半壁江山一纸书

像这样一个局面，该怎么办呢？如果说出兵与赵佗一战，这一主战思想，将使问题更见严重，决策不能偶有疏失，内战结果，胜败不可知，天下属于谁家，就很难说了！因此只有另作他图。汉文帝有鉴于此，所以他在就皇帝职位后，除了修明内政以外，便只有用黄老之道了。

在历史的记载上，有关于汉文帝处理这个大难题的两封信，其中一封是汉文帝给赵佗的，一封是赵佗答复汉文帝的，这样两封往来的信件，消弭一场大战于无形，亦拯救了无数生灵。

当然，事情并不如此简单。汉文帝在写这封信之外，还有内政上的措施，军事上的部署等等，并且遴选了一位老谋深算的特使，便是赵佗的老朋友陆贾。各方面都有了妥善的安排，摆好了一个有利的形势，增加了这封信的力量，于是收到宏大的预期效果。

但是，从这两封信上，我们不难窥见黄、老之道的精神与内涵。现在，我们先在这里介绍两信的原文，然后再作一概略的分析：

汉文帝赐南越王赵佗书

皇帝谨问南越王甚苦心劳意。朕高皇帝侧室之子，弃外奉北藩于代，道里辽远，壅蔽朴愚，未尝致书。高皇帝弃群臣，孝惠皇帝即世，高后自临事，不幸有疾，日进不衰，以故誖乎治。诸吕为变故乱法，不能独制，乃取他姓子为孝惠皇帝嗣。赖宗庙之灵，功臣之力，诛之已毕。朕以王侯吏不释之故，不得不立，今即位。

乃者闻王遗将军隆虑侯书，求亲昆弟，请罢长沙两将军。朕以王书，罢将军博阳侯；亲昆在真定者，已遣人存问，修治先人冢。

前日闻王发兵于边，为寇灾不止。当其时，长沙苦之，南郡尤甚。虽王之国，庸独利乎？必多杀士卒，伤良将吏。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独人之父母，得一亡十，朕不忍为也。

朕欲定地犬牙相入者，以问吏。吏曰：高皇帝所以介长沙土地。朕不能擅变焉。吏曰：得王之土，不足以为大；得王之财，不足以为富；服领以南，王自治之。虽然，王之号为帝。两帝并立，亡一乘之使以通其道，是争也。争而不让，仁者不为也。愿与王分弃前患，终今以来，通使如故。

故使贾，谕告王朕意，王亦受之，毋为寇灾矣，上褚五十衣，中褚三十衣，遗王，愿王听乐娱忧，存问邻国。

南越王赵佗上汉文帝书

蛮夷大长老臣佗，昧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老夫故越吏也。高皇帝幸赐臣佗玺，以为南越王，孝惠皇帝义不忍绝，所赐老夫者甚厚。

高后用事，别异蛮夷，出令曰：毋与越金铁、田器、马牛羊。老夫僻处，马牛羊齿日长，自己祭祀不修，有死罪，使凡三辈上书谢过，终不反。又风闻父母坟墓已坏削，兄弟宗族已诛论。吏相与议曰：今内不得振于汉，外亡以自高异。故更号为帝，自帝其国，非有害天下也。高皇帝闻之大怒，削南越之籍，使使不通。老夫窃疑长沙王谗臣，故发兵以伐其边。

老夫处越四十九年，今抱孙焉。然夙兴夜寐，寝不安席，食不甘味者，以不得事汉也。今陛下幸哀怜，复故号，通使如故，老夫死骨不腐，改号不敢为帝矣。

现在，且分析一下这两封信。

汉文帝给南越王赵佗的这封信，用文学的眼光，从文字上看它的写作技巧，可以判断，也许不是出于“秘书长”这一类的人物所写，而是由汉文帝自己动手写的亲笔信，这也就表示了出于他的诚恳。

再仔细研究它的文字。从“皇帝谨问南越王甚苦心劳意，……不得不立，今即位”这一段，一开头“甚苦心劳意”这一句，就是带刺的，他向南越王问候说：“你用心良苦，太辛苦了。”又说他自己没什么了不起，只不过是我父亲刘邦——汉高祖小太太的儿子，素来被人家看不起，送到北方的边塞，路途遥远，交通更不方便，“壅蔽朴愚”，那时知识不够又愚蠢，所以很抱歉，平常没有写信向你问候。就这样一句话，把赵佗笼络住了。假定写成现代的白话信，就是说：“赵伯伯，你好，你很辛苦哦！很伤脑筋吧？我没有什么了不起，不过他们硬要叫我坐上这个位子当皇帝，弄得我不能不当，现在我已经即位了。以前很少向你送礼，现在寄一只火腿，专程叫一个人代表我去看看你。”这样一个大意。

再看他第二和第三段，从“乃者闻王遗将军隆虑侯书……朕不忍为也”这两段的主旨。

他先说：我现在当了皇帝，知道你曾经写过一封信给隆虑侯将军，因为你与先父一起革命而离开家乡的，如今你不知道留在北方故乡家属以及同宗兄弟们的情形，所以写信给他，为你联络，并且希望中央政府，把湖南长沙方面的两位边防司令，给予免职的处分。隆虑侯将军已向我报告了你的来信，我已经准许了你的要求，调动了你所要求撤换两位将军中的一位，你在北方的家属和同宗兄弟，我亦已经派兵保护得好好的，并且对你祖先的坟墓，派人修过了。

这一小段话，表面上看来，是一番温语，诚恳的安抚。实际上也等于说：“你不要乱动。否则，我可以把你的家人族众都灭绝了，连你的祖坟也可挖了。”先来一个“下马威”。这些话虽然没有明白写出来，而字里行间，隐然可见，赵佗是感受得到的。

然后又晓以利害，在第三段说，你发兵于边，为寇灾不止，南方边界上长沙一带的人，被你扰得痛苦极了，就是在东南一带，你的心腹之地如广东、广西等地的百姓，可不也因你发动战争而痛苦极了么？战争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结果只是“多杀士卒，伤良将吏”，一个战役下来，损失许多你自己多方培养而成的优良军事干部，兵员的死亡，更不计其数。于是许多人，丈夫死了，太太守寡；父亲死了，孩子成孤儿；儿子死了，父母无依成独夫。最后可能你的国土也完了，像这样悲惨残酷的事，在我则是不忍心去做的。

第四段，他更进一步，借“吏曰”的话，就自己的利害立场，表达了自己的宽宏大度，而且在无责备的言语中，责备了赵佗的擅自称帝与不仁。因此说：我本来要整理内政，将边界上与你犬牙相错的领土，重新勘定规划，我问管内政的大臣，他们报告说，高祖在位时，就分封了湖南以南的土地，归你管理。这是老太爷留下来的制度，不能随便变更。依据他们的意见，中国本来是我刘家的，纵然把你现在所管理的土地归并过来，在我也并没有增加多少，因之，这湘、赣以南的地区，我还是要委托你去统治。不过你也自称皇帝，使一个国家有两个元首，是你有意造反嘛！这就不对了。你只晓得讲斗争，谁又不懂斗争呢？你却不懂仁而谦让的更高政治哲学。希望你放弃过去的意见，好好听中央的指挥，从今天起，恢复以前的政治关系，治理好你的地区。

汉文帝亦很会用人，他所派送这封信的大使，选择了陆贾，这位老先生是汉高祖以来，专门作特使的人，而且每次都能完成任务。第一次说服赵佗的就是他。汉文帝因此在信上最后说：我叫你的老朋友陆贾来告诉你我的意思，希望你立刻接受，不要造反。另外送给你在中原最贵重的礼物，愿意你“听乐娱忧，存问邻国”。这八个字的结语，在作文的文法上，正和开始的“甚苦心劳意”五个字，遥遥相应，首尾相接，妙到毫颠。而其内容含意，更见深厚，就是说：你也年纪大了，不要野心勃勃，想当什么皇帝。年纪大的人，每天玩玩，听听音乐，喝喝咖啡，或者打太极拳，游山玩水，下盘棋乃至打八圈卫生麻将也无妨，再不然去邻国访问，做些睦邻工作也好，这样安安分分多好，大可不必自寻烦恼啦！

综读全文，真是好厉害的一封信，字字谦和，可字字锋利如刃。南越王赵佗读了，自然心里有他的盘算：如今刘邦有了一位如此厉害的儿子即位，自己万万不如他，看来这天下不可能属于自己的，只有赶快见风转舵，退步，撤兵。

赵佗比汉文帝大几十岁，已经自称皇帝。这一来又自己取消了皇帝的名号，回一封信给汉文帝，可也是用的道家手段，试看赵佗回信的原文就知道。

他一开始，就对于汉文帝自称只是刘邦侧室所生小儿子、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谦辞，说道：“我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蛮子里的一个头目，而且是一个年纪大了的糟老头子，我该死，对不起你，向你再拜叩。不是我造反，而是你的那位大妈——吕后，如何如何不对，才逼我做的。”

看这赵佗，好伶俐的口齿，这么轻轻一拨，把一件诛灭九族的叛逆弥天大罪，推到一个已死的老太婆身上，而且这个老太婆，亦是汉文帝心目中深恶痛绝的人，赵佗所说的也是事实。

接着他说：“老夫处越四十九年”，暗示我是与你父亲刘邦同时起来革命的人，现在统治两广四十九年了。“今抱孙焉”，我孙子都很大了。可是，我这大把年纪，还要训练部队，准备作战，“夙兴夜寐”，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实在太辛苦了，这都是你大妈做的那些事情，使我没有办法投效中央，不得已才如此做的，并不是我想造反。现在你大皇帝如此之好，又怜悯我这老人，送了这许多珍贵的东西，恢复我的王位，这样我就放心了，相信死了以后，也不会被锉骨扬灰，我当然听话，绝不自称皇帝。

就这样往来的两封信，消弭了一场可怕的大战，这就是黄老之道。所以深懂得黄老之道的人，其运用之妙，能兵不血刃而使天下太平。

实际上，赵佗行文到中央时，绝对不称王，只称老夫是蛮子的头目，在他自己的领域内，还是当他的皇帝，自称不误。汉文帝也不是不知道，只是睁只眼，闭只眼，大家过得去，就暂时算了。因为自春秋战国以来，五百年左右的战乱结果，全国民穷财尽，不但是财富光了，人才也没有了，这时最重要的，是培养国家的元气。但这不是短时可以办到，所以对赵佗在南方的闭关自守，暂不过问。

此后，没有几年，北方的匈奴作乱，汉文帝也是写了一封比给赵佗还更简短的信，只对匈奴的领袖说了几句话，就把一场战争化解了。所以，从汉文帝在位的二十三年，他儿子景帝——刘启在位十六年，一直到他孙子武帝——刘彻初期的一共五六十年间，国家民族安定，成就了汉代辉煌的文化，奠定了汉朝四百年政权的深厚基础。

汉文帝个人的道德修养，当然是学老子，行黄老之道。例如：他即皇帝位后，所穿的一件袍子，一直穿了二十年，补了又补，就没有换一件新的。这不是矫揉造作，完全出于道德修养，老子“慈”、“俭”、“不敢为天下先”三宝之一的奉行。然后，又尽量减轻刑罚，更改法律与社会制度，财经上减轻税赋，种种改变，宽大到极点。历史的记载，汉文帝当了二十几年皇帝，监狱中几乎没有犯人，这是著名的“文景之治”的景象。

老子吃瘪

当然，历史上运用道家思想，以“拨乱反正”的，不止是汉文帝这一幕，在其他朝代也非常多，这是有关经国大势的作为。

在个人修养方面，运用黄老之道立身处世，有一个大原则，就是：“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从这里又要想起道家的另一个大原则，但这另一原则，如果讲起理论来，或者作一学术性的文字报告，那就太多了，不是这里所能尽述，现在只好举出一个人的故事来作说明。

前面曾经说过，老子的著作只有五千字，而后世研究老子的著作，可能有几千万字，倘使老子今日犹在，看了这些后辈们洋洋洒洒的大作，说不定他老人家一生下地来就白了的胡须，要笑得变黑了。当然包括现在我的《他说》。

可是唐朝著名的大诗人白居易，曾经写了一首七言绝句，严格地批判老子，而且用老子的手打老子的嘴巴。他用二十八个字批判道：

言者不如知者默，此语吾闻于老君；

若道老君是知者，缘何自著五千文？

老子《道德经》中说，有智慧的人，必定是沉默寡言的。像我现在又讲说关于老子的书，不必问，也知道是绝对没有学问、没有智慧的乱吹。“言者不如知者默”，这话意是老子自己说的。白居易说，老子既然如此说，那他本身自然是智慧很高了，可是他为什么自己还是写了那么多个字呢？世界上打老子耳光，打得最好的，是白居易这首诗，纵然老子当时尚在，亲耳亲见，也只当充耳不闻，哈哈一笑，无所反驳了。

白居易的一生，学问好，名气大，官位亦很高，留名后世，没有人能够和他比的，而他常想从政治舞台上退出来，优游林下。不像苏东坡，曾经吃了很多苦。他享了一辈子福，临老还享福，就因为他学道，这从他一首读《老子》后的七律可以知道。原诗是：

吉凶祸福有来由，但要深知不要忧；

只见火光烧润屋，不闻风浪覆虚舟。

名为公器无多取，利是身灾合少求；

虽异匏瓜谁不食？大都食足早宜休。

他说，人生的遭遇，成功与失败、吉、凶、祸、福，都有它的原因，真有智慧的人，要知道它的原因，不需要烦恼，不需要忧愁。

项联两句，引用了庄子“覆虚舟”的典故。他说，我们只看到世间上富贵人家多财润饰华丽的房屋，仍会被大火烧毁，却从未见到空船在水上被风浪吞没的。装了东西的船，遇到风浪，才会在风浪中沉没，而且装得愈重，沉没的危险愈大。虚舟本来就是空的，纵会翻覆，亦仍浮在水面，这是说人的修养，应该无所求、无所得，愈空虚愈好。曾子说：“富润屋，德润身。”

腹联两句更指出，人世间“名”与“利”两件事不宜贪求以免招灾祸。可是现代青年，都在那里拓展自己的“知名度”。要知道。“名”是社会的公器，孟子亦说：“有天爵者，有人爵者。”“天爵”就是名气。仔细研究起来，不管任何一种“名”，如果太高了，不符实际，对于此人的人生与福祉，就会发生非常大的障碍，如“誉满天下，谤亦随之”，就是这个道理。

再如，大家都知道汉高祖名字叫刘邦，而著名的汉代“文景之治”的汉文帝叫刘恒，汉景帝叫刘启，知道的人就少了。可见“名”也者，也只是一时的空事而已。

说到利，最具代表性，普遍为人所求的，当然是钱，人人都想发财，钱愈多愈好。除非在生命垂危时，宁可减少自己的财富，以挽救生命使之延续，可是当生命救回来了，寿命可以延长了，却又会贪财舍命，所谓“人为财死”。白居易说“利是身灾”。人的钱多了，烦恼更大，钱与烦恼，如形之与影，且大小成正比。清代的有名学者赵翼诗说：“美人绝色原妖物，乱世多财是祸胎。”他所指的“美人”不一定指女性，世间也有美男子。古人又说：“一家饱暖千家怨，半世功名百世愆。”这些都是有了很多的钱后，在生活上所表现出来的形态。有钱的人家，全家都吃得饱，穿得暖，锦衣玉食；可是，旁边就有千户人家，歪着眼睛在看你，眼神中包含了羡慕、嫉妒、怨尤、鄙夷，乃至于愤恨。这是人类的习性。犹记得几十年前，汽车刚传入中国不久，在泥路上疾驶，坐车的人颇为得意，可是弄得路上尘土飞扬，雨天更是泥浆四溅，靠近的行人被溅得满身污泥。这一来连在旁看见的人，都侧目而视，心里则诅咒着最脏、最恶毒的话。

所以，白居易这首诗的结尾语说：“虽异匏瓜谁不食？大都食足早宜休。”世界上谁不好名贪利？佛教劝人们绝对放弃名利，这是做不到的。老子就不然，他只是教人“少私寡欲”，少一点就好了。所以白居易说，名利像匏一样，实在好吃，叫人绝对不要吃，是做不到的，但是吃了以后，很有可能会拉肚子的。深懂了黄老之道，那就“大都食足早宜休”，不要吃得过分了。这就是老子之道在个人修养上的基本原则。

要研究老子之道的这一原则，最好先读庄子的《天下篇》与《让王篇》。

老庄之道，起用时，是帝王的最大亦最佳的权谋。庄子在《应帝王篇》上说：“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一个有了道的人，对于帝王领导术，帝王谋略学，那在他不过是一件轻而易举的小事而已。换言之，一个学道的人，如果只是求为帝王师，志在懂得帝王谋略，那是下等的。

他又在《让王篇》中说：“虽富贵，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这就是老庄之道的人生大原则。懂了老庄之道的人，就知道富贵是舒服的事，但因而得意，就会是短命的事，太得意了，则缩短寿命，比流行性感冒更厉害，简直无药可救。所以处富贵中时，不以养而伤害自己。相反的，在贫贱之间“不以利累形”。人在贫贱中，就要为生活而赚钱，可也不能过分的贪求，所谓“人为财死”，过分的贪求，过分的劳累，同样地会损害身体的健康，而危及生命。

这是老庄的基本原则，先要了解这项基本原则，才可以深入地研究老庄之道。

曾国藩与屠羊说

在这里，可作一个小段落，下一小结论。

我国自唐、宋以后，以儒、释、道三家的哲学，作为文化的主流。在这三家中，佛家是偏重于出世的，虽然佛家的大乘道，也主张入世，普救众生，但出家学道、修道的人，本身还是偏重于出世。而且佛家的学问，从心理入手，然后进入形而上道；儒家的学问，又以孔孟之学为其归趋，则是偏重于入世的，像《大学》、《中庸》，亦有一部分儒家思想，但是到底是偏重入世，从伦理入手，然后进入形而上道；道家的学问，老庄之道就更妙了，可以出世，亦可以入世，或出或入，都任其所欲。像一个人，跨了门槛站在那里，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让人去猜他将入或将出，而别人也永远没有办法去猜，所以道家的学问，是出世的，亦是入世的，可出可入，能出能入。在个人的养生之道上，亦有如此之妙。

了解这些精神以后，欲懂得老庄的运用之道，在“用”上发挥老庄的哲学，那必须先读庄子的《天下篇》与《让王篇》。且举历史上一个人物的行径来说明，也许比理论上的阐述，让大家体会得更深切。

清代的中兴名臣曾国藩，大家都知道，他是近代史中一位大政治家，不必多介绍他的身世功业了。后世的人，说他建功立业，一共有十三套本领，但是其中有十一套大的谋略之学，都未曾流传下来，只留了两套本领给后世的人。其中一套，是著了一部《冰鉴》，把相人之术——这是他老师教给他的，他又传给后世的人。自他以后，有许多政治的、军事的乃至经济等方面的领导人，运用他这部《冰鉴》所述的相人术，选才用人，的确收到了一些效果。

另一套本领，就是他的日记和家书。或者问：曾国藩的日记和家书，不外乎告诉家人，怎样弄好鸡窝，怎样整理菜园，表示很快要回家种田等等，这些琐屑小事，老农老圃也懂，算得什么大本领，值得留传给后人？

这只是一种皮毛的肤浅看法而已。如果进一步去分析曾国藩、曾国荃弟兄当时所建的功业，所处的环境，时代的政治的背景，历史的轨迹，就可以了解到曾国藩絮絮于这些琐屑细事，实际上正深厚地运用了老庄之道。

曾国藩弟兄，经过了九年的艰苦战争，终于将曾经占领了半壁江山、摇撼京师、几乎取得政权的太平天国打垮，所建立的“功绩”是清兵入关以来，前所未有，到达了“功高震主”的程度。

“功高震主”的情况，可能有许多人，体会不到，试以创办一家公司为比喻。一位公司老板，找到了一位很能干的干部，由于这位干部精明能干，而且很努力，于是因其良好的功劳业绩，由一名小小的业务员，逐步上升，而股长，而主任，而经理，一直升到总经理。到了这个阶段，公司的一切业务，许多事情，他比老板还更了解与熟练，对下面的人缘又好极了，那么，这种情况下，当老板的就会担起心来。这就“功高震主”了，地位就危险了。在政治上，一个功高震主的大臣，危险与荣誉是成正比的，获得的荣耀勋奖愈多，危险也愈大。不但随时有失去权势财富的可能，甚至生命也往往旦夕不保。

清朝以特务手段驾驭大臣和各级官吏，雍正皇帝是用得最著名而收效的，以后历代的帝王，均未放弃这一手法。慈禧太后以一女人而专政，就用得更多更厉害，所以曾国藩的日记与家书，写这些个鸡栏、菜圃小事，与其说是给家人子弟看，无宁说是给慈禧太后看，期在无形中消除老板的疑心，认为自己不过是一个求田问舍的乡巴佬，以保全首领而已。

再从曾国藩给他弟弟国荃的一首诗中，也可很明显地看到他深切的了解老庄思想，灵活运用老庄之道。这首诗说：

左列钟铭右谤书，人间随处有乘除；

低头一拜屠羊说，万事浮云过太虚。

诗中“屠羊说”的典故，就出在庄子的《让王篇》。屠羊说，本来是楚昭王时，市场中一个卖羊肉的屠夫，大家都叫他屠羊说，事实上是一位隐士。“说”是古字，古音通“悦”字。当时，因为伍员为了报杀父兄之仇，帮助吴国攻打楚国，楚国败亡。昭王逃难出奔到随国。屠羊说便跟着昭王逃亡。在流浪途中，昭王的许多问题，乃至生活上衣食住行，都是他帮忙解决，功劳很大。后来楚国复国，昭王派大臣去问屠羊说希望做什么官。屠羊说答复道：楚王失去了他的故国，我也跟着失去了卖羊肉的摊位，现在楚王恢复了国土，我也恢复了我的羊肉摊，这样便等于恢复了我固有的爵禄，还要什么赏赐呢？昭王再下命令，一定要他接受，于是屠羊说更进一步说：这次楚国失败，不是我的过错，所以我没有请罪杀了我；现在复国了，也不是我的功劳，所以也不能领赏。

他这话是多少带刺的，弦外之音就是说，你当国王失败了，才弄得逃亡。现在你把国家救回来了，亦是你的努力和福气。所以楚昭王从大臣那里听到他这样的话，知道这个摆羊肉摊子的，并不是普通人物，于是叫大臣召他来见面。不料屠羊说更乖巧，他回答说：依照我们楚国的政治体制，一定要有很大的功劳，受过重赏的人，才可以面对面见到国王。现在我屠羊说，在文的方面，没有保存国家的知识学问，在武的方面，也没有和敌人拼死一战的勇气。当吴国的军队打进我们首都来的时候，我只因为怕死，而急急慌慌逃走，并不是为了效忠而跟随国王一路逃的。现在国王要召见我，是一件违背政体的事，我不愿意天下人来讥笑楚国没有法制。

楚昭王听了这番理论，更觉得这个羊肉摊子老板非等闲之辈，于是派了一位更高级的大臣，官司马，名子綦——相近于现代的国防部长，吩咐子綦说，这个羊肉摊的老板，虽然没有什么地位，可是他所说的道理非常高明，现在由你去请他来，说我要请他做国家的三公高位。想想看，由一位全国的三军统帅出面来请，这中间有些什么意味。可是屠羊说还是不吃这一套，他说我知道三公的地位，比我一个羊肉摊老板不知要高贵到多少倍，这个位置上的薪水，万钟之禄，恐怕我卖一辈子羊肉也赚不了那么多。可是，我怎么可以因为自己贪图高官厚禄，而使我的君主得一个滥行奖赏的恶名呢？我还是不能够这样做的，请你把我的羊肉摊子还给我吧！

当然事实上，楚昭王的能复国，许多主意并非都是由这位羊肉摊老板提出来的。后来他再三再四地不肯作官，就是“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的老庄精神，正是最有学问的人。

王阳明与曾国藩

曾国藩写这首诗，引用屠羊说的典故，是对他的弟弟曾国荃下警告。他知道，这时的客观环境，对他的危险性非常大。不但上面那位老太太——慈禧太后，非常厉害，难侍候之至，自己不能不居高思危。而外面议论他，批评他，讲他坏话的人也很多。尤其曾国荃打进南京的时候，太平天国的王宫里面，有许多金银财宝，都被曾国荃搬走了。这件事，连曾国藩的同乡至交好友王湘绮，亦大为不满，在写《湘军志》时，固然有许多赞扬，但是把曾氏兄弟以及湘军的坏处，也写进去了。这时曾国藩兄弟也很难过。曾国荃的修养，到底不如哥哥。还有一些重要干部，对于外来的批评，都受不了，向曾国藩进言，何不推翻清朝，进兵到北京，把天下拿过来，更曾有人把这意见写字条提出。曾国藩看了，口里对那人说：“你太辛苦了，疲累了，先去睡一下。”打发那人走了，将字条吞到肚中，连撕碎丢入字纸篓都不敢，以期保全自己的性命。

同时，他训练出来的子弟兵，也已经变成“骄兵悍将”。打下太平天国以后，个个都有功劳，都有得意自满的心理，很容易骄横，所以又教他的学生李鸿章，赶快训练淮军，来接他的手，冲淡湘军的自满骄横。

事实上，如果曾国荃与湘军一冲动，半个中国已经是他的，似乎进一步就可以把大好河山拿下来。但真的拿不拿得下来呢？亦自有拿不下来的道理。我们现在来仔细研究当时的情况，的确有拿不下来的理由。到底还是曾国藩了不起，宁可不做这件事，所以写了这样一首诗，要曾国荃“低头一拜屠羊说”。他说：尽管左面挂满了中央政府——朝廷的褒奖状，可是要知道“功高震主”的道理，不必因此自满自傲。右边放了毁谤、诋骂我们的文件，这也同样没有什么了不起，不必生气，“人间到处有乘除”，人世间本来就如天秤一样，这头高了那头低，这头低了那头高，不必去看不开。“低头一拜屠羊说”，只要效法屠羊说的精神与做法，学习这位世上第一高人，那么“万事浮云过太虚”。荣誉也好，毁谤也好，都不过是碧天之上的一片浮云，一忽儿就要被风吹散，成为过去的，澄湛的碧天，依然还是澄清湛蓝的。

在近代史上，明朝平宸濠之乱的王阳明，清朝打败太平天国的曾国藩，都是精通老庄之学，擅用老庄之学，但都是“内用黄老，外示儒术”的作风。如果硬把他们打入儒家，认为他们只知道在那里讲讲理学，打打坐而已，这种看法，不是欺人，便是自欺，否则，便真的要“悔读南华庄子文”了！

这是中国近代史上重要的一页，先懂了这一史实的道理以后，再来研究老子，就更容易了解到老子哲学思想。在用的方面——大而用之于天下国家的大事，小而用之于个人立身处世之道，乃至于由平日的为人，进一步升华到形而上修养之道了。

阴柔不是阴谋

现代学术界，研究《老子》的趋向，归纳起来，大概可分为三个路线：

第一类：纯粹走哲学思想的研究路线。作这方向研究的人，各有各的心得，各有自己的见解。乃至有人以西方哲学来批评《老子》，或者以西方文化来与《老子》比较。这是学术性的一类。

第二类：就是把《老子》，单纯地归到个人修养，做工夫，所谓修神仙的丹道上去。这一类自几千年前，直到现在，自成一个系统。

第三类：是把《老子》归到谋略学的主流，而且习惯上，有一个很严重的错误观念：认为老子的谋略学是阴谋，是阴谋之术。于是，一说到老庄，就联想到谋略；一说到谋略，就联想到老子是很阴险的学问，是搞阴谋的。

这种观念，错误得很严重。

老子是主张用阴、用柔。但是，不要忘记，它和我们固有的文化、远古的源流——阴阳五行与《易经》诸子等系统，是同一个来源的。阴与阳，是一体的两面，只是在用上有正面与反面的不同而已，无论用阴用阳，都要活用。换言之，要用活的，不用死的。所谓用阴柔，即不用刚强，不是勉强而为。一件事物的成就，是顺势而来的。因此亦可以说，他是用顺道，不是用相反的逆道。过去以文字表达意义的方法，常用“阴”字来表达“顺道”，例如《周易》的“坤”卦，代表“阴”的“顺道”。因此后世的人，误以为老庄的阴柔之学，就是阴谋之学；学老庄的人，用老庄之学的人，都是阴谋家。

从历史上看，大家都熟悉的汉史，如道家出身的人物——陈平，他帮助刘邦，奠定汉朝四百年基业，汉高祖刘邦有六次关系到成败的决策，都是采用陈平的主意而获致成功的。但是历史记载，陈平自己说：“我多阴谋，道家之所禁，其无后乎？”足见道家是最忌讳阴谋的。因此，他断定自己将没有后代，至少后代的富贵不会久。后来果然如此。据汉代史书记载，陈平的后人，到他孙子这一代，所谓功名富贵，一刀而斩，就此断了，后来他的曾孙陈掌，以卫氏亲贵戚，要求续封而不可得。

从此一史实可以说明，道家并不专主阴谋。误会道家是阴谋家，尤其是误会老庄思想是阴谋之学，是一种最大的错误观念。这是今日研究老庄，必先了解的。

老子还他老样子

《老子》一书的章节划分，各章的句法排列，每句的句读，是千古以来被人怀疑的问题，而且很难下一个确切不移的答案。因为秦汉以前的书籍，到秦汉以后，都重新整理过。秦汉以前，纸、墨、笔、砚还未流行，当时书籍，连牛皮、羊皮写字也没有，更谈不上线装书，大多数都是刻在竹片上的所谓“竹简”，放置时，东一堆，西一堆，很不方便。如果因为搬动、毁坏等等事件，后来加以整理，就难免章节上的前后倒置，文字上的讹误遗漏。希望整理得和原来一样，丝毫不变，实在相当困难，而且年代久远，难于考证。不过，这本《老子》，已经整理得很好了，并且已经流传了好几千年，现在若再整理，移动章节，不但困难，亦徒然增加研究者的困扰。试观现在大家通用的《老子》，它每一章节，都衔接得很紧凑，都能贯串起来，中间并没有松弛或断裂之处，第二章就是第一章的申述，第三章又紧接着第二章的后面继续发挥。如是一章接着一章地连续下去，内容上脉络分明，气势上绵延不辍。

对全书，姑作一整体分类。前面七八章，由形而上的道体，谈到人事与物理的现象与必定的法则，使我们知道如何做事、处世，如何在人世间作一辈子的人，在物理世界的自处之道。最后告诉我们如何修道——修道是后世的观念，在老子本意，是使我们的人生，自然与天然法则相吻合。这是《老子》一书的体系。

老子五千文过关

研究老子写这本书的动机。前面曾介绍白居易那首幽默老子的诗，说老子主张大智慧的不说话，不写文章。可是他自己写了五千字，究竟老子是愚笨，还是有智慧？这首诗读来真是耐人寻味，不禁发会心之微笑。

另一方面，在历史文献资料上有关老子的记载说，《老子》这本书，是被逼写出来的。

说到这里，有一段可叙的插曲。

自古以来，有一个关于老子的问题：他晚年究竟到哪里去了？不知道。他死在哪里？不知道。在历史文献的资料上，只说他西度流沙，过了新疆以北，一直过了沙漠，到西域去了。究竟是往中东或者到印度去了？不知道。在他离开中国时，有没有领到关牒——相当于现在的护照和出入境证，也不知道。

但是，历史上提到一个人物——关吏尹喜，大概像现在机场、码头海关的联检处长，知道这位过关老人，是修道之士。据《神仙传》上记载：有一天，这位函谷关的守关官员，早晨起来望气——中国古代有一种望气之学——他看到紫气东来，有一股紫色的气氛，从东方的中国本土，向西部边疆而来，因此断定，这天必定有圣人过关。心下打定主意，非向他求道不可。

果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头子，骑了一条青牛，慢慢地踱到函谷关来了。关员向他索取关牒，他却拿不出来。这一下，可正给了关吏一个机会，他本色当行地说：“没有关牒，是依法不能过关的。不过嘛，你一定要过关，也可以设法通融，你可也得懂规矩。”所谓“规矩”就是陋规，送贿赂。这时，老子似乎连买马的钱也没有，哪儿凑得出“规矩”。好在这位关吏，对于老子的规矩，志不在钱，所以对他说：“只要你传道给我。”老子没法，只好认了，于是被逼写了这部五千字的《道德经》，然后才得出关去。

老子以“变相红包”，留下了这部著作，西度流沙不知所终，而他的这部著作，再流传下来，到了唐代，道家鼎盛起来，道教变成国教。这时，道教的人，要抗拒佛教，就有一个进士，也是五代时的宰相，名叫杜光庭的，依据佛经的义理，写了很多道经。（有一说，后世对于没有事实根据而胡凑的著作，叫作“杜撰”，即由此而来。）其中有一部叫作《老子化胡经》，说老子到了印度以后，摇身一变，成了释迦牟尼。在佛教中，也有些伪经，说中国孔子是文殊菩萨摇身一变而成。宗教方面，这些扯来扯去，有趣的无稽之谈，古往今来，不可胜数。

关于老子本身的这些说法，不管最后的结论如何，但有一事实，他的生死是“不知所终”，查不出结果的。倘使根据《神仙传》上古神话来说，那么，老子的寿命就更长到不死的境地了！

那些神仙故事，我们暂且不去讨论。他的这部著作，则确实是被徒弟所逼，一定要得到他的道，因此，只好留下这部著作来。尹喜得到老子的传授，亦即是得到了这五千字的《道德经》以后，自己果然也成道了。因此，连官也不要做，或者连移交也没有办，就挂冠而去，也不知所终。

道教就是这样传说，由老子传给关尹子，继续往下传，更是壶子、列子、庄子。一路传下去，到了唐朝，便摇身一变而成为国教，而《老子》一书，也成了道教的三经之首。道教三经，是道教主要的三部经典，包括：由《老子》改称的《道德经》,《庄子》改称的《南华经》与《列子》改称的《冲虚经》。

最近，有些上古的东西出土，如帛书《老子》等等。由这些文献资料中，更显示了老子学说思想的体系，是继承了殷商以上的文化系统，亦证明了古人所说的话，没有撒谎，是真实的。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前言

由老子到孙子

内用黄老 外示儒术

黄老的内涵

拨乱反正的趣谈

太上老君与李老子

汉文帝善用老子的法宝

半壁江山一纸书

老子吃瘪

曾国藩与屠羊说

王阳明与曾国藩

阴柔不是阴谋

老子还他老样子

老子五千文过关

上经

第一章

头头是道

有无主宾

玄元之妙

第二章

真善美的价值定论何在？

善反而不美

有无相生

老子背上历史的烂账

流水行云永不居

第三章

老子薄视时贤

贤与不贤的君子小人之辨

道家与法家的辨贤

现代化好人与老人的表扬法

盗机与哲学

历史上严禁工业科技发展的死结

劫灰和人类的物质文明

世上无如人欲险

虚心实腹与鼓气

道家虚心养气的真传

赵宋是再次的南北朝

寇准的胆识

宋真宗贿赂宰相

第四章

道与存在不存在间

汉文帝、康熙、郭子仪

郭子仪与鱼朝恩

卢杞、李白与郭子仪

半个芋头，十年宰相

白衣山人——李泌

山人自有妙计

英雄退步学神仙

第五章

圣人与刍狗

正言若反

风箱式的说话艺术

第六章

吹毛用了急须磨

人为神的守护人

第七章

老子的不自偷生

第八章

水的人生艺术

第九章

富贵难保的反面文章

中外历史上的悲剧

进退存亡之际

急流勇退的类型

第十章

魂魄精神一担装

养气与修心

为政治国的哲学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花花世界奈聋盲

第十三章

宠辱谁能不动心

天下由来轻两臂

第十四章

时空心物与道的体用

第十五章

老子的“士”的内涵

濯足浊流人自清

动的哲学

第十六章

静的妙用

芸芸众生的命根

第十七章

人生哲学与道的层面

第十八章

忠臣孝子的伪装

春秋两大名医——老子与孔子

第十九章

“王”“贼”并列的烂账

唯大英雄能本色

第二十章

知识是烦恼的根源

老子素描修道者的人生

只是同流不下流

老子处世哲学的人证

第二十一章

老子的物是什么东西

春秋时代南北文学的境界

此精不是那精

孟子的证道

第二十二章

曲直分明转一圈

尧的儿子，汉武帝的奶妈

刘备的淫具，齐景公的刽子手

枉则直的教育法

狐狸、豹皮的吸引力

有了富贵，失去欢乐

四不的领导学

第二十三章

这自然不是那自然

非人力所及的因果变灭律

第二十四章

企鹅的步伐，猩猩的醉舞

投鞭断流的苻坚

山泉绕屋知深浅

第二十五章

天下大老母

万道不离王道与人道

好不容易自然

念天地之悠悠

自然神仙

第二十六章

一肩挑尽古今愁

谁肯放下自私的包袱

两臂重于天下

超然轻重的历史故事

第二十七章

不着痕迹的善行

会说 会做 又会教

第二十八章

知阴阳乾坤善恶而后

回复本来面目

生理 心理 行为三方面修养

第二十九章

私心取天下的后果

圣人的作为

第三十章

老子的军事哲学思想

第三十一章

兵不血刃而取胜

为何以丧礼纪念胜利

军事哲学的另一面观点

楚庄王和周武王的道家思想

仁政重于武力

第三十二章

朴实无华的精神

第三十三章

自知之明 知人之智

第三十四章

什么是大 什么是小

第三十五章

掌握天地万象的法则

第三十六章

欲擒故纵的道理

从微细而明了重点

柔弱胜刚强

第三十七章

无为而无所不为的道

无为 无欲 无名

下经

第三十八章

上德下德 上仁上义上礼

德仁义礼失后该若何

第三十九章

得一与不二

以低下为基础的高贵

第四十章

反者道之动 弱者道之用

第四十一章

三品闻道的人

黎明前的黑暗

真正有修养的人

大器晚成 小时了了

声音 形象 见道

第四十二章

一二三的奥秘

自身阴阳须调和

好恶与损益

过刚则易折

第四十三章

柔 水 空 无坚不摧

第四十四章

人生最重要的是什么

第四十五章

如何达到无为

第四十六章

欲望造成祸乱

第四十七章

智慧的成就

第四十八章

为学要加 修道要减

圣人以道德行为得天下

第四十九章

圣人的菩萨心肠

第五十章

生死是什么

谁掌握生命的去留

善于摄生的神仙

第五十一章

摄生处世之道 四两拨千斤

道之尊 德之贵 不是乡愿

天地自然的道德功效

第五十二章

回归宇宙的根源——天下母

如何减少生命的消耗

第五十三章

接受布施的严重性

爱抄小路取巧自利的人们

第五十四章

善于把握生命的中心则不辍

修身 修家 修乡 修国 修天下

以观身到观天下

生命如何走向结局

第五十五章

纯厚自然的赤子

婴儿的精之至

保持气的平和

生命来之不易

先来后去的生命之灵

意识的形成

精气神消耗完的时候

第五十六章

修养处世该如何

第五十七章

以正治国 以奇用兵

给日本公民的一封公开信

以正为奇 天下归心

忌讳造成的影响

科技愈发达 精神愈昏扰

法令多 犯法的人更多

无为 好静 无事 无欲

第五十八章

对社会人民有益的领导

宋太祖的理想和作风

铁面无私 包公又若何

铁面御史 潇洒沐春风

察见渊鱼的颜回

是偏是正 祸福相倚伏

令人生厌的修行人

第五十九章

谁最悭吝

节省精气神的消耗

简化及善行积德的重要

啬的真正精神

什么是长生久视

第六十章

烹小鲜的道理安在

如何降鬼伏魔

第六十一章

水唯能下方成海

风尘三侠的故事

大小相处之道

第六十二章

好人要救助 坏人更要救助

财富名位比不上坐进此道

如何消免自己的罪过

第六十三章

平淡处事的一流人才

对人生茫然的人们

以德报怨的问题

大事不难 小事不易

谁是轻诺寡信的人

第六十四章

宜未雨而绸缪 勿临渴而掘井

闲棋一着

万丈高楼从地起

智慧 从势 待时

将成功时反致失败

圣人的欲望是什么

第六十五章

智与愚

从商鞅到刘邦到文景之治

了解楷式 知道变通

第六十六章

谦和慈悲又不争的领导

第六十七章

老子的道与三宝

打胜仗的主帅

第六十八章

武士的精神和修养

以静制动 借力使力

第六十九章

兵法中的道德应用

不战而胜 轻敌致祸

第七十章

平凡的老子 难懂的老子

老子与佛教的因明

无知的智慧是什么

老子《参同契》隐士

第七十一章

强不知为知 毛病真大

装聋作哑 自在无争

第七十二章

不愚弄社会人民 自爱而不自贵

第七十三章

敢与不敢的勇气

那股冥冥不可知的力量

如何做到不争 不言 不召

一切都是自己的作为

第七十四章

生杀大权不可取代

第七十五章

老子所处的悲惨时代

第七十六章

要活就要软 想死就强硬

第七十七章

什么是天之道

第七十八章

你能做到以柔克刚吗

第七十九章

把握原则 不求至善尽美

第八十章

小国寡民就是地方自治

第八十一章

不美言 不争辩 不积财 多付出 效法天地

附录（一）：《老子》帛书甲乙本与《道德经》古本之对照

附录（二）：历代学者对《老子》研究书籍目录

上经

《老子》上下篇，整个连起来，上经讲“道”，勉强给它一个范围，是讲“道之体”，讲“道”的根本。下经讲“德”,“德”是讲用，在古代文学上解释“德”为“得”，好像一个东西得到手里，所以是“德者得也”。现代的名词是说其成果、效用。

第一章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本文第一章，首先提出老子《道德经》的“道”与“名”两个关键名词，也是连串贯通全书八十一章脉络的线索。而且也是千古以来，研究老子学术的争端之所在。

头头是道

现在我们也来凑热闹，讲老子，首先要不怕老子笑掉他的长眉，更要向研究老子的学者们，道歉万分，以外行人妄说内行话，滥竽充数，不足为凭。但是我们又不得不把传统文化中的“道”字与“天”字先讲清楚，才好开始。

读中国书，认中国字，不管时代怎样演变，对于中国文字的六书——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不能不留意。至少，读古代文字章法所写成的古书，必须具备有《说文》六书的常识。

在古书中，“道”与“天”字，到处可以看到。但因上古文字以简化为原则，一个方块的中文字，便包涵人们意识思想中的一个整体观念；有时只用一个中文字，但透过假借、转注的作用，又另外包涵了好几个观念。不像外文或现代语文，用好几个，甚之一二十个字，才表达出一个观念。因此，以现代人来读古书，难免会增加不少思索和考据上的麻烦。同样地，我们用现代语体写出的文字，自以为很明白，恐怕将来也要增加后世人的许多麻烦。不过，人如不做这些琐碎的事，自找麻烦，那就也太无聊，会觉得活着没事可做似的。

例如“道”字。在传统的古书中，大约便有三种意义与用法。

（一）“道”就是道，也便是人世间所要行走的道路的道。犹如元人马致远在《秋思曲》中所写的“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这个“古道西风瘦马”的道，便是道路的道。照《说文》意义的注释就是：“道者，径路也。”

（二）“道”是代表抽象的法则、规律，以及实际的规矩，也可以说是学理上或理论上不可变易的原则性的道。如子产在《左传》所说的：“天道远，人道迩。”如子思在《中庸》首章所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孙子所说：“兵者，诡道也。”等等。

（三）“道”是指形而上的道。如《易·系传》所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又如道书所说：“离有离无之谓道。”这便同于佛经上所说的：“即有即空，即空即有。”玄妙幽微，深不可测了！

有人解释《老子》第一章首句的第二个“道”字，便是一般所谓“常言道”的意思。那么，这个“道”字，也便是代表了说话的意义。其实，这是不很妥当的。因为把说话或话说用“道”字来代表，那是唐宋才较为普遍的口头语。如客家话、粤语中便保留得有。至于唐宋间的著作，在语录中经常出现有：“道来！道来！”“速道！速道！”等句子。明人小说上，更多“某某道”或“某人说道”等用语。如果上溯到春秋战国时代，时隔几千年，口语完全与后世不同。那个时候表示说话的用字，都用“曰”字，如“子曰”、“孟子曰”等等。如此，《老子》原文“道可道”的第二个“道”字是否可作“说”字解释，诸位应可触类旁通，不待细说了。

讲到这里，顺便也把古书上的“天”字提一提。古书上的“天”字，大约也概括了五类内涵：（一）天文学上物理世界的天体之天，如《周易》乾卦卦辞“天行健”的“天”。（二）具有宗教色彩，信仰上的主宰之天，如《左传》所说的“昊天不吊”。（三）理性上的天，如《诗经》小节的“苍天苍天”。（四）心理性情上的天，如《泰誓》和《孟子》的“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五）形而上的天，如《中庸》所谓“天命之谓性”。

首先了解了这些用字，那么，当我们看到古书的“道”与“天”，甚之，在同一句中，有时把它当动词或形容词用，有时又把它当名词用，就不会太过混淆不清了。

假定我们要问，《老子》本书第一章首句中两个“道”字，应当作哪种解释才恰当？我只能说：只有亲见老子，来问个清楚。不然都是他说老子，或我说老子，姑且备此一格，别成一家一言，能说到理事通达，也就差不多了，何必固执成见，追究不休呢！你千万不要忘记老子自说的“道常无为”、“道常无名”，以及“道法自然”等的观念。

有无主宾

关于宇宙万物的“有生于无，无中生有”的形上与形下问题，以西洋哲学的治学习惯来说，其中就包涵了宗教哲学中宇宙万有的来源论，以及纯粹哲学的唯心、唯物、一元、多元、有神、无神等学说的寻探。

假定宇宙万物确是从本无中而生出万有万类。无中何以生有？便是一个莫大的问题。以宗教神学的立论，从无生有，是由第一因的主宰的神所变生。但在佛学中，既不承认神我是第一因，也不承认有一情绪化的权威主宰所能左右；可是又不否认形而下神我的存在。只说“因中有果，果即为因”的因果互变。万有的形成，有生于空，空即是有，因缘和合，“缘起性空，性空缘起”。因此，与老子的有、无互为因果论，恰恰相近。所以后来佛学输入中国，与老庄学说一拍即合，相互共存了。

这个有无互为生灭的观念，从周末而到现代，几千年来，一直成为中国文化中普遍平民化的哲学思想，在中国历代的文学诗词或学术史上，到处可见，尤其明、清以后有名的小说，如《红楼梦》、《西游记》等等。《红楼梦》开头的一僧一道的开场白，与有名的梦游太虚幻境，以及“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乃至假托林黛玉的笔下反骂贾宝玉：“无端弄笔是何人？剿袭南华庄子文。不悔自家无见识，却将丑语诋他人”等等老庄与禅道思想，几乎俯拾皆是。难怪后人有强调《红楼梦》是一部道书。甚之，赶上现代的时髦，又说是一部禅学了！

闲话不说，书归正传，由《老子》第一章的“有、无”与“有名、无名”问题告一段落，跟着而来的，便是“常无、常有”的附带问题。我们既已认可首章的“无”与“有”两个字各自标成一句，构成一个观念。当然文从字顺，下面句读，也便承认是“常无”与“常有”，而不照一般传习，读成“常无欲”与“常有欲”了。不过，以一般从事学习修道或专讲修心养性之道的立场来讲，认定“常无欲”与“常有欲”的句读才是对的。那也不错，反正增增减减，都在寻章摘句之间玩弄文字的把戏，如以老子看来，应当是“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了！

前面已经说到本无是天地的原始，妙有是万物万有的来源。因此，他跟着就说：“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故”字，当然便是文章句法的介词，也就是现代语文惯用的“所以”的意思。老子这句话用白话文来说，就是：人们要想体认大道有无之际，必须要修养到常无的境界，才能观察，体察到有生于无的妙用。再说，如果要想体认到无中如何生有，又必须要加工，但从有处来观察这个“有”而终归于本来“无”的边际。“徼”字，就是边际的意思。

玄元之妙

好了，到此我们已经看出《老子》本书在第一章中的三段要点。真有一语中具备三玄门，一玄门具备三要义的深不可测。

首段，他提出“道”，同时提示我们，不可执著道是一般的常道。在后语中又附带说明，在不得已的表达中，提出了一个“道”字；接着又强调，不可执著名相而寻道。其次，便说到形而上道与形而下万有名器的关系，是有无相生，绵绵不断的。

第二段，告诉我们，在形而下的情况下而要体认形而上道，必须从常无的境界中去体认它的道体。但是如要更透彻精辟，又需要在常有之中领悟它的无边无际。

第三段，再反复说明有无之间的互为因果，如一呼一吸之自然往复。因此而说出：“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讲到这里，又要让我们慢慢来，先解决其中一个字和一个句读的问题了。

古书的“玄”字，从唐、宋以后，往往与“元”字混用互见，很多年轻人大为困惑。其实，“玄”字是正写，“元”字是替代品，是通用字。因为在家族帝王专制时代的历史上，作兴对皇上名字和庙号的尊敬，人们不可随便直呼，也不可低写。不然，就犯了“大不敬”的律令，甚之，杀头。杀了头，当然不能说话吃饭了。唐明皇的庙号叫“玄宗”，所以在唐玄宗以后，所有书写“玄”字的地方，一律要改作“元”字，以免犯“大不敬”的忌讳。因此，后世所见的古书，“玄”“元”不分，或者“玄”“元”同用了。

再者，有关这几句的句读，从前我有一位老师对我说：“此两者同”应读成一句，“出而异名”读成一句，不可读作“此两者同出而异名”。问老师为什么要这样读？他说：这种句读才能显出有无同源的妙用与深意，而且在文气来讲，透彻而有力。如此云云，当然有他的独到见解。后来，我也看到经古人圈点过的几本古本《老子》，也是这样句读。但我却认为这是习惯作古文文章的手法，意义并无太多差别。要“同”便“同”，要“同出”也可以。这里我没有固执定见，学老子的语气说一句：“无可无不可。”

交代了这些意见，再来讲老子首章原文的第三段。他再说明有无相生互用的道妙。便说“无”之与“有”，这两者是一体同源，因为作用与现象不同，所以从无名之始而到有名之际，必须要各以不同的命名加以分别。如果要追溯有无同体，究竟是怎样同中有异的？那便愈钻愈深，永远也说不完。所以，在它同体同源的异同妙用之际，给它下个形容词，便叫作“玄”。说了一个玄，又不是一元、两元可以究尽的，所以又再三反复地说，玄的里面还有玄，分析到空无的里面还有空无，妙有之中还有妙有。由这样去体认道的体用，有无相生，真是妙中有妙，妙到极点更有妙处。

但也有不走哲学思辨的路线，只从文字结构的内涵去了解，也就可通它的大义了！“玄”字的本身，它便是象形字，包括了会意的作用。

依照古写，它是形态，也等于一个环节接连一个环节，前因后果，互为因缘，永远是无始无终，无穷无尽。因此，后世由道家一变而成为道教的道士们，手里拿着一个连环圈在玩，等于佛教和尚们手里拿着的念佛珠，一念接着一念，同样都是代表如环之无端，永无穷尽的标记。

又有只从“玄”字训诂的内涵作解释，认为“玄”字是极其细小的生物，几乎细小到渺不可见的程度。因此又有加上现代的新观念，认为“玄”字的内涵，等于是细胞或微生物的形容字。便把已出函谷关以外的老子，轻轻一扯，向西方的唯物思想去归队，硬说老子的《道德经》基本上是建立在唯物哲学的基础上的。

第二章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真善美的价值定论何在？

《老子》首章既提出“道”与“名”的涵义，但同时又相同于“因明”的法则，能建能破，自说了一个道，自又推翻了道的名相。也如同正反合的“逻辑”辩证，不自立于不变的肯定与否定形态。如珠走盘，无有方所。所谓的“道”，乃至“道”的定名，都是为了表达的方便，姑且名之为“道”而已。“道”是“变动不居，周流六虚”的，名相只是人为意识的塑造而已。叫它是“道”，已经是头上安头，早已着相了。要想明白这个不可见、不可得的“道”，只有在用上去体会，才能了解有无同出而异名的道妙。因此第二章便推出美与善的道理，加以阐发。

美与善，本来是古今中外人所景仰、崇拜，极力追求的境界。如西洋文化渊源的希腊哲学中，便以真善美为哲学的鹄的。中国的上古文化，也有同样的标榜，尤其对人生哲学的要求，必须达于至善，生活与行为，必须要求到至美的境界。甚至散于诸子百家的学术思想中，也都随处可见，不须一一胪列，另加介绍。

现在但从后世道家所标榜的修道，与学术思想上的应用两面来讲，也便可以知道它的大要。至于进而多方发明，以各种不同的角度来说明各个触角，那就在神而明之，无往而不自得了。

先从修道方面来讲。无论后世哪一种宗教，或教育哲学，都会树立一个美和善的架构（标的）。殊不知变生于定，二由一起。凡是人为所谓的美与善的道，一落痕迹，早已成为不美不善的先驱了。修道的人，大多数都把道的境界，先由自己的主观观念，建立起一个至真、至善、至美的构想。也可以说是自己首先建立起一个道的幻境，妄自追求。其实，一存此念，早已离道太远了。因此老子便说：“美之为美，斯恶已。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随老子之后，后来从印度传来的佛家学说，也同样有此理论。例如大乘佛学所谓道体的“真如”，这个名词本身便自说明只是名言的建立，不可认为确有一个固定不变的“真如”存在。真者如也，如其真也。如果把“真如”确定在美善的范畴，这个真也就不如如自在了。这是许多修道者在思想观念与见解上难以避免的大问题。因此佛学以解脱“见惑”——理解上的困扰；“思惑”——观念上的困扰，为无为法，为见道的重心所在。譬如五种“见惑”中的“见取见”与“禁戒取见”，就都属于思想见解上的迷惑。由此可见佛家学说与老子相提并论，并非偶然。老子是用归纳方法来简单指示，佛家则用演绎方法来精详分析。无怪宋儒中的反对派，就佛老并称，同时排斥了。

善反而不美

大道无名，并非如一般凡夫俗子们所认为的常道。什么是常道呢？便是平常人们为形而上道所建立起的至真、至善、至美的名相境界。这样一来，早已离道更远了。

有个真善美的天堂，便有丑陋、罪恶、虚伪的地狱与它对立。天堂固然好，但却有人偏要死也不厌地狱。极乐世界固然使人羡慕，心向往之，但却有人愿意永远沐浴在无边苦海中，以苦为乐。与其舍一而取一，早已背道而驰。不如两两相忘，不执著于真假、善恶、美丑，便可得其道妙而逍遥自在了。

如果从学术思想上的观点来讲，既然美与丑、善与恶，都是形而下人为的相对假立，根本即无绝对标准。那么，建立一个善的典型，那个善便会为人利用，成为作恶多端的挡箭牌了。建立一个美的标准，那个美便会闹出“东施效颦”的陋习。有两则历史故事，浓缩成四句名言，就可说明“美之为美，斯恶已。善之为善，斯不善已”的道理，那就是“纣为长夜之饮，通国之人皆失日”,“楚王好细腰，宫人多饿死”。现在引用它来作为经验哲学的明确写照，说明为人上者，无论在哪一方面，都不可有偏好与偏爱的趋向。即使是偏重于仁义道德、自由民主，也会被人利用而假冒为善，变为造孽作恶的借口了。

同样地，爱美成癖，癖好便是大病。从历史经验的个人故事来说：

元朝末期的一位大名士——大画家倪云林。他非常爱美、好洁。他自己所用的文房四宝——笔、墨、纸、砚，每天都要有两位专人来经管，随时负责擦洗干净。庭院前面栽的梧桐树，每天早晚也要派人挑水揩洗干净，因此硬把梧桐树干净死了。有一次，他留一位好朋友在家里住宿，但又怕那个朋友不干净，一夜之间，亲自起来视察三四次。忽然听到朋友在床上咳嗽了一声，于是担心得通宵不能成眠。等到天亮，便叫佣人寻找这位朋友吐的痰在哪里，要清理干净。佣人们找遍了所有地方，也找不出那位先生吐痰的痕迹，又怕他生气骂人，只好找了一片落叶，稍微有点脏的痕迹，拿给他看说找到了。他便立刻闭上眼睛，蒙住鼻子，叫佣人把这片树叶送到三里外去丢掉。

元末起义的张士诚的兄弟张士信，因为仰慕倪云林的画，特地派人送了绢和厚重的金币去，请他画一张画。谁知倪云林大发脾气说：“倪瓒（云林名）不能为王门画师。”当场撕裂了送来的绢。弄得士信大怒，怀恨在心。有一天，士信和一班文人到太湖上游乐。泛舟中流，另外一只小船上传来一股特别的香味。士信说：“这只船上，必有高人雅士。”立刻靠拢去看个清楚，不料正是倪云林。士信一见，便叫从人抓他过来，要拔刀杀了他。经大家恳求请免，才大打一顿鞭子了事。倪云林被打得很痛，但却始终一声不吭。后来有人问他说：“打得痛了，也应该叫一声。”倪云林便说：“一出声，便太俗了。”

倪云林因为太爱美好洁了，所以对于女色，平常很少接近。这正如清初名士袁枚所说的：“选诗如选色，总觉动心难。”但有一次，他忽然看中了金陵的一位姓赵的歌姬，就把她约到别墅来留宿。但是，又怕她不清洁，先叫她洗个好好的澡。洗完了，上了床，用手从头摸到脚，一边摸，一边闻，始终认为她哪里不干净，要她再洗澡。洗好了又摸又闻，还是认为不干净，要再洗。洗来洗去，天也亮了，他也算了。

上面随便举例来说“美之为美，斯恶已”的故事。现在再列举一则故事来说明“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宋代的大儒程颐，在哲宗时代，出任讲官。有一天上殿为哲宗皇帝讲完了书，还未辞退，哲宗偶然站起休息一下，靠在栏杆上，看到柳条摇曳生姿，便顺手折了一枝柳条把玩。程颐看到了，立刻对哲宗说：“方春发生，不可无故摧折。”弄得哲宗啼笑皆非，很不高兴，随即把柳条掷在地上，回到内宫去了。

因此后来有人说，讲孔门的道理，无论怎样说，也不致超过孟子。而孟子对齐宣王说，好色、好货也都无妨，只要扩充所好的心与天下同乐就对了。偏是倒楣的宋哲宗，遇到了程夫子，一根柳条也不许动。当了皇帝的，碰到如此这般的大儒，真是苦哉！

由于这些历史故事的启发，便可了解庄子所说的“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的道理，也正是“善之为善，斯不善已”的另一面引申了。

再从人类心态的广义来讲。爱美，是享受欲的必然趋向。向善，是要好心理的自然表现。“愿天常生好人，愿人常做好事”，那是理想国中所有真善美的愿望。可不可能在这个人文世界上出现，却是一个天大的问题。我们顺便翻开历史一看，秦始皇的“阿房宫”，隋炀帝的“迷楼”和他所开启的运河两岸的隋堤，李后主的凤阁龙楼，以及他极力求工求美的词句，宋徽宗的“艮岳”与他的书笔和书法，慈禧太后的“圆明园”和她的花鸟，罗马帝国盛极时期的雕刻、建筑，甚至驰名当世如纽约的摩天大厦，华盛顿的白宫，莫斯科的克里姆林宫，也都是被世人认为是一代的美或权力的标记。但从人类的历史经验来瞻前顾后，谁能保证将来是否还算是至善至美的尤物呢？唐人韩琮有一首柳枝词说：

梁苑隋堤事已空，万条犹舞旧春风。

何须思想千年事，谁见杨花入汉宫。

老子却用更深刻而尖锐的笔触指出：“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由《老子》的首章而接连这一章的全段，很明显地看出他说自形而上道的无名开始，一直到形而下的名实相杂，再到“同出而异名”因果相对的道理，自始至终，是要人勿作祸首、莫为罪魁的教示。但是，他说归说，后世的用归用，完全不是老子他说的那样。

有无相生

从人类的经验来讲，天地万物的从有还无，是很自然的事实。但是要说到万物的有，是从无中出生，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因此，古今中外的崇信唯物论者，除了绝对否定无中生有之外，便把老子加上顶“虚无主义”的帽子。尤有甚者，把老子归到唯物思想的范围，断定老子的“无”便是没有，更不管他“相生”两字的内涵。不过，真要指出有与无是怎样相生的道理，综合东西文化数千年的哲学，也实在做不了一个明确的结论。除非将来的理论物理与哲学汇合，或者会有个明确的交代。如果勉强用现代物理知识来解释，认为质能互变的原理，便是有无相生的说明，那也是并不透彻，而难以肯定的说明。况且物理学上的定律，还是未定之天，它随时在再求深入。

倘使只从传统道家观念来说明“有无相生”的原理，自庄子、列子等开始，都是用神化、气化来作说明。至于神与气的问题，究竟属于物质？或是物理功能的作用？便又牵涉到另一问题上去了，暂且不说。在道家中，比较接近理论物理思想的，应当以五代谭峭的《化书》为首。谭子的《道化》说：

道之委也，虚化神，神化气，气化形，形生而万物所以塞也。

道之用也，形化气，气化神，神化虚，虚明而万物所以通也。

是以古圣人穷通塞之端，得造化之源，忘形以养气，忘气以养神，忘神以养虚，虚实相通，是谓大同。

故藏之为元精，用之为万灵，合之为太一，放之为太清。是以坎离消长于一身，风云发泄于七窍，真气薰蒸而时无寒暑，纯阳流注而民无死生，是谓神化之道者也。

谭子的“道化”学说，也可以说是代表了历来道家的一贯思想。如果说他是唯物论，但他所提出的神，非物理，神与物是有明显的界说。如果说他是唯心论，神与心的关系，究竟如何？神与心是一或二？亦成为后世佛道两家争端的症结。可是这些讲来讲去，到底都牵涉到“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的形而上学，而且都是幸或不幸去做神仙们的大事。至于一般凡夫俗子们对老子的“有无相生”等道理，却老老实实反用为帝王术的万灵丹，因此千古以来，便使老子背上阴谋与欺世盗名的大黑锅，那是事实俱在，证据确切的。

老子背上历史的烂账

现在我们再回转来看看这位先圣——老子的哲学大道理，如何被历世的大国手——帝王们用到大政治、大谋略上去。三代以上，历史久远，资料不太完全，姑且置而不论。三代以下，从商汤、周武的征诛开始，一直到秦汉以后，凡是创业的大国手——建立统一世系的帝王，没有哪个不深通老子，或暗合黄老之道“有无相生……前后相随”的路线的。

大舜起自田间，赤手空拳，以重孝道德行的成就，继承帝尧而有天下。大禹是以为父赎罪的心情，胼手胝足，治河治水的劳苦功高，又继大舜之后而有天下。这当然都是无中生有，“难易相成”白手创业的圣帝明王行道的大榜样。

跟着而来的，汤以一旅之师，文王以百里之地，以积德行仁为大谋略，因此而“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而揜有天下，开启德治的长远规模。

从此以后，划分时代的春秋霸主们，都是走“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权术纷争的路线，互争雄长。所谓上古的道化与德治，早已成为历史上的陈迹，学术上的名词，徒有空言，皆无实义了！因此都享国不久，世系也屡易不定。

等次以降，秦始皇的蚕食吞并六国的谋略；汉高祖刘邦的手提三尺剑，起自草莽，降秦灭楚；甚之，曹操父子的阴谋篡位，刘裕的效法曹瞒，以及唐太宗李世民的反隋，赵匡胤的黄袍加身，忽必烈的声东击西，朱元璋的奋起淮泗，多尔衮的乘机入关，康熙的帝王术，都是深明黄老，用作韬略的大原则，师承老子的“有无相生，难易相成”等原理而建立世系基业。

在这些历来大国手的创业名王当中，最坦率而肯说出老实话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曹丕，一个是唐太宗的父亲李渊。当曹丕硬迫刘邦的末代子孙汉献帝禅位的时候，他志得意满地说：“舜禹受禅，我今方知。”我到现在，才真正知道上古舜禹的禅让是怎么回事。同一道理，当年李世民再三强迫他的父亲李渊起来造反，甚之，不择手段利用女色迫使他父亲上当。李渊只好对李世民说：“破家亡躯，由汝为之。化家为国，亦由汝为之。”要把天下国家变成李氏的世系，只好由你去做主；或者把我们弄得家破人亡，也只好由你去负责了。

其实，老子虽然说的是天地间因果循环往复的大原则，但很不幸的，被聪明狡狯者用作欺世盗国的大阴谋，实在和老子毫不相干，老子实在不应负此责难的。

总之，历史上这些代代相仿的阴谋或大谋略的哲学内涵，早已由庄子的笔下揭穿。庄子说：“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故曰：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其次，在唐代诗人们的词章哲学中，也可见其梗概。如唐彦谦的《过长陵》:“耳闻明主提三尺，眼见愚民盗一抔。千古腐儒骑瘦马，灞陵残日重回头。”章碣的《焚书坑》:“竹帛烟销帝业虚，关河空锁祖龙居。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又有《毗陵登高》:“尘土十分归举子，乾坤大半属偷儿。长扬羽猎须留本，开济重为阙下期。”

好的诗词文学，都富于哲学的启示，所以孔子要儿子孔鲤学诗，并非是要他钻牛角尖去做个诗人而已。了解了这些道理，当然也读通了《庄子·杂篇》中的《盗跖》篇，并非讽刺。同时也可知石达开的“起自匹夫方见异，遇非天子不为隆”的思想，同样都是“乾坤大半属偷儿”的偷儿哲学所演变出来的。

此外在西方如罗马的凯撒（Caesar）大帝、亚历山大（Alexander）大帝、屋大维（Octavius）大帝、拿破仑（Napoleon）等，也都不出此例。虽然他们不知道东方有道家的老子，但东方有凡人，西方有凡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如出一辙。如果说这些都是人类历史的荣耀，或者认为是人文文化的悲哀，也都无可无不可。但总不能叫老子背此黑锅，加以欺世盗名的罪过吧！（一笑）

其实，由道的衍化而为德，德再衍化而为仁、义、礼、乐，再由仁义礼乐衍化而为权术，正表示人类的心路历程，每下愈况，陷溺愈深。但所谓“术化”的妙用，亦是“有无相生”,“同出而异名”。谭峭的《化书》论“术化”，便是很好的说明。如云：

水窦可以下溺，杵糠可以疗噎。斯物也，始制于人，又复用于人。法本无祖，术本无状，师之于心，得之于象。

阳为阴所伏，男为女所制，刚为柔所克，智为愚所得。以是用之则钟鼓可使之哑，车毂可使之斗，妻子可使之改易，君臣可使之离合。

万物本虚，万法本无，得虚无之窍者，知法术之要乎！

流水行云永不居

如果从中国传统文化思想的本义来看老子，他所说的，完全相同于周文王、周公（姬旦）、孔子等祖述传统文化的思想。在《周易》的卦、爻辞中，再三申述宇宙的一切法则，始终不离循环往复的因果定律。

有与无，是彼此互为因果，相生互变的。它的重点，在相生的这个“生”字。当然也可以说是互为相灭，但我们的传统文化是采用生的一面，并不采用灭的一面。

难与易，本来互为成功的原则，它的重点在难易相成的这个“成”字。天下没有容易成就的事，但天下事当在成功的一刹那，是非常容易的，而且凡事的开始，看来都很容易，做来却都大难。但“图难于易”，却正是成功的要诀。

高与下，本来就是相倾而自然归于平等的。它的重点，在相倾的这个“倾”字。高高在上，低低在下，从表面看来，绝对不是齐一平等的。但天地宇宙，本来便在周圆旋转中。凡事崇高必有倾倒，复归于平。即使不倾倒而归于平，在弧形的回旋律中，高下本来同归于一律，佛说：“是法平等，无有高下”，也便是同此意义。《易经·泰卦》九三爻的爻辞上说：“无平不陂，无往不复”，也同此理。

音与声相和，才构成自然界和谐的音律。因此又有“禽无声，兽无音”的说法。《礼记》中的《乐经》说：“感于物而动，故形为声。声相应，故生变，变成方谓之音。”

前与后，本来是相随而来，相随而去，没有界限的，无论是时间的或空间的前后，都是人为的界别。它的重点，在这个相随的“随”字。前去后来，后来又前去，时空人物的脚步，永远是不断地追随回转，而无休止。

总之，老子指出无论有无、难易、高下、音声、前后等现象界的种种，都在自然回旋的规律中相互为用，互为因果。没有一个绝对的善或不善，美或不美的界限。因此，他教人要认识道的妙用，效法天地宇宙的自然法则，不执着，不落偏，不自私，不占有，为而无为。所以他便说：“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所谓“处无为之事”，是说为而无为的原则，一切作为，应如行云流水，义所当为，理所应为，作应当作的事。作过了，如雁过长空，风来竹面，不着丝毫痕迹，不有纤芥在胸中。

所谓“行不言之教”，是说万事以言教不如身教，光说不作，或作而后说，往往都是徒费唇舌而已。因此，如推崇道家，善学老子之教的司马子长（迁），在他的自序中，引用孔子之意说：“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都是同一道理。

引而申之，老子又说：“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比如这个天地间的万物，它们都不辞劳瘁地在造作。但造作了以后，虽然生长不已而并不据为己有，作了也不自恃有功于人，或自恃有功于天地。它们总不把造作成功的成果据为己有。“弗居”的“居”字，便是占住的意思。正因为天地万物如此这般，不自占为己有的在作为，反而使人们更尊敬，更体任自然的伟大，始终不能离开它而另谋生存。所以上古圣人，悟到此理，便效法自然法则，用来处理人事，“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是为上智。

第三章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

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

老子薄视时贤

第三章是将天地自然的法则，引申应用到人世间的治道的发挥。这章的文字，明白畅晓，都很容易懂得，很好解释。但其中有三个要点，须特别注意，那便是“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

读秦汉以上的书，有关于这个“民”字，要小心求解，慎思明辨，不要以为“民”字就是老百姓，联想到现代语中“国民”的涵义。如果这样认定，观念就完全错了。古书上的“民”，就是现代语的“人们”，或者是“人类”的意思。那个时候辞汇不多，每有转注及假借的用法。其实“民”字是代表所有人们的一个代号。如果对这个观念认识不清楚，就很容易误会是上对下的一种称谓，而变成古代帝王统治者的口气了。

第二章讲到我们做人处世，要效法天道，“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尽量地贡献出来，而不辞劳瘁。但是自己却绝不计较名利，功成而弗据为己有。这是禀承天地生生不已，长养万物万类的精神，只有施出，而没有丝毫占为己有的倾向，更没有相对地要求回报。人们如能效法天地存心而作人处事，这才是最高道德的风范。如果认为我所贡献的太多，别人所得的也太过便宜，而我收回的却太少了，这就是有辞于劳瘁，有怨天尤人的怨恨心理，即非效法天道自然的精神。

由于这一原理的发挥运用，而讲到人世间的人事治道，首先便提出“不尚贤，使民不争”这个原则。但我们需要了解，在老子那个时候，是春秋时代，那时的社会形态在改变。周朝初期的井田制度，已不适应于当时社会的发展。因此，春秋时代已经进入争权夺利，社会大动乱的时期。我们研究历史，很明显地看出，每当在乱变时代中的社会，所谓道德仁义，这些人伦的规范，必然会受影响，而惨遭破坏。相反地，乱世也是人才辈出，孕育学术思想的摇篮。拿西方的名词来说，所谓“哲学家”与“思想家”，也都在这种变乱的时代中产生，这几乎是古往今来历史上的通例。

同时，正当大动乱如春秋战国时期，每个国家的诸侯，每个地区的领导者，随时随地都在网罗人才，起用贤士，作为争权夺利，称王称霸的资本。所以那个时候的“士之贤者”——有才能、有学识、有了不起本领的人，当然受人重视。尚，就是重视推崇的意思。贤，就是才、德、学三者兼备的通称。

例如代表儒者的孔子，虽然不特别推重贤者，但却标榜“君子”。孔子笔下的“君子”观念，是否概括贤者，却难以遽下定论。但后来的孟子，非常明显地提出贤者与能者的重要。所谓“贤者在位，能者在职”，便是他的名言。

老子为什么要有这样的主张？我们如果了解秦汉以上与道家、儒家并列的墨翟——墨子思想，自然容易领会其中的关键所在。

我们都知道，秦汉以前的中国文化，有巨大影响作用的，便是儒、墨、道等三家。而墨子对当时社会政治的哲学思想，是特别强调“尚贤”的。主张起用贤人来主政、当政。因为他所看到当时社会的衰乱，处处霸道横行，争权夺利而胡作非为，大多不是有道德、有学问的人来统领政治的治道，所以他主张要“尚贤”与“尚同”。他这个“同”，又与孔子记述在《礼运篇》中“大同”思想的“同”不尽相关，但也略有连带关系。他的“同”，与后世所讲的平等观念相类似。现代大家所侈言的平等主张，在中国上古文化中，战国初期的墨子，早已提出。但在印度，释迦牟尼则更早地提出了一切众生平等的理论。

现在我们不是讨论墨子这个主题，而是在这里特别注意墨子的“尚贤”主张，为什么也与儒家孟子的观念很相近，而与道家老子的思想却完全相反呢？这就是因历史时代的演变，而刺激思想学术的异同。墨子是春秋战国时期的宋国人，宋国是殷商的后裔。而且以墨子当时宋国的国情来看，比照一般诸侯之国的衰乱，只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所以造成一个社会、一个国家、一个时代的变乱，在许多错综复杂的原因当中，最大的乱源，便是人为的人事问题。尤其是主政或当政的人，都是小人而非君子，那么天下事，不问便可知矣。

此所以后世诗人有“自从鲁国潸然后，不是奸人即妇人”的深长叹息了！鲁国潸然，是指孔子眼见由三代而到“郁郁乎文哉”周代的中国文化大系，在他父母之邦的鲁国，已经开始变质而衰败，周公后裔的鲁国政权，又都操在奸党的手里，因此他无可奈何潸然含泪而身离祖国，远游他方。自此以后的历史，再也不能恢复如三代以上的太平景象。同样地，历代史实告诉我们，所有破坏社会的安定，引起历史文化一再变乱的，大概都是“不是奸人即妇人”所造成。因此，墨子的主张，是针对当时他所立身处地所知、所见、所感受到的结论，而大声疾呼要“尚贤”与“尚同”了。

而在老子呢？他所看到的春秋时代，正是开始衰乱的时期，乱象已萌，人为之过。因此，他更进一层而深刻地指出，当时应病与药的“尚贤”偏方，其后果是有莫大的后遗症的。贤能的标准，千古难下定论。但是推崇贤者的结果，却会导致许多伪装的言行。当时各国的诸侯，为了争地称霸，不惜任何代价来网罗天下才能的智士。凡是才智之士，便统称为“贤者”。而这一类的贤者愈多，则天下的乱源也就越难弭平。所以他指出“不尚贤，使民不争”的主张。

贤与不贤的君子小人之辨

讲到这里，让我们暂时推开老子，而另外介绍后世的三则故事，便更容易明白老子立言的用意了。

一是南宋名儒张南轩（栻）和宋孝宗的对答：宋孝宗言：难得办事之臣。右文殿修撰张栻对曰：陛下当求晓事之臣，不当求办事之臣。若但求办事之臣，则他日败陛下事者，未必非此人也。

晓事，是唐宋时代的白话，也就是现代语“懂事”的意思。张南轩对宋孝宗建议，要起用懂事的人，并非只用能办事而不懂事的人，的确是语重心长的名言。也是领导为政者所必须了解的重点。

一是明人冯梦龙自叙《古今谭概》所记：昔富平孙冢宰（孙丕扬，富平人，字叔孝，嘉靖进士，拜吏部尚书，追谥恭介）在位日，诸进士谒请，齐往受教。孙曰：“做官无大难事，只莫作怪。”真名臣之言，岂唯做官乎！

天下人才，贤士固然难得。贤而且能的人才，又具有高明晓事的智慧，不炫耀自己的所长，不标奇立异，针对危难的弊端，因势利导而致治平的大贤，实在难得。以诸葛亮之贤，一死即后继无人，永留遗憾。虽然，魏延、李严也是人才，但诸葛亮就是怕他们多作怪，因此不敢重用，此为明证。

一是清末刘鹗在所著《老残游记》中记述的一则故事。他因久仰一位清官的大名，不惜亲自出京去游览求证。但所得的结果，使他大失所望。因此，他得一结论说：“天下事误于奸慝者，十有三四。误于不通世故之君子者，十有六七。”这又是从另一角度描述贤而且能的人才难得。

对于这个问题，清初乾隆时代的监察御史熊学鹏，就张栻（南轩）对宋孝宗的回答，写了一篇更深入的论文，可以暂借作为结案：

臣谨按：张栻立言之心，非不甚善。而其所谓“不当求办事之臣”数语，则未能无过也。

天下有欲办事而不晓事者，固足以启纷扰之患。天下有虽晓事而不办事者，尤足以贻废弛之忧。

盖人臣敬事后食，见事欲其明，而任事更欲其勇；明而不勇，则是任事时，先无敬事之心，又安望其事之有济，且以奏厥成效哉。

况“敬事”二字，有正有伪，不可不于办事求之也。在老成慎重通达治体之人，其于一事之是非曲直，前后左右，无不筹划万全，而后举而行之。官民胥受其福。朝廷因赖其功，以为晓事，是诚无愧于晓事之名矣。

若夫自负才智，睥睨一世者，当其未得进用，亦尝举在廷之事业而权其轻重，酌其是非，每谓异日必当奋然有为。一旦身任其责，未几而观望之念生，未几而因循之念起，苟且迁就，漫无措置。

彼非不知事中之可否，而或有所惮而不敢发，或有所碍而不肯行，于是托晓事之说以自便其身家，而巧为文饰。

是人也，用之为小臣，在一邑则一邑之事因之而懈弛。在一郡，则一郡之事因之而阘茸。效奔走，则不能必其勇往而直前。司案牍，则不能必其综核而悉当。至用之为大臣，而其流弊更不可胜言矣。

夫大臣者，膺朝廷股肱心膂之寄，所当毅然以天下事为己责，与人君一德一心，以成泰交之盛者也。如不得实心办事之人，而但以敷衍塞责者，外示安静以为晓事，国家亦乌赖有是人为哉。

且以是人而当重任，任其相与附和者，必取疲懦软熟，平日再不敢直言正色之辈，而后引为同类，谬为荐扬，久而相习成风，率皆顽钝无耻，而士气因以扫地矣。

所以《易》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夙夜匪懈，以事一人。”

夫为王臣，而至以匪躬自励，事一人，而必以夙夜自警，是岂徒晓事而不办事者所得与哉。

要之，事不外乎理。不审乎理之所当然，而妄逞意见，以事纷更者，乃生事之臣，究非办事之臣也。

所谓办事者，以其能办是事而不愧，则非不晓事之臣，明矣。

臣愚以为张栻恐宋孝宗误以生事之臣，为办事之臣，只当对曰：陛下固欲求办事之臣，更于办事之臣中，而求晓事之臣。则心足以晓事，而身足以办事。心与身皆为国用，于以共勷政治，庶乎其得人矣。

由于前面引用了历史上这三则故事，更进一层，便可知对于“选贤与能”的贤能标准，很难遽下定义。以道德作标准吗？以仁义作标准吗？或以才能作标准呢？无论如何，结果都会被坏人所利用，有了正面标准的建立，就有反面作伪模式的出现。所以古人说：“一句合头语，千古系驴橛。”说一句话，一个道理，就好比你打了一个固定的桩在那里，以为拴宝贵东西所用。但用来用去用惯了，无论是驴或是鹰犬，也都可以拴挂上去。那是事所必至，理有固然的。

实际上，我们晓得，“尚贤”“不尚贤”到底哪一样好，都不是关键所在。它的重点在于一个领导阶层，不管对政治也好，对教育或任何事，如果不特别标榜某一个标准，某一个典型，那么有才智的人，会依着自然的趋势发展。才能不足的人，也就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倘使是标榜怎样作法才是好人，大家为了争取这种做好人的目标，终至不择手段去争取那个“好人”的模式。如果用手段而去争到好人的模式，在“争”的过程中，反而使人事起了紊乱。所以，老子提出来“不尚贤，使民不争”，并非是消极思想的讽刺。

此外，法家学说，是出于道家的支流，它与老庄思想，也息息相通。法家最有名的韩非子，提出一个理论，可以说，相同于老子“不尚贤，使民不争”这个观念的引申发挥，但他提倡用法治领导社会，并不一定需要标榜圣贤道德的政治。他说：

相爱者则比周而相誉，相憎者则比党而相诽，诽誉交争，则主惑矣。家有常业，虽饥不饿；国有常法，虽危不亡。若舍法从私意，则臣下饰其智能，饰其智能则法禁不立矣。

他说，人类社会的心理很怪，彼此喜欢“比周”，大家在一起肩比肩。（“比”字就好像一个人在前面走，我从后面跟上来，叫做“比”。“比”字方向相反的话，就成为“背”。你向这面走，我向那面走，便是“背道而驰”。懂了这个字的写法，便可了解后世称“朋比为奸”的意义。“周”是圈圈。）彼此两三个人情投意合的，就成为一个无形的小圈子。若有人问到自己的朋友说：“老张好吗？”就说：“我那个朋友不得了，好得很。”如果有人说他朋友不好，就会与人吵起架来。相反地，“相憎者，则比党而相非”，对自己所讨厌的人，就会联合其他人予以攻击。

其实，人类社会对人与人之间的是非毁誉，很难有绝对的标准。站在领导地位的人，对于互相怨憎的诽谤，和互相爱护的称誉，都要小心明辨，不可偏听而受其迷惑。如果先入为主，一落此偏差，“诽誉交争”，则人主惑矣。

过去有人批评我们中国人和华侨社会说：“两个中国人在一起，就有三派意见。由此可见中国民族性不团结的最大缺点。”我说：“这也不一定，只要是人类，两个人在一起，就会有三派意见。”譬如一对夫妻，有时就有几种不同的意见，只是为情为爱的牵就，以致调和，或一方舍弃自我的意见。又例如一个大家庭里有许多兄弟姊妹，有时意气用事，互相争吵，实在难以确定谁是谁非。只可引用一个原则，凡是相争者，双方都早已有过错了。因此法家主张领导地位的人，对左派右派之间的诽誉，只有依法专断，不受偏爱所惑，就算是秉公无私了。

韩非由家庭现象，扩而充之，推及一个国家，便说：“家有常业，虽饥不饿。国有常法，虽危不亡。若舍法从私意，则臣下饰其智能，饰其智能则法禁不立矣。”这就是代表法家思想的一个关键，不特别标榜圣贤政治。他们认为人毕竟都是平常人，一律平等，应该以法治为根本才对。这种道理，正是与老子的“不尚贤，使民不争”互为表里，相互衬托。由此可知，法家思想确实出于道家。

道家与法家的辨贤

人文历史的演变，与学术思想相互并行，看来非常有趣，也的确是不可思议的事：有正必有反，有是就有非。正反是非，统统因时间、空间加上人事演变的不同而互有出入。同样也属于道家的鬻子——鬻熊，如果只依照传统的说法而不谈考证他的生平，那么，他比老子还要老了，应该属于周文王时代，与姜太公——吕尚齐名并驾的人物，也是周文王的军师或政略咨议的角色。但他却主张需要起用“贤”者，而且提出“贤士”的重要性。如说：

圣王在位，百里有一士，犹无有也。王道衰，千里一士，则犹比肩也。

他的意思是说，在上古的时代，人心都很朴实，不需要标榜什么道理等等名号。上古时代，圣王在位，纵然百里之内，有一个道德学问很好的人，也是枉自虚生，好比没有用的人一样。因为在那种时代，个个都是好人，人人都差不多，又何必特地请一些贤人来治世呢！好比说，一个社会，完全安分守法，既无作奸犯科的人和事，便不需要有防止、管理作奸犯科的警察了。但他又说，后来王道衰落，社会变乱，千里之外如有一贤士，也要立刻找来，与他并肩同事以治天下。

从鬻子的理论观点来看历史，一点也不错。例如生在盛唐时代的赵蕤，也是道家人物。他纵有一肚子的谋略学问，但生在升平时代，又有什么用处？只有著书立说，写了一部《长短经》传世，自己去修道当隐士。虽受朝廷征召，始终不肯出山，因此在历史上，称他赵征君。他虽然传了一个徒弟李白——诗人李太白，晚年用非其时，又用得不得当，结果几遭身首异处之祸。好在他年轻时代帮忙过危难中的郭子仪，因此后来得郭子仪力保，才得不死。如果再迟一点，在安禄山、史思明以后的乱局，也许李白可与中唐拨乱反正的名相李泌并驾齐驱，各展所长，在历史上便不只属于诗人文士之流，或者可有名臣大臣的辉煌功业呢！

鬻子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比例。

昔文王见鬻子年九十。文王曰：嘻！老矣！鬻子曰：若使臣捕虎逐鹿，臣已老矣。坐策国事，臣年尚少。

其实，文王说的“老矣”，是一句故意说的笑话，而且也有些为自己感慨的味道。文王用姜太公时，吕尚的年龄，已过了八十岁。他与文王的年龄不相上下。当然，文王作为九十以外的人，明知兴邦大业，已非自己的年龄所能做到，有如清人赵翼的诗：“风云帐下奇儿在，鼓角灯前老泪多。”因此对鬻子开了一句玩笑——“嘻！老矣！”是鬻子老了？还是他感慨自己也老了？只有他自心知之。可是鬻子的答案，也正合文王的心意，彼此知心，一拍即合，一个是求贤若渴，一个是贤良待沽，因此而各取所需，各得其所。这岂不是“尚贤”的明证？况且法家如韩非，他虽然主张法治而不重人治，但用法者是“人”，不是法。人不用法，法是废物。韩非自荐，正是自认为是贤才，因此而求鬻卖于帝王。如果人主不“尚贤”，韩非又向哪里去卖弄他自己的贤能呢？

且让我们再来看看前汉时代，崇拜道家学术的淮南子，他提出了与法家主张相反的意见，如说：

鸟穷则啄，兽穷则触，人穷则诈。峻刑严法，不可以禁奸。

淮南子这里所提出的相反道理，正如老子所说：“长短相较，高下相倾。”有正面就有反面，淮南子是道家，他以道家的思想，又反对法家。而法家原也出于道家，这是一个颇为有趣的问题。

淮南子说：“鸟穷则啄，兽穷则触，人穷则诈。”鸟饿了抓不到虫吃的时候，看到木头，不管什么都啄来吃。野兽真的饿了，为了获得食物，管你是人或是别的什么都敢去碰。“人穷则诈”，人到穷的时候，就想尽办法，以谋生存，骗人也得要骗。如法家的韩非子说：“国有常法，虽危不亡。”淮南子却说不见得：“峻刑严法，不可以禁奸。”纵使法令非常严格，动不动就判死刑，然而众生业海，照样犯罪杀人。这就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的道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真到穷凶极恶的时候，就胡作非为。因此而又否定法治的功能，还是要以道德的感化，才能够使天下真正地太平。

不管如何说，各家的思想，都有专长。尤其在春秋战国的时候，诸子百家的书籍，多得不可数计，有着说不完的意见。著作之多，多到令人真想推开不看了。往往我们觉得自己有一点聪明，想的道理颇有独到之处。但是，凑巧读到一本古书，脸就红了。因为自己想到的道理，古人已经说过了，几千年前就有了，自己现在才想到，实在不足为贵。总之，像上面讨论的这些正反资料，在书中多得很。

再回过来讲老子所说的“不尚贤，使民不争”。此处之贤，是指何种贤人而说？真正所标榜的贤人，又贤到何种程度？很难有标准。不论孔孟学说，或者老庄言论，各家所指的圣贤，要到达何种标准？都很难确定。所以，属于道家一派的抱朴子说：“白石似玉，奸佞似贤。”一方白色的好石头，晶莹剔透，看起来好像一块白玉，但是就它的质地来看，不论硬度、密度，都不够真玉的标准。如果拿世界宝石标准来评定，充其量只能叫它什么“石”。如“青田石”、“猫眼石”等，实际上只是一种质地较好的石头而已。至于人，也是如此。有时候大奸大恶的人，看起来却像个大好的贤人。所以贤与不贤很难鉴定。我们用这些观点来解释老子的“不尚贤，使民不争”的道理，对大家研究老子这句话的内涵，相信会更有帮助。

现代化好人与老人的表扬法

老子的本书，毫无疑问，是经人重新整理过，但大体上，已整理得很好，把每一句话的含义性质分别归类。如果各抒己见，认为它原文排列有错误，那就各成一家之言，很难下一定论。

我在介绍第一章的时候，曾首先指出，老子往往将道的体相与作用，混合在一起讨论。而且在作用方面，有关所谓老庄的道，都是出世的修道，和入世的行道，相互掺杂，应用无方，妙用无穷，甚之，妙不可言。所以，读老庄如读《孙子兵法》一样，所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那么，要想把《老子》的内涵，完全表达出来，是很费事的。尤其在入世应用之道方面，常常牵涉到许多历史哲学。利用史实，加以选择，透过超越事实的表面层，寻求接近形而上道理的讨论，这在一般学府中应该属于一门专门课程。但是许多地方，牵涉到历史事实的时候，就很难畅所欲言了。比如说“不尚贤，使民不争”这句话，尚贤与不尚贤怎样才对，就很难定论。换一句话说，一个真正太平的盛世，就没有什么标榜好人的必要，我们只列举现代化的一两个故事，大概可以增加些许“不尚贤，使民不争”的趣味性。

几年前，社会上发起一个“敬老会”，对于老人，表扬其年高德劭。第一次举办时，我就发现，这简直是在玩弄老人，为老人早点送终的办法。叫年纪那么大的老人坐在那儿听训、领奖，还要带去各地游览。实际上，对于老人是一种辛苦的负担，我想那些老人可能累坏了，而且更因为这种风气一开之后，就有许多人也不免想进入被“敬老”的行列，这样就变成有所争了。岂不见老子说“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吗？又如，我们标榜好人，让好人受奖，开始动机没有什么不对，但是形成风气后，社会上就有人想办法去争取表扬。那么，表扬好人的原意，也就变质了。我每年也接到推荐好人好事的公文，但我看来，好人好事太多，推荐谁去好呢？而且征求一下，大家只对我一笑，摇摇手，摆摆头，谁也不肯接受推荐。我常常笑着说：有两个好人，我想推荐，可惜一个已经死了，一个还未投生。大概我还勉强像小半个好人，只是我也同大家一样，讨厌人家推荐我，更怕自己推荐自己。还是相应不理，让贤去吧（一笑）。我们由这两个故事，大概就可以知道，所谓“不尚贤，使民不争”。在老子当时的社会，在那个历史政治的形态中，“尚贤”已经是一种毛病，因此，他提出这句话来。

闲话少说，书归正传。其实，人类历史上千古兴亡的人物，从做人与做事两个立场来讲，贤与不肖，君子与小人，忠与奸，在纯粹哲学的角度来看，很难下一确切的定论。如果单从用人行政的立场来讲，清初名臣孙嘉淦的“三习一弊”奏疏中，已经讲得相当透彻了！其中如说：

夫进君子而退小人，岂独三代以上知之哉！虽叔季之世（衰乱的末代时势），临政愿治，孰不思用君子？且自智之君（自信为很高明的领袖们），各贤其臣（各人都认为自己所选拔的干部都是贤者），孰不以为吾所用者必君子，而决非小人。乃卒于小人进而君子退者，无他，用才而不用德故也。

德者，君子之所独。才则小人与君子共之，而且胜焉。语言奏对，君子讷而小人佞谀，则与耳习投矣。奔走周旋，君子拙而小人便辟，则与目习投矣。即课事（工作的考核）考劳（勤惰的审查），君子孤行其意而耻于言功，小人巧于迎合而工于显勤，则与心习又投矣。

小人挟其所长以善投，人君溺于所习而不觉。审听之而其言入耳，谛观之而其貌悦目，历试之而其才称乎心也。于是乎小人不约而自合，君子不逐而自离。夫至于小人合而君子离，其患岂可胜言哉！

盗机与哲学

其次，老子主张“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这两句话，可说“文从字顺”，读来很容易了解。但说对于稀奇难得的财物，不要去珍重宝贵它，便可使大家不会生起盗心。这就颇有问题。“盗”字有抢劫的强盗、偷窃的小盗等区别。要详细解释“盗”字，也不是容易的事。

如果以纯粹哲学的观念作解释，什么是盗贼行为的内涵？我们可以引用佛家的一个名词，凡是“不与取”的便是盗。广泛地说，“不与取”就是盗的行为，这种定义比世界上任何一种法律更为严密。所谓“与取”，是指必须得到第二人的同意给予。“不与取”，就是没有经过第二者的同意，就取为己有的意思。那么，我们就是在地下捡一块泥土回来，没有土地所有者在场，也已经属于“不与取”的行为，也犯了盗戒。所以，人要不犯盗戒，只有餐风饮露，享受“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才算是清白。

在道家的学术思想里，对于这一点，和佛学有同样意义，道家讲“道”便是“盗机”。《阴符经》说：“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修道者也就是利用盗机。我们人活着是天地之盗，都是偷了天地自然的东西，偷太阳的光，偷土壤的功能，侵害万物的生命给自己当饭吃，把动物的肉和青菜萝卜吞到胃肠里去，自己还认为理所当然，这都是占了天地万物的便宜，便是盗机。所以说修道的人，也是偷盗天地的精华到我的身上来。好比用一个聚光的凸透镜，放在太阳光下，把阳光聚在一起，成一焦点，摆一根草在焦点上，到了某个程度，就烧起来，然后引火做熟食，这也是偷盗了太阳的热能来自利。修道人的偷盗天地精华之机，也是如此。所以说“人，万物之盗”。但“天地，万物之盗”，人固然是偷取天地精华，天地也是偷了万物和我们的生命，才显现出天地存在的威德功能。

这样一来，照道家的看法，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互相偷盗的世界，彼此相偷，互相混水摸鱼。然后又说自己很仁慈，这真是滑稽之至。比如，我们人叫人类，依上古传统文化中道家的看法，叫我们人是“倮虫”，老虎是“大虫”，蛇是“长虫”，小的爬行生物是“毛毛虫”。所谓“倮虫”的人们，也只是天地间一个生物而已。但又大言不惭地拿其他生物来披毛遮羞，然后夸耀自己为万物之灵，有的是衣冠礼仪，岂非是大盗的行为。

但在老子以及庄子等道家人物的思想中，已经从上古传统广义的盗机理论，缩小范围，归到人文世界的范畴，只讲人类社会的“盗机”了。最明显地，无过于庄子《胠箧篇》中的危言耸听。同时也指出最稀有最难得之货是什么东西。他说：

然而田成子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所盗者岂独其国耶！并与其圣知之法而盗之。故田成子有乎盗贼之名，而身处尧舜之安，小国不敢非，大国不敢诛，十二世有齐国。则是不乃窃齐国，并与其圣知之法以守其盗贼之身乎？

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至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至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

何以知其然耶？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

同样地，生存多灾多难乱世中的释迦牟尼，在他所说的经典中，有的地方，也是“王贼并称”，揭穿人类贪嗔不已的变态心理。

因为《胠箧篇》对人类历史的诛心之论太透彻了，比之孔子的著《春秋》而责备贤者，使乱臣贼子惧，还要来得干脆明白，所以使千古以下的帝王们，不敢面对，不能卒读，也不可以让别人去读，只能自己偷着来读，用为谋生。用之成功的如曹操，便是“胠箧”系的毕业生；用之失败的如桓温，便是“胠箧”系考试不及格，没有毕业的学生。

在历史的经验上，从唐末天下大乱，形成五代的纷争局面，便有道家哲学思想诗的小品出现，如说：“中原莫遣生强盗，强盗生时不可除。一盗既除群盗起，功臣多是盗根株。”这首是唐末的白话诗，虽然说得很明白，到底缺乏诗人的“温柔敦厚”风格，因此我再三提到，非常欣赏近代诗人易实甫的“江山只合生名士，莫遣英雄作帝王”的含容浑厚。

历史上严禁工业科技发展的死结

有关大盗窃国、小盗窃货等的哲学观念，大概已如上述，暂时不必再加讨论，到此打住。从另一方面来看，我们三千年来的历史经验，素来朝儒道并不分家的传统思想方向施政，固守以农立国，兼及畜牧渔猎盐铁等天然资源的利便以外，一向都用重农轻商的政策，既不重视工业，当然蔑视科（学）技（术）的发展。甚之，还严加禁止，对于科技的发明，认为是“奇技淫巧”，列为禁令。因此，近代和现代的知识分子，接触西方文化的科学、哲学等学识之外，眼见外国人“富国强兵”的成效，反观自己国家民族的积弱落后，便痛心疾首地抨击传统文化的一无是处。如代表儒家的孔孟伦理学说，与代表道家的老庄自然思想，尤其被认为是罪魁祸首，不值一顾。

从表面看来，这种思想的反动，并非完全不对。例如老子的“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等等告诫，便是铁证如山，不可否认。而且由秦汉以后，历代的帝王政权，几乎都奉为圭臬，一直信守不渝。其实，大家都忘记了，如老子的这些说法，都是当时临病对症的药方，等于某一时期流行了哪种病症，时医就对症处方，构成病案。不幸后世的医生，不再研究医理病理，不问病源所在，只是照方抓药，死活全靠病人自己的命运。因此，便变成“单方气死名医”的因医致病了！

我们至少必须要了解自春秋、战国以来的历史社会，由周代初期所建立的文治政权，已经由于时代的迭更，人口的增加，公室社会的畸形膨胀，早已鞭长莫及，虚有其表了。这个时期，也正如太公望所说的“取天下者若逐野鹿，而天下共分其肉”。一般强权胜于公理的诸侯，个个想要称王称帝，达到独霸天下的目的，只顾政治权力上的斗争，财货取予的自恣。谁又管得了什么经纶天下，长治久安的真正策略。因此，如老子他们，针对这种自私自利的心理病态、社会病态，便说出“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的近似讽刺的名言。后来虽然变成犹如医药上的单方，但运用方伎的恰当与否，须由大政治家而兼哲学家的临机应变，对症抓药。至于一味地盲目信守成方，吃错了药，医错了病的责任，完全与药方药物无关。

例如我们过去历史上所讴歌颂扬的汉代文景之治，大家都知道，是熟读《老子》的汉文帝母子，信守道家的黄老之道的时代。老子传了三件法宝：“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汉文帝自始至终，都一一做到了。汉文帝的俭约是出了名的，“不贵难得之货”，也是有事实证明的。他自己穿了二十年的袍子，舍不得丢掉，还要补起来穿。从个人的行为道德来说，一个“贵为天子，富有四海”的皇帝，能够如此俭约，当然是难能可贵。又有人献上一匹千里马给皇帝，他便下了一道诏书，命令四方，再也不要来献难得的货物。这是他继承帝位的第二年，有献千里马者的历史名诏。他说：

“鸾旗在前，属车在后，吉行日五十里，师行三十里。朕乘千里之马，独先安之？”于是还马，与道里费。而下诏曰：“朕不受献也，其令四方毋求来献。”

在我们的历史与辑著史书者的观念里，郑重记载其事的本意，就是极力宣扬汉文帝的个人行为道德，如此高尚而节俭，希望后世的帝王者效法。如用现代语体来表达这段史实，是说汉文帝知道了有人来献千里马，便说：此风不可长，此例不可开。我已经当了皇帝，要出去有所行动的时候，前面有擎着刺绣飞鸾的旗队，正步开道。后面又跟着侍候的宫人们，坐着刻画祥凤的车队，带着御厨房，平平稳稳，浩浩荡荡地向前推进，大约每天只走五十华里就要休息了。如果带着警卫的部队，加上军事设备等后勤辎重车队，大约每天只走三十华里便要休息了。那么，我当皇帝的，单独一个人骑上千里马要到哪里去呢？

无论是达官显要，乃至贵为帝王，没有周围的排场，没有军警保护的威风，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人而已，并无其他的奇特之处。甚之，遇到危难，还很可能正如民间俗话所说“凤凰失势不如鸡”呢！因此，他退还了这匹奉献上来的千里马，并且交代下去，还要算还送马来的来回路费和开支。同时又下了一道命令——当时对皇帝的命令叫诏书。宣布说：朕（过去历史上皇帝们的自称）不接受任何名贵稀奇的奉献，要地方官们通知四方，以后不要打主意奉献什么东西上来。

这在汉文帝当时的政策作为，的确是很贤明的作风，不只是因为他的个性好尚节俭的关系。在那个时候，从战国以来到秦汉纷争的局面，长达两百余年，可以说中国的人民，长期生活在战争的苦难中。缩短来说，由秦始皇到楚汉纷争以后，直到汉文帝的时代，也有五六十年的离乱岁月。这个时候的社会人民，极其需要的便是“休养生息”，其余都是不急之务。所以他的政策，一上来便采用了道家无为之治，以“慈”、“俭”、“不敢为天下先”（不要主动去生事）为建国原则。首先建立宽厚的法治精神，废除一人犯罪，并坐全家的严刑。跟着便制定福利社会人民的制度，“诏定振穷、养老之令”。

诏曰：方春和时，草木群生之物，皆有以自乐。而吾百姓鳏寡孤独穷困之人，或阽于死亡而莫之省忧。为民父母将何如？其议所以振贷之。

又曰：“老者非帛不暖，非肉不饱，今岁首，不时（注：年初及随时的意思）使人存问长老。又无布帛酒肉之赐，将何以佐天下子孙孝养其亲？今闻吏禀当鬻者，或以陈粟，岂称养老之意哉！具为令。”有司请令县道，年八十以上，赐米人月一石，肉二十斤，酒五斗。其九十以上，又赐帛人二疋，絮三斤。赐物及当禀鬻者，长吏阅视，丞若尉（丞、尉都是地方基层官职名称）致。不满九十，啬夫、令史致。二千石（地区主政官职称谓）遣都吏循行，不称者督之。刑者及有罪耐以上，不用此令。

学老子的汉文帝绝对没有错。但是后代有些假冒为善，画虎不成反类犬的帝王们，却错学了汉文帝。例如以欺诈起家，取天下于孤儿寡妇之手的晋武帝司马炎，在他篡位当上晋朝开国皇帝的第四年，有一位拍错马屁的太医司马程，特别精心设计，用精工绝巧的手工艺，制作了一件“雉头裘”，奉献上去。司马炎便立刻把它在殿前烧了，并且下了诏书，认为“奇技、异服，典礼（传统文化的精神）所禁”。敕令内外臣民，敢有再犯此禁令的，便是犯法，有罪。读中国的历史，姑且不论司马氏的天下是好是坏，以及对司马炎的个人道德和政治行为又作什么评价；但历来对奇技淫巧、精密工业以及科技发展的严禁，大体上，都是效法司马炎这一道命令的精神。因此，便使中国的学术思想，在工商科技发展上驻足不前，永远停留在靠天吃饭的农业社会的形态上。

劫灰和人类的物质文明

其实，回转来追溯我们在科学发展的学术思想史上，历代并非无人，只是都怕背上传统观念中玩弄“奇技淫巧”的恶名。同时，更受到混合儒道两家思想的“玩人丧德，玩物丧志”等似是而非的解释所限制。

姑且不说老祖宗黄帝如何发明指南针、指南车，或者更早的老祖宗们在天文和数学方面，又如何一马当先地居于世界科学史上的先导地位。至于战国时代，方士们的炼丹术，成为世界科学史上化学的鼻祖。甚之，五行学说的运用，在天文、地理和克服沙漠与航海等困难上，也有相当的贡献。只以科技工业来说，在战国前期，最著名的便有墨子与公输般在军事武器上的彼此互相斗巧。除此之外，《墨子·鲁问篇》与《韩非子·外储篇》上，还分别记载着墨子曾经用木材制造一个飞鸟。公输般也有用竹子、木材制造一只鸟鹊，放在空中飞了三天不掉下来的记录。还有，南北朝时期，有一位和尚，也用木材造了一个飞鸟，在空中飞翔好几天，最后又回转原处降落。不幸的是，这些比发明飞机还早的发明，受到“奇技淫巧”观念的影响，被埋没了，没有受到如西洋思想中的重视，再加研究，再加改进而成为人类实用的科学技能。

至于明代初期郑和所制造远航的大楼船，以及宋、元时代在战争中运用的大炮，是否学自西洋，或是中国的发明，辗转传到欧洲而加以改良，考证起来，实在也很困难。因此也不敢轻信一般的定论，贸然地认为自西洋传来。

总之，在我们的历史上，自战国以下，科技的发展，都被“奇技淫巧，典礼所禁”这个观念所扼杀，那也是事实。而这个观念，是否受老子的“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的思想所影响，却很难肯定。老子所指的“难得之货”，正如吕不韦思想中的“奇货可居”的大货。换言之，他的内涵，多半是指天下国家的名器——权力，并非狭小到像他自己——老子一样，只愿意骑上一条青牛过函谷关，决不肯坐大马车去西渡流沙。

因为讲到古代科学技术的发展、机械的发明，以及工商货品的开发，几乎每一样事物都和道家的方伎有关。例如在十九世纪最为重视的动力能源，便是煤炭。在我们的历史上，最初发现煤炭的趣话，是在汉武帝时代。汉武帝为了教练水师——海军而开凿昆明池。因为开凿昆明池这个大水库，便挖到煤炭。但是当时的人们不知道这块黑而发亮又坚硬的石头是什么古怪的东西，便呈献上来给皇帝。汉武帝看了当然也不知道，只好找以滑稽出名的东方朔来问。东方朔耍了一个关子，推说他自己也不知道，就顺水推舟说：正好西域来了一位胡僧，请他来，一定可以找到答案。这样一来，更引起汉武帝的兴趣了。找来了胡僧，问他这块黑石头一样的是什么东西？胡僧便说：“此乃前劫之劫灰也。”一块煤炭，叫它做“劫灰”，多么富有神秘性的文学笔调啊！

其实，劫灰的典故，出在佛经。佛说物质世界的存在，也和人的生命一样，有他固定的变化法则。在人的一生而到死亡，有四大过程，叫做“生、老、病、死”，谁也逃避不了。但就物质世界的地球和其他星球而言，它的存在寿命，虽然比人的身体寿命长，结果也免不了死亡的毁灭，不过把物质世界由存在到毁灭的四大过程，叫它“成、住、坏、空”。当上一次这个地球上的人类世界被毁灭的时候，火山爆发，天翻地覆的，在高温高压下，经过长时间的化学变化，没有烧化的，还保有原来形状的，就是化石。至于烧成灰块的，就是煤矿、铁矿之类。熔成浆的，就是石油。佛学中的“前劫之劫灰”，也就是我们所说的煤炭。佛学的这种说法，是被现代科学——地质学的理论所认同的。但在西汉武帝的时代，这种理论，就很新奇了。

那么，我们的古人，既然知道了煤炭，为什么不早早开发来应用，却始终上山打柴，拿草木来做燃料呢？这又是另一个有趣而具意义的问题。这个思想，也出在道家的学术思想。道家认为天地是一大宇宙，人身是一小天地。地球也是一个有生机的大生命，就如人身一样。人体有骨骼、血脉、五脏、六腑、耳目口鼻以及大小便等等，地球也是一样，它有生机，不可轻易毁伤它。不然，对人类的生存，反有大害。因此，虽然知道有“天材地宝”的矿藏，也决不肯轻易去挖掘。即使挖掘，也要祭告天地神祇，得到允许。不然，只有偷偷地在地层表面上捡点便宜。其实，哪个神祇又管得了那么多？但是人心即天心，人们的传统思想是如此，神祇的权威就起了作用了。

正因为这种思想，使得我们全国的丰富的煤矿等宝藏，才保留到现在，作为未来子孙们生存的资财。例如现在人所用的能源——石油，在道家的观念来讲，是万万不敢轻易多用的，因为那是地球自身营卫的脂肪或者就同人体的骨髓。如果挖掘过分了，这个地球生命受到危害，就会增速它的毁灭。

这种思想，这种观念，看来多么可笑，而且极富于儿童神话式的浓厚幽默感。因为我们现在是科技的时代，决不肯冒昧地轻信旧说。但是，我们不要不了解，现代真正的大科学家们，他们反而惊奇佩服我们的祖先，远在十几个世纪以前，早已有类似现代科学文明的地质学和矿藏学的理论和认识。

世上无如人欲险

接着“不尚贤”、“不贵难得之货”而来的，便是“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作为总结。换言之，“不尚贤，使民不争”是消极的避免好名的争斗，“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是消极的避免争利的后果。名与利，本来就是权势的必要工具，名利是因，权势是果。权与势，是人性中占有欲与支配欲的扩展。虽是贤者，亦在所难免。司马迁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是为不易的名言。固然也有人厌薄名利，唾责名利，认为不合于道，但“名利本为浮世重，古今能有几人抛”呢？除非真有如佛道两家混合思想的人，所谓“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也许不在此例。也许，是未能确定之词。因为照一般宗教家们所说的超越人类以外的世界，也仍然脱不了权力支配的偶像，那么，无论在这个世间或是超越于这个世界，照样还是跳不出权势的圈套。这样看来，人欲真是可悲的心理行为。不过，也许有人会说，人欲正是可爱的动力，人类如果没有占有支配的欲望，这个世界岂不沉寂得像死亡一样的没有生气吗？是与非，真难说。且让我们转一个方向来反映老子的“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的说法吧！

首先，我们要确定“欲”是什么？很明显的答案，“欲”有广义和狭义两层涵义。广义的“欲”，便是生命存在的动力，包括生存和生活的一切需要。狭义的“欲”，一般来说，都是指向男女两性的关系和饮食的需求。

例如代表儒家的孔子，在《周易·序卦传》中便说：“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他在《礼记》的说明中，又说：“男女饮食，人之大欲存焉。”孔子虽然不像后来的告子一样，强调“食色性也”，但很显然地，他把“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中的“欲”字，干脆了当地归到男女饮食的范围。人的生命的存在，除了吃饱喝足之外，跟着而来的，便是男女两性的关系了。因此，他删订《诗经》开端的第一篇，便采用了《关雎》。孔子并不讳言男女饮食，只是强调在男女饮食之际，需要建立人伦的伦理秩序，要“发乎情，止乎礼”。

上面的举例，就是把“欲”的涵义，归纳到狭义的色欲范畴。此外，历来儒道两家的著述，厌薄色欲，畏惧色欲攫人的可怕说法，多到不胜枚举。宋代五大儒中，程明道的“座中有妓，心中无妓”的名言，一直为后世儒者所赞扬的至高修养境界。乃至朱熹的“十年浮海一身轻，乍睹黎涡却有情。世上无如人欲险，几人到此误平生”等等，似乎都是切合老子的“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的名言。

到了魏晋以后，随着佛家学说的输入，非常明显地，“欲”的涵义，扩充到广义的范畴。凡是对一切人世间或物质世界的事物，沾染执著，产生贪爱而留恋不舍的心理作用，都认为是欲。情欲、爱欲、物欲、色欲，以及贪名、贪利，凡有贪图的都算是欲。不过，它把欲剖析有善与恶的层次。善的欲行可与信愿并称，恶的欲行就与堕落衔接。对于欲乐的思辨分析，极其精详，在此暂且不论。尤其佛家的小乘戒律，视色欲、物欲如毒蛇猛兽，足以妨碍生命与道业，避之唯恐不及，与老子的“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又似如出一辙。因此，从魏晋以后，由儒释道三家文化的结合，汇成中国文化的主流，轻视物欲的发展，偏重乐天知命而安于自然生活的思想，便普遍生根。有人说，此所以儒道两家思想——老子、孔子的学说，历来都被聪明黠慧的帝王们，用作统治的工具。这其间的是非曲直，细说明，实在太过复杂，也到此打住不说。

反正人类总是一个很矛盾的生物，在道理上，都是要求别人能做到无欲无私，以符合圣人的标准。在行为上，自己总难免在私欲的缠缚中打转。不过，自己都有另一套理由可为自己辩白。如果老子的本意，真要人们做到“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事实上，在人世间的现实社会里，是绝不可能的事。除非天地再来一次混沌，人类重返原始的时代，如道家所说的“葛天氏之民，无怀氏之民”的初古时期，那时或者可以如此。

虚心实腹与鼓气

可是在秦汉以后修学神仙丹道的道家方士们，大多都遵守老子的告诫，要极力做到“绝嗜禁欲，所以除累”的功夫，以便具有学仙得道的资格。不过，请注意我所说的“大多”这个概念，当然不包括自认为是黄帝传承的“黄老之道”的全部道家神仙方术。这些大多数的学道的人们，在基本上，除了希望自己严谨地做到“离情弃欲”为入道之门以外，最重要的，便要做到如老子所说的“虚心实腹，弱志强骨”的实证境界。尤其发展到后世，修道学神仙的，都在修练如何虚心，如何实腹，如何弱志，如何强骨。再配上老子在后面所说的“专气致柔，能婴儿乎”等等说法，不但使修道的人都致力于追求这种境况，即如练习拳术武功的人，乃至讲究读书做学问、注意修心养性的人们，也在或明或暗地，努力于虚心实腹的功夫。

最有趣的，大家明知“绝嗜禁欲”的涵义，如果这一步做不到，根本就没有办法再继续进修到什么“虚其心”的程度。既然心不能虚，下一步的“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的境界，岂非纯是一片空谈。可是谁又自肯承认不对呢？于是一概不管老子前言的“弃欲虚心”的先决条件，便只从“实其腹”的守神、练气、存想、守丹田等等五花八门的方法上去修炼，于是弄得大腹便便如富家翁，一副满面红光的发财相。就算有道之士，到了最后，仍然跳不出一般常人的轨则，还不是落在高血压或心脏病等的老病死亡之列。

讲到这里，且让我们轻松一下，先来看看一些通人达士的说法，免得使一般学道修仙的人听了太过紧张，那就罪过不浅。其实，我也很相信幼年课外读物有关人道的升华，可以达到神仙的境界。这些当年幼少时期的读物，便有：“王子去求仙，丹成上九天。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以及“三十三天天重天，白云里面出神仙。神仙本是凡人做，只怕凡人心不坚。”但到后来渐渐长大，又读过许多更深入的丹经道书，甚之全部《道藏》，真有如入“山阴道上，目不暇给”的气势。只是相反地，历观许多修道学仙人们的结果，以及一般通人达士的著作，那又不免会心一笑，黄粱梦醒，仍然回到人的本位里来。例如司马迁，曾经亲访修道学仙的人们，而有“山泽列仙之俦，其形清癯”的记载。可见并不是都像元朝以后画家们想象的八仙中的汉钟离，活像一个鱼翅燕窝吃多了的大腹贾的样子。此外，历代文人“反游仙”之类的诗词作品也很多。例如辛稼轩调寄“卜算子”的《饮酒》词，便是从人道的本位立言，不敢妄想成仙学佛：“一个去学仙，一个去学佛。仙饮千杯醉似泥，皮骨如金石。不饮便康强，佛寿须千百。八十余年入涅槃，且进杯中物。”读了辛稼轩这首词，真可使人仰天狂笑，浮一大白。不过，我们同时要知道，这是他的牢骚，借题发挥，借酒浇愁而已。同样地，他另有一首枉读圣贤书，不能发挥忠诚爱国抱负，而借酒抒怀的名词：“盗跖倘名丘，孔子如名跖，跖圣丘愚直到今，美恶无真实。简册写虚名，蝼蚁侵枯骨。千古光阴一霎时，且进杯中物。”其余如清人的反游仙诗也很多，如借用吕纯阳做题目的：“十年橐笔走神京，一遇钟离盖便倾。不是无心唐社稷，金丹一粒误先生”,“妾夫真薄命，不幸做神仙”等，到处可见。

道家虚心养气的真传

尽管历来的通人达士们，口头笔下，都在反对神仙佛道，但是遇到无可奈何之处，在潜在的意识里，何尝不憧憬超越人间，徜徉于天人的美景。所以练气行功，讲究气住丹田的人们，依旧多如过江之鲫，趋之若鹜。我常常碰到有些倾心修道的人来问，如何气住丹田等等问题。我总是反问，你为什么要气住丹田来作实腹的功夫？如照道家所说的“气”，有三种不同的写法和定义，必须知道。古代道书上的“气”写作“炁”。“炁”这个字的上半部“旡”就是后世的“无”字，下面四点则代表了火。那么，无火之谓气，并非指空气的气，也不是呼吸的气。现在用的这个“氣”字，下面有一个米字，是指人们吃了米谷等食物后所化生的气。还有一个好像简体字的“气”，是指空气的气，姑且不管它是哪个气，一个人的身躯，犹如一具装有各种零件的皮囊。假如我们把气体打入一个皮袋里，然后要叫这股气呆板固定，永久停留在某一部位，是有可能吗？很明显的答案，气是不会凝固停留在某一部位的。如果说有可能，那已经不是气体，它已变化成为一个固体的东西。在我们的身躯内，另外装进一样固体的东西，那就太可怕了，岂不成了一个瘤吗？气，本来就是“变动不居，周流六虚”的能量，你要气住丹田，充实腹部的下丹田，那只能说“徒有空言，都无实义”。如果真有如此感觉，那是注意力集中，心理控制作用所引发的感受反应而已，并非真有一样东西。

那么，老子所讲的“虚其心，实其腹”就没有它的事实根据吗？其实，老子讲的是修养上的真实功夫，绝对是真有其事。但它的先决条件，便是从无欲虚心入门。一个人，如能真做到“离情弃欲”，心如止水澄波，那么，自然而然就可达到吕纯阳《百字铭》的修养境界了：

养气忘言守，降心为不为。动静知宗祖，无事更寻谁。真常须应物，应物要不迷。不迷性自住，性住气自回。气回丹自结，壶中配坎离。阴阳生反复，普化一声雷。白云朝顶上，甘露洒须弥。自饮长生酒，逍遥谁得知。坐听无弦曲，明通造化机。都来二十句，端的上天梯。

事实上，难就难在无欲与虚心。正因为不能无欲，因此老子才教人一个消极的办法，只好尽量避免，“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能够利用消极的办法做到也就不错。然后再求虚心，自然可以充实内体。养之既久，也就自然可以“弱其志，强其骨”了。如果有心求之，早已背道而驰，违反“道法自然”的原则了。因此唐宋以后禅宗大师们呵斥狂妄之徒的习惯语，便反用老子所说的“虚心实腹”，认为是“空腹高心”之辈，不足以言了。其实，要明白老子的“虚其心，实其腹”的真实功夫，不如引用孟子的“其生色也，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最为确实。我们现在不是专讲秦汉以后道家神仙派的丹道方术，只因老子本文的“虚心实腹，弱志强骨”的道理，牵涉到神仙丹道的养气、修气、练气等基本观念，略加说明，事关专题，不必细说，到此为止。

赵宋是再次的南北朝

至于由《老子》这章后半段所引起的“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的无为之治的政治思想，在已往的历史上，常被误解，乃至被有些领导一个时代的帝王们，有意或无意地歪曲它的作用，那就不能完全诿过在老子身上了。这种历史上的过谬，最明显的事实，便是宋真宗的故事。

当五代的末期，由赵匡胤的陈桥兵变，黄袍加身，跃登皇帝的大位以后，历来的传统历史学者，秉承一贯的正统观念，都以宋朝为主。如果我们从历史统一大业的观点来说，整个南北宋三百年间的政权，只是与辽、金，乃至西夏等共天下，彼此分庭抗礼，等于东晋以后第二个南北朝的局面。如果从中国文化的立场来看，南北宋与辽金元，都是服膺在中国文化的大纛之下，各有千秋。辽金的文治，比起宋朝，并无太大的逊色。这一观点，也许是我对历史的看法不同，但大致不会太离谱。尤其希望青年学者们，不要忽略了当时辽金的文化与中国文化大系的关系。

在我们的历史上，宋朝的建国，版图很小，治权所及的地区，实在少得可怜。只是有宋一代，在学术文化上，比较重视文人政治，尊重儒家学术的地位，因此颇受历来学者的讴歌赞扬而已。其实，当宋太祖赵匡胤当皇帝时，北方的燕云十六州，已非宋有。西南方的云南迤西、蒙自一带，又有以儒佛文化立国的大理国存在，也不尊奉赵宋的正朔。如果以汉唐的建国精神来讲，先武功而后文治，那么，赵宋的天下，实在不无惭色。他的基本原因，因为宋太祖赵匡胤、宋太宗赵匡义两弟兄，天生本质，都是军人而兼爱好读书的学者，因此对于军机兵略，深知利害，不敢轻举妄动。从好的方面来讲，天性比较仁厚，雄长的气魄就比较薄弱，大有如唐代诗人曹松非战诗所谓“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劝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慈悲怀抱。

因此，宋太祖赵匡胤的初期策略，极力从事休养生息，在安定中求俭约，希望利用北人的贪得心理，以钱财来麻醉北辽，渐次买回燕云十六州的一半版图。如果我们用现代的名词来说，他是想利用财政经济的策略，来统一全国。不幸的是，他的兄弟宋太宗赵匡义，没有全盘了解他哥哥的策略，继位不到几年，就把国库积存的财币，用去了大半。到了宋真宗手里，既不敢战，又不敢和，进退两难，非常棘手，好在肯接受名相寇准所坚持的决策，勉勉强强御驾亲征，博得“澶渊之役”一场军事外交的胜利战。但在当时，几乎已把宋真宗吓破了胆。这些事实，在历史的实录上，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寇准的胆识

讲到这里，再让我们多费些时间，稍微了解有宋一代名臣寇准的表儒内道的大手笔。同时也可了解一下，道家“无为而无不为”的精神，用之在臣道的精彩一幕。寇准确是一位深信黄老之道的学者，在他担当军国大事的任内，家里还隐密地供养着一位专修神仙丹道的道人。他的作风，大胆而缜密，豪放而平实，的确是深得黄老之道的三昧。他在澶渊之役中，勉强着皇帝宋真宗御驾亲征，兵临前线，在枪杆下办外交，实在相当冒险。而且当时在宋真宗的旁边，政府内部还有势力相当的反对派。他却不顾一切，谋定而动。这比起三国时代，魏延建议诸葛亮出兵子午谷，还要冒险十倍。但是他居然做了。在这一件史实上，宋真宗肯听寇准的意见，临事能够互相配合，固然也真的很可爱，但是他在前线，与敌人面对面的当时，却不免战战兢兢，实在也很害怕，很想知道寇准的行动究竟有多少把握。于是派人去侦察寇准在做什么，派去的人回来报告，这位身当重任的相爷，公然在这样危急的前方，正与一班幕僚宾客们喝酒赌钱，漫不在乎。真宗一听，总算放心了大半。寇准本来有好赌的习惯，但当时的赌局，真的是一场豪赌。他赌给敌人看，赌给宋真宗看，其实，他比诸葛亮在后花园钓鱼、五路退兵的心情，还更紧张沉重，只是不能不好整以暇而已。这就是道家的妙用，也就是老子的“欲取姑予”的姿态。因此，也就难怪他在政治上反对派的死对头王钦若，事后乘间在宋真宗面前用了一句挑拨的话，就使寇准再也不得重用。宋真宗在澶渊之役以后，因为有事而回想起与寇准当时的冒险，颇有复杂的矛盾心理，所以王钦若趁机便说，寇准在澶渊之役，不能算有大功，他只是拿陛下当一次大赌注而已。你看，只须一句便佞的口舌，就可害人不用刀，杀人不见血。好在赵宋的皇帝子孙们，本质上还很厚道，换了别的昏君，寇准的头，准会被他送到敌寇的手里去了。

宋真宗贿赂宰相

尽管宋真宗不敢再用寇准，不敢再谈统一的大业，运用输款和谈的政策，以图苟且偷安。但是他知道全国的人心，朝野的士气，并不甘心媚敌，更非心悦诚服这种半投降式的策略。那么，若要做到“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就要另想办法。结果，他接受王钦若的建议，利用宗教来迷醉朝野，安定人心，同时也可以自我安慰，仰仗神力来保佑平安。于是他就假托天神在梦中来降，要他在正殿建“黄箓道场”一个月，当降天书、大中、祥符三篇等等诡话。又使人谎报得天书于泰山，要群臣上表，推尊道号，自称为“崇文广武仪天尊道宝应章感圣明仁孝皇帝”。从此以后，北宋的三百年天下，便与道教的神秘政策结了不解之缘。后来自称为“道君皇帝”的迷信大师宋徽宗的北狩，何尝不是宋真宗的前因所误。

一个国家的大政，绝对不能与宗教的作为混为一体，从古今中外人文历史的纪录上去求证，凡是宗教与政治混合的时代，政教（宗教）不分的国土，结果没有一个不彻底失败的。不但污蔑了宗教，同时也断送了国家。政治，毕竟是现实智慧的实际成果。宗教，始终是升华现实的出世事业。如果强调宗教就是现实世间的事，那么不是别有用心，就非愚即狂了。所以，宋真宗要想利用宗教的迷信而“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的当时，最大的顾忌，就怕宰辅大臣——同平章事王旦不同意。开始是试探，结果没有办法沟通。于是一方面由王钦若来婉转疏通意见，一方面真宗派宫监夜里送重礼到王旦的相府上去，并不说明来意是为了什么要有这样重的赏赐。这是当皇帝的公然贿赂大臣的杰作。因此弄得公正持重的名臣王旦有口难言，只好随声附和。如果寇准不被挤出中朝政府，恐怕“神道设教”就无法作为这个豪赌的赌注。后来王旦在临终时，虽然宋真宗亲自到病床旁边探病，御手调药，每天还三四次派人询问病况，并由宫中送来薯蓣（山药）粥。但是王旦耿耿于怀的事，却无法因此释然。他在临死时，还吩咐家人要把他剃了须发，穿上和尚的僧衣，表示抗议，表示忏悔。自恨当时对“天书”的愚民政策，没有尽心竭力地劝谏，认为是一大罪过。

我们引用了这一段历史的事实，来说明《老子》这一章“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被宋真宗反用的前因后果，当然并非老子的本意，更不可随便又给老子背上黑锅。

总之，我们不要忘了老子著述的本意，首重效法自然道德的原则，假如人们都在道德的生活中，既不尚贤，又无欲而不争，那当然合乎自然的规范，也就自然是太平无事的天下了。在《礼记·礼运》一篇的记载，首先说明孔子的叹息，也是如此。时代到了后世，人人不能自修道德，人人不能善自整治争心和欲望，只拿老子那些叹古惜今的话来当教条，那当然是背道而驰，愈说愈远了。

第四章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道与存在不存在间

紧接上章“为无为，则无不治”的用而勿用，勿用而用之后，便提出“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作为“用道而不为道所用”的更进一层发明。在这里首先要了解“冲”字与“盈”字是对等性的。“冲”字在《老子》这一章句中的意思，应该作为冲和谦虚的“谦冲”解释。换言之，冲，便是虚而不满，同时有源远流长、绵绵不绝的涵义。如果解释“冲”便是用中而不执一端或不执一边的意思，也可以相通。总之，知道道的妙用在于谦冲不已，犹如来自山长水远处的流泉，涓涓汩汩而流注不休，终而汇聚成无底的深渊，不拒倾注，永远没有满盈而无止境。如果了解道的冲而不盈的妙用，它便如生生不已，永无休止，能生万物的那个想象中的宗主功能一样，就可应用无方，量同太虚。

能够做到冲虚而不盈不满，自然可以顿挫坚锐，化解纷扰。然后参和它的光景，互同它的尘象。但它依然是澄澄湛湛，和而不杂，同而不流的若存若亡于其间。倘使真能做到这种造诣，完成这种素养，便无法知道它究竟是“谁”之子？似人而非人，似神而非神，实在无法比拟它像个什么。假使真有一个能主宰万有的大帝，那么，这个能创造大帝的又是谁？这个“谁之子”的“谁”，才是创造大帝与万物的根本功能，也姑且强名之叫它是“道”。但是道本无形，道本无名，叫它是“道”，便已非道。因此，只好形容它是“象帝之先”。

本章的原文，大意已经如前面所讲。但它内涵的流变，传到后世，便有从个人修养去体会它本意的一面；又有从对人处事等事功去领略它妙用的一面。从个人修养上去体会的，属于修习道术的神仙丹道派的居多。从事功与对人处事去领略的，则属于历来帝王或名臣将相们的行事。

从个人的修养来讲，修道的基本，首先要能冲虚谦下，无论是炼气或养神，都要如此，都要冲虚自然，永远不盈不满，来而不拒，去而不留，除故纳新，流存无碍而不住。凡是有太过尖锐，特别呆滞不化的心念，便须顿挫而使之平息。对于炼气修息，炼神养心，也都要如此。倘有纷纭扰乱、纠缠不清的思念，也必须要解脱。至于气息与精神，也须保养不拘，任其冲而不盈。如此存养纯熟，就可以和合自然的光景，与世俗同流而不合污，自掩光华，混迹尘境。但是此心此身，始终是“冲而用之或不盈”。一切不为太过，太甚。此心此身，仍然保合太和而澄澄湛湛，活活泼泼，周旋于尘境有无之间。但虽说是澄澄湛湛，必须若存若亡，不可执着。我即非我，谁亦非谁，只是应物无方，不留去来的痕迹，所谓“先天而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如此而已。

但在一般道家人物的行为来说，对于“和其光，同其尘”两句，尤其重视。同时配合魏伯阳真人所著《参同契》中“被褐怀玉，外为狂夫”的两句话，奉为典范，所以有道之士往往装疯卖呆，蓬头垢面混迹于尘世。这种思想和作为，到了后世，便更有甚焉，构成小说中许多故事，影响民俗思想甚巨，如济公活佛的喝酒吃狗肉，吕纯阳三戏白牡丹等等，都从“和光同尘”的观念而来，勾画出修道人的另一番面目。至于《高士传》、《高僧传》或《神仙传》的人物，典型各有不同，大体说来，真能“和光同尘”的实在太难，也并不多见。

汉文帝、康熙、郭子仪

从事功方面来讲，受到老子思想的影响，建立一代事功的帝王，严格说来，只有汉文帝和清初的康熙。尤其康熙善于运用黄老之道的成就，更有过于汉文帝的作为。

汉文帝是老老实实地实行老子的哲学来治国，奠定两汉四百年的刘家天下。康熙是灵活运用黄老的法则，开建清朝统一的局面。以十多岁的少年，处在内有权臣、外有强藩的局面，而能除鳌拜，平三藩，内开博学鸿词科以网罗前明遗老，外略蒙藏而开拓疆土，都自然而然地合于老子的“冲而用之或不盈”,“挫其锐，解其纷”的法则，深得老子的妙用。因此，他特地颁发《老子道德经》，嘱咐满族亲王们加以研读，奉为领导学的圣经宝典。

姑且不谈汉文帝与康熙的老子哲学。退而求其次，随便例举历史上名将相的事功，用来说明《老子》本章中的“冲而用之或不盈”，以及“挫其锐，解其纷”的作为。了解中唐名将郭子仪与名相李泌的故事，也可“得其圜中，应用无穷”了！

郭子仪，是道道地地，经过考试录取的武举异等出身，历任军职，到了唐玄宗（明皇）天宝十四年，安禄山造反，才开始诏命他为卫尉卿、灵武郡太守、克朔方节度使，屡战有功。当唐明皇仓皇入蜀，皇太子李亨在灵武即位，后来称号唐肃宗，拜郭子仪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乃总节度使的职权。转战两年之后，郭子仪从帝子出任元帅的广平王李豫，统率番汉兵将十五万，收复长安。肃宗曾亲自劳军灞上，并且对他说：“国家再造，卿力也。”但在战乱还未平靖，到处尚需用兵敉平的时候，恐怕郭子仪、李光弼等功劳太大，难以驾驭，便不立元帅，而派出太监鱼朝恩为观军容宣慰使来监军。

一个半男半女的太监，又懂得什么，但他却代表了朝廷（政府）和皇帝，处处加以阻挠，动辄掣肘，致使王师虽众而无统率。在战场上，各个将领就互相观望，进退失据。不得已，又诏郭子仪为东畿山南东道河南诸道行营元帅，鱼朝恩因此更加忌嫉，密告郭子仪许多不是，因此又召郭子仪交卸兵权，回归京师。郭子仪接到命令，不顾将士的反对，瞒过部下，独自溜走，奉命回京闲居，一点也没有怨尤的表示。

跟着，史思明再陷河洛，西戎又逼据首都，经朝廷（政府）的公议，认为郭子仪有功于国家，现在正当大乱未靖，不应该让他闲居散地。肃宗才有所感悟，不得已，诏他为诸道兵马都统，后来又赐爵为汾阳王。可是这时候的唐肃宗已经病得快死了，一般臣子都无法见到。郭子仪便再三请求说：“老臣受命，将死于外，不见陛下，目不瞑。”因此才得引见于内寝，此时肃宗亲自对郭子仪说：河东的事，完全委托你了！

肃宗死后，当时和郭子仪并肩作战、收复两京的广平王李豫继位，后来称号为唐代宗。又因亲信程元振的谗言，暗忌宿将功大难制，罢免了郭子仪的一切兵权职务，只派他为监督修造肃宗坟墓的山陵使而已。郭子仪愈看愈不对，一面尽力修筑好肃宗的陵寝——坟墓，一面把肃宗当时所赐给他的诏书敕命千余篇（当然包括机密不可外泄的文件），统统都缴还上去，才使代宗有所感悟，心生惭愧，自诏说：“朕不德，诒大臣忧，朕甚自愧，自今公毋有疑。”

跟着，梁崇义窃据襄州，叛将仆固怀恩屯汾州，暗中约召回纥、吐蕃，寇河西，残泾州，犯奉天、武功。代宗也同他的祖父唐明皇一样，离京避难到陕州。不得已，又匆匆忙忙拜郭子仪为关内副元帅，坐镇咸阳。这个时候，郭子仪因罢官回京以后，平常所带的将士，都已离散，身边只有老部下数十个骑士。他一接到诏命，只好临时凑合出发，藉民兵来补充队伍，一路南下，收集逃兵败将，加以整编，到了武关，又收编驻关防的部队，凑了几千人。后来总算碰到旧日的部将张知节来迎接他，才在洛南扩大阅兵，屯于商丘。因此，又是军威大震，使得吐蕃夜溃遁去，再次收复两京。

大概介绍了郭子仪个人历史的几个重点，就可以看出他的立身处事，真正做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不怨天，不尤人的风格。他带兵素来以宽厚著称，对人也很忠恕。在战场上，沉着而有谋略，而且很勇敢。朝廷（政府）需要他时，一接到命令，不顾一切，马上行动。等到上面怀疑他，要罢免他时，也是不顾一切，马上就回家吃老米饭。所以屡黜屡起，国家不能没有他。像郭子仪这样作为，处处合于老子的“冲而用之或不盈”的大经大法，无怪其生前享有令名，死后成为历史上“富贵寿考”四字俱全的绝少数名臣之一。

郭子仪与鱼朝恩

另外两件有关于他个人的行谊，足以说明“挫其锐，解其纷”作法的。一是有关于他与监军太监鱼朝恩的恩怨，在当时的政治态势上，是相当严重的。鱼朝恩曾经派人暗地挖了郭子仪父亲的坟墓。当唐代宗大历四年的春天，郭子仪奉命入朝。到了郭子仪回朝，朝野人士都恐怕要掀起一场大风暴，代宗也为了这件事，特别吊唁慰问。郭子仪却哭着说：我在外面带兵打仗，士兵们破坏别人的坟墓，也无法完全照顾得到，现在我父亲的坟墓被人挖了，这是报应，不必怪人。

鱼朝恩便来邀请他同游章敬寺，表示尊敬和友好。这个时候的宰相是元载，也不是一位太高尚的人物。元载知道了这个消息，怕鱼朝恩拉拢郭子仪，问题就大了。这种政坛上的人事纠纷，古今中外，都是很头痛的事。因此，元载派人秘密通知郭子仪，说鱼朝恩的邀请，是对他有大不利的企图，要想谋杀他。郭子仪的门下将士，听到这个消息，极力主张要带一批武装卫队去赴约。郭子仪却毅然决定不听这些谣传，只带了几个必要的家僮，很轻松地去赴会。他对部将们说：“我是国家的大臣，他没有皇帝的命令，怎么敢来害我。假使受皇帝的密令要对付我，你们怎么可以反抗呢？”就这样他到了章敬寺，鱼朝恩看见他带来的几个家僮们戒备性的神情，就非常奇怪地问他有什么事。于是郭子仪老老实实告诉他外面有这样的谣传，所以我只带了八个老家人来，如果真有其事，免得你动手时，还要煞费苦心地布置一番。他这样的坦然说明，感动得鱼朝恩掉下了眼泪说：“非公长者，能无疑乎！”如果不是郭令公你这样长厚待人的大好人，这种谣言，实在叫人不能不起疑心的。

卢杞、李白与郭子仪

另有一则故事，是在郭子仪的晚年，他退休家居，忘情声色来排遣岁月。那个时候，后来在唐史《奸臣传》上出现的宰相卢杞，还未成名。有一天，卢杞来拜访他，他正被一班家里所养的歌伎们包围，正在得意地欣赏玩乐。一听到卢杞来了，马上命令所有女眷，包括歌伎，一律退到大会客室的屏风后面去，一个也不准出来见客。他单独和卢杞谈了很久，等到客人走了，家眷们问他：“你平日接见客人，都不避讳我们在场，谈谈笑笑，为什么今天接见一个书生，却要这样的慎重？”郭子仪说：“你们不知道，卢杞这个人，很有才干，但他心胸狭仄，睚眦必报。长相又不好看，半边脸是青的，好像庙里的鬼怪。你们女人们最爱笑，没有事也笑一笑。如果看见卢杞的半边蓝脸，一定要笑，他就会记恨在心，一旦得志，你们和我的儿孙，就没有一个活得成了！”不久卢杞果然作了宰相，凡是过去有人看不起他，得罪过他的，一律不能免掉杀身抄家的冤报。只有对郭子仪的全家，即使稍稍有些不合法的事情，他还是曲予保全，认为郭令公非常重视他，大有知遇感恩之意。

讲到这里，忽然想到另外一则李太白与郭子仪有关的故事。在郭子仪初出茅庐，担当小军官时候，因为不小心犯了军法，而被扣押。这件事情被李白知道了。李白早就非常器重这位少壮军官，一听到消息，就来找到郭子仪的长官说情。这个长官也是李白的朋友，因此就从轻处置，平安无事。等到后来安禄山造反以后，天宝十五年，李白在江西浔阳，却和另一位李家的帝子——永王李璘相识，拉他参加幕府。永王名义上是起兵勤王，实际上也想趁机上台当皇帝，因此而违抗肃宗的东巡诏命，结果兵败于丹阳，李白也受到牵累，在浔阳坐牢，后来又要被流放到夜郎。好在郭子仪已收复两京，名震一时，功劳又大，他知道李白受到牵连致罪，就拿他的战功极力保奏，李白才蒙赦免。这件历史故事记载在唐人的诗话中，是否真实，我们不讲考据。不过一个名士和名将的知遇结合，却是人们情愿相信确有其事，而且也显见古人长厚，好人好事的一报还一报，很是痛快淋漓。因此昔日女诗人汪小蕴，在论史诗中有关郭子仪的名句有：“一代威名迈光弼，千秋知己属青莲。”青莲是李白的别号。

史载郭子仪年八十五而终。他所提拔的部下幕府中，有六十多人，后来皆为将相。八子七婿，皆贵显于当代。“天下以其身为安危者殆三十年，功盖天下而主不疑，位极人臣而众不嫉，穷奢极欲而人不非之。”历代历史上的功臣，能够做到功盖天下而主不疑，位极人臣而众不嫉，穷奢极欲而人不非，实在太难而特难。这都是郭子仪一生的作人处事，自然合于“冲而用之或不盈”,“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的原则。

半个芋头，十年宰相

李泌，也是中唐史上特出的人物，他几乎和郭子仪相终始，身经四朝——玄宗、肃宗、代宗和德宗，参与宫室大计，辅翼朝廷，运筹帷幄，对外策划战略，配合郭子仪等各个将领的步调，使其得致成功，也可以说是肃宗、代宗、德宗三朝天下的重要人物。只是因他一生爱好神仙佛道，被历来以儒家出身、执笔写历史的大儒们主观我见所摒弃，在一部中唐变乱史上，轻轻带过，实在不太公平。其实，古今历史，谁又敢说它是绝对公平的呢？说到他的淡泊明志，宁静致远，善于运用黄老拨乱反正之道的作为，实在是望之犹如神仙中人。

李泌幼年便有神童的称誉，已能粗通儒、佛、道三家的学识。在唐玄宗（明皇）政治最清明的开元时期，他只有七岁，已经受到玄宗与名相张说、张九龄的欣赏和奖爱。有一次，张九龄准备拔用一位才能不高，个性比较软弱，而且肯听话的高级臣僚。李泌虽然年少，跟在张九龄身边，便很率直地对张九龄说：“公起布衣，以直道至宰相，而喜软美者乎！”相公你自己也是平民出身，处理国家大事，素来便有正直无私的清誉，难道你也喜欢低声下气，而缺乏节操和能力的软性人才吗？张九龄听了他的话，非常惊讶，马上很慎重地认错，改口叫他小友。

李泌到了成年的时期，非常博学，而且对《易经》的学问，更有心得。他经常寻访嵩山、华山、终南等名山之间，希望求得神仙长生不死的方术。到了天宝时期，玄宗记起他的幼年早慧，特别召他来讲《老子》，任命他待诏翰林，供奉东宫，因而与皇太子兄弟等非常要好。在这个时候，他已经钻研于道家方术的修炼，很少吃烟火食物了。

有一天晚上，他在山寺里，听到一个和尚念经的声音，悲凉委婉而有遗世之响，他认为是一位有道的再来人。打听之下，才知道是一个做苦工的老僧，大家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平常收拾吃过的残羹剩饭充饥，吃饱了就伸伸懒腰，找个角落去睡觉，因此大家便叫他懒残。李泌知道了懒残禅师的事迹，在一个寒冬深夜，独自一个人偷偷去找他，正碰到懒残把捡来的干牛粪，垒作一堆当柴烧，生起火来烤芋头。这个和尚在火堆旁缩做一团，面颊上挂着被冻得长流的清鼻水。李泌看了，一声不响，跪在他的旁边。懒残也好像没有看见他似的，一面在牛粪中捡起烤熟了的芋头，张口就吃，一面又自言自语地骂李泌是不安好心，要来偷他的东西。边骂边吃，忽然转过脸来，把吃过的半个芋头递给李泌。李泌很恭敬地接着，也不嫌它太脏，规规矩矩地吃了下去。懒残看他吃完了半个芋头便说：好！好！你不必多说了，看你很诚心的，许你将来做十年的太平宰相吧！道业却不说了！拍拍手就走了。

白衣山人——李泌

到了安禄山造反，唐明皇仓皇出走，皇太子李亨在灵武即位，是为肃宗，到处寻找李泌，恰好李泌也到了灵武。肃宗立刻和他商讨当前的局面，他便分析当时天下大势和成败的关键所在。肃宗要他帮忙，封他做官，他恳辞不干，只愿以客位的身份出力。肃宗也只好由他，碰到疑难的问题，常常和他商量，叫他先生而不名。这个时候，李泌已少吃烟火食。肃宗有一天夜里，高兴起来，找来兄弟三王和李泌就地炉吃火锅，因李泌不吃荤，便亲自烧梨二颗请他，三王争取，也不肯赐予。外出的时候，陪着肃宗一起坐车。大家都知道车上坐着那位穿黄袍的，便是皇帝，旁边那位穿白衣的，便是山人李泌。肃宗听到了大家对李泌的称号，觉得不是办法，就特别赐金紫，拜他为广平王（皇太子李豫）行军司马，并且对他说：先生曾经侍从过上皇（玄宗），中间又作过我的师傅，现在要请你帮助我儿子作行军司马，我父子三代，都要借重你的帮忙了。谁知道他后来帮忙到子孙四代呢！

李泌看到肃宗当时对政略上的人事安排，将来可能影响太子的继位问题，便秘密建议肃宗使太子做元帅，把军政大权付托给他。他与肃宗争论了半天，结果肃宗接受了他的意见。

肃宗对玄宗的故相李林甫非常不满，认为天下大乱，都是这个奸臣所造成，要挖他的坟墓，烧他的尸骨。李泌力谏不可，肃宗气得问李泌，你难道忘了李林甫当时的情形吗？李泌却认为不管怎样，当年用错了人，是上皇（玄宗）的过失。但上皇治天下五十年，难免会有过错。你现在追究李林甫的罪行，加以严厉处分，间接地是给上皇极大的难堪，是揭玄宗的疮疤。你父亲年纪大了，现在又奔波出走，听到你这样做，他一定受不了。老年人感慨伤心，一旦病倒，别人会认为你身为天子，以天下之大，反不能安养老父。这样一来，父子之间就很难办了。肃宗经过他的劝说，不但不意气用事，反而抱着李泌的脖子，痛哭着说：我实在没有细想其中的利害。这就是李泌“冲而用之或不盈”的大手笔。唐明皇后来能够自蜀中还都，全靠他的周旋弥缝。

山人自有妙计

肃宗问李泌剿贼的战略，他就当时的情势，定出一套围剿的计划。首先他断定安禄山、史思明等的党羽，是一群没有宗旨的乌合之众，目的只在抢劫，“天下大计，非所知也。不出二年，无寇矣。陛下无欲速，夫王者之师，当务万全，图久安，使无后害。”因此，他拟定战略，使李光弼守太原，出井陉。郭子仪取冯翊，入河东，隔断盗魁四将，不敢南移一步。又密令郭子仪开放华阴一角，让盗众能通关中，使他们北守范阳，西救长安，奔命数千里，其精粹劲骑，不逾年而蔽。我常以逸待劳，来避其锋，去翦其疲。以所征各路之兵，会扶风，与太原朔方军互击之，徐命帝子建宁王李倓为范阳节度大使，北并塞，与李光弼相掎角以取范阳。贼失巢窟，当死河南诸将手。肃宗统统照他的计划行事，后来都不出其所料。这便是李泌的“挫其锐，解其纷”的战略运用。

后来最可惜的，是唐肃宗的急功近利，没有听信李泌的建议，致使河北没有彻底肃清，仍然沦陷于盗贼之手，便自粉饰太平，因此而造成历史上晚唐与五代之际，华夷战乱的后遗症。

为了特别褒扬久被埋没的李泌长才，再略加说明他的行谊事迹。肃宗为了尽快收复首都长安，等到郭子仪筹借到西北军大集合的时候，便对李泌说：“今战必胜，攻必取，何暇千里先事范阳乎！”李泌就说：如果动用大军，一定想要速得两京，那么贼势一定会重新强盛，我们日后会再受到困扰。现在我们有恃无恐的强大兵力，全靠碛西突骑（骑兵）、西北诸戎。假如一定要先取京师，大概在明年的春天，就可成功。但是关东的地理环境与气候等情况，春天来得较早，气候容易闷热，骑兵的战马也容易生病，战士们思春，也会想早点回家，便不愿再来辗转作战了。那么，沦陷中的敌人，又可休养士卒，整军经武以后，必复再度南来，这是很危险的办法。但是肃宗这次，却坚决地不听李泌的战略意见，急于收复两京，可以称帝坐朝，由此便有郭子仪借来回纥外兵，从元帅广平王等收复两京的一幕出现。

两京收复，唐明皇还都做太上皇，肃宗重用奸臣李辅国。李泌一看政局不对，怕有祸害，忽然又变得庸庸碌碌，请求隐退，遯避到衡山去修道。大概肃宗也认为天下已定，就准他退休，赏赐他隐士的服装和住宅，颁予三品禄位。

另有一说，李泌见到懒残禅师的一段因缘，是在他避隐衡山的时期。总之，“天道远而人道迩”，仙佛遇缘的传说，事近渺茫，也无法考据得确切，存疑可也。

英雄退步学神仙

李泌在衡山的隐士生活过不了多久，身为太上皇的唐明皇死了，肃宗跟着也死了，继位当皇帝的，便是李泌当年特别加以保存的皇太子广平王李豫，后来称号为唐代宗。代宗登上帝位，马上就召李泌回来，起先让他住在宫内蓬莱殿书阁，跟着就赐他府第，又强迫他不可素食，硬要他娶妻吃肉，这个时候，李泌却奉命照做了。但是宰相元载非常忌嫉他的不合作，找机会硬是外放他去做地方官。代宗暗地对他说，先生将就一点，外出走走也好。没多久，元载犯罪伏诛，代宗立即召他还京，准备重用。但又为奸臣常衮所忌，怕他在皇帝身边对自己不利，又再三设法外放他出任澧朗峡团练使，后再迁任杭州刺史。他虽贬任地方行政长官，到处仍有很好的政绩，这便是李泌的“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的自处之道。

当时奉命在奉天，后来继位当皇帝，称号为唐德宗的皇太子李适，知道李泌外放，便要他到行在（行辕），授以左散骑常侍。对于军国大事，李泌仍然不远千里地向代宗提出建议，代宗也必定采用照办。到了德宗继位后的第三年，正式出任宰相，又封为邺侯。勤修内政，充裕军政费用。保全功臣李晟、马燧，以调和将相。外结回纥、大食，以困吐蕃而安定边陲。常有与德宗政见不同之处，反复申辩上奏达十五次之多。总之，他对内政的处理，外交的策略，军事的部署，财经的筹划，都做到了安和的绩效。

但德宗却对他说：我要和你约法在先，因你历年来所受的委屈太多了，不要一旦当权，就记恨报仇，如对你有恩的，我会代你还报。李泌说：“臣素奉道，不与人为仇。”害我的李辅国、元载他们，都自毙了。过去与我要好的，凡有才能的，也自然显达了。其余的，也都零落死亡了。我实在没什么恩怨可报的。但是如你方才所说，我可和你有所约言吗？德宗就说，有什么不可呢！于是李泌进言，希望德宗不要杀害功臣。“李晟、马燧有大功于国，闻有谗之者。陛下万一害之，则宿卫之士，方镇之臣，无不愤惋反仄，恐中外之变复生也！陛下诚不以二臣功大而忌之，二臣不以位高而自疑，则天下永无事矣。”德宗听了认为很对，接受了李泌的建议。李晟、马燧在旁听了，当着皇帝感泣而谢。

不但如此，他做起事来，非常认真负责，曾经与皇帝力争相权。因为德宗对他说：“自今凡军旅粮储事，卿主之；吏、礼委延赏（张延赏），刑法委浑（柳浑）。”李泌就说：“陛下不以臣不才，使待罪宰相。宰相之职，天下之事咸共平章，不可分也。若各有所主，是乃有司，非宰相矣。”德宗听了，便笑着说，我刚才说错了话，你说的完全对。

不幸的是，宫廷父子之间，又受人中伤而有极大的误会，几乎又与肃宗一样造成错误，李泌为调和德宗和太子之间的误会，触怒了德宗说：“卿不爱家族乎？”意思是说，我可以杀你全家。李泌立刻就说：“臣惟爱家族，故不敢不尽言。若畏陛下盛怒而为曲从，陛下明日悔之，必尤臣云：‘吾独任汝为相，不力谏，使至此；必复杀而子。’臣老矣，余年不足惜，若冤杀臣子，使臣以侄为嗣，臣未知得歆其祀乎！”因呜咽流涕。上亦泣曰：“事已如此，奈何？”对曰：“此大事，愿陛下审图之。自古父子相疑，未有不亡国者。”

接着李泌又提出唐肃宗与代宗父子恩怨之间的往事说：“且陛下不记建宁之事乎？”（唐肃宗因受宠妃张良娣及奸臣李辅国的离间，杀了儿子建宁王李倓。）德宗说：“建宁叔实冤，肃宗性急故耳！”李泌说：“臣昔为此，故辞归，誓不近天子左右；不幸今日复为陛下相，又观兹事。且其时先帝（德宗的父亲代宗）常怀危惧。臣临辞日，因诵《黄台瓜辞》，肃宗乃悔而泣。”（《黄台瓜辞》，唐高宗太子李贤作。武则天篡位，杀太子贤等诸帝子，太子贤自恐不免故作：“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

德宗听到这里，总算受到感动，但仍然说：“我的家事，为什么你要这样极力参与？”李泌说：“臣今独任宰相之重，四海之内，一物失所，责归于臣，况坐视太子冤横而不言，臣罪大矣。”甚之说到“臣敢以宗族保太子。”中间又往返辩论很多，并且还告诉德宗要极力保密，回到内宫，不要使左右知道如何处理此事。一面又安慰太子勿气馁，不可自裁，他对太子说：“必无此虑，愿太子起敬起孝，苟泌身不存，则事不可知耳！”最后总算解开德宗父子之间的死结。德宗特别开延英殿，独召李泌，对他哭着说：“非卿切言，朕今日悔无及矣！太子仁孝，实无他也。自今军国及朕家事，皆当谋于卿矣。”李泌听了，拜贺之外，便说：“臣报国毕矣。惊悸亡魂，不可复用，愿乞骸骨。”德宗除了道歉安慰，硬不准他辞职。过了一年多，李泌果然死了，好像他又有预知似的。

历来的帝王宫廷，一直都是天下是非最多、人事最复杂的场所。尤其王室中父子兄弟、家人骨肉之间权势利害的悲惨斗争，真是集人世间悲剧的大总汇。况且“疏不间亲”，古有明训。以诸葛亮的高明，他在荆州，便不敢正面答复刘琦问父子之间的问题。但在李泌，处于唐玄宗、肃宗、代宗、德宗四代父子骨肉之间，都挺身而出，仗义直言，排难解纷，调和其父子兄弟之间的祸害，实在是古今历史上的第一人。因此，汪小蕴女史咏史诗，论邺侯李泌，便有：“勋参郭令才原大，迹似留侯术更淳”的名句。郭令，是指郭子仪。郭子仪的成功，全靠李泌幕后的策划。留侯，是写他与张良对比。可惜在一般史书所载的偏见评语，轻轻一笔带过，还稍加轻视的色调，如史评说：“泌有谋略，而好谈神仙怪诞，故为世所轻。”其实，查遍正史，李泌从来便没有以神仙怪诞来立身处事。个性思想爱好仙佛，只是个人的好恶倾向，与经世学术，又有何妨？善用谋略来拨乱反正、安邦定国，谋略有什么不对？由此可见，史学家的论据，真是可信而不能尽信，大可耐人寻味。

总之，大略讲了中唐时期的郭子仪与李泌的历史经验，说明本章“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的效用，见之于文武将相在事功上的成就，可观可法之处甚多。这段的发挥就暂且到此为止。

第五章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圣人与刍狗

由本书编排《老子》第一章“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到“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都以似异实同，体同用异的表达中，说明道体的会同和作用的差别，由个人身心体会大道和立身处事的体同用异的层次。到了本章，又特别提出一则惊世骇俗的名言谠论，致使后世众说纷纷，各抒所见。甚之，因此确认老子为阴谋家的鼻祖，或者指老子鄙夷儒家，薄视仁义，将人文的一切道德观念，视为知识的伪装。见仁见智，各执一端。谁是异端，谁是正见，本来便是各个思想上主观的认定，也无足为怪。但老子在文言字句上，确是直截了当地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文从字顺，难道这不是尖刻讽刺的语意吗？其实，并非如此，未必尽然。

为了说明其中的道理，必须先对本文中两个名词的内涵作个交代。一是“刍狗”，一是“仁”。“刍狗”，是草扎的狗，当然不是真的狗。说句老实话，我们的先民吃狗肉是很通常的事，直到现在，广东的同胞们还喜欢吃狗肉，并不为怪，那是先民习俗的遗风。古人所谓家有六畜以备馔食，狗便是六畜中之一。因此，上古的祭祀，用狗肉作祭品，是很普遍的事。大约到了商、周以后，在祭祀中，才渐渐免除了狗肉这项祭品。但在某些祀典中，仍然须用草扎一个象形的狗，替代杀一头真的活狗，这就是“刍狗”的来源。刍狗还未登上祭坛之前，仍是受人珍惜照顾，看得很重要。等到祭典完成，用过了的刍狗，就视同废物，任意抛弃，不值一顾了。这正如流传到现在的民俗祭神，有时简化一点，不杀活猪，便用米粉做一个猪头来拜拜，拜过以后，也就可以随便任人当副食，而不像供在祭坛上那么神圣不可侵犯了。“仁”字，在《老子》这章的本文中，当然是代表了周秦时代诸子百家所标榜的仁义的“仁”，换言之，也就是爱护人或万物的仁慈、仁爱等爱心的表相。

当在春秋战国之际，诸侯纷争，攫掠一般平民的生命财产、子女玉帛，割地称雄，残民以逞，原属常事。因此，知识分子的读书人，奔走呼吁，号召仁义，揭示上古圣君贤相，要人如何体认天心仁爱，如何以仁心仁术来治天下，才能使天下太平。不但儒者如此，其他诸子百家，大概也都不外以仁义为宣传，以仁义为号召。无论是哪一种高明的学说，或哪一种超然的思想，用之既久，就会产生相反的弊病，变为只有空壳的口号，并无真正的实义了。例如佛说“平等”，但经过几千年来的印度，阶级悬殊，仍然极不平等。同样地，我们先民教导了几千年的“仁义”，但很可惜的，又能有几多人的作为，几多时的历史，真正合于仁义之道！又如耶稣，大声疾呼要“博爱”，但在西方两千年来的文化，又有哪个时代真正出现对世界人类的博爱！此正是老子叹息“大道废，有仁义。慧智出，有大伪”的来由。

如果我们了解了这些反面的道理，便可知道老子所提出正面的哲学。天地生万物，本是自然而生，自然而有。生了万物是很自然的事，死杀万物，也是很自然的事。天地既不以生出万物为作好事，同时也不以死杀万物为做坏事。天地既生了长养万类的万物，同时，也生了看来似乎相反的毒杀万类的万物。生长了补药，也生长了毒药。补品不一定是补，因补可以致死。毒物也不一定是毒，以毒攻毒，可以活命。天地并不一定厚待于人类而轻薄了万物，只是人类予智自雄，自认为天地是为了人们而生长万物。人，自称为万物之灵。其实，人们随时随地，都在伤害残杀万物。假如万物有灵，一定会说人是万物的最大毒害。其实，天地无心而平等生发万物，万物亦无法自主而还归于天地。所以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是说天地并没有自己立定一个仁爱万物的主观的天心而生万物。只是自然而生，自然而有，自然而归于还灭。假如从天地的立场，视万物与人类平等，都是自然的，偶然的，暂时存在，终归还灭的“刍狗”而已。生而称“有”，灭而称“无”，平等齐观，何尝有分别，有偏爱呢？只是人有人心，以人心自我的私识，认为天地有好生之德，因此发出天心仁爱的赞誉。如果天地有知，岂不大笑我辈痴儿痴女的痴言痴语吗？

明白了这个原理，便可了知真正有道的圣人，心如天地，明比日月，一切的所作所为，自视为理所当为，义所当为的事，便自然而然地做了。并不一定因为我要仁爱于世人，或我要爱护于你，才肯去做。如果圣人有此存心，即有偏私，即有自我，已非大公。再进一层来讲，一个有道的圣人，生当天下大乱的时代，他真要为了救世而救人，既然有所作为，就不免保存了一面，而有所伤害到另一面了。残杀天下而为我，决不可为。而杀一以儆百，亦等于杀百以存一的同是杀心，亦义所不忍为。那么，圣人而要救世，就只有自杀以救天下吗？自杀既不能救天下，天下亦非残杀可救得了！所以佛说愿度尽众生，方自成佛。但以众生界不可尽故，吾愿亦永无穷尽。耶稣被钉上了十字架，只有祈祷说：“我为世人赎罪！”其实，罪在人心，谁也不能为谁赎罪，除非天下人人能自忏罪悔过。因此，老子对于当时现世的人们，自称为圣人之徒，号召以仁义救世者，认为他们徒托空言，都无实义。甚之，假借仁义为名，用以自逞一己私欲之辈，更是自欺欺人，大不应该。他希望人们真能效法天地自然而然的法则而存心用世，不必标榜高深而务求平实，才说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的名言，藉以警世。但老子说归说，无奈周、秦以后的英雄帝王们，便真的以百姓为“刍狗”，达成一己的私欲。一旦身居王位之后，天下臣庶皆称誉之为“圣明天子”，或直接誉为“当今圣人”，不知“圣”从何来？“明”从何起？恐怕老子重生，也只有缄口结舌，再也不敢另加五千言，重写续本《道德经》了。

正言若反

为了重申“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以及后面的“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等的一贯涵义，且让我们引用《庄子·外篇·胠箧》篇中所说的话，便可了解老子当时所以菲薄圣人讥刺仁义，都是为了世间多假借圣人的虚名，以及伪装仁义的招牌。犹如近代和现代人，任意假托自由和民主为号召，实际是为了达成私欲的借口，醉心于独裁者如此，就连现在西式民主的真实内容，又何尝不是如此？举世滔滔，无可奈何。如庄子所说：

故跖之徒问於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耶！夫妄意室中之藏（事先推测估计他的财富储蓄），圣也。入先（在行动的时候，必身先士卒），勇也。出后（得手的时候，先要掩护同伴撤走，自己最后退却），义也。知可否（能判断可不可以行动），知也。分均（平均分配所得的利益），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

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

在《天运》篇中又提到：

仁义，先王之蘧庐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以久处，觏而多责。

从表面看来，老子和庄子这种思想言论，好像是一种反派的哲学，尤其为狭隘观念的宗教徒，并非大宗教家或教主，甚之，为走入儒家岔路的顽固派，或明知故犯，敢用而不肯说的事功派所深恶痛绝，认为是“不经之谈”。其实，这正是“天理”“良心”的公平哲学。公道自在人心，只是一般说不出所以然，或是不忍心说得太透彻，说穿了，反觉乏味。司马迁著《史记》，便用比较含蓄的论调来反映道家与老庄这类思想。到了元、明之间，民俗文学的小说家们，却在小说的著作里，表达了很多这方面的思想。说得痛快淋漓而有韵味的，如明末的贾凫西所作的《木皮散客鼓儿词》。他生当家破国亡的末造，秉着一腔忠义之忱，便借此道理而大发天地的牢骚，如说：

忠臣孝子是冤家，杀人放火享荣华。

太仓里的老鼠吃的撑撑饱，老牛耕地使死倒把皮来剥。

河里的游鱼犯下甚么罪？刮净鲜鳞还嫌刺扎！

那老虎前生修下几般福？生嚼人肉不怕塞牙！

野鸡兔子不敢惹祸，剁成肉酱还加上葱花！

古剑杀人还称至宝！垫脚的草鞋丢在山洼！

杀妻的吴起倒挂上元帅印！顶灯的裴瑾捱些嘴巴！

活吃人的盗跖得了好死！颜渊短命是为的甚么？

莫不是玉皇爷受了张三的哄？黑洞洞的本账簿哪里去查？

好兴致来时顽铁黄金色！气杀人运去铜钟声也差！世间事风里孤灯草头露！纵有那几串铜钱你慢沙！

风箱式的说话艺术

老子为了说明天理的公平，与真正圣人的无心而任负化育，便直接指出天地间万事万物的生灭变化，既不是谁所主宰，也不是天地的有心制作。万物的造化生灭，都是乘虚而来，还虚而去。暂时偶然存在的一刹那，只是有无相生的动态而已。因为有刹那绵延绝续常有的动，于是误认为动态即是存在，而不承认返有还无的静态也是存在的另一表相。所以他说：“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

“橐籥”，是旧式农业社会用作鼓吹通气的工具，俗话叫作风箱。也就是《淮南子》本经所说的：“鼓橐吹埵，以销铜铁”的冶炼金属的工具之一。“橐”，是指它的外形的箱椟。“籥”，是指它内在的往来活动的管片。但在旧式的农业社会里，用布缝成两头通，中间空，用来装置杂物的布袋，也叫做“橐”。至于“囊”，是三面密缝，一面通口的布袋。“籥”，便是后世的七孔笛。总之，“橐籥”，是老子用通俗习惯使用的东西，来说明这个物质世间的一切活动，只是气分的变化，动而用之便有，静而藏之，就好像停留在止息状态。

其实，这个天地的万物，都在永远不息的动态中循环旋转，并无真正的静止。所谓静止，也只是相似止息而偶无动态感觉的情景而已。因此，同样的原理，不同表达的《周易·系辞传》里便说：“吉凶悔吝，生乎动者也。”万事万物，动必有咎。在动的作为里，所谓好的成分的吉，只占四分之一。不好的凶，和仅次于凶的不好——悔、吝，便占四分之三。

然而天地与万物，毕竟都在动态中生生不已地活着。活像是动，动是活力的表现。因此，愈动而愈生生不已。生生不已和永远活动互为因果，互为生活。

既然了解到天地之间气分的变化往来，变动不息，生生不已，有无相生，动静互为宗主。那么，就可进而了解到一切人事的作为、思想、言语，都同此例。是非，善恶，祸福，主观与客观，都是不能肯定的确有一绝对性的标准。如果一定要理论上争辩到有一个绝对的道理，这个绝对也只是在文字上，人为的，暂时裁定为穷尽之处而已。其实，在动态中，愈动而愈出，永无有穷尽的一点。犹如数理在开发中，也永无尽止。同样地，人世间的是非纷争，也是愈动而愈有各种不同方面的发展，并无一个绝对的标准。“才有是非，纷然失心。”只有中心虚灵常住，不落在有无、虚实的任何一面，自然可以不致屈曲一边，了了常明，洞然烛照。这便是“多言数穷，不如守中”的关键。但也有认为老子这两句话，是明哲保身、与世无争的教条，所谓“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尤其是后世修炼神仙丹道学派的道家们，认为说话是最伤元气的行为，而且是促使短命，造成不好运气的最大原因。所谓“数穷”便是气数欠佳、运气坎坷的表示。因此修道之士，便有“开口神气散，意动火工寒”的严厉训诫了。这种说法，是否绝对合理，姑且引用古体文的“其然乎，其不然乎”两句话来做结论，由大家自去思考取决了。

如果转进一层，了解到“橐籥”与风箱的作用，那么，便可明白老子所说的“多言数穷，不如守中”的话，并不完全是教人不可开口说话。只是说所当说的，说过便休，不立涯岸。不可多说，不可不说。便是言满天下无口过，才是守中的道理，才与后文老子所说“善言无瑕谪”的意旨相符。否则，老子又何须多言自著五千文呢！譬如风箱，在当用的时候，便鼓动成风，助人成事。如不得其时，不需要的时候，便悠然止息，缄默无事。倘使如“灌夫骂座，祢衡击鼓”，说来无补于事，那便有违“多言数穷，不如守中”的明训了。

第六章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承接上文“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的法则，说明天地万物与人我生命的作用，常在于一动一静之间。要善加把握，善加运用。因此而引用本章“谷神不死”的一段，似静而实动，虽动而似至静。似乎虚无而实在含有无穷的妙用，虽然妙用无穷，但同时也蕴藏了用而无用的善巧方便。

为了切实了解本章的内涵与后世一般修炼神仙丹道者的各种注释，首先需要解决两个关键性的名词，即所谓“谷神”与“玄牝”。

“谷神”：谷，当然是一般所谓山谷的简称。但是一般所谓的山谷，大致可以归纳成为两种形态。一是如袋形的山谷，有进路而无出口。二是两山夹峙，上仄中空而较隐蔽或者曲折的狭长形通道。

第一类型的山谷，大多空气不能对流，凡有声响动静，必然会有回声。这种回声是因为空气不能对流而产生。但在某些愚昧者的观念看来，便认为这样的空谷，必是神灵的窟宅，因此而有回声。其实回声是物理的作用，并非神灵的显赫威灵。可是在愚夫愚妇的心目中，往往因此而形成宗教式的神话，塑造了多少莫须有的传说，认为其中有神。更有甚者，便套用了道家代表人物老子的名词，称它为“谷神”。

第二类型的山谷，是隐晦曲折，两头相通的狭长通道，空气对流，由这一头的传呼，便很迅速地畅达遥远的那一头。因此，也成为被人编织成神话的题材，认为其中如有神助。实际上，也是空气的传声作用，并非真有不可思议的神秘存在。

首先了解“谷神”之所以为神的道理，便是因为它的中间空洞无物，因此而形成其中的空灵作用。正因其中空而无物，才能生起看似虚无，而蕴藏似乎妙有的功用。

其次，便是“玄牝”,“玄”字，也通作元始、元来、根元的“元”字。元，等于是万物的初始根元，是极其微妙的第一因的代名词。“牝”，在中国上古的文字中，是母性、雌性生殖机能的文雅代名词。相反的，“牡”字，便是男性、雄性生理机能的代号。在这个世界上，一切动植物，虽然由牝牡两性的结合而造成延续的生命，但个体生命绝大多数都是雌性，也就是阴性的生殖器官所出生的。因此，老子造了一个名词，叫做“玄牝”。后世的道家由此引申，认为大海荡荡的中心点有一“海眼”。“海眼”虽小，却是源源滚滚而出，成为大地层面的诸大海洋和江河的来源，它便是海的“玄牝”。至于北极，便是大地的“玄牝”。人体的“会阴”部分，则是人身生命源泉的“玄牝”之处。印度瑜伽术有关身瑜伽的术语，叫它“海底”，或视为“灵能”和“灵力”的窟穴。

了解了这两个名词的内涵，然后便可大致明白《老子》本章的意义，是要体会虚灵不昧的“谷神”境界，中空无物，而有感应无方的无限妙用。正因其虚无空冥，所以生生不已，生而无生，有而不有，因此而永恒不死。后来的道教，改头换面，称之谓“洞元”、“洞虚”，也就是由此而来。

“谷神”即空洞虚无而生妙有的功能，便是天地万物生命泉源的根本，取一个代名词，便叫它是“玄牝”。“玄牝”虽然中空无物，但却是孕育天地万物生命的窟宅，绵绵不绝，若存若亡。在这节文字里，必须特别留意老子行文的用字之妙——这个“若”字。“若”字和佛学的“如”字，都是同样的表相形容词，用现代语来讲，便是“好像”的意思。在虚无中生发妙有的功用，好像是绵绵不绝的存在，但并无一个实质的东西。如真有一实质，一切的有，最终总归之于元始的虚无，这是必然的法则。和现代物理学所讲的质能互变的原理相类同。

吹毛用了急须磨

在这一节里，老子又说了一句非常重要的名言，便是“用之不勤”。相反地说，用得太勤，便是多用、常用、久用。这样一来，就会违反“绵绵若存”的绵密的妙用了。那么，怎样才是“用之不勤”的道理？且让我们借用临济义玄禅师的一首诗偈，作为深入的说明。

沿流不止问如何？真照无边说似他。

离相离名人不禀，吹毛用了急须磨。

所谓沿流不止，是说我们的思想情绪、知觉感觉，素来都是随波逐流，被外境牵引着顺流而去，自己无法把握中止。

如果能虚怀若谷，对境无心，只有反求诸己，自心反观自心，照见心绪的波动起灭处，不增不减，不迎不拒而不着任何阻力或助力，一派纯真似的，那么，便稍有一点像是虚灵不昧的真照用了。

总之，“道”，本来便是离名离相的一个东西，用文字语言来说它，是这样是那样都不对。修它不对，不修它也不对。

但是在“绵绵若存”，沿流不止的功用上，却必须要随时随地照用同时，一点大意不得。好比有一把极其锋利的宝剑，拿一根毫毛，捱着它的锋刃吹一口气，这根毫毛立刻就可截断。虽然说它的锋刃快利，无以复加，但无论如何，一涉动用，必有些微的磨损，即非本相，何况久用、勤用、常用、多用，那当然会使利剑变成了钝铁。所以说，即便是吹毛可断的利剑，也要一用便加修整。随时保养，才能使它万古常新，“绵绵若存”。这就是“用之不勤”的最好说明。

人为神的守护人

话虽这样说，可是后世一般修炼玄宗的神仙丹道派的人们，却把老子的“谷神”之说改头换面，拉到道教的《黄庭内景经》里面，配合上古医学的《黄帝内经》等原理，把人身的头脑、心脏、小腹等体内的机能，各个派了一个守护的神人，配合天地日月时间空间方位等法则，随时随地加以特别保养，便是修炼神仙丹法的最基本的工夫。如果用西洋的文化分类观念，这当然属于神权思想时代的代表作。但是把老子的“谷神”之说，一变而为守护谷神，可以达到长生不死而羽化登仙，这却是老子的道家思想一变为道教太上老君的第一蜕变。

后来由道家的神仙丹道派，会合佛家修习念身的禅观方法，再变为“内照形躯”的修炼方术，把人体的头部、胸部、腹部三处，建立了上中下三丹田“守窍”等的导引方术，由此而有动转河车、打通奇经八脉、“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的三步功法。由老子的“谷神”不死之说，再度为“守窍通关”超神入化的第二蜕变。

于是，信奉《黄庭内景经》一派的神仙修法，与后世“守窍存神”的丹道修炼，又各主一端，互有异同。只是都忘了老子的“绵绵若存，用之不勤”的告诫，或者把“绵绵若存”又专用在炼气一步工夫上去。大家都在那里死守肉身，忙忙碌碌，战战兢兢地播弄精神，不免用之太勤，太过背道而驰，无怪老子早有前知，觉得不值后顾，只好骑了一头青牛出函谷关而西迈了。

其实，人身本来就是一个空谷，古人曾形容它叫臭皮囊，或臭皮袋，它是生命的所属，是生命的工具，并非生命永恒的所有。至于虚灵不昧，用之如神的生命元神，则借这往来只有一气如“橐籥”作用的空壳子以显灵。如能在一动一静之间，“寂然不动，感而遂通”，随时随地知时知量，知止知休，“吹毛用了急须磨”地“用之不勤”,“谷神”便自然不死。何况死也只是一番大休大息的作用，死即有生。“谷神”本来就是不死的，又何必要你忙忙碌碌守护它，才能使此“谷神”不死呢？真是如此，那么神不如人，守此“谷神”，又何足可贵！这大概都是急于自求长生不死的观念太切，把《老子》断章取义，弄出来的花招。其实，再接下去，连着一读下文，便不致于被“谷神”所困，而且可以了解“用之不勤”也是天地万物自然的法则。

第七章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老子的不自偷生

由“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到“多言数穷，不如守中”，再到“谷神不死”、“用之不勤”，便进而说明天地与万物的生命所以自然而长生的道理。因此而有“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的说明。

但是，老子用了一个天地与生命“不自生”，又播弄得后世的推理猜测，头昏脑胀，不堪纷扰了。

“不自生”，难道说，天地是由他生而来吗？如果天地真由他生而来，那么，与一般宗教学说中天地是神所创造的，便是同一论调。即如我们先民的传说，盘古开天地，也不是无稽的神话了。那么，可见天地之上，或者说天地之外，还另有一个能主宰天地的主人了。

如果说，天地之所以能长久存在，那是因为它生育长养万物，并不为自己的需要而生，因此说它是“不自生”。那么，天地既然好心而生万物，何必既生出来，又要消灭了它？弄得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好不耐烦。如果掉一句古文的口语，“何天地之不惮烦也？”

老子说了一句天地之所以能长久存在的原因，是因为“不自生”,“故能长生”。既不说明是由他力而生，也不明显地说为万物而不得已不生。只是套上“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一段妙文，说明天地的“不自生”，正是天地极其自私的道理。天哪！如果说“不自生”还不能算是大公无私的表现，这样看来，这个世界，这个天地之间，就绝对没有一个真正的大公了。

到此，有关公和私的辨别问题，且让我们再看看所谓道家思想学术中另一有名的学说，那便是《阴符经》中一个类同的观念。不过，比老子所说更为深刻。《阴符经》说：“天之至私，用之至公。”这种理论，无异是说，大公与大私本无一定的界限。全体自私到极点，私极就是公。换言之，大公无私到极点，即是大私。不过，这样的大私，也可以叫他作大公了。因为大小粗细，公私是非，推理到了极点，都无一定的界限与标准。所有这些界限与标准，都是人为的分别而已。这在理论的基本上，是绝对可通的。但是，理极情忘，虽然可通，仍然不能完全妥恰。

再进一层来看，无论老子的天地“不自生”，或《阴符经》的“天之至私，用之至公”，说来说去，说了半天，只是在道的体和用上掉弄花枪，一时蒙人心目而已。如果用另一种语意来表达，便可说天地能长且久而生长万物，在人们的眼光中，只从万物个体、小体的生命看来，有生又有死，好像是很不幸的事。但在天地长生的本位来说，生生死死，只是万物表层形相的变相。其实，万物与天地本来便是一个整体、同体的生命，万物的生死只是表层现象的两头，天地的能生能死的功能，并没有随生死变相而消灭，它本来便是一个整体的大我，无形无相，生而不生，真若永恒似的存在。如此而已。

因此，而引出下文，得道的圣人能效法天地的法则立身处事，去掉自我人为的自私，把自己假相的身心摆在最后，把自我人为的身心，看成是外物一样，不值得过分自私。只要奋不顾身，为义所当为的需要而努力做去。那么，虽然看来是把自身的利益位居最后，其实恰好是一路领先，光耀千古。看来虽然是外忘此身而不顾自己，其实是自己把自己身存天下的最好安排。所以，结论便说“非以其无私邪”，岂不是因为他的没有自私表现，“故能成其私”，所以便完成他那真正整体的、同体的大私吗？当然，这个“私”字和大私，也可以说是以幽默的相反词，反衬出真正大公无私的理念。

明白了这个道理的奥妙，我们再来看看道家黄老的这种学说，在历史上作为成功的指标，到处可见。尤其用在领导军事的兵略上，用在领导为政的政略上，所谓“身先士卒”、“公而忘私”等等名言，便成为千古颠扑不破的无上法则。讲到这里，姑且让我们说一句古今不易的笑话真理：“千古文章一大偷”。我们在童年的时代，都读过范仲淹的《岳阳楼记》，范先生在这一篇大作中的名言，便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流传警句。文章的大手笔，范先生确实当之而不愧。但是却偷袭了老子的“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的语意而加以引申，那是毫无疑问的。“千古文章一大抄”也好，“一大偷”也好，要偷得好，偷得妙。至于现代人，完全抄袭他人，却不注明出处，反以此自以鸣高，那真是违反“盗亦有道”的道理，不值明眼人的一笑，只好由他们瞎闹瞎起哄了。（一笑）

第八章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水的人生艺术

为了引申发挥道家的似私而实无私的妙用，进而刻画出如何才合于“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的作用，因此便引出一段水之美的人生哲学。

在这节的开场，首先提出“上善若水”为提纲。一个人如要效法自然之道的无私善行，便要做到如水一样至柔之中的至刚、至净、能容、能大的胸襟和器度。

水，具有滋养万物生命的德性。它能使万物得它的利益，而不与万物争利。例如古人所说：“到江送客棹，出岳润民田。”只要能做到利他的事，就永不推辞地做。但是，它却永远不要占据高位，更不会把持要津。俗话说：“人往高处爬，水向低处流。”它在这个永远不平的物质的人世间，宁愿自居下流，藏垢纳污而包容一切。所以老子形容它，“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以成大度能容的美德。因此，古人又有拿水形成的海洋和土形成的高山，写了一副对联，作为人生修为的指标：“水唯能下方成海，山不矜高自及天。”

但在《老子》这一节的文言里，要注意它“几于道”的几字，并非说若水的德性，便合于道了。他只是拿水与物不争的善性一面，来说明它几乎近于道的修为而已。佛说“大海不容死尸”，这是说明水性至洁，从表面看，虽能藏垢纳污，其实它的本质，水净沙明，晶莹透剔，毕竟是至净至刚，而不为外物所污染。孔子的观水，却以它“逝者如斯夫”的前进，来说明虽是不断地过去，却具有永恒的“不舍昼夜”的勇迈古今的精神。我们若从儒、佛、道三家的代表圣哲来看水的赞语，也正好看出儒家的精进利生，道家的谦下养生，佛家的圣净无生三面古镜，可以自照自明人生的趋向，应当何去何从。或在某一时间，某一地位如何应用一面宝鉴以自照、自知、自处。

但在《老子》本章讲修水观的水道，除了特别提出它与物无争，谦下自处之外，又一再强调地说，一个人的行为如果能做到如水一样，善于自处而甘居下地，“居善地”；心境养到像水一样，善于容纳百川的深沉渊默，“心善渊”；行为修到同水一样助长万物的生命，“与善仁”；说话学到如潮水一样准则有信，“言善信”；立身处世做到像水一样持平正衡，“正善治”；担当作事像水一样调剂融和，“事善能”；把握机会，及时而动，做到同水一样随着动荡的趋势而动荡，跟着静止的状况而安详澄止，“动善时”；再配合最基本的原则，与物无争，与世不争，那便是永无过患而安然处顺，犹如天地之道的似乎至私而起无私的妙用了。

老子讲了这一连串人生哲学的行为大准则，如果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上，就是完整而完美，实在太难了。除了历史上所标榜的尧、舜以外，几乎难得有一完人。不过，能有一项的美德，也就可以树立典范而垂千古了。我们来不及细数历史的古今人物，但从平常熟悉的偶忆中，顺便来说，由周太王的居邠，到周文王的以百里兴；老子自己的一生，始终以周守藏史的卑职自处；吴太伯的让国避地；张子房的自求封于“留”等等，都是效法“居善地”的道理。其余也有不少的圣君名臣，宽厚优容，做到“心善渊”的榜样。诸葛亮的三顾出山，终至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以说是“与善仁，言善信”的楷模。汉代的文景之治，唐代的贞观之政，君臣上下，大体都有“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的精神。只是人类历史的事迹太多，一时也讲说不完，姑且到此为止。此外，在东汉史上，有一段水的有名故事，那便是尚书仆射郑崇对汉哀帝质问“门庭如市”的对话。郑崇当时理直气壮地对答说：“臣门如市，臣心如水。”因此而成为千古的名言，常被直道以事人主的大臣们所引用。那真是水的妙语。但可惜郑崇的“臣心如水”，结果也难免死在昏君哀帝的手里，水也应为他呜咽兴悲了！

第九章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棁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

由“上善若水”到“不争故无尤”的用世无诤三昧，引而申之，说明天道自然的法则，因而引用在人生处世的哲学艺术上，便构成本章一连串“劝世文”式的老子格言。

首先他说：“持而盈之，不如其已。”可作两个层次来理解它：

（一）一个人，真能对天道自然的法则有所认识，那么，天赋人生，已够充实。能够将生命原有的真实性，善加利用，因应现实的世间，就能优游余裕而知足常乐了。如果忘记了原有生命的美善，反而利用原有生命的充裕，扩展欲望，希求永无止境的满足，那么，必定会遭来无限的苦果。还不如寡欲、知足，就此安于现实，便是最好的解脱自在。

（二）告诫在现实人生中的人们，若能保持已有的成就，便是最现实、最大的幸福。如果更有非分的欲望和希求，不安于现实，要在原已持有的成就上，更求扩展，在满足中还要追求进一步的盈裕，最后终归得不偿失，还不如就此保持已得的本位就算了。

总之，这种观念的重点，在于一个“持”字的诀窍。能不能持盈而保泰，那就要看当事人的智慧了。如果从第二层次来讲，老子这句话，是对当时在位的诸侯和权臣大夫们有所感而发的金玉良言。

因此便有“揣而棁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等三联引申的说法。

“揣”，是比喻很突出，很尖锐的东西。“棁”，原本是梁上加楹的意思。用在这里，引申发挥，则和锐利的“锐”相通。一个人如果已经把握有锋锐的利器，但却仍然不满于现状，反要在锋刃上更加一重锐利，俗谚所谓“矢上加尖”，那么原有的锋刃就很难保了。这是形容一个人对聪明、权势、财富等等，都要知时知量，自保自持。如果已有聪慧而不知谦虚涵容，已有权势而不知肥遯退让，已有财富而不知适可而止，最后终归不能长保而自取毁灭。

例如财富到了金玉满堂的程度，不能透彻了解陶朱公（范蠡）三聚三散的哲学艺术，最后，要想守住已有的利益而不可得。人们常会讥笑某种程度的有钱人是“守财奴”。其实，有财而能“守”，谈何容易！“守”的学问，大矣哉！因此古人便有“创业难，守成不易”、“为君难，为臣不易”等永垂千古的名训。

等而下之，一个人在既有的富而且贵的环境中，却不知富与贵的本身，便是招来后祸的因素。如果持富而骄，因贵而傲，那便是自己对自己过不去，终会自招恶果，后患无穷。

讲到这里，使我们联想到许多历史故事，可以反证老子这些名言的真实性。现在只随便提出历史上的帝王、将相，以及一般所知道的资料，稍作启发。

富贵难保的反面文章

在我们的历史经验上，有关历代帝王创业与灭亡的兴衰成败史，悉心详读，完全是一套因果报应的记录。因此，守成之君，必须要“朝乾夕惕”，随时戒慎恐惧，记取《老子》本章所说的道理，才能长保基业，坐稳江山。春秋五霸之一的齐桓公，曾经对历史的怀疑，提出问题来问管仲：

昔三王者，既弑其君，今言仁义，则必以三王为法度，不识其故何也？

对曰（管仲说）：昔者，禹平治天下，及桀而乱之。汤放桀，以定禹功也。汤平治天下，及纣而乱之。武王伐纣，以定汤功也。且善之伐不善也，自古至今，未有改之。君何疑焉！

公（齐桓公）又问曰：古之亡国，其何失？

对曰（管仲说）：计得地与宝（只打算拥有国土与财富宝物的现有大业），而不计失（并不考虑将来失去的必然祸害）。诸侯计得财委（对于各地方的诸侯，只要求他输纳财物或奉献封地），而不计失（但不考虑地方诸侯怨愤反感的失策后果）。百姓计见亲（对于一般人民，只满足于目前臣服拥护的虚荣亲切），而不计见弃（并不考虑他们不是衷心悦服，将来会被大家所反对扬弃的悲惨下场）。

三者之属，一足以削。遍而有者，亡矣。古之隳国家，殒社稷者，非故且为之也。必少有乐焉，不知其陷于恶也。

这里管仲所说的“非故且为之也，必少有乐焉，不知其陷于恶也”的意义，就是指只见目前的小利，而不计后果的大恶。也就是董仲舒《春秋繁露》所指的“春秋二百四十年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细恶不绝之所致也”。“细恶”，是指小小的过错。小过不慎，终酿大祸，甚至于亡家亡国。

历代创业继统的皇王帝霸，如果不深明老子所说传统道家的哲学，到头来，便有如刘宋末代的十三岁小儿皇帝宋顺帝，与明思宗两人一样的悲惨下场，至死不明为什么遭遇有如此惨痛的前因与后果。

中外历史上的悲剧

法国大革命的远因，早自十八世纪（清朝康熙中叶）法国的中兴英主开始。他就是自称为“太阳王”的名王路易十四，穷兵黩武之外，又加上穷奢极欲，建筑了名城凡尔赛宫等处。五六十年之间，传位到曾孙路易十五手里，在极度的豪华以后，不知“持而盈之，不如其已”，反而变本加厉，“揣而棁之”。因此给后代子孙——路易十六留下国债四十亿之巨。如此局面，当然不可长保。但路易十六明知危殆，始终没有大刀阔斧的改革魄力，甚之，还要“矢上加尖”，终至“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

路易十六在凡尔赛宫的宫廷生活，耗费国家金钱之多，令人叹为观止。每当有外国君主或重臣来访，路易十六都一定要在凡尔赛宫开设盛宴，一次宴会下来，动辄就是千万金元，笙歌达旦，作长夜之欢，戏子、歌女、舞妓，日夜不停地出入宫门，跳羽衣舞，唱霓裳曲。凡尔赛宫一年所喝过的葡萄酒，就有七十九万法郎之多。此外，单是鱼肉就多达三百四十七万法郎。还有点灯的蜡烛费用，也在五万法郎以上。至于王宫中所用的宫女、宫人，那更是多到令人难以置信。例如御膳房的厨师就有二五九人之多，其主任厨师的年薪是八万四千法郎。国王的秘书官将近千人之多，每个人的年薪是二十万法郎。王后的侍女也有五百人之多，每个人的年薪最少也有一万二千法郎。总计凡尔赛宫的宫女和侍臣是一万六千人，这里面还不包括一般贵族与朝臣。皇宫里的御用马匹是八千九百匹，御用车是两百多辆，所以每当路易十六出外巡幸，其行列之壮大有如祭典，无数车马排成一条长蛇阵，大臣们佩紫带黄，宫女们美服艳装，那种穷奢极欲的威风气派，真是有如天人一般。总计每年王室所花用的金钱竟达三千三百万法郎之多，相当国库总收入的五分之一。除此之外，还有将近一万的禁卫军，每年也要花费三百万元以上。王后安唐妮，那更是豪阔无度。她光是各种手镯，就能值到七八百万法郎，其他的首饰那就更不用说了。其总额相当于王室每年支出的三千三百万法郎。至于那些宫廷贵族的年金，还不包括在三千三百万法郎的王室经费以内。当时的凡尔赛宫，位于巴黎城郊，里面有二十九个庭园，四座瞭望台，台内有喷泉，有瀑布，四季都有鲜花盛开，极尽娱游之乐。

可惜路易十六不能“持盈保泰”，反而促成大革命的提早来临，徒使自己与安唐妮王后都上了断头台，留为后人唏嘘凭吊，寄予无限的同情。有人将路易十六的王后安唐妮的促成败亡之局，匹比清末的慈禧，虽不尽然，但都犯了“揣而棁之，不可长保”的错误，却是相同。其实，富贵易使人骄，得意容易忘形，这是人类心理的通病。尤其是以往历史上的帝后王孙，生育在深宫之中，长养于太监宫女之手，何尝备知人间社会的种种。因此，在我们的历史上，便常有自悲生为帝室儿孙的浩叹。

当萧道成迫使刘宋末代皇帝——十三岁小儿刘准让位的时候，可怜的小皇帝，已自知不免于死亡，惊惧万分，随口就问萧道成的帮凶大臣王敬则说：“今天就要杀我吗？”王敬则说：“不要怕，不过迁居别宫。官家（对皇帝的称呼）先世取司马家，也是如此。”刘准一边哭，一边说：“愿后身世世，勿复生帝王家！”

同样的问题，发生在明思宗（崇祯）的时代，当李闯王率兵入宫的时候，思宗用剑砍杀他的女儿长平公主，叹曰：“汝何故生我家！”

由此，更可明白深入传统道家哲学的历代隐士、高士们，薄帝王而不为，唯恐富贵来迫，于是便有“避世唯恐不早，入山唯恐不深”的思想了。

有关历史名人在富贵贫贱之际，这一类的人生经验典故，多到不胜枚举。现在我们姑且摘取数则就反面发挥的诗文，以发人深省。

仔细体会中国历史上第二个南北朝——宋、辽、金、元时期，几首名人的诗，便可了解《老子》本章有关人生哲学的深意。也许说，这些作品未免过于悲观低调。但人生必须要经历悲怆，才能激发建设的勇气，这便是清代史学家而兼大文学家的赵翼先生在《题元遗山诗集》中所谓的：

身阅兴亡浩劫空，两朝文献一衰翁。

无官未害餐周粟，有史深愁失楚弓。

行殿幽兰悲夜火，故都乔木泣秋风。

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

以下便是反映辽、金、元三朝有关“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的哲学文艺作品。

辽·《伎者歌》

百尺竿头望九州，前人田土后人收。

后人收得休欢喜，更有收人在后头。

人生事，的确如此。无奈人们明知而不能解脱！

金·元遗山《秋夜》

九死余生气息存，萧条门巷似荒村。

春雷漫说惊坯户，皎日何曾入覆盆。

济水有情添别泪，吴云无梦寄归魂。

百年世事兼身事，樽酒何人与细论。

“百年世事兼身事”，到头来，谁都难免有此感受。无论清平世界或乱离时代，大概都是如此。只可惜元遗山亲身经历兴衰成败的哲学观点，却是“樽酒何人与细论”的感慨，除非与老子细斟浅酌，对饮一杯，或许可以粲然一笑。

元·刘从益《题闲闲公梦归诗》

学道几人知道味，谋生底物是生涯。

庄周枕上非真蝶，乐广杯中亦假蛇。

身后功名半张纸，夜来鼓吹一池蛙。

梦间说梦重重梦，家外忘家处处家。

“学道几人知道味”，可为世人读老子者下一总评。“谋生底物是生涯”，人人到头都是一样。若能了知“梦间说梦重重梦，家外忘家处处家”，又何必入山修道然后才能解脱自在呢？

元·密兰沙《求仙诗》

刀笔相从四十年，非非是是万千千。

一家富贵千家怨，半世功名百世愆。

牙笏紫袍今已矣，芒鞋竹杖任悠然。

有人问我蓬莱事，云在青山水在天。

“一家富贵千家怨，半世功名百世愆。”真是看透古今中外的人情世态。正因其如此，要想长保“金玉满堂”的富贵光景，必须深知“揣而棁之”的不得当，以及“富贵而骄，自遗其咎”，自取速亡的可畏。

进退存亡之际

“崇高必致堕落，积聚必有消散。缘会终须别离，有命咸归于死。”这是佛学洞穿世事聚散无常的名言，同时也是出世思想的基本观点。可是以老子所代表道家哲学的可以出世，可以入世，他却有“挫其锐，解其纷”的不死之药，长保“散而未尽”的七字真言：“功遂，身退，天之道。”其中去了一个助语词的之字，真正只有六字真言。但在后世许多文学家们，感受意犹未尽，又再插入两字一句，变成九字真言，而为“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了。七字真言也好，九字真言也好，说尽管说，说来还很潇洒，可是在一般的观念里，总觉得消沉低调意味太浓。其实，大家只是忘记观察自然界的“天之道”，因此便觉低沉。如果仔细观察天道，日月经天，昼出夜沉，夜出昼没，寒来暑往，秋去冬来，都是很自然的“功遂、身退”的正常现象。植物世界如草木花果，都是默默无言完成了它的生命任务，便又静悄悄地消逝，了无痕迹。动物世界生生不已，一代交替一代，谁又能不自然地退出生命的行列呢！如果说有，只有人类的心不肯死，不肯甘休，永远想在不可把捉中冀求把捉，在不可能永久占有中妄图占有。妄想违反自然，何其可悲！

至于老子这些名言，究竟是正言天道不易法则的自然哲学？或是对他当时生存的时势，有感而发，用来警觉世人？似乎不须争论。但在我们的上古的历史文化上，原来儒道并不分家的共通观点来看，孔子、孟子，以及其他诸子之学，动称先王，也都极力推崇尧舜的作为。尧舜之道的值得赞扬，那便是“功遂，身退，天之道”的最好范例。至于三代以后，家世天下的推位让国，想要表现一下“功遂身退”，自称为太上皇的戏剧，则几乎没有一个是出于至诚，也没有一个有美好的收场。其次，如北魏文帝的退位出家，以及相传清初顺治入五台山的剃度，都是别有心事，绝非“功遂身退”的情怀。

急流勇退的类型

等而次之，从秦、汉之后，看历史上风云人物的作为风格，取其稍微类同于道家的，如汉代的张良与诸葛亮，原本存心都想“功遂身退”，但很可惜其遭遇仍然不能遂其所愿。张良虽然不肯居功，只自谦退求封于“留”地而为“留侯”，但却身不由己，不能再加上三点水而一“溜”了之，以已绝人间烟火食的半仙之分，结果仍免不了受吕后的饮食毒害而殁。与其如此，还不如诸葛武侯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身成绝代之功，更为划算。

也许由此历史经验的教训，致使后来道家人物的作为，如东晋的抱朴子——葛洪，南朝齐梁之际的陶弘景，更加小心谨慎。葛洪便早早抽身，自求出任为勾漏令，以宦途当隐遯，暗暗修他所认为的仙道以终。陶弘景则及早挂冠神武门，悠哉游哉，造成“山中宰相”的局面，作他的洞天《真诰》，自在精神领域了事。

到了隋唐之间，文中子以儒佛道三家通才的学养，讲学河汾，造成唐初开国一班文武兼资的盛世人才，在人文文化上立下莫大功德，但结果姓名隐没不彰，反令后世多方考据，是为退身幕后的旷代奇人，虽无赫赫事功，却真合于身退之道。

至于宋初，隐逸在华山的陈抟，已经完全走入道家的神仙行列，另当别论。南宋的韩世忠，知机早退，骑驴湖上，笑傲山林，可算明智之举，难能可贵。明初的诚意伯刘基，以亦儒亦道的姿态出山，辅助朱元璋而成功帝王事业，但结果仍然难逃被毒而亡。

此外，另如佛家出家的高僧而返还俗世初服，成功留名于历史的，如元初的刘秉忠，明永乐时期的少师姚广孝，可算切实做到了“功遂身退”。此外如帮助朱元璋，专任办理西番外交政治的高僧宗泐禅师，不论道业学问，或者事功，都是第一流的人物，但照样不能“功遂身退”而圆寂于西番任所。由此可见无论如何高明的人物，毕生能完全合于“功遂身退，天之道”的，确是不易了！难道“名缰利锁”，当真牢不可破吗？

但从唐宋以后儒家思想的观点来看，对于老子的这句名言，虽然并无非议之处，只是把它换了文字的表达，变成“谦让”或“谦光”的美德而已。其实，后世的儒家是心有不甘，不敢完全苟同老子的观念，尤其反对修仙成佛之说，因此而播弄文字的表相而已。这种思想，最有意趣的代表作品，莫如清人一首借题发挥咏吕纯阳的诗：

十年橐笔走神京，一遇钟离盖便倾。

不是无心唐社稷，金丹一粒误先生。

介于道家、儒家的风范，能够做到“功遂身退”，入世又似出世的，历史上有没有这一类的典型人物呢？我认为从两晋清谈玄学的影响，在南北朝之间，有着不少风流人物。风格最为标准的，要算梁武帝的名臣韦睿。他善于从政，也善于用兵作战，有诸葛亮纶巾羽扇、指挥若定的丰神，又有“上善若水”、“功成不居”的意境。如遇老子，或者肯收他为徒，较之函谷关的守吏关尹子，应无逊色。可惜南北朝这一时代，在历史上不大出色，因此南北朝的人物也都被人所遗忘埋没了。

韦睿，字怀文，京兆杜陵人。他是汉丞相韦贤的后裔，系出名门世族。自少即受郡守祖征的赏识，认为是“干国家，成功业”之才。当南齐紊乱之际，他盱衡人物，认为梁武帝萧衍还可算是命世之才，便决计辅从。历迁太子右卫率，出为辅国将军、豫州刺史，领历阳太守，后迁调合肥，以功进爵为侯。

梁武帝决心北伐，魏遣中山王元英为征南将军，率兵南来御敌。韦睿奉命统部北伐，屡建奇功。他素来体弱多病，虽在前线作战，也未尝骑马，只乘坐白木板舆，手执白如意，督厉将士，勇气无敌。平常与士卒同甘苦，极力爱护部下，令出必行，战无不胜。魏人军中有谣：“不畏萧娘与吕姥，但畏合肥有韦虎”，对他畏惧万分。

当前方军情紧急的时候，梁武帝遣亲信曹景宗与他会师，而且特别对景宗说：“韦睿，卿之乡望，宜善敬之。”因此，景宗见韦睿，执礼甚谨。但每当战胜，景宗与其他将领，都争先上报，独韦睿迟迟报告，不愿争功。有一次，在庆祝胜利的庆功宴会上，韦睿与景宗同席，酒酣兴至，大家倡议赌钱来作余兴，约定以二十万为赌注。景宗一掷便输，韦睿赶紧把一张骰子翻转，变成景宗是赢家，韦睿自己还连声说：“奇怪！奇怪！”

其实，萧梁朝代开创之初，所有的臣僚将佐，莫过韦睿。梁武帝明知他的才能，但始终不委任他作统帅，反而用一个无大才略的宗室临川王萧宏来当元帅，而且又派曹景宗与他并肩作战，在在处处，都心存顾忌。好在韦睿自知苟全于乱世，隐避林下，并非上策，只有如此行其自处之道，不贪名利，不争功劳，而且还在功成之时，深自谦退，以免猜忌。因此他活到七十九岁而殁，遗嘱但穿常服薄葬便了。总算在他身死的时候，感动得梁武帝亲临恸哭，完结他一生苟全于乱世，“功遂身退，天之道”的名剧。

与韦睿行迹有所不同，便是后梁元帝萧绎的功臣——荆山居士陆法和。他先识侯景的必反，但没有人相信其言。到了侯景派兵攻击湘东，他自请统兵以解湘东之危，受任郢州刺史。后又向元帝建议大举定魏的政策，不为所用，自称：“吾尝不希释梵天王生处，岂窥人王位耶！但于空王佛所，与王有因缘，如不能用，则奈业何！”及元帝失败，齐宣帝封他为太尉，赐甲第。他只求将府第作佛寺，终日焚香静坐偏室，预期死日。到时果然坐化，尸缩三尺如婴儿大小。这也是“功遂身退”、异常之道的一例，颇可耐人寻味。

附：怀师讲解“功遂身退，天之道”的穿插资料，爱不忍释，特此取存。

独庵老人——姚少师《自题像赞偈》

看破芭蕉拄杖子，等闲彻骨露风流。

有时摇动龟毛拂，直得虚空笑点头。

应臬姚少师影堂有《自题偈语》诗（明诗纪事）

冀北江南事已非，禅机未了说戎机。

止闻智者师黄石，曾见功臣着衲衣。

衫翠湿空春欲老，砌尘凝席客来稀。

一参偈语低徊久，飒飒灵风动素纬。

明·苍雪大师诗四首

鹤马遗踪自道林，相传野老尚堪寻。

花开不择贫家地，鸟宿偏投嘉树阴。

弃世久拼随世远，入山惟恐未山深。

命根断处名根断，十载应难负寸心。

山深糜鹿好为群，水草丰饶隔世氛。

牵犊饮流嫌污口，让王洗耳怪来闻。

鸿飞易远逃罗网，水草难求脱斧斤。

不是绝人何太甚，人情更薄是秋云。

匹夫有志实堪从，难夺三军气所钟。

圣代唐虞如在上，隐沦巢许亦相容。

楚狂昔日歌衰凤，汉室今谁起卧龙。

草木余年能遂养，大夫何必受秦封。

天子浔阳特诏宣，虎溪慧远志辞坚。

僧因赐号恩逾重，山不称臣怒受鞭。

狮子爪牙随踞地，象王鼻孔任撩天。

慧持入定今何在，老树枯禅不记年。

第十章

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婴儿乎？涤除玄览，能无疵乎？爱民治国，能无知乎？天门开阖，能无雌乎？明白四达，能无为乎？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老子》的版本，一般习惯，都沿用王弼注的编排，九九八十一章，暗寓《易经》的象数。但是否就是《老子》原著的本来面目，问题太不简单，纵使有帛书《老子》等的出土，亦很难确定谁是谁非。这些工作，属于考据家的工夫学问，实在不敢妄加论断。

如果照惯用的王注版本来讲，也很有次序，寓意深远，不可厚非。例如由第一章所标示的道的体和用，“同功而异位”的内涵，一直到第九章的“功遂，身退，天之道”为止，似乎井然有条，已告一段落。第十章的内容，只是引申修习内养的超越现世之道，以及明了“同功而异位”的用世之道的发挥。

魂魄精神一担装

第十章的开始，从修习内养的超越现世之道来讲，有三个要点。第一，“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是第一步修身成就的要点。第二，“专气致柔，能婴儿乎？”是第二步修性命成就的要点。第三，“涤除玄览，能无疵乎？”是第三步修心智成就的要点。

从第一要点来讲，首先要解决一个问题，什么才是“营魄”?“营”和“卫”，在我们上古传统的医学，例如历来所标榜的《黄帝内经》——《灵枢》、《素问》等传述中，它便是人体生命的两大关键。“营”，是指人体生命中的血液和养分等作用。“卫”，是指人体生命中的本能活动，属于元气的功能。“营”中有“卫”,“卫”中有“营”，这两者必须调和均衡，一有偏差，就成为病象。

至于“魄”字和“魂”字的连合互用，也屡见于我们上古传统的神仙方伎诸书。普通合称，叫它“魂魄”。这两个字，都是从田从鬼的象形会意字。“魂”字左旁的“云”字，就是象征云气的简写。一个人的精神清明，如云气蒸蒸上升，便是“魂”的象征。在白天的活动，它就是精神，在睡梦中的变相活动，它便是灵魂。“魄”字，边旁是白，一半形声，一半会意。在肉体生命中的活动力，便是它的作用。所以俗说一个人的“气魄”、“魄力”等等，就是这个意思。

以神仙丹道家学说来讲，认为生而魄在肉体生命活力中普遍存在。不经修炼，不得和魂凝聚为一，死后魄就归沉于地。因此，魂是鬼影，魄是鬼形。到了宋代的理学家们，一变为张横渠的理论，便构成“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的说法。二气，是指抽象的阴阳二气。其实，都从道家的魂魄之说脱胎转变而来。

在《老子》的本章文言中，没有“营卫”的出现，却只有“营魄”的标示。因为“营卫”是人体医学的范畴，“营魄”便是神仙方伎的滥觞。或者如此，也许不然！

《老子》的原文在“营魄抱一”之上，首先加了一个“载”字，用字非常巧妙。人身如一部车乘，当然也如一具机器，其中装载了“营”和“魄”两样重要东西。一个平凡的普通人，长年累月，随时随地，都在使用这两样东西，而且它是各自为政，但又随时合作。

思想的纷烦，情感的嚣动，常使自己魂灵营营困扰，常在放射消散之中，散乱不堪。体能的劳动，生活的奔忙，常使精魄涣散，不可收拾。如此这般，动用不休，不能持盈保泰，终至死亡而后已。老子说，倘使人能将生命秉受中的营魄合抱为一，永不分离，便可得长生的希望了。因此说：“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

由这个理论和实际的经验，传到春秋、战国以后的方士者流（方伎之士），再一演变为神仙丹道的修炼方法，便摆脱老子所说的“营魄”古语，干干脆脆，用“神”“气”两种名词，取而代之。而且明白指出长生不老的方术，只需将生命中的“神”“气”两样东西，凝结为一，便可成功。神是能思虑的主体，气是活力的泉源。但最难的，便是这两种东西始终不听你的指挥，因此也永远不能合抱而为一体。所以后世的丹道家，便有种种方法，如何来炼气，如何来养神。甚之，把神譬喻是动物中的龙，是矿物中的汞。把气譬喻为虎、为铅。种种形容，种种妙譬，仍然不出老子的“载营魄抱一”而已。这便是第一步修身成就的要点。

养气与修心

其次，从另一角度来讲，假如一个人能够做到“专气致柔，能婴儿乎”，也就差不多可使“营魄抱一”了。然而老子这句名言，却使后世人为了想达到“专气致柔”的效果，想尽种种方法，建立了许多门道。尤其到了近代，自有武当派张三丰的太极拳流行普及以来，到处都可看到、听到“专气致柔”的论调。但很可惜的，谁又真能修气而达到专一的地步呢？心气既然不能专一，要想使它化刚为柔，以柔克刚，更所难能。气不能柔，哪里还能达到返老还童、状如婴儿的境界呢？

但是要从炼气而求得祛病延年、长生不老的方法，早已成为东方人文的专长。无论是中国道家的炼气功夫，或印度的瑜伽术等的炼气，都是靠一双鼻孔、一个嘴巴，加上动作来作呼吸。据我所知的统计，至少有两百多种不同的炼气法，当然也包括了道家和佛家的。

佛家自隋唐以来，由智者大师所创立天台宗的修持入门方法，便很注重用修气调息作为止观的入手法门，如《小止观》六妙门的数息、随息等基本方法。后来演变为天台宗山外的三十六步修炼气功程序，再传到了日本，便成为合气道、武士道等的功夫。又如西藏密宗的一部分修法，专门注重修气的成就，然后进到修脉、修光明而到达三昧真火的境界。总而言之，在人文的学术中，利用气息而修炼精神的，无非要做到“心息相依”、“心气合一”的程度，不谋而合于老子的“专气致柔，能婴儿乎”的原则。

其实，能从客观的立场研究养气或炼气之道，这种学理与方法，在春秋、战国之间，确已普遍地流行。不但道家者流、方士等辈，讲究其术，即如祖述儒家的孟子，也大受其道的影响。而且从古至今，一般对于养气修心的功夫，确能修到纯粹精湛的，很少能超过孟子的程度。以下便是孟子对养气修心的进度，作确切恰当的报道：

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尽心篇》）

孟子首先指出养气修心之道，虽爱好其事，但一曝十寒，不能专一修养，只能算是但知有此一善而已。必须要在自己的身心上有了效验，方能生起正信，也可以说才算有了征验的信息。由此再进而“充实之谓美”，直到“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才算是“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公孙丑篇》）的成功果位。至于“其生色也，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尽心篇》），那是属于“有诸己之谓信”与“充实之谓美”之间所呈现的外形现象而已。

假如将孟子这些养气修心的成就之说，拿来与老子的“专气致柔，能婴儿乎”作一对比研究，是否完全一致？可以说，从表面看来，第一，一简一繁，已有不同。第二，孟子的神化，与老子的婴儿，似乎又有形而上与形而下的差别。但是，老子的简易浅显，用婴儿的境界来形容神完神旺的情况，看来容易，其实大难。孟子的详述进度，看来愈到后来愈难，事实上，修到了“充实而有光辉”之后，却是图难反易了。这便是《老子》本章所说第二步修性命成就的要点所在。

但是，身心性命的中心，并非在身心神气两者之间而已。神气，还只是道的用，“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能使身心神气相互发挥为用的，却是无名无相的道妙。为了使世俗观念的容易了解，也可勉强另为它取名叫“玄览”，叫它为睿智或慧智。因此，便有第三步修心智成就的说法，所谓“涤除玄览，能无疵乎！”这是说到了道智成就的时候，澡雪精神还须洗炼，必须达到法天法地而“曲成万物而不遗”的纯粹无疵，才能返还本初，合于自然之道。到此才能心如明镜，照见万象。物来则应，过去不留。洞烛机先，而心中不存丝毫物累。

为政治国的哲学

由载营魄抱一而无离，专气致柔如婴儿，到达涤除玄览而无疵的内养之道，已有所成，便可入于内圣境界。如能出而外王，转进“同功而异位”的用世之道，又有三个要点必须做到，才能构成整体工程系统。首先提出“爱民治国，能无知乎”第一问题。骤然看来，非常矛盾，而且也很有趣。既然要爱民治国，肩挑天下大任，岂是无知无识的人所能做得到的。即如上古儒道并不分家的历史文化所记载的黄帝或者尧、舜，都是标榜天纵神武睿知，或生而能言，或知周万物，哪里有一个无知的人而能完成爱民治国的重任？老子突然来上两句，“爱民治国，能无知乎？”岂不是有意刁难，故弄玄虚吗？

其实，这两句话的内涵，在《老子》本书第七十一章的全文，已经自作答案，不须我们另加发挥。

如说：“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这就是说明真是天纵睿知的人，决不轻用自己的知能来处理天下大事，再明显地说，必须集思广益，博采众议，然后有所取裁。所谓知者恰如不知者相似，才能领导多方，完成大业。这里所说的“知不知”，也正是老子思想学术中心的“为无为”，是同一道理。真能用世而成不朽的功业，正因他能善于运用众智而成功其大智。例如我们历史上最被人所喜爱的第一个平民皇帝汉高祖刘邦，只从表面看来，他是漫不在乎，大而化之的人物。但当他统一天下，登上皇帝的宝座以后，很坦白地说：

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饷馈，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三者皆人杰，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者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所以为吾擒也。

这便是老子的“爱民治国，能无知乎”的一个比较接近的榜样。当然决不可以像他的曾孙刘彻——汉武帝一样，太好自知之明。或者同他末代裔孙刘禅——阿斗一样昏庸无知，那都是犯了基本原则的大过，不足为训。

同样的道理，在我们传统文化的诸子学说中，有关类似老子的“爱民治国，能无知乎”的名言，也随处可见，例如：

慎到曰：不聪不明，不能为王。不瞽不聋，不能为公。

鬼谷子曰：专用聪明，则功不成。专用晦昧，则事必悖。一明一晦，众之所载。

《吕氏春秋》引周公旦曰：君子屈于不己知而伸于知己。

傅子曰：智慧多，则引血气如灯火之脂膏，炷大而明，明则膏消。炷小而暗，暗则膏息。息则能长久也。

但能够透彻明白这些道理，用在济世之功的方面，千古以来，莫过于管仲。所以他能辅相太保型的齐桓公——小白，建立霸业，“一匡天下，九合诸侯”，确非偶然。那么管仲的“爱民治国，能无知乎”的表现，又在哪里呢？我们且看他对齐桓公的建议：

升降揖让，进退闲习，辩辞之刚柔，臣不如隰朋，请立为大行（主管外交使节）。

垦草入邑，辟土聚粟，多众尽地之利，臣不如宁戚，请立为大司田（主管农业水利垦殖开发）。

平原广牧，车不结辙，士不旋踵，鼓之而三军之士视死如归，臣不如王子城父，请立为大司马（主管军事）。

决狱折中，不杀不辜，不诬无罪，臣不如宾胥无，请立为大司理（主管司法）。

犯君颜色，进谏必忠，不辟死亡，不挠富贵，臣不如东郭牙，请立以为大谏之官（谏官）。

此五子者，夷吾（管仲自称名字）一不如。然而以易夷吾，夷吾不为也。君若欲治国强兵，则五子者存矣。若欲霸王，夷吾在此。桓公曰：善。

这便是臣道第一人的“爱民治国，能无知乎”的最好说明了。

老子的书，倘使照条分类列来读，看来只是一项一条的格言而已。如果按照王弼注的流行本的编排来读，有时好像很矛盾。当然，也可以把这种矛盾，认为是正反的排比。例如本章开头，刚刚说了一句“爱民治国，能无知乎？”跟着而来的第二要点，便是“天门开阖，能无雌乎？”但无知无识，正好是雌阴晦昧的境界。这与天门开阖而无雌的说法，恰好完全相反。无雌，当然是与阴柔反对的雄阳正格。雄阳，就是刚正的表相。天门是象征性的代名词，天圆盖覆，本自无门，哪里开阖？但道家却把人体的头颅顶盖天灵骨的中心点，古代医术所称的百会穴之处，叫作天门。也有别名叫“天囱”的。据说，修道的人，修到纯阳无杂的程度，天门就会自然开阖。到此程度，自然智周万物，神通天地，明达古今，超凡入圣。如果照我们上古历史类似神话的传说，自神农、黄帝以下，以及唐尧、虞舜等圣帝明王，都能在现生中修养到达这种境界。但皆退藏于密，深藏而不露，所以在爱民治国方面，都是表现其无知而知的大成就。

具备了这种知不知与天门开阖而无雌的最高修养，才能做到第三要点“明白四达，能无为乎！”为而不为，垂拱而治的德业。因此，从表面看来，虽然都是入世、治世的君主，但在实际上，同时就是超越世俗的圣哲——超人。因此，才能“生之，畜之”，而护佑万邦，安养百姓。

可是到了最后，却是“生而不有”，如天地一样，虽能生长万有，但不据为己有。“为而不恃”，虽然是因为他的德业作为而有此成功，但他却不自恃为己功。虽然雄长万方，但却不愿永久自居于主宰的地位。因此说“长而不宰，是为玄德”,“玄德”的意思，不只是大德而已。

由于道家圣人代表的老子，与儒家圣人代表的孔子等人，随处推崇以三代以上的圣帝明王作标样，用来阐扬上古传统文化君道的精神，因此而有宋代大儒邵康节写出微言大义的名句“唐虞揖让三杯酒，汤武征诛一局棋”的历史哲学。我们正好借来作为本章的结论，最为恰当。尧、舜都是内圣外王、出世而入世的得道明君，所以他们能在进退之间，互相揖让而禅位，杯酒言欢，坦率自然，绝无机诈之心。时代愈后，人心不古，到汤武革命，便用征诛手段，这便等于在棋盘之间的对弈，权谋策略，煞费心机，已与自然之道大相迳庭了。所以由这两句名言的内涵，便可了解老子的人生标准与历史哲学观点的玄言妙义了。

第十一章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有上章“同功而异位”内圣外用的说法，便有本章申述道在有无动静之间的说明。

本文多用譬喻，首先提出担当任重道远的车毂，它能活用不休、轮转无穷的中心关键所在，便是中空无物，所以才能支持多方面的效用。同时也使多方面的力量，归到中心点而返还无用之用的大用，无为而无不为的要妙。

如“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古代造作大木车的车毂，它的中心支点只是一个小圆孔。由中心点小圆孔向外周延，共有三十根支柱辐凑，外包一个大圆圈，便构成一个内外圆圈的大车轮，由此而能担当任重道远的负载，旋转不休而到达目的地。以这种三十辐凑合而构成一个大车的轮子来讲，你能说哪一根支柱才是车轮载力的重点吗？每一根都很重要，也都不重要。它们是平均使力，根根都发挥了它的伟大功能而完成转轮的效用。但支持全体共力的中心点，却在中心的小圆孔。可是它的中心，却是空无一物，既不偏向支持任何一根支柱，也不做任何一根支柱的固定方向。因此才能活用不休，永无止境。

透过这种物理自然的法则，便可了解修身成就的要点：“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的修养，要在中心无物，任运于有无之间的妙用。如果用在施于大政，“爱民治国，能无知乎”，便须如此车毂的中心，虚怀无朕，合众辅而完成大力的全功。

其次，如“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埏，是捏土。埴，是黏土。造作陶器，必须把泥土做成一个防范内外渗漏的周延外形，使它中间空空如也，才能在需要用它的时候，随意装载盛满，达到效果。

了解这种与其能空能无，才能具有盛满装载器物的容物价值。无论为后天修养性命之道的“专气致柔，能婴儿乎”，与出而用世的“天门开阖，能无雌乎”，都必须“虚怀若谷”，与天地精神往来而得大机大用。

再次，如“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户是室内的门，牖是窗窦。要建造一间巨大的房屋，必须要开辟门窗，以便光线空气的流通，才能住人而养人。使人胸襟开阔，内外畅达而无阻碍。由此而说明“涤除玄览，能无疵乎”的修习心智功夫，必须要开张灵明，静居其中，见闻不隔而清净无为。如要施之于用世之道，便是“明白四达，能无为乎”的楷模。

最后重复叮咛，无论是出世之道，与入世之用，必须要切实明白道在有无之间的窍妙。因此说：“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了解此理，才是真能懂得“利用安身”的大法则。后来到了五代，道家的神仙才子谭峭，发挥了道家学术思想的物化原理，与老庄的学说合流，写了一本名著《化书》。其中有关物理之际，有无之间的妙用，阐发得隽永透辟之至，如说：

搏空为块，见块而不见空，土在天地开辟后也。粉块为空，见空而不见块，土在天地混沌时也。神矣哉！

理解透辟如谭子的深度，真可说是“神矣哉”！既然是“神矣哉”的境界，我们所说的都是狂言空话，不如就此煞住，无话可说了！

第十二章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花花世界奈聋盲

跟着前面所说“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因应运用的原则，顺理成章地说出善于用物，而不被物所用的重点。因此而提出严重的警告，要人们对于声、色、货、利，以及口腹之欲，加以节制，不要任性自欺而上当。本章原文，文从字顺，大家读了就很明白，用不着多加解释。现在我们只从实际的经验上，提供一些报告，以为大家的参考。

像我们这一时代的人，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大半是由古老的农村社会出身，从半落后的农业社会里长大，经过数十年时代潮流的冲激，在艰危困苦中，经历多次的惊涛骇浪而成长。从漫长曲折的人生道途上，一步一步走进科技密集、物质文明昌盛的今日世界。回首前尘，瞻顾未来，偶尔会发出思古之幽情，同时也正迷醉于物质文明的享受。

例如由我们所看到的长辈，以及我们这一代，从幼少的时期，在一盏半明半灭的青油灯下，“三更灯火五更鸡”地苦读诗书，慢慢到了有了洋油（煤气）灯，再进到电灯（日光灯），以及彩色电影和彩色电视的今天。

由惯听农村俚语的民俗歌谣，到达无线电的收音机，再进而发展到“身历声”的高级音响，播送出世界各地的名歌妙曲。

由穿钉鞋，打油纸雨伞，踩着泥泞的道路，上学堂读书，到达脚踏车、摩托车和私家轿车（汽车）亲自接送孩子们上学读书的场面。

由老牛拖车，瘦马蹇驴，单桨划船，到达机帆船、轮船、油轮货柜。由仰头上空看四翼飞轮机开始，到达随时可以乘坐喷射航机环游世界的今天。

由磨墨涂鸦到打字影印的数十年来，不敢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但所读过的书，无论在白天或灯光下面，并不亚于现代青年的努力用功，可是用到现在，老眼还不太过昏花。当然在年轻的时候，也没有现代青年的近视水准。同时，也不会因噪音的干扰而造成听觉不灵。

但在物质文明的现代呢！由自然科学的进步，发展到精密科技以来，声、光、电、化等的科技进步，促使声、色、货、利的繁荣。满眼所见，传闻所及，由父母所生、血肉所成的五官机能，好像都已走样。无论眼睛、耳朵、鼻子、嘴巴，不另加上一些物质文明的成品，反而犹如怪物似的，而且应用失灵，大有不能全靠本来面目应世之慨。

因此反复忆及《老子》本章的话，常常使人低徊有感，不胜惆怅。由机器人来治事的日子，快要来临，甚之说，与外星人的交往，也不是幻想的虚言。那么，反观我们今日的人样，真真假假，也就不足为奇，只当大家都在活世的大银幕上一番表演而已。老子虽然为后人担忧，看来也是白费口舌，因为目盲自有眼镜架，耳聋自有耳听机，口爽自有营养片，发狂又有镇定剂。老子虽圣莫惊叹，一切无妨难得的。

本章所说的口爽的“爽”字，是指口腔舌头的味觉出了毛病。不是爽快的意义，这要特别说明。例如中国古代医书所称的口爽，便是口腔乏味、食欲不振的意思。

驰骋畋猎，是古代最富于刺激性的个人户外活动，以及群众野外活动。它正如现代人的观念，认为刺激才是享受，疯狂才够刺激。那么，这个老子，也就没得什么好说了！

第十三章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

宠辱谁能不动心

由十一章以来说明，人须能用物而不为物用，不为物累。但能利物，而成为无为的大用。因此再进而说明人生宠辱境界的根本症结所在，都因为我有身而来。

宠，是得意的总表相。辱，是失意的总代号。当一个人在成名、成功的时候，如非平素具有淡泊名利的真修养，一旦得意，便会欣喜若狂，喜极而泣，自然会有惊震心态，甚之，有所谓得意忘形者。

例如在前清的考试时代，民间相传一则笑话，便是很好的说明。有一个老童生，每次考试不中，但年纪已经步入中年了。这一次正好与儿子同科应考。到了放榜的一天，儿子看榜回来，知道已经录取，赶快回家报喜。他的父亲正好关在房里洗澡。儿子敲门大叫说：爸爸，我已考取第几名了！老子在房里一听，便大声呵斥说：考取一个秀才，算得了什么，这样沉不住气，大声小叫！儿子一听，吓得不敢大叫，便轻轻地说：爸爸，你也是第几名考取了！老子一听，便打开房门，一冲而出，大声呵斥说：你为什么不先说。他忘了自己光着身子，连衣裤都还没穿上呢！这便是“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的一个写照。

“受宠若惊”，大家都有很多的经验，只是大小经历太多了，好像便成为自然的现象。相反的一面，便是失意若惊。在若干年前，我住的一条街巷里，隔邻有一家，便是一个主管官员，逢年过节，大有门庭若市之慨。有一年秋天，听说这家的主人，因事免职了，刚好接他位子的后任，便住在斜对门。到了中秋的时候，进出这条巷子送礼的人，照旧很多。有一天，前任主官的一个最小的孩子，站在门口玩耍，正好看到那些平时送礼来家的熟人，手提着东西，走向斜对门那边去了。孩子天真无邪的好心，大声叫着说：某伯伯，我们住在这里，你走错了！弄得客人好尴尬，只有向着孩子苦笑，招招手而已。有人看了很寒心，特来向我们说故事，感叹“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我说，这是古今中外一例的世间相，何足为奇。我们幼年的课外读物《昔时贤文》，便有：“有酒有肉皆兄弟，患难何曾见一人？”“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不正是成年以后，勘破世俗常态的预告吗？在一般人来说，那是势利。其实，人与人的交往，人际事物的交流，势利是其常态。纯粹只讲道义，不顾势利，是非常的变态。物以稀为贵，此所以道义的绝对可贵了。

势利之交，古人有一特称，叫作“市道”之交。市道，等于商场上的生意买卖，只看是否有利可图而已。在战国的时候，赵国的名将廉颇，便有过“一贵一贱，交情乃见”的历史经验。如《史记》所载：

廉颇之免长平归也，失势之时，故客尽去。及复用为将，客又复至。廉颇曰：客退矣！客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势，我则从君。君无势，则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

廉颇平常所豢养的宾客们的对话，一点都没有错。天下人与你廉大将军的交往，本来就都为利害关系而来的。你有权势，而且也养得起我们，我们就都来追随你。你一失势，当然就望望然而他去了。这是世态的当然道理，“君何见之晚也”，你怎么到现在才知道，那未免太迟了一点吧！

有关人生的得意与失意，荣宠与羞辱之间的感受，古今中外，在官场，在商场，在情场，都如剧场一样，是看得最明显的地方。以男女的情场而言，如所周知唐明皇最先宠爱的梅妃，后来冷落在长门永巷之中，要想再见一面都不可能。世间多少的痴男怨女，因此一结而不能解脱，于是构成了无数哀艳恋情的文学作品！因此宋代诗人便有“羡他村落无盐女，不宠无惊过一生”的故作解脱语！无盐是指齐宣王的丑妃无盐君，历来都把她用作丑陋妇女的代名词。其实，无盐也好，西施也好，不经绚烂，哪里知道平淡的可贵。不经过荣耀，又哪里知道平凡的可爱。这两句名诗，当然是出在久历风波，遍尝荣华而归于平淡以后的感言。从文字的艺术看来，的确很美。但从人生的实际经验来讲，谁又肯“知足常乐”而甘于淡泊呢！除非生而知之的圣哲如老子等辈。其次，在人际关系上，不因荣辱而保持道义的，诸葛亮曾有一则名言，可为人们学习修养的最好座右铭，如云：

势利之交，难以经远。士之相知，温不增华，寒不改叶，贯四时而不衰，历夷险而益固。

天下由来轻两臂

在我们旧式文学与人生的名言里，时常听到人们劝告别人的话，如“身外之物，何足挂齿”。由于得意而受到的荣宠，与失意所遭遇的羞辱来讲，利害、得失，毕竟还只是人我生命的身外之物，在利害关头的时候，慷慨舍物买命，那是很常见的事。除非有人把身外物看得比生命还更重要，那就不可以常理论了！

前十多年，有一个学生在课堂上问我，爱情哲学的内涵是什么？我的答复，人最爱的是我。所谓“我爱你”，那是因为我要爱你才爱你。当我不想，或不需要爱你的时候便不爱你。因此，爱，便是自我自私最极端的表达。其实，人所最爱的既不是你，当然更不是他人，最爱的还是我自己。

那么，我是什么？是身体吗？答案：不是的。当你患重病的时候，医生宣告必须去了你某一部分重要的肢体或器官，你才能再活下去。于是，差不多都会同意医生的意见，宁愿忍痛割舍从有生命以来，同甘共苦，患难相从的肢体或器官，只图自我生命的再活下去。由此可见，即使是我的身体，到了重要的利害关头，仍然不是我所最亲爱的，哪里还谈什么我真能爱你与他呢！所以明朝的诗僧栯堂禅师，便说出“天下由来轻两臂，世间何苦重连城”的隽语了！

“轻两臂”的故事，见于《庄子·杂篇》的《让王》篇。

韩魏相与争侵地。子华子见昭僖侯，昭僖侯有忧色。子华子曰：“今使天下书铭于君之前，书之言曰：左手攫之则右手废，右手攫之则左手废。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君能攫之乎？”昭僖侯曰：“寡人不攫也。”子华子曰：“甚善。自是观之，两臂重于天下也。身亦重于两臂。韩之轻于天下亦远矣。今之所争者，其轻于韩又远。君固愁身伤生以忧戚不得也。”僖侯曰：“善哉！教寡人者众矣，未尝得闻此言也。”

所以庄子也说：“虽贵富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老子亦因此而指出“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的基本哲学。再进而说明外王于天下的侯王将相们，所谓以“一身系天下安危”者的最大认识，必须以爱己之心，来珍惜呵护天下的全民，发挥出对全人类的大爱心，才能寄以“系天下安危于一身”的重任。这也是全民所寄望、所信托以天下的基本要点。同样的道理，以不同的说法，便是曾子的“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欤？君子人也。”

由此观点，我们在本世纪中的经历，看到比照美式民主选举的民意代表们，大都是轻举两臂：拜托！拜托！力竭声嘶地攻讦他人，大喊投我一票的运动选民，不禁使旁观者联想起：“贵以身为天下，爱以身为天下”、“天下由来轻两臂，世间何苦重连城”的幽然情怀了！

讲到这里，忽然看到在座诸公，有的是倾心于老子的太上老君的神仙丹道的学者，心里正在嘀咕本章的“及吾无身，吾有何患”的解释，明明是说修道的功夫境界，何苦一定要侧重下文的“贵以身为天下，爱以身为天下”的可寄可托的繁文。这却要恕我唐突，太过赞赏老子的可以入世、可以出世的道妙，因此就顺口搀胡，说到老子点化用之道的一面去了。如果从修习神仙养生之道来讲，要修到无身境界，确已不易。但无“身”之患，也未必能彻底进到“无我”的成就。何况一般笃信老子之道者，还正在偏重虚心实腹，大作身体上气脉的功夫，正被有身之患所累呢！所以宋代的南宗神仙祖师张紫阳真人便有“何苦抛身又入身”之叹！至于说，如何才能修到无“身”之累？那就应该多从“存神返视”、“内照形躯”入手，然后进入“外其身而身存”的超神入化境界，或者可以近似了！

第十四章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

时空心物与道的体用

依据习用已久王弼编排的《老子》八十一章的次序，从本章开始，又另起炉灶，转入辩说物理的境界，似乎不相衔接。其实，与十三章所讲，不可为物情所累，而困扰于世俗的宠辱，因此而生起得失之心。而且进一步了解宠辱的发生，都由于我有我身之累而来，“及吾无身，吾有何患”。那么便知在现实世界中，所谓我与无我之间的关键，只因有此身的存在而受累无穷。但我身是血肉之躯，血肉的生理状态，也便是物理的造化而来。因此便进一步说明心物一元的形而上与形而下的理则，隐约之间，仍然是顺理成章，大有脉络可循。这也便是道家学说，始终从生理物理入手而到达形而上的特殊之处，大异于后世的儒家与佛家的理趣所在。

本章首先提出有一个看而不见，听而不闻，又触摸不到的混元一体的东西。要说它是物吗，它又不同于物质世界的物体那样，可以看得见，听得到，摸得着。要说它不是物吗，宇宙万有的存在，都由它造化而来。因此，在理念上名之曰“道”。在实用上，便叫它作混元一体。但在本无名相可说上，它究竟是什么东西？老子为之作了三部分的命名。

视之不见的，还有非见所及的存在，特别命名它叫“夷”。夷，是平坦无阻的表示。

听之不闻的，还有非听闻所及的作用，特别命名它叫“希”。希，不是无声，只是非人类耳目所及的大音而已。

感觉摸触不到的，还有非感官所知的东西，特别命名它叫“微”。微，当然不是绝对的没有。后来由印度传入的佛学，说到物理的深奥之处，也便借用老子的观念，翻译命名为“极微”，便有互同此理的内涵。

总之，视、听与触觉这三种基本作用，原是一体的三角形。它与物理世界的声、光、触受是有密切的相互关联性。也可以说它是一体的三种作用，不可寻探它的个别界限，因此儱侗说明它是“混而为一”的。从老子以后的道家与道教，便因袭其名，叫它“混元一体”，或“混元一气”。这便是老子当时对物理的分类说法，也可以说是中国古代理论物理的粗浅说明之一。

再进一步说明，他说这个声、光、触觉“混而为一”的东西，它的本身，并无上下左右等的方位差别，也没有明暗的界别。也可以说上下明暗，“混而为一”而不可或分的，所以它具有超越时空的性质。“其上不皦”，虽在九天之上，也不受皦然光明的特色所染污。“其下不昧”，虽在九地之下，也不受晦昧不明的现象所染污。它说似无关却有关的永远不断不续似地连在一起，“绳绳不可名”。你要说它是一个具体物质的东西，它又不是物质，“复归于无物”。总之，没有固定的形状，“无状之状”。也不能用任何一样东西来比拟它的现象，“无物之象”。只好给他取了一个混号，叫作“惚恍”。关于惚恍，老子在后文又自有解说，在此不必先加说明。它是无来无去，不去不来，超越古今代谢的时空作用。来也无所从来，你要迎接它也摸不着边。去也无法追随，你要跟踪它早已无影无形，悄然如逝了。“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

它本是无始无终的，但在人文的观察上，勉强分别它有始有终，有去有来，有古有今的界别。因此，以无始之始，姑且命名它为上“古”。无始不可得，上古不能留，只需切实把握现在的今天，便可体认“风月无今古，情怀自浅深”的真谛。“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但切勿忘了它是无古今，无终始的本相，这样，便可把握到道的纲要了，“能知古始，是谓道纪”。

本章虽是偏重于时空、心物的关系而说明道的体用，但在一般重视用世之学的角度看来，它与后世所谓的帝王术与领导学，又有深密的哲学性关系。因为从传统的政治哲学来讲，王者设官治世的所谓“官”的定义，应有两种：

一、从政治制度来讲，“官”者，管也。官，便是管理的意思。

二、从人主的领导政治哲学来讲，“官”者，犹如人体的官能，所谓五官百骸，各有其所司的专职所司的分别事务，均须会报于中枢统领的首脑以作智慧的处理。

而辅助头脑最得力的官能，便是眼目的视力，耳朵的听觉，以及全身的触受所及的亲民之官。自古及今，无论为专制的帝王制度，或自由的民主制度，始终不外这一原理。然而目之所见，耳之所闻，触摸之所及，心之所思，毕竟都是有限度的。即如稍迟于老子，但在儒道还不分家时期的孔门弟子，如曾子、子思，便对此早有深入的告诫。

曾子说：“一心可以事百君，百心不可事一君。”

子思说：“百心不可以得一人，一心可以得百人。”“君子以心导耳目，小人以耳目导心。”

他们都是极力主张领导者首须注重于诚意、正心的自养，而戒慎于偏信耳目的不当。所以在正统儒道学术思想的立场，大多反对“察察为明”，过分偏任法家或权术的制衡作用。所谓“察见渊鱼者不祥”，便是此意。

讲到这里，姑且让我们不伦不类，走出老子道家的范围，插入一段晚唐时代一个禅宗的故事，或可得“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妙悟之趣。

古灵禅赞禅师悟道以后，有一天，看到他的受业本师在窗下看经，正好有一只蜂子飞投纸窗钻不出来。古灵便趁机说：“世界如许（这样）广阔，不肯出。钻他故纸驴年去（驴年，是代表永远没有这一年的意思。因地支十二生肖里没有驴）。”遂说偈曰：“空门不肯出，投窗也大痴。百年钻故纸，何日出头时。”他的受业本师，因此启发而终于大彻大悟。后人对于这个学案，又写了一首诗偈说：“蝇爱寻光纸上钻，不能透过几多难。忽然撞着来时路，始信平生被眼瞒。”

人活老了，便可知道有许多人间世事，被自己耳目所欺骗，被自己情感主观所蒙蔽的，非常之多。既然自己的耳目亦难全信尽为真实，只有用心体会历史法则的“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才较为切实得当。同样的道理，相反的表达，便有子思在《中庸》篇中所谓的“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灾及其身者也”。其实子思与老子一样，极其重视历史哲学与历史经验的因果法则，鄙薄“予智自雄”、“师心自用”的但重“察察之明”的不当。由此而反照今日世界，普遍都靠耳目收集资料，作为统计的政治方针。甚之，凭藉电脑统计的资料以定人事的管理。有时碰到电脑本身的误差，或人为有意对电脑的错误操作时，想起老子“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的妙语，在无可奈何之处，便只好哑然作会心的一笑了！

第十五章

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容，涣兮若冰之将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浑兮其若浊。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不新成。

老子的“士”的内涵

上古时代所谓的“士”，并非完全同于现代观念中的读书人，“士”的原本意义，是指专志道业，而真正有学问的人。一个读书人，必须在学识、智慧与道德的修养上，达到身心和谐自在，世出世间法内外兼通的程度，符合“微妙玄通，深不可识”这八个字的原则，才真正够资格当一个“士”。以现在的社会来说，作为一个士，学问道德都要精微无瑕到极点。等于孔子在《易经》上所言：“絜静精微。”“絜静”，是说学问接近宗教、哲学的境界。“精微”，则相当于科学上的精密性。道家的思想，亦从这个“絜静精微”的体系而来。

所以老子说：“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意思是说精微到妙不可言的境界，絜静到冥然通玄的地步，便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了。而且，“妙”的境界勉强来说，万事万物皆能恰到好处，不会有不良的作用。正如古人的两句话：“圣人无死地，智者无困厄。”一个大圣人，再怎么样恶劣的状况，无论如何也不会走上绝路。一个真正有大智慧的人，根本不会受环境的困扰，反而可从重重困难中解脱出来。

“玄通”二字，可以连起来解释，如果分开来看，那么“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这正是老子本身对“玄”所下的注解。更进一步具体地说，即是一切万物皆可以随心所欲，把握在手中。道家形容修道有成就的人为“宇宙在手，万化由心。”意思在此。一个人能够把宇宙轻轻松松掌握在股掌之间，万有的千变万化由他自由指挥、创造，这不是比上帝还要伟大了吗？至于“通”，是无所不通达的意思，相当于佛家所讲的“圆融无碍”。也就是《易经·系传》所说的：“变动不居，周流六虚。”“六虚”，也叫“六合”，就是东南西北上下，凡所有法，在天地间都是变化莫测的。以上是说明修道有所成就，到了某一阶段，便合于“微妙玄通，深不可识”的境界。

因此老子又说：“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一个得道有所成就的人，一般人简直没有办法认识他，也没有办法确定他，因为他已经圆满和谐，无所不通。凡是圆满的事物，站在哪一个角度来看，都是令人肯定的，没有不顺眼的。若是有所形容，那也是勉勉强强套上去而已。

接着老子就说明一个得道人所应做到的本分，其实也是点出了每一个人自己该有的修养。换句话说，在中国文化道家的观念里，凡是一个知识分子，都要能够胜任每一件事情。再详加研究的话，老子这里所说，正与《礼记·儒行篇》所讲上古时一个读书人的行为标准相符。不过《老子》这一章中，所形容的与《儒行篇》的说辞不同。以现在的观念看来，《礼记》的描写比较科学化、有规格。道家老子的描写则偏向文学性，在逻辑上走的是比喻的路线，详细的规模由大家自己去定。

“豫兮若冬涉川”，一个真正有道的人，做人做事决不草率，凡事都先慎重考虑。“豫”，有所预备，也就是古人所说“凡事豫立而不劳”。一件事情，不经过大脑去研究，贸然就下决定，冒冒失失地去做、去说，那是一般人的习性。“凡事都从忙里错，谁人知向静中修。”学道的人，因应万事，要有非常从容的态度。做人做事要修养到从容豫逸，“无为而无不为”。“无为”，表面看来似没有所作所为，实际上，却是智慧高超，反应迅速，举手投足之间，早已考虑周详，事先早已下了最适当的决定。看他好像一点都不紧张，其实比谁都审慎周详，只因为智慧高，转动得太快，别人看不出来而已。并且，平时待人接物，样样心里都清清楚楚，一举一动毫不含糊。这种修养的态度，便是“豫立而不劳”的形相。这也正是中国文化的千古名言，也是颠扑不破、人人当学的格言。如同一个恰到好处的格子，你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违越，它本来就是一种完美的规格。

但是“豫兮”又是怎样“豫”法呢？答案是“若冬涉川”。这句话在文字上很容易懂，就是如冬天过河一样。可是冬天过河，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在中国南方不易看到这类景象，要到北方才体会得出来个中滋味。冬天黄河水面结冰，整条大河可能覆盖上一层厚厚的冰雪。不但是人，马车牛车各种交通工具，也可以从冰上跑过去，但是千万小心，有时到河川中间，万一踏到冰水融化的地方，一失足掉下去便没了命。古人说：“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正是这个意思。做人处事，必须要小心谨慎战战兢兢的。虽然“艺高人胆大”，本事高超的人，看天下事，都觉得很容易。例如说，拿破仑的字典里没有“难”字。事实上，正因为拿破仑目空一切，终归失败。如果是智慧平常的人，反而不会把任何事情看得太简单，不敢掉以轻心；而且对待每一个人，都当作比自己高明，不敢贡高我慢。所以，老子这句话说明了，一个有修为的人，必须时时怀着好比冬天从冰河上走过，稍一不慎，就有丧失生命的危险，加以戒慎恐惧。

接着，老子又举了另外一个比喻，“犹兮若畏四邻”，来解释一个修道者的思虑周详，慎谋能断。“犹”是猴子之属的一种动物，和狐狸一样，它要出洞或下树之前，一定先把四面八方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才敢有所行动。这种小心翼翼的特点，也许要比老鼠伟大一点。我们形容做事胆子很小，畏畏缩缩，没有信心而犹豫不决，另有一句谚语，便是“首鼠两端”。这句话的涵义和犹豫不决差不多。只要仔细观察老鼠出洞的模样，便会发现，老鼠往往刚爬出洞来几步，左右一看，马上又迅速转头退回去了。它本想前进，却又疑神疑鬼，退回洞里；等一会儿，又跑出来，可是还没多跑几步路，又缩回去了。如此，大概需要反复几次，最后才敢冲出去。“犹”这种动物也一样，它每次行动，必定先东看看，西瞧瞧，等一切都观察清楚，知道没有危险，才敢出来。

这是说，修道的人在人生的路程上，对于自己，对于外界，都要认识得清清楚楚。“犹兮若畏四邻”，如同犹一样，好像四面八方都有情况，都有敌人，心存害怕，不得不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就算你不活在这个复杂的社会里，或者只是单独一个人走在旷野中，总算是没有敌人了吧！然而这旷野有可能就是你的敌人，走着走着，说不定你便在这荒山野地跌了一跤，永远爬不起来。所以，人生在世就要有那么地小心。

接着，“俨兮其若容”，表示一个修道的人，待人处事都很恭敬，随时随地决不马虎。子思所著的《中庸》，所谓的“慎独”，恰有类同之处。一个人独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虽然没有其他的外人在，却也好像面对祖宗，面对菩萨，面对上帝那么恭恭敬敬，不该因独处而使行为荒唐离谱，不合情理。

大家晓得中国文化有一部最根本的书籍——《礼记》。这部《礼记》，等于中华民族上古时期不成文的大宪书，也就是中华文化的根源，百科宝典的依据。普通一般人都以为，《礼记》只是谈论礼节的书而已，其实礼节只是其中的一项代表。什么叫做“礼”？并不一定是要你只管叩头礼拜的那种表面行为。《礼记》第一句话：“毋不敬，俨若思”，真正礼的精神，在于自己无论何时何地，皆抱着虔诚恭敬的态度。处理事情，待人接物，不管做生意也好，读书也好，随时对自己都很严谨，不荒腔走板。“俨若思”，俨是形容词，非常自尊自重，非常严正、恭敬地管理自己。胸襟气度包罗万物，人格宽容博大，能够原谅一切，包容万汇，便是“俨兮其若容”，雍容庄重的神态。这是讲有道者所当具有的生活态度，等于是修道人的戒律，一个可贵的生活准则。

上面所谈，处处提到一个学道人应有的严肃态度。可是这样并不完全，他更有洒脱自在，怡然自得的一面。究竟洒脱到什么程度呢？“涣兮若冰之将释”。春天到了，天气渐渐暖和，冰山雪块遇到暖和的天气就慢慢融化、散开，变成清流，普润大地。我们晓得孔子的学生形容孔子“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刚看到他的时候，个个怕他，等到一接近相处时，倒觉得很温暖，很亲切。“俨兮其若容，涣兮若冰之将释”，就是这么一个意思。前句讲人格之庄严宽大，后句讲胸襟气度的潇洒。

不但如此，一个修道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敦兮其若朴”，也要非常厚道老实，朴实不夸。像一块石头，虽然里面藏有一块上好宝玉，或者金刚钻一类的东西，但没有敲开以前，别人不晓得里面竟有无价之宝。表面看来，只是一个很粗陋的石块。或者有如一块沾满灰泥，其貌不扬的木头，殊不知把它外层的杂物一拨开来，便是一块可供雕刻的上等楠木，乃至更高贵、更难得的沉香木。若是不拨开来看，根本无法一窥究竟。

至于“旷兮其若谷”，则是比喻思想的豁达、空灵。修道有成的人，脑子是非常清明空灵的。如同山谷一样，空空洞洞，到山谷里一叫，就有回声，反应很灵敏。为什么一个有智慧的人反应会那么灵敏？因为他的心境永远保持在空灵无着之中。心境不空的人，便如庄子所说：“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整个心都被蓬茅塞死了，等于现在骂人的话：“你的脑子是水泥做的，怎么那样不通窍。”整天迷迷糊糊，莫名其妙，岂不糟糕！心中不应被蓬茅堵住，而应海阔天空，空旷得纤尘不染。道家讲“清虚”，佛家讲“空”，空到极点，清虚到极点，这时候的智慧自然高远，反应也就灵敏。

其实，有道的人是不容易看出来的。老子在上面已说过：“和其光，同其尘。”表面上给人看起来像个“混公”，大混蛋一个，“浑兮其若浊”，昏头昏脑，浑浑噩噩，好像什么都不懂。因为真正有道之士，用不着刻意表示自己有道，自己以为了不起。用不着装模作样，故作姿态。本来就很平凡，平凡到混混浊浊，没人识得。这是修道的一个阶段。依老子的看法，一个修道有成的人，是难以用语言文字去界定他的。勉强形容的话，只好拿山谷、朴玉、释冰等等意象来象征他的境界，但那也只是外形的描述而已。

濯足浊流人自清

因此需要再来两句话，“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是连接上文讲的，表现了老子文章的独特风格。上面几句话一路下来，一直写得很轻松自然，假使我们只从文字表面去读，起先好像是懂了，若仔细深一层去研究，那便有点捉摸不定了。

现在这两句话，到底是形容修道人的模样呢？还是说反面话？我们对照前后文看看，还是不易搞清楚，究竟为何而说。读古人的书很难，首先暂且不要去看前人的注解。前人也许比我们高明，但也有比我们不明的地方。因为著书立说的人，难免都有先入为主的观念，除非真把古今各类书籍，读得融会贯通，否则见识不多，随便读一本书，就把里面别人的注解、观念，当做稀有至宝，一古邋遢全装进自己的脑袋瓜子里去，成为先入为主的偏见。然后，再来看讨论同样的问题的第二本书，如果作者持着相反的意见，便认为不对，认为是谬论，死心眼地执著第一本书的看法，这不很可怜吗？却不晓得研究中国文化的图书，几千年下来，连篇累牍，不可胜数。光是一部《四库全书》就堆积如山，而《老子》一书的注解，可说汗牛充栋，各家有各家的说法。有人读到焦头烂额，无法分清哪一种说法合理，只好想一套说词，自圆其说。最后又再三推敲，自己又怀疑起来。因此，我们最好还是读《老子》的原文，从原文中去找答案，去发现老子自己的注解。

前文提到“浑兮其若浊”，用来说明修道之士的“微妙玄通”，接着几句形容词，都是这个“通”字的解说。也就是从哪一方面来讲，都没有障碍。像个虚体的圆球，没有轮廓，却是面面俱到，相互涵摄。彻底而言，即是佛家所言“圆融无碍”。成了道的人，自然圆满融会，贯通一切，四通八达，了无障碍。而其外相正是“混兮其若浊”，和我们这个混浊的世界上一群浑浑噩噩的人们，并无两样。

这不就说完了吗？不就已透露出“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所隐含的消息吗？现在更进一步，解释修道的程序与方法，作为更详细的说明。人的学问修养、身心状况，如何才能达到微妙玄通，深不可识的境界呢？只有一个办法，好好在混浊动乱的状态下平静下来，慢慢稳定下来，使之臻于纯粹清明的地步。以后世佛道合流的话来说，就是“圆同太虚，纤尘不染”，不但一点尘埃都没有，即便连“金屑”，黄金的粉末也都找不着，务必使之纯清绝点。

同时，我们还要认清一个观念。什么叫“浊”呢？佛学在《阿弥陀经》上有“五浊恶世”之说。因此，我们古代的文字，也常描写这个世界为“浊世”。例如形容一个年轻人很英俊潇洒，就说他是“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相当现在穿牛仔裤的年轻小伙子，长发披头，眼睛乌溜溜，东瞟西瞟，女孩子暗地里叫声“好帅”一样。

生长在世局纷乱，动荡不安的时代里，我们静的修养怎样能够做到呢？这相当困难，尤其现代人，身处二十世纪末叶，二十一世纪即将来临的时代。人类内在思想的紊乱，和外在环境的乱七八糟，形成正比例的相互影响，早已不是“浊世”一词便能交代了事了。什么“交通污染”、“噪音污染”、“工业污染”、“环境污染”等等后患无穷的公害，又有谁能受得了？

因此，“孰能浊以静之徐清”，谁却能够在浊世中慢慢修习到身心清静？这在道家有一套经过确实验证的方法与功夫。譬如，一杯混浊的水，放着不动，这样长久平静下来，混浊的泥渣自然沉淀，终至转浊为清，成为一杯清水，这是一个方法。然而，由浊到静，由静到清，这只是修道的前三个阶段，还不行。更要进一步，“孰能安以”，也就同佛家所讲的修止修观，或修定的功夫，久而安于本位，直到超越时间空间的范围，然后才谈得上得道。

这等于儒家的曾子所著的《大学》中注重修身养性的程序，“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是同一个路线，只是表达不同而已。如果我们站在道家的立场，看儒道两家的文化，可套句老子的话作结论：“此二者同出而异名。”

动的哲学

然而，由浊起修，由静而清，由清而安，这还只是修道的一半，另一半“动之徐生”，才是更重要的。否则，那只不过是小乘的境界罢了。只管自己，未能积极济世，自己一个人躲到山上静坐一万年，那又与庞大的人群有何相干？因此，还得“安以动之徐生”，由道体上起种种妙用。

此处的“动”，不是盲从乱动，不是浊世中人随波逐流的动，不是“举世多从忙里错”的乱动。世上许多人钻营忙碌了一辈子，究竟为谁辛苦为谁忙？到头来自己都搞不清楚。真正的动，是明明白白而又充满意义的“动之徐生”，心平气和，生生不息。我们也可以说一句俏皮话，这就是老子的秘密法宝吧！老子把做工夫的方法，修养的程序与层次都说了，告诉你在静到极点后，要能起用、起动。动以后，则是生生不息，永远长生。佛家说“无生”，道家标榜“长生”，耶稣基督则用“永生”，但都是形容生命另一重意义的生生不已。只是在老子，他却用了一个“徐生”来表达。

“徐生”的涵义，也可说是生生不息的长生妙用，它是慢慢地用。这个观念很重要。等于能源一样，慢慢地用，俭省地用，虽说能源充满宇宙，永远存在，若是不加节制，乱用一通，那只是自我糟蹋而已。“动之徐生”，也是我们做人做事的法则。道家要人做一切事不暴不躁，不“乱”不“浊”，一切要悠然“徐生”，慢慢地来。态度从容，怡然自得，千万不要气急败坏，自乱阵脚。这也是修道的秘诀，不一定只说盘腿打坐才是。做人做事，且慢一拍，就是道理。不过，太懒散的人不可以慢，应快两拍，否则本来已是拖拖拉拉要死不活，为了修道，再慢一拍，那就完了，永远赶不上时代，和社会脱了节。

“徐生”是针对普通一般人而言，尤其这个时代，更为需要。社会上，几乎每一个人都是天天分秒必争，忙忙碌碌，事事穷紧张，不知是为了什么，好像疯狂大赛车一样，在拼命玩命。所以更要“动之徐生”。如果做生意的话，便是“动之徐赚”。慢慢地赚，细水长流，钱永远有你的份；一下赚饱了，成了暴发户，下次没得赚，这个生意就不好玩了。“动之徐生”，所可阐述的意义很多，可以多方面去运用。浅显而言，什么是“动之徐生”的修道功夫？“从容”便是。

生命的原则若是合乎“动之徐生”，那将很好。任何事情，任何行为，能慢一步蛮好的。我们的寿命，欲想保持长久，在年纪大的人来说，就不能过“盈”过“满”。对那些年老的朋友，我常告诉他们，应该少讲究一点营养，“保此道者不欲盈”，凡事做到九分半就已差不多了。该适可而止，非要百分之百，或者过了头，那么保证你适得其反。

比方年轻人谈恋爱，应该懂得恋爱的哲学。凡是最可爱的，就是爱得死去活来爱不到的。且看古今中外那些缠绵悱恻的恋爱小说，描写到感情深切处，可以为他殉情自杀，可以为他痛哭流涕。但是，真在一起了，算算他们你侬我侬的美满时间，又能有多久？即便是《红楼梦》，也不到几年之间就完了，比较长一点的《浮生六记》，也难逃先甜后惨的结局。所以人生最好的境界是“不欲盈”。虽然有那永远追求不到的事，却同李商隐的名诗所说：“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岂非值得永远闭上眼睛，在虚无飘渺的境界中，回味那似有若无之间，该多有余味呢！不然，睁着一双大眼睛，气得死去活来，这两句诗所说的人生情味，就没啥味道了。

中国文化同一根源，儒家道理也一样。《书经》也说：“谦受益，满招损。”“谦”字亦可解释为“欠”。万事欠一点，如喝酒一样，欠一杯就蛮好，不醉了，还能惺惺寂寂，脑子清醒。如果再加一杯，那就非丑态毕露，丢人现眼不可——“满招损”。又如一杯茶，八分满就差不多了，再加满十分，一定非溢出来不可。

大家千万注意老子的话，吉事怎样方得长久？有财富如何保持财富？有权利如何保持权利？这就要做到“不欲盈”。曾有一位朋友谈到人之求名，他说有名有姓就好了，不要再求了，再求也不过一个名，总共两个字或三个字，没有什么道理。

有一次，从台北坐火车旅行，与我坐在同一个双人座的旅客，正在看我写的一本书，差不多快到台南站，见他一直看得津津有味。后来两人交谈起来，谈话中他告诉我说：“这本书是南某人作的。”我说：“你认识他吗？”他答：“不认识啊，这个人写了很多书，都写得很好。”我说：“你既然这样介绍，下了车我也去买一本来看。”我们的谈话到此打住，这蛮好。当时我如果说：“我就是南某人。”他一定回答说：“久仰，久仰。”然后来一番当然的恭维，这一俗套，就没有意思了。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名利如此，权势也如此。即使家庭父子、兄弟、夫妻之间，也要留一点缺陷，才会有美感。例如文艺作品的爱情小说而言，情节中留一点缺陷，如前面所说的《红楼梦》、《浮生六记》等，总是美的。又如一件古董，有了一丝裂痕，摆在那里，绝对心痛得很。若是完好无缺的东西摆在那里，那也只是看看而已，决不心痛。可是人们总觉得心痛才有价值，意味才更深长，你说是吗？

因为能不盈不满，所以才能“夫唯不盈，故能蔽不新成”。“蔽”，就是保护很好的旧东西，由于东西永远是旧的，是原来的样子，一直小心使用，并没有坏。因此，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便是“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的长生之道。所以最难还是在能否做到“不欲盈”。其实，现在修道做功夫的人很多，为什么大家功夫都不上路，就因为违反了“不欲盈”的原则，而都在求盈。打坐时，境界稍好一点，下意识便希求更好，拼命执著这个境界，这样“欲盈”的结果，功夫反而不上路。如果了解“保此道者不欲盈”，把这做功夫的原则把握住了，自然受益无穷。

第十六章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静的妙用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这是道家修道的原则和方法，离开此原则都不对。有些人想修道、学静坐，那便应该读懂此文，彻底了解真正的方法。其实，只要有个方法在，已不叫求静，而是求动。既然要放心打坐，那么你还再加个什么方法，那岂不更乱更忙吗？

《老子》及一切道家学神仙丹道的经论，合成《道藏》，有八千余卷之多，《老子》只是其中一卷，看是看不完的。你若读完，准有发疯的可能。但我全读完了，却没有发疯。看过以后，我明白了这一卷所谓的“那个”，就是那一卷所说的“这个”，自然而然加以融会贯通。大概地说，八千多卷的《道藏》，根本离不开老子的六个字：“致虚极，守静笃。”“虚”差不多等于佛家的“空”，有些道家“丹经”上干脆也用空，那是唐、宋以后丹书受了佛家影响的原故。

以往的道家只有“清”与“虚”两个字。“清”是形容那个境界，而“虚”则是象征那个境界的空灵，二者其实是一回事。“致”是动词，是做到、达到；“致虚极”，要你做到空到极点，没有任何染污。至于空到极点是个什么样子呢？若还有个样子就不叫空了。空没得个相貌可寻。

而“守静笃”讲的是功夫、作用，硬要你专一坚持地守住。且用禅宗黄龙南禅师的几句形容词：“如灵猫捕鼠，目睛不瞬，四足据地，诸根顺向，首尾直立，拟无不中。”一只精灵异常的猫，等着要抓老鼠，四只脚蹲在地上，头端正，尾巴直竖起来，两颗锐利的眼珠直盯即将到手的猎物，聚精会神，动也不动，随时伺机一跃，给予致命的一击。这是形容一个参禅的人，参话头，作功夫，精神集中，心无旁骛的情况。不如此，道功无法成就。

禅宗大师们另外还有个比喻：“如鸡之孵卵。”这就不像猫捕老鼠，瞪眼张爪，蓄势待发了。而是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天塌下来都不管，你踢它一脚，它叫也不叫，理也不理，只是死心眼直守着那个心肝宝贝的鸡蛋。这样也是一种修定的功夫，也是形容虚到极点，静到极点，相同老子所说的“致虚极，守静笃”这六字真言。这六字，已经把所有修道做功夫的方法，与修道的境界、层次，都说完了。世界上各宗各派、各式各样的修道方式，都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下面接着加以说明理由。

“万物并作，吾以观复。”“作”是形容词，宇宙万物，山河大地，无时无刻不在变动，永无止境地发展创化。一直在动中，并没有静过，宇宙的表现，是一个动态的世界。每一个人都在不停地忙碌，每一根草都在生生不息地成长，这是一种道的作用状况。所有生命都在生化中，这是合理的；生化到了尽头，自然死亡，这也是合理的。“万物并作”，都在创造变化，活活泼泼朝向死亡之路走去。因此，庄子解释天地万事万物说：“方生方死。”刚刚出生落地的那一天，就是死亡开始的那一天。一个小孩生下来满一个月，亲戚朋友高高兴兴来庆祝，而在前面的二十九天的生命现象已成为过去了，早已死亡。就算后来活一百年，但在前面的九十九年，也都已死亡，消逝得无影无踪。

从生命的两头来看，庄子很幽默地指出人生的一切，根本就是“不亡以待时尽”。“方生方死”，生命看来似幸福平安，实际是在那里等死而已。只不过排着队比别人多等些时候罢了。从第一天出生开始，等到最后一刻结束，这有多么的滑稽可笑！道家这种看法，未免太伤感了。其实，更深一层体会，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即生即死，即死即生，又何必那么看不开呢？

那么如何才能使自己不死？“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复”是回头的来路，如果借用佛家“无量无边”的形容词来说生命的力量，本是无穷无尽，一直保留在那里，永远不生不灭。不生并非断灭相，不是枯寂，更不是完全没有东西，而是说永远有无限的能量存在那里，用而不用，不会消耗殆尽。这种无比伟大的生命价值，姑名之为不生，在老子叫“复”。“复”也是个卦名，复卦又称做“地雷复”——椃，上面是坤卦，表征为地，下面是震卦，表征为雷。雷表示电能，生命发展的能源，从此发生。因此老子在后文提出“反回去”的观念，“反者，道之动”，回归生命本初的状态。修道是返回根本，追求生命最初来源的那个东西。

“万物并作，吾以观复”，有志向道的人，不是鲁莽地横冲直撞，向前穷进，而是回头走，走到生命来源之处。禅宗后世的惯用语“还我本来面目”，可当参考，作为此话的注解。真发现自己本来面目，明心见性，便开始接上那生命本具、源源不断、庞大无比的能源。

芸芸众生的命根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复命曰常。”我们看看，天地间的万物，生长最快的是什么？——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把它的根挖掉以后，只要有一点不尽之处，它又会很快地长出来。生生不息的力量，草木似乎算是最快、最明显的例子。依中国人阴阳五行的术语来说，木是代表于生发之机，东方把木表现作生生不息的现象。草木是同一词意。“芸芸”代表一种普普通通的草，也用来形容宇宙万物的生生不息。死了一批，又生一批，越生越多，叫做“芸芸”。后世便由这道家的“芸芸”，和佛家的“众生”，演变成文学上一个很优美的名词：“芸芸众生”。后来又有“林林总总”一词的出现，也是形容犹如草木的多得不可胜数的情形。

老子说，一切万物那么多彩多姿，“各复归其根”，他观察每一个生命，皆是依赖它自己的根本而活。草木无根，活不了的。人也有根，人的根在哪里？我常常看到许多朋友一心求道，却是盲修瞎炼，拼命把丹田当作根，那是不对的；也有人误认为根在肚脐，更是离谱。肚脐只是未出生时和母亲接连一起吸收养分的通口而已，一落地就剪断了，怎么会是修道的根呢？人的根是在虚空，在头顶上。虚空就是我们的泥土，这就是人与万物不同之处。植物的根栽在泥土中，人与植物相反，根栽在虚空中。所以，道家讲修道，“还精补脑，长生不老”，此“精”不完全是指精虫之精，只是与精虫有连带关系。我们看中国国画，主寿的寿星老人——南极仙翁，他那个脑袋被画得比平常人高出一重来，叫做“寿头”。脑子也是智慧的渊源。所以，婴儿刚生下来时，头顶的囟门凹处，里面还是洞开的，与天根相接，在人的肉体生命来说，所谓“天根月窟常来往”，便指此处。等到此处封闭坚硬以后，他就慢慢开始会讲话，意识渐渐成长，天根便截断了。要修到还精补脑，长生不老，脑的内涵，就是指此“根”。

但是，要如何“归根”呢？唯一方法，就是求静。“归根曰静，是谓复命。”能够静到极点，才能找到生命的本源，回归生命的根本。这个根是什么？——虚空。“致虚极，守静笃。”在佛家则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们“空”。所谓空，也只是个形容词而已，千万别认为空就是没有，那就错了。空等于老子所说的“清虚”。那么，“归根曰静，是谓复命”，静到极点是怎样的一种状况呢？道家有两句话：“虚空粉碎，大地平沉”，描述这个静到极点的境界，连空也要打破，才是真静。

道家讲修道的过程，“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其原则没错，但这之间的种种程序变化，麻烦得很。一定要做到，不但没有身形人我的感觉，连这个物质世界、意识影像，甚至虚空的感受都没有了，才算合乎“致虚极，守静笃”的境界。

老子的文章刚刚在此露出一点道的曙光，马上笔锋一带，又转回去了。如同打太极拳一样，看似一拳打过来，却又缩回去，你说不打嘛，等一下那只手又从另一边攻来，难以提防，挡也挡不住。这是道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精神。《老子》这本书的编述也是这样，因此接着又说明道体作用的现象。

“复命曰常”，找到了生命的根源，便能“不生不死”，永远常在，永远存在。“知常曰明”，你体会到生命根源是不生不灭，那就叫作明道，成了明白人，再也不懵懵懂懂，迷迷糊糊了。如果人不明白道的根本，不明白生命的本来，“不知常，妄作凶”，乱作妄为，必然大凶大害，没有好结果。不知生命真理所在，莫名其妙，乱用道体，下场的危险性，自不待言。

我们拿中国哲学的看法来讲，不管是佛学也好，道家也好，《易经》也好，讲人生都没得呆板、固定的结论。本来嘛！历史上有哪一个人真能找到结论呢？我们看《易经》最妙了，八八六十四卦，最后一卦是未济——椷，火水未济，是永远没完，下不了结论的。一切事物的发展，永远没得底，无量无边，永无止境，难以捉摸。也可以说它永远自有源头活水来，滔滔不绝，滚滚而来。如何加以形容，那是各人各家的主观。《易经》由乾坤开始，到未济而终。我们若读懂了，就体会到古人所说“闲坐小窗读《周易》，不知春去几多时”两句诗的意味了。

我经常对同学们说，有二样东西必需要学——佛学与《易经》。但这两门学问，穷一辈子之力，并不易学通，也不需学通。不学通，永远追求不到，似通非通的那个样子，其味无穷，一辈子有事消遣——老了也不寂寞，越研究越有趣。古人说，“夜读《易》”，如果夜里读《易经》，鬼神都受不了。我的经验，是夜里读《易经》，保险睡不着觉。刚刚读啊读，看出一点名堂，便想弄个清楚，继续看下去，等告一段落再睡，结果一段接一段，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真是“闲坐小窗读《周易》，不知春去几多时”，一整个春天何时溜走了，都不知道，这个味道很好。

若是学通了的人，把人生看得一清二楚，透透彻彻，这个人生还有什么味道？还有什么美感？隐隐约约蛮好，拉开人生的内幕，一望无遗，那就一点都不艺术了。也许这是笑话，总之，假如真把易学贯通了，“微妙玄通”，通达一切，那也好。

“常”并不全等于永恒，一个人不知常，那就要从自己的生命回过头来找。“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也就是说宇宙生命的来源，本来是清虚的。“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又何必对什么事都抓得很牢，不肯放手呢？其实没有一样东西可以抓住的。你别刻意去计较，整个宇宙万物，本来都属于你嘛！人家问我，怎样学布施才不过分贪心营利集财？我说：“地球都是你的，你为什么不布施。”反正达观不犯法，地球也是你的、他的、大家的，也是自己的。这是知常。我们生命的本来，不生不灭，对这不生不灭的本源，要把握得住，认识得透彻。“不知常，妄作凶”，醉生梦死，盲目人生，那将没有好结果的。

知“常”要把握住道的本源，才懂得做人，才懂得做事。知“常”便能“容”，胸襟可以包容万象，盖天盖地。因为有此胸襟，智慧的领域扩大，不可限量，故说“容乃公”，自然做到天下为公，毫无私心。

既然能“容乃公”，当然“公乃王”。王者，旺也、望也、助也。一切万物皆欣欣向荣，活活泼泼，彼此得助。命相家常告诉看相的人，依你八字要做某一件事，须选某一个自己的“旺相日”。是初一，还是十五？比如说，某人属火，而木能生火，那么那个属木的日子，便是他的“旺相日”。“相”是辅助、帮助的意思。在五行中，各人有各人的旺相日，你的旺相日对你比较有利，对于他人，那就不一定了。

“公乃王”，此“王”并不一定作王解。照现代意思解说，一切为社会，佛家则言一切为度众生；忘了自我，处处为人着想，你度众生，众生亦度你。若用一般合作的标语说，那便是“人人为我，我为人人。”你为人人，人人为你，最后不分彼此，都是一样的。“公乃王，王乃天”，就符合天地自然法则。天地生长万物，日月照临万物，公平无差，并不计较报酬，这是“天乃道”的自然法则。

有天地一样无所不包的胸襟，便合乎道的原则，那么才能“道乃久”，源远流长，长生不老。佛家所说的“无我”，就是“大公”，就是“天道”。明白了天道，就“没身不殆”了。“没身”，是说我们这个生命，活到最后一口气不来，死后骨头化成灰尘，肉体了了，但是生命的精神却永远常存。长生不老，它的重点，全在“致虚极，守静笃”这六个字上。

第十七章

太上，下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悠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

人生哲学与道的层面

这一章，老子另起炉灶，又提出一个名称叫做“太上”。“太上”等于《易经·系传》上的：“形而上者谓之道。”现在我们讲中国哲学，有“形而上”三个字，是译自西方名词，但采用《易经》中的观念。“形而上者谓之道”，是说万物尚未生长以前，名之为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是说有形象的万般事物生长起来了，各式各样，五花八门不可胜数，就叫“器世界”——物理世界。形成物理世界之前，名之为“道”,《易经》称为“形而上”。

道家“太上”的名称，初见于《老子》。其实殷商以前就有“太上”这个名词了。中国文学上有句“太上忘情”。固然，人生最痛苦最难做到的是忘情，人之所以活着，大都靠着人情的维系。人是感情的动物，古人说：“无情何必生斯世，有好终须累此身”，有你我就有感情，有感情就有烦恼，有烦恼就有是非，有是非就有痛苦。因情受苦，忘情更难。然而“太上忘情”，并非无情，而是大慈大悲，无偏无私的大情，譬如天地生育万物，平等无差，不求回报。

老子所讲“太上”，是太过多情又似忘情之道，只有“下知有之”。所谓“下知有之”的意义，是说有一种下等人，我们认为他很笨，其实他倒是真智慧，早已领悟到“道”的人。真正的哲学家，都出在乡曲地方，虽然一辈子没读过书，真同一个大哲学家、大思想家，当他遭遇到痛苦时，就痛痛快快哭一阵，想想自己命苦就算了。我有时常有此感触，尤其在偏远的落后地区，看到茅屋破寮里头，有些老人家，穿得破破烂烂，食不果腹，有一餐没一餐的，日子苦死了。你问他：“为什么不住儿子家养老？”他很轻松回答说：“我这一生注定命苦，只有认命！”真令人听了肃然起敬。他比谁都懂得人生哲学，“认了”就好了。

像我们有些人，自认是第一等读书人，其实并不如乡愚的智慧。他们才是宗教家、哲学家。尤其有些年轻人学佛学道，刚看了一点佛学，就自以为只差那么一点点，好像同佛差不多了，很可悲。而这种表面看似下愚的人，却倒知道有一个东西，不管是叫“佛”、叫“天”、叫“上帝”、或者以中国古代的代号叫“命”，他就认定那个东西，至死不渝，比别人都看得开，都豁达。这便是“太上，下知有之”的道理。

再下一等人，相信要烧香供养，磕头拜拜，赞叹不绝，每天还要反反复复唱念几次，这是属于宗教性的仪式活动，便是“其次，亲而誉之”的楷模。更有其次的人，他也许不信宗教，亦不信道，但内心无形中却有一个可畏的东西。实际上，我们认为最下愚的人，往往才是真正第一等的修道人。要不然，需要有真正智慧超越的人才能修道。我经常说，有二种人可以学禅。一种是一个字也不认得，像张白纸，本身很容易修道开悟。另一种硬要智慧透彻，聪明绝顶才行。像我们这些不上不下的半吊子，半通不通的，最要不得，修道往往一无所成。老子讲了这三种人，侧重于“大智若愚”的要点，换言之，大愚也就若智了。

如此，等而下之的，“其次，侮之。”又下一等的人，偏不信道。“上士闻道，勤而行之”，真高明的人一闻道就悟了，并且百分之百地奉行。“中士闻道，若存若亡”，这种人听尽管听，说是不信吗？却又每个礼拜天一定上教堂祈祷礼拜。一到初一、十五，便一本正经跑庙子，上香拜佛。平常庸庸碌碌、随随便便，好像只有那一天才有菩萨、神明显灵，其他时间，胡作非为都可以，这便是若存若亡。还有些人，听人传道说法，自认为最高明，认为别人都是神经病，一笑，就走开不理了，这就是“其次，侮之”的典型。“下士闻道，大笑而走之”，便是如此。后人又补上一句：“不笑不足以为道”，那是说，如果不这样不屑地嘲笑一下，那还算有道吗？彼此顽固托大，都自以为是，看来多么可笑。

再说“其次，侮之”的人，根本不管天高地厚，根本不信道，以为信道对人格是一种侮辱。总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人的智慧参差不齐，有些人信是信，却不彻底，半信半疑，因为他没有把真理穷究彻底。有些人根本就不信，硬说个“老子偏不信邪”，你也把他没办法。此中的千差万别，老子并没有再详加分析。这等于人类天生智能的分级，佛学则分为众生的五种“种性”，也就是所谓的“根器”之说，颇为相似。

这一章，老子最后下一结论，形容这个道说：“悠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这等于说，道是天地的公道。学道并没有什么秘密的，只要你程度够，诚心向学，一定便可得道。道为天下所共有，既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若你懂得的话，方知本来属于你，也属于大家，不是某一个人享受的禁脔。千万别认为真理只在自己这边，非要求道求法的人巴结你，向你磕头行礼才能传道。我认为这种作风，是作践自己，多没意思。

道不藏私，但却“悠兮其贵言”。“悠兮”是悠然自得，所谓“其贵言”的意思，却很难说得清楚。“贵言”，不是说应该很宝贵地告诉你这个意思，而是再怎样高明的语言文字，都很难形容出道的境界。那么，道在何处见？——在行为上、现象上见。道的本体，无形无相，“说似一物即不是”，不能用世间名相来界定它。“有生于无”，宇宙万物就从这“清虚空灵”的“无”中建立起来，故曰“功成事遂”。

一个修道人真通达了道，才能看透道的表达作用，才能认识道的本来面目，和如何创造千变万化的宇宙事物。道体所表达出来的东西，只是其第二重的影子而已。我们要认识它的根本，只好在这第二重的投影上，在这道体所创造出来的事功上去了解。这个事功尚分二重意义。依儒家世间的学问，即平常我们所讲事业的成就，比如，学科学应该有所发明。你学什么？学物理，那你还在学习阶段，不是物理学家，更不是物理科学家。你学化学，那也不算化学家，或者化学科学家。那开始发明，发明物理或化学原理的，才算摸到宇宙科学的真髓，而由当中表达出一套事物的规则，再由这套理论科学的规则中，进一步发展应用科学的实用技术，生产出令人目不暇给的生活用品，利益世人，或者伤害世人。

如此，学道，学世间各种知识，都是一层一层地进到内部的核心，也都一层一层由内部核心，表现出具体的功用来。这之间层次深浅的不同，事功的大小也就有别。这是“功成事遂”。等到事情有所成就，“百姓皆谓我自然”。等你的事功表达出来，久而久之，大家习惯成自然，就说这本来就合于自然之道，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道是自然而有的，可是我们一般人要回转到这道的本来境界上，那是有得修的。这之间还有一个非常重大的历史哲学问题。就是中国哲学与宗教哲学，以及历史哲学的发展史问题，牵涉太广，而且各个问题都可成为专题，暂时到此打住，以后有机会再讲。

第十八章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忠臣孝子的伪装

从第十七章的道的层面而相关于中国历史哲学的演变角度来看，我们可以看出老子思想的特殊之处。老子的历史哲学与儒家的观念，乃至一般社会人生的态度，另成一格，大异其趣。从前面所说的天道自然，到此，他便提出反对仁义和智慧等的语句。只从文字上看，他是说，中国文化从上古以来，就是一个道，道衰微了，后来的人便提倡仁义道德，结果越强调越糟糕，适得其反。其次，老子也反对智慧。换句话说，知识越发达，教育学问越普及，人类社会阴谋诡诈，作奸犯科的事也就越多，越摆不平。接着，他举出更明显的理由，“六亲不和有孝慈”，在家庭中所谓的六亲，那便是父母、兄弟、夫妇，彼此之间有了矛盾、冲突，才看得出来：何者孝？何者不孝？

如果家庭是个美满的家庭，一团和气，大家和睦相处，那么个个看来都是孝子贤孙，根本用不着特别标榜谁孝谁不孝。如果家中出了个孝子，相对之下，便有不被认同的不孝之子，这其间问题就大了。因此说，六亲不和，才有所谓的“父慈子孝”。我们若是深入研究中国文化特别标榜的“二十四孝”，将发现许多值得讨论的问题。比如拥有大孝美名的舜，其父母可以说不伦不类，很不像话，充分显示了舜的父母，是处在一个问题家庭中，是非不断，非常悲哀，因此舜才成为第一孝子。老子并不喜欢这样，由于一个人的坏，衬托出另一个人的好，那是不幸的事，他希望每个家庭都和乐幸福。

“国家昏乱有忠臣”，同样道理，老子不希望历史上出太多的忠臣义士，忠臣义士并非好现象。我们历史上所谓的忠臣，如岳飞、文天祥、史可法等人，皆为大家所景仰，因为他们对国家民族忠心耿耿，临危受命，连个人宝贵的生命，都可牺牲。然而，这些可歌可泣的忠臣事迹，无不发生于历史混乱、生灵涂炭的悲惨时代。一个忠臣的形成，往往反映了一代老百姓的苦难。假使国家风调雨顺，永处太平盛世；社会上，大家自重自爱，没有杀盗淫掠之事，那么岂不个个是忠臣、人人是好人了吗？因此，他主张不需特别赞美某人好、某人不得了。四十多年前，我在川西灌县灵岩寺，看到有人书刻在灵泉石壁上的两句话：“愿天常生好人，愿人常做好事”，便是老子此意，也才是天大的幸福。

老子这几句话，从字面上粗浅一看，似乎非常反对儒家提倡仁义道德，但有几点我们必须注意。

第一，老子在世的那个时代，正是春秋时期，社会面临转型时的种种变动，一个新社会形态逐渐形成，这中间产生了很多病态的现象。老子在此病态社会中，体会出他的人生哲学，才会有这样的说法。他的话，乍看起来是唱反调，但仔细研究一下，这正是一种非常宝贵的正面教育。

我们可以另外举一个反证。例如把孔子作的《礼记》中的《礼运篇》，加以整体研究后，就会发现孔子亦有老子这样的看法。中国文化，素来重视道德的价值，《礼记》中的《礼运篇》已经表达得很清楚。所谓的“德”乃归于“道”中，德是道的用，道是德之体。而这个道又是什么呢？老子自己认为道就是自然，但是由远古到黄帝的时代，人为的一切，已经渐渐不合于道了。

第二，从黄帝以前的远古史来看，在《列子》书中，假托黄帝本身梦想的文章，便是梦游“华胥国”，这是不是真实的故事，此处暂且不加讨论。文中提到，黄帝做梦，到了另外一个国度，那里到处太平安详，没有任何不幸之事，是人类盼望中的天国。这篇“华胥梦”等于中国文化所向往的理想国。其他像柏拉图的“理想国”、谟耳的“乌托邦”，乃至佛家的“极乐世界”、基督教的“天堂”，都是其来有自，反映了这个世间的人类，苦难重重，无时不在斗争战乱中，因此人们便自然而然地追求另一个幸福圆满的境界。而老子所谓的大道，正代表了它的内涵与精神。

其实，老子讲“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的说法，未免失之太刻，但这也是爱之心切，所以责之更严。孔子在《礼运篇》也讲得差不多，只是表达方式不同而已。此即儒道二家的态度差别之处，但是道理是相互贯通的。

孔子《礼运篇》上说：“故用人之智去其诈。用人之勇去其怒。用人之仁去其贪。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贫苦，人之大恶存焉。故欲恶者，心之大端也。人藏其心，不可测度也，美恶皆在其心，不见及色也。欲一以穷之，舍礼何以哉！”人有了智慧，智慧的反面就是奸诈，用得好就是大智大慧，用歪了就是老奸巨猾，全在一念之间。因此孔子强调“用人之智去其诈”。而大勇的人，往往气魄大，脾气也大。大勇的反面，就是多怒，佛家称之为“嗔”。假使一个大英雄、大丈夫，没有暴烈的坏脾气，那就很可贵了。“用人之仁去其贪”，仁慈本是件好事，但是仁慈太过了，变得婆婆妈妈，待人接物软塌塌的，心理上难免有一种不自觉的贪恋、执著。因此，能够保持一片仁慈博爱之心，而无这层贪著之念，那便不会发生不良的副作用了。从这里，我们已可明确地看出，老子的“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其意和孔子所讲的道理，并无矛盾冲突之处，只是文学的手法不一样而已。

孔子又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吃好的、喝好的，以及喜欢男女间的关系，这是人生根本的欲望。“死亡贫苦，人之大恶存焉”，至于死亡和贫穷痛苦，那天底下的人都害怕，都讨厌碰上。所以，“故欲恶者，心之大端也”，一个人爱好追求饮食男女的享受，逃避死亡与贫穷的来临，这是心理现象的根本。但是，“人藏其心，不可测度也”，人的思想、念头，从外表是很难看出来，也很难测验得知的。一个人动什么脑筋，打什么主意，心地善与不善，只要不表现于行为，有谁会知道？“美恶皆在其心，不见及色也”，一切的好坏，全凭他心念的变化，根本没有颜色、声音可资辨别。所有的动机想法都深藏在一个人的内心深处，那么，“欲一以穷之，舍礼何以哉”，要把这些人心的根本问题加以整理、统一，使之去芜存菁，转劣从良，恶行成善举，除了“礼”——文化教育外，还有什么办法吗？

春秋两大名医——老子与孔子

整个比较起来，孔子代表儒家的思想，与老子代表的道家思想在理上是一贯的。现在再作更进一步的说明。我们中国讲“仁义”思想，春秋以前也有这种观念，但很少刻意提倡。为什么？那时社会上背情绝义的病态较少。我常说，中国文化里头，经常提到“孝道”，与世界其他文化相较，孝道是中国特有的优点，其高明可贵之处，无可置疑。但这同时也说明了，这几千年来，我们不孝之举太多了，因此孔子才不得不提倡孝道。同样地，社会上不仁不义的故事层出不穷，所以圣贤们才用心良苦，提供这服“仁义”的药方，希望社会有所改善。孔子是个文化医生，他把当时文化中的疑难杂症诊断出来，投以对治的药石，尝试解决这些令人头痛的问题。

老子也是个医生，但他是研究医理的医生，也就是医生的医生。他认为儒生们开的药方，对是对，但是药吃多了，难免又会出毛病，副作用在所难免。光讲仁义道德，说得天花乱坠，有人自然要加以利用，做出假仁假义、欺世盗名之事，结果弄巧成拙，照样害人。春秋战国时代的社会病态最为严重，强调仁义，便最积极。老子身处其境，讨厌这种风气，所以从反面来对症下药。

他说：“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智慧与奸诈，乃一体两面，一线之隔。聪明与狡猾，老实与笨蛋，根本是息息相关的孪生兄弟。诚实的智慧合于“道”，用之于世，为人类社会谋福造利，那就对了，名之为“德”。道是体，德是用。然而，诚实虽是好事，若是用不得当，那也会适得其反，坏了事情。

老子这段话，千万不要随随便便看过。近几十年来，我发现有人研究老子，读了此章之后，不作深入一层的体会，便骤下错误的评语说，老子反对仁义，反对智慧，反对作忠臣，反对作孝子。这不曲解得太严重了吗！其实老子并不反对这些，他只是要我们预防其中可能产生的不良作用而已。

每一件事，皆有其正反两面，我们同时必须考虑到。或者时间久了，思想搞不通，走了样；或者某一个观念流行多年，时迁境移，已不合宜，并且流弊丛生，失其原意，这就要懂得《大学》的“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道理了，此时必须知道变通。所以，老子的思想与《易经》的思想是一样的，都在一个“变”字。

《易经》有五种学问——“理、象、数、通、变”。“理”是哲学的，《易经》每一个卦，背后皆有其哲学道理。“象”，一件事物，一个东西，都有它本身的现象。比如虚空，也有它的现象，空空洞洞，不可捉摸。每一种现象的发生，必然有其形成的哲学道理。而这“理”和“象”二者，也可以借数字符号来表达、整理。那便是“数”了。“理”、“象”、“数”是《易经》三个根本所在，必得将之透彻研究后，才知道“通”，只知“理”，不通“象”、“数”；只知“象”、“数”，不通“理”，都不行。要样样深入，全部融会贯通，方能达“变”，方能洞烛机先，随时知变、适变、应变。知道变，而能应变，那还属下品境界。上品境界，能在变之先，而先天下的将变时先变。等到事情已经迫在眉睫才变，那也恰恰只合于变通而已。老子对仁义、智慧所提的这番道理，也属于变通的一种。

第十九章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

“王”“贼”并列的烂账

由这一章的反证，更可以看出老子的精神，不是如后代所说的反对仁义、反对孝慈。他只是指出当时社会不对劲的地方，希望当时的人慎重处理，将之归导于正途。而千古以来，注解老子的学者专家，往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困于老子的语言文字，没有听出弦外之音，把老子误解得太厉害、太离谱了。实际上老子、孔子都是同一精神，表达方式不同而已。

老子对春秋时代社会的批评，是要“绝圣弃智”。我们研究春秋、战国的历史，那真是越读越使人感到高明。孔子作《春秋》，是中国第一部历史书籍。有人说《春秋》不能读，读了会使人奸诈狡猾。孔子自己也说过：“知我者《春秋》，罪我者《春秋》。”历史读多了，好的榜样没学成，坏的手段全学上了。例如，一般人读历史小说《三国演义》，诸葛亮难效，曹操易仿。看小说都想当书中的主角，读《三国演义》，想当刘备者不少，想当赵子龙、关公者更多。很多人将自己的欲望，投射到书中有大能力、大聪明的主角情境中，结果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画虎不成反类狗，何其可悲！

其实，在《春秋》一书里，好的道理处处可寻，坏的现象也连篇累牍。那个时候，对圣人的标榜特别的多，几乎每一个会讲会说的都是圣人，聪明才智之士，比比皆是。从春秋到战国这一阶段，在我们整个历史中，真是人才辈出的时期。我们读春秋、战国时的著作，有时看到某人讲的话，非常有理，但是再从反面想想，又觉不对，应是反面正确才是，然后再转到另一个层面来看，则前述二者不无可疑。每个人的意见都很高明，也都有值得商榷之处。当时真是一个文化变乱、社会变乱的时代。西方人有一个历史观点：社会历史到了末期，在变乱不安时，才产生哲学家、思想家。然而，依我们的历史哲学看来，与其如此，不如不要这些哲学家来得好。高度的哲学智慧，是从痛苦变乱中的刺激锻炼而成，代价未免太高。

所以，老子反对标榜圣人，反对卖弄世智辨聪。春秋、战国之间，善于奇谋异术的高人，一个比一个高明。例如范蠡，他帮助越王句践复国，实行他老师计然子所教的七计，不过用了其中的三四项策略，便稳定了国际情势，而越国也复兴了。最后名与利、功勋等等，一样也不要，自己一走了之，到别的地方做生意去了。至于做生意的方法，也是他老师计然子教的。像春秋、战国这一类的智慧之学，简直看不完，太热闹了。

然而，那个时代的世局也就特别地动荡不安。假使我们身历其境，蒙受其害，便晓得那种痛苦，不堪消受。古人有两句话：“宁作太平犬，莫作乱世人”。那乱世的人命，的确不如太平盛世的鸡犬，人命危如累卵，随时都有被毁灭的可能。老子对那个时代，深深感到痛苦和不满，因此便说：“绝圣弃智，民利百倍。”人们如果不卖弄聪明才智，本来还会有和平安静的生活，却被一些标榜圣人、标榜智慧的才智之士搅乱了。

战国时期，真正能摆布那个时代二三十年之久的，只有苏秦、张仪两人，不管他们摆布得对或不对。所以后来司马迁、刘向等人，都非常佩服苏秦，这么一个书生，年纪轻轻出来，竟使国际间二十几年不发生战争。我们现在听来，二十几年的和平，好像算不了什么，但是春秋战国的时候，几十个国家随时随地都在作战。每一次战争都要死亡一大批的人。老太太、老太爷们，辛辛苦苦将自己心爱的儿孙慢慢养大，然后一上战场，几分钟的时间便结束了生命。难怪司马迁认为苏秦只是个文弱书生，却纵横六国之间，消弭战争达二十多年之久，这本事够大的了，很令人佩服，因此特别在《史记》上记上一笔。

老子当时的社会情况，虽不比苏秦、张仪那个时候的混乱、糟糕，但已迈向大变不祥的道路上去，他痛心之余，就有“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的主张。仁义的道理也是一样，那时不只是孔子提倡，但孔子综合了仁义的精华，传给后代。在春秋、战国时候，各国之间，相互争战，彼此攻城掠地，都以仁义的美名作口号。等于一些极权政体，也是标榜民主、标榜自由及人权。他们所谓人权，是你听命于我的人权，我要你怎样，你便乖乖地怎样。春秋、战国的时期也是一样，你们要讲仁义道德，那很好，我也跟着讲。但是你们一切都得照我吩咐，要跪便跪，要杀便杀，反正我也可向外宣布这是为了仁义道德，不得不尔。仁义道德的用法，一至于此，那已是天下大乱，不可救药了。所以老子非常讨厌，又主张“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社会上不需以仁义作宣传口号，越是特别强调仁义，越是尔虞我诈，毛病百出。

唯大英雄能本色

并且，人也需抛弃自己引以为傲的聪明——“巧”，抛弃自私自“利”的贪图之心，那么自然不会有盗贼作奸犯科。这是“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处“盗贼”二字，须引用《庄子·胠箧篇》的大盗——盗跖，来作注解。说句严重的话，春秋、战国时候的诸侯，几乎都是盗跖。

老子提出了上述的道理后，接着说：“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文”，代表思想、理论。他说，为什么要抛弃圣智、仁义、巧利这三项东西呢？这个哲学道理发挥起来太多太多，一言难尽，因此暂不讲它，只要把握住这个观念就行了。这等于乡下人经常说：“我命苦，只好这样。”命就是一个确定不移的观念，不需一大堆道理来解释，只要从实际生活便可体会。中国过去家庭，也只抓住一个观念——孝，其中道理，天经地义不需多说。

那么，把这些绝圣弃智的观念，归纳到怎样的生命理想呢？——“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社会人类真能以此为生活的态度，天下自然太平。乃至个人拥有这种修养，一辈子便是最大的幸福。其实，这正是大圣人超凡脱俗的生命情操。“见素”,“见”指见地，观念、思想谓之见；“素”乃纯洁、干净。孔子在《论语》上亦讨论到此问题。“素”如一张白纸，毫不染上任何颜色。人的思想观念要随时保持纯净无杂，也就是佛家禅宗的两句话：“不思善，不思恶”，善恶两边皆不沾，清明透彻。而“抱朴”,“朴”是未经雕刻、质地优良的原始木头。有些书用“璞”字，“璞”与“朴”通用，没有经过雕琢的玉石外壳为璞。“朴”与“璞”，表面看来粗糙不显眼，其实佳质深藏，光华内敛，一切本自天成，没有后天人工的刻意造作。我们的心地胸襟，应该随时怀抱这种原始天然的朴素，以此态度来待人接物，处理事务。如此，思想纯洁无瑕，不落主观的偏见。平常做事，老老实实，当笑即笑，当哭即哭。哭不是为了某个目的，哭给别人看；笑不是因为他讲一句笑话，我不笑对不起他，只好矫揉造作裂开嘴巴，露出牙齿装笑。这就不是“见素抱朴”的生命境界。

再来，“少私寡欲”这一点要特别注意。儒道二家，并没有叫人做到绝对的“无欲”，彻底无欲，简直不可能，假使做到了，那就超凡入圣了。只有佛家修行，先要无欲，因此被儒家批评为陈义太高，难以企及。儒道二家认为“少私寡欲”，已经是了不起之事。“少私寡欲”可以近乎道，但尚未完全合于道。

老子主张“绝圣弃智”，不以圣人为标榜，不以修行为口号，只要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做人，那便是真修道。“绝仁弃义”，要废除那些假仁假义，伤天害理的做法。有时候，我们看到历史上的故事，很多是口头上大吹仁义道德，要帮忙人家、救助人家，结果对方倒了大楣。这种仁义其名，侵略其实的勾当，非常要不得。至于“绝巧弃利”，那是针对人类喜欢耍自己的聪明才智，自认高段而言。东西方宗教皆认为使巧用计，想办法耍手段，一般都是为了图利自己，那是强盗心理，是不道德的。因此，老子提出“见素抱朴，少私寡欲”，作为我们生活修养的中心原则。随着，下面再告诉我们学道的榜样，做人做事的涵养，继续沿着他一贯的理路发挥。

第二十章

绝学无忧，唯之与阿，相去几何？善之与恶，相去若何？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儽儽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澹兮其若海，兮若无止。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且鄙。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

知识是烦恼的根源

“绝学无忧”这四个字，有些人重新整理《老子》，将它归于前面一章，成为“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

“绝学无忧”做起来很难。绝学就是不要一切学问，什么知识都不执著，人生只凭自然。汉朝以后，佛学从印度传入中国，佛学称成了道的大阿罗汉，为“无学位”的圣人，意思是已经到了家，不需再有所学了。其实，严格而言，不管是四果罗汉，或者菩萨，都还在有学有修的阶段，真正“无学”，那已经是至高无上的境界了。

古人有言：“东方有圣人，西方有圣人，此心同，此理同。”就是说真理只有一个，东西方表达的方式不同。佛学未进入中国，“无学”的观念尚未在中国宏扬，老子就有“绝学”这个观念了。后来佛家的“无学”，来诠释老子的“绝学”，颇有相得益彰之效。

修道成功，到达最高境界，任何名相、任何疑难都解决了、看透了，“绝学无忧”，无忧无虑，没有什么牵挂。这种心情，一般人很难感觉得到。尤其我们这一些喜欢寻章摘句、舞文弄墨的人，看到老子这一句话，也算是吃了一服药。爱看书、爱写作，常常搞到三更半夜，弄得自己头昏脑胀，才想到老子真高明，要我们“绝学”，丢开书本，不要钻牛角尖，那的确很痛快。可是一认为自己是知识分子，这就难了，“绝学”做不到，“无忧”更免谈。“读历史而落泪，替古人担忧”，有时看到历史上许多事情，硬是会生气，硬是伤心落下泪来，这是读书人的痛苦毛病。其实，“绝学无忧”真做到了，反能以一种清明客观的态度，深刻独到的见解，服务社会，利益社会。

接着，老子便谈道德最高修养的标准。他说：“唯之与阿，相去几何？善之与恶，相去若何？人之所畏，不可不畏。”“唯”与“阿”两字，是指我们讲话对人的态度，将二者译成白话，在语言的表达上都是“是的”。但同样“是的”一句话，“唯”是诚诚恳恳的接受，“阿”是拍马屁的应对，不管事实对或不对，一味迎合对方的意见，这便是“唯之与阿，相去几何”之处。许多青年朋友和我们谈话时，每说：“你的看法很好，不过我……”，这就是“阿”。“不过”、“但是”这类转语，往往隐含着低声下气，不敢得罪人的顺从心理。然而，真理是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不能随便将就别人，做顺水人情的。

尤其是做学问，汉儒辕固生就骂过汉武帝的丞相公孙弘说：“公孙子，务正学以言，无曲学以阿世。”一个读书人，不可在学问上、思想上、文化上将就别人，附和别人，为了某种私利拐弯抹角，那就不对了，儒家非常重视读书人这一点的基本人格。“唯”与“阿”实质内容并不一样，但是表面上不易分别。

老子说这些道理，并非教我们带着尖刻的眼光，专门去分析他的言行举止，是“阿”是“唯”；而是提醒我们自己，学习真诚不佞的“唯”，避免虚伪造作的“阿”。千万别读了老子这句话，结果处处挑剔别人，不知一切道德修养，应从反求诸己开始。

另外，“善之与恶，相去若何？”善与恶若是往深一层去观察，那也许是划分不出距离的。善恶之间，很难分辨。往往做了一件好事，反而得到恶果。据我个人的人生经验，以为以前救过的人，现在想想，倒觉得是件坏事。因为他们以后继续活下去的那种方式，反而是伤害到其他更多的人。所以，善与恶的分际，简直难以捉摸。而且，所谓善恶、是非、好坏，若真以哲学的立场彻底研究，那更无法确定出一个绝对的标准。

虽然绝对的道德标准难求，但是一个社会因时因地所产生的相对道德标准，一个修道人也应该遵守，这是“人之所畏，不可不畏”。即使你超越了相对的窠臼，到达了绝对的境界，在这个世界上，你仍有必要陪大家遵守这个世界的种种规则，避免举止怪异，惊世骇俗。此即老子的另两句话：“和其光，同其尘。”不可不畏，不得不畏，不能不畏，在文字上虽只一字之差，但是其意义相去甚多。不可不畏乃发自于自己内心的认识与选择，为了利益众生而随顺众生，不是受外在环境的制约，执著一般相对的价值标准。比如有个东西，大家都认为是黑色，这只是一种约定俗成的语言称呼，你也就跟别人说是黑的，不必硬说是白的，否则将有麻烦，无法彼此沟通。

我发现我们一些老朋友，天天翻报章杂志，天天大作文章，相劝省点力气，少写一点，可是都自认为没有办法，因为他有一副忧世忧国的心肠，总想对社会贡献出一点力量。像有好几位老教授，我也经常互相劝勉，你少教一点书吧，多保养自己一点，同样也做不到，因为他们对国家民族的前途，还是担忧挂虑得不得了。因此，要“绝学无忧”，逍遥自在，除非得了道。未得成道之先，忧世之心，或者挂虑个人的安危，是免不了的。

老子素描修道者的人生

接着，下面一段，可以说是老子的“劝世文”。“荒兮其未央哉”,“荒”是形容词，像荒原大沙漠一样，面积广大无边，永远没有尽头。这句话放在这一段里，应作什么解呢？——《易经》最后一卦“未济”。我们看看历史，看看人生，一切事物都是无穷无尽，相生相克，没有了结之时。

明末崇祯年间，有个人画了一幅画，上面立着一棵松树，松树下面一块大石，大石之上，摆着一个棋盘，棋盘上面几颗疏疏落落的棋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意境深远。后来有个人拿着这幅画，来请当时的高僧苍雪大师题字。苍雪大师一看，马上提起笔来写道：

松下无人一局残，空山松子落棋盘。

神仙更有神仙著，毕竟输赢下不完。

这一首诗，以一个方外之人超然的心境，将所有人生哲学、历史哲学，一切的生命现象，都包括尽了。人生如同一局残棋，你争我夺，一来一往。就算是传说中的神仙，也有他们的执著，也有他们一个比一个高明之处。这样一代一代，世世相传，输赢二字永远也没有定论的时候。苍雪大师这首名诗，相当能够表达老子“荒兮其未央哉”的意思。

那么，在这一个永远向前推进的时空中，一个修道人该如何自处呢？“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熙熙”二字，并不见得是好事，单就文字解释，是很太平、自然、舒适、自在，看起来很好的样子。所以许多人的名字都取个“熙”字，如清朝皇帝“康熙”。

然而，“熙”字是好而不好，吉中有凶。司马迁《史记》上提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们看这个世上，每个人外表看来好像没怎样，平平安安活着，其实内心却有诸多痛苦。一生忙忙碌碌，为了生活争名夺利，一天混过一天，莫名其妙地活下去，这真的很快乐、很满足吗？老子指出一般人这样生活，自认“如享太牢，如登春台。”好像人活着，天天都上舞厅，天天都坐在观光饭店顶楼的旋转厅里，高高兴兴地吃牛排大餐；又好像春天到了，到郊外登高，到处游山玩水，颇为惬意。牢是牛，古代祭礼以牛作大祭的牺牲。

老子对人生的看法，不像其他宗教的态度，认为全是苦的；人生也有快乐的一面，但是这快乐的一面，却暗藏隐忧，并不那么单纯。因此，老子提醒修道者，别于众人，应该“我独泊兮其未兆”，要如一潭清水，微波不兴，澄澈到底。应该“如婴儿之未孩”，平常心境，保持得像初生婴儿般的纯洁天真。老子一再提到，我们人修道至相当程度后，不但是返老还童，甚至整个人的筋骨、肌肉、观念、态度等等，都恢复到“奶娃儿”的状态（大陆上湖北、四川地区，称呼还在吃奶的婴儿为“奶娃儿”）。一个人若能时时拥有这种心境，那就对了。这和上面讲过“专气致柔，能婴儿乎”的道理是一样的。

还有，下面几句话也是修道人的写照。“儽儽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儽儽”，如同孔子在《易经》上说的“确然而不可拔”，自己站在那里，顶天立地，如一座高山，不可动摇。“无所归”，也就是孔子所言，“君子不器”，不自归于任何典型。你说他是个道人，却又什么都不像，无法将他归于某一种范围，加以界定。而“众人皆有余”，世上的人，都认为自己了不起，拼命追求，什么都想占有；而我什么都不要，“遗世而独立”，好像世界上的人，都忘了我一样。

这种风范，做起来还真不易。辛稼轩有两句词说：“须知忘世真容易，欲世相忘却大难。”自己要将这个社会遗忘，还算容易，但要社会把你轻易地忘掉，那可不简单。“人怕出名，猪怕肥”，尤其在社会上有了一点名气的人，更难做到。到时你想远离这个社会，归隐山林，不再过问世事，这倒好办，因为只要你真看得开，放得下便可。但是，你一躲到深山野地去，有许多人还是会千方百计找你出来，说你有道啊，要你干这干那，决不放过你。这就是“欲世相忘却大难”了。所以老子最后只好骑着那头青牛，悄悄逃出函谷关去了。

《老子》这第二十章，实际上全部在阐述前面他所说“和其光，同其尘”的道理。我们研究古文典籍，大可不必另外从别处引经据典，大作文章，只要以原书各节内容互相对照诠释，便可寻出其原本含意。老子亦是如此，他的每一个观念，在本文中自有他的注解。

只是同流不下流

因此，老子又说：“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愚，并非真笨，而是故意示现的。沌沌，不是糊涂，而是如水汇流，随世而转，但自己内心清清楚楚。有些人学道家学坏了，故意装糊涂，却走了样，弄巧成拙，反而坏事。所以，这种外昏内明的功夫，不是随便装疯卖傻便是有道的。一个修道有相当体悟的人，他可以不出差错地做到：“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澹兮其若海，兮若无止。”“昭昭”，就是高明得很，什么事都很灵光的样子。一般俗人都想这么高人一等。相对地，“我独昏昏”，修道人不以为聪明才智高人一等，给人看起来，反是平凡庸陋，毫无出奇之处。“我独昏昏”，同时也说明了修道人的行为虽是入世，但心境是出世的，不斤斤计较个人利益，因此给别人看成傻子。

并且，“俗人察察，我独闷闷”，普通人对任何小事都很精明，事事精打细算，但是我倒是“闷闷”笨笨的，外表“和光同尘”，混混沌沌，而内心清明洒脱，遗世独立。你们要聪明，就让你们去聪明，你们到处吹毛求疵，斤斤计较，但我倒是无所谓，视而不见。

再者，一个修道人的胸襟也要“澹兮其若海”，像大海一样，宽阔无际，容纳一切细流，容纳一切尘垢。儒道两家都一样，要人胸襟宽大，包容一切。这就得学习“淡泊明志，宁静致远”的修养，然后自己的精神思想才能从种种拘限中超越出来。

“兮若无止”，这种境界，要自己住在高山上，方能有所体会。“”，不是台风，而是高雅的清风，如空中大气清远徐吹。这很难用其他字眼来形容，“天风朗朗”，或者堪作相似的形容。尤其，身处高山夜静时分，一点风都没有，但听起来又有风的声音，像金石之声；尤其在极其宁静的心境中听来，在那高远的太空里，好像有无比美妙的音乐，虚无缥缈，人间乐曲所不能及。此即庄子所讲的“天籁”之音，没有到达这个境界，是体会不出的。

如此，俗人有俗人的生活目的，道人有道人的生命情调。“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且鄙”。一般人对人生都“有以”，都有目的，或求升官发财，或求长命百岁。而以道家来讲，人生是没有目的的，亦就是佛家所说“随缘而遇”，以及儒家所说“随遇而安”的看法。但是老子更进一步，随缘而遇还不够，还要“顽且鄙”。“顽”，是非常有个性，永远坚持不变。“鄙”，就更难做到了，所有的言行举止，非常给人看不起，糟糕透了。譬如，民间流传已久的《济公传》，其中主角济公和尚，他时常弄些狗肉吃吃，找点烧酒喝喝，疯疯癫癫，冥顽不灵，人们都瞧他不起。你说他是疯子吗？他又好像清楚得很，你说他十三点，有些事却又正经八百。一下由这庙趱过来，一下被那庙趱过去，个个庙子都不欢迎他住。“鄙”到这等地步，他却是最解脱、最不受限制的人。这一点，一般凡夫是难以理解的。

如此“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这种处世态度，虽然和众人不同，却不是标新立异，惊世骇俗。这乃因为自己“贵食母”,“母”字代表生我者，也就是后世禅宗说的“生从哪里来，死向何处去”的生命本来。“贵食母”意即死守善道，而还我本来面目，永远回归到生母的怀抱——道的境界中去。

本章老子所提出来的处世态度，我们假使拿来和《论语》的《乡党篇》比较研究，相当有趣。《乡党篇》是孔子的弟子们记载孔子生活的艺术，孔子在办公室是个什么态度，对朋友又是个什么态度，穿衣如何穿法，吃饭如何吃法。孔子吃饭很讲究卫生，并且一定要点葱蒜摆在前面才吃。这些都是他的弟子形容孔子平常生活的习惯。老子形容修道人入世而又出世的处世态度，恰与孔子大有不同，刚才已作了相当的介绍。真要做到这样，那是相当难的。

老子处世哲学的人证

老子所说的这种处世哲学，人生态度，除了我们传统文化中真实笃信道家的神仙们，用之在一般社会的人群，是不可能的。如果要找出这种榜样，当然，在历代道家《神仙传》里，却多得很。不过，都像是离经叛道，古里古怪，不足为法。其次，只有近似道家的隐士、高士们，介于出世入世之间的，却可在《高士传》里找出典型。

现在我们只就一般所熟悉的，由乱离时期到治平时代的两位中间人物，作为近似老子所说的修道者的风格。在西汉与东汉转型期中，便有严光。在唐末五代末期到赵宋建国之间，便有陈抟。

严光，字子陵。他在少年时代，与汉光武刘秀是同学。别的学问不说，单从文学词章的角度来讲，严子陵高到什么程度，已无可靠的资料可寻。但是，看刘秀——汉光武的少数文章词藻，的确很不错。当刘秀做了皇帝以后，唯独怀念这位同学，到处查访，希望他来一见，就可想见严光的深度，并不简单。也许他也是一个在当时局势中，不作第二人想的人物。但是他也深知刘秀不简单，这个位置已属于刘秀的，他就悠游方外，再也不想钻进圈套了。因此他就反披羊裘，垂钓在浙江桐庐的富春江上。这种作风，大有近似老子所说的：“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儽儽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后来，他虽然也和当皇帝的老同学刘秀见了面，而且还在皇宫里如少年时代一样，同榻而眠，过了一夜，还故意装出睡相不好，把脚搁在刘秀的肚子上睡觉，似乎又目无天子。总算刘秀确有大度，没有强迫他作官，终于放他还山，仍然让他过着优游自在，乐于江上垂钓的生涯。

因此相传后世有一位上京考功名的秀才，路过严子陵的钓台，便题一首诗说：“君为名利隐，我为名利来。羞见先生面，夜半过钓台。”这真是：“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漏夜赶科场”的对比写照。但是相反的，后人有对他作极其求全的批评说：“一着羊裘不蔽身，虚名传诵到如今。当时若着蓑衣去，烟水茫茫何处寻。”这又是何等严格的要求，好像专为老子的哲学作人事考核似的。他是说，严子陵反披羊裘去钓鱼，分明是故意沽名钓誉，要等汉光武来找他，用此为求成名的手段。如果真想逃名避世，当时只着一般渔人所穿的蓑衣斗笠去钓鱼，谁又知道富春江上多了一位渔人，便是严子陵呢！那么，当皇帝的同学刘秀，岂不是永远也无法找到你吗？因此他批评严光是有意弄噱头，求虚名，而非真隐的诚意人物。

如照这种严格的要求隐士、高士、处士的标准来讲，凡是被历史文献所记载，为人世所知的人物，乃至神仙传记或佛门中的高僧，也都是一无是处的。宋代的大诗人陆放翁便说过：“志士山栖恨不深，人知已是负初心。不须先说严光辈，直自巢由错到今。”平庸一生，名不见于乡里，终与草木同腐的，或者庶乎近焉！

陈抟，道号希夷。当然，他早已被道家推为神仙的祖师。一般民间通称，都叫他陈抟老祖。他生当唐末五代的末世，一生高卧华山，似乎一点也不关心世事。等到宋太祖赵匡胤在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当起皇帝来了，他正好下山，骑驴代步，一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从驴背跌下来说：从此天下可以太平了！因为他对赵宋的创业立国，有这样的好感，所以赵氏兄弟都很尊重他。当弟弟赵匡义继哥哥之后，当上皇帝——宋太宗，还特别召见过他。在《神仙传》上的记载，宋太宗还特别派人送去几位宫女侍候他。结果他作了一首诗，把宫女全数退回。“冰肌为骨玉为腮，多谢君王送到来。处士不生巫峡梦，空劳云雨下阳台。”这个故事和诗也记在唐末处士诗人魏野的账上，唐人诗中也收入魏野的著作。也许道家仍然好名，又把他栽在陈抟身上，未免有锦上添花、画蛇添足的嫌疑。

其实，希夷先生，生当乱离的时代，在他的少年或壮年时期，何尝无用世之心。只是看得透彻，观察周到，终于高隐华山，以待其时，以待其人而已。我们且看他的一首名诗，便知究竟了。

十年踪迹走红尘，回首青山入梦频。

紫绶纵荣争及睡，朱门虽富不如贫。

愁看剑戟扶危主，闷听笙歌聒醉人。

携取旧书归旧隐，野花啼鸟一般春。

从这首七言律诗中，很明显地表露希夷先生当年的感慨和观感，都在“愁看剑戟扶危主，闷听笙歌聒醉人”两句之中。这两句，也是全诗的画龙点睛之处。因为他生在唐末到五代的乱世中，几十年间，这一个称王，那一个称帝，都是乱七八糟，一无是处。但也都是昙花一现，每个都忙忙乱乱，扰乱苍生几年或十多年就完了，都不能成为器局，所以他才有“愁看剑戟扶危主”的看法。同时又感慨一般生存在乱世中的社会人士，不知忧患，不知死活，只管醉生梦死，歌舞升平，过着假象的太平生活，那是非常可悲的一代。因此便有“闷听笙歌聒醉人”的叹息。因此，他必须有自处之道，“携取旧书归旧隐”，高卧华山去了。

这也正如唐末另一位道士的诗说：“为买丹砂下白云，鹿裘又惹九衢尘。不如将耳入山去，万是千非愁煞人。”他们所遭遇的境况和心情，都是一样的痛苦，为世道而忧悲。但在无可奈何中，只有如老子一样，走那“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澹兮其若海，兮若无止。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且鄙。”看来虽然高不可攀，其实，正是悲天悯人，在无可奈何中，故作旷达而已吧！

第二十一章

孔德之容，惟道是从。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

老子的物是什么东西

“孔德”是大德之意。依佛教习惯，写信给老前辈之尊称为某某“大德”。古代佛学从梵文翻译成中文的同义字，本来是用“孔德”，但因孔子姓孔，后来才将“孔德”改成“大德”，孔是大，德代表真正有道者的行为。“容”，则指内涵的包容作用。一个真正有道德修养的人，他的内涵，只有一个东西——“道”。“惟道是从”，二六时中，随时随地，每分每秒，都在要求自己合于道的原则，起心动念，一言一行，无有稍微违反道业。“澹兮其若海”，永远包容一切，容纳细流，会归于一，没有离谱走样的情况出现。这是本章开头提出做人的大原则，也是说明修道人出世的态度，以及道是如何修法。

这一章需要一口气念下来，不可间断，这样味道才够。古人读书的时候，总是摇晃着脑袋念，有时一口气念得接不上，不得已切断文气，那不行。学古人文章，当那文气一路顺下来时，管它中间句子对不对，总要先把握住一气呵成，如果中途停顿，再接下来就差多了。写毛笔字也一样，即使笔上墨已不够，字未写完，也不想再蘸一下，因为再停下来蘸墨，那股淋漓尽致的气势便中断了，划不来。那硬是像打球一样，手用力一挥，球嗖的一声，形成一个强劲有力的曲线，就过去了。好的文章，好的诗词，同样讲究气势，气势不足，或者不连贯，必然影响它的美感，这之间的微妙之处，很难阐述清楚。

“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我们后世许多研究老子哲学的人中，有一派说老子是唯物的，不是唯心的。因为在老子的书中有好多处，提到“物”字。这一点确须特别注意，在春秋时代，并没有所谓唯心、唯物的理论。那个时候所说的“物”，等于我们现在讲“这个东西”。这在古书诸子百家中可以引出很多证据。我们现在的常用语“你这个东西”或“是什么东西”，假使五百年或一千年后的人，来考证这一句话，也许会觉得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的中国人，语言真麻烦。“东西”是什么？东是东边，西是西边，两个方向怎么能合拢成一个名词呢？

例如，我们现在有些人，喜欢骂别人“你是什么东西！”我觉得这话骂得很好，因为我自己再怎么找，也找不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我是个人，并不是什么东西。然而，这一代的语言“东西”二字，合拢来就是一个观念。这个观念很难下注解，“物”可以叫东西，“人”也可以叫东西。古人讲“物”，也同样是这种意思，并不限制确定只是表示物质。

事隔两千多年的后人，不明此理，糊里糊涂把“物”当成“唯物”之物，硬以现代人的文字观念诠释古人的文字观念，这不是很严重的拿着鸡毛当令箭吗？比如，庄子说他的话，十之八九为“寓言”,“寓言”一词最先出自庄子。近代日本翻译西方文化，将那些幻想假托的故事，便借用“寓言”一词做代表。结果现在年轻人不懂，以为寓言就是文学家凭空幻想、所创作出来的东西，如《伊索寓言》一样，反而视庄子所说的寓言都虚假靠不住。这岂不是颠倒是非、阴错阳差了吗？

老子讲“物”，千万不能当“唯物”的物解。老子所说的物，用现代名称来说，便是“这个东西”的意思。东西就是东西，是勉强指陈某一种事物，再进一步讲不出一个所以然的代名词。这等于佛家说有一个不可思议的“自性光明”，西方人崇高无比的“上帝”，这些形容绝对性的宗教词句，一到了禅宗祖师们手中，就把所有宗教的外衣都剥光了，而以“这个”来代替。“这个”是“哪个”?“哪个”是“这个”?“这个”又是什么东西？东西便是东西，无法注解，只有自己亲身见到证到才知道。我们了解了“物”在当时的文字概念，自然不会随便给古人栽赃，说他是唯物思想，否则，那就太离谱、太莫名其妙了。不过，有人还会误认孔明就是孔子的弟弟，这也是令人啼笑皆非，莫可奈何的自由心证，只好由他去认定属实吧！

至于说，“道之为物，惟恍惟惚”。这其中牵涉到中国文字问题，更是复杂。我们现在一听“恍惚”一词，就解释为精神散乱，昏头昏脑，类似现在流行吃“强力胶”，注射“速死坑”者的精神迷幻状态。因此，有些年轻人拼命吃强力胶，以为是享受，结果把身心搞砸了。其实，“恍惚”是指心性光明的境界。我们姑且不用繁琐的训诂学来解释这两个字，单就字形，便可看出“恍”是竖心旁加一个“光”字，“惚”是竖心字旁加一个“忽”字，意谓心地光明，飘然自在，活活泼泼，根本不是颠三倒四，昏头昏脑。如果修道的结果，像喝醉酒一样，迷迷糊糊，东倒西歪，需要好几个人扶着，才叫做“恍兮惚兮”，那还算修道吗？

老子是说，“道”这个东西，它是“惟恍惟惚”的。勉强来描述，是说它有这么一个不可思议的光明洒脱境界。所谓“惚兮恍兮，其中有象”。“兮”字，源自古代南方楚国语助词的用法。楚国文化，遍布长江南北，自成一个系统。就历史而言，当时的楚国，乃祝融氏之后，也与神农的文化有关。孔子的文章章法，是属齐鲁文化的传承，具有北方朴实敦厚的气质。老子的文章，潇洒而有韵律，具有南方文学的风格。而在老子之后，代表南方楚国的文学，便有屈原楚辞《离骚》的出现。“兮”字，古时是否念做“西”的音，是个问题，只是我们现在一直把它读做“西”字的音罢了。严格而言，古代“兮”字，不念“西”音，其性质类似现在唱歌时常用的“啊”字，或“哑”字，讲不出一个具体的含意来。有人主张，此字应以闽南音或客家音的“唉”或“哎”，拉长声调而唱。如果它构成一个词，该是两个字以上连在一起，而形成一个独立形容词，并非完全无意义的填入文章之中。

春秋时代南北文学的境界

研究历史文化，需要了解当时不同地区的文字风格的趋势。楚辞，以及词赋等华贵美丽的文学作品，出于南方。后代思想的发展，老庄、禅宗皆在南方，尤其长江流域一带最为盛行。这一点，年轻一代的后起之秀，在研究中国文化，重新整理中国文学、哲学时，有必要加以特别注意。一般来说，北方民风，温柔敦厚，朴实无华。方方正正，顶天立地的仁道文化，往往由北向南发展。而思想高明、空灵优雅的文化，则诞生于南方之地。这几乎成了一个定律。我常以此观念研究欧洲历史，美国历史也一样。欧美方面，北部出来的人物，或文化思想，就与南方不同。北部的人们，行为笃厚，气质浑厚。南方出来的人物，像卡特就很有问题。这很奇怪，只由于东、南、西、北地区方向的差别，冥冥中影响山川人物以及文化的异同问题，和《易经》象数的法则又大有关系。

老子又说，在“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换言之，在毫无边际、活活泼泼的一片光明境里，就有这么一个境界。“象”者，境界也。“恍兮惚兮，其中有物”。而且在这个光明的境界里，似乎确有这么一个东西。等于佛家所说“即空即有，即有即空。”在空空洞洞里边，又非真的空空洞洞。这个“其中有物”，既非唯心，亦非唯物，而是心物一元的那个东西。修道人可以到达这种莫可名状，光明无际，“荒兮其未央哉”的灵活自在，若虚若实的境界。但是这个境界，这个东西，老子不想再加上一个名词去解释，恐怕以词害意，只好简单地用“象”、用“物”来表达它。在佛学中，也常说“不可思议”，或“不可说”来结束其词，个中况味，只好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

此精不是那精

接下来，老子又搞出一个大问题。“窈兮冥兮，其中有精”,“窈”是形容其深远，“冥”是形容其高大。如果当时用齐鲁文化的文笔写来，或者使用“巍巍乎”三字来形容。“窈”、“冥”可以用太空的现象作比喻。如“飞入清冥”，代表远远到达无穷高、无穷尽的太空中去，甚至还遗忘了太空的观念。一个人的修养如果达到这种程度，便可了解这中间确是“其中有精”。但是提到“精”，便须千万注意，不可以物质观念来解释这个精。当然，不是如后世的旁门左道所指的精虫卵子之精，它是包含“精灵”、“精华”之意，不可测量、不可捉摸的精神之精。

但后世道家所讲的“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究竟有没有这回事呢？——有这回事。但千万别误认所指是人体生理周期所产生的精虫卵子。如果这样认定，就有毫厘之差，千里之失。有一位在美国研究心理学的同学，回来跟我讲：真糟糕，现在美国心理学家，提倡老人可以结婚，享受充分的性生活，并不承认中国道家“十滴血一滴精”的说法，而且不反对多交、杂交，这不是要把老人玩死了吗！这位同学毕竟是知识分子，不能做到“绝学无忧”，一直担心得不得了。

于是，我问他：你知不知道所谓“十滴血一滴精”的说法，是怎么传到美国去的？他说：道书上都这么讲。我告诉他：这不是正统的道书，这种书把“精”认作男性精虫及女性卵子，根本大错特错，事实上精虫卵子也不是单靠血液变出来的。美国这些心理学家、生理学家，拼命攻击这种观念，是有其道理的。人家有科学上的根据，岂会随随便便相信你的说法，怪只怪我们自己贩卖中国文化的人搞错了。

所谓“精”，很难加以明确的界说。如果在人身上而言，可以包括各种荷尔蒙——内分泌等等，但不仅止于此，很难细说。至于“气”“神”二者，更有待于另做专题讨论。如果根据《黄帝内经》所载，在医学方面，所指的“精”，也不是精虫卵子，早已有了特别的说明。比如，我们听人说：“这个人精神很好！”你总不会认为说他精神好，就是他体内的精虫特别多吧！当然没有这种道理。精神是无法以言词作具体形容的。然而真没有这个东西吗？却毫无疑问可感觉到人身却具有这股活力的作用。精神好或精神萎蘼，与人体的生理机能和心理状况，有相互作用的关系。

一个学道者，倘若经年累月地打坐，结果一日一日，越坐越没精神，越修越昏头昏脑，那就错了。这可不是“窈兮冥兮”。真正到达“窈兮冥兮”的空灵境界，只要你眼神稍稍凝定几分钟，就等于常人几小时的睡眠，这是“其中有精”，由此才谈得上“炼精化气”的功夫。像这老子、庄子书中，谈修道功夫境界的文字，非常多，不是一般哲学观念、或文人的艺术想象所能理解诠释的。那硬要实修实证，方能体会个中真相。

然后，老子又形容精神之重要，“其精甚真，其中有信”。此处之“精”，在用法上，几乎已到达佛家所说“不生不灭”的境界。佛经名典《楞严经》亦云：“心精圆明，含裹十方。”修心养性到此等地步，可以盖天盖地，包容整个宇宙。因此，老子说：“其精甚真”，它是个绝对真实的东西，无始无终，不生不灭的。“其中有信”，确是实有其事，确有这个消息，只要你从身心上，真修实证，到时便自然有一步一步的征信效验。

孟子的证道

讲到这里，且让我们借用《孟子·尽心章》的话来注解老子的“其中有信”，却很恰当。孟子说：“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如果大家要谈修养功夫，只是一时兴来，随便搞搞打坐，认为好玩，没有将它当作人生第一件事，那么也只是混混日子，没有什么好结果的。假如真把它当作人生第一件事，朝暮念兹在兹，没有须臾荒废，如此便是到达“可欲之谓善”，随时随地有如抽鸦片烟上瘾一样，到时间不上座，就显得无精打采，非坐一下不可。所谓抽鸦片一样有了瘾，这是比喻之辞而已，不可误会。

这么用功上路，渐渐就会到达“有诸己之谓信”。那是说，火候到了，必然会有它的境界呈现，可以征信无疑。孟子这一段话，一路下来，讲的都是修持功夫的层次经验，不只是“比量”的理论而已。老子对精、气、神三样东西，是分开提出的，“其精甚真，其中有信”，只要锲而不舍，不退失道心，久而久之，精神气息的妙用象征，一步一步呈现，一层一层往上提升，终至契入形而上的“道”妙。

因此便说，形而上的“道”,“自古及今，其名不去。”它是参天地的造化之机，不生不灭，永恒存在。从古至今，真理只有一个，无二亦无三。但是世界上表达“不二法门”的道之名称，可有千差万别，不只一个而已。叫它是“道”，是“神”，是“心”，是“物”，是“天”，是“帝”，是“如来”，都同是代表这个不二之道的别名。这个东西永远不会改变，永远不可磨灭，横竖三际，遍弥十方。我们的传统文化，便名它是道。

如实悟了大道之后，“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这是说，等到证得了真理，那么你便能无所障碍地观察一切众生相，了知一切众生的根性。“众甫”就是众人，“甫”也作“父”解，代表男性。古代社会，处处以男性为重。读古人文章，假如有一个人名张大，替别人写一篇序，下面落款是：“某朝某年某月某日张大甫序。”后世人看了，不明就里，以为这篇文章是“张大甫”作的。有时候名字外又加号，比如他号“小仙”，于是落款写成：“张大小仙甫序。”这么，就会有人误认此人名“张大小”，号“仙甫”。实际上，作者真名叫“张大”，号“小仙”,“甫”乃表示他是男人。古时代有许多文章署有此字，究竟从哪个时代开始发生此一现象，有待查证。其实，作者是道道地地的男人，谁又会把你当成女人看？一个“甫”字加在其中，实在容易混淆不清，引起误解。像我们的大诗人杜甫，这么一来，不就要被看成“杜男人”了吗？这些地方，便是中国文化中，过分玩弄文字常有的流弊，的确需要改革简化明白才好。

“众甫”同于后世佛家所说的“众生”，当你得了真理大道之后，芸芸众生的种种习性、种种因缘，千差万别的生命状态，皆可一目了然，看得透彻。所以老子说：“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我为什么能够了解一切人的根性，一切人的心理思想呢？就是“以此”而来。因为得了道，由这个至高无上、恍恍惚惚的道，通达变化无穷的宇宙万有，照见无涯无际的生命现象，所以才能无所不知。

说到这里，据我所了解，目前有一些年轻人，喜欢学打坐，各式各样的方式都去试试看，却不懂得真正静坐的身心原理，盲修瞎炼，坐得头昏昏，脑钝钝，有时前面稍一有光，便以为是“惟惚惟恍”、“其中有信”，是有道的现象，这是要不得的。像这样的“现象”，你若刻意执著，自以为是，它便是得道的信，那么，就可以警告你快要到精神病医院去了。于此，你必须参看佛典《金刚经》的“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的道理，以免玩弄精神，走上歧途。

一般打坐，那点些微之光的“恍恍”，并不是道。我看很多青年人，智力不够，慧学不通，一下便误入其中，认为自己不得了，确实令人叹息。老子讲“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或者“其精甚真，其中有信”等话，百分之百没错，但那是指心光广大，盖天盖地，类似佛典《楞严经》所说的“心精圆明，含裹十方”的道理。况且，这些词句还只是说明“言语道断，心行处灭”，勉强形容而已，千万不要看到一点小亮光，就在那里大惊小怪，如痴如狂。

还有，中国的道书，流传下来有一万多卷，书中常常形容“道”那样东西为“圆陀陀，光灼灼”。于是许多热中此道的人，便落在这个语言文字的窠臼中，只要闭上眼睛，看到意识中有个圆光出现，就把它当作“圆陀陀，光灼灼”，一时便已得道了似的。香港有一位修道的朋友，写信来说，他已得到那个“圆陀陀，光灼灼”的灵光，可是最近不知怎么掉了，希望我能告诉他，如何再把那个境界抓回来。我看了信，啼笑皆非，真想买几颗发亮的玻璃珠寄给他玩玩。

“圆陀陀，光灼灼”，这只是道家对于修道某一种境界的形容词而已，有同于老子所说的“恍惚”之处。然而，为何会有诸如此类的境界出现呢？因为你在静坐中，虽然妄想减少，但是身上血液、气脉还在运转流行，身心气血，二者相互摩擦生电，形成这种现象。如果你认清楚了这个还不是道，只是静坐过程中必然的阶段而已，那么很恭喜你，你再一切放下，不执不著，顺其自然，慢慢身心会一步一步变化，一层一层提升，这就是某种程度的“其中有信”。

同时，也不要认为“圆陀陀，光灼灼”，和老子所讲的“精”是一回事，那也不对。这个“精”是什么？它包括了整个身心良性的转化。你说你已得到“圆陀陀，光灼灼”，那好，我问你，你身心健康变化了没有？如果有变化，又变化到什么程度？真正学佛修道，只要到某一阶段，必然变化气质，心境开朗，即使没有返老还童，至少也能祛病消灾，身体健康。若不如此，那就很有问题。

所以，老子特别强调“恍兮惚兮，其中有物”，这个光明灿烂的境界里，有这么个东西，大家不要把这个东西，视为实际具体的事物，否则便是自我作贱，自己为难自己，为了求道，适得其反，那就很罪过了。这一点一定要认识清楚。

第二十二章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

曲直分明转一圈

讲到这里，《老子》一书的文章编排又不同了，由讲“道体”而一转到由体起“用”的因应。大家须知，道家的思想在可以出世亦能入世之间，有“体”有“用”。只主道体，光修道，而鄙弃用，那是不对的。只出世而不能入世，固然不对。只讲用，而不讲体，亦落在另外一边，亦是错误。

老庄与孔孟之道，都从《易经》的同一渊源而来，老子每举事例，即正反两面都说到，这就是“一阴一阳之谓道”的作用。所以我们说，老祖宗留下来的《易经》，是哲学中的哲学，经典中的经典。它认为一体都含两面，两两分化，便成多面。有人说，《易经》真是了不起啊！与黑格尔的辩证法一样啊！这种论调真是笑话！我经常有一个比喻：你看到一个祖父与孙子走在一道，你硬要说，你这个祖父了不起，你长得与你孙子一样啊！讲《易经》与黑格尔的辩证法一样，等于说，你的祖父了不起，居然和孙子一模一样。哪有这个道理。黑格尔的辩证法，只是正、反、合三段论法，而《易经》不只是三段论法，《易经》的辩证是八段乃至十段观象。因为，大家没有学过“卦”的道理，每一个卦的错综复杂，真是八面玲珑，都有八面的看法，最深点来讲，且有十面的看法。假若任何理论只是正、反、合，肯定、否定、矛盾统一，那么，也可说永远只有否定，也可以说永远都是肯定啰！此其所以一变再变，而形成“误尽苍生是此言”了！由这个道理，我们一再说明老庄的思想与孔孟的学说，都是由《易》理而来，以便明白中国文化源远流长的所自来。

例如：“曲则全”这一原则，也不是老子所独创的，《易经》中早就有了。尤其在孔子《系辞传》中述说易理，对这个原则说得更彻底，孔子在《系传》上也说“曲成万物而不遗”。因为我们老祖宗早就晓得这个字宙都是曲线的，是圆周形的，圆周便非直线所构成。在这物理世界，没有一样事物是直线的，都是圆的，圆即是直的。所谓直，是我们把圆切断拉开，硬叫它直，所以说宇宙万物，都是曲线的，故曰“曲成万物”。譬如我们人的生命——身体，道家形容它是一个小天地，人体与天地宇宙的变化法则是一样的，气象的变化和太阳月亮互相变化的关联，完全一样。例如道家有一本书，叫做《太上阴符经》。有人说它是老子的老子所著，老子的老子的妈妈那个老太太叫做“太上”，这当然是说笑话。《阴符经》上说：“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你要深切观察到这个天地的自然法则，把握住天地运行的原理，那么，修道的功夫方法，都可信手得来，完全清楚不过了。上古文化，就用那么简单的两句话，包括说明人身便是一个小天地。

现在，为了了解“曲则全”这句话，把问题扯开了。

老子把我们老祖宗传统文化的原则抓住，指出做人处世与自利利人之道——“曲则全”。为人处事，善于运用巧妙的曲线只此一转，便事事大吉了。换言之，做人要讲艺术，便要讲究曲线的美。骂人当然是坏事。例如说：“你这个混蛋！”对方一定受不了，但你能一转而运用艺术，你我都同此一骂，改改口气说：“不可以乱搞，做错了我们都变成豆腐渣的脑袋，都会被人骂成混蛋！”那么他虽然不高兴，但心里还是接受了你的警告。若说：“你这个混蛋，非如此才对”，这就不懂“曲则全”的道理了。所以，善于言词的人，讲话只要有此一转就圆满了，既可达到目的，又能彼此无事。若直来直往，有时是行不通的。不过曲线当中，当然也须具有直道而行的原则，老是转弯，便会滑倒而成为大滑头了。所以，我们固有的民俗文学中，便有：“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的格言。总之，曲直之间的“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枉则直”，是把歪的东西矫正过来。我们老祖宗早就知道宇宙间的物理法则，没有一样东西是直的，直是人为的、勉强的，因此，便形成“矫枉过正”的成语，矫正太过又变成弯曲了。一件东西太弯左了，稍加纠正一下即可。如果矫正太过，又弯到右边去了，偏左、偏右，都有差错。这中间的逻辑哲学，发挥起来就太多，如果把老子在这里所说的每一句话拉开来讲，就扯得很远了。总之，“枉则直”，究竟是对或不对，还是问题。直，虽然是人为的、勉强的，但是它能合乎人为大众的要求，也就不能不承认“枉则直”了！

本章由讲“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一气呵成的几句话，看来在文字的气势上，非常有力，容易懂。可是它所包涵的哲学道理，可以启发我们灵智的地方，内涵却非常的多，可以从各个方面，每个不同的角度来看，此所谓老庄哲学的本身，自有一个原则。比如孔孟之道，讲仁义的观念，多方运用起来，也能启发思想与灵智，亦同样是有多角性的。上次我们提过，宇宙的法则是圆的，走曲线的，绝对没有直的，人世间有直的路，是人为把它加工切断拉直的。因此美学与艺术，大多注重自然的，曲线的美。现在为了说明在人事应用上曲线的艺术，由记忆所及，临时找出一些资料，作一说明。但是，这点资料并不足以用来完全解释老子“曲则全”的原意，也只是在做人处世上，大概是有用的。虽不足为常经常法，但可以作为变道的参考。所以只是举出历史的事实，来说明这个原则，对大家或许有所帮助。但也很容易产生流弊，苟非其人，即易着魔。希望要切实记住，要基于最高的道德，偶一为之，不可用作为人处世的手段。此外，还可以用很多的资料来说明，那有待于各人自己的启发。例如前面已经说过骂人的艺术，“曲则全”的原则，转一个弯，大家心平气和，彼此相安无事。莫名其妙地骂人，那是属于粗暴的行为，反而会偾事。

尧的儿子，汉武帝的奶妈

历史上“曲则全”的例子很多，比如尧舜传位。尧的儿子叫丹朱（他虽是皇帝的儿子，那时候还没有太子的名称），所谓丹朱不肖，大不如他的父亲，其实也没有大坏处，只是顽皮。尧用尽了种种办法教导他，始终不太成材。一个世家公子，有钱、有地位、有势力，在教育立场上看，有他先天性的优越，同时也有先天性的难以受教的缺失。据说，尧为这个儿子，发明了围棋（我们现在玩的围棋，便是尧所发明的），以此来教他的儿子，训练他的心性能够缜密宁静下来。但是，丹朱在下棋方面，也没有达到国手的境界，到底还是无效。因此，尧把帝位传给了舜，历史上称谓“公天下”。在后来历史学家，认为帝尧真是高明，因此而有政治上最高尚的道德，同时也是保全自己后代子孙的最高办法。如果当时由丹朱即位做了皇帝的话，也许可能是作威作福，反而变成非常坏、非常残暴，那么尧的后代子孙，也可能会“死无噍类”了。他把天下传给了舜，反而保全了他的后代，这便是“曲则全”最高运用的道理。

现在，再举三则历史实例：

（一）汉武帝乳母，尝于外犯事。帝欲申宪，乳母求救东方朔。朔曰：“此非唇舌所争，尔必望济者，将去时，但当屡顾帝，慎勿言，此或可万一冀耳。”乳母既至，朔亦侍侧，因谓曰：“汝痴耳！帝岂复忆汝乳哺时恩邪！”帝虽才雄心忍，亦深有情恋，乃凄然愍之，即敕免罪。

《史记》载救乳母者，为郭舍人，现在据刘义庆《世说新语》等记，说是东方朔。余姑且认为是东方朔，较有趣味。

在历史的记载上的汉武帝，有人说他是“穷兵黩武”，与秦始皇并称，同时也是历史上的明主。汉武帝有个奶妈，他自小是由她带大的。历史上皇帝的奶妈经常出毛病，问题大得很，因为皇帝是她的干儿子，这奶妈的无形权势，当然很高，因此，“尝于外犯事”，常常在外面做些犯法的事情。“帝欲申宪”，汉武帝也知道了，准备把她依法严办。皇帝真发脾气了，就是奶妈也无可奈何，只好求救于东方朔，东方朔在汉武帝面前，是有名的可以调皮耍赖的人。汉武帝与秦始皇不同，至少有二个人他很喜欢，一个是东方朔，经常与他幽默——滑稽、说笑话，把汉武帝弄得啼笑皆非。但是汉武帝很喜欢他，因为他说的做的都很有道理。另一个是汲黯，他人品道德好，经常在汉武帝面前顶撞他，他讲直话，使汉武帝下不了台。由此看来，这位皇帝独对这两个人能够容纳重用，虽然官做得并不很大，但非常亲近，对他自己经常有中和的作用。所以，东方朔在汉武帝面前，有这么大关系。奶妈想了半天，不能不求人家。皇帝要依法办理，实在不能通融，只好来求他想办法。他听了奶妈的话后，说道：此非唇舌所争——奶妈，注意啊！这件事情，只凭嘴巴来讲，是没有用的。因此，他教导奶妈说：“而必望济者，将去时，但当屡顾帝，慎勿言此，或可万一冀耳！”你要我真帮忙你，又有希望帮得上忙的话，等皇帝下命令要办你的时候，一定叫把你拉下去，你被牵走的时候，什么都不要说，皇帝要你滚只好滚了，但你走两步，便回头看看皇帝，走两步，又回头看看皇帝。千万不可要求说：“皇帝！我是你的奶妈，请原谅我吧！”否则，你的头将会落地。你什么都不要讲，喂皇帝吃奶的事更不要提，“或可万一冀耳！”或者还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可以保全你。

东方朔对奶妈这样吩咐好了，等到汉武帝叫奶妈来问：“你在外面做了这许多坏事，太可恶了！”叫左右拉下去法办。奶妈听了，就照着东方朔的吩咐，走一两步，就回头看看皇帝，鼻涕眼泪直流。东方朔站在旁边说：你这个老太婆神经嘛！皇帝已经长大了，还要靠你喂奶吃吗？你就快滚吧！东方朔这么一讲，汉武帝听了很难过，心想自己自小在她的手中长大，现在要把她绑去砍头，或者坐牢，心里也着实难过，又听到东方朔这样一骂，便说算了，免了你这一次的罪吧！以后可不要再犯错了。“帝凄然，即敕免罪。”暂且交付看管起来，也就好了。

像这一类的事，看起来，是历史上的一件小事，但由小可以概大。此所以东方朔的滑稽，不是乱来的。他是以滑稽的方式，运用了“曲则全”的艺术，救了汉武帝奶妈的命，也免了汉武帝后来的内疚于心。

假如东方朔跑去跟汉武帝说：“皇帝！她好或不好，总是你的奶妈，免了她的罪吧！”那皇帝就更会火大了。也许说：“奶妈又怎么样，奶妈就有三个头吗？”而且关你什么事，你为什么为她说情？可能她的犯罪，都是你的坏主意吧！同时把你的讲话家伙也一齐砍下来，那就吃不消了。他这样一来，一方面替皇帝发了脾气，你老太婆神经病，十三点！如此一骂，皇帝难过了，也不需要再替她求情，皇帝自己后悔了，也不能怪东方朔，因为东方朔并没有请皇帝放她，是皇帝自己放了她，恩惠还是出在皇帝身上，这就是“曲则全”。

刘备的淫具，齐景公的刽子手

（二）先主（刘备）时天旱，禁私酿，吏于人家索得酿具，欲论罚。简雍与先主游，见男女行道，谓先主曰：“彼欲行淫，何以不缚？”先主曰：“何以知之？”对曰：“彼有其具。”先主大笑而止。

三国时代，刘备在四川当皇帝，碰当天旱——夏天长久不下雨，为了求雨，乃下令不准私人家里酿酒，就如现在政府命令，不准屠宰相类同。因为酿酒，也会浪费米粮和水，就下令不准酿酒。命令下达，执行命令的官吏，在执法上就发生了偏差，有的在老百姓家中搜出做酒的傢具来，也要受罚。老百姓虽然没有酿酒，而且只搜出以前用过的一些做酒工具，怎么可算是犯法呢？但是执行的坏官吏，一得机会，便“乘时而驾”，花样百出，不但可以邀功求赏，而且可以借故向老百姓勒索、敲诈，报上去说，某人家中，搜到酿酒的工具，必须要加处罚，轻则罚金，重则坐牢。虽然刘备的命令，并没有说搜到酿酒的工具要处罚，可是天高皇帝远，老百姓有苦无处诉，弄得民怨处处，可能会酝酿出乱子来。简雍是刘备的妻舅，有一天，简雍与刘备两郎舅一起出游，顺便视察，两人同坐在一辆车子上，正向前走，简雍一眼看到前面有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在一起走路，机会来了，他就对刘备说：“这两个人，准备奸淫，应该把他俩捉起来，按奸淫罪法办。”刘备说：“你怎么知道他们两人欲行奸淫？又没有证据，怎可乱办呢？”简雍说：“他们两人身上，都有奸淫的工具啊！”刘备听了哈哈大笑说：“我懂了，快把那些有酿酒傢具的人放了吧。”这又是“曲则全”的一幕闹剧。

当一个人发怒的时候，所谓“怒不可遏，恶不可长”。尤其是古代帝王专制政体的时代，皇上一发了脾气，要想把他的脾气堵住，那就糟了，他的脾气反而发得更大，不能堵的，只能顺其势——“曲则全”——转个弯，把他化掉就好了。这是说身为大臣，做人家的干部，尤其是做高级干部，必须要善于运用的道理。历史上这些故事多得很，我们再看第三个：

（三）齐有得罪于景公者，公大怒。缚至殿下，召左右肢解之，敢谏者诛。晏子左手持头，右手磨刀，仰而问曰：“古者明王圣主肢解人，不知从何处始。”公离席曰：“纵之，罪在寡人。”

周朝，春秋时代的齐景公，在齐桓公之后，也是历史上的一位明主。他拥有历史上第一流政治家晏子——晏婴当宰相。当时有一个人得罪了齐景公，齐景公乃大发脾气，抓来绑在殿下，要把这人一节节地砍掉。古代的“肢解”，是手脚四肢、头脑胴体，一节节地分开，非常残酷。同时齐景公还下命令，谁都不可以谏阻这件事，如果有人要谏阻，便要同样地肢解。皇帝所讲的话，就是法律。晏子听了以后，把袖子一卷，装得很凶的样子，拿起刀来，把那人的头发揪住，一边在鞋底下磨刀，做出一副要亲自动手杀掉此人，为皇帝泄怒的样子。然后慢慢地仰起头来，向坐在上面发脾气的景公问道：“报告皇上，我看了半天，很难下手，好像历史上记载尧、舜、禹、汤、文王等这些明王圣主，要肢解杀人时，没有说明应该先砍哪一部分才对？请问皇上，对此人应该先从哪里砍起？才能做到像尧舜一样地杀得好？”齐景公听了晏子的话，立刻警觉，自己如果要做一个明王圣主，又怎么可以用此残酷的方法杀人呢！所以对晏子说：“好了！放掉他，我错了！”这又是“曲则全”的另一章。

晏子当时为什么不跪下来求情说：“皇上！这个人做的事对君国大计没有关系，只是犯了一点小罪，使你万岁爷生气，这不是公罪，私罪只打二百下屁股就好了，何必杀他呢！”如果晏子是这样地为他求情，那就糟了，可能火上加油，此人非死不可。他为什么抢先拿刀，要亲自充当刽子手的样子？因为怕景公左右有些莫名其妙的人，听到主上要杀人，拿起刀来就砍，这个人就没命了。他身为大臣，抢先一步，把刀拿着，头发揪着，表演了半天，然后回头问老板，从前那些圣明皇帝要杀人，先向哪一个部位下手？我不知道，请主上指教是否是一刀刀地砍？意思就是说，你怎么会是这样的君主，会下这样的命令呢？但他当时不能那么直谏，直话直说，反使景公下不了台阶，弄得更糟。所以他便用上“曲则全”的谏劝艺术了！

大概把这些历史故事了解以后，可作人生做人处事的参考。世间有很多事情都是如此，即使家庭骨肉之间朋友之道，也是一样。人非修学不可，读了书要学以致用，但有时候书虽读得多，碰到事情的现场，脾气一来，把所读的书都丢掉了，那就没有办法的事。

枉则直的教育法

其次，我们再用历史故事说明“枉则直”的道理。汉文帝是研究老子的好学生，所以，我们讲老庄的思想学术，引用他的故事亦满多的，现在又要借用他的一则历史故事：

（汉文帝初即位，立太子母窦氏为皇后。后兄长君。）弟广国，字少君。初为人所略卖，传十余家。闻窦后立，乃上书自陈。召见，验问，得实，乃厚赐田宅、金钱，与兄长君家于长安。绛侯、灌将军等曰：“吾属不死，命乃且悬此两人。两人所出微，不可不为择师傅宾客，又复效吕氏，大事也。”于是乃选士之有节行者与居。窦长君、少君由此为退让君子，不敢以尊贵骄人。

过去宗法社会，重视长子，大儿子可以继承皇帝位子，这是古代传统的习俗。汉文帝的大儿子的妈妈姓窦，儿子当了太子，母亲便顺理成章当上皇后（过去皇帝的妻子很多，看哪一个生儿子生得快，做太子的希望就大）。可是，窦家这位皇后，家庭履历并不太高明，她是贫贱出身。皇后的哥哥名字叫做“长君”，有个弟弟名叫“广国”，又名“少君”。窦家这个小兄弟更惨，年轻的时候，被骗子骗走，把他卖掉，这家买来，卖给那家，辗转卖了十多次。到了廿几岁时，听到姊姊当了皇后，他便写信给皇后，说明彼此之间同胞姊弟的关系。窦皇后接到信以后，既惊喜，又怀疑，写信的人究竟是不是被人骗走卖掉的兄弟呢？可是他再向皇后说明小时候同胞手足间，如何共同生活，姊弟如何相亲相爱，例举事实证明，皇后才相信这真是他的兄弟了。因为报告中所说的事，只有他们姊弟之间才晓得。从此归宗认亲，一步登天，“厚赐田宅”，赏赐田宅很多，“家于长安”，住到国都所在地来，以便姊弟间可以时常相聚，享受天伦之乐。

可是我们晓得汉朝的历史，一起手，便有外戚之祸。汉文帝之所以能当上皇帝，就是因为汉朝刘家的老太太吕后造反出了问题，才有机会轮到他当皇帝。汉高祖死后，吕后当权，想要把刘家——汉高祖后代都弄光，给自己娘家吕氏后代当皇帝。这件政变的大祸事，全靠跟刘邦同时起义的老干部周勃与陈平他们设计平息了。周勃与灌婴，都是追随汉高祖刘邦一同起来打天下的、立有汗马功劳的将领。他两人再又看到窦皇后姊弟之间这个情形，便联想到刚刚过去吕后与吕家的故事，就商量说：我们这一些人，与汉高祖一起出来打天下，出生入死，总算留下一条老命，现在业已过了退休高龄，将来要想保全身家性命不死。可是照现在情形看来，我们的命运，还须掌握在窦家姊弟的手里。而且这两兄弟出身贫贱，知识、道德、修养都很低。像这种人，一旦进入政治舞台，手上有了权势，如果残暴起来，比知识分子出身的人，还要残暴得多。周勃与灌婴，在几千年前，出身行伍，但凭人生经验，就早已看出没有受过良好教育、没有正确中心思想和深厚学术修养的人，一旦出来当政，后果是不堪设想的。有此远见，的确高人一等，无怪能做开国功臣之一。商量结果，唯一办法，只有首先教育他们读书明理，“不可不为择师傅宾客”。唯一的补救办法，为了他们好，为了窦家好，为了我们全体高级老干部，将来不再受冤枉的迫害，只有教育他。因此审慎选择一批好的老师，和一班好的青年子弟和他做朋友，来辅导他步入正途。周勃他们认为，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不从教育着手，“又复效吕氏”，这两个人将来当权了，恐怕要学吕家的模子，那就太危险了。“乃选士有节行者为居”，于是选拔有学问、有道德、有节行的人（有学问的人，不一定品行好，因此必须要加一项有节行）与他做朋友，并教他读书。窦家兄弟两人，受了良好教育的造就，从此便变成谦虚退让的君子，与世无争，这有多好啊！皇亲国戚之间，还有谁敢欺负他，他也不欺负人。身为皇亲国戚的人，只有如此，不以尊贵骄人，自然更为高贵了！这两兄弟后来学问成就，不像其他皇帝的亲属，他们是非常讲学问、讲道德，绝对不以自己的尊贵，去欺负人家，骄傲人家，不要法律的约束，都能自重自尊。他自己有了这样的学问、这样的修养，因此而终前汉世代，窦氏世泽绵长，成为世家大族。这就是“枉则直”的道理。

其实，周勃、灌婴对窦皇后姊弟之间这样处理，也很不公平，可以说是别有私心的。他们是为了自己将来不受冤枉的迫害，怕自己会被陷害，所以也非圣人之道。圣人之道，是不考虑自己的利益，应为大众着想。倘认为像窦少君兄弟这样的人，到了第一等高位，便应该加以教育而造就他为国家所用的人才，并非只顾私人的利害，那就是仁人的用心了。孔孟之道，固然应当如此，老庄之道，也不例外。历史上记载得很明显，他们两个人的动机，不是为别人着想，也不是为国家天下着想，而只为自己的身家性命着想，而有此一动机的，所以只能说是一种权术手段。但是这个手段，已经够高明，够美好，事实上也合乎老子《道德经》“枉则直”的原则了！

下面晏子这一个“枉则直”的故事，是道德的“枉则直”的道理：

晏子（婴）（谓曾子）曰：今夫车轮，山之直木也。良匠揉之，其圜中规，虽有槁暴，不复嬴矣。故君子慎隐揉。和氏之璧，井里之困也。良工修之，则为存国之宝，故君子慎所修。

晏子是曾子的前辈，字平仲，他是孔子相交最好的朋友，而且孔子也很佩服他这个人。有一次（大概曾子那时年纪很少，该叫他世叔吧），晏子对曾子说：“今夫车轮，山之直木也。”古代的车轮，是用木头做的，不像现代是橡皮的。车轮是圆的，可是山上的木头是直的，没有弯曲的，“良匠揉之，其圜中规”，好的木工，把直的木头拿来加工，变成弯的圈圈，一经雕凿过，这个圆圜刚好中规中矩，刚刚是一个圆圜，没有一点偏差。

“虽有槁暴，不复嬴矣！”木头的本身，虽有枯槁的地方，或者是有暴节的凸出来，或者是木头有一个地方凹下去，这两种情形，都是木头的缺点，可是经过木工的雕凿，“不复赢矣！”这个木头，如有缺点做成车轮，要载很重的东西，那怎么行呢！但是经过一个木工的整理过，它没得缺点了，便可发出坚强的作用来。

“故君子慎隐揉。”什么叫“隐揉”呢？慢慢地、渐渐地。所以说，要学成做一个君子的人，便要谨慎小心，致力学问修养，一天一天慢慢地琢磨成器，如同木工做车轮子一样，慢慢地雕凿，平常看不出效果，等到东西做成功了，效果就出来了，到这时候，才看出成绩。所谓“慎隐揉”，就是慢慢地、渐渐地、静静地、不急躁地去做。这就是告诉曾子，人生的学问道德修养，不是一下做得好的。

第二个观念，“和氏之璧”。在中国历史上，是一块大的宝石——玉，就是蔺相如见秦昭王“完璧归赵”的那块玉。原是楚国的玉工卞和，观察到荆山有一块大石头，断定它里面蕴藏有一方美玉。最初还没有人相信，指他说谎话骗人，卞和因此还受了刑罚，两腿被锯断了。后来事实证明，的确其中有玉，一跃而成为价值连城的宝玉。卞和好冤枉啊！但这块宝玉，当它还没有开凿出来，只不过是一块璞石而已。如同乡巴佬，生活没得办法，到山上弄块石头——去找玉石——如果一下看准了，凿开了里面有玉，就会发财。这和穷人到沙滩上淘金是一样的。可是，石头固然找对了，但必须经过良工加以切磋、雕琢，制作成为上好的珍品，那么，这块石头才能成为“存国之宝”，象征保全一个故国的大宝了。它本来不过是山里一块没有人要的石头，连牛羊都可以在上面大便，等到挖出来后，经过人工雕凿整理，就变成“存国之宝”。引用这个故事来比喻，“故君子慎所修”。一个普通的人，要想变成一个圣人，或者是要开创一番事业，处处需要学问、道德、知识、技能，但须看你自己平常所学、所修养、所注意的是什么？这就是说明了“枉则直”的一则作用。

狐狸、豹皮的吸引力

再说“洼则盈”的故事：

晋文公时，翟人有献封狐、文豹之皮者。文公喟然叹曰：“封狐、文豹何罪哉？以其皮为罪也。”大夫栾枝曰：“地广而不平，财聚而不散，独非狐豹之罪乎？”文公曰：“善哉！说之。”栾枝曰：“地广而不平，人将平之。财聚而不散，人将争之。”于是列地以分民，散财以赈贫。

“洼则盈”，水性下流，凡是低洼的地方，流水积聚必多，最容易盈满。春秋时代，齐桓公、晋文公都是五霸之一。但春秋所谓的霸主，并非后来像项羽自称为“西楚霸王”的霸王。后世所谓的“霸王”，应该等于现在世界上的民主国家，在国际间有它了不起的武力和特殊的政治声望威力。尤其晋文公是春秋时候第二个霸主，而且他更与齐桓公所遭遇家庭问题所发生的变故，类似相同而又不同。他因为后娘的争权而发生变故，逃亡在外，历尽艰危险阻，吃尽苦头，饿过饭，几乎把命都丢掉，流亡了十九年，获得了丰富的人生经验，最后复国，所以晋国在他手里成为一个霸主。当他当了霸主的时候，翟这个地方（在今山东），有一个老百姓，来献“封狐文豹之皮者”，向晋文公贡献一件长得很大的——起码是有七八百年的道行、成了精灵的狐狸，结果也难免有此一劫，被人抓到杀了，得了一张大皮。在过去以狐皮制成的衣服叫狐裘，是第一等衣料，非常名贵，普通老百姓是穿不起的，没有这种资格和本钱。因此得到这样好的一张特等狐皮，自然要献给君主。另外一张豹的皮，也是有特别花纹的皮色，都是上等皮货。晋文公接收到老百姓所献上这样的珍品，因为自己在外流亡多年，什么苦头都吃过，所以看了以后，不免引起感慨，大叹一声说道：“封狐、文豹何罪哉，以其皮为罪也。”狐狸长大了也不犯法，豹子毛长得漂亮，也不犯法，动物有什么罪呢？可是这两个家伙，硬是被人打杀了，只是因为它的皮毛长得太过漂亮，所以才免不了祸害的降临！

这时，曾经跟他流亡多年的一位功臣，名叫栾枝的大夫，他听了晋文公的感叹，就接着说：“地广而不平，财聚而不散，独非狐豹之罪乎？”这几句话是很妙的双关语，他说：“一个国家拥有广大的土地（春秋时候，人口很少，没有开发的地方很多），君王内府（宫廷）的财帛又那么多，但是老百姓仍然没有饭吃。那岂不是如这两头被杀害的狐狸、豹子一样的可怕吗？”栾枝这话说得很幽默，换句话说，他当时所讲的话与后世禅宗祖师们的话头一样，都具有面面观的价值，要有高度理解力，能听别人吹牛的天才，才可听得懂。像齐桓公、晋文公、汉高祖这些人，专门会听别人吹大牛的，自然心里有数。栾枝的话也可以解释为：我们国家的土地那么广大，而你私人皇宫的财产又那么多，“福者祸之所倚”，说不定有一天也像这狐豹的皮件一样，落到别人的手里啊！这几句话很难解释，很难作明白的表达，直译成白话，就没有含蓄的美了，此之所以为古文，别自成为一套文学逻辑。古文为什么不明讲呢？如果用现在的白话文的体裁语气，讲完了以后，等于在洗澡堂里看裸体，一览无余，一点味道也没有。而且在说话的艺术上，变成太直，等于顶撞，绝对是不行的，不合乎“曲则全”的原则。同样的语意，经过语言文字的修饰，便可以当作指责，也可以当作比喻。不要认为文章只是文章而已，古人讲话未必真会那么讲。在我的经验中，晓得前辈说话，真的那么讲，因为我小时候听到前辈先生们讲话，他们嘴里讲出来的话就是文质彬彬的。自己读书没有读好，听他们讲话往往会听错了，不像现在一般讲话，一点韵味也没有。例如：好的！好的！偏要说成“善哉！善哉！”这又为了什么？因为古人认为语意如不经过修饰，就不足以表示有学问的修养。现在如果用这种语汇，说委婉的话，却反遭人讥诮为“咬文嚼字”了。

晋文公是何等聪明的人，他因看到狐豹的皮而引出内心的感慨，再经过跟在他身边的亲信接上这么一句“独非狐豹之罪乎？”晋文公便说：“善哉！说之！”意思是说：好！你的道理说得对，你就把你要说的道理直接讲个彻底吧！不要含含糊糊，有所顾忌了！

栾枝说：“地广而不平，人将平之；财聚而不散，人将争之。”你没有平均地权，把没有开发的地区分配给人民耕种，将来就会引起老百姓的反感，别人就会起来分配。你宫廷中财产那么多，没有替社会谋福利，将来就会有人将你皇宫的宝藏拿走了。晋文公说：你说的全对！因此马上就实施政治改革，“于是列地以分民，散财以赈贫。”这就是“洼则盈”的道理。

我们再说一个“洼则盈”的故事：

晋文公问政于咎犯。咎犯对曰：“分熟不如分腥，分腥不如分地，地割以分民而益其爵禄，是以上得地而民知富，上失地而民知贫，古之所谓致师而战者，其斯之谓乎？”

“咎犯”是一个人名，不要认为“咎”是过错，“犯”是犯了罪，这样解释那就糟了（一笑）。咎犯和栾枝，都是晋文公身边的高级干部，而且都是跟晋文公流亡在外十九年，吃尽苦头的人。有一天晋文公与他讨论政治的道理，咎犯对曰：“分熟不如分腥，分腥不如分地，地割以分民而益其爵禄，是以上得地而民知富，上失地而民知贫。”咎犯答复说：你要在经济上、财政上，做平均的分配，合理的分配。比如我们分配一块肉，煮熟了来分配，还不如分腥的好。拿一块生的猪肉分给人家，五斤也好，十斤也好，分到猪肉的人，也许红烧，也许清炖，比较方便，一定要煮熟切片再分送给人家，那么，人家就固定非吃白切肉而不可了！这样，就有点强迫别人的意志了！这是分熟的不如分腥的涵义，是用譬喻的逻辑。再说，分食物给人家，不如分地给人家自己去耕地好。也就是说，最好是把王室的私有财产——土地，平均地权，分配给老百姓以后，“而益其爵禄”，不但分配给他土地，使其生活安适，而且给他适当的职务，使他有事情可做。这样一来，自己的财产虽然分配给了老百姓，在形态上好像是把财产分掉了，其实老百姓富有了，也就是王室国家的富有。“是以上得地而民知富，上失地而民知贫。”这两句又是什么内涵呢？因为万一有敌人来侵犯，全国老百姓不要你下达命令，自然会起来作战，如果我们共有的国土被敌人占据了，那大家也完了。何谓“致师而战者”?“致师”，是不等到下达命令，老百姓自动地都来动员，因为国家的灾难，就是人民自己的灾难，这是“致师而战”的内涵，同时也说明了“洼则盈”的原理。

我们现在费了很多时间力气，说明了这几句话的道理，下面再讲一则历史故事，来说明“敝则新”。

赵简子谓左右曰：“车席泰美。夫冠虽贱，头必戴之。履虽贵，足必履之，今车席如此泰美，吾将何以履之。夫美下而耗上，妨义之本也。

赵简子也是战国时代的大政治家之一，“谓左右曰：车席泰美”。他看到左右的人，如一般官吏或侍随官等人，都把他的车子里铺的席子，做得太讲究了，拿现在比喻，地毯太好了，所以，他很不高兴，向左右的人说：为什么把我车子里面布置得那么漂亮，那么名贵呢！帽子再坏，还是戴在头上。鞋再名贵，还是穿在脚底下，踏在地面。现在你们把车子铺上那么好的地毯，那么我要穿上什么鞋子，才能踏在这地毯上面，以便名贵中更加名贵呢！即使换了一双更名贵的鞋子，我可无法再到我妈妈那里换一双漂亮的脚来穿这双好的鞋子呢！那怎么办！“夫美下而耗上，妨义之本也。”这两句话，就同参禅一样是话头，人只顾眼前，不顾将来，所以“美上而耗下”，同样是不合理的，这不是道德的根本。他吩咐把漂亮的地毯拿掉，保留原来的朴实，那才是永远是常新的。

我们引用历史的故事，来说明老子这几句话的作用，使大家了解在行为上、做人处事的原则。一个人做人做事，无论大事小事，一定要把握住道家的精神——“曲全”、“枉直”、“洼盈”、“敝新”这几个原则才好。这是人生的艺术，自己要把这一生的生活，个人的事业前途，处理得平安而有韵味，就应该把握这一些原则。而这四个原则，归纳起来，统属于“曲则全”的延伸而已。

有了富贵，失去欢乐

接着，更加引申“曲全”之道的正面告诫，便说出“少则得，多则惑”的名言。当清末民初的时期，有一山西商人，生意做得很大，财产很多，可是这人一天到晚，必须自己打算盘，亲自管理会计。虽然请有账房先生，但总账还是靠自己计算，每天打算盘打到深夜，睡又睡不着，年纪又大，当然很烦恼痛苦。挨着他的高墙外面，却住了一户很穷的人家，两夫妻做豆腐维生，每天凌晨一早起来磨豆子、煮豆浆、做豆腐，一对活宝穷开心，有说有笑，快快活活。可是这位富商，还睡不着，还在算账，搅得头晕眼花。这位富商的太太就说：“老爷！看来我们太没意思！还不如隔壁卖豆腐这两口子，他们尽管穷，却活得很快乐。”这位富商听了太太这样讲，便说：“那有什么难，我明天就叫他们笑不出来。”于是他就开了抽屉，拿了一锭十两重的金元宝，从墙上丢了过去。那两夫妻正在做豆腐，又唱歌，又说笑，听到门前“扑通”一声，掌灯来看，发现地上平白地放着一个金元宝，认为是天赐横财，悄悄地捡了回来，既不敢欢笑，更不想歌唱了，心情为之大变。想道：天上掉下黄金，这怎么办！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不能泄露出去给人家知道，可是又没有好地方储藏——那时候当然没有使用保险柜——放在枕头底下不好睡觉，放在米缸里也不放心，直到天亮豆腐也没有磨好，金元宝也没有藏好。第二天，两夫妻小组会议，这下发财了，不想再卖豆腐了，打算到哪里买一幢房子，可是一下子发的财，又容易被人家误以为是偷来的，如此商量了三天三夜，这也不好，那也不对，还是得不到最好的方法，夜里睡觉也不安稳，当然再也听不到他两口子的欢笑声和歌唱声了！到了第三天，这位富商告诉他的太太说：“你看！他们不说笑、不唱歌了吧！”办法就是这么简单。

穷人没有见过很多的钱，也没有经历过财富的日子，以为财富很好，认为财富多了，就会快乐和幸福。过去的时代，住在海边的穷人家就很可怜，一年到头，只吃一点番薯干，掺了一些糙米做稀饭，除此之外，一点腌得发臭的咸鱼，算是佐餐的副食。偶然吃到一点青菜、豆腐，那是一种大享受。曾经有一个穷人，发了一个大愿，他说，如果我某人将来有钱的时候，天天要吃青菜豆腐，才够意思，这就是他一生的最高欲望了！他可不知道，有钱的人吃青菜豆腐，并不算一回事，他以为青菜豆腐便是世上最好的菜肴。但是，谁又真能了解，知识愈多，烦恼愈大。财富越大，痛苦越深呢！所以佛经里把烦恼叫做“烦惑”，愈有烦恼，思想就愈迷惑不清。

“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老子说：自古以来，有道的人——圣人，必是“抱一为天下式”，确然而不可拔，固守一个原则以自处。但是，什么叫“一”?“一”者，道也。下面会有解释，这里暂时保留。总之，他是说人生于世，做人做事，要有一个准则，例如现在很多青年同学，并不如此。问到他们的人生观是什么？他们都茫然不知所对。许多读到大专毕业的同学，甚至拿到硕士、博士的人，谈到他的人生观，总是说还没有确定。你做木匠就做木匠，做泥水工就做泥水工，当皇帝与做泥水工，只是职业上的不同，人格则仍然是一样的。人要认定一个人生的目标，确定自己要做什么。要做一个学者，就准备穷一辈子，如果又怕穷，又想当学者，几乎是不可兼得，无法两全的事。但是人生观总是要有个确定的目标才对。所以“圣人抱一而为天下式”是为至要。

四不的领导学

接着一式以后，便讲：“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道家的老庄，与佛家、儒家，三家教人的道理，几乎都是一样的。不过佛家、儒家是从正面上讲，老庄道家是从反面上说的。反面说的意义深刻，不但深刻，而且更具有启发性的作用。因为佛家与儒家是从正面上说的，往往变成了教条式的告诫，反而使人产生抗拒性的意识。至于老庄道家的说法，却合乎“曲则全”的作用，比较使人容易接受。

“不自见故明。”人本来要随时反省，使自己看见自己才好，为什么在这里却说要“不自见故明”呢？这是说，要人不可固执自己主观的成见，执著了自己的主观成见，便同佛家所说的“所知障”，反为自障了！因为自有主观成见，就无法吸收客观的东西，因此而说“不自见故明”。尤其对一个当领导的人来讲，千万不要轻易犯了这个错误，即如一个公司的老板、董事长，一旦事业成就，便不可得意忘形，须有“不自见”，才能更加明白事理。有人说，老庄是帝王学，是伟大的领导术，也许重点就在这些至理名言中。当一个领导群众的人，千万不可有“自见”，需要多听听别人的意见，把所有的智慧，集中为你自己的智慧，你的智慧就更大了。那就合乎“不自见故明”的道理了。

“不自是故彰。”“自是”与“自见”差不多是同一个道理，但同中有异。“自是”是主动的认为我一定都对的，我的绝对没有错。譬如现在的人，喜欢引用拿破仑说的：“拿破仑的字典里没有难字”。乍听很有气魄似的，其实，拿破仑就太“自是”，所以变成拿破了轮，结果还是要失败。只引用拿破仑的话，没有看到拿破仑的一生，他不过是像项羽一样的人物，并没有真正成功的内涵。他的字典里面没有难字，那是“自是”，所以，成功果然很难，人不自是，才能开彰大业。

“不自伐故有功。”“自伐”，是自我表扬的代名词。有了功劳的人爱表功，差不多是人们的常态。尤其许多青年同学们，很容易犯这个毛病，虽然只做了一点事情，就想人家表扬一下，要鼓励鼓励。常常以此来作为课题，考察青年同学，看他能稳得住多久时间。有些人稳几天可以稳得住，多过几天，心里就稳不住了，我做的事这么久了，好像老板都不知道一样，就要想办法表现出来。真正有修养的人要不自伐，有功等于无功，儒家的人常以尧舜来做标榜，“功在天下”,“功在国家”，而他自己好像一点都没有做一样，而且更加谦虚，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贡献似的，那才是不自伐的最高竿，当然不会埋没了你真正功高望重的知名度的，因为天下明眼人毕竟很多。

“不自矜故长。”“自矜”，也就是现在所讲的自尊心，说好听点叫自尊心，说不好听就叫作傲慢，自尊心与傲慢，几乎是同一心态，但用处不同，效果也不一样。比如，走在街上，看到别人的钞票掉了，很想把它捡起来，但又不敢去捡，为什么？因为有自尊心。那你就干脆捡起来等人来认领，或是送到警察派出所招领，这也没有什么不对，所以自尊与傲慢，看是用在什么地方，用不对了，就是傲慢，用得好就是自尊。傲慢的人不能成功，所以要不自矜才能成长。“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这四不的名句，是告诉我们，为人立身处世必然要记住的道理，岂止要把它作为“座右铭”，应当要把它作为“额头铭”，要贴在额头上，记在脑子里，则终身受用不尽。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讲到这里，全篇还是一句老话——“曲则全”。

刚才是分开作解说，现在老子他说：因为人能够真做到无争才行。要怎样才能做到无争呢？好处都属于别人的。例如佛家所说，就要菩萨发心，慈悲爱人，爱一切世人，一切牺牲都是为别人，自己不想得到任何一点报酬。因此，“天下莫能与之争”。纵然要争，也没有用，我既什么都不要，本来便是空，与“空”争个什么！人之所以有祸害、有痛苦、有烦恼，就是因为想抓住点什么，既然一切都不要、都舍出去了，那自然无争，自然争不起来。综合上面这些道理，也都是为了“曲则全”原则的发挥，看来都是反面文章，同现实一般的人生，都是相反。其实，相反地，正是为了正面可保全自己，成就自己的道德，完美自己的人格，所以，老子加重语气说：“岂虚言哉”！这不是空话啊，不是空理论啊！

“诚全而归之。”这句话可以作两种解释。一种是说：“曲则全”最重要，人生最伟大的作为，不必要求成功在我，无论在道德学问上的成功，或是事业上的成功。如果“功成、身退而不居”，一切付之全归，这赤裸裸的坦诚，就是“曲则全”的大道，这才是人生的最高艺术。“诚”字，可以把它作动词用，说明实在要走“曲则全”的道理，才能够得上为天下之所归，众望之所属。另外的一个解释是：“诚”字下面加一标点，构成“诚，全而归之”。这样一来，便是说明如何做到“曲则全”的真正条件，那只有一个“诚”字才可。绝对不能把“曲则全”当做手段，要把它当做道德，要真正诚诚恳恳地去做。如果知道“曲则全”的名言，却把它当成手段去做，那就“不诚无物”，完全不对了。所以，也可以读成“诚，全而归之”。这种解释，也不是我的发明，看了很多古人的注解，果然早已有这一见解。所以，书读多了，常常发现自己不能“自见”、“自是”，好像有很了不起的见解，以为前无古人，但过了几年以后，忽然看到另一本书，就脸红了，原来你的见解，古人早已说过，所以人不能“自是”。固然我并非偷袭古人的见地，但古人也决不是偷去你的。

这是《老子》第廿二章，他在讲“曲则全”之后，下面再给我们伸述了很多。也由此可以发现《老子》这本书的编排，有很多章第一句话是最重要，下面即是这个纲要的伸述，等于现在写文章一样，先标出一个纲要，纲要下面就说出很多重要的道理。

第二十三章

希言自然。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故从事于道者，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这自然不是那自然

什么叫“希言”呢？我们都晓得在长江一带，很久未见面的朋友，偶然来访，每称“稀客”，意思是说少见的尊客。“希言”，亦即平常较少用的名言。再进一层来讲，便是“无言之言，不说之说”的意思。例如佛典所说的“不可说”之说，最高的道理，最高的境界，不是文字语言所能表达的。同样地，形而上最高的道理，也没有极其妥当的文字来表达的，这就是“希言”的内涵。

什么叫“自然”呢？这里所说的自然，不是自然科学的自然。“希言自然”，并不是很少说到自然科学的理论。“自然”一词，在这里不可作为物质世界的自然，而是哲学的名词，勉强解释，也可说是“原来如是”的表诠，犹如佛家的“法尔如是”一词相同。“法尔如是”，也便是表示本来原是这样的意思。

“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飘风，即飓风，又叫台风，台风在夜里比较大，所以在夜里来的台风最可怕。但台风过境不会超过廿四小时以外的，最大的风速中心不过几个小时就过去了，不会整天吹的。无论如何强大的台风，到了中午，都会减弱缓慢一点。故说任何飘风，都不会终朝不变的，就是说正午十二点左右就会变弱了。骤雨，是夏热季节的大雷雨，大概一两个小时就过去了。最多三小时，超过三小时就不得了，就可能涨大水。所以夏天的大雷雨，只是一阵，不会下一整天的。而且雷雨一来，一定是连续三阵——今天、明天、后天——大多是三天连着的，但每天雷雨的时辰，都会渐渐向后延，慢慢减小。“孰为此者？”这是什么道理，谁在主宰其事呢！这是天地间自然的法则。老子没有讲神或天帝在作主，也没有讲菩萨在使神通，只是讲“天地”自然规律，如此而已。等于说，冥冥中自有一个能力，但它的功能，不像其他宗教所说的，把它变成人格化，或者是神格化。也不把它变成民俗观念中的一个如来佛祖，或是雷公、风神、雨师等菩萨。只是自然而然，有那么一个能力的存在，它就是“道”。

但须再重复一遍，老子所讲这个“自然”，不是佛家所说的那个“自然”。前面已经说过，道家这个“自然”，与佛家的“法尔”相同——法尔如是。因为印度有一学派，称谓自然学派，佛学名之为“自然外道”。印度的自然外道，决不可相同于中国老子所讲的自然外道相提并论。当年玄奘法师，固然把梵文的佛经翻成中文，同时也把中国的《老子》、《庄子》翻成了梵文传译到印度去。因此唐朝以后的许多佛学与密宗的道理，渗杂有中国道家的成分。不过当时玄奘法师翻译过去的《老子》、《庄子》，可惜在印度已经湮没不彰，再也找不到了。所以，中国道家老子的自然，不和佛说印度外道学派的那个自然相同，这一点需要特别了解清楚。但在正统的佛经里面，“自然”这个名词，从来未曾用过，因此一般就误认为老子所说的自然，与印度的一派哲学相同，那么，老子也牵连而打入“自然外道”。

非人力所及的因果变灭律

老子说：“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在中国的固有文化中，无论道家或儒家以及后来的佛家，早就知道，宇宙之所以成为宇宙，以及这个地球世界，有始有终，终会归于泯灭。有开天辟地的时候，也有天翻地覆，终归结束的时候。佛家所说的“成、住、坏、空”,“诸法无常”。老子也说：“天地尚不能久”。白居易《长恨歌》:“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因此，有人说：“天若有情天亦老。”天地也不能永远无尽而长生不老的！不管是经过多少年代，即使是几百千万亿年，终归要有结束的一瞬。“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那么，人生更不能希求长久的永存了。

我曾经做过研究，不过还没有时间坐下来完成，但统计资料已搜集好几年了。我发现这个鸡蛋一样椭圆型的地球世界，以世纪为标准，东方的中国，诞生了哲学家的老子、孔子。印度也诞生了释迦牟尼，西洋也诞生了苏格拉底。事实上，都是同在一个世纪之中。太阳轮转到的地区，某一个世纪出了些什么人物，都有同样的类型。某一个世纪结束了，而这一个世纪某些关键性事情也都结束了。例如在某一世纪中，东方出来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在同一时代的相近差距中，地球的另一半，也会有同样的了不起的人物出现。曾费了很多年时间，把这些资料搜集、整理、统计、分析。但是，这个研究，还需要找出它的根本理由来。那么，这个地球和人类时空的命运，当然就可以推算出来。不过最好不要彻底研究清楚，所谓“察见渊鱼者不祥”，人，何必需要前知呢？万事还是不要前知，人生才富于追求的意味。

可是，由于老子这几句话的道理，说明了他早已了解这个宇宙是有生有灭的。因此，人生的规律，逃不过的一个法则，必然也是有生有灭的。只是人类却有一个愚不可及的呆劲，总希望什么事情，都要永久地把捉在自己的手里，事实上，是绝对把握不住的。“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这是原则。这个原则的归结，便是那所希言的自然之道了。“希言”，也等于佛曰“不可说”。道固不可说，因此而“希言”其故。可是自然的法则，它却有必然性的因果规律可循，佛学重视因果定律，其实老、庄、孔、孟、诸家，也都是讲究说明“因果必然”的道理，只是表达的说法不同而已。

因此，老子又告诉我们：“故从事于道者，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这几句话，从文字上看，自说自话，好像在玩嘴皮，并不重要。其实，他是说人事物理的同类相从的道理。比如一个从事于修道的人，“道者同于道”，修道的人，自然会与修道的人结合在一起，这是很简单的原则。一个喜欢讲道的人，自然喜欢与讲道的人结合在一起，来做朋友，志同道合，切磋学问。一个喜欢吹牛的人，结交的朋友，一定也会吹牛，否则两个人就吹不起来了。今天，有一位朋友告诉我一个形容词的新意义，就是现在社会上颇为流行的一句话，所谓“手忙脚乱”。手忙者，打麻将也。脚乱者，跳舞也。喜欢打牌跳舞的人，总会合在一起。这也就是“道者同于道”的反证。换句话来说明“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的内涵，也可以说一个人真为道德而努力修养自己，那么，你就会天天发现自己在道德上的进境了。

德，就是用。秦汉以上的思想、学术，道与德两个字，往往是各自分开的。道、德两个字合起来做一个名词用，是秦汉以后的事。道，是形而上的“道”，它与形而下的“德”字对称。德，是代表用，德者，得也。所以我们可以解释，德，是良好行为的成果。我们懂了这个字义，在文句上就容易了解了。“失者同于失”，你要是走倒楣路线的人，自然碰到的都是倒楣鬼挤在一起。你要向失败方向走，失败的因素都会来凑合你。这就同西方的谚语所说：上帝要毁灭一个人，先要使他发疯。发疯与毁灭当然差不多了。所以，一个人倒楣了，他所交往的人和事，也都不对了，都是随倒楣而来的。况且你还偏要向那个倒楣的方向去凑合。

“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也就是如孔子所说的话“德不孤，必有邻”，恰好相同。真正为道德而努力，不要怕寂寞、怕凄凉，纵然不得之于一时，也得之于万古，这一点先要认识清楚。有许多年轻人说：“我一辈子要做学问，修持道德。”我说：不容易啊！那你必须先要准备寂寞一辈子才行。要甘愿寂寞一辈子还不够，还要更进一步，懂得如何来享受寂寞。例如学道成佛，那都是千秋事业，不是一时侥幸的成功。乃至也不求千秋之得失，证无所证，得无所得，那就差不多了。

所以，谈学问、道德，不要表面上做功夫，好像什么都不要，只要学问，只要道德，不在乎其他。功夫做到胃出血的时候，看你在乎不在乎？那真在乎啦！但是，真要为道德的人，真要有这个精神，寂寞、穷苦、疾病所不能移其节操，才能说到出世入世，志在利他之心。没有这个观念，平日吹牛没有用的。所以说：“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这些话，都是正反两面，各尽其词，要自己去细心体会，不要轻忽视之。

本章由“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开始，把自然现象的因果律，用比喻来反复说明，告诉我们一切都在无常变化中，需要认识人间世事的现象，以及人与事，没有一分一秒不在变。它是随时随地都在变，既不是你的力量可以把握住它，而且也无须要去把握它。只有一个超越现实，是我们生命所本有的，就是那个自然本有的东西。那一功能，能变、所变、受变的，却是天人合一，变而不变的那个东西。但那个东西又怎么可以体会它呢？只有从“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去体认它，才能自然证得。但是有的人虽然相信这个道理，并不能真肯实信，所以便又说：“信不足焉！”此外，大多数人，就根本不相信形而上者有一个自然之道的存在，同时也不相信现象界中的自然因果定律。所以说：“有不信焉！”真是无可奈何！

总之，读《老子》不要把它一句句地读，你如果分开来一句句地读，倒不如干脆把它写成书笺，当格言看好了。你要完全了解它的宗旨，以原书原文来理解它本身，就可融通无碍。当然，这是很难的，等于我们欣赏一首诗，有些人会作诗，确有诗的天才，语出惊人。但是只有好句，却不能构成一篇好诗，有好句无好诗，便非好文章。好的文章是全面的，决不能拿一句来代表全体。我们读古书同样容易犯此毛病，往往断章取义，抓住一句好句子，忘记了全篇的大义所在，所以不能透彻了解，不能融会贯通，那就太可惜了！这样说，也许便是“希言”，或者可以说，那才是“自然”的呢！欲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章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其在道也，曰：余食赘行，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企鹅的步伐，猩猩的醉舞

由第二十二章开始，接连到二十五章为止，反复地申明，道体自然，切莫乱加造作，因此，当起用因应在万事万物时，亦须效法天地自然的规律，“曲全”而成事。本章衔接上两章内涵，再提出反证，作为正面的告诫。因此开始便由“企者不立”讲起。什么叫“企者不立”呢？且看我们现在有许多公司，取名叫企业公司。什么叫“企”呢？把脚尖踮起来，不断向前开展叫“企”。这样踮起脚尖来，能站多久呢？其实，是难以长久立足的，练过功夫的人，也不过站一短暂的时间。平常时，人们很少要那么踮起来站立。也许是个矮子，为了与人比高，才这样做。或者，偶然远望，才那么踮起脚来。但是，到底是站不久的。这便是“企者不立”的道理。

“跨者不行”，是说跨开大步在走路，只能暂时偶然的动作，却不能永久如此。如果你要故意跨大自己的步伐去行远路，那是自取颠沛之道。不信，且试跨大步走一二十里路看看。大步走，跨大步是走不远的。因此，老子用这两个人生行动的现象来说明有些人的好高骛远，便是自犯最大的错误。“企者”，就是好高，“跨者”，就是骛远。如果把最浅近的、基础的都没有做好，偏要向高的远的方面去求，不是自找苦吃，就是甘愿自毁。由这两个原则的说明，就可明白“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四不的道理。

“自见”、“自是”、“自伐”、“自矜”，是人类的通病，一般人的心理，大多具有这些根本病态。举一个现在社会上常见的例子，当我们经常到一家名餐厅宴会，这家会做菜的名厨师，在我们吃饭当中，出来打一照面，招呼贵宾的时候，我们就要向他恭维几句，或者敬他一杯酒，表示他做的菜真是高明，不然，他就很扫兴，“嗒然若丧其耦”了！如果说：你的菜做得天下第一好。那么，虽然他这时还挂着一脸的油烟，累得要死，可是心理的滋味，却舒服得很，这是一般的常理。所以，老子在这里再三说明，一个人有了“自见”、“自是”、“自伐”、“自矜”的心病，一定要能反省，知道自加改正才好。但从道理的法则上讲，这些心理的行为，却是“余食赘行”。“余食”是多余吃的。等于一个人饭已吃饱了，再吞一口都吞不下去，但还要再吃一个大面包，这一下非得胃病不可，甚至还要去看医生，或者是要开刀呢！赘，就是瘤子，等于甲状腺肿大，脖子就会长粗了。我们正常的身体，在任何部位，长出一个瘤子，那当然是多余的。像我们合掌的时候，五指就够用了，有的人长出六个指头，这就是“赘指”。多一个指头就麻烦，手套还要另做。“物或恶之”，任何一样东西，都有自然的定形，变体都是不正常的，即使是植物，过分地长出来一个多余的附件，不但自己增加负担，而且令人讨厌。何况一个平常的人呢！假使你这个人已经很高明，高明就高明，又何必一定要别人加说一句你太高明。你是不是高明，别人慢慢自会看清楚的。假如自己天天喊我很高明，除了做广告以外，那还有什么用呢？所以有道之士，自处决不如此，绝对没有这种心理行为，才算合于道行。

投鞭断流的苻坚

但是，所谓“有道者不处”的“有道者”，难道是专指“入山唯恐不深，避世唯恐不远”的山林修道之士吗？当然不是如此，综合老子所谓的“道”，既不如佛家一样的绝对出世的，也不是如儒家一样的必然入世的，它是介于两者之间，可以出世，亦可以入世的。换言之，有体有用，道体在形而上的自然，道用却在万物万事，平常日用之间。因此，他的道，也正如孔子的门人曾参所著《大学》一书中所说的“自天子以至于庶人”，都不能离开此道。

因此，老子前后所说的知四不——不自见、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在体而言，有同于佛说的离四相——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在用而言，又同于孔子所说的戒四毋——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恰如其分。所以，它不但只限于个人自我的修养，仅是修道者的道德指标，同时，也是所谓帝王学——领导哲学最重要的信守，最基本的修养。我们现在随便举出古今历史上两个事例，说明凡是要立大功、建大业的人，只要一犯此四个原则，绝对没有不彻底失败的。

第一个例子，就是东晋时期，史称五胡十六国乱华的时代，秦王苻坚的故事。

苻坚弑其君——苻生，自立为王，正当东晋穆帝——司马聃升平元年（西元三五七年），他起用了那个在野的名士、平时扪虱而谈天下事的王猛为政，不过十三四年之间，北灭燕云，南胁东晋，大有不可一世的气势。再过不了几年，王猛得病将死（王猛当政也只十六七年），苻坚不但为他百计祈祷，并且还亲自到病榻访问后事。王猛对他说：

善作者不必善成（成功不必在我之意），善始者不必善终（也就是《易经》坤卦无成有终的意思）。古先哲王，知功业之不易，战战兢兢，如临深谷。伏惟陛下，追踪前圣，天下幸甚。

又说：

晋虽僻处江南，然正朔相承，上下安和。臣没之后，愿勿以晋为图（告诉他，切莫轻易南下用兵图谋东晋）。鲜卑、西羌，我之仇敌，终为大患，宜渐除之。

王猛一死，苻坚三次亲临哭丧。而且对他的儿子（太子）苻宏说：“天不欲使吾平一六合邪？何夺吾景略（王猛字）之速也。”过不了七八年，苻坚一反常态，不顾王猛的遗嘱，便欲将百万之众，南下攻击东晋。

当他聚集高级臣僚开军事会议时，左仆射（相当辅相的权位）权翼持不同的意见说：“今晋虽微弱，未有大恶，谢安、桓冲，皆江表伟人，君臣辑睦，未可图也。”

太子左卫率（相当于侍卫长官，警备总司令）石越曰：“今岁镇（天文星象的岁星、镇星）守斗（自南斗十二度数起，到须女星的七度，属星纪，正在吴越分野之处），福德在吴（古代抽象天文学，认为太岁所在，其国有福），伐之必有天殃。且彼据长江之险，民为之用，殆未可伐也。”

苻坚却坚持自己的意见说：“天道幽远，未易可知。以吾之众，投鞭于江，足断其流，又何险之足恃乎？”这便是苻坚的最大自伐、自矜之处。

会议席上，文官武将，各人就利害关系，正反面的意见都有，始终无法决议。苻坚便说：“此所谓筑室道旁，无时可成。吾当内断于心耳！”

当时这个时候，再也没有一个人，如王猛一样，教他先求修明内政，建立最高的文化政治以巩固基础的建议了！

散会以后，苻坚特别留下亲王的阳平公——苻融商量，苻融说：“今伐晋有三难：天道不顺；晋国无衅；我数战兵疲，民有畏敌之心。群臣言晋不可伐者，皆忠臣也。”

苻坚听了他的意见，便正色地说：“汝亦如此，吾复何望”。苻融听到他的坚持自见与自是，愈觉不对劲，便哭着说：“晋未可灭，昭然甚明。且臣之所忧，不止于此。陛下宠育鲜卑、羌、羯，布满畿甸，太子独与弱卒留守京师。臣惧变生肘腋，不可悔也。王景略一时英杰，陛下常比之诸葛武侯，独不记其临没之言乎？”

苻坚仍然不听他的意见。等到回到后宫，他最宠爱的妃子张夫人，也苦苦来劝谏他勿出兵侵略东晋。苻坚便说：“军旅之事，非妇人所当预也。”换言之，军事的事，不是你们女性所应该参与意见的。

他最喜欢的小儿子苻诜也来劝谏。苻坚便训斥他说：“天下大事，孺子安知。”换言之，你这个小孩子，哪里懂得天下国家的大事。

大家没有办法阻止苻坚的主观成见，便来找他最相信的和尚道安法师，请他设法劝阻。道安婉转劝说，也不成功。弄得太子苻宏没有办法，只好再拿天象来劝谏说：“今岁在吴分，又晋君无罪。若大举不捷，恐威名外挫，财力内竭！”

苻坚还是不听，转对儿子说：“昔吾灭燕，亦犯岁而捷，天道固难知也。秦灭六国，六国之君岂皆暴虐乎？”

这样一来，只有一个人在冷眼旁观，待时而动，乘机而起的燕人慕容垂，独对苻坚说：“陛下断自圣心足矣！晋武（晋武帝司马炎）平吴，所仗者张杜二三臣而已。若从众言，岂有混一之功乎？”

这一下，正好投合苻坚的心意，因此，便大喜说：“与吾共定天下者，独卿而已。”谁知不到一个月之后，秦王苻坚，自统六十余万骑兵南下，一战而败于淝水，比起曹操的兵败赤壁，还要悲惨。慕容垂不但不能与他共天下，正好趁机讨好，溜回河北，不但复兴后燕，而且还是促成苻坚迅速败亡最有力的敌人。

我们读历史，看到历史上已往的经验，便可了解古人所推崇的古圣先贤的名言学理是多么的重要，多么的可贵。譬如苻坚的暴起暴亡，抵触老子所说的四不戒条，无一不犯，哪有不败之理。苻坚虽有豪语，所谓“投鞭足以断流”，其实，正是他投鞭以断众见之流，因此而铸成大错、特错。所以老子说“故有道者不处”，正是为此再三郑重其言也。

山泉绕屋知深浅

第二个例子，也是众所周知现代史上，国民革命成功，国父孙中山先生“推位让国”，由袁世凯来当中华民国第一任大总统。结果，他却走火入魔，硬要作皇帝，改元“洪宪”。一年还不到，袁大头就身败名裂，寿终正寝，所留下的，只有一笔千秋罪过的笑料而已。袁世凯个人的历史，大家都知道，他的为人处事，素来便犯老子的四不——自见、自是、自伐、自矜，原不足道。《红楼梦》上有两句话，大可用作他一生的总评：“负父母养育之恩，违师友规训之德。”

袁的两个儿子，大的克定，既拐脚，又要志在做太子，继皇位，怂恿最力。老二克文，却是文采风流，名士气息，当时的人，都比袁世凯是曹操，老二袁克文是曹植。我非常欣赏他反对其父老袁当皇帝的两首诗，诗好，又深明事理，而且充满老庄之学的情操。想不到民国初年，还有像袁克文这样的诗才文笔，颇不容易。袁克文是前辈方地山先生的学生，就因为他反对父亲当皇帝，作了两首极其合乎老子四不戒条的诗，据说惹得老袁大骂方地山一班人，教坏了儿子，因此，把老二软禁起来。我们现在且来谈谈袁克文的两首诗的好处。

乍着吴棉强自胜，古台荒槛一凭陵。

起首两句便好。吴棉，是指用南方苏杭一带的丝棉所做的秋装。强自胜，是指在秋凉的天气中，穿上南方丝棉做外衣，刚刚觉得身上暖和一点，勉强可说好多了！这是譬喻他父亲袁世凯靠南方革命成功的力量，刚刚有点得意之秋的景况，因此他们住进了北京皇城。但是，由元、明、清三代所经营建筑成功的北京皇宫，景物依稀，人事全非，那些历代的帝王又到哪里去了！所以到此登临揽胜，便有古台荒槛之叹。看了这些历史的陈迹，人又何必把浮世的虚荣看得那么重要！

波飞太液心无住，云起魔崖梦欲腾。

华池太液，是道家所说的神仙境界中的清凉池水。修炼家们，又别名它为华池神水，服之可以祛病延年，长生不老。袁克文却用它来比一个人的清静心脑中，忽然动了贪心不足的大妄想，犹如华池神水，鼎沸扬波，使平静心田永不安稳了。

跟着便说一个人如动心不正，歪念头一起，便如云腾雾暗，蒙住了灵智而不自知。一旦着了魔，就会梦想颠倒，心比天高，妄求飞升上界而登仙了。

偶向远林闻怨笛，独临灵室转明灯。

这是指当时时局的实际实景，他的父兄一心只想当皇帝，哪里知道外界的舆论纷纷，众怨沸腾。但诗人的笔法，往往是“属词比事”，寄托深远，显见诗词文学含蓄的妙处，所以只当自己还正在古台荒槛的园中，登临凭吊之际，耳中听到远处的怨笛哀鸣，不胜凄凉难受。因此回到自己的室内，转动一盏明灯，排遣烦恼。灵室、明灯，是道佛两家有时用来譬喻心室中一点灵明不昧的良知。但他在这句上用字之妙，就妙在一个“转”字。“转明灯”，是希望他父兄的觉悟，要想平息众怨，不如从自己内心中真正的反省，“闲邪存正”。

剧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

最后变化引用苏东坡的名句：“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劝他父亲要知足常乐，切莫想当皇帝。袁世凯看了儿子的诗，赫然震怒，立刻把他软禁起来，也就是这两句使他看了最头痛，最不能忍受的。

另一首：

小院西风向晚晴，嚣嚣恩怨未分明。

这起首两句，全神贯注，在当时民国成立之初，袁世凯虽然当了第一任大总统，但是各方议论纷纷，并没有天下归心。所以便有“嚣嚣恩怨未分明”的直说。所谓向晚晴，是暗示他父亲年纪已经老大，辛苦一生，到晚年才有此成就，应当珍惜，再也不可随便乱来。

南回孤雁掩寒月，东去骄风动九城。

南回孤雁，是譬喻南方的国民党的影响力量，虽然并不当政，但正义所在，奋斗孤飞，也足以遮掩寒月的光明。东去骄风，是指当时日本人的骄横霸道，包藏祸心，应当特别注意。

驹隙去留争一瞬，蛩声吹梦欲三更。

古人说，人生百岁，也不过是白驹过隙，转眼之间而已。隙，是指门缝的孔阙。白驹，是太阳光线投射过门窗空阙处的幻影，好比小马跑得那样快速。这是劝他父亲年纪大了，人生生命的短暂，与千秋功罪的定论，只争在一念之间，必须要作明智的抉择。蛩声吹梦，是秋虫促织的鸣声。欲三更，是形容人老了，好比夜已深，“好梦由来最易醒”，到底还有多少时间能做清秋好梦呢？

山泉绕屋知深浅，微念沧波感不平。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人要有自知之明，必须自知才德能力的深浅才好。但是，他的父兄的心志，却不是如此思想，因此，总使他念念在心，不能平息，不能心安。

这是多么好的两首诗。所以引用它，也是为了说明历史的经验，证明老子四不的告诫，是多么的准确。袁克文的诗文才调，果然很美。但毕竟是世家出身的公子，民国初年以后，寄居上海，捧捧戏子，玩玩古董，所谓“民初四大公子”之一。无论学术思想，德业事功，都一无所成，一无可取之处。现在我们因诗论诗，不论其人。我常有这种经验，有的人，只可读其文，不必识其人。有的人，大可识其人，不必论其学。人才到底是难两全的。至于像我这种人，诗文学术，都一无可取之处。人，也未做好。只好以“蓬门陋巷，教几个小小蒙童”勉强混混而已。

第二十五章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天下大老母

由前面几章我们连续谈到，道的妙用，是在日常生活中，就在种种为人应事的行为上。现在《老子》本书，又回转来而进一步说明“体用合一”的道理。然而，究竟“道”是什么？什么是“道”呢？这是最根本的哲学问题。但在《老子》本书中，已处处以各式各样别出心裁的语言文字，要人们从各个不同的角度去认识它，并且它已用或显或隐的文字言语来表达，透露了个中消息，本不需要后人画蛇添足，多加注解。

《老子》五千言，洋洋洒洒，信手拈来，道的真相，答案自在其中。第一章一开头便直截了当地说：“道可道，非常道。”颇有拨云见日之势，一笔扫开所有相对名言的障碍。现在本章又说：“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

自古以来，很多人研究《老子》，竟有不少认为老子是偏重于物的“唯物思想者”。现代一般人，受到西洋哲学的影响比较深刻，有更多认定，向唯物思想方向作注解。这种错用现代意识或西方观念，附会中国古文的文意，因此而使人认识不清，个人实在不敢苟同。老子在书上从头至尾所表达的理念，在在说明宇宙与生命的存在是“心物一元”的，殊无可疑。

“有物混成”，这个“物”字，并不同于现代人所了解的“物质”观念的物字。这一关键，前面已曾提过。古代“物”字的含义，等于现在一般口语中的“有一个东西”，这个“东西”，可指非物质的存在状况，例如精神、心理或者“力”、“能”等等，也可代表物质之“物”。此处“有物混成”的物，是“道”的同义字，这个道的内涵，包括了物质与非物质，是“心物一元”混合而成的。

这种“心物一元”的思想观念，源自《易经》。《易经》是中国几千年历史文化的根本，哲学中的哲学，经典中的经典。中国的文化思想，始终是讲“阴”“阳”两个符号，以二者彼此之间的相互变化、相生相克，从中去建立它的宇宙观、伦理观。如果我们以“阳”为精神的代号，那么“阴”则为物质的代号，阴阳配合，心物互融，便创化衍生了从极微到至大，应有尽有、无穷无尽的有情世界与无情世界。

然而，心物还只是一体所现的两面，这个浑然一体的道，它是“先天地而生”，宇宙万有的形成与消灭，全是它的功能所起的作用。在南北朝时代，南朝梁武帝时，有一位禅宗大师傅大士（傅翕），他的悟道偈就说：“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凋。”此一偈颂中所表达的思想，乃是中国道家老子思想与佛学合流的典型。

“有物先天地”，它本无形象，先于天地的存在，宇宙万有的本来就是它。一切万象的种种变化，生起与消灭，那只是两头不同的现象而已，虽然与这超越一切事物的“道”有密不可分的关系，但却无法影响它的本质。等于我们日常所熟悉的光明与黑暗一样，明来暗去，暗来明去，明暗二者的交互转换，只是两种不同现象的轮替，那个能作明作暗的本身，并不随着明暗的变化而生灭；但是它的功能妙用，就表现在日夜明暗的来来往往之间。所谓形而上的道、本体，其实已彻彻底底、无所隐藏地显现在它所创造的万象万境中，本体与现象的关系是一而二，二而一的。而佛家所讲的“缘起性空，性空缘起”，可以说是这个道理进一步的诠释与发挥。

那么，“有物混成，先天地生”，究竟是怎么的一种情况呢？老子形容说：“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老子的思想与印度的佛学对形而上道的表达有所不同，佛学到最后只以一个“空”字代表，而老子则用“寂”用“寥”。寂是绝对的清虚，清静到极点，毫无一点声色形象。“寥”是形容广大，类同佛学的“无量无边”。

佛家专用的名词“空”，是从道体的原则上说；而道家所用的“寂”、“寥”，则是形容其境界与现象。在表达上各有各的好处，也各有各的缺点。谈“空”，难免有人会误认为是断灭思想；说“寂”说“寥”，又易使人执著一个现象，落在境界的窠臼中。

老子说这个道，“寂兮！寥兮！”清虚寂静，广阔无边，没有形象声色可寻，永远看不见、摸不着；“独立而不改”，超越于一切万有之外，悄然自立，不动声色，不因现象界的物理变化而变化，不因物理世界的生灭而生灭。但我们在这里要注意，老子说的是“独立而不改”，他并没有说“独立而常住”。“常住”，让人感觉是指具备形象的实有，但道并不适合以实有称之。因为它“非心非物”，可是也不能说不是实有，因为它“即心即物”。“周行而不殆”，它无所不在，在在处处都有道。不论“物”也好，“心”也好，都有它的存在，永远无穷无尽，遍一切处。“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这个东西是一切宇宙万有的根本，具足一切的可能性，实在很难用一般世间的语言文字来形容，所以我们中国古代的老祖宗们，不得已，姑且叫它做“道”，以“道”来统括所有万法的究竟归处。

万道不离王道与人道

道之为名，在原始的中国文化，是超然于宗教性质的代名词，西方哲学称之为“第一因”，但在内涵上彼此仍有差别之处。以宗教性的名词来说，基督教、天主教叫它“上帝”、“主宰”、“神”，伊斯兰教叫它“阿拉”，佛教则以“如来”、“佛”来称之。像这一类的宗教性字眼，一般人很容易根据自己的知识、习惯以及下意识观念，在自己的心理意识上，构成另一种偏离原意的想象概念，混淆不清，甚至往往都蒙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神秘色彩。譬如我们一提到“上帝”，差不多都把祂想成一个能控制一切，主宰一切，拥有宇宙最大威权的神明。而一提到“如来”，大部分人的观念马上想到坐在寺庙大殿上，低眉垂目不食人间烟火的塑像。这种单凭一己的好恶与想象所形成对形而上真理的认识，其中牵涉的问题是相当严重的。

早期的中国文化思想，对于“道”这个东西，并未附以它任何宗教形态，或者将它专属于某一种哲学派别。道的名称之外，尚有几个与它同义的名词，老子又提出来说：“强为之名曰大”，因为它实在无量无边，太大了，所以也可叫做“大”;“大曰逝”，大也就是“逝”,“逝”是永远的向内外四面八方延伸发展，等于说宇宙是无限的扩张。谈到这里，我们看到这个“逝”字觉得很有趣。引申列子的话来说，便是：“东方有圣人出焉，西方有圣人出焉，此心同，此理同。”老子认为道的本身，大到无量无边，无有涯际，因此名之为“逝”。同样的意义，佛经上“佛”亦有十个名号，“善逝”是其中之一。这个“善逝”的“逝”，除了具有“无常”的含义外，同样代表无尽无限，形容难以言喻之大，与老子所说的“大曰逝”，有不谋而合之处。但是我们知道，佛经翻译到中国来，距离老子时代之后，已经有相当一段的时间，然而老子在中国上古文化，早已有相同的看法和用词了。

既然“大曰逝”，那么“逝曰远”，无远弗届，四通八达，“放之四海而皆准”，没有不及的地方，也是无量无边，无穷无尽的意思。然而，就是因为“道”太大太远了，它遍一切处，通于古今，尽未来际，我们若求大、求远地去追求它，反而难以企及，搞不好还会迷失在五花八门、千奇百怪的现象界里，不能自拔。其实“道”就在每个人的自身上，须臾不离，若能反求诸己，回头自省，见“道”才有希望。所以“逝曰远，远曰反”。最远的就是最近的，最后的就是最初的，只要神志清醒清醒，好好张眼一看，天边就在目前。

我们晓得中国过去的观念，称宇宙万有的本体为“道”，另外还有“大”、“逝”、“远”、“反”等名称，甚至于儒家所讲的“天”，或者“帝”，也都是“道”的代号，总共算起来，至少也有十来个“道”的别名。后来印度文化传播到中国来，其中佛教对于形上本体的说法，也有佛的十个代号，与中国原有的那些“道”的称呼相互比较，颇得异曲同工之妙，几乎是同样的道理，雷同的说法，这不知是否当时双方曾开过联席会议，互相对此问题详加协调过，否则又怎能如此巧合、遥相呼应呢？（一笑）其实这正是“东方有圣人出焉，西方有圣人出焉，此心同，此理同”的道理。世界上真理只有一个，无二亦无三，只是东西方在表达方式上有些不同罢了。

接着，老子说“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这一段谈“天”说“地”，却又忽然钻出一个“王”来，王是代表人。依中国传统文化，始终将“天、地、人”三者并排共列，而人在其中。为什么呢？因为中国文化最讲究“人道”，人文的精神最为浓厚，人道的价值最被看重。假定我们现在出个考题，“人生的价值是什么？”或者“人生的目的是什么？”若以中国文化思想的观点来作答，答案只有一个——“参赞天地之化育”（《周易·系辞传》）。

“参赞天地之化育”，正是人道价值之所在。人生于天地之间，忽尔数十年的生命，彷如过客，幌眼即逝，到底它的意义何在？我们这个天地，佛学叫做娑婆世界，意思是“堪忍”，人类生活其上，还勉勉强强过得去。这个天地并不完备，有很多的缺陷，很多的问题，但是人类的智慧与能力，只要他能合情合理地运用，便能创造一个圆满和谐的人生，弥补天地的缺憾。

譬如，假若天上永远有一个太阳挂着，没有夜晚的话，人类也就不会去发明电灯，创造黑暗中的光明。如果不是地球有四季气候的变化，时而下雨，时而刮风，人类也不会筑屋而居，或者发明雨衣、雨伞等防御用具。这种人类因天地间种种现象变化所作的因应与开创，就叫做“参赞”。此等人类的智慧与能力太伟大了，所以中国文化将它和天地并举，称为“天、地、人”三才。这是旧有的解释。

那么，“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域”是代表广大的宇宙领域。此处道家的四大，与佛家所谓的四大不同。佛家四大，专指物质世界的四种组成元素——地、水、火、风。而道家所讲的四大，是“道、天、地、人”。这个“四大”的代号由老子首先提出，并非如佛家的四大。老子说，在这一无穷无尽的宇宙中，有四种东西是最主要、最关键性的，而人的价值占了其中之一。四大中人的代表是“王”，中国上古文化解释“王”者，旺也，用也。算命看相有所谓的“旺相日”，在古代文字中，也有称“王相日”的。每个人依据自己的八字选择对自己有利的旺相日那一天去做某一件事，认为便可大吉。宇宙中何以人能与“道大、天大、地大”同列为四大之一呢？这是因为人类的聪明才智，能够“参赞天地之化育”，克服宇宙自然界对人存在不利的因素，在天地间开演一套渊源流长的历史文化。

好不容易自然

既然人的地位有这么的重要，这么的特殊，下面老子便接着告诉我们做人做事的法则，如何修道，如何行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是老子千古不易的密语，为老子思想的精华所在，懂了这番话的道理，也就差不多掌握了修道、行道的关键了。在这里这个“法”字是动词，是效法、学习的意思。人要效法大地，大地则依法于天，这里的“天”，是指有形的太阳系统的自然物理的天，也就是天文学上的天体之天，它不是抽象的概念。地依法于天，天则要效法道，以道为其运行的依归。那么，道又以什么为效法的对象呢？“道法自然。”

现在首先要解释“自然”的问题。目前新兴的“比较宗教学”或称“宗教哲学”，把世界上各地的宗教，如佛教、道教、伊斯兰教、基督教、天主教等等，每一宗教的哲学理论与实况综合起来研究，相互比较，寻求其中异同和彼此间的关系，已经发现了不少有趣的问题，值得更进一步去深入探讨。我们若以比较宗教的态度，抛开那些粗浅的宗教情绪心理，把眼光放在一般宗教教人如何行善做好事的普通伦理层面上，那也个个满好，满合于同一的水平。至于再进一步，要透彻各个宗教实际内涵程度的深浅，则问题重重，就不能颟顸笼统，值得仔细研究、体会。

过去以来，有不少佛家的著作，批评道家是“自然外道”。因为他们看到老子讲“道法自然”，便自然而然地将二者联想在一起。其实，印度释迦牟尼佛在世时，与佛教对立的几十种哲学思想，尤其当时同释迦牟尼佛影响一样大的几个大学派之一，专讲“唯物思想”的“自然外道”，和中国老子所说“道法自然”的自然，并不相关。二者并未结为姊妹道，或者兄弟道什么的，并无彼此互通声气之嫌。

印度当时的自然外道，属“自然学派”，其所谓的“自然”，完全从物理观点而说。但是老子的思想绝非如此。近代中国翻译西方典籍，把物理、化学等学科，统称为自然科学，这是借用老子的名词，我们不能因此便认为老子说的“自然”，就等同物理范畴的自然。将老子的思想硬往上套，这是指鹿为马，栽赃前人，非常没有道理的。

虽然老子并未给予直接的定义，但老子的“自然”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们却也不可以如法庭上的法官们，审判一个案件，可以采用了“自由心证”，随便判决学术思想的归化，乱下断语，硬是认定老子所说的“自然”也就是印度的“自然外道”。不分青红皂白地将老子一竿打入“唯物哲学”的窠臼，这是千错万错、大错特错的误解。这种情况，如借用佛学名称来说，就是“众生颠倒”,“颠倒众生”。这所谓“颠倒”，是指我们在见地观念上和思想上的错误，因此而形成见惑思惑。由于我们一直被这见惑思惑两种认识上的不清所障碍，因此不能成道，无法彻见宇宙天地间的真谛。

那么老子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个“自然”的确实含义又是如何呢？答案很简单，“自然”二字，从中国文字学的组合来解释，便要分开来讲，“自”便是自在的本身，“然”是当然如此。老子所说的“自然”，是指道的本身就是绝对性的，道是“自然”如此，“自然”便是道，它根本不需要效法谁，道是本来如是，原来如此，所以谓之“自然”。

我们如果将大乘佛学彻底贯通了，必然不会对于宇宙本体和现象的哲学问题，感到左右为难。佛家有一个名词“法尔如是”，它是说明诸法本身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人生来怎么会成那个样子？人就是那个样子。你怎么会是这个样子？我就是这个样子。一切本来就是如此，一切法便是一切法的理由，更没有什么其他原因不原因的，这样就叫“法尔如是”。从“法尔如是”来看“道法自然”，最清楚不过了。“道法自然”，而“自然”自己本身原来就是如此这般，没有别的规范可寻，再也找不到一个东西可以另为之主，“道”就是“自然”,“自然而然”，就是“法尔如是”。古人翻译佛经，怕与老子的“自然”混合了名词，只好另创一词，便叫“法尔如是”。

讲到这里，我曾经一再强调，我们后世之人读古人的著作，常常拿着自己当代的思想观念，或者现代语言文字的习惯，一知半解地对古文下了偏差的注解，诬蔑了古人，这是何等的罪过。读什么时代的书，首先自己要能退回到原来那个时代的实际状况里去，体会当时社会的文物风俗，了解当时朝野各阶层的生活心态，以及当时的语言习惯，如此掌握了一个时代文化思想创造的动源，看清这个历史文化的背景所在，这才能避免曲解当时的哲学思想和文艺创作，并给予正确合理的评价。

比如，我们研究释迦牟尼佛的经典，也要退回到二千多年前的古印度的农业社会，设身处地替当时的人民想一想。那时的印度是一个贫富差距极大，极不平等，到处充满愚昧和痛苦的世界。假若你读历史，真能“人溺己溺，人饥己饥”地将自己整个投入，身历其境，于那种痛苦如同亲尝，那么方能真切地了解到释迦牟尼佛何以会提倡“众生平等”，何以会呼吁人人要有济度一切众生的行愿，才能体会到当时的佛陀真正伟大之处。如果天下太平，世界本来就好好的，大家生活无忧无虑，什么都不虞缺乏，汽车、洋房、冷暖气，样样俱足，日子过得满舒服的；即使比这种情况差一点，那也还甘之如饴，又何必期待你去救度个什么？帮助个什么呢？

念天地之悠悠

话说回来，老子说“人法地”。人如何效法地呢？人要跟大地学习很难。且看大地驮载万物，替我们承担了一切，我们生命的成长，全赖大地来维持。吃的是大地长的，穿的是大地生的，所有一切日用所需，无一不得之于大地。可是，我们回报它的是什么？只不过是死后一把又脏又臭的腐烂掉的脓血和败坏了的朽骨头罢了。

人活着时，不管三七二十一，将所有不要的东西，大便、小便、口水等等乱七八糟地丢给大地，而大地竟无怨言，不但生生不息滋长了万物，而且还承载了一切万物的罪过。我们人生在世，岂不应当效法大地这种大公无私、无所不包的伟大精神吗？其实中国传统文化，一直非常强调此一精神。《易经》的“坤卦”，形容大地的伟大为“直”、为“方”、为“大”，指出大地永远顺道而行、直道而行。包容一切，不改其德。佛家对此的看法也是一样，后来翻译《华严经》，冠以“大方广佛”为经题，也可以说是受“坤卦”卦辞影响的关系。

再者，我们效法大地，除了上述的道理之外，同时还要了解大地自久远以来运动不止的意义。地球永远在转动。地球一天不转动，甚至只稍一分一秒停止，我们人类和其他万有的生命，都要完结。

地球的转动，人们以为是近代科学知识，其实中国上古早已知之，只是我们自己不加详察而已。又有人根据中国若干书籍上说的“天圆地方”，便一口咬定古人的观念认为地球是方的。这种不明究里人云亦云的说法，非常错误。孔子的弟子曾子，就曾讲过地球是圆的，不是方的，而且一直在旋转，所谓：“天道左转，地道右旋”的观念，早已由来悠久。我们人欲效法大地，就应该如《易经》卦辞所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行健”，是天地的运行转动，永远是健在地前进，所以人要效法它的勇往直前的精神，一分一秒决不偷懒，时时刻刻向前开创，永远生机蓬勃，永远灵明活泼，这才合乎大地所具有的“德行”。

但是，宇宙间日月星辰与地球，究竟是谁使它在转动呢？由哪个作主呢？是上帝吗？是神吗？是佛吗？老子却不采用这些具有人神造作化的名词，他只是根据上古传统文化中固有的名称，无以名之，仍然称之为“道”，称为“自然”，最恰当不过了。所以便说“天法道，道法自然”。抽象而言，道是自然地具备无穷尽的功能，拥有不可思议的“生灭”力量。这股力量，在佛学而言，便叫它做“业力”。业力并不一定不好，有好有坏，坏的叫“恶业”，好的叫“善业”。其实，天地本身这股力量在运转，本无善恶，所谓善恶，都是人类自己附加上去的价值判断而已。

道的力量，生生不息，源源而来，生天生地，神鬼神帝，都是由道的自然功能所分化。但是，它又为什么要生长了这些万有的存在呢？有时我们不得意时，实在很埋怨这个道，为什么它要生生不已，而又转化不已呢？道不转化便不会生成你和我，不生你和我，又何来这些纠扯不清的恩恩怨怨、痛苦烦恼！这个道，何必跟我们如此过不去呢？生了大地，又生了我们的爸爸妈妈，再生下我们，以及后代的子子孙孙，然后为了一个小问题，都痛苦得不得了，一下成功，一下失败，时而悲伤，时而喜乐，究竟这个道、这个上帝、这个主宰，在开我们什么玩笑呢？如果亘古“不生不灭”，我们能够平平静静、安安详详地休息，那该多好啊！

像这一类的疑问，不消说我们一般的凡夫俗子弄不清答案的真相，就是千古以来，许多人穷尽毕生精力，追究这个问题的哲学家、思想家，也都困在这个穷求“第一因”的谜题里，东奔西窜，寻不着出路，愈陷愈深，不能自拔。现在的科学家们，也正为这些问题向前直冲。

老子呢？他说道就是道，自然就是自然，此外再也没有一个由来，既没有为什么，也不是为了什么，本来就是这样，原封未动；无始无终，无前无后，不生不灭；而由这个不生不灭中，本然而创造了宇宙天地和万有生命的生生灭灭的现象，产生了时间、空间前前后后的无意识的意识。我们研究道家思想，“自然”这个名词，是一大关键，而佛家的终究处也是“法尔如是”，这两者值得相互参究。一般修炼道术的学道者，若无法直识本来，看透这层“法尔如是”的事实，即便是在静坐禅定的工夫上如何了得，那还是依旧仆仆风尘，流浪生死，有家归不得的游子，前途一片茫茫。不信，你去问老子试试看。

自然神仙

再说，道的本身即是自然生生不息，但很多人修道，偏要打坐求静，认静是道都不对吗？你在静坐，真能静吗？其实，内心里面，妄想纷飞，动得乱七八糟，并无片刻安闲休息。真正的静坐入定，也只是进到另一个大运动的境界而已，因为大动，反而不觉其动，便说是静。或者可说是接近于那个大自然运动的核心，好像静止而已。譬如一个旋转中的圆形，越接近圆周的地方，运动的路线越大，而接近圆心的地方，运动的路线越小，而圆心所在，在旋转的时候，则完全不离原地，根本不动，其实它是整个圆转得最起劲之处，原来不静。所以说，真的能静止似的，那是到达于一个更雄浑无迹的运动境界，只是你自己未察觉到它的究竟而已。静坐之所以能使人健康长生不老，正是由于这个静中的大动似乎不动的效果。这个动，实是自然法则的功能。

人们学道，学些什么呢？如果只知守窍练气，吐故纳新，那是小道。大道无为，什么都不需守，没有那些啰哩啰嗦的名堂。“道法自然”，自自然然就是道，若不如此，便不合道。普通的人，照修炼神仙家的看法，都是凡夫俗子。然而凡夫俗子只要能做到在日常生活中，一切任运自然，便不离于道了。

中国道家有句名言：“人身是一小天地”，认清这个观念，打坐修道就容易上路，你只须让自己的身心自然，“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那般自然，岂不真得自在。传统的道家，认为我们人身便是一个小天地，胃就像大地，地球上有长江、黄河，和胃连带关系的，在前面管道便是长江，在后面的管道便是黄河；其他别种器官，有的代表月亮，有的代表太阳，都在不停地运动。人打起坐来，心理上让它自然地清静，不去干扰身体各个器官的运作与血液循环，使之自自然然地合乎天地运转的法则，身体就会自然越来越健康。平常我们身体所以四大不调，疾病丛生，都是脑子里的意识、思想太多太乱，扰乱了体能原本合于自然的运行法则，因此才产生了疾病的现象，才有苦乐的感受。

至于佛家的修道路线也很多，通常所知的都教人要空、放下，不要妄想，它和道家的清静、无为有相通之处。清静、无为，就是什么都不着相，但是如果你静坐，心里想：“我决不乱想”，那你早就又落入那“想不要想”的想里去了。“道”，本来自然生生不息在动，而你硬要千方百计不让它动，那岂不是道法太不自然了吗？不自然行吗？其实修道打坐，甚之，在日常生活中，你只须让一切自然地任运流行，它就是自然的静，不假造作，自由自在，那就对了，又何必头上安头，作茧自缚呢？

自老子之后，到了东汉时期，道家出现了魏伯阳真人所作《参同契》这部名著，素来被称为是千古丹经的鼻祖，学道家神仙长生不老之术的，非要仔细研究这部书不可，但其中所阐述的修道原理和方法，重点仍然在于老子的“道法自然”。那么，怎么又叫做《参同契》呢？因为修炼神仙长生不老的方法，与老庄、周易、丹法，三样的原理原完全相同。所以必须参合研究，而将其中的道理相互贯通、彼此发明，故叫《参同契》。“契”是指书契一样，可以核对得丝毫都无差错。中国古代订契约，是在一块竹简刻上一式二份的标记和约定的条文，然后剖析成两片，中间分际接合处，彼此丝丝入扣，可为日后印证真假之辨的，便名曰“契”。《参同契》所论述的修道原理和过程，相当复杂、奥妙，但其根本所在，仍然不外乎“道法自然”的大法则。

我们人体是个小宇宙、小天地，在这个宇宙天地里，气机如何运行，血液如何流通，一切均有固定不易的法则，分秒不能勉强，不可勉强，不必勉强，假使真懂了这种道理，自己便会明白怎么来修道摄生养命，但是总归结的道理，不外老子的“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第二十六章

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圣人终日行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轻则失本，躁则失君。

一肩挑尽古今愁

由上章的四大——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和四法——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跟着而来，就有本章人法地的引申说明，即所谓“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圣人终日行而不离辎重”。

重和轻，静和躁，都是相对两种现象。重和轻，是物理现象的相对。静和躁，是生态现象的相对。但从原文文字上看来，老子是侧重“重”和“静”的重要，只偏向一头，而舍置它相互影响的关系。

正如我们现代，有了科学知识以后，知道物质的重量，是受万有引力——地心吸力的作用而来。倘使物质脱离了地心吸力，在太空中，便会失去重心的作用，都是飘浮自在，轻便优游的。我们人生的肉体生命，也是如此。所以心思高飞远举，但肉体的生命，脱离不了万有引力的作用，仍在原地不动，即使尽量锻炼体能，也只有相当的限度，不能达到想象的自由。道家的学术，也早已知道这个原则，因此，才产生对生命功能超越物质世界的方术，所谓神仙丹道之学。

修炼丹道的方法，首先是从习静着手，久久习静而舍离后天躁动的习性，也正是从《老子》第十六章所说：“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的原理而来。如此习静修炼，锻炼精神和肉体，互相合一而归于至静之极的不动之动，便可达到神仙“冲举”的成果。这便是中国神仙方伎学术的根据。老子，当然与神仙丹道不能脱离关系。“冲举”，便是后世学仙者所期望能修到“白日飞升”的古文辞之简称。当然，其中修炼习静的法则与修炼过程中的变化，却并不是三言两语可以概括它的大要。

那么，为什么在本章中，又似乎特别注重“重”和“静”的关系，有如此的重要呢？难道说，重到极点，才能“轻举”吗？其实，从道家仙道修养的理论来讲，对于这里所用的“重”字，可以牵强作为重厚沉静的意义来解释，如第三章所谓“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的理论配合。后世有合儒道两家的修养原理，概括其扼要，而以“沉潜静定”作为修道的根基的，也可以说，是完全相合的。

但如连合本章的上下文句来说，那便须脱离神仙丹道的修养方术，专从人生日用的道用上立论了。虽然是偏向一面倒的理念，但是可以强调地说它没有错。因为“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才能作为下一句“圣人终日行而不离辎重”的基准。

重是轻的根源。静是躁的主宰。“辎”字的内涵，是车上装载着行李或物件的意思。辎重，便是车子装载重量行李的统称。那么，为什么圣人要终日行而不离辎重呢？在这里，不妨让我先说一个笑话。我在年轻的时候，出门走路，总喜欢手上抓一样东西，才觉得合适。如果两手空空，甩来甩去，自己觉得好像毫无把握，很怪很怪似的。有时不带书包或公文袋，也要抓一本书或刊物，卷在手里拿着。再不然，拿一根手杖，才觉得稳实。有人笑问我这是为了什么？说也说不明白，只好对他说，这是学老子的“圣人终日行而不离辎重”。我非圣人，但姑妄学学，听者讲者，彼此都哈哈一笑了事。

其实，是不是这样呢？谁又知道。如果做圣人真的要终日行不离辎重，那好辛苦，不如不做圣人的好。而且，整天都不离负担重物的劳工朋友们，他们早已成圣成贤了！难道，老子自己西出函谷关的时候，骑在青牛背上，还要挑负一肩行李，或背着一个包袱吗？如果不是这样，老子何以扯谎教人要“终日行而不离辎重”呢？

谁肯放下自私的包袱

笑话说过了，再来正经的。读本章这一节原文的深意，以我个人的浅见来说，已如上面讲过，正是老子指明“人法地”的准则。我们生命立足点的大地，负载万物和一切，生生不已，终日运行不息而毫无怨言，也不索取人们和万物付予任何代价。它总是默默无言地，静静前进，不断地轮转，而给予所有生物生命的滋养。所以生而为人，也应静静地效法大地，要有负重载物的精神。尤其是要学圣人之道的人，更应该有为世人与众生，挑负起一切痛苦重担的心愿，不可一日或离了这种负重致远的责任心。这便是“圣人终日行而不离辎重”的本意。尤其是告诫身负国家社会人民所期望者的君主——领导人和官吏们，更当有如此这般的存心，才是合道的明君或良臣。因此，在下文，便有“虽有荣观，燕处超然”的名言。

“终日行而不离辎重”，是说志在圣贤的人们，始终要戒慎恐惧，随时随地存着济世救人的责任感。如在颠沛流离中的大舜，始终以大孝于天下存心。如大禹的治平洪水，九年在外栉风沐雨，腓无、胫无毛，三过其门而不入。但古人又说：大德者，必得其名，必得其位，必得其寿。这是善有善报的必然因果律。倘使你能做到功在天下国家，万民载德的地位，当然会得到最光荣的酬庸，正如隋炀帝杨广所说的：“我本无心求富贵，谁知富贵迫人来。”如果真正有道之士，到了这种地位，虽然处在“荣观”之中，仍然恬淡虚无，不改本来的素朴；虽然燕然安处在荣华富贵之中，依然有超然物外，不受功成名遂、富贵荣华而自累其心，这才是有道者的自处之道。这里的“荣观”的“观”字，是破音字，应作古代建筑物的“观”字读，不可作观看的“观”字来读。“燕”字，通作“晏”，便是安静的意思。

然而，在老子当时所见闻中的各国诸侯君主们，当然都不能明白传统文化中君道和臣道的这种原则。因此，他才有深深感叹说：“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轻则失本，躁则失君。”所谓“身轻天下”的语意，是说他们不能自知修身涵养的重要，犯了不知自重的错误，不择手段，只图眼前攫取功利，不顾丧身失命的后果。因此，不但轻轻易易地失去了天下，同时也戕杀了自己，这就是触犯“轻则失本，躁则失君”的大病。

两臂重于天下

讲到身轻天下的说明，我们且看善于承继老子之学的庄子的发挥，最为清楚。《庄子·杂篇·让王》篇中提到：

韩、魏相与争侵地。子华子见（韩）昭僖侯，昭僖侯有忧色。子华子曰：“今使天下书铭于君之前，书之言曰：左手攫之则右手废。右手攫之则左手废。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君能攫之乎？”

昭僖侯曰：“寡人不攫也。”子华子曰：“甚善。自是观之，两臂重于天下也。身亦重于两臂。韩之轻于天下亦远矣。今之所争者，其轻于韩又远，君固愁伤生以忧戚不得也。”僖侯曰：“善哉！教寡人者众矣，未尝得闻此言也。”子华子可谓知轻重矣。

人的生命之价值，在于我有一个完整无瑕的现实身体的存在。志在天下国家，成大功、立大业者，正为我有身存。老子所谓：“及吾无身，又有何患。”现在正因为还有此身的存在，应该戒慎恐惧，燕然自处而游心于物欲以外，然后不以一己的个人自私而谋天下国家大众的大利，立大业于天下，才不负天赋所生生命的价值。可是，很可惜的，便是当时的君主们，以及后来的君相们，大多都只图眼前的私利而困于个人权势的欲望中，以身轻天下的安危而不能自拔，因此而引出老子有奈何！奈何！奈若何的一叹！

我们引用了《庄子·杂篇》“两臂重于天下”的说法，看来，似乎过于消极，太过于为个人自私了。但从人道的观点来看，立身爱己，正是大有为于天下的开始，所以儒家才有“孝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的大戒。修身养身无道，又哪里能够担当起天下国家危难的大任呢？同时须知，人无超然出世的修养，而贸然谈利益天下国家的大业，正是失其轻重权衡之处，所谓“轻则失本，躁则失君”。因此，使我临时想起明代栯堂禅师的一首诗，从表面看来，又似乎很消极，但细入深究，它正是人生积极的透彻观。

诗曰：

人生不满一百岁，今是昨非无定名。天下由来轻两臂（便是上面所讲庄子书中子华子说昭僖侯的故事），世间何故重连城（价值连城的璧玉，也就是赵相蔺相如夺秦昭王卞和之璧的故事）。龙亡大泽群鳅舞（秦失其鹿，天下争逐的翻版），兔尽平原走狗烹（范蠡给文种书所说的“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名言。后来韩信临死时也引用过）。满目乱坡眠白石（古往今来的一切人等，最后都是如此），有时特地忆初平（道家《神仙传》有一位皇初平，但这里所说的初平，是指企望天下初平的盛世而言）。

超然轻重的历史故事

老子的话，本来已如珠之走盘，周延涵盖，无所不通，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何况又是以简朴的古文写成，难作明确的界说。因此，又被黠慧者用作专制时代的帝王权术，或为大臣者的自处箴言，当然亦是在所难免。如果根据历史的经验，从每一朝代帝王制度的政策来看，对于“重为轻根，静为躁君”的理解，也有完全偏向于另一角度了。

例如周朝建国的政策，重点放在中央集权，诸侯分治，开创一套完整的周代封建制度，适合于当时时代环境最好的一个策略。但天下事往往“重为轻根”，你所认为已经把握了的重点，将来发生弊病的，也往往出在这个重点上面，正如《长短经》赵蕤所谓：

天下大器也，群生重蓄也。器大不可以独理，蓄重不可以自守。故划野分疆，所以利建侯也。亲疏相镇，所以关盛衰也。

昔周监于二代，立爵五等，封国八百，同姓五十五，深根固本，为不可拔者也。故盛则周召相其沿，衰则五霸扶其弱，所以夹辅王室，左右厥世，此三圣（周文王、武王、周公）制法之意。

然厚下之典，弊于尾大。自幽平以后，日以陵夷。爵禄多出于陪臣，征伐不由于天子。吴并于越，晋分为三，郑兼于韩，鲁灭于楚，海内无主，四十余年而为战国矣。

这便是重为轻根的最好说明。到了秦始皇统一天下，看到周代封建后期的弊病，就废封建改为郡县，完全走中央集权的路线，自以为可以建万代帝王世系的基业。谁又知道过不了十多年，天下大乱，封疆无得力的防守，就易姓为王，成了刘邦的汉室天下。

汉初鉴于秦始皇中央集权的缺点，又仿照周代封建的办法，分封同姓子弟为王（非同姓者当然都不能为王），认为一旦天下有变，同胞血肉，必能拱卫帝系。谁知不到十多年，先乱于刘邦的老婆——吕后，杀戮刘氏宗室几乎殆尽。虽然由汉文帝刘恒的复兴，但过不了十多年，又有景帝刘启时代同室操戈的七王造反。因此，不敢再信外藩，变成宫室后族的外戚操权，和一班宦寺太监们把持朝政，终有前汉的外戚王莽篡位，后汉的曹操迫宫等故事发生。

从此以后，中国帝王政治体制，造成变乱的弊病，不外是外藩、内戚、太监、女祸等几个基本的因素，互相消长。唐代开始乱于藩镇，宋代又鉴于唐朝的弊病，重用文人政治而采取中央集权，终至半壁江山，始终不能完成统一的局面。后来的元、明、清三朝，大致也难逃此例。

总之，无论任何政治体制，开创的时期，如何计虑周详，毕竟跳不出“重为轻根，静为躁君”大原则的演变。即使如西洋史上的规律，也逃不了老子——太上老君这个八卦炉。自法国路易十四以后直到现在，君主固然不好，民主法治也未见得是完美的政体。将来的天下，正因为人类社会高估民主的可贵而终于毁灭在民主的变相。且看今日域中的英、美，其未来的祸根，早已埋伏在现在所谓假相幸福的社会福利和重量不重质、哗众取宠的民主自由的制度之中了！

道家老子的哲学，看透了“重为轻根，静为躁君”和“祸者福之所倚，福者祸之所伏”自然反复演变的法则，所以才提出“虽有荣观，燕处超然”的告诫。也正因为先有老子的这些告诫，后有人生的种种经验，造成历代的高明从政者，如范蠡等人，以及较为知机的张良，想要极力作到“功成，名遂，身退”。但很可惜，他始终不如正统道家的隐士们，干脆早自全身隐遯，不混水。退而求其次，又不如范蠡的肥遯而去。至于如韩信一流的人物，李煜一流的角色，只是志在功名，或志在富贵的迷梦中，始终不知轻重根源的关键，更不知“虽有荣观，燕处超然”的妙用。尤其是李煜，更为可怜，在他当时那样的时代环境中，不知戒慎恐惧、奋发图强的自处之道，反而真的玩起“燕处”危巢的超然词章文学，只知填些“蝶恋花”的“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写些缠绵悱恻的妙文。难怪后来赵匡胤对他的评语说：李煜如果把作诗词的工夫拿来专心搞政治，也未必会为我所擒。这也确是赵匡胤说的一句老实话。

至如韩信的开场与收场，基本上就犯了老子的“重为轻根，静为躁君，圣人终日行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的错误，而且更缺乏这种学养。所以宋代时，吴越王钱镠的曾孙钱昆，有一首借题发挥论韩信的诗，说得最好，诗曰：

筑坛拜日恩虽厚，蹑足封时虑已深。

隆准早知同鸟喙，将军应起五湖心。

韩信，的确是很可爱的具有侠义个性的人物。他善于用兵，而缺乏政略和大谋略的修养。他重视恩情而不顾怨怼的爽朗胸襟，极可钦佩。他对刘邦当时的登坛拜将的作风，早已埋下“英雄生怕受恩深”的情怀。所以后来提出封假三齐王的要求，也是基于这种受恩的深情而讲的真话。刘邦被张良踢了一足，便立刻变盛怒为假惺惺，马上真的封他为三齐王的时候，早已埋下后来的结局。隆准，是汉高祖刘邦长相的特征，鼻子特别高又厚，相法所谓伏犀贯顶的通天鼻。长颈鸟喙，是范蠡对文种讲越王勾践长相的特征，头颈特别长，嘴巴很尖锐，所谓“长颈鸟喙，可以共患难，不可以共安乐”的评语。古今中外的君主领导人们，虽然各有不同的特别外形，但都有同一模式的猜忌心理。其实，这是人性的根本问题，除非圣贤，谁能遣此，最为可哀。

因此钱昆评论韩信，早已应该知道自己的收场结果，何以不学范蠡一样，功成，名遂，身退，泛舟五湖，飘然远引呢？其实这首诗正是针对他叔叔钱俶朝见赵匡胤的时候，赵匡胤封了一箱东西，叫他回去在路上拆看。他出了京城，打开一看，箱里所装的，都是大臣们的建议，要赵匡胤扣留或杀了钱俶的报告。但赵匡胤不杀钱俶，也不扣留他，叫他安心回去，正是要他老老实实自己奉献越国，乖乖归顺的手法。钱昆懂得很深，也很清楚当年的情势，因此，借评韩信的诗来发挥自己胸中的块垒，奉表称臣，正是学范蠡的泛舟五湖的最好自处，恰又合了老子的“燕处超然”，不以身轻天下的法则。杭州保俶塔的建立，应该是钱俶朝见赵匡胤的时候，他的亲信人们，为他祈福消灾所建的纪念物。后来杭州人对保俶塔有各种不同的传说，似乎都是歪曲事实了。当然，这是顺便一提，或可判为事出有因，查无实据，而不足为凭。这是说为人臣立场的，必须具有“虽有荣观，燕处超然”，知机知时的自处之道。不然，便会有如清初名臣尹继善所自慨的名句“鸟入青云倦亦飞”，欲罢不能之叹了！

但是老子的话，正如临济禅师所谓“一语中具三玄门，一玄门中具三要义”。它是随方逐圆，面面俱到的。历史的经验留给我们的殷鉴，有关类似“虽有荣观，燕处超然”，而不以身轻天下的反面事实也很多。例如齐桓公小白，与鲍叔牙身居莒地。他们把握成熟的时机，轻车简从，举手之间，就能复国正位，“一匡天下，九合诸侯”，成为春秋五霸之首。

又如燕昭王重用乐毅，报复齐国的宿仇，五年之间，攻坚破锐，连下七十余城。但田单却看准燕王对乐毅存有猜忌的隐忧，同时也看准乐毅心理，早已存有防止燕王的猜忌，似有意似无意地留下“即墨”及“莒”二城，作为观望的作用。因此田单反用不以身轻天下而振作自重，整经教武，一举而复国成功，名垂千古，便是反用乐毅的“虽有荣观，燕处超然”的人臣之道。而田单却不以身轻天下的自重与静观机变之智，成就他的不世功业。也就是老子所谓“同出而异名”的上智运用之妙，存乎一心的应变了。

乐毅是乐羊子的后人，他的家族，本来就有深通黄（帝）老（子）之道的，乐毅的成就，更是得力于黄老的学术精华。司马迁赞乐氏之说：

乐臣公学黄帝、老子，其本师号曰河上丈人，不知其所出。河上丈人教安期生，安期生教毛翕公，毛翕公教乐瑕公，乐瑕公教乐臣公，乐臣公教盖公。盖公教于齐高密胶西，为曹相国（参）师。

正因为乐毅善学老子，因此，他报燕（惠）王书，有谓：“夫免身立功以明先王之迹，臣之上计也。”汉魏之间的夏侯玄，有一篇论乐毅的专论，是比较有见地的史论，而且也正是发挥乐毅与黄老的学术修养有关的独到论文，如说：

观乐生遗燕惠王书，其殆庶乎知机合道，以礼始终者与！又其喻昭王曰：伊尹放太甲而不疑，太甲受放而不怨，是存大业于至公，而以天下为心者也。

夫欲极道德之量，务以天下为心者，必致其主于盛隆，合其趣于先王。苟君臣同符，则大业定矣。于斯时也，乐生之志，千载一遇。夫千载一遇之世，亦将行千载一隆之道，岂其局迹当时，止于兼并而已哉！

夫兼并者，非乐生之所屑，强燕而废道，又非乐生之所求。不屑苟利，心无近事，不求小成，斯意兼天下者也。则毕齐之事，所以运其机而动四海也。夫讨齐以明燕王之义，此兵不兴于为利矣。围城而害不加于百姓，此仁心著于遐迩矣。举国不谋其功，除暴不以威力，此至德全于天下矣。迈全德以率列国，则几于汤武之事矣。

乐生方恢大纲，以纵二城。收民明信，以待其弊。将使即墨、莒人，顾仇其上，愿释干戈，赖我犹亲。善守之智，无所施之。然则求仁得仁，即墨大夫之义，仕穷则徙，从微子适周之道。开弥广之路，以待田单之徒。长容善之风，以申齐士之志。使夫忠者遂节，勇者义著，昭之东海，属之华裔。我泽如春，民应如草。道光宇宙，贤智托心。邻国倾慕，四海延颈。思载燕主，仰望风声。二城必从，则王业隆矣。虽淹留于两邑，乃致速于天下也。

不幸之变，世所不图。败于垂成，时运固然。若乃逼之以威，劫之以兵，攻取之事，求欲速之功，使燕齐之士，流血于二城之下，奢杀伤之残，以示四海之人，是纵暴易乱，以成其私，邻国望之，其犹豺虎。既大堕称兵之义，而丧济溺之仁，且亏齐士之节，废廉善之风，掩宏通之度，弃王德之隆，虽二城几于可拔，霸王之事，逝其远矣。

然则，燕虽兼齐，其与世主何以殊哉！其与邻国何以相倾。乐生岂不知拔二城之速了哉！顾城拔而业乖也。岂不虑不速之致变哉，顾业乖与变同。由是观之，乐生之不屠二城，未可量也。

第二十七章

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谪，善数不用筹策，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是谓要妙。

不着痕迹的善行

这一章所讲的修道标准，非常符合佛教传入中国后，所特别强调的大乘道精神。道家和儒家本来就融通了出世与入世两条生命路线，只是在表达的方式和因时因地的制宜方法上有所不同而已。而大乘佛教在这方面，开发了中国有史以来儒道不分家的精神。要修养到这种儒道两家出世入世不相妨碍的程度是相当困难的。当然历史上并非没有此等人物；也许有些为帝王的，或者为国家良臣大将的，甚至那些平平凡凡、普普通通的市井小民，有人也许有可能做到如此的境界。

前面讲到万乘之主，不以身轻天下的重点，必须有“终日行而不离辎重”的身先天下的责任感；但在作为上，又须具备“虽有荣观，燕处超然”的自处与处世之道。那么，如何才能做到这种内圣外王的最高境界呢？本章恰是一篇最好的说明。

现在先讲本章对修道人在行为品格上的要求，必须要做到“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谪”的标准，然后才能在待人接物上做到“善数不用筹策，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

所谓“善行无辙迹”，是说真正做大善事，行止高洁的人，他所做的好事，完全不着痕迹，你决看不出他的善行所在。因此，中国文化几千年来，非常重视“阴功积德”。一个有道德的人，为善不欲人知，因为他不求名、不求利，更不望回报；如果做了一点好事，还要人家来宣扬，那就与传统文化的精神差得太多了。所以，真正为善的行为，不像车辆行过道路一样，留下痕迹，如果有了轮印的痕迹，就知道车子经过那些地方，等于自挂招牌，标明去向或宣扬形迹了。

所以说“善欲人知，便非真善。恶恐人知，便是大恶”。由此理推，一个人要修道，当然是世界上最好最善的大善事，但无上大道并非人为的造作所能修得的。“道”是本自清虚寥廓、寂灭无为的，一有了方法，一有了境界，早已落于下乘，就如车过留痕，已有形迹可循，已非至善了。

后来庄子更加发挥“善行无辙迹”的意义说：“绝迹易，无行地难。”一个人的动作行为要想不留痕迹，虽然已经很难做到，但也不算太难。比如强盗和小偷，他在作案的时候，尽量要消灭现场的痕迹，甚至戴上手套，穿上袜子，想要做到不留手指足趾的印模。这也不算太难的事，挖空心思，还能做到。但是他在自己作案以后的心田中，那个事实的影像，却是一辈子也难消灭的；甚至到临死的时候，内心更加明显地有罪恶感。这便是庄子所说“绝迹易，无行地难”的道理。

同样的，一个人做了好事善事，尽管想要做到不使人知，不自我显扬，但“为善最乐”的心情，终会存在心像之中，虽然只求“阴功积德”，可是仍有心理上善行的痕影。这也是“绝迹易，无行地难”的最难之处。

唐末神仙吕纯阳真人，相传能御剑飞行，在空中来来去去，这在飞机与航天飞机还没有发明的当时，那是多么的值得人们羡慕啊！吕纯阳自己便有一首诗说：

朝游北海暮苍梧 袖里青蛇胆气粗

三醉岳阳人不识 朗吟飞过洞庭湖

苍梧在广西，青蛇是剑。一个人能在一天当中，轻身飞过整个的南北地区，当然是飞空无迹，多么可贵！但如从庄子的观点看来，仍然是“绝迹易，无行地难”。所谓“此虽免乎行”，这虽然不要走路那么辛苦，“犹有所待者也”。他说要如列子一样凭借风力而行，如果没有风力，也是飞不起来的。总之，飞来飞去，表面看来不着痕迹，但你总还是地球上的人物，总要落到地球上，要脚踏实地才行啊！

我们讲了这些故事，还是多方说明“善行无辙迹”的不容易。现在让我们话说转来，借用“他山之石，可以攻错”的方法，却与佛家对于六度（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般若）的大乘说法不谋而合。例如佛说布施必要做到三轮体空，所谓三轮体空，就是说当你在布施帮助别人的时候，“施者”的我相与“受者”的他相，以及“施事”（布施行为的事实），这三种心理和行为现象都必须当下皆空，彻底不留痕迹，才能达到度过彼岸的真空正智而得大解脱的境界。如果有一个境界，那就是着相留迹了。这只是借用名词而已。说到彻底之处，便是禅宗的“言语道断，心行处灭”，才是究竟。

讲到这里，我们再举一则唐代鼎盛时期禅宗的故事，做更进一层明显的说明。禅宗有一位著名的大师，叫南泉禅师，他是马祖的大弟子之一，在唐代各大禅院中，他的教化算是比较轻松幽默的一个。因俗家姓王，平常他常自称王老师，不喜欢什么大师、禅师、法师或师父的称呼。

当时一些禅宗丛林的大寺院，寺产很多，放租给一般老百姓耕种，到了时间才有人去收租。有一年的秋天，南泉禅师亲自下山去收租，谁知到了该地头，那些佃户人家早已把素斋准备好了请他吃。他觉得很奇怪，问大家道：“我一年难得下山一次，你们怎晓得我要到，而且把素菜也准备好了呢？”佃户们告诉他，昨夜土地公托梦给我们，说方丈和尚明天下山，所以我们赶早准备斋饭欢迎。南泉禅师听后，脸色大变说，我修行不得力，鬼神竟然知道我的落处。意思是说，自己的起心动念，都被鬼神看得一清二楚的，那自己所谓学佛修道不是白修了吗？真正的大善人，等于佛家的大善知识、大菩萨们，他的起心动念连鬼神都不知，一般凡夫哪里能够估料他在做什么！这叫做“善行无辙迹”的榜样。

会说 会做 又会教

再说，“善言无瑕谪”，真正话说得好，毫无瑕疵，就没有一点毛病可挑剔，没有一点可责难的地方，随便哪一句话，都合乎情合乎理。但是，讨论这句话，老子似乎自打耳光，因为他写了五千言，应该说是“善言无瑕谪”，可是，后世研究老子的人，却挑出了他许多的毛病。

另外，释迦牟尼佛在讲《金刚经》的时候，否认自己曾说过话（法）。更有佛经中维摩居士与文殊菩萨的辩论，辩论到最后不说话了，这个“一声不响”，当然就没有任何毛病了。所以说，只要一开口就有毛病，因此，“善言”就是不说话。你认为不说话时没有话说吗？“无声之声，其响如雷”，在教育界久了的人，有时候对一个学生不说一句话，就是最大的处罚和鞭策，有一句话已经落于下乘了。

“善数不用筹策”，真会算数的人，不用打算盘就能算出数来。“筹”是计数用的码子，“策”是计数的工具。最聪明的人，脑子比计算机还快，数字一报，马上加、减、乘、除就算出来了。所以说，善算的人不靠工具，而用头脑。

“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用锁把门锁住，不算“善闭”，如果说用电锁把门关闭，使人打不开，那用电亦能打开；真正打不开的东西，是没有关楗的。什么东西使人打不开呢？虚空才打不开，因为它没有开关，能把虚空的奥秘打开才是大学问。最大的奥秘是宇宙，直到现在也没有人能打开。有一些科学家，例如爱因斯坦，想打开宇宙的奥秘，最后他来不及打开就去世了。

假使他能再活几十年，也许可以找到这个奥秘，那时也许整个人类文化也要改观。宇宙间有一个不可知的东西，也许是上帝，是超神，所以说，宇宙虚空是个大奥秘，“善闭无关楗”，虽然没有锁但永远打不开。

“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真正会打结的人，虽不用绳子捆，但永远解不开，那就是我们新文学所说的“心锁”——感情的锁。这个锁能把你捆得牢牢的，永远解不开，如果能解就成道了。所以，佛家把妄想、烦恼叫“结使”。这个“结”打得没有结的形象，也看不出中心在哪，找得出中心就解脱了，但是没有人找得出来。所以，“善结”就是没有绳子捆你，但你永远跑不掉。感情的力量多么大啊！不管你跑到哪去，跑到国外，也要打越洋电话找你。但是，想要解脱它，我们人又很难做到，能够做到的话，就是圣人的境界了。

这几句话解释什么呢？怎么才能做到呢？那就是前面说的，“虽有荣观，燕处超然”。要非常闲静，超越一切物理世界，才能做一个真正的圣人。

“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因此，圣人之道，永远是救世救人的心愿，真正的大圣人，不抛弃任何一个人，对善人要救要度，对坏人也要救要度，这就是圣人之道。假如说，信我的人得救，不信我的人下地狱，那就不是圣人之道。圣人之道是信我的人得救，不信我的也得救，最可怜的人也得救。

“常善救物，故无弃物”，圣人不但要救人，并且要救物，但那是有次序的，要先救了人，再救万物——“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这是中国文化的次序。“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先帮助自己亲近的人，仍有余力再慢慢地扩大范围，把人都救了，再救万物，而且要做到没有弃物，这是程序问题。换言之，等于佛家的由小乘而后到达大乘，由个人的自我开始而扩大，而及于“天下为公”。这样的行为，是谓圣人之道，老子为它取个名“是谓袭明”。“袭”是延伸的意思，在无形、无声、无色、不着痕迹的情况中，慢慢将光明延伸出来。

天地万有的本体，永远是光明的，人们把自己光明的道遮住了，变成无明就黑暗了。“袭明”引申人类光明的一面，是至真至善之迹，这是告诉我们做人的道理。

“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老子叫我们做人要尊重任何一个人，不要轻视任何一个人，这与孔子的观念完全一样。老子说善人是不善人的老师，我们自己觉得是不善人，就应该跟善人去学习，那么，不善人就是“善人之资”了。其实坏人也是我们的老师，换句话说，如果善人是我们的教授师，不善人就是我们的副教授师。看到人家的坏，我们不要去学他的坏，而且更要怜悯他。所以说，不善人也是“善人之资”，如果世界上没有坏人做些坏事，我们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坏了，那坏人岂不是好人反面的教育吗？

“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是谓要妙。”修养到达最高处，善恶两方面都平静下来，不思善、不思恶，因为真正善的人，他不需要人家崇拜，如果自认是善人，你看到我就要叩头，那这些善人只是“散人”罢了。“不贵其师”，他不需要你崇拜，你也不必要去崇拜他。

“不爱其资”，既然善的都看不起，那恶的更不用说了。善恶两边都清净，归到清净无为，是谓“至道”。这个时候，真正如同西方宗教的“得救”了。佛家讲“得度”，得度了什么？就是真的悟了道，得了真智慧。所以，真正大智慧的人，看起来像个大笨蛋；真的大笨蛋，你不要轻视他，可能他是一个至高无上的大智慧人。

我经常看到一些没有受过教育、一个大字都不认识的人，有时候随便一开口，真是吓人，因为他真高明，会被他吓得冷汗直流。但必须要你自己去体会，否则还以为他是一个大笨蛋呢！真智慧不是读书来的，不从知识中来，而是自然就有的。

所以，真正的智慧，表面上看起来，像是大迷糊的人。不要认为我们读了几本书，认识了几个字，就是有智慧，这是有限公司；那些没有读过书有真智慧的人，是无限公司，就是“是谓要妙”的意思。所以做人做事与道德的修养，是最为紧要的。

第二十八章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

知阴阳乾坤善恶而后

“知其雄，守其雌”，我们常常讲笑话，说年轻人谈恋爱，千万要把这两句话记住，这当然是一句笑话。其实，雄与雌只是两个代号。中国文化的《易经》讲“阴阳”，以及另用一种符号叫“乾坤”，乾是阳，坤是阴。其实，公母、雌雄、阴阳、乾坤等，这种种的说辞，都是代号。过去中国人算命，或者是老一辈为儿孙们合婚，拿男女双方八字来合算，男命叫乾造，女命叫坤造，都是用代号的。这里说的雌雄，就是阴阳的意思。

“知其雄”，雄是阳性，代表了开发、光明，放射四方。“男儿志在四方”这句话，就是表现雄性的开发作用。雌性代表的是黑暗、宁静、收敛、保守。雄是动的，雌是静的。所以，修道的人，工夫做的是静态，但要懂得阳的一面，才能开发无穷尽的智慧。我们静坐时，如果心性不晓得参究这个道理，只跟着静态呆呆地打坐，把智慧都困在里头，这样就会越坐越笨，永远不会悟道。佛家有一种修持法门叫做“止观”,“止”就是静的功夫，也就是“守其雌”;“观”是智慧的开发，也就是“知其雄”。这一引借，就解释了下一句，“为天下溪”。

溪水是从高处向下流的，高处留不住水，水一定是向低处流的，最后，汇归于最低的大海。所以，佛家也经常用大海做比喻，说明胸怀要像大海一样又广阔又谦下。懂得了这个道理，心量就扩大了。

“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如果修养达到了“为天下溪”的境界，则自然“常德不离”。“德”字包括用，经常行道的作用。“常德不离”，到底不离什么？这其中是它的秘密，老子没有明白地说。其实就是不离动静之间，一动一静，都有道的作用，能够“常德不离”，最后的成功是“复归于婴儿”。婴儿是刚满月或一周岁以内的婴孩，一身骨节都是软的，他没有喜、怒、哀、乐，没有主观成见，一切都很自然，逗他一下就笑，掐他一下就哭。他喜欢的时候，哭中又笑，笑中又哭，都很自然，没有做假，没有意识的固定作用，但不是无知，那是大知。

老子讲修道成功的人，要像婴儿的境界。前面也曾提到，“专气致柔，能婴儿乎”！学太极拳也常常用到这句话。但是，有几个人真能把强硬的骨节练成婴儿一样的柔软？人的骨节越老越硬，像鼓槌一样，可以用来打鼓，软骨头打鼓是打不响的，老化就坚硬。老子后面说“物壮则老”，一样东西，年代久了就老了。难听一点解释，老了就完蛋，要想不完蛋，只有“复归于婴儿”。所以，静坐的人，天天要反省自己身心的柔软到什么程度。其实，融会贯通起来说，佛法有一个名称叫“软地”，先经过修养的步骤——暖、顶、忍，到达软地。由心性刚强慢慢变成心念柔软，身体也到达“软地”。所以，静坐到真正入定的人，他的身体不能碰触，在他入定时，如果去拉他的手，可以拉到一丈多长也不断，就是因为他的身体已变得非常柔软的关系。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刚才用雌雄做解释，现在又用黑白来做代表。雌雄代表阴阳，所以，自身修道要把阴阳调配好，才可以到达如婴儿般的柔软境界。这中间第一是讲生理上的阴阳调配，第二是讲心念上的善恶。后来佛经的翻译也借用老子的话，善业善行叫做白业，恶业恶行叫做黑业。由此可以了解，一切都是生理上的变化及心理上的变化。能够无妄想，无分别，就是至善之念，也就是儒家所讲的“人欲净尽，天理流行”。这是白业，不起分别。

“守其黑”，黑业守他做什么？这个意思是说，不会去动丝毫恶业的念头。起心动念时的念念至善是菩提道，“为天下式”，是心理行为的标准，是至善无恶。心理的修养达到“人欲净尽，天理流行”时，起心动念上不会有错，念念起来都是善念，与天心相吻合。中国文化上讲“天心仁慈”，天心是至善，“复归于无极”，最后归到恶念净尽，善念亦不动，这个就是所谓无极，是至善了。

下面接着再讲做人做事的行为方面。

回复本来面目

“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

做人做事要知道这个原则，大家都晓得胜利是光荣的，大家都想胜利。年轻人出来到社会上，都想“前途无量”,“鹏程万里”，都想光荣归于自己。“守其辱”，光荣后面就是不光荣，有成功，一定就有失败；有上台，一定就有下台；有天亮的工作，一定会有黑夜的休息。所以“知其荣，守其辱”，就是万事要留一步。人生本来就是唱戏，上台一鞠躬，下台总归要回到你本来面目，那是赤裸裸的来，什么也没有带来。不要老是想胜利属于我一个人，光荣也都属于我一人。

譬如一个人赚了很多钱，留住那些钱一点都不用，又算什么！我的经济学是：会赚钱不是本事，会用钱才是真本事，而且钱要用得漂亮适当，才是真本事。假使今天有人给我一千万，命令我一晚把钱用光，而且把钱用得漂亮适当，用得高明，用得大家都叫好时，我怎么办？当然把它扔出去飞散，让大家去抢也行，但这不算好，一定会使很多人争夺打架，就不对了。所以，一个人要“知其荣，守其辱”，要知道自己的本来，自己平常自然的面目。

中国文化有两句话：“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我们是来自民间的人，就是来自民间，上台之后，以及功名富贵，这一些都是假的，是暂时的。等于这些房子的装潢等等都是假的，一旦把壁纸、胶漆去掉，看到泥巴砖头，那才是它的本色。真的大英雄，上台也好，下台也好，恭维也好，不恭维也好，他总是那个样子，保持他的本色。

再说“是真名士自风流”，古代的风流，近乎现代讲的“潇洒”。一个真正的名士，他本身自然潇洒，不是做作出来的潇洒；如果能这样做人处世，则“为天下谷”。什么叫做“谷”呢？就是山谷，空灵阔大，能包容许多东西。这个空灵，也就是禅宗六祖所说的，“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胸襟有如此的伟大，山谷一样的空灵。

我们看到历史上所形容的汉高祖，从老百姓起来当皇帝，历史上形容他相貌“隆准龙颜”。我想像那个样子不大好看，鼻子高高的，面孔像龙一样，那有什么好看的！但从古至今，每人都想变龙，那又何苦呢？有人说：“你这个人的相很好，虎背熊腰，将来大有作为。”他听了必然很高兴，因为人的天性大概喜欢挨骂，老虎和熊都是野生动物，老虎的背和熊的腰又有什么好看啊！我才不要虎背熊腰！只要人背人腰就好了。人又何必要像龙呢？龙是一种冷血动物，可是历史上形容一个人“隆准龙颜”，他就会高兴得睡不着觉。袁世凯就上了这个当，聪明人都喜欢上这个当。

但是，历史上写汉高祖的面孔“隆准龙颜”，是说他的气派豁达大度，能容天下。当然，汉高祖不一定大度，写历史的人，总要把他写得好一点。如果真的能够做到豁达大度，包容一切，则“常德乃足，复归于朴”。他的常德足了，品性行为能够得上“朴”，就是归到最原始朴素的英雄本色了。

我们常形容一个人英雄本色，这在历史上有很多，后来儒家出来做官的人，虽做到官至极品，一旦回家以后，仍然是乡巴佬一个。有位历史上的名人，官至极品，当了几十年的宰相，退休以后，穿了一件旧衣服，带了一个佣人，步行出来游玩。有一个新科状元，骑在马上，很威风地过来，老宰相急忙让路。这位新科状元耀武扬威，洋洋得意，看到路边这位老头子，认为他很不懂事，新科状元骑马游街，为什么不站远一点回避？随从人员就下马来赶。一问才知道是前村的老宰相，这位状元吓得双膝弯下来说：“老前辈，对不起啊！”老宰相说：“上马去吧！年轻人是如此的。”真正有高度修养的人才是朴实无华的。这就是“复归于朴”的道理。

生理 心理 行为三方面修养

这一节我们晓得，“知其雄，守其雌”是生理上的修养；“知其白，守其黑”是心性上的修养；“知其荣，守其辱”则是行为上的修养。读书不可马虎看过，老子已经把修道的秘诀传授给我们了，如果自己不懂得其中奥秘，那又怪谁呢！

讲到朴实无华，那是最为重要的，不管是心理、生理，或者是行为上，都要修养到“朴实”。不加妄念是基本的修养。人性本来就很朴实，所以不朴实的人，是被后天环境污染的结果。能够把这些污染去掉，回归到本来的朴实，那就是“道”。因此，老子的结论是：“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朴”是一块原始的木头，没有经过雕凿，没有经过人的加工；人性也是这样，原始的社会也是这样。我们上古的祖宗们，就生长在“道”的世界，所以不需要修道，因为个个有道。那个时候也不需要有宗教，因为个个都在道中。

人类社会，在精神文明上讲，越到后来越是退化；在物质文明上讲，后来则是天天有进步。我常说，大家讲进步，要划一个界限，就物质文明而言，后来的社会的确是有进步的；但是道德的文明，不但没有进步，而且是在退化中。所以，在东方文化史上，认为人文文化是退步的。

“朴实无华”散解了以后，就变成物质文明的兴起，“朴散则为器”，这个“器”不是指物质。孔子在《易经》上也说明这个道理，人类原始的本来就是“道”，不需要有道德仁义这些名称。到了人类社会越向前发展，精神文明就逐渐退化，物质文明就越发达起来。

可是，江水东流去不回，世事是没有办法复古的。如果希望人类思想、精神文明复古，则是错误的。既然不能够复古，那么，人类是否要永远的坏下去呢？不会的，因为“苟日新，又日新，日日新”。当一直前进到极点后，就会又回转到了本位，“道则返也”。等于一个人吃东西，给他吃饱了以后，他什么都不想吃了。

“圣人用之，则为官长”，圣人懂得了这个道理，就创建了一种政治制度，如《礼记》所记的周礼，保持了上古道德的政治制度。但是，真正讲原始道德的上古社会，则是《礼运·大同篇》的思想，那是真正一个伟大的制度，那个制度是没有制度，没有法律，也没有道德的。但人人都自然守法，并不要法律来约束；人人都不必讲道德，自然合于道德的标准。所以，“道法自然”，那个社会，本身就是道德，这就是所谓“大制不割”。

第二十九章

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故物或行、或随，或歔、或吹，或强、或羸，或挫、或隳。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

私心取天下的后果

这一章，及后面接连的两三章，都是说明“道”的用，而且牵涉到中国传统的政治哲学和军事哲学思想。在文学的层次上，颇有“大制不割”的气势。

在中国历史哲学的发展中，儒道两家的思想是同一个根源，上古的时候，儒道本不分家。像尧舜以前的黄帝，乃至黄帝以上远古史中的三皇五帝，这些古人之所以当皇帝，是不得已而为之，是真为大众来服务的。时代越向前走，这种观念就有所改变，因为人的欲望愈来愈高了，私欲一旦提高，政治上就变为家天下的制度了。

这里老子所讲的，还是上古文化公天下的制度。他所提出上古观念的政治哲学是：“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这一名词所指，在中国文化观念中，可大可小，大的包括现在全世界人类思想。上古公天下的帝王，并不像后世帝王是有目的来做皇帝的，是想要纵横天下，割据城池而号令天下。这是私天下的帝王思想，与上古的明王思想，王道精神，不得已而出来为天下、为一般人谋福利是不同的。

“天下神器”这四个字，在文义上不是连起来的，要再加一个“者”和“也”字，成为“天下者，神器也”。意思是说，天下这个东西，是天下人的神器。这样照文字解释，还是不够清楚，如果说，天下这个东西，是一个神妙不可思议的东西，就更切合了。也就是后世包括的国家、政权等等，都是神妙不可思议的东西。所以“不可为也”，这个东西是碰不得的。

“为者败之”，像后世春秋战国时代的情形，尤其像秦始皇等等的做法，更具有充分的代表性。他们是以私欲为出发点，为个人的英雄思想而号令天下，最后还是要失败的。“执者失之”，越是私心自用，抓得越紧，抓得越牢，则失去得越快，这是拿历史哲学的眼光来看的。下面再说一个大哲学的原理。

“故物或行、或随，或歔、或吹，或强、或羸，或挫、或隳。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这是老子讲宇宙的法则，宇宙的物理，只有一个共同的法则，就是世界上任何事物都是相对的。拿“行”来说，你向前进，当前进的力量达于极点时，就是后退。《易经》上有句话，“无往不复”，没有一个向前走的东西不回过来的。为什么呢？因为这个地球是圆形，向前走一定回复过来到本位。所以说，“或行、或随”，有进步就有退步。相反的，永远在退步，必定就有进步了。

“或歔、或吹”,“歔”是把气吸进来，“吹”是把气呼出去。所以，呼吸也是相对的。

“或强、或羸”，一个人的身体，是一个物理的东西，强壮到极点之后，一定会变弱。相反的，有许多人身体看似多病，但是多病的人，往往能祛病延年，虽然整天病兮兮似的，却能活得很长寿。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晓得自己多病，就会时时注意摄生调养。一个看来身体非常健康的人，有时候反而忽然死了，因为他自己觉得身体很健康，没有病，往往就忽略了保健之道，所以一下就完了。

“或挫、或隳”,“挫”是很尖锐的东西，越是尖锐的东西，毁损得也就越快。这几个原则——行、随、歔、吹、强、羸、挫、隳，是说明宇宙间一切事物，随时都在相对的变化。

举例来说，很多喜欢学《易》卜卦算命的人，当有人问某笔生意或是今年生意会不会赚钱，其实不要卜卦，答案已经告诉你了，不是赚钱就是蚀本，没有不赚不赔停留在中间的。如果一年生意做下来，算算总账，既不赚又不赔，其实年龄、光阴、精神都赔上了，这不是早赔本了吗！所以，算命卜卦，问命运好不好，答案是不好一定坏，不坏一定好。

我认为卜卦很容易，如果到街上摆一个卜卦的摊子，对来人说：“老兄，我看你气色不太好”，他一听就会想来算算命，第一句话就可告诉他，我算定你会破财，因为他已经破费了几十元请你看相了。所以说，天下没有不变的东西，绝不可能停留在中间的。老子现在是就大原则告诉我们这个道理。

圣人的作为

后面第六十七章，老子告诉我们有三宝，现在把名称先提出来，即“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我们做人处世，要慈悲为怀，仁民爱物，这就是“慈”。“俭”看起来很悭吝，实际上是非常的小心谨慎。“不敢为天下先”，认真说来，天下万事，没有创作的事物，人也不能创作；所谓创作只是自然的因缘条件成熟了，在一个机遇下，自然会得到成功。人类若想单独创作制造，违反了自然因缘原则，是不会成功的。所以说，“不敢为天下先”。

道家的思想，最会捡现成的比喻。比如，儒家经常说，一个人的人格要有“中流砥柱”的精神，大水来了，要站在河流中间挡住。如果是这样，说不定大水会把你给冲走，水势小或者还可以“砥”一下，一旦大水没了顶，比人还高，那就“中流”不能“砥柱”了。

道家不是这样，道家只是“因势而利导”，不像儒家要“中流砥柱”。要晓得，大水一来，纵然用堤防把它堵住，这个地方不出毛病，流到别的地方毛病会更大，淹死人会更多。道家的做法是，预先在下游开一道沟渠，把水顺势往下疏导，水就流到大海里去了。这就是“因势利导”的法则。

我们对人对事也是这样，当一件事情正在火头上，不能改变的时候，硬要去改变它，除非准备做烈士，那无话可说；如果真正为了救天下人，这种方法就救不了啦，必须因势利导。等事情发展到了一定程度，一切有利因素都已具备，这时只要四两拨千斤，一个指头轻轻一拨，就把它拨过来了。天下事也是一样，整个天下也只要这样轻轻一拨，就改变了。

这一章的内容是三宝的前奏。所以圣人之道，第一“去甚”,“甚”就是过分，做人做事第一不要过分，过分一定会出毛病。第二“去奢”，锦上不能添花，锦上添花，毛病出得更大。第三“去泰”，人生没有舒服的时候，天下事也没有永远泰然不变的时候。一个人身心上不加几分劳苦，不加几分运动，舒泰太过了，各种毛病都来了。这三点道理，发挥起来很多，总结一句话，要守戒律，万事不要做得太过分。

说到这里，想到一则确有其事的故事。有一位同学得了博士学位，他国文好，英文也好，日文也好，样样都好，但样样都说得不好，国语也说得不太标准。有一天对我说：“老师，你告诉我道家的道理是四个儿子。”我说：“道家哪里有四个儿子？”搞了半天，才晓得他说的“四个儿子”是“适可而止”。老子只有三个儿子“去甚、去奢、去泰”，没有四个儿子。这三点也就是告诉我们万事要适可而止，如果不适可而止，超过限度那就会变，不再是原来的现象了。老子把这个哲学原理先告诉了我们。

第三十章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善者果而已，不敢以取强。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老子的军事哲学思想

这是老子军事思想最高的境界，一个有道之士，多半不愿自己出来当君王。中国历史始终有一个不成文的秘密，当历史变乱的时候，国家危险到了极点，勤王御寇，挽回历史命运的，都是道家的人物。从三代以下，一路下来，如伊尹、姜太公、诸葛亮，乃至明朝的刘基等等，这些著名的人物，有些站在前面，还有其他在背后辅助而不出名的人。这是中国政治历史上的一个秘密，每到拨乱反正的时候，道家的思想，道家的人物就出来了。但是他们完成了使命之后，也不想在历史上留名，“功成、名遂、身退”，实所谓功德无量。

老子也再三告诫后人：“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但是，老子并不是反对战争，在国防上，军事戒备绝对需要，但不可以兵强天下，不可以用武力来侵略别人。不过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发动大战的德国和日本，原对老子哲学很有研究，但却忘记了“不以兵强天下”这一句话，违反了这个军事哲学原则，所以最终失败了。

老子并不是反对军事，他说到“强”字的意义，那只是加强自己国家的国防建设，如果想要侵略别人，便会失败。老子的军事思想、政治哲学的原理在什么地方呢？“其事好还”。前面引用《易经》的话“无往不复”，这是因果报应，每件事必定是回转过来报应的，你怎么样打人，就会怎么样被人打；你怎么样去杀人，就会怎么样被人杀。“其事好还”就是这个意思。对任何一件事，不能轻易随便，你打出去五十斤力量，回转过来的是一百斤果报。东方的几大哲学，几大教理，始终站在同一个原则，就是“天道好还”，也就是天道之因果循环。

下面告诉我们一个原则，是学军事哲学必须了解的。“师之所处，荆棘生焉”，经过大规模的战争以后，那个地方整个被破坏毁灭了，所有山林草木以及几百年的建设成果，剎那之间消失了。“师”就是兵，只要战场在那里，那个地方就要遭到破坏，“荆棘生焉”，长了很多野草，变得荒凉了。

“大军之后，必有凶年”，现在的年轻人没有这种经验，不会了解；经历过战乱的人，就会知道战争之后的战场，会成为传染疾病瘟疫的地方，有时并发旱灾、洪水以及发生瘟疫的流行。所以，后来学军事哲学的人，对这个道理都很清楚。世界上真正的名将，能懂得军事的，都不敢轻言战争。这不是因为胆小怕战，而是由于仁慈，不愿也不忍看到战争带来的悲惨后果。任何一个士兵，都是经过母亲十月怀胎，父母辛辛苦苦把他养育长大成人的，但在战场上只要几秒钟就没有了。而且牺牲在战场上的，不只是少数的一两个人，而是百千万众。所以，懂得军事的人都怕谈战争。

世界上只有读书人喜欢谈战争。我常碰到许多知识分子，他们对于战争的看法，好像小孩子玩游戏那么容易，像看柔道比赛一样好玩。殊不知，战争是极不容易之事，是悲惨之事——“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老子所说的这个军事哲学，充分代表了传统道家的军事思想。

“善者果而已，不敢以取强”，一个高明的政治家，高明的军事领导人，是心怀仁慈的，希望领导天下国家止于至善。以善的力量，战胜一切邪恶，绝不是以自己强盛壮大的武力，去侵略人家，威胁人家。

“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一个当大统帅的人，当帝王、领袖的人，应以仁慈的心、善良的政策来救世界，来爱天下。他们虽一心济世救人，并没有认为自己了不起，绝没有骄矜的心理，也不自我表扬。任何一个成功的人，如果带了成功的骄傲，已经是失心病狂了，这种领导人终归会失败的。

“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万一发生战争，必须要用兵的时候，是不得已而为之，并不是逞强好胜。所以，最高军事哲学的思想，是不得已而为自己防备。做人的道理也是一样，中国做人原则的两句古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就是这个原则。

“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这是讲物理的原则，让我们懂得人生，亦可懂得一切。天下万物的运行，有一个法则是无法改变的，那就是一个东西长大了，下面接着来的就是衰老！老了就要灭亡。“不道”并不是说没有道，是说违反了这个法则，像一棵树一样，长大了就要衰老。有没有永远保持不衰老的呢？那就看道家另一种方法了，老子只说到这里为止。

这一章开头就说：“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这是讲的军事哲学，但最后一段，忽然讲“物壮则老”，好像与上文并不相关。其实非常相关，如果研究军事的人，就会懂得这个道理了。因为天下的强兵利器，不能永远保持不变，一定要不断地修正，不断地改进才行。不要认为自己的东西了不起，以今天来说，虽然已达到最高峰，过一段时间，最高峰的东西，可能已经落伍了。所以，儒家的道理是：“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人也是一样，学道的人，都想健康长寿，要健康长寿，就是要知道如何保养壮大，“弱者道之反也”，才能使它到达完美。

第三十一章

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则不可得志于天下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以丧礼处之。杀人之众，以哀悲泣之，战胜以丧礼处之。

这一章是接着军事哲学再加以引申。历代有很多注释名著，对这一章并不下注解，不愿意下注解，因为帝王的时代，多半是“以兵强天下”。所以，大家第一个原因是怕谈这件事，第二个原因是这篇文字很容易懂，不必注解。现在我们大概解释一下，说明这个道理。

“夫佳兵者，不祥之器”,“佳兵”就是杀人的武器，因为武器是会杀死很多人的，所以“不祥”。原子弹是很厉害的武器，一颗原子弹的爆炸，可以杀死更多的人。可是现在到了核子弹，乃至于用到“死光”的战争，细菌的战争，杀起人来更多更快，一瞬间可以毁灭人类的一半人口，这就是“佳兵不祥”的道理。“物或恶之”，不要说是人害怕，任何世界上有生命的东西，都很恐惧。“故有道者不处”，所以，有道的人不做这种事情，只用道德、善心、仁慈来感化人。

但是，老子的哲学——道家的哲学，在道德的后面，是有武器做后盾的哦！试看每一个寺庙，不管是道家、佛家的，中间坐的是“佛”，旁边站的都是拿了武器的四大金刚。没有这些是不行的，光讲道德仁慈也是不行的，这是道家的奥秘之处。

兵不血刃而取胜

“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这是中国古代的礼仪，中国古代的军事制度。君子是道德修养高明的人，上古传统的制度，以正治国，喜欢在左边；用兵的时候，喜欢在右边。左右是两个代号，右则属阴，用兵的时候，非用“阴谋”不可，敌人如何准备来打你，你准备如何去打敌人，不使用阴谋诡诈不足以取胜。

“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这句话重复的讲，是老子书中少见的情形，这表示老子语重心长，提醒大家特别注意。“恬淡为上”，一个大军统帅的修养，以恬淡为上，诸葛亮有两句名言：“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修道的人，在中国历史上，除了诸葛亮以外，很少看到有这样修养的人。

南北朝的时候，梁武帝下面有一位将领名叫陆法和，是一位出家的和尚。此人并不穿和尚的衣服，他带领部队，完全是按照管理出家人的办法。每次作战，只要他的部队一到，一定战胜。后来帮助梁武帝平定了很多地方。到了梁武帝的儿子当皇帝的时候，他已经把长江以南的军事力量都掌握在手中了。因此，梁武帝的儿子对他产生了怀疑，所谓“功高震主”，因为他掌握了国家的整个兵权，只要他手一摆，皇帝就只能下台了。

于是，就有人去向皇帝进谗言，不过他在家打坐就知道了，便跑去见皇帝说：“我法和是修道的人，帝释天王亦不愿为，何况是人间的虚浮富贵。我与你父亲两人，本来是当年在释迦佛前灵山会上的同参道友，因为他堕落到人间来当皇帝，我是他师兄，愿意助他一臂之力，你却反而怀疑起我来。现在我把将军的大印交还给你，我要走了。”说完他就走了，一个人到四川峨眉山去了。

为什么每一次打仗，敌人一看到他的影子就害怕，没有办法与他作战呢？据说他是用神通来打仗的，也根本没有杀人，所谓兵不血刃而取胜。只是写历史的人认为这是神话，不愿意写进历史，事实上却是真有其人，真有其事。你们研究历史，在南北朝那一段，就知道真有这么一个将领，他的一切就是如此淡泊的。

为何以丧礼纪念胜利

“胜而不美”，战争是不得已的事，纵然打了胜仗，也不值得颂扬。“而美之者，是乐杀人”，所谓战胜的美，只是喜欢杀人而已。“夫乐杀人者，则不可得志于天下矣”，一个喜欢杀人的人，终归是要失败的，所以，不可能得志于天下。

中国的古礼，尊崇左方，所以说“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拿现代的军事组织来说，总司令在右边，副总司令在左边。因为，当一个作战命令颁下以后，打起仗来，成千上万的生命就会牺牲，这是凶事。“言以丧礼处之”，应该怀着丧事一样的悲痛心情去处理。“杀人之众，以哀悲泣之”，对死伤的敌人，也要有哀痛悲伤之情。“战胜以丧礼处之”，即使战胜了，也不应该骄矜得意，还是要怀着丧礼哀痛的心情，来处理战后的一切。

我们晓得道家军事哲学的思想，很多是引用《阴符经》的道理。道家与老子有关的典籍，太上十三经之一是《阴符经》。其中说：“天性人也，人心机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天发杀机，星辰隐伏；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天人合发，万化定基。”

“天性人也”，人代表天地之中心。“人心机也”，人的心理与宇宙相通，是心物一元的基础。“立天之道，以定人也”，人的思想和心理不能随便动一个杀念，或动一个恶念，那是与仁爱的天性相反的。

“天发杀机，星辰隐伏”，这是说上天发动了杀机，便要摧残人类万物，或刮台风，或下暴雨，日、月、星、辰都要隐伏起来看不见了。“地发杀机，龙蛇起陆”，甚至发生地震、火山爆发种种的自然灾害，这个时候，地下的一些生命，就从地下钻了出来。举例来说，在夏季的时候，虽然是个好天气，如果突然看到蚂蚁搬家，一定会下大雨，涨大水的。有很多的动物，都有预感，这就是“地发杀机，龙蛇起陆”的道理。

军事哲学的另一面观点

天地杀机一来，虽然是那么可怕，但是，人若发动了杀机，比天灾地变还更可怕。“人发杀机，天地反覆”，人若有发动战争的心态，那太可怕了，天地都要为之变色。但是人的杀机起了以后，发动的战争是不是一定不好呢？那又不尽然，因为革命以后，才有真正好的建设，这是军事哲学另外一面的说法。

比如佛家讲的劫运到了，在劫难逃，但是一个劫运过去，好的就会兴旺起来；所以，“天人合发，万化定基”，一个新的局面，才能开始。就像一个人生了重病，或得了癌症，非开刀不可，开刀一定上麻醉药，上手术台，是生是死并不一定，就看运气如何。如果一刀下去能起死回生，就是“天人合发，万化定基”，重新开始一个新生命了。

《阴符经》上又说：“天生天杀，道之理也。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三盗既宜，三才既安。故曰：食其时，百骸理，动其机，万化安。”“天生天杀，道之理也”，天地生万物，新的生出来，又要老化死去，绝不会让它常留不走，这是天地万物之道。“道”即“盗”，修道之道，亦即偷盗之盗。修道的人，在那里打坐，以为不会或不是偷盗，殊不知正是在偷盗天地日月之精华。为什么我们静坐一阵，会觉得精神更好呢？因为静坐把天地日月的精华盗取到我们自己身上来了。“天地万物之盗”，天地偷盗了万物之精华，而构成了天地的精神。“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人更可恶，大至声光日月，小至青菜萝卜，人都要偷来给自己，使自己生活得更好，是万物之盗。天地偷万物，人偷天地；天也偷，地也偷，人也偷，真是天地之间一大偷。“三盗既宜，三才既安”，天、地、人这三个大强盗，每个都得到满足以后，天下就太平了。

“食其时，百骸理，动其机，万化安”，道家主张“吞吐万物”，把天地的精华归于自己，但是时间要把握得好，身体百骸才会健康长寿。只不过这天地的精华、生命的根本又在哪里呢？首先就要把“机”找到，找到了“机”，只要“机”一动就好了，也就万化安而天下太平了。这是唯心的，不是唯物的。

《阴符经》又告诉我们：“其盗机也，天下莫能见，莫能知。君子得之固躬，小人得之轻命。”“其盗机也”这个“机”，是唯心的，与佛家所说的“三界唯心，万法唯识”是一样，是心识的作用。“天下莫能见，莫能知”，既不能见到，也不可能知道。“君子得之固躬，小人得之轻命”，修道不能乱修，真懂得修道的君子，能把握住这个“机”，就可以健康长寿。如果不懂修道的小人，“机”把握不住，修得不好，反而会慢慢地死亡，这是《阴符经》上讲生杀的道理。

楚庄王和周武王的道家思想

我们从老子的军事哲学思想，再检查中国文化中合于“道”的精神的，在《左传》里有一篇《楚庄王不为京观》。这篇文章是说明楚庄王不允许建筑“京观”的事情。“京观”是一种建筑物，在古代是纪念战争胜利的纪念馆，等于法国的凯旋门一类的东西。

现在摘录其中的一段，以补充老子军事哲学的实际情形，使大家了解中国文化、军事思想的仁政之道。

“楚师军于邲”，有一次楚国与晋国作战，战争胜利了，楚国的整个部队，还在前线没有撤退，以胜利军的姿态住在晋国的边界，临近郑地“邲”这个地方。这时有一个楚王高级干部名叫潘党的，对楚王说：“君盍筑武军而收晋尸以为京观”，他建议建筑一个纪念馆，以纪念这次战争的胜利，把战场上晋国战死的很多尸体，给予封存。他的理由是：“臣闻克敌，必示子孙，以无忘武功”，他说战争胜利了，一定要告示后代子孙，不要忘记我们国家武功的强盛。

楚庄王在春秋战国的时代，算是一个了不起的明主，他答复潘党说：“非尔所知也”，这个道理你不懂啊！“夫文止戈为武”，从文字上看，“武”是“止”、“戈”两个字合拢而成的，上面是“戈”，下面是“止”，意思是说，一个坏人，不服教化，想用战争来侵略别人，危害世界，那我们只好用战争来处理，以战止战，目的是用战争来阻止战争，这就是“止戈为武”的道理。

“武王克商”，武王革命，推翻了暴虐无道的商纣王，他自己所作的颂歌说：“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德，肆于时夏，允王保之。”从今以后，我们不再用战争了，要把武器收起来，不再使用武器了。社会上需要的是道德仁爱的教化，只有道德仁爱的教化，才可传之永久，发扬光大。希望后代的子孙，对这种实行仁政的精神，要永远保持着。

武王当时又做了一篇《武》的文章，这也是我们中国文化中军事哲学的原理。“耆定尔功”，这个时候，天下安定，国家人民都蒙受福祉，这种大功劳，并不是侵略战争得来的。“铺时绎思，我徂维求定”，本着文化传统仁爱的精神，求得天下国家人民永远的安定。“绥万邦，屡丰年”，使天下万国都得到太平，每个人都生活得很好，并能有天时、地利、人和之助，而得到经济安定，生活富足。

下面再引录楚庄王继续训勉其高级干部的话，中国传统军事哲学的道理有七个：“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者也。”这七个要点，发挥起来，可以写二三十万字，成为一本军事专书。“禁暴”，是把世界上的坏人都消灭掉，不让坏人存在，以免扰乱社会。“戢兵”，坏人想要强横霸道的侵略邻国，我们要戢止其凶暴。“保大”，注意人民的休生养息，保持国家民族的壮大。“定功”，以王道仁爱之政，建立不朽的事功。“安民”，使人民永远过着安定的生活，得到安和乐利的福祉。“和众”，这就是现在所说的民主自由，使大家相安无事，彼此往来有礼貌又客气。“丰财”，加强经济建设，使每一家、每一个人都吃得饱、穿得暖，人人有钱，个个舒泰，藏富于民。用兵的目的，就是要达到这七个要点。“故使子孙，无忘其章”，把中国文化军事思想的精神保留下来，使后代子孙，永远不要忘记！

“今我使二国暴骨，暴矣”，两国是指楚国和晋国。楚庄王说，因为战争，使晋国被打死很多人，战场上的尸体骸骨暴露，我觉得已经很残暴很残忍了。“观兵以威诸侯，兵不戢矣”，我们的武功军力，虽然很了不起，但是没有推行仁政给人家看，只拿武力给人家看，这会引起其他国家产生壮大自己的想法，这样一来，战争就永远不会停止，最后我们还是会失败的。“安能保大”，战争虽然胜利了，但仁政没有推行，不能使世界获得永久的和平，使各个国家向仁义的路上走，这样下去，我们的国家民族，又怎么会永久保持壮大呢？

仁政重于武力

“犹有晋在，焉得定功”，何况晋国还没有完全失败啊！这次战争，晋国虽然吃了败仗，但我们并不是推行仁政，无法以德服人，因而也不能使其心服，这怎么算是很大的事功呢？“所违民欲犹多，民何安焉”，战争打下来，违反了老百姓的生活希望，使老百姓痛苦的事还很多，不能使他们安居乐业，这又有什么光荣可言！“无德而强争诸侯，何以和众”，我们的国家没有推行仁政，只是在各国之间以武力相争，更不能使天下人真正崇拜与信服，大家又何以能和睦相处呢？

“利人之机，而安人之乱，以为己荣，何以丰财”，我们这一次作战，是利用敌人的缺点才打胜仗的，又怎能忍心看到他们国家动乱，而认为是自己的光荣呢？！有这样的心态，又怎么去做复兴经济的建设？!

“武有七德，我无一焉，何以示子孙”，军事思想上的七种德行，我一样都没有，真是丢脸得很，又拿什么垂示后代子孙呢？!“其为先君宫，告成事而已”，我只是想建筑我楚国祖宗的祠堂，举行一个祭礼，向祖宗报告这次军事作战已经完成；并且说明我这个子孙，虽为一国之君，并没有推行仁政，只靠武功而霸天下，不算高明。“武非吾功也”，这次军事的胜利，我不敢居功，也算不得是我的功劳。

“古明王伐不敬，取其鲸鲵而封之，以为大戮，于是乎有京观，以惩霪慝。”古时候明王圣主，也用兵打仗，那只是教化那些犯了不敬之罪的国家，教化了以后，什么东西都不要，“取其鲸鲵而封之”，只拿他国家有代表性的东西封存起来。“鲸鲵”是很大的鱼骨头，上古的人认为是宝贝，作为传国之宝。拿现代来讲，是一个国家标志性的东西。

这就是我们上古的文化，只是惩罚那些不遵教化的国家，决不想侵占人家的土地，也不想占有人家的经济资源。“以为大戮”，这样就是很大的惩罚了。于是后来才建筑了京观——起一个纪念馆，象征很高明道德的教化，以示处罚那些不遵教化不守道德的罪恶行为，而垂诫后世。

“今众无所，而民皆尽忠，以死君命，又何以为京观乎？”从这个地方，我们看得出楚庄王真了不起，他来到战场上一看，战死的敌人都是晋国老太爷老太太辛苦养大的孩子，他们有什么罪呢？他们是为自己的国家效命，为自己的国家尽忠而死的。他的国家虽然打败了，可是他个人却是尽忠报国的。这些人死去的灵魂也值得我们尊重，因为他是接受国家的命令，“以死君命”的。若再把他的尸体封存起来，建造一座伟大的京观，作为自己光荣的纪念，这是很不应该的。

“祀于河，作先君宫，告成事而还”，因此，他没有采纳他的“高级干部”潘党的建议，只在黄河的南岸，设奠吊祭两国阵亡将士。在城里，只建一座祀告祖宗的祠堂，向自己的祖先祷告，誓为楚国的光荣传统发扬光大而努力，不会为祖先丢人，并班师回国。

大家都知道孔子著《春秋》，这是历史哲学一个说明善恶行为标准的著作，留给我们后世子孙为榜样。我们文化思想的宝藏，都在“四书五经”之中。现在我们把《左传》中这篇战争哲学、军事哲学的一个史实，用来注解《老子》，是非常恰当的。当然，还有许多历史的事迹和历代明王圣主的嘉言懿行，无法在这里一一列举引述。

前面是说“道之用”，说明道用之于军事、政治方面的大道理。下面第三十二章，讲到道的修养功夫。

第三十二章

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也。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可以不殆。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

朴实无华的精神

道的用是变，也就是佛家讲的无常，它不永恒固定，随时都在变。天地间的事物没有不变的，所以“道常无名”，没有一个永远不变的形态，没有一个永远不变的应用。

“朴虽小，天下莫能臣也”,“朴”字，老子有他自己的注解。后世研究《老子》的，加了很多注解，其实都是画蛇添足；《老子》本书的注解，以后再慢慢说。这个“朴”字，代表道的原始运用，最初的运用，最细微的运用；这个“朴”看起来很小，但天下没有人可降服它的，“臣”字则是降服的意思。

《老子》许多文字与禅宗的话头一样，要从许多角度去看，要多方面去体会，自有很多的领悟。它另一个意义，等于我们常说的一句话，处事要大处着眼，小处着手。千万不能说我只想做大事，小事就一概不管；假如小事都做不好，还能做大事吗？连一锅稀饭都煮不好，却说要救天下国家，那不是吹大牛吗？

现在的年轻人常常落入一种幻想，光想做大事，但又不脚踏实地地去干。尤其是搞哲学、佛学的青年人，一开始就要度众生。我常对他们说，先把自己度好了再说吧！只怕你不成佛，不怕没有众生度。“朴”是个小点，不要轻视这个小点，因为它的关系非常的大。要做一件大事业，如果小的地方不注意，可能就危及大局了。

“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如果真懂得“朴”的应用，才能做一个帝王，或做一个领袖；以现代观念而言，一个家庭中有一大堆子孙，你在家就是领袖，也是个侯王。你这个侯王就要懂得“守朴”，最基本的一点朴实无华要守得住。能抓得住基本那一点原始的运用，“万物将自宾”，宾者客也，那万物就由你做主，都向你这归依而来了。

“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老子对道的运用，文字上看起来容易懂，但深入去研究，就很难懂了。他先不谈“朴”字怎样下注解，只先告诉你一个道理：遇到天气干旱，希望下一阵大雨解除旱象，就要天地相合，阴阳交会；也就是地气上升，碰到高空的冷空气，才会下雨。天气干旱所下的雨叫甘露，又叫甘霖。“民莫之令而自均”，上天下雨是平均的、公平的，没有办法因个人的意愿而获得。

比如说，甲地要晒谷子，不要下雨，但又因天旱水源枯竭，人民没有水喝，需要下大雨。结果需要与不需要的地方，都一起下雨。只能说，需要的得到了就是甘露，不需要的则霪雨成灾。可是天地是无心的啊！要怎样才能做到真正的朴实呢？不要用机心！如果用一个办法，耍一个花样就不对了，因为，天地是自然对待任何一个人，都是公平的。

“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可以不殆。”上古的原始社会，一切都很朴实，大家也不需要穿衣服。现在外国人还在提倡裸体运动，但在上古社会无所谓裸体，人类的身上本来都长毛的，我们老祖宗身上长的毛与其他动物是一样的。后来人类有了“不好意思”的意识，在肚脐下面，用树叶缀起来遮着，上身也用兽皮遮着，慢慢的进步就有了衣着。

在吃的方面，是茹毛饮血，肉类是连毛带血吃进去的。盲肠的作用，就是可以消化动物的毛；后来发明了火种，知道熟食，于是盲肠就逐渐退化，越来越短，最后认为是多余的，要开刀割掉，人类就不敢茹毛饮血了。社会日渐文明，可是在文明的后面很多的罪恶就来了。

“始制有名”,“名”就是刑名，代表法令，代表制度；换句话说，“名”代表人类文化观念的成立。人类有了教育、有了文化，接着一大堆的办法、理论都出来了。“夫亦将知止”，理论越多，社会越乱，要适可而止。“知止可以不殆”，人类越进入文明，社会的思想就越混乱，于是就会盲从，不晓得如何才好。所以，老子道家的思想，认为文明的发展要适可而止，过分的发展，会变成尖锐，尖锐了就会出毛病。

所以，道的作用，“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如把“譬”字移到下面来，成为“道之在天下，譬犹川谷之于江海”，就更容易懂了。意思是，“道”在宇宙的作用，比如川谷之于江海——下雨时山上的水流到溪谷中去，溪谷中水满了，就流到河川，最后一切归之于大海。也就是说，天下不论什么事情，皆要归之于“道”。“道”从形而下的用，又回到形而上的道体，所以说“道法自然”。

第三十三章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

自知之明 知人之智

这一章是政治哲学的最高点。一个人能够看清楚别人，能够把任何人都认识清楚，就是一个很有智慧的人，所以说“知人者智”。古代成大功立大业的人，如汉高祖、唐太宗、蜀先主刘备等等，都有知人的智慧。刘备就晓得非找到诸葛亮不可；等于现在工商界巨子，非要请到一个好伙计——总经理来做帮手不可。但是那个找来的人好或不好，自己要有知人之智。历史上一个好的领袖，都能“知人善任”。能认识这个人，了解他可以负担什么任务，然后才能交代事情给他去做。“知人善任”最难，能做到这四个字，就是一个好的领袖人物了。

“知人者智”还是第一步，第二步是“自知者明”。能够自知才是一个明白人，但是天下明白人很少，除了成道的人之外。佛家讲成佛的人，才能有自知之明，一般人都不明白自己。但很奇怪的是，世界上的人都觉得自己最明白自己，都觉得别人不了解自己，可见“自知之明”很难。刘备为什么要找诸葛亮呢？他有自知之明，晓得自己要领兵作战，必须要找一个好的参谋长，好的军师，才能谈制胜。当然，刘备还算不得圣人的自知之明，圣人的自知之明，就是大彻大悟了。

“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胜人”是与人打架打赢了。力气大的人有蛮力，与人打架能够获胜，这不算什么；要能战胜自己的人，才称得上是一个强人。想要战胜自己，克服自己，那是很难很难的。修道成功的人就是自胜，能战胜自己的欲望，战胜自己的烦恼妄念，所以，一个真正坚强的人，才能修道，才能成佛。可是，要战胜自己，只有圣人才能做得到啊！我常常跟大家说，英雄能够征服天下，不能征服自己；征服天下易，征服自己难。甚或有些英雄，把自己的烦恼痛苦，建筑在别人的头上，而他却认为自己很了不起。圣人是不想把自己的烦恼和痛苦放在任何一个人的身上，他是想把天下人的烦恼和痛苦都担起来，这就是圣人与英雄的分别。

“知足者富”，到什么程度才算有钱？恐怕世界上的人定不出一个标准。有了一千万，心想再多五百万多好，这就是不知足。我经常发现，也许是穷人的发现，任何人所住的房子，永远是少了一间，穿衣服永远觉得少一件，虽然衣橱里有很多高贵的衣服，要穿的时候，总觉得少一套非常满意的；严格地说起来，真正的财富，是“知足者富”。如果一个人三天没有饭吃，捡到一个馒头，一半还发了霉，啃一口没有发霉的一边，喝一口水咽下去，那个比什么财富都好。人到了那个时候，才懂得人生，才懂得知足才是真正的财富。不知足就是永远跟着欲望跑，而欲望是永无止境的，所以人永远生活在痛苦之中。

“强行者有志”，什么叫做真有志气呢？老子说，把做不到的事情硬做到了，这才叫做有志气。也就是佛家说菩萨道的两句话：“行人所不能行，忍人所不能忍”，那是不容易做到的，结果做到了，这就叫做有道之士，梵文叫做菩萨。这个道理，与“强行者有志”是一样的。

还有一点就更难了，“不失其所者久”，什么叫“不失其所”呢？如果大家读过《中庸》，就懂得“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的道理。人要守住本分，要认清自己，也就是“自知者明”。能认清自己，就晓得我应该做些什么事情，负些什么责任，不失自己的本位，才可以长久。

什么叫做长生不死呢？“死而不亡者寿”，同佛家一样，佛家讲“涅槃”，意思是不生不灭；道家则讲形的变去，可是精神永远不死；以世俗的观念而言，就是虽然死了，有功业留在人间，有学术思想影响于后世。老子本人虽然死去，但有《老子》五千言的书流传下来，他的学术思想绵延不绝，他的道德精神永远影响人类世界，这是世俗观念的说法。

但真正学道的人，修证到自己的肉体生命含藏有一个不生不灭生命的本能，肉体虽然死去，而此本能永远存在，这就是“死而不亡者寿”的真正含义了。

以上讨论了这许多问题，但大家不要忘记，仍然是在“朴虽小”这一个范围以内。第三十三章的文字都是对等的，好像格言一样，因为这个“朴”所讲的是中道观。“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是对等的，“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是对等的，“知足者富”与“强行者有志”也是对等的，这就是中庸的道理。“朴虽小”，很细微，很朴实，很本分，如果能做到的话，那么，“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万物就由你做主而向你归服了，这也就是《阴符经》所讲的“机”。

第三十四章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而生而不辞，功成不名有，衣养万物而不为主。常无欲，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可名为大。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

什么是大 什么是小

关于“道”的方面，这里差不多已到最后的结论了。现在老子对于“道”的体用、成效再加说明。所谓“大道泛兮”，是说“道”是到处都在的，无所不在的，“其可左右”，好像就在我们的左右。虽然也看不见摸不着，但是随时在我们目前，又像在我们胸中一样。

“万物恃之而生而不辞”，宇宙万物都是它生的，宇宙万物的现象就是它的相，宇宙万物的用就是它的用。万物靠它而生，但对它没有回报，可是它不辞劳苦，永远生生不息。“功成而不名有”，它滋生万有而不表功，也没有用什么东西标榜自己。

“衣养万物而不为主”,“衣养”就像佛学的名词“加庇”，是保护，盖覆，像穿衣服一样。它庇护着万物，但是它并不做万物的主人。虽生万物，是自然而生；万物最后自然归于毁灭，回到它的本来。一切都是自然的，它并不做万物之主，“常无欲可名于小”，它本身没有一点欲望，对万有没有任何要求，因此可以随便为之定名，讲它很小。对于老子所说的“小”，庄子后来加了一个观念，小到多么小呢？说“小而无内”，小而无内也就是大。

“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可名为大”，万物最后也回到它那里，所以，它包容了万物万有，这也可以叫它为大。换一句话说，大也好，小也好，讲它“空”也好，“有”也好，都是人为的观念，它本身没有一个什么观念。因为道这个东西，它不像人，也不像其他的现象，但是，人和一切万有现象，都是它所生。“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而它没有自高、自大、自满、自足，所以能成为伟大，这才是真正的伟大。

我们明了了“道”的现象、“道”的作用，就知道我们本身的生命也是“道”所生，死亡也是回归到“道”的怀抱里去，那么我们就对生死往来的现象无所谓了。这个称为出世。

第三十五章

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太。乐与饵，过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足既。

掌握天地万象的法则

“执大象天下往”，这个“象”字，不是叫我们抓一只大象，而是现象的意思。人要懂得天地万有的大现象法则，则天下都可去得，而无往不利。关于这一点，古代儒道两家不分时，都有同样的解释。在道家的原始经典《阴符经》上说：“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这就是“大象”，因为道法于天，因而有了风雨雷电的变化，日夜明暗的往来，春夏秋冬的替代。了解了这些现象，在修道做工夫上，对于境界的变化和影响也就清楚明白了，这是《阴符经》的道理。

第二个儒道不分的事实，是《易经》的八卦。我们抬头一看，低头一看，天地间有八个大现象挂在那里，上面是天体，下面是大地。这八个现象，天、地、太阳、月亮、风、雷、山、泽，互相在交换影响，构成了宇宙万象的根源。若是我们了解“大象”的法则，天下就无往而不利了。

“往而不害，安平太”，人生要懂得这个天地的法则，所以，道家叫我们处世要抓住“大象”。但是人人都不肯注意“大象”，却经常在小地方计较。一块钱计较得很精明，而经常几十万、几百万反而被骗去了。有人拼命地节省，一毛钱也舍不得用，然后积蓄到了几百万，拿去放利息，一下子被倒账，就没有了。因为他只看到小利，没有把握大的状况之故。“大象”是从大处着眼，所以能够“天下往”。“往而不害”，向前一直去，在完全无害的情况下，永远都会平安，永远都是太平。

“安、平、太”三个字有三个意义：“安”是我们现在讲的平安；“平”是永远的平等，没有波动；“太”是永远站在原始的基点上。“太”就是原始的那一点，既无进也无退，不是前也不是后，永远是在那个基点上。也就是儒家所说的，永远就在人生的本分上。能够从大处着眼，小处着手的人，永远都是“安平太”。

“乐与饵，过客止”,“乐”包括音乐和玩乐，以及很好听的歌声。假使我们走在街上，忽然听到一栋楼上传出好听的音乐，或见到社会上的好玩事物，这些都属于“乐”。“饵”是诱惑人的东西，凡是好听、好看、好吃的在那里，过客经过时就会停下来看一看。世界上一切物质的东西，只要使人感到舒服快乐的，人人都会受到诱惑。

但是，讲到“道”，就很可怜了。“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足既。”世界上的人，如果能了解这个“大道”，本来可以回转过来，找到生命本来的这个“道”，无奈何，很少有人大彻大悟。因为“道”这个东西，讲起来淡而无味，讲了半天仍是空话，听的人仍然不晓得“道”是什么样子；看也看不见，听也听不见，所以修也修不成。

有人说，修道用功半辈子，成果在哪里也不知道。想修道能够长生不死，结果还是死，死得比别人更早；有时候死得虽然比别人晚一些，但又更加痛苦。所以“道”究竟在哪里？搞不清楚。为什么搞不清楚呢？因为大家不知道“执大象”这个大原则，忘记了它的用。

第三十六章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柔弱胜刚强。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欲擒故纵的道理

许多历史上的人物，都学老子，但是都学到负面去了，结果做人刻薄，做事厉害，好像都是坏在老子的这些观念上。一般研究老子的人，说《老子》这本书是阴谋之道，天下的大计谋，天下的大谋略，一切的心机手段，都由此而来。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一个东西要把它收紧，必定要先使它放大；后世的用兵作战，以及政治军事谋略等等，在历史上经常看到这样运用。“将欲弱之，必固强之”，要使它衰弱，必先使它强大。“将欲废之，必固兴之”，要想把它废掉，故意先培养它，使它先兴旺起来。“将欲夺之，必固与之”，要把它抓过来，还故意先行给予。从文字上看来，颇像前面解释的阴谋，所以，常有人说，学了老子会变坏。

我们年轻的时候，在旧式家庭中，偏重于儒家思想，四书五经可以读，如果读《老子》，长辈们会说：“年轻人，怎么读这个？”当时的观念认为，凡是读道家或读佛家的书入手，那是准备出家修道去的。另一种观念认为，读了老庄的书，这个年轻人就会变坏了，将来出去做事，会变成大奸大恶了。

其实，这是大家冤枉了老子，他讲的“执大象”，是天下的大道理，讲正面的道理。所以老子这本书又称《道德经》，道德没有学好，反而学成了反面，那就坏了。老子所讲的是自然的道理，自然的法则，同时教人看通因果，强调因果律的可怕，所以要注重道德。

举例来说，花快要谢的时候，特别好看，尤其在台湾经常可看到的昙花。昙花是晚上开的，当它开到最盛最美的时候，就开始萎谢了。因为昙花谢得很快，这个现象最明显，称为“昙花一现”。其他的花也是一样，人也是一样，日落时的太阳，光芒也最漂亮，这就是“将欲歙之，必故张之”的道理。将要收缩的东西，你先看到它张大，所以人生要懂得这个道理，就是懂得这个“大象”的道理。

又比如说，做生意今年特别好，赚了五千万，可是这时要小心啊，“将欲歙之，必故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世事人事都是一样的道理，历史也是如此，罗马鼎盛的时代，最强大的时候，也就是罗马开始灭亡的时候。历史上最光荣的时代，强大到极点时，也就是另一个衰亡的局面开始了。

人生也是如此，年龄精神，觉得越来越好，但要注意，“将欲弱之，必固强之”。有时候，有些人觉得自己有工夫，身体特别好，便体力透支，一倒下来就完了。这也是西方宗教所讲的：“上帝要你灭亡，必先使你疯狂”，自己忘了自己，更是容易毁坏。

“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当上天要毁灭这个东西时，反而先使它更好。有些人做坏事，却发财越多；有些人一辈子是好人，结果又穷又苦。像这样的埋怨许多人都有，这其中有没有什么道理？中国古书上有一个道理，说是“天将厚其福而报之”。有时候，老天爷给你更大的福报，给你更大的机会，使你发财，使你得意，使你样样好，却是使你快一点结束。因为，你得意到忘形了，好福报、好机会使你自己昏了头，自然很快结束。如果你还清醒，也就不大容易结束了。

我们读中外历史，看到许多成功人物，成功得太偶然了，例如大家熟悉的楚汉之争，刘邦和项羽两个人的故事。项羽在二十几岁的时候，短短的几年之间，达到了“天下侯王一手封”的风光。他自称西楚霸王，比起西方人崇拜的英雄拿破仑的威风大得多，可是，一下子就玩完了。这也是“将欲废之，必固兴之”。

再看世界上的人情、物理，许多事物，当上天要毁灭你的时候，自己还不知道，反而觉得老天爷帮忙，很多机会都让自己占了先。中国有句老话：“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坏事如果碰上，常常不止一件，几件会接连碰上。例如被车子碰倒了，刚爬起来，又被那边的来车碰破了头。祸事常接连而来，好事则很少是接连而来的。

所以，老子所讲到的，都是人情、物理可怕的一面，不是教人去使用计谋手段，而是讲因果律，教我们不要忘记了这个“大象”。当你最得意的时候，就要注意到失意的来临。比如今天精神特别好，便去多玩一下，又逢大热天，已经玩累了，又多吃一些冰淇淋等；到了明天，或者就伤风了，又碰上感冒流行，结果在医院躺了一个月，这都是“将欲夺之，必固与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的道理。

从微细而明了重点

我们如果懂了这个道理，便了解老子在这里所说的“是谓微明”。从微弱、渺小的地方，有智慧的人能看出大道理来，这就是从微而明。没有智慧的人，只看到眼前的现象，只看到好的一面，而对于坏的一面，由于不懂因果循环的定律，只知道埋怨运气不好，埋怨老天爷不保佑，埋怨上帝不灵验，埋怨菩萨不加被，几炷香都白烧了。

殊不知人生过程中的现象，如果检讨、反省起来，我们明天有什么事发生，从自己今天做的事情就会知道，用不着神通。自己身体的情形，对不对劲，是否会病倒，自己心里都会有数，有感受的。可惜一般人没有这个智慧，没有这个“微明”。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微明”已经表现得很清楚了。

由此看来，我们晓得，老子并没有教人用权谋做坏事，而是告诉我们做坏事是可怕的。可是后世读《老子》的人们，依文解义，把这句话当原则去做坏事的人，历史上也不胜枚举。像大家都知道的，刘邦派韩信出来与项羽作战的时候，韩信提个条件，派人对汉高祖说，要他出来作战很容易，只要封他为“三齐王”，而且只要下一道命令，封为“假王”，他就出来打仗了。汉高祖一听这话，火可大了，桌子一拍，两眼一瞪，破口大骂“混蛋”，可是不待下面的话骂出口，张良坐在旁边，用脚在桌子下面踢了刘邦一下，刘邦立刻会过意来，随即将下面要骂的话做了一百八十度的改变，改口说道：“为什么要封假王！”于是下命令，真封韩信为“三齐王”。韩信于是就出兵了。张良踢这一脚就是告诉刘邦用“将欲废之，必固兴之”的原则。所以，最后韩信还是被刘邦收拾了。

一般人，有时候要求长官多加一点薪水或福利，长官立即批准给你，可是他心里对你不满，下一次遇到机会，他就会对付你了。这类事例很多，都是向坏的一面去学的。我们看这些故事，不免读历史而流泪，替古人担忧。从古到今，太多的人从这些地方学坏了。可是老子的本意并非如此，所以说，说法与说话、写文章一样的困难，连讲道德的文字，也同样会被人引用到奸诈、权术手段上面。

日光、空气、水，对人是必需的，但是，有人利用日光杀人，也可以利用水把人淹死，更可以利用空气把人闷死；所以，这都是负面的运用。天下事善恶是非在于自己，不在于教的人。老子始终主张用柔用弱，所以说“柔弱胜刚强”。照老子这一句话的道理，我们处世做人要懂得柔软，像练武功的太极拳一样，老子的精神所在与做人的道理，也是柔能克刚；英雄虽征服了天下，但美人的温柔就能征服英雄。

柔弱胜刚强

天下最柔弱的莫过于水，它柔软得没有骨头，无丝毫之力，可是，一滴水在一个地方滴了几百年，无论是铁或石头，都会被它滴穿成洞。这就是柔弱胜刚强。刚强的东西没有刚强可加以对抗，只有柔弱可以制胜。

老子主张用阴、用柔、用弱，不是叫人做坏事。所谓柔弱，在做人的道德行为上就是谦退礼让，也就是吃亏；吃亏并不是笨人，多吃一点亏没有关系，让别人占一点便宜，他也高兴，你也高兴一下蛮好嘛！不要觉得被人家占了便宜而难过，只要想到他会因此而高兴，自己坐在家里也笑一笑，替他高兴就行了。所以，吃亏是福，柔弱胜刚强。老子这些主张也就是后世所讲的帝王术，被人认为是权术谋略的最高原理。

“鱼不可以脱于渊”，鱼在水里的力量很大，生命力很强，一旦离开水就完了。后来中国文学上有许多类似的话，如“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龙到了水浅之处，连虾米都戏弄他；老虎在山中称王，到了平地，被人围起来打，最后被打死了，虎落平阳，连狗也可以欺负它。所以，人要懂得自处之道，像鱼一样不能离开水，鱼一离了水就完了。

“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一个国家生存的命脉所在，一定要掌握住，不能轻易给别人看见。中国历史上，都以龙来比喻皇帝，因为龙的体形庞大；然而它的性格柔软、温良，脾气最好。可是，它颈项下面三寸的地方，不能碰触。因为龙的鳞甲都是顺鳞，只有颈下三寸是逆鳞，那是它致命的地方，绝对碰不得的。如果碰到龙致命之处，那就非同小可，不管你是谁，龙非把你消灭了不可。所以，历史上常常以披龙鳞来比喻帝王动怒。

历史上只有魏徵，这个了不起的大臣，经常披唐太宗的龙鳞；也只有唐太宗这样的皇帝，能容忍他的直谏，这是历史上很少见到的事。人的一生中，每人都有他致命的弱点，就怕人家指出来，所以都自我保护得很严密。遇到一个不懂事的人，偏要把它指出来，那就非同小可了。很多古代了不起的帝王，下面有的大臣，专门做这种“披其龙鳞”的事，就是专指出弱点或错误的地方。当然了不起的唐太宗他是接受了，可是，这是很难做到的，需要高度的忍耐才行。

一个人自我的意见固执起来时，在要紧的关头，左右高级干部硬加以反对，要把你的意见修正过来，那是很痛苦的。到了当权的地位就会知道这种痛苦，一般读书人对这个道理，讲起来很简单，因为他只是读书，没有当过权，所以，坐在书房里谈理论时，当然度量很大；等到自己有一天当了权，那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比如大家家中的钥匙都放在口袋里，你愿不愿意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告诉别人说，我家里的黄金美钞就是用这一把钥匙开门去取的。你能这样示人吗？同样的道理，人生事业，国家大事，道理都是一样。

从“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这句话，与上面这几句配合起来，老子是否教人做坏事？是否要人耍手段呢？当然不是。他只是说在“微明”之下，教我们做人做事小心，懂得前因后果。因为所有的痛苦失败都是自己招来的，是自己没有明白因果道理，没有“微明”；在微妙地方，没有看清楚，没有看到要点，才会有今天的失败。这些都是在平常不注意的地方，埋下了失败的种子，后来所遭遇的痛苦，只是一个结果而已，他的前因并不在今天。

因此，老子说“鱼不可以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做人处世，需要谨慎小心。儒家只讲一个原则，孔子的说法是存诚，要我们“戒慎小心”；老子道家的文章，则专门指出现象来。这两家看起来虽然不同，道理都是一样。下面一章是给上经作了一个结论。

第三十七章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无名之朴，夫亦将无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

无为而无所不为的道

“道常无为”,“道”的本身是无为的，所以，后来佛学进入中国，对于涅槃的境界，有时候在翻译文字上，常常译成“无为”。后来又怕与老子的思想产生误解或冲突，改译为“无余依”。涅槃有“无余依涅槃”和“有余依涅槃”之别，所以，无为就是道，也就是涅槃，也就是菩提。后来，因为要把佛道两家的界限划分清楚，佛经的翻译才不用“无为”一词。

这里老子说道体永远是“无为”，它的用则是“无不为”，意思是无所不起作用，处处起作用。记得几十年前，有一个讲中国哲学的了不起的名家，他解释道家的“无为”时，主张中国的政治思想，做领袖的人要学“道”，就是学老子的“无为”，认为“无为”的意思就是“万事不管”。其实老子的“无为”，并不是万事不管，“道常无为而无不为”这句话，正是样样都要管。这两句话上面的“道常无为”，是讲“道”的体；“无不为”是讲“道”的用。宇宙万有就是“道”的用，所以它无所不为。到了最后归于静，归于空，所以是“无为”。

懂了道家老庄的这个道理，我们做人做事，就要懂得“无为而无不为”的道理，也就是要有先见之明。其实，不只做人做事，乃至缝一件衣服，或者买一把扇子，对于将来毛病会出在哪里，事先就要知道，要看得很清楚，要有远见。对于未来可能出问题的地方，须尽可能的先做好防范措施，使问题不致发生。所以，懂得这个道理的话，做起事来，好像没有做什么事一样的平顺。

也有许多学了老庄的人，做起事来不会应用这个道理，凡事不晓得预先安排，观察得又不仔细，到临时急急忙忙拼命赶、乱忙；看起来好像很勤快，很努力，其实以道家看来，就是愚笨。道家做事的时候，有远见，有计划，事先准备妥当，所以临时不会慌乱。

我们讲一个历史上陶侃运砖的故事，陶侃当时已经是高官了，位高权重，但他几十岁的年纪，仍然每天劳动去搬砖头。晚上把外面的砖头搬进房子里，早上又搬出去。有人问他是干什么，他说，一个人不练习劳动，一旦天下有事，体能就应付不了。他早已看到天下会有变乱，虽然年纪大了，在这种地位上，也需要有好的体能，如果平常劳动惯了，临事就能应付变乱。

同时他又叫部下把砍下来的零碎竹子、木头等，不可丢弃，都收集起来好好地藏放着。别人认为他这样高地位的人，还珍惜这些不值钱的东西，未免小气。对于别人的批评，他只是笑笑而已，不加解释。后来时局变动，他是管长江以南军事防务的，这时需要建立水军，马上要造船，并且要在很短期间内完成。但是造大批船只需用的钉子，一时无处可得，他就把那些被人看成不值钱的竹头木块劈开，做成了钉子，解决了钉子问题，船也很快地就造起来了。这是因为他早就看到天下将变，而且变乱必定需要造船，所以预作了准备。这也是“无为而无不为”的道理。所以，道家的真正“无为之治”与“无为之道”，是“无所不为”的。

“无所不为”并不是乱来。所以，老子接着说：“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做大事业的人，能够懂得这个道理，并把握住这个道理，“万物将自化”，不但功业能够成就，进而守之，这个道理还可以用之修道。

比如我们修道打坐，坐在那里做什么呢？心念已空，清净是无为，但是这个“无为”，你却无法空掉。你能空掉了“无为”，那就可以“无不为”了，身体也转好了，祛病延年，长生不老，神通也来了，智慧也来了，习气也转了。可惜的是，人做不到无为，坐在那里，天天想求神通，想求智慧，再不然想求身体的健康，再不然就搞气、搞脉，忙得很。坐在那里说是修无为，实际上是在那里无所不为，样样都要。

我们学的“道”，是空，是一切放下，万缘皆空，为什么要空呢？一般人学道，都是想成佛往生西天，长生不老，又有智慧，又有神通，虽然不与佛一样，至少也要与佛差不多才行；试看这种欲望有多大！那不是学“空”，是在学“有”了。以这样的欲望，来学一个空的道，岂不是背道而驰吗？

无为 无欲 无名

我们懂了这个道理，就晓得为什么能做到“万物将自化”了。换句话说，真做到了无为，许多不想要的偏偏会来。天地间的事情怪得很，你不要的，它偏要来；你要的却跑掉了，这在佛学上说得最具体。

佛是从另一个眼光看的，说人生有八苦，像“求不得苦”，你所希望的，永远达不到目的。“爱别离苦”，你所爱的，想抓得牢牢的，它偏要跑掉。其实，你看通了人生的道理，只要抓住了无为，真放下了，你不要的它偏来；你所希望的，它也归到无为里去了。那个就是万物的自化。

“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人能够守住这个道，万物将自化，进入你这个境界，也就是说，万物万事都进入你的境界了。“化而欲作”，如果在这个清净无为之中，想起作用，就要晓得“用”的道理，也就是我们经常引用禅宗临济祖师的一句话，“吹毛用了急须磨”，就像一把利刀或利剑，拿出来用过，不管是裁纸或者是剖金削玉，只要用过，马上都要再磨，保持它的锋利。所以，在用的时候，如果要想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镇之以无名之朴”，就要永远保持原始的状态。用久了之后，现象也变了，那就完了。

老子接着说，“无名之朴，夫亦将无欲”，什么叫“无名之朴”呢？就是自己没欲望，无欲无依。所以，佛家叫做“空”，无所求，没有任何的欲望，无所依，一切都空了，不成佛也就成佛了。如果佛坐在那里，真觉得自己成佛了，心里念着“我成佛了，我要度众生”，那他多累啊！佛没有这个念头，他是念空。

“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不欲以静”这四个字很妙，可以做两种解释。一种解释是完全无欲，自然静定，则“天下将自定”，所以“不欲”，没有欲望自然静。第二种解释是如何做到“不欲”，那就必须先做到静，才能真做到“无欲”。老庄的文章，就像禅宗的话头一样，八面玲珑，这面能说得通，那面也能通，都是一样的道理。

反正要做到“不欲以静”的话，先是自己能够清净无为，那么“天下将自定”。做人做事创业，也是同样的道理。如果一直急急忙忙，天天发疯一样，执意非要成功不可，对不起，到了最后算总账的时候，恰恰是不成功。这也就是柔弱胜刚强的道理。做事情能够勤劳，一念万年，细水长流，无所求，不求成果，亦不放弃努力，最后一定是成功的。

下经

下经自三十八章起，开始讲“德”，就是讲“道”的用，以及它的现象。下面很多的话，看起来是一样，仔细研究起来，有很大的差别。因为上经讲“体”，下经讲“用”。旧的观念说，上经讲“道”，下经讲“德”。所以，同样的字句，从“道”的角度看，与“德”的角度看是不同的。

第三十八章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为之而有以为。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

上德下德 上仁上义上礼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真正上品的道德，以现在观念而言，就是说一个真正有道德的人，一个大善人，并不以为善是了不起的好事，他做善事，只是他的普通行为，表面看不出是在做善事。如果让人看得出他是“善人”，是在做道德的事，这已经差太远了。

上古的文化，对于道德的行为，始终注重四个字，就是“阴功积德”。主张做好事要“阴”的一面，不是“阳”的一面，要使人看不见；为别人做了好事，别人并不知道，帮助了别人，受帮助的人也不知道。这就是阴德，这也就是“上德不德，是以有德”。

“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以老子的观念来看，所谓“下德”，是不上品的道德。“不失德”就是已经被人看出来的德行，那是着了相，所以是“下德”。依佛家来讲，“着相”就不高明了，《金刚经》也是叫我们不着相。

“上德无为而无以为”，这句话是解释上品的道德行为，是说做了善事，看不出来他在做善事。“上德无为”是说上德的作用，是合于形而上的道体；“而无以为”是说他在作用的时候，是自然的，不会给人看出来，没有一个目标，也是很轻松地把一件事做了。

“下德为之而有以为”，等而下的“下德”，就差一点了，是有所作而有所为的，看起来孜孜为善，人人知道他是好人，又做好事。这是划分“上德”与“下德”的原则标准。

下面解释“德”字的无为，继续说到“仁”。“上仁为之而无以为”，这个“仁”字的说法，与“德”字一样，如果重复起来，亦有四句，这就不重复了。“仁”字之后就是“义”,“上义为之，而有以为”，解释这句话，与前面相同：上品的仁义，是看不出仁义，看得出来所做是仁义的事，已经差得多了，所以那是假货，伪造的假药。

“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仁”、“义”过了就是“礼”，真正的“礼”并不是代表礼貌，礼貌是中国文化“礼”的一种，“礼”字是我们国家民族文化的根本之一。中华民族被称为“礼义之邦”，并不是说中国人看到人就作揖叩头才叫做礼，那只是礼仪、礼貌。真正的“礼”是高度的文化，以现在观念而言，文化包括一切精神文明、物质文明、历史文化，乃至个人做人做事的原则规律等等，所谓政治、军事、教育、经济、社会等等一切都包括在内，这都是“礼”。

老子说，“上礼为之”，真正的“大礼”，所注重的文化究竟是什么？那是形而上的基础，那个最高处“而莫之应”，那是看不出形态的。所以，我们中国自己认为文化衰微的时候，会给自己粉饰门面，去把老子这句话解释成我们的文化没有衰微，“莫之应”，只是你们看不出来而已！

其实，真正的“礼”，看不出“礼”的作用，普通的人更是不懂，所以“攘臂而扔之”，膀子一举就把它丢掉了。大礼看起来好像是礼一样，其实真正的礼貌，在乡下偏僻的地方可以看到，人们表示欢迎的方法，不懂得叩头作揖，更不懂得握手鞠躬，只要一看到人就叫：“哦！客人来了！”这就是礼。可是我们都市中讲究礼貌的人，看到这种礼“攘臂而扔之”，挥手丢之，认为乡下人没有受过教育，不懂礼貌。其实，那才是对的，那是至诚自然的礼。甚至他只说一声：“嘿！你来了！”真不晓得有多么亲切！那是真正的礼。只不过我们在都市社会搞惯了，看到这个情境“攘臂而扔之”，觉得自己倒霉，碰到这个没有教养的人。这都是因为我们不真正懂得礼的原故。

这一篇文字虽然很浅，意义却颇深，因为老子讲到了道、德、仁、义、礼等五个阶段。上经已经讲过了“道”，这里不再讲了。这一篇他究竟说些什么呢？这与《易经》的《系传》一样，就是一篇人类文化进化史的描述，也可以说是对人类文化进化史的感叹。严格地说，他是感叹人类文化的退步。站在东方道德文化的立场来看，乃至以西方宗教文化的道德角度来看，人类没有进步，只有退步；也就是，物质文明是越来越进步，精神道德的文明越来越退步，越衰弱。假使我们不仔细留意去读，会觉得老子这些文章没有什么道理，何必啰唆！实际上，这里《老子》所说的，等于《礼运·大同篇》孔子感叹人类文明的退化一样。

德仁义礼失后该若何

“故失道而后德”，上古的人个个有道，只要讲到道，大家都是有道之士。时代向前，“道”渐行消失，才产生了“德”，用“德”作为行为的标准。“失德而后仁”，时代更向前走，到孔子的阶段，拼命提倡“仁”。到了孟子战国时代，“仁”又靠不住了，又提倡“义”。每个时代产生的思想主张，所表达、号召的都不同，所以说，“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到了“礼”这个阶段，包括有了法制，“礼”与“法”是连在一起的，因为社会人心坏了，所以在文化教养方面，希望个个有“礼”。

“礼”是属于教化方面的，教育亦难成功，人长大后进入社会，竞争使彼此相互伤害。所以，只好构成法律，就是“礼”而后有“法”,“法”没有效用之后而有“刑”，不守法的人，只好把他抓来用刑了。若连刑都不起警吓作用时，那就无法讲了。所以说，老子这里是一种感叹。

“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在老子的时代，社会已经退步到提倡“礼”的阶段。我们要如何读老子的书呢？我们看人类社会，整个世界科学文明的发展，在工商业发达的国家，教育跟着也普及了。照说，教育越普及，人应该越好啊！可是，事实上天下思想反而越乱，社会的犯罪行为越多。反转来看乡野的地方，乡野之人没有受过教育，他却不敢犯罪，行为比较朴实。所以说，人类缺乏忠信才需要“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就是这个道理。

我们一生从事教育的，深深感觉到所谓教育，不知究竟是过还是功，教育的确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人读书是为了多得知识，不过，是有知识好呢？还是没有知识好？在我个人来说，现在深深感到，当年如果不读书，现在不晓得多舒服！很后悔自己年少的时候，为什么要读书，为什么不去学耕田？春天种田多舒服啊！知识越多痛苦越深，学问越渊博烦恼越大。所以很多人对道德学问的观念极为担忧，不但忧国忧民，学了佛的人，还要担忧众生。你说，这个知识对我们有好处吗？

“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前识”就是预知，等于西方宗教说的“先知”，东方称之谓“神通”，也就是未卜先知。一个人坐在那里打坐，希望能晓得明天的事，晓得前世的事，可是老子说：“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有了神通的人，最后家也丢了，都变成了精神病。不要以为有神通就有好处，其实有了神通，智慧越大，痛苦越大；没有智慧的人，还只是担忧明天怎么吃饭；有了智慧的人，要担忧未来的世界怎么变，又要忧愁社会怎么变，也就是担心这芸芸众生要怎么变。自己肚子都度不了，还要度众生，这就是“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

从老子这个论点看来，他好像是一个笨人，而且越来越笨。但是，不必先骤下断语，再看他下面的说法。

“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老子说真正的大丈夫，走实在的路子，只有修道。道是什么？无为。依照佛家来讲，就是“万缘放下”，大丈夫不走微末的路子，要走实在的路子。“道”就是把所有的知识，一切统统丢开了，聪明智慧都丢掉，回归到朴实无华。“去彼取此”，去掉那些外表的华丽知识，找回自己生命本来的朴实。老子的榜样是什么呢？就是“专气致柔能婴儿乎”！回归到在妈妈怀抱时期那个状态，什么都不知道。你骂他时是笑笑，那多好啊！骂与赞扬都差不多，没有分别。牛奶与剩菜混在一起，他也不分别，那都是“朴”，回到那个朴实的身心。

第三十九章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其致之，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发，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贵高将恐蹶。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谓孤、寡、不谷，此非以贱为本邪？非乎！故致数舆无舆。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

得一与不二

古本的《老子》一书，只是标明章数，每章之前没有题目。万一要做标题的话，每章的第一句或第一字，就是最好的题目。以现代人著书的观念来看，好像《老子》这本书没有列纲领，很不科学。实际上，它科学得很，第一句话就是它的纲领，就是它的科学。你不相信的话，去翻阅一下很多章的第一句话，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好像与后面文章含义合不拢来，而这第一句话就是全章的纲领。像这里要讲的第三十九章，就是讲“得一”的重要。

“一”的道理，在上经讲“道”的时候已经讲到过，现在再加以解释。后世学道的人，不传“道”而传你“得一”。“得一”就是“守窍”，有些是叫你守丹田，有些叫你守海底，有些叫你守心窝，有些叫你守背脊骨后面的某个骨节，各种花样都有。

曾经有一个人，当年身体不好，老师告诉他守一个地方，他成功了，便拿着鸡毛当令箭。这些实在都不是“一”。“一”也是个代名词，专一是无处所的。所以，佛家讲修定，定在哪里？定在专一；道家讲的是静，静在哪里？静在专一。“一”在哪里？一在零那里，那个零就是“一”；零又是空的，清净无为，那才是“一”，你有个“一”可守的话，那就是“二”。你想想看，打起坐来还去守一个“一”，那不是成了“二”吗？孔子说，“吾道一以贯之”，曾子出来又说，“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不就又变成“三”了吗？佛学说学“空”，你盘起腿来找“空”，那早就是“有”了。“空”不一定要盘腿，所以，有一个地方可以守，那早就是“二”了。

道家讲“一”，佛家讲“不二法门”，什么叫“不二”?“不二”就是“一”，本来很简单一句话，一玩弄文字就看不懂了。所谓“不二法门”，一个叫做“一”，一个叫做“不二”,“不二”就是“一”，难怪庄子讲了一个故事笑一切世人。庄子说，有一个养猴子的老头子，养了一群猴子，每天早饭给猴子三个芋头，晚饭四个。有一天老头子忽然改变生活方式，早上给四个，晚上给三个，猴子很生气，抢着要来揍那个老头子。老头子说，不要吵，明天还是照旧早晨三个芋头，晚上四个，仍然是一天七个，不多也不少。这就是描写人们生活方式改变，他就发疯了。所以，“得一”也好，“不二”也好，都是一个东西，都是一个零，这里头有很多道理，发挥起来就很多了。

“天得一以清”，天气不一当然不清，天气往往是“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就叫做阴阳怪气的天气。人生一辈子难得看到几次天清气爽，万里无云，那才舒服。“地得一以宁”，像我们新时代的建筑，马路一天都不宁静，这里挖一个坑，那里掘一个洞，所以，都不宁静。

“神得一以灵”，一般人打坐修道，佛家叫修心，道家叫炼神，所谓“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神是什么？就是人天生本来的，人只要能专一，就神灵了，灵敏就通了，叫做神通，神而通之。有人问学神通有什么方法？假如学神通还有一个方法，那就不叫神通而叫鬼通，叫乱通。很多人偏要去学通灵，这些人叫做自找烦恼。一个人不好好地学做人，非要去学做鬼、学神明、求神通，那是不想做人了！所以，神真得一，一定就宁静。孔孟之教，《大学》之道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就是走这个路线。

“谷得一以盈”，山谷里头得什么“一”？山谷中一样东西都没有，空空洞洞。不过，真正的空空洞洞，就充满了一切的功能，有无比的价值。你懂了老子的道理就懂了道，真正空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充满。

“万物得一以生”，天地万物就是得道的功能，生生不息，做事业的帝王们，“得一”就统一天下，就天下太平。

“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其致之”，在做人做事方面，必须达到了这个程度，“其致”，就是做到了、就成功了。下面

以低下为基础的高贵正反两面的解说，只要念过就懂了。

“天无以清将恐裂”，太空永远是清净的，人类现在用自己的聪明，科学的发明，扰乱太空；但太空力量大，扰乱再多却会拨回转来。如果扰乱太空过分厉害的话，人类也只有毁灭自己了。

“地无以宁将恐发”，我们生活居住的这个大地，本来应该是平静安宁的，可是地球不断遭到人类的侵入，挖石油、采煤矿等，使“地无以宁”。大地不能安宁，“将恐发”，就难免发生地震、洪水各种灾难了。

“神无以灵将恐歇”，人的思想每天要做到清净无为，尤其现在工业时代，大家忙碌得喘不过气来，一天之中，尽可能休息几次，所谓养养神。以现在的名词，脑筋多几次时间休息，让脑筋空空洞洞的，什么都不要想，智慧才会出来，才能更灵敏。如果精神每天不收敛一下，不做到灵敏，那么“将恐歇”，最后昏头昏脑，头脑崩溃了。

“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前面说“谷得一以盈”，空灵中充满功能，这个宇宙生生不息，如果没有功能充盈，万物不再生，恐怕一切就灭绝了。

“侯王无以贵高将恐蹶”，过去做领导的人，不可思议，所以皇帝的位置崇高无比，为“九重天子”，形容其高贵。《汉书》有“千金之子不垂堂”，九重天子是不轻易出现的。侯王为什么是高贵呢？不高贵就会跌倒，那岂不就完了！

这是个相反的说法，也就是说，现在把“一”当作形而下的讲。刚才讲它是个空，是个零，现在形而下讲“一”，不是空，而是有一个一定的原则、一定的戒条。如果做人做事，违反了这个基本戒条，就会造成错误，终归会导致失败。这是天地之常理，也是没有办法改变的。

又进一步地说明，真正的“贵”,“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人为什么会高贵起来？比如一个人，穷光蛋出身，打赤脚的到城市来，努力工作十年二十年后，到了掌控社会的经济位置，变成大富翁了。由富而贵，这个贵是在贫贱的基础上，经过不断的努力而成功的。就像十二层的高楼，那么伟大崇高，也是从平地泥土开始的。所以，贵以贱为本，人不可以忘本，“高以下为基”，没有下面的基础，就不会有上面的崇高。

中国的文化，从上古以来就晓得这个道理。“是以侯王自谓孤、寡、不谷”，中国上古的文化，当皇帝的人常自称“寡人”，认为称孤道寡，又称孤家，就是自认德行不够的意思。以现在的语言讲，就是“我太浅薄了，我自己德行不够”。如果我们把现代语翻成古代的话，那么现在假如有一个皇帝，应该自称为“浅薄”，将来老百姓就不敢自称“差劲”了，因为那个称号是只能给皇帝用的。

“自谓孤、寡、不谷”，这句话严格地讲，“不谷”更难听，意思是没有吃饭的资格，对自己薄到这种地步。外国人常说，中国的古代帝王很专制。我很不同意这种说法，因为上古时候的帝王，不专制，真民主；西方的文化是假民主，真专制。你只看中国古代老祖宗记载下来的事项就会发现，一个当领袖的人多么可怜，又最诚恳。帝王的话中有“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意思是说，有好处是你们大家努力来的，有错误的话，是我当领导人的罪过。中国古代当领导人的非常痛苦，所以，尧舜时代，个个不肯出来当皇帝，谁愿意挑这个重担呢！何况又是一个痛苦的担子。所以说，上古皇帝的至诚自称“孤、寡、不谷”，不就是“以贱为本”吗！所以自己要随时警告自己，不要忘记了根本。

“故致数舆无舆”,“舆”为古代的车子，或车子上有座位的轿子，就是轿车。以现在生活来解释，一个人拥有的太多了，等于没有，因为要出门时，虽有好几个司机，李司机认为是江司机载你，江司机又认为王司机载你，结果，几个司机都溜掉了。老板要出门，司机一个都不在。“数舆无舆”的道理扩大来看，就像好多人生了一大堆儿子，最后到自己又老又病的时候，儿子都不在旁边，所以说，数子就是无子。同样的，你们看到从前老一辈的人，讨了好几个太太，临终住到医院，几个太太都不在身边，任何一个太太都认为反正另外的太太会管，认为丈夫爱的是别一个太太，自己不必去管。结果一个都不去，他最后临死时，身边一个太太也没有。这就是“数舆无舆”、“数妻无妻”的道理。

所以人生“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玉是石头中心的精华，把整片大石敲挖，说不定有一个如指头大小的宝石。变成宝石就没有用处了，宁可还是原始那一块石头才好。所以，人生变成高贵，也就是无用了。人类世界很有趣的，金刚钻有什么用啊？有一样用处，切割玻璃可以用，其他没有多大用处，不能吃也不能穿。可是金刚钻很贵啊！玉石大家都抢着买，那能做什么用呢？既不能拿来盖房子，也不能修桥补路，所以，人生搞不清楚道理。

“琭琭如玉”，形容玉的圆润漂亮，“珞珞如石”，好的石头雕刻起来，极为可爱，虽然可爱，又高贵又值钱，却是废物一个，没有任何用处。人生不要把自己变成废物，还是恢复原始的本来才是真实。这些是讲道之用。

老子的学说，后来成为帝王学，甚至于许多人读道家的著作，在为人处世修道方面，所能得益之处，大部分都在《老子》的下半部。只不过，下半部的文章反而太容易明了。虽如此，在下半部讨论形而下用的时候，才表达出“道”的意义。总结来讲，上、下两部是要合起来研究才对。

第四十章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反者道之动 弱者道之用

在上经开始的前两章，说了“有无相生”、“此二者同出而异名”两句话，后世的人，拼命在上面作注解说道理。其实只用这一段来注解，不就清楚了吗？这叫做以经注经，不需要我们再去加上自己的意见，它本身就已经注解得很明白了。

读了《老子》有一个好处，尤其现在对学佛修道做工夫的人，像这句话“反者道之动”，就很关键。因为打坐做工夫，有时越坐越差劲，许多人就不愿继续修了；殊不知，快要进一步发动的时候，反而会有相反的状况。做事也一样，做生意也一样。所以做生意稍稍失败，就要熬得住，熬得过去，下一步就会成功赚钱了。这也就是天地物理相对的一面，有去就有回，有动就有静。这个道理，自己要多多去体会才能领悟。做领导的人更要懂得“反者道之动”的原理，根本不怕别人有反对的意见，相反的意见正是“道之动”。换句话说，有反对才有新的启发，才有进步。

“弱者道之用”，有许多人打坐做工夫，到了某一阶段，总觉得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很怕会走火入魔。如果这样，那你就不要修道了；既想求长生，又怕早死去，这样没有信心定力是无法修道的。老子说：要大丈夫才能修道，既然是大丈夫，又何必修道呢？例如“弱者道之用”这句话，真修道成功的人，骨头也软了，有时候工夫到了，连一张纸都拿不起来，会弱到如此程度。如果不懂老子这个弱的道理，会吓坏了；懂得的人，就知道这是“弱者道之用”，正是进步的象征。再进一步更厉害，就要发出“用”了，这时纵然重如泰山，只要用一个指头，都可以把它推翻。所以大家做工夫要注意，对于这个原则，千万要把握得住。

最后的结论告诉我们：“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我们普通人看天下万物，生生不息，一代代的生都是生于“有”,“有”从哪里有呢？“有”生于那个“无”，是从“空”来的，“空”能生万有，这与佛家的“缘起性空”同一道理。

第四十一章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颣。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夫唯道，善贷且成。

三品闻道的人

这一章，是与上经“道经”相互辉映、互为注解的。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上善的人，一听到“道”，他就晓得修道了。这也就像是禅宗，释迦牟尼佛一拈花，不用说话，大迦叶尊者就开悟了。这就是“上士闻道，勤而行之”。

“中士闻道，若存若亡”，另有些人，一听到哪里在论道，不管什么人讲，都跑去听；如果叫他修道的话，他又要把事情都做好了再来。然而他太太的事办完了，又有儿子的事来了，了了儿子的事，女儿又生了孩子，又有外孙的事了，如此便永远完不了。如果说他不修道嘛，任何修道的地方，都看得到他；若是说他修道嘛，空的地方都没有他，有的地方他都在。这就是“中士闻道，若存若亡”，有时候不阴不阳，半像修道的，半像入世的，讲不出来他究竟是什么。世界上，像“中士”这一类的人非常之多。

“下士闻道，大笑之”，有些人听到大家聚集一堂研究道，听经，听讲《老子》，他认为像是一群神经病，他哈哈大笑就跑掉了。老子说：“不笑，不足以为道。”你越笑，我这个“道”越高。看起来老子是自吹，但是，讲句老实话，世界上最高的东西，是很难讲清楚的；最世俗的东西，反而是大家最喜欢的。

我经常说，你只要看钞票，就懂得世间的道了。世界上哪一种钞票最走运，那种钞票就又脏又臭，虽然快要破了，还是一天到晚走运得很。用这样的钞票买菜，菜贩收到以后，又赶快把它用出去，因为它又脏又臭。如果是一张新的钞票，就包好存放，舍不得用出去。所以，一个人要想得志，就赶快学做那一张脏钞票，一身都脏，就像那一张在市场上满天飞的钞票一样。如果把自己搞得太干净了，一定给人家包起来，放在抽屉里不用，最后更锁进铁柜里去了。悟到了这个道理的人，便会前途无量了。老子讲的也就是这个道理。

下面开始从正反的论辩，说明道之用。所谓正反的论辩，看起来是讲正反的相对，亦就是阴阳的相对，其实是四个现象：正面、反面、正面的反面、反面的正面。这就要各人自己去体会了。

黎明前的黑暗

他下面又说，“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老子每一句话的文字都很明白，你仔细研究道理，都非常深奥。什么叫“建言”？用现在的话，就是格言。老子说我们老祖宗的文化，是有格言的，格言如何讲呢？不晓得是几千万年前，老祖宗讲的“明道若昧”，真正的大道，光明的大道是看不见的。所以，你不要认为白天才叫做光明，真正的光明就像黑夜，所以现在太空发现有黑洞。这宇宙的黑洞，现在还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所有宇宙的光明，一进入黑洞就变黑了，这个里头是什么东西不知道。现在的科学家在怀疑，是否整个的宇宙是从黑洞中放出来的？西方人现在才发现，我们老祖宗，也就是上古的道家，早就知道。《道藏》中说“明道若昧”，大光明里头等于黑暗，黑暗是真正大光明的根本。

“明道若昧，进道若退”，老子文章的写作方法，是楚国的文化，现在说是南方的文化，都是有韵脚的，每一句都是押韵的韵文，很好听。“明道”，真正的大明之道“若昧”,“昧”不是完全黑暗，是有一点模糊，有一点不明，就是我们现在一句通俗的话，“天亮以前，有一段黑暗。”这一段黑暗，文学专门的名称叫做“昧爽”，就是要亮而未亮之间，也就是现在常说的黎明。这种“昧”是自然物理的现象，也说明了道的作用。

这个“明道若昧”的道理，引申到为人处事方面，就是事情在成功以前，常有很艰苦的一段。在科学研究工作上，要发明一项东西时，研究到最后似乎绝望，当自己将要放弃时，忽然一个灵光来临，发明成功了。这就是“明道若昧”。打坐修道的人，也许修了几十年，一点影子都没有，毫无进步。但在毫无进步当中，绝不要放弃！这一句话可以给自己当作一个安慰，也许快要悟道了，因为“明道若昧”，自己越来越笨了。这虽然听起来像笑话，但的确有这样的一个现象过程。

“进道若退”，学任何一样东西，做任何一件事情，进步到一个程度，成果快要出现的时候，你反而觉得是退步。比如说写毛笔字，开始写的三天，越看写得越有味道，越写越漂亮，自己也赞叹自己快要变成书法家了。到了第四天越写越难看，第五六天自己都不想练了，越看越不成样子。在这个时候，千万不要放弃，写的字虽然越看越难看，那正是你书法上的进步过程。

学拳也是一样，不管太极拳、少林拳，学了半月就想打人，觉得自己的武功天下第一，好像都可以飞檐走壁了。三个月后慢慢发懒了，半年以后，所学的通通丢光。所以，在进步以前就有这个现象，人情物理都是如此。古人只是拿人世间的经验，以及物理的状况，加以说明而已。

“夷道若颣”,“夷”就是平坦的道路，例如我们开辟一条新的马路，像建造横贯公路，未开辟以前有种种困难。“颣”就是堆积起来，没有办法开发；及至开好以后，就是平坦的大道了。换句话说，在平坦的大道要完成以前，我们会感到工程十分困难。

上面老子引用这些话，都是中国的上古文化，老子称之为“建言”，引用古代的格言，藉以讲到人的修养品德方面。

真正有修养的人

“上德若谷”，真正有修养的人，所谓道德的完成，反而太像是空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也就是我们俗话说的，“满罐子不响，半罐子响叮当”。学问真正充实的人，反而觉得自己像是一无是处。所以一个真正有道德之士，不会表示自己有道德，或者表示自己有功夫。这就是“上德若谷”的道理。一个人真到了虚怀若谷，才能够包罗万象。学问的道理，人品的修养，都是同一个原则。

“大白若辱”,“白”是明白的意思。我们读历史，经常发现有人一辈子受冤枉，甚至把冤枉带到棺材里去，生前没有办法洗雪清楚的。这还不可怜，更可怜的是，历史上不少人物，一生的冤枉留存千秋万代，永远是个冤枉。但是，在一个有道之士看来，也无所谓冤枉；因为“大白若辱”，明白与冤枉差不多，没有什么了不起。比如我们大家所熟知的宋代的岳飞，如今我们知道是忠臣，可是在岳飞这件冤案发生之际，他硬是被处死了。在那个时候，他虽蒙不白之冤，但是万代千秋之后，不但成为清清白白的一个人，而且成为一个神，这就是“大白若辱”。白居易诗中说：

周公恐惧流言日 王莽谦恭下士时

若使当时身便死 一生真伪有谁知

我们的历史上，有周公辅助成王的故事。周武王死时，他的儿子成王只有十二岁，就继承王位当皇帝，全靠叔叔周公的辅助。因为成王是个小孩，还有很多不懂事的地方，这个叔叔就把他软禁起来。周公身为辅相，权力很大，在家庭的地位是皇帝的叔叔，但在政治体制上，他是这个侄子皇帝的部下、宰相。现在他把皇帝软禁起来，让小皇帝去读书学习，致使天下人议论纷纷，认为周公企图自己接掌王位，所以把侄子都关起来了。最后证明不是那么一回事，当他把成王教育成功后，还是把权力交还给了成王。

所以白居易说，“周公恐惧流言日”，当时被众人误解，以及汉朝王莽篡位以前“礼贤下士”的时候，都看不出来他们内心真正的想法。“若使当时身便死”，假使这两个人当时死了的话，“一生真伪有谁知”，他们这一生是真好人或者是假好人，有谁知道呢？

中国有句名言，说明人的一生很难评论，所谓“盖棺论定”，棺材盖起来的时候，这个人是好是坏，才可以下一个定论。不过，我加上几十年的读书以及做人经验，并不太相信这些话，有时盖棺还不能论定。因为，对人下一个定论很难，尤其读多了历史，更觉得在爱恶是非之间，是很难对人下断语的。所以老子告诉我们“大白若辱”，青年人了解这个道理，要做一番事业，就要忍得住。佛学有个名称，叫做“忍辱”，人能够忍得住才行。因为一个人要做一番真正对国家社会有贡献的事业，其间被人误解，以及各方面的坏话，最难听最痛苦的，你都要受得了；受不了这个辱，就不必指望成功。

“广德若不足”与“上德若谷”的道理一样，“上德”就是崇高远大的升华，“广德”就是广博宽大，一个人的好德性是宽大的，普遍照应了万方。以佛家的话来说，就是所谓无量无边。真正有这样厚德的人，反而觉得自己不够广德，所以真有道德修养的人，就是这种胸襟。

“建德若偷”，这个“偷”不是做小偷，是奸巧的意思。真正建立一个德业时，也就像刚才譬喻写毛笔字一样，一写到进步的时候，反而觉得退步了。有时候旁人看起来，好像偷工减料，因为人多半是看成果的，在成果没有出来以前，似乎是偷工减料，使用奸巧。

“质真若渝”，一个东西本来是好的质地，无任何污点，但看起来好像变质，像是假的。所以，世界上物质的东西，好与不好很难鉴定；真好的东西，我们往往把它看成假的。其实人类用的东西多半是假东西，又把假东西看得非常宝贵。佛学的道理，说这是“众生颠倒”，众生就是那么颠倒。做人做事也是一样，对人非常诚恳的人，往往会被人家怀疑——这个家伙干什么呢？难道？是什么意思……这就是人情的现象。

大器晚成 小时了了

“大方无隅”，什么叫“大方”？这个地球，东南西北四方，你看大不大？这个不算大，比不上虚空那么大。那么虚空有没有东南西北呢？虚空根本没有东南西北；所谓东南西北是人为的，人类自己假定的。“大方无隅”，虚空也没有方隅，也没有转角的地方，任何一面都是虚空，当然就没有东南西北。

“大器晚成”，这一句话，青年同学可以拿来安慰自己了。书读不好的人，事业做不成功的，自认为是“大器晚成”，自认将来一定会成功的。其实“大器晚成”这句话，是以物理来讲人生，一个大的建筑物，不会建造得那么快。我们现在喜欢用西方的一句话做比喻：“罗马不是一天造成的。”其实，万里长城也不是一天造成的，人类的历史，更不是一天构成的。古代的教育，时常引用这句话，不过，现在家庭教育要注意，因为现代的孩子太聪明了，真是叹为观止。几十年前，在我们幼小的时候，笨得不得了，什么也没有看过，泥巴是第一等的玩具。几十年后的现在，那么多玩具，是我们小的时候做梦也想不到的，所以小孩子都变得特别的聪明了。

但是我发现另外一句古人说的话，似乎也有道理，就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很多小孩子，看起来非常聪明，等到读大学的时候就差了。我教大学的时候，教得连我也烦起来了，因为发现学生比我还笨。打听之下，这些学生在儿童时期，都是聪明绝顶，长大却有问题，实在颠倒了。所以我现在发现，“大器”未必“晚成”，这在教育上一定要正当才对。

我经常告诉朋友们，你的孩子太聪明了，教育上要小心。现在许多家庭的父母，看见自己的孩子聪明，便高兴得很，拼命去培养。实际上，教育孩子和种一棵好花一样，一棵好的花苗，如果肥料用得太多，浇水过勤，反而害了这个好花苗。教育的道理，也和用兵一样，“置之死地而后生”，要经过艰难困苦，他才能站得起来；好的环境长大，成绩单上的分数非常好看，但这在将来的事业上等于零。幼年的聪明和成绩单，并不等于能做事，能创业。所以千万要注意，大器固然晚成，到底成个什么，就看小时候的教育了。

声音 形象 见道

“大音希声”，最大的声音反而不能听见，我们人类对极大的声音是听不见的，倒是有许多小昆虫，可以听到大声音。蚂蚁比我们听力好，它听得见的我们听不见。比如科学上都晓得，银河系统昼夜都有声音，声音其大无比，除非透过科学的仪器，否则我们的听力是承受不了的。人类所听见的不是真正的大音，像宇宙有自然的音声，非常的大，大得我们却听不见，所以觉得宇宙很宁静。尤其到了高山顶上，感觉一点声音都没有，非常宁静。什么人可以听见大音呢？只有入定的人可以听见，这用科学仪器可以测验出来。

“大象无形”，大的现象是没有形象的。比如佛家讲法身，成了佛的人，另有一个身体，永远不生不死，叫做法身，法身是无相无形的。又比如说虚空，一般人绝不会承认有虚空，但是，虚空一定是有的；不过，虚空无形，我们眼睛所看到的虚空，不是虚空，而是天空，那只是空间罢了。严格地讲，虚空是无相无形的，这些话暂时放在这里，因为文字很容易懂，如果深入去探讨，想求得究竟的话，那又可以做成哲学的论文了。像这样的学术论文，包含的内容非常多，正反两面它都说了，因为正反两面都是道的用，而道的体却看不见。

道起用以后，有好就有坏，有善就有恶，有是就有非，有轻就有重，有白就有黑，有正就有反。我们要留意这个道理，了解这个人生并不是偶然的，万物万事必然会变去；当你正面摆下来的时候，反面的力量也在你正面摆下了。所以，一个人到成功的时候，就要晓得今天的成功正是失败的开始。如果说你永远不想失败，那就不要把今天的成功当作成功。要没有今天，只有明天，永远只有明天，永远只有向前走，这样，或者有一点希望。所以，不要把成功当成是真实的，套用老子的一句话“大成无功”，要想大成，就要做到看不见功效才对。

最后，他为这一章做了一个结论：“道隐无名，夫唯道，善贷且成。”道的功能看不见，要如何去了解呢？要在人世间一切的作用上去体会那个“体”，在现象上来体会那个“体”。所以，道的体是隐，是“无名”，它是没有名相可见的。因此，叫它道也可以，叫它佛也可以，叫它“哈不隆咚”或别的什么都可以，因为它本身无名、无相、无形、无体之故。

欲想了解“道”，该怎么去见呢？“夫唯道，善贷且成”。古文“夫唯”二字，就是现在白话文的“那么这个”。“善贷”是善于假借一个东西，假托一个东西去表达出来。换言之，就是透过它的作用，透过了现象，才可以看到这个“体”。“且成”，姑且马马虎虎可以看出它的成效来。所以，要修道，先要了解这个“道”，只有在用与相上去见“体”，光是找“道体”是看不见的，因为“体”是透过相与用表达出来的。

从这一章的结论就知道，“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我们既然想学老子，一定想做上士，上士要如何做呢？先要把中间这许多都懂了，“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颣……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这些原则都懂了，在做人做事上去体会，在很平实的人生中，才体会到形而上不可知、不可见的“道”，那你就修成功了。假使你不在行为现象上去修，去体会，你想直接了解形而上的“道”，那是做不到的，也是不可能的。所以，不管是道家、佛家或者任何一家，都没有办法，只有透过“善贷”——假借行为现象的修持，才能到达形而上的“道”。“道”就是这么一个道理。

第四十二章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人之所恶，唯孤寡不谷，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

一二三的奥秘

这是数字的哲学，数字的基本是三个，即一、二、三，这从人的生理上就可以知道。以前在大学教老庄哲学课的时候，曾说了一个笑话，“道生一”，父母生你一；“一生二”，你讨了老婆，或嫁丈夫，一个变两个；你两个人又生一个孩子，“二生三”，两个变三个。这就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说不定你还生五六个孩子呢！不过基本上三个。其实这也不完全是笑话，前面已经说过，“道”即“一”，由一到三，然后八卦、五行、十天干、十二地支，都是从这个“道即一”衍化出来，而生万物的。

如果研究生理学或医学，人体上的细胞，一个分裂为两个再分裂为四个，就是这样的分裂。一个细胞，乃至于形成人身的精虫的生命，一个可以变成几亿个。

但是“道”本身就是“一”,“一”就是“道”，所以你不能把它变成“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结果变成四个“道”，那就不对了。“道生一”是变成两个，“一生二”,“二生三”，一直到八，所以《易经》的卦成为八个卦。就是这样的套法，你爱怎么套都可以，也可以套成五行，“五”也是在这个思想上的配合，并不是呆板的。老子讲的一点也没有错，宇宙道体只有一个。

一提到“一”，本身就是两个，也就是正反两个。正反两个的代号就是阴阳；阴阳本身就在变，阴中有阳，阳中有阴，所以变成三个。这并不是说到了三个就停止，“三生万物”，天地万物都是三个三个来的，再不能加，加下去就太多了。三个是阳数的阶段，所以，《易经》伏羲的先天卦，只画三爻，三个阶段；后天的六十四卦，变成六爻，六是它的用。先天代表了生成，只有三个阶段，这是数理的次序，在这里不多加研究，因为牵涉到《老子》以外的东西太多了。

万物的变化有三，一般人每说这和辩证法相同，也等于这个原理产生了辩证法的正反合，由此产生了生生不息。

自身阴阳须调和

万物的生命，“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负”是背上背着，“抱”是前面怀中抱着。一个东西都分为阴阳两股力量，人也好，细胞也好，动物也好，植物也好，矿物也好，天地间任何一个东西，都是阴阳两股力量，“负阴而抱阳”。“道生一”，它又分了阴阳两股力量的作用。“一生二”，另外还有一个东西，光是阴阳两股力量，没有一股中间力量去调和是不行的，这个调和的力量叫做“冲气”，冲也就是所谓的中和，也就是“冲气”，老子是用“冲气”表达。所以，密宗、道家讲人修持做工夫说到中脉，也叫“冲脉”。

“冲气以为和”，就是有一个调和阴阳的作用，生命的功能，就是这么一个现象。许多学佛修道，打坐做工夫的人，懂了这个道理，自己就明白了，不需要去问人。自己用功时，这两天很清静，过两天又不清静，说不定是更烦；但烦过了，再用功一段时间，又会很清静，就是反复在那里做周期性的旋转。这个旋转的现象，佛家叫做轮回，也就是那样转圈圈。修行的人要想把握住，既不散乱，又不昏沉，既不痛苦，也无欢乐，就要知道如何“冲气以为和”，怎么样达到中和。所以生命的奥妙，修持的方法，也都在这个地方；心理的调整，做工夫上路，也是在这个地方。这是一个非常奥妙的关键。宇宙的法则，就在这里，把这个道理搞通了，所谓学佛修道，以及人事，就都能够把握在手里了。

不但“万物负阴而抱阳”，任何一个人，本身就有阴阳。以道家的标准，是用阳来代表男人，其实男人全身都是阴，阴到了极点，只有一点点阳。女性的代表符号是阴，外表看来似阴，但是女性里头有一点阳，那才是真阳。男性是假阳，中间有至阴。

讲起来男女本身都有阴阳，每人的生命都是“负阴而抱阳”。自己体会到生命的这项功能，就可以自己把握住永远不老，永远不死。理论上这是非常准确的。不过几千年来，到底哪一个实验成功了，我们并不知道；也许有人办到了，但他不来看我们，就跑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老子这一段话，理论上是绝对可能的，而且是一个生命自然的物理科学，并没有什么稀奇，也不是神秘，问题是如何能把握冲气的发动，调和好阴阳。

到了不阴不阳的阶段，那就严重了。对一个普通人而言，如果一个修成功得“道”的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那就是孔子在《易经系传》上说的：“阴阳不测之谓神”，这人是到了神化的境界了。这是老子讲经的方式，他刚刚露了一点苗头，下面又讲到别的方面去了。

刚才老子告诉我们一个原则，要把握住“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所以，生生不已。但是如果达不到阴阳二气之和，则不能生生不已。万物的本身就有阴阳，不需要向外求，只要把握到“冲气以为和”，就可以把自己的生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好恶与损益

接下来他转了方向，“人之所恶，唯孤寡不谷”。一般人最讨厌的是什么呢？就是最后只剩自己一个人，成为孤寡。儿女、太太乃至丈夫，都不在了，父母也不在了，亲人都没有了。谁愿意成为孤寡啊？“孤寡”还好一点，“不谷”就更讨厌了，就是不吃人饭。“不谷”有两种，第一是死了才不吃人饭；第二除非是神仙，不食人间烟火，或者修神仙修到“休粮绝谷”，五谷这些都不需要了。如果要他吃，等于是给他毒药，就害了他。所以，“不谷”有好与坏两种。

人世间最讨厌的事情是“孤寡不谷”，这是最低贱的事。但是，中国传统文化，天下第一人的皇帝，就自称“寡人”、“孤家”，自称“不谷”。上古帝王，为什么用人世间最低下的名称称呼自己呢？“而王公以为称”，这是什么道理？这是一个哲学问题。比如，我们中国乡下的老习惯，家里没有孩子，一旦生了一个孩子，就当做宝贝一样，但要替他取一个最低贱的名字，叫“阿猫、阿狗”之类的。再不然抱到庙子上给和尚、尼姑们当“干儿子”，这样孩子才能养大成人。从这种风俗的传统，我们看出一个哲学的道理：世界上最高明的，就是最平淡的；最平淡的，也就是最高明的。这不仅是一个哲学的道理，更告诉我们一个物理的道理。

“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先讲这个物理的道理，拿一棵树来比喻，把这棵树加以修剪砍锯，这棵树便能长成一种新的形态，所以“损之”是利益之，使它成器。我们经常听到教育孩子的话——“溺爱他就是害他”，对孩子的严格管教，目前给孩子吃一点苦，将来他会感激你，他觉得爸爸是个好爸爸，妈妈是个好妈妈。不然孩子长大会怨恨你，这就是“物或损之而益”的道理。又如人生了病，医生诊断非开刀不可，你不能说医生可恶，结果他在你身上开刀，你不但不告他，还要谢谢他，这就是“损之而益”。

“益之而损”，这是相反的道理，人越要求好，反而样样做不好，做人要想做到面面都好，就完全错误了。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面面都好，越是想做到面面都好，结果是面面都糟。一件事情的处理，往往顾了这一面，无法顾那一面，它是相对的，有因果的，所以是“益之而损，损之而益”。也就是我们前面讲到的“大白若辱”，你只能顾到一样，不能顾到两样，想一下子面面周到的人，结果是面面都得罪了。

前面老子说“冲气以为和”，老子是把老实话告诉我们。他的原则方法，就在这个原理中。所以做工夫也好，修道也好，有时候看到是退步，“进道若退”，实际上，常常是“损之而益”。有时破坏了一点，但过了这一点破坏，下一步发展成长得更快，又向前进了一步。相反的，天天求进步，天天增加，结果“益之而损”，反而不能成功。等于现在有些人，尤其是美国的朋友们，喜欢吃补药，各种维他命吃得太多了，补多了，病来得更多更快，这就是“益之而损”的道理。

培养花草也是如此，花草树木长到某一繁茂情况时，要剪枝去叶，将来花才开得更美，果实才结得更硕大，这也是“损之而益”。如果不加修剪，拼命加肥料，结果，不但开不出好花，结不了好果，反而因肥料太多，整棵树都被肥料烧死了，这是“益之而损”。所以要“冲气以为和”，使阴阳调和，损益适当，才能真正欣欣向荣。

“人之所教，我亦教之”，老子说，人类效法什么呢？效法天地，也了解自然的物理。“物或损之而益”，比如秋天，万物凋零，只剩了一点种子，把这点种子留下来，还用灰土埋起来，在这个时候，这种子好像没有什么作用，到了春天再种到地下，它自然又生长起来，这就是损益的道理。所以，人类要效法天地物理的法则，把握自己的生命，培养自己的生命，不衰老，要长存，并且不随现象而变化。如果把握住这个，就是效法天地自然的道理。

过刚则易折

因此，他又明白地说一句，“强梁者不得其死”，一个东西，不能过分的强壮，过分的强壮，不得其好死。水果也好，蔬菜也好，乃至鸡、猪家禽家畜，勉强给它打针，加饲料，希望培养到最好，结果反而招致它快一点死亡。所以中国人过去所讲的养生之道，知道人不能求无病，一点病痛都没有的人，有时候死得很快。因为这种人，自己不晓得病的可怕，死的可怕，平常不晓得保养，所以一下就倒了。我们看神仙的传记，可以研究道家的人；看到那些高僧的传记，可以研究佛家的人，他们十之七八都是年高、体弱、多病。带病可以延年，因为本身体弱，所以时常注意保养。他们胆子也小，也研究医学，后来变成大名医，不但活得长久，还能够医治别人。年轻人身体强壮，希望他研究重视这些养生、医学之类，他绝对不干，结果“强梁者不得其死”。

于是，“吾将以为教父”。懂得了人生的道理，就是最好的教育，也就是我们要效法的最高原则。最高的原则就是“损之而益，益之而损”，用之于人生的道理，则是“祸福相倚”。觉得很倒霉时，何尝不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倒霉还可以睡大觉呢！不倒霉连睡觉都没时间了。所以一件事是好是不好，全在自己的运用。善于运用与否，仍是在于自己个人，这个就是“冲气以为和”了。

如何去综合调整，也是做工夫要注意的。有些修道家的人，天天要打通任督二脉，天天在运转河车，督脉转到任脉，任脉转到督脉。有些修道人说自己奇经八脉都通了，我说，那很好，那等于电力公司，电线都会炸了。也有的说，自己现在河车的运转如何如何，我说那你要转到几时为止呢？如果河车永远运转下去，可不要把自己转昏了头哦！这是个问题。很多修道的人，最后弄得高血压、脑充血，平常自己好像夏天不怕冷气，冬天不怕太阳似的，这种样子，就是“强梁者不得其死”。所以打通气脉，运转河车，并不是这个道理。

这一章与上经第十章配合起来研究，会发现“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婴儿乎”！就是这个道理的说明，就会明了“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的道理。

第四十三章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闲，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

柔 水 空 无坚不摧

天下最软的东西，克服了最坚固的东西，老子经常比喻天下最软的就是水。水没有骨头的，如果把它挡住，它只有转弯过去；如果筑一道堤防，水则一声不响慢慢等，等到水涨满了，又从堤防上漫出去了。就是屋檐的水，从高处向下滴，滴一千年一万年，连地球都可以滴穿。所以，“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像战场上的马匹一样，冲锋陷阵，冲破最坚韧的东西。我们中国对女性的教育是温柔、温和、缓慢，这样可以融化一切。不管男人是土做的也好，石头做的也好，温柔的文火慢慢地炖，石头都可以软化了。所以不管多坚强的人，对温柔没有办法，只好投降。这就是“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无有入无闲”，古代的“间”、“闲”是通用的。无有就是空，所以无有进入到任何地方，都没有间隔；没有间隔也就是空。或者说墙壁阻碍了空间，其实空是隔离不住的，乍看起来，墙壁好像隔离了虚空，但是只要挖一个洞，那个洞就有虚空。只要挖就有虚空，如果不挖呢？仍然是虚空包围了你，也包围了墙壁。一座大山在那里，好像妨碍了虚空，其实大山是被虚空所包围的，山如果打通了，虚空就进到了山里去，虚空这东西，无坚而不摧。所以，佛家把空的修法，作为最高的修法，因为无坚而不摧。道家的观念，是用至柔之阴，也是无坚而不摧的道理。

做人与做事，遇到难处，天天在想这件事如何解决，却永远解决不了，越想越糟，最后钻到牛角尖里去，处理得还是一塌糊涂。这时最好把一切放弃不管，让它完蛋；但是真让它完蛋，那个蛋偏偏不完。为什么？因为“无有入无闲”,“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老子说，由此原理，可以知道无为之有益，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靠不住，真正的真空则无为，无往而不利。教育的道理也是这样。

老子本来不想说话，骑一条青牛跑掉算了，不料被他一个徒弟，函谷关上的关吏尹喜拦住了，要求他说法，否则不放他出关。老子也不能叫青牛腾空，像现代的直升飞机一样飞过去，同时尹喜这样诚恳要求，也不好意思拒绝，只好坐下来写《老子》这本书。本来他主张天下行“不言之教”，不必说话，与佛讲“不可思议”的境界——没有话说是一样的。结果，他自己犯了自己的戒条，却又写了这本五千字的书，还是做了言教；虽然他在言语上讲“不言之教，无为之益”。

像现在这个时代，我们中国上古的文化，所谓《老子》、《易经》、太极拳、禅，在世界各国各地区、各民族都非常流行。最近有一位老太太从美国写信告诉我，隔壁那些美国人好怪，孩子跌倒在地，并不去搀扶，尤其犹太人，绝不搀扶。这是老子的无为之道，一定要等孩子自己爬起来，这样孩子自己将来才会站起来。这是很有道理的，也是引用老子《道德经》说的。那位老太太觉得很奇怪，她说：“原来这就是中国老子的无为之教啊！”

第四十四章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人生最重要的是什么

上面这一段话，是老子要我们看通人生的道理。世界上的人，就是为了名与利。我们仔细研究人生，从哲学的观点看，有时候觉得人生非常可笑，很多非常虚假的东西。像名叫张三或李四的，只是一个代号，可是他名叫张三以后，你要骂一声“张三混蛋”，那他非要与你打架不可。事实上，那个虚名，与他本身毫不相干，连人的身体也是不相干的，人最后死的时候，身体也不会跟着走啊！

利也同样是假的，不过一般人不了解，只想到没有钱如何吃饭！拿这个理由来孜孜为利。古人有两句名诗：“名利本为浮世重，世间能有几人抛。”名利在世界上是最严重的，世界上能有几个人抛去不顾呢？

“名与身孰亲”，他要我们了解名就是假的，比起身体来，当然爱自己的身体。如果有人对你说，你最好不要出名，你出名我杀了你；那你宁可不出名，因为还是身体重要。

“身与货孰多”，身体与物品比较，你手里拿了五百万钞票，遇到强盗，用刀逼着你说：“把你的钱放下给我，不给我就杀了你。”这时你一定放下那五百万元，因为身体重要。人对于生命当然看得更重要。

“得与亡孰病”，得与失哪一样是毛病？当然我们一定说，得到比较好。但是，一个人又有名，又有利，那就忙得非生病不可；你说穷了再生病，连看病都没有医药费怎么办？这就涉及空与有的问题了。前面两句，名与身相比，身与货相比，我们一定说身体重要，货是物质，当然其次。其实这一句“得与亡孰病”，就解释清楚前面那二句了。老子对这些问题并没有讲哪个对哪个不对，两头都对也都不对。名固然是虚名，与身体没有关系，但是虚名有时候可以养身，没有虚名这个人还活不下去呢！虚名本身不能养身，是间接的养身。身与货、身与名，两个互相为用，得与失两个也是互相为用。

这个道理，后来道家的庄子也曾引用。在《庄子》杂篇之《让王》中，当时韩国遭遇了魏国的骚扰，打了败仗，魏国要求韩国割地，韩国实在不愿意，痛苦极了。有子华子者劝韩王割掉算了，现在让了地将来还可以反攻拿回来。他问韩王，名利权位与身体比，哪一个重要？韩王说当然身体重要。再问他，身体与膀子比较，哪一个重要？韩王说，当然身体重要。所以子华子就劝他，现在你等于生了病，两个膀子非砍不可了；你砍了膀子以后仍有天下，有权位，你愿意要权位呢，还是愿意要膀子呢？韩王说，我看还是命比膀子重要。这是有名的故事，后来禅宗的大师栯堂禅师有名的诗句——“天下由来轻两臂，世间何故重连城”，就是由此而来的。

说到人的生命，一个当帝王的，天下都属于自己的，但是与自己生命相比的话，没有了生命，有天下又有何用？如果现在有人说，现在的天下还是属于汉高祖的，那汉高祖做鬼也会打你两个耳光，说，不要骗我了，与我根本不相干了嘛！可是活在人世间的人看不开，偏偏看重连城之璧玉。蔺相如见秦昭王拼命护璧，因为那块璧的价值，可以买到现在法国、德国连起来那么大的土地。“天下由来轻两臂”，这是庄子用老子的重点加以发挥。天下固然重，权位固然重，如果没有生命的话，权位有什么用？天下有什么用？可是，就实际情形看来，还是天下重要，所谓“世间何故重连城”，人世间为了财富，为了虚名，忙碌一生，连命都拼进去，这又何苦来哉？!

老子更进一步告诉我们，懂了这个道理——生命的重要，那么，“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你对一样东西爱得发疯了，最后你所爱的丢得更多，就是“爱别离苦”，这是佛说的“八苦”之一。“多藏必厚亡”，你藏的东西不管多么多，最后都是为别人所藏。

报纸上曾有两则新闻，说宜兰有一个人，一辈子讨饭，死了以后，在床下找出五六十万元来，这正是“多藏必厚亡”。同样的，美国有一个人也是如此，平常讨饭过日子，死的时候遗留了一百多万。这样的人生，不知道他是否也算看得很透；也许上帝的意旨要他这么做，真是不可思议啊！

因此老子教我们了解一个人生的道理，人生什么才是福气。“知足不辱”，真正的福气没有标准，福气只有一个自我的标准，自我的满足。今天天气很热，一杯冰淇淋下肚，凉面半碗，然后坐在树荫底下，把上身衣服脱光了，一把扇子摇两下，好舒服！那个时候比冷气、电风扇什么的都痛快。那是人生知足的享受，所以要把握现实。现实的享受就是真享受，如果坐在这里，脑子什么都不想，人很清醒，既无欢喜也无痛苦，就是定境最舒服的享受。

不知足，是说人的欲望永远没有停止，不会满足，所以永远在烦恼痛苦中。老子所讲的“辱”，与佛家讲的“烦恼”是同一个意义。

“知止不殆”，人生在恰到好处时，要晓得刹车止步，如果不刹车止步，车子滚下坡，整个完了。人生的历程就是这样，要在恰到好处时知止。所以老子说，“功成、名遂、身退”，这句话意味无穷，所以知止才不会有危险。这是告诉我们知止、知足的重要，也不要被虚名所骗，更不要被情感得失蒙骗自己，这样才可以长久。

这一节是说人生“冲气以为和”的“中和”道理，也就是后来子思在《中庸》上所说的道理。下面的两章，再把这两章加以发挥。

第四十五章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

如何达到无为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我们宇宙的物理，大成功大圆满的东西，天然都存在着相当的缺陷。不过，有一点缺陷的话，反而永远不会坏；换一句话说，若求快一点圆满，就快一点完蛋。道家的哲学始终是这个看法。很多名人懂得人生的道理，懂得了这个道，就像满清中兴名将曾国藩，到晚年还标榜自己的书房叫“求阙斋”，求一点缺陷；不能把自己搞得太圆满，因为万事不可能太圆满，所以要保持有阙不足。

“大盈若冲，其用无穷”，大盈就是大满，真正的充满，如瀑布一样，不停地从山上流下来，天天都盈满流动，这就是“冲”的作用。活的东西是永远在流动的，所以其用无穷。最可叹的是，有人想把现成的享受，现成的东西，永远保住不动，认为是属于自己的，这就犯了前面所说“大费”的毛病，结果一定是“厚亡”。财富如此，权力也是一样，一切的东西，不能用之于私。如果不能“大盈若冲”，那就完了，要像河水一样流动才可以。

“大直若屈”，我们这个世界没有直线的，别的世界有没有不知道。你到太空去看，有些星球是横条的，有些星球是三条的，有些星球是椭圆的，只有我们这个星球——地球是圆圆的。我们这个世界，因为是个圆球，所以是圆圈曲线没有直线。“大直若屈”是说直线像是曲线的意思。懂了这个，就知道人生的道理。所谓的直，是把那个曲线切断，然后人为地校定叫做直，这是假的直；真懂得的话，“屈”的道理就是直。

“大巧若拙”，现在科学进步了，什么东西都是电器化，越来越精细，当然不是古董。这些精巧的东西，用完了就必须丢掉；但是，真正好的东西，并不那样巧妙，而是很笨拙的。

“大辩若讷”，真正会讲话的，就像是笨笨的那样，好像一句话都讲不出来——“若讷”，在历史文献上经常提到的成功人物多半如此，非常有趣。这些人物不一定读过《老子》，但他们表现出来的智慧，吻合了老子这句话。像宋太祖赵匡胤，当了皇帝以后，当时江南的南唐李后主李煜还没有投降。李后主的文学修养很高，比诗词的话，赵匡胤一定比不上的。可是，如果两个人考试比赛当皇帝，一定录取了赵匡胤，不会录取李后主。李的诗词歌赋样样好，他的大臣们，如宰相徐铉，文学也是非常之好。有一天，李后主派了这位宰相徐铉出使北宋，赵匡胤听说这位宰相学问很好，特别召开了一个御前会议，研究派哪一位饱学之士来接待这位来自南唐的使臣。这个人学问一定要比得上徐铉，才不会被南唐藐视。可是宋朝一个偌大的朝廷，却选不出一个人来，最后赵匡胤就从自己的卫士中找到一位相貌堂堂、一个大字也不认识的人，担任接待大使的任务。徐铉到后，为了表露自己的才华，天文、地理、国际、政治，高谈阔论。可是这位接待大臣，什么都不懂，只是哼哼哈哈，请上坐，请喝茶，如此这般搞了三天。徐铉心里想，赵匡胤手下有学问的人太高了，我说了半天他都不置可否，也没有赞叹或认可，对于赵匡胤的政权，颇为莫测高深。

这正是赵匡胤的高明，对付这些满口谈学问的学者，只派一个老土与他接触，反正你讲什么他都不懂，以木讷相对就成功了。这是很妙的“大辩若讷”。

“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夏天的气候，到了中午，气温会热得令人发躁，“躁胜寒”，燥热的气一来，把寒气冰水化掉了。但是，你不要被老子的文章骗过去哦！反过来说就是“寒胜躁”；太阳的热能，照到北极冰山就起不了太大的作用，只是稍稍温暖一点罢了，好像少穿一件皮袍而已，都是正反相合的。

“静胜热”，我们都晓得心静自然凉，一静下去就不会热了。反过来说，就是“热胜静”，热也会造成清净，不然的话，学佛修道成功，那个三昧真火一来，既不冷，也不热，能克服一切。所以，老子引用的都是相对的，主要在说明这些都是两边的观念，只有“清静为天下正”。能够真正清净，才能有无为的境界。反过来说，无为又是清净的原则、道的原则；无为达到的境界就变成清净，这就是“清静为天下正”的道理。

第四十六章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欲望造成祸乱

这一章讲的完全是历史哲学。人造成了一段历史，所谓英雄造时势；历史也产生了一个时代的人物，此之谓时势造英雄。但是，历史哲学是人为的，历来的战争，需要好的武器，好的武器也很简单，一个人手里一把好刀，可以用几辈子，一支好也可以用好几代。最难得的是交通工具——良马，“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真正太平的时候，马闲放着没有用，因为不必训练战马了，这时马便像粪土一样没有价值；等到天下无道的时候，又要训练战马。这个“道”指人文文化，当文化衰弱了，社会就变乱，思想的错误造成了战争。人类永远在战争中，历史上很少有二三十年的太平，不是东边冒火，就是西边冒烟。人类整个的历史，都常在战乱中，所以做不到“走马以粪”。

“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以老子的历史哲学观点看人类，在天下无道的时候，人类的欲望不能停止，所以战马又要活动了。“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人类最大的罪恶就是想占有，英雄要占有天下，也就是占有权力；男人想占有女人，女人想占有男人；人想占有钱，钱反正不说话，随你们办，这就是“欲得”。

“故知足之足，常足矣”，要人类社会真正和平，必须人人反省，人人都能够知足。虽然老子写了五千言，孔子和释迦牟尼佛，以及几千年来的圣人，还有黄帝等几个上古的圣人，都在教化人应该知足，可是人就是不知足。

第四十七章

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

智慧的成就

这一章为另一个阶段的转折，有一个大原则我们必须把握住，《老子》下经讲“德”、讲“用”，不是讲“体”；但是“用”不离“体”。这里四十七章与上经讲“道”的第十八章、十九章，有彼此互相解释的作用。换句话说，下经这一章讲“德”、“用”的本身，就是对上经十八、十九章所谓“道”、“体”的一个注解。我曾经不止一次指出，我们研究任何一种经典，最好的方法是以经注经，用它本身来注解就清楚了。

《老子》下经讲“用”，在“用”的道理上，这是真正智慧之学，也就是真正大谋略之学。“不出户，知天下”，也就是我们中国人经常说的一句老话，“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但是，能做到的必须是秀才，这个“才”必须是真“秀”才行；如果是笨才，那就不行。所谓“秀才”，不是指秀丽的人，也不是指科举时代的秀才，而是借科举考中的“秀才”之名，比喻绝顶聪明的人。能够知天下事，是有智慧的人，智慧到了最高处，就是真正的神通；神通并不是稀奇的事，而是真实智慧的成就。一个智慧真正成就了的人，不必出门，就会知道天下的事。

“不窥牖，见天道”,“牖”就是窗子，用不着开窗就看到天道，就能够晓得外面的事物。天道也可以是抽象的，形而上的天道，也可以指实际天文的天体。理论上讲，如果有真智慧修养的人，用不着到外面实际经验，就可以了解事实的究竟。一个真正修道的人，是有这个境界的。“不出户”,“不窥牖”，这些都是用的形容词。

比如，一个真正修养到达无为清净的人，那就是神而通之的境界。刚才说过，神通并不是稀奇的事，不要把神通看成稀奇古怪，神通就是智慧的成就。坐在房间里，甚至于坐在山洞里，或者在空谷的地方，宁静地神凝气聚的时候，没有物质的障碍，没有房子的障碍，也没有山河大地的障碍，这时假使看天体的星球，自己在定静中就看得非常清楚，而且不会受风雨气候的阻碍。不过，这是一种高深的修养之学，一般人很喜欢追求这一方面，如果因追求而走错了路，往往变成武侠小说里头的“走火入魔”了。进入魔境界的人，也说会看到什么，但那只是意识的偏差，不是正常现象。

老子并没有主张走哪一个路线，也没有主张修养得到神通。这个道理，在上经已讲过，现在下经也慢慢会提到。所以，下面他引申这个理论，讲人的修养，“其出弥远，其知弥少”，走得越远，就知道得越少了。这个“远”，并不是完全表示距离遥远，如果这样解释的话，等于说许多人出国远游，一二十年没有回来，所以这些人是“其出弥远，其知弥少”，对国内的事情越来越不了解了。这种说法，也算是一个道理，但这只是一个通常的道理而已。

“其出弥远”的“出”字，并不一定讲偶尔出远门，其实是指知识越多，越愚钝；换言之，知识学问越好，烦恼越深。因为普通的常识越多，真智慧反而被蒙蔽了。所以“出”字并不是指出外之出，是付出去，我们在精神生命上，在脑力上，付出得太多，真正的智慧当然就越来越低了。因此，圣人之道是做内省工夫的，“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

最后，老子给我们一句结论，也可以说是学问的修养，也可以说是工夫，否则大家听了前面的话，可能认为人不出门，躺在家中床上，就能知天下事，那多好！最好连黄金美钞也掉下来更好。人如有这样的欲望就不行了，什么都会有阻碍了，所以他下面的结论是，如何做到“不为而成”。并不是说，万事都不要做就成功，而是要真正做到无欲，没有任何的欲求。想修道也是有欲的，为什么要修道？因为想求长生不老，或者想求了脱生死，或者想求成佛，要求达到一个更高远的目标，因此放弃了世间的一切。看起来这个人好像清心寡欲，没有欲望，其实，他的欲望比平常人还要大，违反了老子所讲的无为清净之道。所以，最后的结论是，如何能够修养到“不为而成”的境界，达到真正的清净无为。接着下面第四十八章，再说明“不为而成”的道理。

第四十八章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为学要加 修道要减

这一章分开来研究，与上经二十章和二十九章都有连带关系。二十章告诉我们，学问之道就是“绝学无忧”，一切都放弃，把所有的知识、所有的观念等等都放下，丢得干干净净，进入无为之道的境界。理由就在这一章里，说得很清楚：“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刚才四十七章提到，这一种修养，可以做到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修道的人，光是能知天下事太不够了，要超越一切形而下的境界，必须先要做到清净无为。

“为学日益”，什么叫学问？学问是靠知识、读书、经验，一点一滴慢慢累积起来的。今天懂一点，明天再懂一点，后天又懂一点，多一分努力就多一分的收获，这就是做学问。人为的学问是有为法，是有为之道，要慢慢累积增加起来，不是一步登天。

“为道日损”，学道与做学问相反，是要丢掉，“日损”就是一天丢一点，明天再丢一点，什么都要放下丢掉。修道的人，经常笑自己，一方面有欲望学道，一方面又不肯放弃读书，爱读书就是最大的欲望。

清朝有名的历史学家，也是诗人的赵翼，讲作诗作文章的道理，他说“穷而后工”，如果希望诗文做得好，必须是经历过苦难倒霉。环境越穷，文章诗词越好，千古的文人，好的文学家都是倒霉人。这并不是运气的关系，而是人到了功名富贵没有，人际关系也淡薄，复杂的事情就少了，坐在那里也没有别的事情做，专想那些尖酸刻薄的辞句，诗文当然就会好。等到得志以后，一切情绪境界改变，文章也写不出来了。就算偶尔有个意境来，刚提笔要写，部属又来请示，他喊了一声报告，又把那个意境赶跑了。所以，文章学问，的确是“穷而后工”，这是中国千古的名言。

清人赵翼，吹牛说自己诗文好，留下了两句诗：“熊鱼自笑贪心甚，既要工诗又怕穷。”这是引用《孟子》的典故，说熊掌与鱼二者不可得兼的意思，两样好菜不能同时来。赵翼借用《孟子》这两句话，描写自己又想学问文章好，又喜欢钱多官位大。结果，他说自己一辈子，文章也没有写好，官也没有做大，钱也没有赚够，一辈子不上不下，悬在半空之中。这是他的客气话，实际上，他的学问非常了不起，在三百年的文化历史中，也算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总之，求学问是一点点累积起来的，愈加愈多，知识也愈加愈多；修道是把所有的知识学问，以及一切心中所有的，慢慢地减少。所以学问是加法，修道是减法；做学问是吃补药，修道是吃泻药，什么都要空掉，这两者相反。

“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一切都空，空到了最后连空也把它空掉，空到一无所有；然后无所不有，一切皆知，一切皆有，就是这个简单的道理。文字很简单，意义也很简单，一说就明白了。问题是，做起来很难！如何能够把自己损之又损，放弃了又放弃，放到了一无所有之处，才能到达无所不知无所不有的境界！

一般学道的人，都是求有，自己实际上都在加。本来道理上知道是空，而在做工夫的方法上，自己都是在加。有的人学佛学道，有一个功利目的的思想；对世间的事情失意了，失败了，或者看不惯了，或者自己不合适了，就跑来修道。心中想，也许这方面可以超越，学会了比别人好，学会了可以解脱生死，可以跑到太空去玩……这种思想都是功利主义的思想，是“为学日益”的思想和动机，与“为道日损”完全背道而驰，也就是修道不可能成功的。

老子在这里清楚地告诉我们，人生在世能够学问成就，或修道成就，就要有两种能力：“提得起”是做学问要“为学日益”;“放得下”是修道要“为道日损”，一切放下。但是普通一个人，能够具备这两种能力，两种智慧，两种勇气，所谓智勇双全，就太难了。普通的人，叫他做学问，才用功读了一个礼拜的书，便觉得很累，就停下来去玩了，为学不能日益。去修道做工夫的话，放不下，刚打坐几天，又觉得一天到晚坐着，淡而无味，浪费时间，也要跑出去玩玩，所以“为道日损”也做不到。因此，一般人多半都在为学未益、为道未损的情况下，提也提不起，放也放不下，就那样过了一生。这就是我们读了《老子》以后，自己应该反省的地方。

前面说修道与做学问是两个分别不同的方法，下面再说道的作用。

圣人以道德行为得天下

“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老子说，以无事而取天下是最高的道德，就是做事业也要以之为最高道德标准。这也就是最高的政治哲学，也是最高的谋略。

中国的历史，是讲究无事取天下的，尧、舜、禹可以说是如此，禹以后商汤、文、武、周公、孔子，历代的圣王，差不多都是如此。说到孔子，虽然他没有取天下，不过他取了另一个天下，就是空的天下，所以被称为素王。素王是没有土地的皇帝，换言之，他是文化王国的帝王，在文化王国中，他号令数千年，甚至可以号令万代。这样取天下，是历史上取天下的标准，也就是以无事来取天下。

“无事”就是只要求自己行为的功德成就，道德的成就；不是以谋略，不是以手段，不是以有为的功业来取天下。所要求的，仅是自己内在的圣人之道。虽众望之所归，那是余事，不是本事；本事就是本分的事，就是学道，学习如何完成一个圣人之道。

所谓学道，学圣人之道，当然不是我们现在打坐的修道；打坐修道是修道的一种而已。而修圣人之道，则是道德行为内外的成就。

“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以力量功业打下来的天下，是有事取得的天下。所以，秦汉以后的中国历史而言，都是有事取天下。因此，我们在历史哲学上，可以用两个观点来看，三代以上所谓的公天下，是以道德治天下，不是以战功取天下。秦汉以后必须有功在人间，尤其是战功，这也就是以武功取天下的。所以，秦汉以后取天下，就是老子所讲的有事取天下。

有事取得了天下，也是成功，当时也有了天下，但是老子为什么又说这样是“不足以取天下”呢？这就是我们中国历史哲学的特点，正如孟子所提过的“以德服人者王，以力服人者霸”。到秦汉以后，以战功而统一国家天下的，都不是以德服人，表面上以王道做号召，实际上是霸道。“以力服人者霸”，就是以战功使人不能不服从。同样两个“服”字，意义完全不同。老子所讲的道理，加以引申，提出一个王道，就是道德政治的哲学，也就是政治道德。

第四十九章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圣人在天下歙歙，为天下浑其心，圣人皆孩之。

圣人的菩萨心肠

四十八和四十九章，都是第二十章的扩充引申。“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这一节特别注意。我们回去看第二十章，从“绝学无忧”开始，接着就讲一个人修道成就的境界，由此再看一切众生。他这里不用众生，而说众人，这是人对于道的修养境界的解说。到了四十八、四十九两章，是讲道所发生的“用”，他说真正有道的圣人，是用无常心治天下的。所谓“无常心”就是没有主观的成见，没有我见，没有主见。那么有道的圣人，以什么为心呢？“以百姓心为心”。一切人的需要，一切人的心理思想，就是他的心理思想，这就是现代所谓民主自由的真正道德精神。这也就是以大家的意志为意志，以大家的需要为需要，而替大家完成。要真正做到这些，才是“以百姓心为心”，才够得上是真正的圣人。

他又说“善者吾善之”，善人有好的意见，令人特别的高兴，对好人也会特别喜欢。“不善者，吾亦善之”，坏人所持反对的意见也是意见，只不过他这个意见与善人的意见相反而已。一个圣人，爱一切的善人，也爱一切的坏人，因为坏人更应该要救，更要帮助他。信我者得救，不信我者更要救。中国人所讲圣人之心，不是说信我者得救，不信我者就滚开；中国的圣人没有说不救坏人这个事，这是“德善”。一个得道的人，他在行为道德上必然是如此，做到至善的境界。对于好的人固然觉得可爱，值得钦佩；不好的人更值得怜悯，更值得同情。

“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这个人有道德，相信道德，他当然是我所信的，也会对他更好；反对道德的那些坏人，我一样信他。信他什么呢？相信人性本善，有一天他会自己觉悟的，会走上道德这条路的。

所以，“圣人在天下歙歙，为天下浑其心，圣人皆孩之。”“歙歙”就是包含的意思，像一个东西合拢来，扇子一样合拢来。一个得道的人，始终是包容一切的。

“为天下浑其心”，我们讲到道德，很难做到这个“浑”字，“浑”字等于“混账”之“混”，真的混账就是圣人，真的圣人才能做一个大混账。其实这个“混”的形态，是浑厚，是好坏一切都包容了；“浑”也就是阴阳浑厚，善恶是非平等。在他的心中，平等到什么程度呢？善人可敬，坏人也令人可怜，可怜与可敬，只是两个方向的不同表达，而爱人的仁慈之心是一样的。这样对于善恶是非才能浑厚，非常厚道的包容。真正的圣人，他的道德修养就到这个境界，所以他能代表天地之心。这个天地生成万物，生了补药，同时也生了毒药；生了好看的花，也生了很难看的草；不论好坏，都是在他的涵容化育之中。所以人的道德修养，是要效法天地之心，才能够达到浑然、浑厚。

结论一句“圣人皆孩之”，从圣人境界的角度，看世界上一切众生都是小孩，圣人永远爱护着他们，永远教化他们，不会与他们对立。换句话说，圣人看天下任何一个人，甚至上帝，也都看成小孩，得道不得道都一样。所谓圣人之心以天地为心，拿人道来讲，圣人之道是以父母为心。等于他就是一切人的父母，他看天下一切人，如自己的子女一般。子女有好有坏，老大很好，老二很坏，不论好坏，总是自己的子女，一样要教养他感化他。这个就是对二十章的发挥。

第五十章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亦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

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

生死是什么

这第五十章是上经第二十一章的引申。

“出生入死”，出来就叫做生，进去就叫做死，在文字上解释“出生入死”，就是这个意思。后来用之于兵法，打仗时在敌人的阵地里进进出出，称作“出生入死”。文字很清楚，道理就是中国远古的哲学源流对于生死的看法，对生死的一种观念。所谓生死问题，在其他的宗教，包括佛教在内，或为重大的问题；但在我们中国文化中，自上古几千年以前所流传下来的观念，对生死不看成问题。所以尧、舜跟大禹王都认为是“生者寄也，死者归也”。人生在这个世界上，是做客人寄住的，像住旅馆一样，所以在文学上有李白的“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浮生若梦，为欢几何”的名句，都是来自这种思想。人生下来是寄住在这世间，死掉就是回去了。所以是“生者寄也，死者归也”。

由这个古老观念流传下来，孔子在《易经》上也提到这类的话。《周易》的《系传》上说：“原始反终，故知生死之说”，只要观察宇宙物理自然的变化，了解了白天同夜里的道理，那就了解了生死。白天生活在这里，也像花开的时候一样；死了没有什么可怕，只是回去了，如夜里休息，应该睡觉一样。睡醒了如花开又清醒，所以孔子在《易经》上又说“明乎昼夜之道而知”。我们可以连起他的上文，给他加两个字，“明乎昼夜之道而知生死”。

老子从另外一个角度说，“出生”就是通乎昼夜之道，可以说就是“生者寄也，死者归也”同样的道理。“出”就是生，“入”进去了，等于演话剧一样，从后台到了前台，就看到有几个人在那里演起戏来，等他演完了这一幕进去了，台上还是空空的。其实人并没有死，不过是进去了而已，人生境界就是如此。

老子非常简单地说明了“出生入死”，就是在一进一出之间，也是一增一减、一来一去，所以没有什么严重。

谁掌握生命的去留

我们先了解这个前提，然后再看他算细账。“生之徒十有三”,“徒”就是途，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有十分之三的把握是可以活下去的。“死之徒亦十有三”，从死这一面看世界上，有十分之三的机会是会死的。所以，死的机会也是十分之三，活的机会也有十分之三。这个十分之三，就是生命活着的那个生的力量。

“人之生，动之死地亦十有三”，一个人生活在世界上，总要有规律的活动；由于在动，就可以向死的这一面搭配，也可以向生的这一面搭配。可是人的活动，常因为自己的知识聪明而乱动，反而使自己生命走到死之途了。如果我们动之“生”地，生命的活动有益于生的话，那生的机会便增为十分之六。如果三样把它加起来，十分之三的机会是生，十分之三的机会是死掉，十分之三的机会都在动中，一共是十分之九了，还剩一分。

剩下的一分老子不谈，因为这是生命的本有，这个本有就是老子在上经说的“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这是道，是生命的根源，他的代号就叫做“一”。

这一段是讲生命之源，也告诉我们人出是生进去是死。昨天下午接到好几位老朋友的电话，都是八十多岁的人，有些老人眼睛看不见了，老伴也没有了，儿女也大了，电影、电视也看不见，什么也不能看了，坐在家里，无聊得好可怜，只好拿起电话到处跟人聊天。作为一个人，自己该有一个人生境界，人老了就怕没有一个内在的精神修养，无依皈之处，那么活着的时候，便“动之死地亦十有三”，拼命地向死路上去消耗，而美其名为人生的责任。其实到了某一个时候，责任不责任没有什么多大关系，反正是对自己的兴趣没有放弃，仍然“动之死地”而已。可惜的是，忘记了生命是可以自己把握的。

这一节就是说修道的问题，也就是修丹经、修神仙的基本理论与工夫。生命是自己可以把握的，如果一个人情绪崩溃、萎靡，这种种都是自找烦恼。

“夫何故”，他说什么理由呢？“以其生生之厚”，天地宇宙给予人的生命，给予万物生命，它生的力量比死的力量大。生死两头各自的力量占十分之三，另有十分之三则在动。但是动的方向，或向生的方向动，或向死的方向动，要看各人自己。这中间有一分，这一分最重要，是你自己可以做主的。“盖闻善摄生者”,“摄生”这个名称要注意，这是老子最先提出来的一个道理。

什么叫“摄生”？我经常讲这有两方面的观念。我国近代翻译西方过来的一个名词叫做“卫生”，意思是保卫这个生命。保卫生命好像是消极一点，只是防御而已；道家则讲“养生”,“养生”应该比“卫生”好，是有积极意义的。但是老子的道理远不止养生，更要“摄生”,“摄”字是自己把握住，这就不止养生了。所以，成仙成佛完全操之在我，自己可以做主。这个“摄生”的名词，就是说明修道的人，把握得住自己的生命，也做得了主。因此善于摄生的人，就是后世道家所讲的神仙境界，这些人修道能够修养身心性命，达到神仙的境界。

“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这就是说懂得摄生修道有成就的人，在山里走路，不怕猛兽。老虎是要吃人的，“兕”是头上有角的一种猛兽，后世说就是犀牛。在非洲生产最多的大犀牛，头上有角，遇到这种猛兽，人多半难逃一死。在上古的社会，因为野兽横行，人随时可以被野兽伤害，而一个修道的人，后世佛家也说能降龙伏虎。小说《封神榜》上所描写的很多天人的坐骑，都是兽类。有的骑麒麟，有的骑老虎，骑什么都有，只有姜子牙骑个怪东西名叫“四不像”。不过四不像的确有这种动物，满清的时候，乾隆及咸丰年间，在北方曾把四不像运到宫廷里养了很多年。

善于摄生的神仙

四不像就是四不像，老虎不像老虎，鹿不像鹿，什么都不像，可是灵性很大，所以有道的人，可以入山林，驱野兽。像兕虎这些猛兽，角抵触不到他，利爪抓不到，打仗的时候，刀也砍不进，这就叫做神仙境界。人如何能做得到呢？人在死去之后，跟着死亡的只是生命本能的物质作用而已，而生命内在的本能并没有发动，所以一个人可以自己发动内在本能，再创生命的作用。这是道家所说的，在理论上是可以长生不死的，但是，只有善于摄生的人，才有这个本事。

下面他做个结论，“夫何故”，为什么人有这个修养，可以到达这个境界呢？“以其无死地”，也就是后来禅宗所讲“了了生死”，是说人根本就不可能有死的。再如《神仙体道通鉴》上说，老子根本就没有死；在周朝以前，舜、禹时候他就是广成子，后来的彭祖也是他，他在任何一代都是了不起的人物。他同汉武帝也见过面，只是另外化了一个名字。反正每一代他都出现，看看是否能收一个两个徒弟，后来因为找不到，他又走了。

有关老子的传言，愈说愈玄。看了道家《神仙传》这一面的资料，不但说老子没有死，连墨子也没有死；墨子一直到汉武帝的时候还出来过，也是表演了一下就走了。《神仙传》里这些怪事很多，反正都属于“事出有因，查无实据”罢了。不管怎么说，老子的理论认为，一个人可以把握自己生命的死生，所以修养到家的人，“以其无死地”，他已经把死的那个过程消除了，把“动之死地亦十有三”也去掉了，所以他生命存在的机会，就永远把握在手里了。

这不是故意开玩笑的，而是真正如此；这也可以叫做“中国的存在主义”，人的生命可以永远存在的。真正的存在是“长生不死”，这就是老子的理论。

第五十一章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元德。

在这一章，老子回过来说明“以其无死地”，而能够自己把握生命的生死，使自己永远存在的道理。同时这章的说明，也就是上经第二十一章的发挥。

摄生处世之道 四两拨千斤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这四个阶段，是宇宙万物生命的根本，生生不已。中国道家的思想文化，把这个生命的根本叫做道。在西方哲学上可以说是形而上的那个本体，宗教家叫它是上帝，或者是主宰，或叫做神，叫做如来、真如、佛，很多的代名词。中国文化中的代名有两种，一种叫道或者叫它天，还有一个用数理的代名叫做易，实际上都是同一个东西。

“道生之”，道为体，有体必有用，就是本身具备了这个生命的功能。但必须要加上“德”,“德”是用来保养它、培养它的，即所谓“德畜之”。有“道”没有“德”来保养，这个“道”就不可能修成。我们看佛家以及其他比较宗教的书，讲到“道”时，都要注重行为的道德；没有行为的道德，“道”是修不成功的。换句话说，我们一个人打坐修道，除了坐而言之，坐而定之，还要起而行之。所以道德行为是修道的基础。子思在《中庸》上说，“苟无其德，不敢作礼乐焉”，没有真正的善行，没有道德的成就，那个“道”是修不成的，所以“道生之，德畜之”。“道”便是生命“生”的力量，等于有了动力能源。但是这个能源，如果没有相当的工具去好好把握它，就会被浪费掉了。要想把这个能源用得适当，就是“德畜之”。

体和用两方面何时起作用呢？“物形之，势成之”，宇宙万有的这些物质，是“道”与“德”形成的形象而已，有其第三种功用，所以有体有用，然后生出了万物的形象。形成万有形象以后，就构成了“势”，那是一股力量，形成了一种生命，完成一个生命的所需。比如一颗种子，种在泥土里，这是“道生之”，但是必须要得到日光、空气、水来培养他，这就是“德畜之”。慢慢这颗种子由泥土中抽芽，开花而结果，最后我们可以吃到果实如苹果、芒果等，是为“物形之”。但是今天种下一颗种子，不是明天就得到果实，必须要有一个力量形成，那就是“势成之”。慢慢地形成，慢慢地成长，所以在其用上，“势”有极重要的地位。

老子这一个道理是说明宇宙万物生存的“势”，由本体的功能开始，而培养其“德”。在人的行为方面，就是道德成长起来，才会有一个成果；这个成果的构成过程中，最重要的就是时间与空间的力量。

讲到“势”，中国文化中，讲得最好的是《孙子兵法》，主张用“势”。这个道理，可以说是由道家思想而来，也就是从老子这里发展出来的。多年前跟美国一个海军将领聊天，因为是朋友谈天说笑，他谈起《孙子兵法》来，我说现在你们西方各国的军事思想，只讲究力，不懂“势”的妙用。你们只讲有多少力，多少制造兵器的工厂，多少钢铁，多少物资原料，有几颗原子弹，都是用力来算计胜负。假如胜负真的只靠这些来决定，那么我们中国就惨了，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咸鸭蛋。中国的《孙子兵法》讲“势”，不是比力的，是所谓“四两拨千斤”。一个四两重的东西，可以把一千斤重的东西转动、推开。这就是“势”，以寡击众，一个人打垮了几百万人！

《孙子兵法》阐述“势”的道理很有意思，孙子对于“势”的形容只有一句话——“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者”，其余什么都不讲。孙子的秘诀就是这一句话，转动一块圆的石头在“千仞之山”。古人的度量衡，七尺就等于一仞高，约等于现在的一丈高；“千仞之山”等于现在一万尺的高空山上，有一块石头，重不过五十斤，但方向不定呼呼地转。这一来，所有下面每一个地方都要发警报，人人都要准备躲起来了，因为每人都有被打中致死的可能。“转圆石于千仞之山”是一个“势”，但等到这个石头一掉到地上，只不过五十斤重，那会有什么大力量呢？小孩子走累了，就在上面撒泡尿，用脚来踢它滚一滚，这石头一点威风也没有了。但是当这五十斤石头在半空中一转，那个势一旦形成，百千万人都要跑掉。所以孙子这么一句话，就说明“势”的道理，四两可以拨千斤。

“势成之”，生命的力量形成为“势”，懂得这个道理才会懂得修道。所以要把握住那股“势”，不管打坐、学佛、练工夫；甚至身上气脉动了的时候，只要把握住那个“势”，生命的力量就可挽回。比如中国的医学，有时候对病人也有起死回生的功效，真正最高明的医生，利用病人本身生理最后一点点微细的“势”还存在的生命力量，药下去刚巧把他生命的力量调动上来，把他救了。医道到达这个程度，差不多近乎“道”了。虽然只是医学上的一种技术，却都是高度的智慧，这不是一般读了几本医书的中医所可以了解的。所以说，万物的形象，万有的形成，跟生命力量的形成，都与“势”有关系的。因此，把握“势”这股力量非常重要。另外，所谓时势造英雄，英雄造时势，时间也是一种重要的“势”。

庄子说“飓风起于萍末”，台风刚刚起来时，海里、河里看到一片浮萍叶子漂在水面上，忽然浮萍摇动起来，从浮萍的底下冒出了一个水泡，立刻感到风起来了。最初只是那么一点，然后愈摇愈大，逐渐扩大成台风，可以把山岳吹垮。台风的中心也愈转愈大，台风中心是空的，叫做台风眼，里面闷极了，热极了，没有风，也没有雨，是由一个“势”形成的一股力量。

生命的功能也是这样，有些人打坐时有了内热的情形，身体内部的力量起来了，也就是台风起来的道理。学道学佛的修持工夫，如果不懂物理医理，不懂这些哲学上的道理，就没有办法进步。在修持过程中，每一个境界，每一个情况的出现，都要晓得它的道理，晓得运用那个“势”，而后成之，才可以得到长生不老的效果；否则，反而修成短命缩年，那就很冤枉了。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四个程序，就是物理世界由幻有而形成的原则，也就是摄生之道，同时又是我们为人处世之道、成功事业之道的一个大原则。这四个程序要发挥起来，含义非常深远，也非常之多，这要我们自己慢慢去体会去了解了。

道之尊 德之贵 不是乡愿

“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这是老子指出“道”与“德”的重要。当然在老子的时代，对“道德”两个字的观念，并不是我们后世现代的观念。现代一般人以为，对人对事温温笨笨的态度就是道德；其实那个样子不是道德，而是乡愿，是很坏的行为。道德是对善恶是非有正确的认定，而且有所作为，不是一般人所讲的中庸。一般所认定的中庸，并不是真正的中庸含义，那只是乡愿的马虎、含糊、是非不分、善恶不明。孔子说，“乡愿者德之贼也”，这种所谓乡愿的人，从表面上看起来，好像很有道德，实际上为善不能，为恶也不敢，根本谈不上道德。一个乡愿之人，在乡巴佬眼里看起来，是个滥好人，如此而已。可叹的是，后世道德的观念，差不多都属于乡愿的范围。

把“道”当成道德，也是错误的；“道德”的真正解释，在老子的学说就是四个字，也可以说是六个字，那就是“道生之，德畜之”。所谓“道”给人生命，给人安全，是生生不已。“德”能够养育万物，养育众生，所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尊道”是尊重它的体，“贵德”是注重它的用。这是老子指出来的体与用的重要。

他又强调：“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他说这个“道”为什么那么可尊呢？“尊”者尊重也，高也。这个“道”是那么高远，那么伟大，那么了不起！“德”是由“道”发出来的用，又是那样的宝贵。这一切是谁做主的？上帝吗？菩萨吗？还是阿拉吗？到底哪个做主？“夫莫之命”，其中生命的根源，不可说不可明！不能用人世间功利思想的看法解释。那是自己本身的一个力量，是至善“而常自然”的。

千万要注意，所谓“自然”，不是近一百年来所谓自然科学的那个“自然”，现代自然科学的“自然”，只是借用了老子的“自然”名词，而叫做“自然科学”。在老子当时，根本没有什么“自然科学”这些名词。老子的“自然”，是他所创的一个名词，含义就是：本身当然如此，也是必然如此，不需要另加解释的，就叫做“自然”。所以他说“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没有另外一个人做主，没有另外一个力量，没有谁的命令，是“道”本身有如此的功能。

天地自然的道德功效

观察宇宙万有的现状，“道生之”，就是一个生命，“德畜之”，其功能生生不息。刚才我们比方“道”像种子，“德”比为土地肥料等，“长之育之”，让它生长，好好养育它。“亭之毒之”,“亭”是个形容，站起来亭亭玉立，“毒之”不是把它毒死，古代的“毒”字就是“治”的意思，是“政治”的那个“治”字，有治理、修理的意思，是自然而然修理。在一个原始森林里去看，那些高大的树木，遍布山上，进去以后，暗无天日。从开天辟地以来，没有人修理过，可是树与树之间的枝叶，自然修理得好好的，相互避开不重叠。我要生长，他也要生长，所以两不妨碍，相互让路，这个就是“亭之毒之”。

“养之覆之”，保护他，养育他。天地万有生下来，自然蓄育了很多东西，一只鸟，一条虫，都自然地活下去，各有自己的生命功能。不是上帝帮忙，而是那么自然地活下去，也是自然的道理。

但是最后归到形而上的道体，我们看这个天地道体，“生而不有，为而不恃”，这个天地宇宙，生了万有，都没有将任何一样东西收为己有。一切自然地生起来，又全部交给天地，并不一定交给我们人类，不过人类自私把它占有了。人类自认为是万物之灵，猪嘛，该给我们吃的；牛嘛，笨笨的也应该是给我们吃的，所以人类很坏。天地虽生万有，并没有想占有任何一点东西。

“为而不恃”，这个伟大的天地，生长了万有，那么大的功劳，它没有傲慢，没有认为功劳很大，你们都得听我的；也没有说，上帝来传他道，拿把刀对人说信则得救，不信就杀了你。这一套不是天道，虽然天地万有这么大的功德，自己没有自恃的心理，没有自傲的心理。

“长而不宰”，它只帮助万物的成长，不做万物中任何一物的主宰，它不出主意，而让你自己生，灭掉死掉也是自灭，它也没有害你。它希望你能够生长，可惜的是人找不出自己生命的道理。虽然你自生自灭，以后它又会再把你生出来，永远这样生生不息。

“是谓元德”，这个“元”就是“玄”，原来古书就是“玄德”，三国时蜀汉的刘备号叫玄德，就是从老子这句话里来的。古人取名字很费心思的，需要很多书本上的学问。刘备的“备”字，就是取自老子这一篇，意思是万物俱备，他的别号就取“玄德”两字。取这样的名字，等于告诉刘备，在这一生中，随时要了解自然物理“道”与“德”的功效，要时时刻刻自勉自励，处理自己的人生，同时要自己修身养性，自己的生命就可以把握得住了。

第五十二章

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见小曰明，守柔曰强。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谓习常。

回归宇宙的根源——天下母

这章等于上经第二十二章的结论。二十二章最后说，“诚全而归之”，就是全归，归到那里。同时，第二十章曾说，“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假如依文释义，“食母”翻译成白话为“吃母亲”，人怎么可以吃母亲呢？世界上有一种鸟，还有一种兽，一种昆虫，生下来就会把母亲吃掉，人骂它们是坏东西。其实人也吃母亲！生下来就吃母亲的奶水才长大的。现代有些母亲没有奶水，拿牛奶来替代，反正这还是母亲喂，还是“食母”。

老子要我们了解“食母”的重要，母亲这个“母”，还是有形象的，我们生命本来的“母”，就是来源的意思，后来禅宗就叫做本来面目。你要把这个生命本来的根源找到，才算是找到了“食母”，那就可以长生不死了。所以二十章有“食母”的作用，二十五章里也有“可以为天下母”这句话，就是母亲这个“母”。在佛法里也有关于佛母的说法，如准提佛母。所谓“母”，并不是说这位佛菩萨是女的，而是生命的根本，是指来源、根源，因为万物都是由母体而生。

我们先了解了“母”字的意思，再说明老子这一章。“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这段文字也很难解说，它的意思也不易懂，他说“天下”——这个宇宙间，就有一个根源，万有本身最初的那个东西，就是形而上本体。本体发动了，就是“有始”，这个生命的根源，老子给它取一个名字叫做“天下母”，万有都是它所生出来的。所以先要把这个根源找到。“既得其母”，找到了根源，“以知其子”，就认识他的儿子了，儿子是妈妈生的，找到他妈妈，自然就认识他的儿子。换言之，先找到根本，把生命根本找到之后，就可以了解自己现有的生命，以及生命成长的这股力量，这也就是它的子。

后来道家所谓的炼精化气、炼气化神，就是由子而修到母；把后天的生命恢复到先天，修到神仙长生不死的境界。所以说“既知其子，复守其母”，回转来修到原始那个根源的地方。后代学道家的人，有一句名言：“若要人不死，除非死个人。”这多厉害！除非死个人，死掉的是什么人？是死掉自己。所以道家同时有两句话，“未死先学死”，没有死以前先学会死；“有生即杀生”，有一点生机你要把他杀掉。什么是“未死先学死”？因为修道的人就是死不了后天的心念，大家打坐呀用功呀，都是刚才说过的以功利主义求效果，赶快求一个成绩出来，自己快得神通，快得智慧，要赶快怎么样怎么样。自己认为已经修了三年了、五年了……像这样心念不死，便永远修不成功。所以“若要人不死，除非死个人”，要把现在自己活着时的心念死掉，连修道求道之心都清净下来，才可能找到生命的那个本来。至少要像老子所告诉我们的，不找妈妈找儿子也可以。

上经说过要回到婴儿状态，所谓“专气致柔能婴儿乎”，老子下面也讲到“骨弱筋柔而握固”。换句话说，就是身体柔软到像没有骨头一样。如果用指头去捏，太用力都会捏碎的。婴儿筋骨柔软，跌在地下也不会受伤，因为他全身上下内外柔软，没有抗拒，纵损一点皮肉，也不像成年人或年老的人，跌倒了非住医院不可！因为精气神多半已经消散了。“既知其子”，再回过来观察婴儿，他没有是非观念，没有好坏观念，没有善恶观念，也没有苦乐观念。他肚子饿了会哭，一边笑，一边哭，一边吃，三件事一起来，没有用心，一切是自然的。

至于“母”，婴儿在母胎里的情形，浑然一体，即老子所讲的浑然。大家拼命打坐修道，能不能做到浑然？“复守其母”就是这个道理，能够知其子，又能够“复守其母，没身不殆”，终身到老都没有问题，没有危险了。换句话说，就是不可能有死。

如何减少生命的消耗

假如做不到怎么办呢？老子在这里告诉我们一个修道的方法——“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兑（）是《易经》上的卦名，“兑上缺”，下面两横，上面一横的中间断缺为二，这是兑卦。“兑为泽”是水，代表海洋，在人体是嘴巴，是有漏洞有缺口的地方。老子说打坐修道的时候，嘴巴闭起来，不要讲话。人身上不止一个缺口，共有九个缺口、漏洞，所以全身都要把它严密关闭起来，就是不要漏气的意思。道家有两句话，“开口神气散，意动火工寒”，一个道家的修行人，常沉默寡言，因为他要保守元气！“塞其兑”，实际上“兑”也并不完全指身上开口处，也指心理上的渗漏。不管是生理或心理渗漏，都要把它圆满起来，眼睛耳朵都要全部封闭起来。

“终身不勤”，从文字表面上解释，偷懒的青少年们，似乎可以把这句话拿给父母看，推说这是学老子的“终身不勤”，所以不必读书做事了。“终身不勤”并不是勤快的“勤”，而是形容一辈子不会忙忙碌碌，始终是从容不迫的；也就是《大学》、《中庸》所讲的中庸之道，为人处世从容中道的“终身不勤”。

“开其兑”，一个人活着时，拼命消耗自己的生命，九窍漏洞统统地打开；“济其事”，整天忙忙碌碌，一辈子为人世间事务忙。这样一来这个人就“终身不救”，救不了啦！消耗到完了为止。

“见小曰明，守柔曰强”，一个人真正要恢复自己的本来，发展自己的生命，就不要把自己的精神消耗在后天的世事之中。我们这个身体的生命，像个干电池一样，充电并不多却消耗得很快，一下子就干涸了。“见小”是如何减少耗用，“曰明”是保养得好，慢慢就变成了一个大的光明。要用得吝啬一点，减省一点，才能保持这个身体的长远存在。宇宙给你的生命就是充电，抓得住，慢慢充了电，光明就大起来。修道以前，虽然看起来光明很小，最后成就了，能用出来的则无比的大。“守柔曰强”，保持“守柔”的结果，一切柔软，脾气情绪都平复下去，达到所谓温柔的境界。“守柔”到极点就是坚强，这个生命就永远持续下去了。

“用其光，复归其明”，说到光，就要谈到我们人的眼睛。我经常说，现在的灯光太过强烈，老在这种强烈的灯光下读书，两个眼睛鼓起来像电灯泡一样盯在书本上，每个人眼睛都读坏了，成为高度的近视。我们当年读书哪有什么电灯！最初电灯来的时候，乡下人还拿个火柴去点火，奇怪怎么点不亮！那时都是点清油灯，后来点煤油，叫洋油灯。小小的洋油灯那一种光度，和现在牛排馆、咖啡馆所用的蜡烛一样这么一点点，所以现在看到这种灯特别亲切。在这种灯下面看书，或者看小说，眼睛并没看坏。现在年轻人眼睛是看书看坏了，因为不会“用其光”。

我经常告诉大家，看书不要盯着书看，要把书放到前面，用眼睛把书的字拉回，在脑子里面反应过来。比如自己就是个录影机，最后把书一合，这句话在哪一页、第几行，那个印象就已留在脑中了。所以读书最重要的是“用其光”。就算现在已经近视了，如果晓得用光，眼睛看东西时，用意念把物象拉回来，近视就会减轻。眼光愈向前面直射，愈会伤害眼睛。

许多戴眼镜的近视朋友，看起来很吃力！眼睛鼓得好大，像个探照灯一样外射，这个眼睛当然愈来愈坏。正确的看法，像看电影时，眼睛半开半闭，让电影的画面影像进来，看完了也就晓得了；充其量，爱哭的跟着电影哭一场，可笑的就笑一笑，过去就算了。所以，不要把眼睛瞪着，眼神投到银幕上去盯住看，那个物理的电波光波的刺激，把眼神经都破坏了，脑子也不灵光了，思想也不灵光了，反应也笨。戴眼镜的人，反应都是这样迟钝，这就是告诉你们“用其光”的道理，是要把这个光返照，回转来照到自己里头去。

“复归其明”，这是真实的，把老子的这句话紧紧把握住，认真去做，近视眼的同学听我说《老子》也听了几个月，不能白听啊！这个方法不妨试试看。只有几个字“用其光”，看东西尽量少像探照灯一样直射出去，要收回来物的形象，把一切光芒的影像吸收到自己的眼神经里去，慢慢你的视力、脑力、聪明、智慧会恢复过来，这样才会“复归其明”。

“无遗身殃”，如果不晓得“用其光”，那是跟自己找麻烦，制造痛苦；如果“用其光”，不但眼睛神光好了，而且还可以修到长生不老之道。“是为习常”，老子上面定了一个名称，叫做“玄德”，现在他又定一个名称叫“习常”，就是经常练习的意思。练习什么呢？练习复归那个永恒生命的本来。

第五十三章

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惟施是畏。大道甚夷，而民好径。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彩，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余，是谓盗夸，非道也哉。

接受布施的严重性

这章也是上经第二十三章的道理。二十三章有一句，“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飘风”就是狂风，来得快也去得快，狂风、台风，不会整天整夜地吹。狂风往往到了中午就停止一阵，就减弱了，所以狂风来时不会终朝，这是势也。因此人要懂得人生，当你发财的时候，连续发上几年财就要赶快收手，金盆洗手还可以享受一辈子。倘使企图永远发财，那么“飘风不终朝”，这社会的钱都给你赚了，别人怎么办？世事就是旋转性的，所以说“飘风不终朝”。

“骤雨不终日”，夏天的雷雨是“骤雨”，不会下一整天的，一两个小时就过去了，否则就变成了水灾。这是第二十三章讲的道理，也就是物理正反的必然道理。

懂了第二十三章的这一道理，于是“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惟施是畏”。什么叫“介”？中国字“人”字下面一直为“个”字，两直为“介”，就是一个人站在那里的两只脚立正的姿势，顶天立地，上顶天下通地。他说要想介然顶天立地地站住，真正的智慧是“行于大道”，做一个光明磊落正直无私于天下的人。但是“惟施是畏”,“施”是布施，要知道布施是可怕的。为什么可怕？因为天地生成了万物，布施给我们；换句话说，人是靠天地万物，靠国家社会，靠大家的布施而生存。尤其现代都市的青年们，有几个人下田种过一颗米？却嫌电饭锅煮的饭不好吃；有几个人做过一件衣服呢？还嫌衣服穿得不舒服。吃穿都是人类众生给我们的恩惠，我们接受了一切的布施，而我们并没有还报，这就是可怕的道理。

所以说真正的道德是付出，不希望收受进来；可是人之所以没有道德，是因为相反的想法，不能介于天地，不能给天地什么，只是接受。人都是接受父母的、家庭的、社会的、国家的，自己的生命才能活着。我们自己反省有何德何能？给社会、给国家、给别人的是什么？什么都没有！所以“惟施是畏”，要警觉这个道理，随时有恐惧之心，检查自己生命的意义何在。

爱抄小路取巧自利的人们

下面讲历史哲学，包括社会人类的通病。“大道甚夷，而民好径”，大道非常平坦宽阔，但是人却不喜欢走大道，偏爱走小路。过马路不愿到路口人行穿越道，觉得太远了，要走捷径。看看两头，就从快车道跑过去了，算不定被车子撞死了。都市如此，农村也是一样；上山有条大路很平，而登山的人，偏偏喜欢另走一条小路，所以常常发生山难。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人们都喜欢用小聪明，就拿写文章来讲，大文章写不出来，小文章人人都写得好。一些人往往批评别人的文章“不过如此”、“狗屁不通”，如果让他自己来写写看，半句也写不出来，都是眼高手低。看到别人做任何事都不好，好像自己做得最好，真让他做又真不行。许多人批评炒菜也是一样，大师傅做的菜什么都不好，不是酱油多，就说盐少了，而他自己连炒个蛋也炒不好。所以“大道甚夷，而民好径”，人们就是喜欢玩小聪明，喜欢走这个小道，反而妨碍了自己去了解真正的大道。

历史上有些地区社会，“朝甚除”,“朝”是指朝廷，官府扫除得甚为洁净，但人民生活不上轨道；结果“田甚芜”，田地没有人耕种，土地荒芜了；“仓甚虚”，财政贫乏，国库空虚，人都没有饭吃，没有衣穿。

以现在社会来讲，我们一般人只接受国家、社会给我们的好处，没有贡献什么给社会，没有办法帮助别人。假使到乡下偏僻的农村去看看，就会发现非常严重的问题，没有人愿意久留农村。很多青年从乡下出来，读到大专毕业，如果要他们回乡，他才不干！乡下已变成“田甚芜，仓甚虚”，只有几个老人在农村，连割稻子也请不到人。

至于那些青年人，在都市中“服文彩”，穿的衣服漂漂亮亮，牛仔裤马仔帽，戴上鸡脚的手套；“带利剑”，还有些人带把扁钻，准备跟人打架；“厌饮食”，好吃的都吃得讨厌了，“财货有余”，有钱的总归有钱，“是谓盗夸”。他说，这个是真正的土匪，剥削了自然的道德，违反了道德原则，“非道也哉”，这不是“道”的道路。因此道家的思想同佛家的思想一样，要布施出去，不是要社会帮助我们，而是希望我们能帮助社会；不要人家贡献我们，而是希望我们能贡献给人家，这就是道德。

第五十四章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以祭祀不辍。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国，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

善于把握生命的中心则不辍

这一章的每句话，如果发挥起来，都有很多历史的资料为例证，也是很多做人做事的榜样，我们这里只讲原则。

“善建者不拔”，一个真正会建筑的人，插一个棍子在地下，别人也拔不掉。依我看来，除了老天爷建了一座山在地上，别人永远拔不掉之外，世界上没有拔不掉的建筑物，当然也没有善建者。真正能够建立而动摇不了的，那是一句话，它包括思想方面、道德方面、精神方面的一项真正的学问，一个真理。像老子本身就是“善建者不拔”，他的道德思想，后世经千万年不衰。多少人研究他，多少人企图推翻他，但是推翻不了，也动摇不了。

孔子也是一样，建立了一个道德的基础标准，摇撼不动。所以只有他可以称作圣人，只有他可以与天地并存，就像天地建起来了一座喜马拉雅山，建筑了一座阿里山，没有人可以拨动这个物理世界。所以，只有道德文章的建立不是别人能够动摇的，这就是“善建者不拔”的道理。用之于做人做事，用之于创业，就要有高度的智慧，能建立一个东西，绝非他人所能动摇得了的，这也是“善建者不拔”的道理。

“善抱者不脱”，真会抱的人，把东西箍住了，怎么样都脱不了身。那是什么样的“善抱”？爱情就是“善抱者不脱”，感情这个东西就是“善抱”的，把你抱住了，你一点办法都没有，因为你解脱不了；真能解脱的话，那就成仙成佛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老子也告诉我们，对于一个道德观念、一个真正的真理，就要牢牢抱住，绝对不要放弃。如果对于道德的真理，热心一阵子又休息一阵子，有时懒有时又反感，那是因为自己没有真正把握到道德的真理，当然就不是“善抱者”。

“子孙以祭祀不辍”，懂了“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这句话，好比懂得了一个秘诀，把这秘诀用之于做学问、修德业，或随便做什么，都会受用无穷，可以立万世之功，建千秋之业，即所谓“子孙以祭祀不辍”，永远留之于后世。我们以几位宗教的教主来讲，老子、孔子、释迦牟尼佛、耶稣、穆罕默德、摩西等等这些人，都是“善建者不拔”。他们建立了一个东西，一个道德的规范，思想的标准，可与太阳同存，除非太阳爆炸毁坏，否则他们的教化永远存在。

我常告诉青年同学们，一个人的事业，有的甚至是终身事业，一生有钱、有声名、有地位、有权力，但是，最多十年二十年，过去就没有了，最后连人都看不见了。比如说，我们随便提一个问题，唐太宗的姓名是什么？如果在电视节目问，观众立刻作答，也许三分之二以上可以答出来，至少有三分之一已经把他的姓名忘记了，而他当时却威风了几十年。

再看另外这几个人就很不同了，那是释迦牟尼、孔子、老子、耶稣等人，放弃了这一世的一切，建立千秋万代的事业，只要地球、月亮、太阳这三个在运转，他们的事业就永远存在，这是“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谁也没有办法摆脱他们建立的规范。随便你讲了多少道理，他的影响力量始终存在。即使是反对他们的学说，看了就不喜欢，实际上反对者已经受了他们的影响。这个就是“子孙以祭祀不辍”的道理，千秋万代永远不朽。

佛家经常用的两个字“解脱”，千秋万世求“解脱”，可是一般人永远解脱不了。老子为什么特别提出来“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呢？这同上经第二十三章差不多的道理。单独来看，第一个观念是“善建”，就是说，一个东西造得坚固之极时，就永不能改变，永远不会动摇。第二个是“善抱”，前面已经提到过，“天地万物，负阴而抱阳”，宇宙间只有阴阳是两个正反的力量，彼此互相在摩荡，互相在关联；这两个力量和向心力离心力一样，也像手背手心一样，永远箍在一起。

由这两句话，也使我们了解到，要把生命的中心把握住，才能不生不死。讲到“负阴而抱阳”，以我们一般人本身的阴阳来说，像气与血，精神与肉体，这都是阴与阳。我们平常不能互相抱元归一，都是因为阴阳不均衡、不调和，因而慢慢消散，消散就导致死亡。如果阴阳相互均衡，平常稳定不变，便可以脱离生死的变异现状，即所谓长生，也就是“子孙以祭祀不辍”这句话。把握住了“善建”与“善抱”这两样事，则后代的子孙永远延续下去，也就是生生世世生命绵延不休。

绵延不辍的道理老子没有说明，究竟是讲心理行为道德，还是身心做工夫的行为，老子没有明说；但也可以说这两方面都有关系，含义很多。下面再加以引申解释。

修身 修家 修乡 修国 修天下

“修之于身，其德乃真”，要使自己这个生命能够永远存在，必须懂得“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怎么样是“善抱”?“负阴而抱阳”。怎么样是“善建”？这个我们要去研究了。任何的建立，没有不被破坏的。例如建造一幢坚固的房子，终久还是要毁坏的，物理世界没有任何东西能保持永远的，抱住的东西最后一定也要放开。什么是破坏不了的？什么是抱住解脱不开的？只有“无为之道”，清净无为，这就是道体。道体永远是不拔的，永远在那里不动。

打坐修行，学佛修道就是修身，“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但是，修身不是建立一个东西，所以在观念上不能认为做工夫打坐就有道，不打坐就没有道。如果坐就有、不坐就没有的话，这是建立了一个东西，所以不算是修身，“其德乃真”是道体合一，在佛家而言，就是如如不动，本来如此的。

“修之于家，其德乃余”，这个道理发展到做人做事，乃至修身齐家，老子的本意，也是以道治，而不是绝对的无为。

西方亦颇有人研究道家文化，尤其是《老子》及《易经》的思想，目前在欧美正流行。不过他们最多只是“依文释义”的了解，未必就真正懂得老子道家的精神。曾经有人来信告诉我，说犹太人看见孩子打架，跌倒在地上，绝不去拉开打架的孩子，也不抱起跌倒的孩子，因为他们学老子的无为之道。表面上看来，道理似乎也没有错，但是犹太人这样的无为，实际上是有为——两个孩子已经打架了，已经跌倒了，早就有为了。什么是无为？无为是讲事情现象发生之前，不是讲发生之后；在已经有所行动时，就不能说是无为，因为已进入有为中了。老子的有为的道理，是要回归到无为，那才是老子之道。

说到治家之道，我们中国人过去是不增不减，保持着祖德阴功；对于祖先的德泽，不敢随便有所变动。这样的观念习俗，使我们的文化几千年来固定在一个形态上。以现代的理论而言，这也是我们几千年来没有进步，没有发展的重要原因。凡事有利就有弊，以老子的观念来看，与其求进步，而于进步后再去修正那些负面效应，还不如永远没有毛病，也不需要修正，所以它永远是固定，永远是常态。

表面上看起来，这同社会进化的现象相反，实际上原理是一样，因为进步是渐变，不是突变，是慢的进步，可以减少负面作用的产生。

所以他说“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以这个无为之治，“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的精神与原理，来修身齐家，家庭自然得幸，这个道德行为的结果是“乃余”。这个“余”字，要特别注意，我们中国很多古老的家庭，在厅堂或大门前悬挂的匾额是“家有余庆”。还有一些地方的习俗，在除夕或喜宴时，最后一道菜一定是鱼。此时客人酒尽席散，绝不吃那个鱼，意思是要留给主人，表示主人喜庆有余（“鱼”与“余”同音）。那是以前的事，当然现在一定把鱼吃光了再说。

这个古老的风俗，是一项重要的居家之道，目的在教育后代如何把这个精神道德建立起来，传给后代的子孙。因为道德积余比财产积余价值超过千万倍；道德的余庆，才是真正的“家有余庆”。“余庆”就是剩余下来可庆的道德阴功，但是如果求有余，就必须省用少用；与其省用少用，更不如不用，都给后人。所以说无为之道，就是“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

这个道理扩充下来，就是“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国，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这几句的“真”、“余”、“长”、“丰”、“普”，字虽不同，道理都是一样，也就是修身、齐家、治国乃至平天下。由扩充个人的道德修养，影响到家庭乡里以及社会，更提升社会道德，影响到国家，使这个国家欣欣向荣，再以这个道德精神修之于天下，整个的世界才可能进入普遍道德的和谐。

由这里发现一个事实，儒道两家分家是秦汉以后的事，在秦汉以前的历史纪录、学说著作中，儒家是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现在我们读了《老子》这一章，也是同样的观念。所以儒道在秦汉以前本来是同样的路线，只不过所表达的方式不同而已。这里就是告诉我们如何修身，如何齐家，如何治国，如何平天下。接着，老子在下面从另一个角度，说到人的智慧以及观察一件事情，该从什么地方入手。

以观身到观天下

“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读《老子》是读活的书，上古人们的智慧，是从生活经验来的。生命的道理是“以身观身”，从自己身体里面的道理来观察自己，找出一个真理。所以重要的在一个“观”字。

这个“观”，在《老子》上经第一章、第十六章及二十六章都曾提到，特别是第二十六章“虽有荣观，燕处超然”。这个“观”字，读音近于“灌”。我们中国字有两个很妙的，一个是“寺”，佛家称出家人住的庙为寺；另一个是“观”，道教的庙子叫“观”。实际上“寺”与“观”这两种地方，在中国上古文化中，是政府机构的所在地。佛教在汉明帝传入中国时，有两个印度和尚前来，汉朝的政府把他们安置在白马寺。那时白马寺并不是和尚庙，而是政府机关，像现在的国防部或联勤总部或外交部所属的一个招待所。直到清朝，政府机构中还有“光禄寺”与“光禄寺卿”这类名称的官职。因为汉朝最初安置印度和尚住在白马寺，后来沿用下来，和尚住的地方便称作“寺”，道家的庙宇称作“观”。唐朝开始有了道教，道教的寺庙便称为“观”。

古代的一种建筑叫做“观”，我们读《礼记》，都知道其中有《礼运·大同篇》，这是孔子在参加一次重大祭典后所产生的。祭祀就是在这个“观”的建筑物里举行。大典后，孔子对于历史发生很大的感叹，于是他在这“观”的走廊中，才产生了大同思想。《老子》上经第二十六章所讲的“虽有荣观，燕处超然”，是说生在最好的环境时，不要被环境所惑，要超脱环境之外；纵然有功名富贵，生活优裕，居华屋，多财富，但不可被这些物质所困。这就是“虽有荣观，燕处超然”的道理，“燕处”就是平常都要有一种超于物外的心情。

现在讲到“以身观身”，这个“观”不是荣观，荣观之“观”和这个观身之“观”是不同的。观身是观察的“观”，是省察的意思，身体怎么能够观呢？我们看到学佛学道的人讲究打坐，要眼观鼻，鼻观心，这又是怎么个观呢？所谓眼睛看着鼻子，看着鼻尖，集中两眼的视线在鼻尖这一点上，久了有些人会变成斗鸡眼，血压也高了，神经也搞坏了。至于鼻观心，鼻子没有眼睛怎么去观心？除非打坐把头埋到胸口，鼻子才观得到心；如果这样，那就糟了。道家所说眼观鼻，鼻观心，是一种影像，这个“观”字，意思是“贯注”；一种在意识上，由眼睛下来对着鼻子，鼻子对着心窝，一直贯注而已。并不是打起坐来弯腰驼背，闭上眼睛，自认为这样叫打坐，就是老僧入定。那是非常错误的，所以对于这个“观”字要特别注意。

这里所讲的“观”，照佛学方面的解释，就是观照的“观”。道家修道的书上有一句话，“内照形躯”，是注重内照的意思。所以说道家的修道方法，不能说完全不对，不必为门户之见，把他人否定。

修道的四个字，就是“收视返听”，把我们向外面看的视线收回来。现代的青年学生们，为了应付联考拼命读书，读成近视眼，因为两眼睛张开，像手电筒一样，往外放射，注意书本，结果书没有读通，眼睛都读坏了。读书要有“收视”观念，把精神从视线中收回来。“返听”，耳朵不向外听，把声音像录音机一样收录回到里面来，也就是说只收听外面的声音，其余的声音听不见。普通一个人，一定把耳朵对着外面去听别人讲话。修道的人则不是，而是使别人的话音自然回入耳内。看光的道理也一样，是使外面的光线自然回到自己的眼睛里。“收视返听”的修道工夫，就是这个原则。各家各派的打坐修道，佛家叫做“观”或“照”，也就是道家这个“收视返听”的道理。

“以身观身”就是“收视返听”，如果能够做到“收视返听”，自然会“内照形躯”。所以有许多静坐很好的人，眼睛一闭眼光向内照。所谓“内照”，就是精神内敛，精神收敛时，身体内部血液流行，自己都看得清楚；内部哪一点有了毛病，或没有毛病，也看得很清楚。当然很少有人能够做到这样，但做到这样也不是了不起，不过是静坐的初步，也就是“内照形躯”的初步而已。

生命如何走向结局

做到能够“以身观身”，就可以发现自己的生命是如何走向衰老，如何走向死亡，看得很清楚。所以由自己个人以身来观身，发现了生命修养的原则，然后再观另外的人，观天下的人。天下人真可悲，因为天下人多数都把生命无尽的功能急速地消耗，莫名其妙地去做无谓的牺牲，无谓的消耗。所以，人要能够真正“以身观身”，接触生活的实际，才可以找到生命的本源。

“以家观家”，要了解家之道，如何可以齐家，要观察自己家庭本身兴衰之道，洞察先机；再观察社会上每一个家庭，每家人的道德行为，就会发现都有必然的因果律。

同样的道理，“以乡观乡，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有大智慧的人，对天下国家的未来，究竟怎么样变，不需要迷信去问什么鬼神，只要用智慧去观察，“以天下观天下”就很清楚了。

另外是道家老子之后的庄子，也讲过一句话，“藏舟于壑”，船本来在河海中航行，以为把它藏在山谷，这条船便永远保存住了。但藏在山谷还是靠不住，因为“有力者负之而走”，有一个巨大的力量，可以把船搬走。他说最好的是“藏天下于天下”，就等于说把虚空藏在虚空里，就永远不会被人偷走了。但是把天下、把地球藏在虚空，你认为藏得很好，假使地球是由一个造物主造出来的，仍是“有力者负之而走”，说明这个地球始终有另外一股力量转动，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把它固定不动。比方说，你把钞票藏在铁柜里头，好像藏得很好了，抢匪连铁柜都一起搬走了。世界上的东西都是这样，你把一个东西藏得极好，另外有一个不可知的力量，在你藏好后，整个地拿走。

这个力量是什么？是生命的本源。所以我们现在讲到“以天下观天下”，以天下事情观察天下，才能够懂天下；以家庭来看家庭，也才能够懂得家庭；以生命来研究生命，才能真懂得自己真正的生命。老子讲到这里，又说“吾何以知天下然哉”？我怎么会明白天下的道理，何以知道一切所以然呢？他说我没有其他的巧妙，只有一句话“以此”,“以此”就是用这个，用什么呢？就是前面所说的，“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统统观察清楚以后，真正的生命自己才会有把握。能够做到的人，都怕建立一个东西，因为能建就会坏，把握住一个东西，抱住一个东西就会失掉，这都是人生通常的情况。

可是人很可悲，总希望有一个东西可以抱住不掉，建立起来不会毁坏，可是找不到这么一个东西。这是什么？老子没有直接讲出来，不过刚才已经提过什么是无为之道，就是不建。不建立就不怕拆掉，不把握它，它永远站在这里。他又反过来告诉我们，这个又不建立，又不把握而永远存在的，到底在哪里？是在你生命本身本就具备的，只是你找不到。怎么样去找它呢？“以身观身，以乡观乡，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你的生命的本位，就具备了无比的功能，无上的道；道不是向外求，而是在于你本身。这就是“吾何以知天下然哉”？我怎么晓得天下有这么一个必然的道理呢？就是用本身看本身这个方法，就找出来这个真理了。

本身观察这个本身，好像没有什么了不起，可是我们仔细一想，却发现真的很了不起。有很多修道、学佛、打坐、做工夫的人，试问到底在那里干什么？都没有返转来找自己；如果向自己里头去找，禅宗所讲的豁然而大悟，就完全贯通了。老子也就是说明这个道理。

下章接着再发挥以身观身的道理。

第五十五章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蜂虿虺蛇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全（朘）作，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嗄，和之至也。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

纯厚自然的赤子

这一章也就是上经第二十五章的引申说明。上经第二十五章说了一个原理，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但“道”所效法的是什么“自然”呢？这是由“以身观身”而来的，但“以身观身”又是如何呢？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蜂虿虺蛇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这就是“以身观身”。以人的生命而言，上经第十章讲过“专气致柔，能婴儿乎”。后来练太极拳的人，大家也用过这两句话标榜，不过，要真正练到“专气”，那是一股先天的元气，是浑然一体的。

人的元气不是有形之气，可是现在练拳的人，拼命把空气吸进来，好像轮胎灌气一样，那是大错特错。所以有些人太极拳练得不阴不阳，云里雾里的，练得毫无道理。真正的“专气致柔”，是先天之气充满了，最后达到了忘身，只有一股气团；那个气团柔软到极点，真正的筋骨软了，像软面团一样。实际上，筋骨摸上去仍是硬得很。有些练拳的人，故意装得软软的，好像要睡觉那个样子，就叫做“醉八仙”或“罗汉塔”，像是喝醉了酒一样，但那根本不是元气。

老子所说的“专气致柔”，柔到什么程度呢？天下最柔的人体，就是刚刚生下来的婴儿，古书上叫做“赤子”。为什么叫“赤子”呢？刚出生的婴儿，全身是红彤彤的赤色，所以叫赤子。赤子全身都是血色，使人感到不敢抱，练过拳的人更不敢抱，因为赤子像是一堆豆腐一样，生怕会碰破他。“含德之厚”，讲道德修养做工夫，就像是做到赤子这个境界。佛家说入定的人，是不能叫他的，也不准碰他，更不能拉他，古代有很多这方面的记载。真正的入定，并不是打坐时闭起眼睛睡觉，而是像赤子一样，如果拉他的手，可以把他的手拉出很长，他自己并不觉得奇怪，骨节的柔软会到这个程度。但是把他的手放了，又会慢慢地缩回去。不过出定以后，他的手一定酸痛，而且还要再修炼才能恢复。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一般婴儿的心理，是没有是非观念，没有善恶观念，没有好坏观念，没有香臭观念。不论坏人好人来逗他时，他一样都笑，因为婴儿没有后天的分别意识。对于赤子，据老子说“蜂虿虺蛇不螫”，这些毒蛇猛兽，像蝎子、蜜蜂、四脚蛇、毒蛇等等，爬到婴儿身边也不会咬，只有极少的例外。如果婴儿动一下，有些小动物，受惊吓才反攻，虽然婴儿的动是无心的，小动物因害怕就螫人反攻。像蜜蜂飞到我们脸上，停着不动，你不打它，也不赶它，它也不会螫人；蜜蜂之所以螫人，是因为人先有怕它的心理作用。

我曾经在山中走路时试验过，对蝴蝶说：“来！来！”它就飞到我手上站着，还跟着走了半天路，然后对它说：“走吧！走吧！飞走吧！”它就飞走了。那就是感应，生物跟人一样，具备了慈悲、爱心，没有侵害心。其实也无所谓爱心，而是一个自然的生命，与人无争，与其他生物没有利害关系。当小孩子身上停了蜜蜂，便叫孩子不要动，人不动它就没有关系。蜜蜂停在人身上是在做工，希望找到一点汗汁，它只要沾一点汗就飞走了，因为蜜蜂把百花的蜜采来了以后，没有一滴人的汗渗进去，蜜就冻不拢来。像我们做豆腐一样，不放一点石膏下去，煮好的豆汁就冻不拢来。如果蜜蜂来了，你不去打它，它也不会螫你，所以对于婴儿，老子说蛇蝎不会螫他。

其实，吃人的猛兽，对于在它面前的婴儿，也不一定会去吃的。古书上也有记载，婴儿丢在旷野，许多猛兽或者豺狼、老虎，乃至于万兽之王的狮子，有将这婴儿抱回去喂奶养大的事例。可是一个婴儿的尸体丢在那里，猛兽就会吃掉他。

“攫鸟不搏”，空中飞的老鹰，会捉跑得快的兔子，并不来抓婴儿。像西北高原那种红嘴老鹰，专门吃肉的，尤其在西康一带的高原上，你手提一块肉，如果不用两个碗盖起来，说不定从天上冲下一只大鸟，呼一声就把肉给叼走了。但是鸟绝不抓活人，也许脑袋被它抓一下抓破了。他说唯有婴儿，“攫鸟不搏”。

婴儿的精之至

“骨弱筋柔而握固”，婴儿的骨头是柔软的，筋也是软绵绵的，什么是“握固”？在佛教密宗叫做手印，道家叫做掐诀。婴儿的手握拳，把大拇指捏在掌心，叫做“握固”。道家有的人打坐就是这个样子，把大拇指握起来，所谓学“握固”。婴儿生下来手就是这样握着，好像要抓一个东西。为什么那么抓？详细研究起来，问题就大了，可以写一本专论，探讨人的生理医理。

婴儿生下来就“握固”，手总是那么握，一旦到年老临死的时候，便放开了，表示对这个世界抓不住了。那个时候，“善抱者不脱”，不善抱的就脱了，知道抓不住了。

“未知牝牡之合而全（朘）作”（有的版本用“朘”），婴儿没有男女的欲念，也没有男女的性别观念，生理的机能是自然发展，而“精之至也”，精是自然出生的。很多学佛、学道、学打坐的人，拼命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生命上有限的精虫卵脏之精，虽然也叫做精，但并不是炼精化气的精。许多人做错了工夫，一望而知，这些人不管他学佛学道，理解都不对。从表面上看，不是一脸黑气，就是看得见红光，或者是红中带乌，乌中发亮，亮中发黑。这种情形非常严重，是一种大病相。实际上，这种修行都是在玩弄，给自己找麻烦。因为在身体里有形的精虫卵脏上做工夫，再加上用气脉搬来搬去，结果没有不出毛病的。这不是“道”，这也不是工夫。

什么是精？这一章给我们讲得很清楚，也说到要炼精化气、心理、生理的修养等等，首先要看你能不能做到这个婴儿境界。婴儿没有是非心、没有善恶心，不管你喂他什么，他分别不出来香与臭。你说他没有思想，没有感受，其实他知道，只是没有分别的观念，就是佛家常说的“无分别心”，这就是说明婴儿境界的状况。

有人或者说，自己现在空空洞洞，没有分别心。问他是真的吗？他说：“是呀！我现在没有分别心。”这其中早已分别了。分别个什么呢？分别一个“没有分别心”，那也就是分别心了。这是很逻辑的事，可是大家不知道，真到了无分别心，是浑然一体的。老子的话说得很清楚，到了这个境界，才真正是所谓精充满了，这是精神之精。至于什么炼精化气、炼气化神都不谈了，都在精之内，可以祛病延年，长生不死了。只不过，我们人就是太过聪明，做不到如婴儿的境界。

在五十四章中，老子提出来“以身观身”的修身之道，后世演变为道家的修神仙、长生不老、祛病延年的方法。换句话说，这种修仙的方法，是从这个原理发展出来的。刚才讲到什么是本身的精，也就是精神之精的状况；下面是讲气，人的生命包括了精气神，这三个要分开来研究。

保持气的平和

“终日号而不嗄，和之至也”,“号”就是哭，这是婴儿的境界，若哭起来，那不是真正的哭。婴儿哭起来很可爱，有时蛮好听，因为那是“号”，没有真正从喉咙里哭，没有把声音哭哑了。这个“嗄”字，是声音沙哑了。人老了以后，或者有病，声音就变了。一般小孩子唱出来的是所谓童声，但是童声还不是婴儿的声音，婴儿“号而不嗄”，这是说明婴儿气的充沛。气的充沛就是精神充沛，气保持着平和，没有情绪激动，没有动妄想，心境永远是和平的。所以叫做“和之至也”，就是《中庸》上说的“致中和”。

“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这个是神的境界。第一节讲精，第二节讲气，拿婴儿来做比喻。一个真正修道的人，修养本身，是“以身观身”来修持的。第三节是有关养神，这个就很难解说了，也涉及婴儿的心理，除非利用科学的仪器，但也不大容易准确。婴儿的境界，到底有知还是无知呢？绝对有知。但是他的知没有第六意识，这个道理我们只好借用佛家的观念来解释。

生命来之不易

佛家讲三世因果，这个生命光是靠精虫卵脏结合也不会成胎的。成胎要三缘和合，就是三个缘凑合一起，也就是三个因素：男性的精虫，女性的卵子，加上我们普通所说的灵魂，佛家叫做“阿赖耶识”的种性（种子）。这三个因缘合拢来才构成胎儿。入胎以后呢？这要研究现代的生理学了，因为女性每月只有一两个卵子排出，到了更年期月经停止不再排卵，就是老年了。所谓老年，就是不再怀胎生育，佛经上经常有一句话：“人身难得，有如大海中盲龟遇浮木。”意思是说，在茫茫大海中很多乌龟，在海中乱游瞎闯，忽然遇到一块浮木，木上有一个洞眼，这盲龟一抬头，刚好把头伸进这个洞里。我们得到一个人身，也就像盲龟遇浮木这样的难得。

现在医学也晓得，一次的精虫排泄，差不多有几亿，只有一个精虫刚刚碰上这个卵子，也就如海上盲龟一样，撞进了洞眼。所以，一个人生下来真是非常幸运，几亿的兄弟姊妹们都失败了，自己幸运成功。我们要认识得到生命之不易，所以要尊重珍惜自己的人生，爱惜自己的生命。

三缘和合入胎以后，在娘胎里的成长，七天一个变化，第一个七天等于是糨糊一样，像一滴豆浆，还没成形。第二个七天才开始生出中间脊髓的神经，由背脊骨开始，像现代医学的精确分析一样。释迦牟尼佛在两千多年前，就讲了人的生命发生过程，七天一个变化，三十八个七天，共二百六十六天，然后胎脏里有一股气流，把胎儿倒转来才生下。

欲界下层天的人，头是倒转来向下生的，上层天天人的出生是上升，是从男性的肩膀或头顶上生出来。佛怎么会知道呢？你说他是幻想吗？这个幻想的蓝图太伟大了，据我所研究的，古今中外没有一个学术超过他的范围；而且科学一步一步证明，他的话都是实在的，真实的。

先来后去的生命之灵

至于道家对生命的界定，娘胎以前，以及娘胎这十个月怀胎中，都属于先天的范围；因为胎儿时期，是靠脐带吸收母体的营养。

胎儿在胎里头，有没有意识呢？没有意识。这个灵魂入胎，叫做第八阿赖耶识，相当于心理状况精神部分，这个生命是由此而来的。佛经所讲第八的阿赖耶识，翻译成中文为“含藏识”，含藏过去、现在、未来一切的种性——种子的个性。他这个种子对于生命来说，是“去后来先做主公”的。“来先”，生命开始时最先来，有它即成胎；“去后”，死的时候最后走，所以说是“去后来先做主公”。

我们一般认为生命做主的就是这个东西，但并不是“道”的究竟，这个就是我们平常所说的“灵魂”。

以人来说，所谓死亡，一般指这个人的呼吸完全停止了，就是断了气，脉搏也停止了。但死亡的情况每人不同，有些人全身都冰冷了，心窝子还温温的；照佛家的道理，这个人是人中再来，还要来投生变人。有一些人全身都冷却了，但头顶心或稍前的地方仍是热的，认为会升天。所谓升天，是有宗教信仰的人，或者虽无宗教信仰，一生是好人做好事的善人。

不过宗教也有方便说法，有人虽然上部最后冷却，但是死时面带愤怒，或者眼睛不闭，有愤怒之相，这在天人之中属于“阿修罗道”。所谓神道、魔道之流，也许上升，但上升又有好坏的差别。至于向下面走的，所谓到畜生道的、饿鬼道的、地狱道的，死后现象都不同。

中国文化依据《礼记》，人死亡了，古礼几千年来的习惯，叫做“寿终正寝”，所谓“正寝”，是家庭中最长辈所住的主要卧室。当去世以后，要把遗体抬到大厅上停放，这个叫“寿终正寝”。现在的人，多半死在医院，不算是“寿终正寝”，应该是寿终某某医院，讣文上写“寿终正寝”是不对的，这也就是我们今天文化的矛盾。在今日许多应酬社交文件中，这一类不合理或闹笑话的地方很多很多，这是顺便提到的。

中国《礼记》一书，迄今已几千年，仍极具价值，因为它非常科学。例如人在寿终正寝以后停放三天才可入殓，第一二天当中不准移动。因为有一种病叫做假死，如果三天之内不再活过来，才可确定死亡。有人死亡两三天又活转来，古今中外都有这种事例，有人说这是死后还阳，其实不是还阳，而是没有真死。

照佛家的道理也是这样，被认为死了的人，阿赖耶识尚未完全离开，在全身没有完全冷却之前不可以移动，也不准碰他的身体，因为这个时候，他虽不知，但是仍有“感受”的。换言之，就是知觉的部分没有了，感觉的部分仍然存在，还会不舒服、难过。这个叫做“去后来先”的投胎。

婴儿生下来，现在医学很昌明，助产士把脐带一剪断，立即用带着手套的手，把婴儿嘴里的秽物先挖出来。那个东西叫做胎毒，泥巴一样的气味不好，要全部挖干净，否则婴儿哇一声哭出来，这团东西就吞下去了。许多人身体生来就不好，就是因为口中没有挖干净的关系，这是在胎儿时累积起来的毒垢。我的研究也有很多看法，许多中年人罹患癌症等疾病，与这个胎毒有些关系。这是顺便谈到一点养生的常识。

有许多人打坐做工夫，会觉得某一部分难过，又检查不出病源来。其实没有什么，只是这一点胎毒在里面作祟。做工夫想把胎毒完全排除干净是很难的，所以说，脱胎换骨很不容易。

中国人对于哭的描述有三种形态：有泪无声谓之泣，有声无泪谓之号，有泪有声谓之哭。婴儿那个哭就是有声无泪的，所以叫做号。初生婴儿这一声哭是很难过的，因为他在娘胎时，等于睡在温床里，太舒服了，一出娘胎接触到空气，全身千万毛孔像是十万根细针扎进来那么难过。只可惜婴儿当时不会讲话，后来也记不得，假使同我们现在一样，他一定高喊：“唉哟！痛死我了！”婴儿刚出生，只有一点点大，等到脐带一剪断，“哇”地放声一哭，再受到空气的影响，就充沛起来，马上长大不少。

意识的形成

婴儿时期也没有分别意识，婴儿的头顶囟门还在蹦蹦跳的时候，不会说话；等到囟门这个地方长满了，开始说话的时候，后天的思想意识，亦即佛学上的第六意识才开始，分别思想也就慢慢地成长。等到长成像我们这样的老头子，那就是老顽固了，因为意识愈久愈顽固。于是自己意识中充满了“我认为如何”,“我读的书”,“我的思想怎么样”……这个“我”字愈来愈大，这一点我执的成见，就变成了种子。所谓“现行熏种子，种子生现行”，现在的行为思想变成未来的种子个性，而过去种子的个性，又形成自己现在个人的人生。

意识这一部分，在道家来说，是属于精的部分。在胎里的时候，肉体的成长和呼吸，就靠脐带与母亲相连，胎儿意识虽未成长，但“知”性是有的。所以现在医学的研究已经承认，中国几千年前就注重的胎教是有道理的。人的教育，是应该从怀胎第一天就开始的，中国的古礼，在女性怀孕后，看的书都与一般人不同，看的颜色也不同，看的东西都不同，情绪也要平和，因为都会影响到胎儿。孕母如果心中想着害人，想要整人，那个胎儿已经在里头接受了这个教育，慢慢就形成了个性，所以胎教非常的严重。

胎儿是靠跟母亲相连的脐带呼吸，生下来“哇”一声，嘴巴张开才开始后天鼻子的呼吸。道家说打坐要达到胎息，打坐入定的人会恢复胎息。但是，胎息并不是肚子呼吸。有些修道家法门的人专门炼胎息，把肚子鼓气，那就不对了。老子所讲真的胎息是“绵绵若存”，永远像胎儿一样，有一个若存若亡，柔和、微弱的气。

那么婴儿有没有知呢？有知，但不是第六意识，这一部分就是我们现在讲的神。所以道家的分类，有精、气、神三个部分。

精气神消耗完的时候

道家后世的观念，认为生命可以自己修养到长生不老，但是要吃三种药，就是道家《高上玉皇胎息经》上说的：“上药三品，神与气精”。每个生命都有长生不老之药，就是精、气、神，所以要知道如何养精，如何养气，如何炼神，以达到长生不老，也就是老子所讲的“以身观身”。

《老子》这一章先用婴儿来比喻，先讲养精，修养到如婴儿时，就是“精之至也”，气的修养方面，能达到婴儿般的“终日号而不嗄”，则“和之至也”。神呢？“知和曰常”，就是有一个天然的灵知之性，这个“知”不是意识的知，而是神，神是永远的、恒常的。有时候说，修道明白了就是神，是灵感的发现，神灵的发现，才叫做明白，所以说“知常曰明”。要是真正懂得保养自己，便“益生曰祥”了，就是懂得自己的生命，以及这个精气神，而能祛病延年，也就是人生的大吉祥了。

精、气、神三个部分都解说明白了，再讲反面的状况，“心使气曰强”，这是我们普通人的现象。普通人为什么不能修到婴儿的境界？都是由于后天的心，强迫消耗自己的精、气、神，强迫自己变成表面看起来很强壮的样子，实际上是快速消耗自己的生命。强迫消耗精、气、神的结果，外表似乎精神强壮，但是老子告诉我们：“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天下万物由幼嫩变成强壮，强壮再转趋衰老，衰老以后就是死亡。这是物理自然的原则。

“物壮则老”，所以生命一到中年，精神、体能、知识到了高峰的时候，下一步就是下坡了。青年同学们长久不见，再见了面，我说：“忘记你几岁了！”他们都回答：“哦哟！三十八、四十了，马上要走下坡了。”人到了四十岁，这个生命就开始走下坡了。“不道早已”,“早已”翻译成白话，就是快要完了，用文言说来好听一点。老子要我们懂这个原理，如何使自己不要太早完蛋。

这一章连上一章，是说如何“以身观身”,“内照形躯”，把握自己生命的精气神的修养，否则“物壮则老，老则不道，不道早已”。

第五十六章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分，和其光，同其尘，是谓元同。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修养处世该如何

老子这人很有意思！自己一部五千言的巨著，经常把要紧的话先漏了一些，就如武侠小说一样，露一手，点到为止，又赶快收回去了。五十五章正讲到要紧的地方，他话锋一转，在这章里自己又批评起自己来了。他说“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最高明的人，真正有智慧的人，是不说话的。本来不说而又说的人，才是笨蛋，他自己骂了自己。唐代的诗人白居易，作过一首诗：

言者不如智者默 此语我闻于老君若道老君是智者 如何自著五千文

“言者不如智者默”，爱说话的人，宣扬文化，讲经说道，都是笨蛋，同我们一样。言者已经是没有真智慧，真的智者，则缄默不言。“此语我闻于老君”，这话是老子自己讲的嘛！我也是那么听来的。“若道老君是智者”，如果说老子本身真有智慧，“如何自著五千文”，他为什么又写了这本五千字的书呢？他到底是智人还是笨人？这是白居易对他的幽默表达。

现在也不管老子是智或笨，他仁慈地告诉我们修养的方法，“塞其兑”,“兑”是卦名，兑卦代表了嘴巴，上面有缺口的。老子说修道的人第一要不多说话，要含默不言。关于说话的道理，根据历史的记载，很多成功的人物，多为“沉默寡言”型。但是沉默寡言的人，不是完全不说话，而是少话；一说话就是中心点，很扼要又中肯，这是成功人物的一个特点。至于修道的人，多半完全不说话；所以老子告诉我们修养的方法，要“塞其兑”，就是不说话。

“闭其门”，把眼睛、耳朵，凡是张开的都收拢起来。“挫其锐，解其分”，有些版本中的这个“分”字，写成为纷扰的“纷”。

“挫其锐”，真正的修道，要把思想最尖锐的地方磨炼成平和。比如有些青年人到长者那里谈道，既然是为道而往，应该说是未曾闻道，而他表示自己对于佛道已经有领悟了。他固然也非常聪明，可是他就犯了一个大忌，就是太尖锐了，聪明也是假聪明！一个真正有修养的人，就是达到“挫其锐”的程度，把尖锐的聪明棱角都磨下去了。“解其分”，这是指心里的妄念，要把分别妄想除掉。

“和其光”，把自己外露的光明收起来；“同其尘”，处世之道，不要显露特别之处，和平常人一样，很平凡，“是谓元同”，这才是修道人的榜样。“元”就是“玄”字，修道人必须要和光同尘。这一节和第五十五章都解释了第二十六章“虽有荣观，燕处超然”的道理。这一章主要的说明，不只是修道的经验，也是做人处世的道理。

我们中国文化有个好处，也有个坏处，好处是几千年来，教导后代的，都是叫我们少说话。“祸从口出，病从口入”，这是中国的古训名言。尤其夏天乱吃东西，都是从嘴巴吃进来的，这是“病从口入”。至于“祸从口出”，就是由讲话产生的麻烦。这个道理，看起来是要培养最高尚的修养；但是在另一方面看，也养成了一个不关心别人的民族性，不管人家的闲事，不大肯帮忙别人。尽管讲仁义之道，在“祸从口出”、“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的教训下，却缺乏慈悲心、同情心。

我们的民族同其他民族相比，我们的民族虽然没有讲个人自由，可是那种自私的心态，比别的民族的个人主义还更厉害。这也就是这个教育修养所产生的流弊。老子在这一节里，告诉我们处世的道理，就是向这个路上走，尽量地不说话，为人处世，要把自己的聪明磨掉。尤其是青年人，聪明不要外露，再把思想上的纷杂去掉，最后和光同尘。

那么什么是做人最高的艺术呢？就是不高也不低，不好也不坏，非常平淡，“和其光，同其尘”，平安地过一生，最为幸福。他说这就叫“元同”。“元同”的道理，用一句简单的话来说明，就是“最平凡”。做人要想做到最平凡，也是不容易的，谁都不容易做到。假使一个人真做到了平凡，就是真正的成功，也是最高明的。

“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做到了最平凡处，有这样修养的人，想要特别亲近他，做不到；想跟他疏远也不可能。“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也没有特别地蒙利，也没有特别受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换句话说，没有亲疏，没有利害，没有得失贵贱，永远站在真正的中庸之道，“故为天下贵”。所以修道人的作为，永远是中庸之道，既不高明也不卑下，既不骄傲也没有自卑，没有了不起，起不了，永远是中和之道。

这是这一章的结论，下面他转了一个方向，还是讲道德之用。

第五十七章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民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以正治国 以奇用兵

前面专讲道德之用，而讲到这里，他忍不住，又讲起政治的高明道理来了。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这是政治的三大原则。《老子》这部书的上半部道经，他是反对战争的。他曾说过：“大军之后，必有凶年”,“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师之所处，荆棘生焉”，这些都是他在前面所说反对战争的话。

但那是讲“道”，讲本体的道理，而现在讲到“用”的时候，就主张在军事上，应该有充分的准备。譬如一个人，必须有一把刀，但永远不杀人。人需要自卫，而不是去伤害人，也不接受别人对自己的伤害。这就是前章说的，不高亦不卑，不贱亦不贵。所以他告诉我们，对于社会、国家、天下事，要以正道治国。真正的政治，就是“以正治国”，不能用权术，不能用手段，而是用真正诚恳的道德，不能虚诈，不能作假。

至于用兵，在军事哲学作战的运用上，《孙子兵法》曾经告诉我们，“兵者，诡道也”。“诡道”是什么？就是“以奇用兵”，所以用兵要用奇兵。能用奇的，那是上将之才，大将之才。

我们研究历史，《汉书》上所说，陈平帮助汉高祖，六出奇计，助汉高祖统一了天下。当时，张良、陈平、萧何都有功劳，最后陈平功劳最大；所以萧何死后，陈平当宰相，封了侯爵。但在《史记》上的记载，陈平自己说：“吾多阴谋，是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发，亦已矣，终不复起，以吾多阴谋也。”奇计是用阴的，如四川话所说，是阴着干的，违反了道德。陈平说，我的后代将来不会有好的果报，功业会被拦腰截断。后来果然如此，陈平自己位至王侯，但只传到孙子一代，功名富贵就结束了，这是陈平自己的预言。

这是历史上的例证，陈平毕竟是道家，学老庄之道的人物，他在人文文化上给我们一个运用上的教训。虽说为了国家天下，不能不出奇计，到底为道家所忌。所以人生在世，要行正道，正道就是诚；许多人学问好，头脑聪明，喜欢诡道、奇计，这就大错特错了。

这里，我们讲到老子的“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不一定是专指用兵，就是个人创业、做人的道理也是一样。我们也可以将老子这几句稍微修改一下，引申到我们个人身上，“以正做人，以奇做事，以无事创业”。“无事”如何能创业？这就是真本领了。试看，一个人躺在床上睡觉，真正是无事，那会不会创业？

“以无事取天下”这句话，是老子学术思想的精华所在，这要特别注意。有一种人，有道德、有学问、又无心于取天下，但他的道德修养，反为天下所归。我们中国上古史中有榜样，尧、舜、禹乃至于周朝的文王父子，尤其是文王，都是“以无事取天下”的。在文王的时代，三分天下有其二，天下一半以上是他的，他决不想动，不想为天下第一人。后来他儿子起来革命，是另外一回事。所以历史上，始终赞誉文王之德。其实在殷商时代，文王已经三分天下有其二，是否是“以奇用兵”来取天下的？不是，而是天下归心，天下敬服于他的道德。如果以现代的观念及术语来说，那是他政治作战的成功；更贴切地说，这是他教化牧养百姓的成功。而最高的原则是道德，是无所求，对百姓毫无所求，这就是“以无事取天下”的道理。

一般人研究《老子》，读了上半部“道经”，当他说“道”的体时，他曾说“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于是一般很轻易地认定，老子是反战主义者。这一观念似是而非，实际上，老子并不是绝对反战，是在不得已时才战。我们中国所有的兵家思想、军事哲学，以及《孙子兵法》、《太公兵法》，也和老子这一思想一样。这是中国文化的特色，就是绝对不侵略他人，但是也绝对不接受别人的侵略。所以他并不是反战，相反地，认为军备一定要充足，因为有了足够的军事武力，才可以达到维持国际间的道德与和平。

给日本公民的一封公开信

十几年前，我在日本参加一个有关文化方面的会议，有很多大学校长以及名教授在座。那天开会进行到夜晚的十时余，有一位日本某名大学的校长指定要我说话，我无法推辞，只好发表一些意见。这篇讲辞后来曾以《给日本公民的一封公开信》为题，在《中央日报》发表。当时我说的内容要点是，一个国家有两件事情最可怕，一是“刀”，就是军事，一是“钱”，就是经济，家庭也是如此。我对他们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前，你们日本以为自己的军事力量强大，可以征服全世界，所以发动侵略中国的战争。这就等于一个人，认为自己手中的刀很锋利，于是就挥舞起来，结果伤害了自己，也伤害了中国，甚至伤害了全世界。这是一件非常错误、非常可悲的事。

当时，有几位驻日本的年轻外交官正好坐在我身边，他们轻轻扯我的衣襟，意思是希望我少说几句，因为我的话说得很率真，不太客气。

我继续告诉他们说，你们现在有一种思想，比军国主义的思想更厉害。你们现在以为自己有钱，是世界上的经济强国，要用钱来买通全世界；倘若不及时反省，将来所产生的错误，要比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军事侵略所得的恶果更为严重。

当时也有人问我对日本的观感，我答复他说，我平日深居简出，这次远行，感到一些疲倦，只在东京游览一圈，并不觉得有任何特别好的地方。任何一个国家，能有了二十多年的长时期安定，都可以做到这样，甚至做得更好。日本人应该知道，今天日本经济的繁荣发展是从何而来，那是中国抗日战争时期三千万军民的血汗生命换来的；因为战后我们不索赔偿，让你们有休养生息的机会，我们这个以德报怨的精神，才使你们有今天。

他们那时正在举行东方文化会议，我告诉他们，你们没有东方文化，根本就是中国文化会议。假如你们要说东方文化，那看是站在哪一个立脚点，从哪一个角度而言。

以正为奇 天下归心

我今天提到十几年前在日本的这段往事，是用来说明，一种真正的仁道，真正良好的政治思想是“不以兵强天下”。同时，老子在这里说到“用”时，提出了“以正治国，以奇用兵”的道理。而“以奇用兵”这句话，如果作为一个讲座的专题，可以研讨一两年的时间。因为这涉及中国几千年来的军事思想，用兵的谋略。凡是涉及用兵，涉及谋略等，总不外“出奇制胜”四字。不但用兵如此，即使经商、创业，都要“出奇制胜”；就连青年学子参加联考，也要能“出奇制胜”，要猜题“出奇制胜”才行。换言之，要有个人的才具、本事、高度的智慧，才能出奇以制胜。

关于这个“奇”字，发挥起来，则千变万化，人莫能测。更有“以正为奇”，走很正的路子，就是至高的奇。我常告诉年轻人，不要玩弄自己的聪明，不要用手段，不要动歪脑筋。这一百年来，也可说近八十年来，世界的变化，国家的变化，社会的变化，训练得每一个青年的脑子都很厉害，各个人的本事都很大，人人都是诸葛亮。当然只是半个诸葛亮，只“亮”了一半，就是坏的那一半很“亮”。

所以，在这个时代，以聪明对聪明，办法对办法，手段对手段，是必然遭致失败的。在未来的时代，只有不用聪明的聪明，不用办法的办法，不玩手段的手段，诚恳、老实，才会获致真正的成功。因此，应该“以正为奇”，走正道；不过在某一时间，某一社会，某一环境，尤其在一种非常愚笨的时期或社会中，是需要用一点智慧的，那是真正的“奇”，其实那也是正道。

“奇”是一个单数，是特别突然冒出的偏道。“奇”的道理太多，一切兵法，政治谋略，都包括在内。这里只是告诉大家一条“探奇”的路。我们中华文化的宝藏太丰富了，要大家自己去打开，如果古书读不懂就难了。现在是“洋学”盛，这把钥匙就很难打开我们自己的这座老宝库了。

上次讲过“以无事取天下”，例如尧、舜、禹、文王、武王都是“以无事取天下”的榜样。“无事”并不是躺在那里睡觉，而是注重道德的政治，培养道德的政治，无心侵略别人，而天下自然归心。我们的历史上，给成功的皇帝下一句同样的评语，就是“天下归心”，这是非常难做到的。

接下来，他以这三句话的道理加以发挥，“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他说，我为什么说这些政治哲学、军事哲学以及立身处世哲学的基本原则，就是这三句话呢？因为年轻人将来要做事，就要“以无事取成功”，不去侵犯别人，也不去占有或夺取别人，而是以正道而得助，最终才能成功。像有些年轻朋友，到处跑，到处钻，结果一无所成。如果真正有修养，有本事，则成功自然是属于你的。

老子然后说，他为什么知道“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的这番道理呢？他说“以此”，就是以下的理由：人生的经验，历史的经验，累积古人的经验，再由他自己所观察的经验，才得以知道这些道理。

忌讳造成的影响

如果说老子的经验不讲考据，而引用《神仙传》的说法，老子已经活了几千年了。《神仙传》中说，他在黄帝的时代就已经存在了，只是名字不同。据传说，那时他的名字叫做广成子；他还当过尧、舜、禹的老师，不过每一代的名字都不同，使人们不知道就是他。到了周朝他叫老子，所以他不只是从书本上得来的学问，而是他人生亲自累积的经验，才产生了老子的哲学原理。

“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这是他经验的累积，以及历史的事实。“忌讳”一词，解释起来颇费周章；现在的解释，则是指某种事不能说，说了就是犯“忌讳”。而过去对于“忌讳”一词则有多方面的用法，如对于帝王的名字，不可以直接称呼，否则就是犯“忌讳”，就要杀头。例如《老子》这本书第一章的文句，“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又如《千字文》的第一句“天地玄黄”。到了唐朝的时候，因为唐明皇李隆基的帝号为玄宗，于是这个“玄”字，为了避讳，就改为“元”字。而且，所有的书籍以及一切文字，都一律这样改，所以，唐朝以后，“玄”与“元”两字就通用了。又如孔子的名字“孔丘”，为了尊敬孔子，避他的名讳，我们早年读古书，读到他的名字孔丘时，就读做“孔某”或读做“孔乙己”；而姓丘的人，写自己的姓时，写做“邱”字，另有一些地方就写做“丘”字。

这就是“忌讳”，以现代语来直译，最接近原意义的就是顾虑、顾忌或禁忌。如台湾的旅馆房间，没有四号，因为闽南语“四”与“死”同音，避免这种不吉的语言，就是“忌讳”。这是小而言之。

大而言之，“天下多忌讳”就是在政治上有太多的禁忌，这样也不能干，那样也不能做，这个名词不行，那个名词不对，动辄得咎。如《孟子》一书中说，齐宣王盖了一个方圆二十里的花园，老百姓都抱怨太大了，齐宣王便问孟子，为什么以前文王的花园七十里，老百姓认为太小了，而现在我的较小，老百姓反而抱怨太大。孟子告诉他说，文王的花园人人都可以进去游玩，而你的花园如果有人不小心伤害了一只小鹿，也要依杀人罪严惩。这样多的禁忌，等于在你的园内设下了陷阱，陷民于罪，老百姓怎么不抱怨呢？现在世界上很多国家，就有很多忌讳，老百姓不敢说心里的话，更不敢批评，知识高的用外国语，知识低的用隐语、暗语、耳语，以诉胸中积怨。

老子说，一个国家，一个社会，禁令愈多，人民什么都不敢做，不能做，于是物质上就愈贫穷，精神上也更贫穷，贫穷到痛苦的地步。这就是“天下忌讳，而民弥贫”的道理。

科技愈发达 精神愈昏扰

“民多利器，国家滋昏”这句话，以现代世界的情况来解释，很容易明白。精密科技越发达，利器越多，核子弹当然是利器，投下一颗，即可杀人无数，这是多么厉害！但所谓利器，不仅是指杀人的锋利武器，而且泛指利便之器。物质文明，科技愈发达，社会上人人因此而热昏了头。这一点，现代的年轻人体会不到，只有我们这些年纪大的人，回想到少年时期，生活在农业社会时那种安定、清闲、自然、舒适的味道，实在是一种享受。

现在的物质文明太发达了，“国家滋昏”，国家社会就会昏头，热昏就会肇乱。反过来说，历史的经验，时代到了变乱的时候，“民多利器”，大家都有权力，以利器支使天下，大家都可以造反，这个社会就非乱不可。这也是历史中有记载的许多事实。

“人多伎巧，奇物滋起”，就是我们现在这个时代，科技发达，人的头脑越来越灵光，物质的享受越来越高明，越来越奇特。例如冷气机，也许五年、十年以后，不必要这样一个大箱装在墙上，也许会像一份月历一样，在墙上一挂，就可以调节空气了。“奇物滋起”，人人好奇，都要研究，制造出来的东西就越奇怪，越便利。这个现象，大家称之为社会的进步。这所谓的进步，我常说，如果以文化的立场来看，以精神层面来探讨，并不一定会予以肯定。以物质文明的发展而言，历史愈往前进，物质文明生活愈便利；但以精神文化而言，人类文化反而越来越退步、退化。无论古今中外，人类文化思想是同源的，都觉得后来的人比较进步，后来的社会一定是在前面，所以说进步与退步的说法，应该有一个界线。因此，以现代看到的，所谓社会越进步，则“人多伎

法令多 犯法的人更多巧，奇物滋起”的情形越严重。

再说到“法令滋彰，盗贼多有”，这在政治历史上也有很多经验，我们读了历史，看到每一个朝代到了后来法令越来越多。例如汉高祖入关，法律只有三条——有名的约法三章。《史记·高祖本纪》:“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杀人抵命，偷盗剁手，就只如此而已，很简单。后来，不到一百年的时间，汉朝的法网就很严密了。

司马迁在写《史记》的时候，就把当时的官吏分作两类，一类叫做“循吏”，一类叫做“酷吏”。循吏是有道德的官吏，酷吏则是手段毒辣、严苛、残酷，只要犯了法，决不宽容。酷吏使用各种令人痛苦的刑罚，杀人也用许多残忍的方法，这都是汉文帝以后的事。如果以社会学的观点来看，也会发现汉文帝以后的社会越来越乱。

就政治方面而言，如汉武帝、汉景帝，都是很精明的领导人，但政治领导人越精于法令，法令就越多，社会也就越乱。这是一种无可变更的历史法则。从我们的生活经验来看，越懂得法令越会犯法，越会钻法令的漏洞。法网愈密，则可钻的漏洞愈多，愈容易钻。所以，中国的政治哲学，主张“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老子说了这许多历史的经验，只是注解前面的一句话，“以无事取天下”。所以说，多忌讳、多利器、多伎巧、多法令，这一切都是有事，是有为法。有为法太过分了，社会就更乱，问题就更多；如果是无为法，就会清静、道德，社会自然安定。

老子就是因为从历史经验中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告诉我们，应该“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接下来，作了下面的结论。

无为 好静 无事 无欲

这一段是讲领导人如何使人民富强安乐。

“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这是老子引用古圣人所说的话，他所说的古圣人是谁？也没有说出来，姑且不去管他，只研究他所引述这几句话的道理。

“我无为而民自化”，一个真正好的政治领导人，做到了真正的无为而治，具有道德的成就，则不必要去管理，人民自然就被感化。

“我好静而民自正”，这里的“静”，不是佛家的静坐，而是中国文化《大学》之道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的“静”。这是行事的静定工夫，不是在座上打坐；打坐是小玩意，这是大定。这是说领导人有这样的静定，是为天下的大静，如果领导人真正地“好静”，则天下之民自然受其感化，走上正道。

“我无事而民自富”，领导人真正“无事”，即无为而治，社会人民自然生活富裕。现在再引用一个故事，来试做诠释。

在明朝的时候，有一位年轻人考取了功名，出去做官，在上任之前，他去拜访他的一位老师。他这位老师学问很好，过去做过很大的官，然后告老还乡，闲居林下。当他向老师请教该如何把官做好时，这位老师告诉他说，你去好好做官，可千万不要作怪。做官的人，的确往往会作怪。

什么是作怪呢？例如，前任的人建立了一种制度，实施得很有成绩；而后任的人接任之后，为了要自我表现一下，要胜过前任，于是他作怪了，乱出主意，乱订办法。就像一栋房屋，本来好好的，他偏要拆掉，另行建造，这中间就出乱子了。

个人立身处世，做人也是这样，做人容易，切莫作怪。为政则是少玩花样，不要出什么新招，社会就自然富庶，天下太平。

“我无欲而民自朴”，我自己没有私欲，社会、国家、天下受到这种无欲的影响，就自然走到纯朴、厚道的路上去。

老子引用的这一段话中，每一句都用到一个“我”字，这个“我”是谁？就是老子说的“圣人”，那又是一个怎样的“圣人”呢？这就是庄子所说的“为人上者”，就是上面的人，也就是领导人。而领导人不一定就是皇帝、君主，像学校的校长，军队中的班长，乃至于一个家庭中的家长，都是领导人，都要做到这几项原则。

第五十八章

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正复为奇，善复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对社会人民有益的领导

这一章，是老子继续引申前一章所说的道理。在文字上，似乎非常容易了解，看来没有什么冷僻深奥的语言词汇。但是，如果仅从文章的辞句，做文义上的诠释，所谓“依文解义”，那就很容易被文字导入歧途，产生错误的理解，与《老子》的原理就相左了。

这一章的主旨，仍然是无为而治的思想，代表了道家文化重要的政治理念。

“其政闷闷”,“闷闷”这两个字，是一个形容词，依现代文学的常用释义，如苦闷、烦闷、纳闷、心中发闷等等。用这个“闷”字的含义来解释“其政”，就是政治弄到闷闷的地步了，这有多么差劲！

倘使我们这样来诠释，那就是我刚才说的“依文解义”，容易误入歧途了。在这里，“闷闷”的意思，应该是现代白话所说的温吞吞的，温温的，温和老实的，而不是笨；凡事都是平和、慢慢渐进的，不玩弄聪明，不耍花招。所以“其民淳淳”，老百姓都纯朴安分。

“其政察察，其民缺缺”，这两句话所说的，我们不必要去从历史里找诠释，以目前的情形来看，就可以明白。世界上有些国家，对于老百姓的事都“察察”，察看得很清楚，百姓不但没有行动自由，连他乡旅行也在为政者的控制之中。家中来了一个客人，谈了些什么话，行政当局都知道；家人父子相互监视，家中吃了一只鸡，一碗肉，也会被闻香队嗅到而被斗争，没有一处不观察到的。这就是“其政察察”，而结果是“其民缺缺”。在这样的社会国家中，人民既缺德，也缺钱，更缺知识，贫困到极点。

于是，可以用这两句话，和前面的“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做一个对照来说明，再引用历史上的事迹，来做具体的说明。

汉朝著名的盛世——儒家称道的文景之治，汉文帝与汉景帝刘恒、刘启两父子。这两位帝王，当时以老子的思想作为政治哲学的最高指导原则。汉文帝自己个人的厚朴，就是受了老子“无为而治”思想原则的启发。经过几十年的时间，刑罚自然而然地停顿下来，不必施刑，监狱几乎完全空了，狱中没有犯罪的人，政治清明到了如此程度。“其民淳淳”，所谓“淳淳”，意指百姓们不大喜欢外务，不管外面的事，所以社会安定，也无外务需要去管，大家都过得很安详了。

宋太祖的理想和作风

第二件显著的史迹是在宋朝，开国皇帝宋太祖赵匡胤，在位十六年，传位他的弟弟赵光义为宋太宗。太宗在位二十二年，他们兄弟在位三十八年的政绩，非常可观。

宋朝立国之前，南唐五代相侵，经过了约八十多年的长期战乱，国家到了民穷财尽的地步。赵匡胤登了帝位，以儒家而近于道家的政治思想治国，经过了二三十年的经营，首都开封的百里内外，老百姓家中挂窗帘的帘钩都是金银铸造的，国家太富有了。当赵光义接了帝位以后，打开国库，发现财富之丰，为之吃惊。他笑说：“我哥哥好笨，如许财富，没有利用，也未享受。”其实，是他忘记了一件事，就是赵匡胤的伟大治国理念。

对于赵匡胤的伟大思想，研究历史的学人是应该特别注意的。宋朝以后的一般史评家，往往批评宋太祖并未完全统一天下，宋朝自始以来只拥有半壁江山。因为他领军平定黄河以南地区以后，南方云南蒙舍这一带，宋朝的政治力量都未达到。云南有个南诏国，原来共有六诏，为少数民族的部落。在唐代时，最南的南诏，并吞了蒙舍等其他的五诏而为南诏国，就是后来的大理国，后为段家所有，在西南称王数百年之久。其政治、文化，几可与中原抗衡。

在北方的燕云十六州，当时有位将领献上地图，请求进兵。宋太祖与宰相正在商量的时候，太祖拿起玉斧一挥，在地图上一划，就把半个中国切开了，暂时不管北方，不用兵去攻打。

赵匡胤为什么这么做？因为他的见识不同，他有他的苦衷，也可以说是一片仁心，欲行仁道；看见天下动乱了这么久，社会上民穷财尽，不想再用兵了，而打算累积财富，用钱将燕云十六州买过来。所以他才拼命节省，储蓄了满库的金银财宝。

这是宋朝开国之初的一个秘密政策，研究历史的学人往往忘记这一点，而对宋代做不公正的批评。

宋太祖这一做法，可以说是做到了“其政闷闷”的境界，所以“其民淳淳”。我们到故宫博物院，看得到一幅著名的古画《清明上河图》，图中所描写的，就是宋朝在清明节的时候，首都开封的居民，出城沿着河水到郊外去扫墓踏青的盛况。古代的踏青，就是我们现在的郊游，到郊外去做休闲活动。从图上可以看到当时社会的太平，生活的安详、富庶、自由的情况。

在更近的历史，像清朝的康熙、雍正、乾隆这三朝的时代，一百多年之中，也差不多做到了“其政闷闷，其民淳淳”的境况。当时人民的生活，正如那诗人所吟的“长日唯消一局棋”的境界。因为日子过得休闲自在，无烦无恼无事，便觉得日子过得很慢，漫漫长日唯有下一盘棋打发了。在真正悠哉游哉的日子里，承平之世的一些世家公子也说：“不为无聊之事，何以度此有涯之生。”如果不找些无聊的事去做做，这漫长的日子实在打发不了。所以各种休闲的活动就多了，像《红楼梦》中的描写，那些公子小姐们的生活，连吃一顿饺子，也要想各种花样去制作，以消磨时间，真是“日长似岁闲方觉，事大如天醉亦休”。我们这一代人的生活经验，也曾享受过几年太平或假太平的日子，到了夏天，乘凉、看书、喝茶、吃几次点心，觉得一个暑假太长太长了。

铁面无私 包公又若何

这是从大的方面看，我们再从小的方面看，关于做官为政的道理，也以宋朝的史迹为例。

包拯是我们每个中国人所熟知的清官，小说《包公案》说他铁面无私。所谓“铁面”，是说一个人的脸色是铁青的，脸上的肌肉是硬绷绷、冷冰冰的，终日没有一丝笑容。像这样的一副面孔，谁会喜欢？在《宋史》中，包拯的传记也是这样记载，说他终日都没有笑容，所以说他如果笑一下，则黄河的水都会澄清。反过来说，要想包公笑一笑，比期待千万年浑浊的黄河澄澈见底还困难。包拯这张冷面孔，连他的家人都不敢和他说话，那真是阎王面孔。

以我个人的看法，此人为官，我会恭敬他，因为公正廉明，是一位极好的清官。可是，我绝对不愿和他做朋友，因为他一点风趣都没有，味道太差了，做人做到如此，真是不如去做阎王，不必做人了。

包拯的铁面无私的确是了不起，铁面无私、清廉刚直。但是，他能够做得这样好，还是靠这个后台老板当靠山。他的靠山就是当时的皇帝宋仁宗赵祯。假使仁宗不支持他，那么他那张铁面孔是行不通的，是铁不起来的。

包拯的为官，就是“其政察察”，试看他那个时候，离奇的冤案破得越多，他衙门的官司打得越热闹，喊冤的人亦越多。

中国人的文化，老百姓是不愿打官司的，朱柏庐的《治家格言》说：“居家戒争讼，讼者终凶。”教我们平常不要与人相争打官司，凡是打官司的，输的一方固然是输，而赢的一方实际上仍然是输。过去有两句民谚：“乡下人不癫，衙门里断火烟。”这两句话很有意思。所谓“癫”，就是发疯、患精神分裂的意思。这里所指的乡下人，不一定是居住在农村的农人，而是指遇事不容易想得通达，比较愚顽的人。所以他说，假如是愚顽的人，不发疯似地去和人争讼、打官司，衙门中就没有收入，恐怕衙门里连饭都没得吃了。这也反映了“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的道理。

铁面御史 潇洒沐春风

另外，也是宋朝的一个人赵抃，是宋代的理学名臣，死后国家给他的谥号为“清献”，所以后世都尊称他为“赵清献”。官位高至太子少保，龙图阁大学士，一生非常清廉，有“铁面御史”的美誉。对于当时有权势或者皇帝宠幸的大臣，有不法之事者，他照样弹劾不误，对于当时的宰相也是毫不容情的。当他奉命出任知府，前往成都到任时，并不像一般的方面大员，所谓新官到任，一路的行色，威风、壮丽、阔绰；他连一匹马也买不起，只骑了一头小毛驴，带了一个年老的家仆，携一张古琴和他所喜爱的一只白鹤，姗姗地前往。当时成都大大小小官员率领了三班六房，旌旗凉伞、仪队，浩浩荡荡出城，迎接这位新长官，却迎接不到。结果，他悄然进了衙门，大家这才发现，原来就是城外茶亭歇脚喝茶的那个老头子。

他每到一个地方，民间都受他的感化，风气变成纯朴善良。没有人打官司了，在他管治下，的确做到了牢狱没有犯人。

他的清高和包拯一样，是真正的清正，真正的廉洁。然而，他的作风不同，他既是儒家，又学佛家的禅宗。衙中无事，他把衙门问案的大堂改做了禅堂，他就在那里打坐。有一天，那是一个夏天，他在大堂上打坐时，忽然雷雨交加，霹雳一声，他的身体不自主地跳动了一下，于是他开悟了。就作了一个偈子：

静坐公堂虚隐几 心源不动湛如水

一声霹雳顶门开 唤起从前自家底

他明白了自己的本来面目，明心见性了。这个赵清献的故事，也说明了“其政闷闷，其民淳淳”的道理，他的作风就与包拯迥然不同。到了晚年告老还乡，常和乡下一些小时放牛的老朋友往来，聊聊天，谈谈道，也曾作了一首诗偈：

腰佩黄金已退藏 个中消息也寻常

世人欲识高斋老 只是柯村赵四郎

所谓“腰佩黄金”，是指做官时所用的官符印信，那是用黄铜铸造，名为“黄金印”。他的这首诗，把荣华富贵、高官显爵、权力名位都说得如此平淡，这是值得我们现在青年们效法的。他一生中，功名富贵都经历过，曾经有那么大的权力在手，可是在他的心目中，又是如此的寻常与平淡。回到故乡，仍然是一个乡下人，一点也不像一个大官。他退休后所作这首诗，也等于是他的自传，把一切功名、富贵、权力都放下来了。这些事情，如果能看清楚其中的道理，就会发现，一切功名富贵，实在没有什么了不起，都平凡得很！

他说，许多人因为我做过官，经历过荣华富贵，不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希望认识我。这个住在名为“高斋”屋子里的老人，我实实在在告诉大家，我就是年轻时，人人所叫的那个赵四郎；如今的我，也还是以前的那个我，和以前的赵四郎并没有两样啊！

察见渊鱼的颜回

所以在做人方面也是如此，不必“察察”，也就是不要太精明了，如果聪明过分，太精明了，就会缺乏德性。我国的历史上《列子·说符》有两句话，“周谚有言：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一个人的眼睛如果能够看见深水下小鱼的游动，那就不吉利；智慧太高、太聪明，可以判断别人的隐私，对于眼睛所不能见的另一方面的事都会知道，有这样能力的人，本身就会遭殃。

关于“察见渊鱼者不祥”这句话，还有一个历史故事：

有一次，孔子带了颜渊等一些弟子到泰山上，看到鲁国的东门，突然有一条白线。孔子是有修养的，他当然看清楚了那条白线是什么！但是他问弟子们在东门有什么事！一般弟子们说未曾看见。孔子说，那里有一条白线。只有颜渊回答说，那不是一条白线，而是有一个人身穿白衣，骑了一匹白马，飞奔而过。

在这群弟子中，只有聪明的颜渊才有如此的眼力。因此后世的人说，颜渊之所以短命，三十二岁即不幸而短命，就是由于用神过度及营养不良两个因素。其中用神过度，从这件事可以为证。至于他的营养不良，孔子曾说他：“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住在那个贫民区的违章建筑里，每天只吃一盒便当，喝点白开水，过那种一般人都感到忧苦的日子，虽然仍乐观，但证明颜回是营养不良。

引申出来，我是说，一个人生存于天地之间，对人世的事情，如果看得太清楚了，则不吉利。为什么会不吉利？因为看得太清楚了，则烦恼增多；知识越多，烦恼越大。或说学问越多越好，但一个人吃饱了饭，除了做自己的事外，还要去忧国忧民；学佛的人，还要去度众生，为众生担忧；结果可能忧虑得连自己也度不了，又如何去度众生呢？

是偏是正 祸福相倚伏

再引申下去，事例很多，理由也很多，这里只是略举一些，告诉大家一个研究方向。我们继续看下面的原文：“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这几句话很妙。

老子告诉我们一个道理，祸与福是互为因果的。一个人正在得意时，就要知道得意正是失意的开始；而失意，却正是得意的起端。对于人生得失的感受，在于各人的观点看法如何。这就是哲学问题。

常听人说某人有福，但福为“祸之所伏”，看来有福时，可能祸就快要来了。我们中国有句谚语，“人怕出名猪怕肥”，猪肥了算是有福，可快要被杀了。人发财以后出了名，大家都知道，同时麻烦也就来了。一个人官大、名大、钱大，只要三者有其一，也就麻烦大，痛苦多了。

所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一思想，就是从道家老子这句话来的。祸害到了极点，福便来了；福到了极点，跟着便是祸了。这两件事是互为因果，循环交替而来的。但是“孰知其极”，谁知道什么是祸的极点，什么又是福的极点？人的一生中，万事都要留一步，不要做到极点，享受也不要到极点，到了极点就完了。

例如今天有好的菜肴，因为好吃，便拼命地吃，吃得饱到十分，甚至饱到十二分；吃过了头一定要吃帮助消化的药，否则明天要看医生。这就是口福好了，享受极了，反而害了肠胃。如果省一点口福，少吃一点，或者肠胃受一点饿，受点委屈，可是身体会更健康，反而有福了。

知道了这个原理，则“其无正”，不要太正了，正到了极点，岂不就歪了吗？这也就是不要矫枉过正的意思。过正就是过分，就是会歪了。像前面所引述包拯的故事一样，照理他做阎王都太小了，应该做玉皇大帝；但是他做人做得太正了，结果一点生气都没有。

为什么做人不要做得太正呢？“正复为奇，善复为妖”，一个东西偏了，要把它扶正，扶得过分了，又偏向了另一边。就以享受而言，古人的享受就与我们现代不同，如果古人看到我们现在的所谓享受方法与内容，一定要说我们现代的人是一群群的疯子。而现代的年轻人，跳霹雳舞，唱热门歌，看到我们在这里研究两三千年前的老子思想，也会说我们是神经有问题。

问题在于各人的观念、看法有所不同，身心的享受不同。至于说哪一种享受、哪一种生活方式是对的，并没有绝对的标准。一切唯心，在于各人自己的看法，矫枉过正了，正也是歪的。

令人生厌的修行人

假如一定说打坐、学佛、学道，清净无为就是好的，可是许多年轻人，一天到晚跑寺庙，学佛打坐，而事实上，他们一点也不清净，一点也不无为，更谈不到空。那是自找麻烦，把腿子也搞坏了，不但佛没有学好，道没有学好，连做人也没有做好，学得稀奇古怪。这就是“正复为奇”，学正道学成了神经，就糟了。

“善复为妖”，人相信宗教本来是好事，信得过度了，反而是问题。所以我的老师、禅宗大师盐亭老人袁焕仙先生就说过，世间任何魔都不可怕，只有一个魔最可怕，就是“佛魔”。有的人看起来一脸的佛样，一身的佛气，一开口就是佛言佛语，这最可怕，所以不要轻易去碰这些人。

袁老师说这些话是什么道理？意思就是“正复为奇，善复为妖”，凡事太过就错了。过与不及都是毛病。不聪明固然不好，而聪明太过的人，那属于“善复为妖”，就变成妖怪了。

所以老子感叹，“人之迷，其日固久”，他说人们迷信得太久了，没有醒悟这些道理，而且迷信太坚固，太长久了。所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一个人做人要方正，但“方而不割”，不要因为方正而割舍其他一切；人方正到割裂其他的时候，就变成不能容物了。为人要清廉，可是不要廉得像刀割一样，连肉也削掉了。

“直而不肆，光而不耀”，做人要直爽，讲直话当然很对，但是如果太直了，就会放肆。例如看到一个人无礼，就立即对他说：“你胡作非为”，这就是太直，成为放肆，也不对。人不但要聪明，要有志气，还要有光亮；就是现代所流行的要有知名度，有才华，要放光，知名度要高。但是，不要放光放得太光亮了，太光亮就看不见了，因为刺到别人的眼睛，在别人的视觉上，这光就变成灰暗了。

所以，道家的清净无为，在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教我们无所为，一切放下，为什么放下？因为善得太过了就“善复为妖”了。所以，本来无可放之处，一切平淡、清净。

第五十九章

治人事天，莫若啬。夫唯啬，是谓早服。早服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

这是老子又说的另一个原则，“治人事天，莫若啬”,“啬”就是悭吝，后来把“吝”、“啬”两字放在一起，成为一个词汇——吝啬。其实吝是吝，啬是啬，这两个字应该分开。“啬”是艰啬（涩）的意思，有“贪而不施”及“不妄费”的意思。古之解说，“凡贪而不施谓之亄，或谓之啬”，又《韩非子·解老》中说，“少费谓之啬”,“少费”或是“不妄费”，也相当于现代说的“不浪费”。“悭吝”是应该付出而不付出，“啬”则是俭省。近几年来，一些学生们似乎也在恢复用古语了，对于不肯拿钱出来请客的同学，也讥评他说：他好吝啬啊！

谁最悭吝

曾有人编过一则关于悭吝的笑话说，有一个人，因为非常悭吝，绰号叫“一国吝”，表示全国以他最为悭吝。后来另有一个人，比他更悭吝，并且自己号称“天下吝”，以表示全世界以他的悭吝为第一，可以列入专载世界第一的金氏纪录。有一次，“一国吝”要去拜访“天下吝”，以较量一下两人的“吝功”，到底是谁的高。当“天下吝”知道这个讯息后，决定给“一国吝”一个“缘悭一面”，连一面之缘也悭吝不给，但又不愿给“一国吝”尝到他的闭门羹，于是就交给自己的太太接待。当然，“天下吝”的太太也是一位悭吝婆，当“一国吝”到的时候，但见家徒四壁，房子里除了空气，什么也没有。悭吝婆便指着墙上画的一张椅子对客人说：“请坐！”这位“一国吝”，也就靠着那画有椅子的墙，算是坐下来和悭吝婆聊天。

两人从上午一直说到傍晚。这时候悭吝婆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响，她的“吝功”到底稍差半级，饿得实在忍不住了，不自觉地问一句：“你吃过饭了吗？”这时“一国吝”心中大喜，连忙说：“还没有呀！我正等待主人的热情款待哩！”悭吝婆再也无法推辞，无可奈何，只好用手一比，比成一个汤碗一样大的圆圈，送过去说：“请吃饼吧！”“一国吝”也就比一个同样大的圆圈，做成接饼的样子，迅速地一口把饼吃了。谈到上灯以后，告辞而去。“天下吝”回来后，问起来客的情形，悭吝婆非常得意地作了详细报告，不料她的话刚一说完，“天下吝”就打了妻子一个耳光，并且骂道：“请吃饭就请，比得像酱油碟子一样大就可以了，为什么要比得汤碗那么大呢？”

这个笑话是讲“吝”。“啬”是对自己俭省，但是对朋友会很慷慨。所以对自己刻薄对人宽厚为“啬”，对自己宽厚对别人刻薄则为“吝”，必须清楚这二者的不同。

节省精气神的消耗

“治人事天，莫若啬”，这里老子告诉我们，做人做事要节省，说话也要节省，废话少说，乃至不说。不做浪费的事，集中意志做正当的事，这是对精神的节省，对生命的节省。一个人修道，欲求长生不老，方法很简单，就是不浪费生命，少说废话，少做不必做的事，办事干净利落，简单明了。“事天”则包括宗教的活动，信宗教的人，宗教活动也要节省，不要浪费。古代宗教活动的花样也多得很，信宗教的人参加布方、拜斗等等，各种方法，忙得不得了。这都不对，应该节省自己的生命、精神，所以道家老子的秘诀就是“啬”。老子之所以谓老子，据说他活了几千年不死，就是靠这个“啬”字来的。

道家与佛家的差别在哪里？我个人的看法是：佛家一上手就是“空”，就布施；道家入手就是“啬”，就是节吝，以养精蓄气为主。如果勉强做一个比较宗教的研究，道家所走的这个“啬”字的修持路线，相当于佛家小乘道的路线，罗汉道就是相当于这个路线；大乘的菩萨则是走空与布施的路线。但老子自己不是以“啬”为最高层次的修持，而他在上经第七章所说“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的主张，等于佛法的大乘道，那是布施。但是后世的道家专门注重老子所说的这个“啬”字，所以说话也不敢讲，而认为“开口神气散，意动火工寒”。所以学道的人不说话，连点头打招呼都认为是浪费。

佛家也有类似的情形，如唐明皇时代的懒残禅师，又懒又残，懒得不得了，连饭都不做，只拿别人的残羹剩饭吃。他在南岳的时候，不知在哪里捡回别人失落的一个山薯，就在烧来取暖的牛粪火堆中烤熟果腹。当时住在寺中的李泌与他有一段因缘。李泌又是道家，又是佛家学禅，但未出家，历史上说他“生有仙骨”，因为他走路时骨节会发出声音，清脆而轻松。他后来被封为邺侯，曾帮助唐肃宗平定了天下，经常和皇帝一起玩。他年轻时在南岳读书，半夜听到一个和尚在唱念，认为这个唱念的是谪仙之流，是从天上下来的神仙，是佛家所说的再来人。于是循声去找寻，有和尚告诉他，就是被全寺人看不起的那个懒残。

李泌前往，看见他在用牛粪烧的火堆中煨山薯吃，就向懒残跪下来求道，比张良之对黄石公纳履更加恭敬。懒残冻得鼻涕流得很长，照煨他的山薯，也不理跪着的李泌。懒残的山薯吃了一半，这才回头看到李泌，将手中吃剩的山薯交给李泌吃下，李泌接来一口就把山薯吃了。然后懒残对李泌说，将来你可以当二十年的太平宰相。李泌曾先后做了肃宗、代宗、德宗三朝的官，但他屡仕屡隐。

后来皇帝听了李泌的报告，派人到南岳请懒残入京师，当面向他学道。他拒绝不去，最后皇帝下了一道最严厉的命令，征召他去。这是第三次派人去，被派去的当然是一位大员，在他心目中，以为懒残一定是一位头戴金冠、身披袈裟的大和尚。不料见面以后，才知道是如此一位一身破烂的脏和尚，心里不免轻视懒残，于是说：“师父，把鼻涕擦一下好吗？”这句话惹火了懒残，他回答道：“我哪有这许多闲工夫，为你们这些俗人擦鼻涕！”他要做工夫，忙得很。他的文学也很好，有名的懒残歌——“世事悠悠，不如山丘，青松蔽日，碧涧常流……”文学的境界太高了。这里暂且不谈文学。

像懒残这个样子，完全是罗汉境界，啬到没有工夫为俗人擦鼻涕的程度，这才是真正的啬。

简化及善行积德的重要

“夫唯啬，是谓早服”，老子说，因为唯有真正能够啬，节省精神，节省生命，真正不浪费精神与生命，才叫做“早服”。至于什么是“早服”呢？一两千年以来，注解老子的人有几百家，各有各种不同的说法。现在有人把“服”字说成“衣服”的“服”，难道“早服”是外国人说的早晨起床时所穿的晨袍吗？当然不是。我的看法，“服”就是“服食”的“服”，现代的人吃药也叫做“服药”，道家的修持方法之一叫做“服气”。所以因为啬，节省了精神、生命，就早早地将自己的生命功能保持住，如后世道家所说的，“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就是精、气、神到里面来，服用就是吃下去。后来叫做服丹药，精气神化成了“金丹”吃下去。

这一章，实际上是对上经第九、十两章的引申、注解。第九、十两章，提过一个名称——“玄德”。

“玄德”是形而上的体，道体的原理，而这里的“重积德”，是在运用上讲道的用，讲做人处世运用上的道理。

我们先要注意一点，后世将“道”与“德”连在一起，成为“道德”，而在做人处世时，一想到道德，几乎什么都不敢动，连口水都不敢乱吐，把种种约束称为道德。但事实上并不完全如此，古人的“德”字，是与“得”字同样的意义。“德者得也”，在研究上经时，已经解说过，就是成果，万事应先考虑其后果的重要性。凡是说一句话，做任何一件事情，在做以前，先考虑将会发生如何的后果，并不是完全偏重于行为上的至善。一个人的行为，的确应该做到至善，但是在记载的文字所表达的意义上，并不是完全走向“至善”这一方面的。

他说能够“重积德则无不克”，做起事来，无往而不利。“无不克，则莫知其极”，因为做事为人无往而不利，所以表面上看起来，找不到究竟的原因。例如时代的趋势，看来样样都好，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好？找不到究竟的原因。凡是找不出原因的事，通常会令人产生两种观念：一种是觉得神秘不可知；一种是觉得很阴险，使人无法了解。实际上都不是，而是圆的，都可知，不是不可知，也不是阴险，是很明白的。道理在于“啬”，也就是简化，不要加什么上去，我们可以用儒家的一个思想做参考，就更容易明白了。

孔子在《论语》上就说过，季文子这个人遇事三思而后行，孔子听了后说道：“再，斯可矣。”有的人解说，三思不够，孔子说还要再想一次，要四次思考。这一种解释并不一定对，遇事思考过度，三思而后行，容易犯错误。因为天地间的事理，只有正反两面，善与恶，是或非，倘再多做思考，则发生了对也不对，不对又对，这其间无法定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所以过分的思考，就不合“啬”的道理，这是我的解释。一件事到手，不能大意，要多思考一下，正反面经过思考后，就要有下决心的勇气；否则，越想下去，就越缺乏下决心的勇气。所以，本来可以知其极的，因为思考太多，不能“啬”，结果就“莫知其极”了。

啬的真正精神

“莫知其极，可以有国”，一般人看不出“莫知其极”的道理在哪里，认为就可以有国，有地区，有土地，有资产。在老子的时代，对于所谓的“国”，并不代表现代观念中的国家，而是代表了资产，也包括了精神智慧等形而上的资产。

“有国之母，可以长久”，这个“国之母”，就是生生不已最原始的根源，在形而上就是道，在形而下的起用就是简，这样才可以长久。所以，不但想求长生不老之道应该如此，处人处世，也应该注意简约。现在大家风靡的学道，学静坐，学瑜珈，学禅，都是想求长生不老；又求神秘，求神通，搞了许多麻烦的方法，永远也搞不好，就是因为搞得太复杂了，不知道“啬”的原则。如果知道这种原则，“有国之母”基本上就是“简”。

这一章的基本精神就是“啬”，上面已经讨论过，道家、佛家、儒家三家的精神不同。后世的道家或道教往往根据《老子》的这一章，始终犯了一个毛病——神秘，舍不得传人，恐怕泄露天机。而且“六耳不同传”，六个耳朵，就是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就不传道了。就算在两人相传时，还要附耳恭听，把耳朵靠到传道人的嘴边，变得神秘化。这就是受了《老子》这一章的影响，没有把“啬”的精神全盘理解清楚的原故。

下面讲做人处世的道理与修道的关系，都连接在这个大原则之下：“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先说文字方面，现在有人写成“深根固蒂”，这个“蒂”字是错误的，“柢”也就是根的意思，根的尖端叫做“柢”。

为人处事，乃至于修道，“深根固柢”是基本上的要求。以道家修道的方法而言，上经第十章中说：“专气致柔，能婴儿乎”，第十六章说：“归根曰静，是谓复命”，甚至于到了呼吸停止的胎息了。在佛家来说，这个情形是到达三禅与四禅的境界；道家则是到达了“深根固柢”，也叫做“胎息”。胎儿在母胎中不是用鼻子呼吸，是用肚脐呼吸的，也叫做“内息”，就是内呼吸。修持的人做内呼吸时，鼻孔及皮肤的呼吸就会渐渐停止。

佛家天台宗修数息观，数了几千次，一直在数。我问他们是在学会计，还是学统计，还是在做生意？数息只是第一步，将外驰的心念收回来，不打妄想，归于宁静的一个方法。待宁静后，就不需再数下去了，如果再数下去，又变成繁忙了。一数二随，心息相依，心念跟着呼吸为随，再慢慢进入第三步，呼吸心念静止，就到达止的境界。此时，鼻孔的呼吸可以暂停，而停的时间长短，又因工夫的深浅而不同。

假如鼻息能停止到一个小时以上，大概掉到水里淹不死了，遇到烈火也不大容易烧过来，因为这时身体的气与光放射出去，可以到达手臂伸出去的长度范围，而挡住了火的力量。这是一种合乎科学原理的现象，不是什么神秘的事。

这一章老子首先说明“治人事天”的道理，“治人”就是做人处世；“事天”就是修道。这个天并不是宗教的天，也不是自然科学中物理方面的天，而是哲学上抽象观念的天，代表了道体，是本体的作用。

在“治人事天”上做到了“深根固柢”，自然可以返老还童，“长生久视”。

什么是长生久视

“长生久视”，又是一个大问题，是几千年来讨论纷争，一个解决不了的道家问题。例如“祛病”是道家的工夫，起码少病或无病，绝对健康，“延年”是活得更长久。而道家标榜的“长生不死”，这个不死的观念有问题。死是要死，可以活得长久一点，或者活上千把年也许可能。

但正统的道家，像老子，很少说“不死”这两个字。老子曾经说过：“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亦十有三。”生死的机会相等，两者都是十分之三，是平等的，不生不死也是十分之三的机会，要看各人自己的修养。他并没有提出不死的道理来，他只说可以长生，活得久。但久到什么程度？后来的道家则说可以“与天地同休，与日月同寿”。

世界上很多宗教，许多哲学、科学，也都追求生命的根源，但所有的宗教，哲学与科学，都不敢说现有的生命可以延续不死。所有的宗教，都劝人不怕死，早一点脱离这痛苦的人世，到那个宗教的天堂去；人要在死后，才可以得永生。

只有中国文化的道家，提出一个口号，不需要经过死亡这个阶段，现有的生命，即可“长生久视”。不管是不是能成为事实，只有中华民族叫的口号有如此大胆，敢说现在自己的生命，自己可以把握，自己的生命可经由自己维持长久。所以叫做“长生不老”之道，或“长生不老”之术。

而老子的讲法，为“长生久视之道”。要注意“久视”两个字，我们的眼睛是不能久视的，每个人的眼睛也许看了一两秒钟，就要眨两三次，不能久视。真修道的人，眼睛的神光不变不退，就可以久视，乃至可以透视，这时对于维持自己的生命，就有点可能了。

根据道家的思想学说，比老子更早的黄帝所著的《阴符经》上说：“天性人也，人心机也”，又说：“心，生于物死于物，机在目。”姑且以自然科学的物理现象来解说，一个人的心近似发电厂，而要用电时，则必须有插座，而人的眼目则等于是插座。佛家的《楞严经》所说的明心见性，其中提到“见”，由眼睛的“见”，说到理性的“见”,“见”是一个实际的东西。人到夜里疲倦想睡，眼睛就先闭上，先要眼睛入睡，脑筋才能入睡，如果眼睛不先入睡，脑筋就无法入睡。人死也是眼光先落地看不见，眼神先散，瞳孔放大在先。

所谓“长生久视之道”，从来道家的解释“久视”就是内视，等于佛家修行的观想，道家叫做“内照形躯”。所以“长生久视之道”就是精神永远明亮，就是见道。久了以后，因功力到了“深根固柢”，神光返照，内脏活动，甚至血液流动的情形可以看得非常清楚。这时，就会知道什么地方出了毛病，乃至知道毛病的程度，自己克服不了，大约什么时间可以结束，到时候就丢了这个身体走了。

因此就要知道，在工夫上如何达到“久视”才能长生，能够长生，才能到达“深根固柢”，这个生命就在自己手中控制了。

至于说为人处世的“深根固柢”，就是做任何一件事情，不要草率，不要任性，不要冲动，不妨慢半拍，慢一拍，必须要慎重。对一件事情，知道动因，就要考虑后果，就会“深根固柢”，以后才能“长生久视”，永远存在，永远看得见，才能长久。

第六十章

治大国若烹小鲜，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烹小鲜的道理安在

本章等于上经第十章的引申。这一章中，有老子的名言，就是中国政治思想史及政治哲学上一句很重要的话：“治大国若烹小鲜”。这句话发挥起来，可引述的道理及实例很多，简单地说，“小鲜”像是小鱼，或一块小肉之类的。要注意“烹”这个字，什么叫做“烹”？我们都晓得，做中国菜叫“烹调”，文火叫“烹”，大火就叫“炒”。所以炒菜的火叫“武火”，尤其炒牛肉丝、猪肝都要大火，火开得很大，东西一倒下锅，炒两三下，就要把锅提起，离开大火远一些，否则炒得老了不好吃。从前学厨师，膀子的力量是要有工夫的。尤其在大丛林里用很大的锅，一样菜要分装二十几大碗，一倒下锅，炒两下，一只手端起来炒，将整锅菜抛向空中，打一个转再落下，那种本事就是少林寺、武当派的武功都比不上；那真有本事，手法快得很，那是炒。

所谓“烹”，是文火、细火，慢慢熬炖。像现在人喜欢吃白木耳，我们现在是电器化了，一般电饭锅煮出来的白木耳，是半个钟头熬出来的，不是烹出来的。以前如何烹呢？从很早五更天亮前开始，油灯点上三四根灯草，上面放一小碗四川万县乌山的白木耳，在阴湿的地方炖，一直到天亮油烧干了，白木耳也炖好了，再放进冰糖，吃到嘴里好像没有东西，一溜就下去，咽都不要咽的，与现在的白木耳味道绝对不同。所以这叫“烹小鲜”。很多名菜都是如此烹出来的，甚至用文火烹上一天两天才好。中国老土话说：“请客三天忙，盖房子三年忙，讨个老婆一辈子忙。”精美的菜是要细心烹调的。

讲到“烹小鲜”的道理，是用文火慢慢地、小心谨慎地炖。“大鲜”就不是这样一回事了，大火烹又是另外一种做法，要猛火煎炸。小火是调理“小鲜”，这个道理就像前面所谓“治人事天，莫若啬”，一点点慢慢地烹出来。为什么说“治大国若烹小鲜”呢？是告诉我们，处理大事要特别小心，要慢一步，不能匆忙大意。青年们前途无量，将来如果做什么大事，不管工商界、学术界，一个大问题到手的时候不能大意，要谨慎小心。但谨慎小心又不要过分，太过分用心，火又太大了，味道就不同了。如果完全不管，则火熄就不成功，所以是“无为而无不为”，也就是“烹小鲜”的道理。

其实我们每人各有不同的人生境界，在遭遇任何烦恼问题时，在很困扰的时候，记住老子这一句话，治大问题“如烹小鲜”，冷静地思考，慢慢地清理，不要怕艰难。大部分的人没有这种修养，当问题来时就被烦恼困住，一下就被打倒了。所以，要懂得“如烹小鲜”的道理。

如何降鬼伏魔

“治大国如烹小鲜”，这是老子对于政治运用上的名言，但是要怎么烹呢？“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老子》上经说，以道的修养来治理天下国家，就等于儒家所标榜的尧、舜、禹三代的以道治天下。三代不是用政治手段及制度来治天下的，而是着重道德与诚信。能够“以道莅天下”时，鬼都不灵，就是“其鬼不神”的道理。政治道德是至高无上的，做人的道德就是“诚”，这是儒家《中庸》所讲的“诚”。至诚之道，可以前知，老子的表达是用不同名词而已。

什么是“道”呢？清净无为。清净无为何以能治天下呢？这中间产生很多问题，回过来看，上一章已做了一个回答，就是必须要“重积德”。如何才能“重积德”呢？答案是“治人事天，莫若啬”，也就是无为之用——“简化”。所以“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鬼都不灵光了。换言之，“神”归位了，“鬼”就不灵了，没有人可以来捣乱，因为你是清净——空的。比如说，有人想在这房间捣毁东西，但房间内空无一物，没有东西可捣毁。这就是说，碰到一个清净无为就无法捣乱了。在道德上，也就是大公无私。

我们人为什么怕鬼？因为心中有鬼。现在台湾乡下还有从广东、福建带过来的文化，都是一样的画符念咒。我们大陆当年也有许多这样的人，四川人叫“端公”，长江一代叫“师公”，家里有人生病了，晚上请他来画符念咒，收妖捉怪，方法很多。有一家人被鬼迷住了，请师公去收妖，当时一些少年去看，又害怕又想看，几个人背靠背一起看。其实什么鬼都没有，他们吹牛角，有些人吹海螺，“呜！”那个声音在夜深人静时听来，很是凄惨，很恐怖的。真是小说上写的阴风惨惨，鬼气森森，再加上道士头戴的帽子，上面的铃子叮叮地摇起来，那种气氛，没有鬼都有鬼了。

曾经有一位很有名的道士，传说法术很高，收了半天妖怪以后，碰到调皮的少年，暗中在他衣服后面缝上一条绳子拖着，等到他作法完毕回家，已深夜三四点钟了。这个道士一个人走路，后面传来沙沙的声音，回头察看没有东西，也没有人。再走几步，响声又出来了，他自己也害怕了，拿出铃子摇，后面越响得厉害，无论用什么法术，既收不了妖，也捉不了鬼。最后，他把宝剑拿出来，一边念咒子，脸都变绿了，然后用剑往后一挥，把自己的袍子割掉一半，才没有声音。回家病了三个月，附近传开来，成为笑谈。后来看古人的笔记，记载的真有此事。

这是讲到“其鬼不神”的故事，所以，鬼神有没有？有，可是，以精神文明的立场，要记住两句话，同时也是佛家、道家相同的一种精神：“魔由心造，妖自人兴。”什么是魔呢？你自己的心，你自己的思想，就是真正的魔，走火入魔就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妖自人兴”，妖怪都是人把他兴起来的。前几年报纸上讲，乡下的石头是土地公，乡人对石公一拜，香火就旺起来，而且说是很灵。这是“妖由人兴”，都是人玩的把戏，人的唯心作用。所以，“以正道莅天下”，其鬼就不灵了。

“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不是鬼不灵，是鬼所依靠的神灵——鬼的精神没有了，他所依赖的成自身生命的力量没有了，也就是能作怪的力量没了。

“非其神不伤人”，注意这一句话，这是讲人位的价值。道家并不迷信，不像一般宗教，他是讲究人位的价值。什么是人位价值？就是心的价值。不但是鬼不灵了，神也不能伤人了。

“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人到达清净道德的境界，就天人合一了。这时鬼神与你同体，而无法相伤。“夫两不相伤，固德交归焉”，鬼也伤不了你，神也伤不了你，当然你也伤不了鬼，你也伤不了神，因为彼此不相害，彼此互谅，彼此互存，同体而共存。这是“道”的道理，也就是庄子所说的“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佛家叫做“空”,“空”就是描写“天地同根，万物一体”的境界，这也就是“道”的道理。

第六十一章

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国不过欲兼畜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夫两者各得所欲，大者宜为下。

水唯能下方成海

这一章也是上经十一、十二章的引申，讲到政治哲学运用的原理，他讲：“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看文字我们觉得很滑稽，说大国是下流。这是他的形容之辞，“下流”代表谦虚之德，像水一样向下流。俗话说：“人向高处走，水向低处流。”流水流到最低处时就是海。“下流”是形容像大海一样，包容万象，包容一切；因为天下一切的细流，清、浊、好、坏都归到大海为止。一个真正泱泱大国的风度，要像大海一样，接受一切，容纳一切，善恶是非都能够融化，这也是做人的道理。如果从人道来讲，只换一个字就行了，“大人者下流”。不是大人要学下流，而是学大海一样地包容一切。

从这里可以看到儒、道两家的思想是一致的。古人有一副对联“水唯能下方成海，山不矜高自及天”，成为后世做人做事的修养标准，也是口中常念的成语。天下的水，因为能谦下不傲慢，都向下走，低于一切，因此，它能成其大，变成大海，容纳了一切，这是讲谦虚的道理。

人类的文化思想是正反相对的，谦虚只是一面，倘使谦虚到没有骨气的程度，没有自己独立的人格，软到像烂泥一样，那就像普通说的“下三烂”了。人自己要有自我超然独立的人格，但并不是傲慢，要像山一样，独立如山。山永远不矜，“矜”是自我的崇拜，山之所以那么高，因为山没有觉得自己很高，高与不高，是人为的观念比较。山自己本身不认为自己高，因为高山的顶上还有最高的那一点泥巴。爬到高山顶上，你觉得还是站在平地一样，所以山高到与天一样的高，就是比喻我们为人与做事的态度与方法，不能傲慢，要学谦虚，但要建立我们自己的人格，有独立不移、顶天而立地的精神，所以“山不矜高自及天”。

这两句话看起来是矛盾，其实一点都不矛盾，是有两重的意义，这是由“大国者下流”说明的。

下面讲“天下之交”，是指大海，因为它能够谦下，所以变成全天下的细流都交汇到那里。“天下之牝”,“牝”是指母性，“牡”是男性。“天下之牝，常以静胜牡”，母性的东西都比较慈祥，比较安静；因为它安静柔弱，就战胜刚强，安静克服了一切的动乱。所以“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静态的东西能克服了一切动态的困难，这是静态的伟大，也就是老子讲的“阴”，属于冷静、暗的、清静的。

“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历史上真正太平鼎盛的时候，大国对于小国或附庸国反而表示谦虚。在我们中国历史上，汉朝的文景时代就是最好的证明。唐朝在太宗、高宗鼎盛时代，对于小国家，有著名的一则故事，就是风尘三侠的事迹，虽然正史上无法找到。风尘三侠这三个人，是虬髯客、红拂女和李靖。红拂女是很美的长发女郎，当时南北朝隋朝的末代，天下大乱，虬髯客有心要做皇帝，准备好即将发难时，遇到有名的女豪侠红拂女。那时的红拂女认为李靖是天下英雄，就与李靖两人私奔，骑两匹马逃走，争取婚姻自由。

风尘三侠的故事

这一对侠侣住在旅馆，红拂女清晨起来，对镜梳妆，长发散开拖地，相术认为是大贵之相。此时虬髯客正巧从窗外经过，就目不转睛地看着红拂女。李靖见他这样呆望，就要拔剑相向，红拂女赶紧把李靖按住，用眼睛暗示他不要动。李靖素来佩服她的智慧，把剑还鞘，反而出来招呼。虬髯客就下马互通姓名，并问李靖，这位是你的妹妹还是太太？然后说：“了不起，将来二位是国家的栋梁、一品夫人之相，大富大贵。”相谈之下，知道红拂女与他是同宗，就认她为义妹，虬髯客成了李靖的大舅子了，于是约定先后都去太原。

当时李世民的父亲李渊在山西虽有西北半个天，但是没有造反。虬髯客看到李渊父子后，心里很难过，自问将来皇帝是我吗？还是姓李的呢？有一天李靖夫妻备餐邀李世民，历史上描写当时李世民“不衫不履”，衣着随便，穿了一双拖鞋就过来了。可是虬髯客本来看自己是帝王之相，所以他想做中国第一人；再一看李世民，知道将来中国老板是这个年轻人，不是自己，心里很难过地走了，也没有谈话，只告诉红拂女代约李世民隔天到某处下棋。因为虬髯客还有一位师兄是道人，上通天文，下通人情、地理，更精于《易经》数理、算命、卜卦之学。

这一天，老道先来了，与虬髯客下棋，手里拿了棋子，正准备放下的时候，李靖陪李世民来了。学道的人眼睛都有神光，早已经看到了，然后把棋盘一推，对虬髯客说：“师弟我们走吧！这一盘棋输了。”就是告诉虬髯客江山有主了，就是此公，不是你。这个道人本来要做虬髯客的诸葛亮，现在成了诸葛暗了。

虬髯客当天就把李靖两夫妻找来，说他有多少兵器，多少财产；武器足够一百万部队用的，白银黄金多少，都交给你们。你们既然是我的妹妹与妹夫，你们两人辅助李世民，帮助天下吧！我走了。就这样他离开了中国。李靖帮助李世民成功，后来在唐朝出将入相，开创了唐代的历史。

有一天，唐太宗李世民接到边疆来的报告，应该是属于高丽——韩国的地方，说有一个一脸胡子的中国人，带了兵舰几百艘占领了那里一个国家，自称为王。唐太宗看到报告，一声不响，只把李靖找来，说：“我们那位老兄他成功了。”就是指虬髯客，他也在一个小国当上皇帝了。李世民还替他高兴，没有说“你要来投降我，皈依我”，当然最后还是向唐朝靠拢，这是当然的道理。

像这一类的故事，就是“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小国自然归服了；相反地，“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历史的经验说，周文王父子，当初不过只有一百里的土地，等于一个小县，因为父子留心于国家的政治，爱民养民，所以国富民强，创立了周朝八百年的天下和统治。这就是“小国以下大国”，这其中的重点就是谦下，不是傲慢，傲慢只可以斗一时之气。以个人言，在西门町打一架，结果被警察抓去，判了几年徒刑，也算是“下”了，但是那个“下”没有用，要道德的谦下才对。所以，“大国以下小国”是包容了小国；“小国以下大国”，如同文王的父亲，“则取大国”。

“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这是古文的写法。“或下以取”，等于由桌子上抓起来；“或下而取”，从下面转个弯，把上面也包上来了，也把你拉上来了。所以，“或下以取，或下而取”，有两个字是虚字。古文虚字的用法要注意，“以”是介词，没有理由，这两句话等于我们讲“哦”，这个都是没有道理的，还在想呢！也是中间媒介之词。但是，中国虚字的用法，意义就不同了。

大小相处之道

“大国不过欲兼畜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一个大国，总是想兼并人家，是侵略性。“畜人”等于家庭富了财产多了，收两个干儿子没有关系，养两个孤儿，更有道德。大国兼畜人不是想并吞你，而是保护你，这是中国政治的特色。

我经常对外国朋友讲，中国过去的历史，实在民主，不想侵占别人家的土地。到一个承平的时候，是会帮忙人家“兴灭国，继绝世”，替别国整理好内部，由该国自己选出一个皇帝领袖来交给他们，便退兵了。并没有要求什么条件，只要年年进贡，岁岁来朝，每年来看我们一下就可以了。实际上那是亏本的生意，别国派一个大使，从南洋送进来一只长颈鹿，一路上政府还要派人保护，直到京城给皇帝为止。而回送的东西更加上好多倍！那个时候琉球、高丽、越南、暹罗、泰国、爪哇等等，本来都是如此，现在暂时不谈了。

大国不过是“兼畜人”，小国呢？“欲入事人”，找个牢固的依靠稳当一点，这是小国的目的。“夫两者各得其所”，小国既然来依靠你，希望你保护他，你就要尽到做长辈大国的责任，真正能够保护他的安全，他国家人民财产生命，都要归入保护之列。这种保护的道德政治，更要有谦虚心、怜悯心，更要有仁慈心，这样则“两者各得其所”。

我们现在看到的大国，像美国、苏联，照老子的说法，不足道也！这个道理他们绝对不懂。虽然英国人比较了解一点，但英国一向是走侵略路线的，把老庄道家的政治思想反过来用，变成可怕，也偏差了。所以，我们自己身为中华儿女，要深深懂得最高的政治道德和政治哲学。

未来的天下，中国的前途不可知，如果自己没有真正政治道德的基本修养，一旦思想观念错误，大国就成为害天下，小国就变成小喽啰，变成洋化，随时会被人消灭了。这是今天的世界，今天的局面。

老子这本称为《道德经》的书，是政治道德哲学，他始终告诉我们谦下、包容、爱护他人。

第六十二章

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弃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不曰以求得，有罪以免邪，故为天下贵。

好人要救助 坏人更要救助

这一章转而谈及政治哲学的原理，牵涉到上古的政治制度，也是引申上经第十三章，与这个地方相互都有关联。

“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这是非常重要的政治道德哲学，也是个人最高的道德哲学，所以人要懂得“道”，要修“道”。至于“道”是什么，上经已经讨论过了，现在讲的是“道”的作用。“道”是万物的奥秘，天地间最高的奥秘，包容一切万象，也是“善人之宝”，因为善人本身就有“道”，也可以说，因为有“道”当然是善人。但是不善的人，或坏人，也不能离开“道”，因为“道”是“不善人之所保”，是使坏人能得到救助的。“道”是对好人要救，对坏人更要救。要如何去救助坏人呢？就是教化他，使他变成好人。所以不是只对好人要爱要教，对不好的人，也不会弃而不顾。

“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说好听的话，可以使人相信、喜爱，乃至买到别人的性命。好话是可以收买人心的，历史上有记载，皇帝美言鼓励几句话，臣子一辈子就被骗定了。满清末年，打垮了太平天国，有一个将领被慈禧太后召见，太后说：“听说你这只手作战受伤了，袖子卷起来我看看！”慈禧太后就摸摸他受过伤的左手。事后，这位将领用最好的黄绫将这只手包起来，认为是太后摸过的，别人不能动，以免亵渎。这就是“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太后的赞赏行为，把这只手都卖掉了，当然这条命也可以卖掉。

“人之不善，何弃之有”，不抛弃任何一个不善之人，也不抛弃任何一位众生，这是讲“道”的重要。“故立天子，置三公”。上古的政治制度对现在的影响仍然可以见到，比如现在的国策顾问，是国家元首的顾问，这是上古的“师道”政治。以前中央政府的皇帝又称天子，表示是秉承上天的意旨来治理国家，而最高的官位是三公。最初只有一位，后来渐渐有两三位，都叫做三公。国之三公，也就是国家之大老。大老管什么呢？什么都不管，也什么都管，现在不管部的部长还没有他的地位高。现代所讲“不管部”，还属于内阁，在阁员之下，也相当于行政院的政治委员。上古的三公与皇帝平起平坐，一般大臣见皇帝时都要跪下，而三公就不必跪了。

国之大老与皇帝平起平坐，谈的是“内圣外王”之道，只讲原理，作为皇帝内心道德的修养。比如儒家的《大学》、《中庸》是属于内圣之学，这些学问由三公告诉皇帝，据之以做内养工夫。这是三公的制度。到了周朝中叶以后，有些变动了，秦汉以下，三公就变成有名无实了。就历史哲学立场来看，真正的三公，是我们精神上永恒的三公，那就是孔子、释迦牟尼、老子。这三位儒释道的大老师，就是中华民族的三公，也是我们每一个人的三公。

古代的三公所走的路，就是这三位大师的道路，可以指出帝王的错误，只有三公可以直言不讳地讲。所以，上古的政治制度有其特别之处，也有其绝妙之处。

老子说，虽有三公的制度，不如有“道”的重要；国家的元首，对于养生修道，都是最为看重的。

财富名位比不上坐进此道

“虽有拱璧以先驷马”，老子说一个国家虽有财富，有稀奇古怪的珍宝，所谓价值连城的“拱璧”以及“驷马”。古代的战争靠马匹，“驷马”是最好的良驹战马武器等，也是皇帝的交通工具，但仍不如“道”的重要。佛经上说，转轮圣王有天生最好的良马，也就是前面提到过的中国周朝的历史故事。周穆王的千里马日行三万里，大家看到故宫博物院的《八骏图》，就是八匹马，历代都有“八骏”。除了周穆王以外，唐太宗因为以战功得天下，有良马无数。所谓千里马，是仿造历史上的“八骏”，也是纪念为他立战功而殉身的良马。

唐人有诗说：“八骏日行三万里”，以赞叹周穆王有这样好的交通工具。佛经上记载转轮圣王的马比飞机还要快，但另外也有一句诗幽默地说：“穆王何事不重来”，意思是说周穆王已经死了，八匹马也带不走，你周穆王马跑得那么快，现在为何不再骑到这个世界上来看看呢？

人的生命就是如此，当时的生命结束了，你再也不会回来了。要想再回到这个世界，还要再找一个妈妈，多麻烦！所以“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年轻人喜欢学诗，诗的学问很深，读一次毫无道理，细读、精读后，懂了它的意思，才发觉这首诗原来那么挖苦，那么幽默。不但挖苦带幽默，并且说明了生死的哲学，人死了就不会再回到这世界来了。也许他又来了，可是，我们没有看见。

“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这是领导人的哲学，商店老板也是一样，每天总要有一点很短的时间，自己能够真正冷静下来，清净无为，不是思考问题，思考都不思考，绝对宁静。这短暂的静定，引发自己智慧的灵光，才能去处理要紧的事情；国家领袖则是处理天下大事，天天这样进步就行了。所以老子说有财富和国宝都“不如坐进此道”，不如每天坐而修养道德。当然，“坐进此道”也许是叫我们打坐，不过老子从来没有提打坐的话，“坐”是宁静下来，住于此道。

“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不曰以求得，有罪以免邪，故为天下贵。”古人为什么对“道”看得那么重、那么珍贵？“不曰以求得，有罪以免邪”，为什么不说要求得就可以得，要免罪就可以免？许多年轻同学所谓求道的，都犯这两重错误，以有所求之心求清净无为之果，这是背道而驰。如果有求就有得的，那是邪道，而道是要自己心中一无所求，清净无为到极点，因为道就在清净无为中。所以佛家的《金刚经》教人无所求，无所住，就是这个道理。如有所求，像做生意一样，求财就得财，要命就得命吗？人家不一定把命给你。尤其是道，认为财与命还是“有为法”，不是无为之道。换一句话说，道不是向外面求来的啊！是一个人自己内在本来的，道是要从自己里头找出来的，如想向外求就错了。

如何消免自己的罪过

所以佛家常讲“外道”，什么叫做“外道”呢？佛家、佛教与其他宗教不同，其他宗教认为与自己不同的宗教叫做“外道”，认为你的理论与我不同，你就是“外道”、“魔道”。由佛法看来只觉得这是好笑的。佛家所说的“外道”，是指向心外去求法的就是“外道”。因为“道”就在你自己那里。

比如基督教就讲“上帝就在你的心中”，为什么不相信自己？道无所不在啊！处处皆在，充满在这个宇宙之间，你反而拼命去求，这不是道了，不是上帝的至道。

同样的道理，天下的真理只有一个，到达的方法不同，如果有两个真理的话，那就不是真理。所以，佛家说“不二法门”，真理没有两样，表达的方式不同而已，你不要被骗了。民族不同，地区不同，言语、文化不同，思想方式不同，表达方式自然就不同。真理是没有不同的，可是一般搞宗教哲学的，用不同的形态、习惯去解释那个没有形相的真理，那不是自己变成魔鬼了吗？那是背道而驰。所以，“道”不可以求得，不是向外求的，个个有道，你自己悟去。

“有罪以免邪”，一般人求道都是要求菩萨保佑我，上帝保佑我，把我的罪免掉，那上帝与菩萨不就是贪污吗？求他就免罪，不求他就降罪，做人也不可以这样，更不要说是上帝、是菩萨了！你想想看，有罪想免，如何可以免？“反求诸己”，要你自己内心的反省，道在你那里，你要免自己的罪，自己真忏悔，真反省，把罪恶反省忏悔干净。自己真正的站起来，建立自己完美的人格，建立“善人之宝”，做一个真正的善人，不是外来菩萨、上帝的力量给你免掉的。外来的力量高兴给你免就免，不高兴给你免就不免，那成什么话！那就是魔的行为了。

所以老子的道理很清楚告诉我们，“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道”之所以可贵，因为它无偏私，也不稀奇；就因为不稀奇，所以可贵。“道”就在你那里，为什么你找不到呢？就因为在你自己那里，所以你找不到了。等于我们眼睛在自己脸上，你能够看到自己的眼睛吗？你看镜子看到的，那只不过是镜子里的幻影啊！不是你真实的眼睛。当然也看不到自己的鼻子！

禅宗所说开悟了，是悟到了自己鼻子原来是向下的。我们的眼睛、鼻子在自己脸上，自己看不见，我们内脏在自己的身体里头，你也没有看见过，外面也看不见，里面也看不见，人最差劲了。“道”就在你这里，你要找到这个，外面的不是，不要以为“眼观鼻，鼻观心”，把鼻子看破了也不是。也不是搞转河车、气脉、拙火，都不是，只是在你自己那里，是这个道理。“故为天下贵”，因此说这个“道”为天下之贵，是最崇高伟大、至高无上的，至贵而高不可攀的。

第六十三章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报怨以德。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

平淡处事的一流人才

“为无为，事无事”，这是说，一个人看起来没有做什么事情，可是一切事情无形中都做好了。这是讲第一流的人才，第一流的能力，也是真正的领导哲学。下面加一句“味无味”，世界上真正好的味道，就是没有味道的味道，没有味道是什么味道？就是本来的真味，淡味，那是包含一切味道的。

世界上的烹饪术，大家都承认中国的最高明，一般外国人对中国菜的评价，第一是广东菜，第二是湖南菜，第三是四川菜，等而下之是淮扬菜、北方菜、上海菜等。这种评论是很不了解中国的烹饪。真正好的中国菜，无论标榜什么地方味道，最好的都是“味无味”，只是本味。青菜就是青菜的味道，豆腐就是豆腐的味道；红烧豆腐，不是豆腐的味道，那是红烧的味道。所以，一个高手做菜，是能做好最难做的本味。

有一个学者朋友，也做过校长，大家都晓得他会做菜，但他不轻易为人做菜。临时到他那里，他只好自己动手了。随便一个蛋放上一点盐巴，东一下西一下地炒，味道就好吃得很。那是靠火候，就有很好的本味。

中国人讲交朋友，“君子之交淡如水”，好朋友不是酒肉朋友，不是天天来往，平常很平淡。但这并不是说冷漠无情；朋友碰到困难，或生病之类的事，他就来了。平常无所谓，也许眼睛看看就算打招呼了，可是有真热情。这就是我们中国人所谓的“淡如水”，友情淡得像水一样。大家都喝过水，试问水有没有味道？粗心大意的人一定说水没有味道，那就错了。水是有味道的，什么味道？“淡味”，也就是“无味”。老子上面讲了“为无为，事无事”，我们容易懂，但后面为什么加一句“味无味”呢？难道老子教我们当厨师吗？这句话，其实也就是解释上面二句，说明真正的人生，对于顶天立地的事业，都是在淡然无味的形态中完成的。这个淡然无味，往往是可以震撼千秋的事业，它的精神永远是亘古长存的。

比如一个宗教家，一个宗教的教主，在我们看来，他的人生抛弃了一切，甚至牺牲了自我的生命，为了拯救这个世界。他的一生是凄凉寂寞、淡而无味的。可是，他的道德功业影响了千秋万代，这个淡而无味之中，却有着无穷的味道。这也是告诉我们出世学道真正的道理，同时也是告诉我们学问修养，以及修道的原则。

对人生茫然的人们

最近一位美国教授来，他是代表美国一个大使接洽有关外交的事务，对我则为私人晤谈。他谈到，今天无论是独裁的国家，或民主国家、自由世界欧美各国，他都去看过，他深深感到民主与独裁这两个迥然不同的世界，都有相同的毛病，都治不好的。他与独裁国家高级干部接触过，他说一谈到实际的情形，就感觉他们不讲一句真话，但他们无形中也告诉我一句真话，就是对一切都感到茫然！所以，在各国走了一圈，看到男女老幼，只有一个结论，就是对人生的茫然，事实的茫然。他说在民主自由世界，工商业发达的社会里，男女老幼也是茫然。所以说，这个时代是失落的时代，因为掉了心，没有中心。

他来访问我时，希望我到美国去，他说大家认为中国文化中的“禅”是一个中心，现在都在找这个东西。这一事实，就说明一个学道者的事业之所在，所以他现在也组织了一个世界禅学精神生命科学研究中心，正在研究生命的超能力，超感作用。

据他告诉我，世界上有好几个地方在研究超能力，他们专门训练小孩子，最初训练十几个，现在达到几十个了。还有一个妈妈带了几个孩子，把眼睛整个地蒙起来，耳朵可以看东西，而且可以分辨颜色，现在，已经训练到用手可以看东西。他也曾亲自测验受训的孩子们，当时心理学家、电脑、心电图，各种测验都参加，用红笔、绿笔各写一个字，被试验的人眼睛遮住用耳朵看，能正确指出字的颜色。

这是《楞严经》上讲的“六根互用”，人的五官可以互相起作用，耳朵、鼻子也可以当眼睛，脚底心也可以当眼睛，眼睛也可以当耳朵。

这次我只能抽出很短的时间与他谈话，来不及做结论。如他所说，现代的各种方法，纵然把生命的功能，超感觉的力量发挥出来，还是没有找出人的生命根本，道体的根本。找不到道体的根本，还是失落的一代——茫然！所以一切都是茫然。

我们在台湾这一代的青年们，同样也有茫然之感，这是一个时代的病态，是文化思想上的基本问题。我曾在十几年前对几个大学联合演讲时，大声疾呼：我们二十世纪数十年来，国内外究竟有多少人的学术思想影响了世界？如果有所谓影响，也只是跳动，只是波动时的波浪，对人类历史文化都交了白卷。如果要在文化史上真正有一个交代，尚待我们的努力。

讲了那么多废话，不外说明一件事，就是很多青年人到处在学打坐、学佛、修禅，以及研究一切宗教，找科学超生命的力量。这样的年轻人，中外都有，但都犯了一个基本的错误，就是方法上错了，都是以有为法去做，因此，不能接触到最高的道体。所以，必须要“为无为，事无事”，学道也要“味无味”，以这个原则，慢慢才可能接近形而上的道体。所以，不论是想打通任督二脉，或者是用其他各种的方法，都是有为法，都是“无事生非”。像一则笑话说，《三国演义》中张飞的妈妈是谁，回答姓“吴”，因为“无（吴）事生非（飞）”。诸葛亮的妈妈是谁？周瑜说，“既生瑜何生亮”，所以诸葛亮妈妈姓“何”，周瑜的妈妈姓“纪”。这个笑话也是说明，很多人学道学佛上不了路，都是《三国演义》中的“既生瑜”、“何生亮”、“无事生非”，不能做到“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的境界。因此，虽然在修道，却离道越来越远。

以德报怨的问题

“大小多少，报怨以德”，这句话很有意思，我们不谈老子“道”的哲学，以老子的文学思想来讲，只有两个对子：“大对小”,“多对少”，他已经对好了。“大小、多少”这四个字又是什么意思呢？这不是说大事也好，小事也好，多事也好，少事也好，这是说研究中国文化要先认识“字”。我曾再三提到，现在又再说一次，古代一个字代表了好几个观念，那个时候没有印刷，是用刀刻在竹片上，所以尽量的简化。现在我们好多的观念凑拢来代表了一个观念，这是语言文字应用的范围、工具、方法、技巧的演变，几千年相隔下来，产生的现象不同。所以，古来一个字就是一件事情。数量多与少，都说明任何事情都有正反两方面，也有互为因果的作用。大从哪里大起呢？是从很多的小累积起来的；多是哪里来？是很多的少累积起来叫做多。

不管大小多少，一切都有必然的因果律，与自然科学因果律原则相同。自然科学的因果律，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宇宙间人事与精神，因果原则是一样的。但是，过程中的变化错综复杂，并不尽然相同。

老子始终是主张道德的，与人有仇，对人怨恨，不是采取报复的态度，也不是容忍，是更高一点的大慈悲的态度，就是“报怨以德”，以道德来报怨。

讲到这句话，还记起来过去的一桩事。十几年前，我在空军做巡回演讲，最后讲到这里时，那时的“总统”蒋公发表一篇“复兴中国文化的文告”。实际上，早在一两个月前，我就拼命鼓吹中国文化的复兴，曾经在台中的空军基地讲过，到今天为止，起码有十年了。我在《禅与道概论》这本书中也提到。说到中国文化有一股很难描述的味道，因为从白话文教育入手的人，打不开固有文化仓库的库门，进入不了。中国文化都记载在古书中，而古书都是用古文写的。从白话文入手，教育“老师早，老师好，老师不得了”，那是没有用的；只有从“人之初，性本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那种“六书”之学的古文教育入手才行。所以，我只好很抱歉地说，复兴中华文化，恐怕六十岁以下的人都成了问题。我当时讲这些话的时候，蒋先生也正在那个地方。

我们抗日战争胜利，中国对日本的决策就是“以德报怨”的老子思想。孔子是主张“以直报怨”的直道而行，你打我一拳，我踢你一腿总可以吧！你打我一个耳光，我原谅你吐一口唾沫还你总可以吧！你打我，我当然不痛快，我当然还你一个颜色，这是孔孟儒家的思想。道家的思想不然，是“报怨以德”。用西方基督教《圣经》上的话来说，你打我右边的脸，我再把左边的脸向过去。这只是容忍的态度而已。老子与佛家的思想是大慈悲，以仁慈去感化对方。

不过，“报怨以德”是不是真的能够做得到呢？那就要看个人的修养了。所以，上面这句话非常灵活，它并不是规定你非“报怨以德”不可，这中间有大小、多少之别，还有这个事情的因果、重点，要先看清楚。

大事不难 小事不易

“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这十个字的两句话，又是一副对联，天下最困难的事，对于真有智慧的人来讲，处理时“于其易”，会找到事情的关键点，处理起来就很容易。我经常给年轻同学讲笑话，要他一个人去搬个桌子那样大的石头，他们都面有难色，认为至少需要六七个人才搬得动；告诉他一个人就可以了，不必要把它悬空搬，是要想办法把它转动，走圆圈的转动，几个指头也可以慢慢转得动。只要动了，走圆圈的方法就成功了。

做事情的道理也是如此，先要找出要点，如果用力去做，是非常笨的方法，要用“势”。“势”不是力，譬如一个手表很轻很小，就是打到我们也不过是小疙瘩而已。但是，如果远远一掷，加上力学的作用，打到身上可能是几十斤的力量；甚至刚好打到一个要害的穴道，就可致人于死，这是“势”的道理。所以用“势”与用力不同。

天下没有困难的事，这是拿破仑吹牛的话，但他最后还是死于困难。天下处处都是困难的事，不要听拿破仑乱吹，还不如《中庸》说得好，看天下没有一件容易的事。这样才可以容易完成，也就是“图难于其易”。能把握要点，找到关键，才容易成功。

“为大于其细”，一件伟大的成就，是从小地方做起的；最伟大的建筑，是从一颗颗沙石堆积起来的。

下面是引申的道理，我们懂了这两句话的原则，下面就容易懂了。

“天下难事，必作于易”，相反的道理，天下最困难的事情就是容易的事。这里告诉我们后一代的人，不要把天下事看得太容易了，你认为容易做，最后遭遇了大困难。许多事看来太轻易了，事实上天下没有一件容易的事，即使我们端着饭碗，把菜送进口里，似乎是很容易的事，可是有时候还咬到舌头，或者筷子夹的东西掉下来了，因为我们轻视这个动作，觉得它很容易办到。所以不论任何事，看得容易的话，反而困难。

“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我们经常引用曾国藩的话“大处着眼，小处着手”，因为曾国藩深懂老子的道理，深懂道家。也有的人说只看大处，不必斤斤于小处；当然做事不能斤斤计较于小的地方，要顾全大局。但小处也要注意到，因为“天下大事，必作于细”，很小的、不相干的事，常常会产生大纰漏。甚至于养生之道，也是如此。

天气热的时候，很多人生病，常看到青年同学因天热而贪凉，我告诉他小心啊！不要吃冰的东西，回来喝杯午时茶。同学们有时候笑笑，他们心里想，老师就是这样，把我们看得好像都很脆弱。过了几天，很多人都在吃药了，而我老头一点事也没有。所以说饮食气候种种，尤其在立秋、立夏这些节气前后，气候无常，一些学佛的人，应该晓得李清照的词——“乍暖还寒时节，最难将息”,“将息”就是保养。这是春天写的一首词，到了秋天可改为“忽冷还热时候，最难将息”。李清照就是写“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的那位小姐。可是“乍暖还寒时节，最难将息”这两句，是很好的人生修养哲学。所以，这一首词在我们生活当中，尤其是关于修道，非常重要。你不要认为打坐可以治百病，不要忽略了生活的细节，一忽略了细节，往往变成重病。

比如最近有一位朋友，一向静坐工夫很好，很自恃，我注意到了，就吩咐他小心啊！他说：“不会啊！不对我就打打坐！”我只好对他笑了。结果，这两天倒了，不是打坐倒了，是倒在床上了。这就是忽略了“大事必作于细”的原故。所以人生要想成功一件事情，没有任何一点小事可以马虎的。

欧阳修有两句名言，我经常上课时引用。他说：“祸患常积于忽微”，大祸经常出在小地方，很不注意到的地方。那些毫不相干的小毛病累积起来，就成为大毛病。还有一句，“智勇多困于所溺”，一个人有智慧，有学问，有大勇，可是他有时一点都用不出来，因为你有所溺爱，就会有偏向。甚至情绪上的一点偏向，习惯上的一点偏向，就把你蒙蔽了，你的智慧判断就错误了。这是“祸患常积于忽微，智勇多困于所溺”的道理，所以“大事必作于细”，也就是这个道理。

“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一个真正的圣人，不吹大牛，不说大话，不狂妄，只是小心谨慎。关于这一点，有人拿历史上的两个人物说明一个做人的道理——“诸葛一生唯谨慎，吕端大事不糊涂”。诸葛亮一辈子的长处，成功要点，就是小心谨慎。吕端是宋朝的一个名臣，大宰相，在历史上这两个人物的处事态度，构成一副很好的对子。吕端这个人平常看起来糊里糊涂，马马虎虎，但是他不是真马虎，他是大智若愚，是真精明假糊涂。他处理大事一点都不糊涂，他说：“我小事马虎，大事不糊涂。”那是自吹的话，真能够对大事不糊涂的人，小事一样看得清楚。就像一个人眼睛很亮的时候，一眼看出去，整个的场面统统都看清楚了，小地方也都看到了。

大圣人因为他不自以为是，不傲慢，不自骄，故能成为真正的伟大。所以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就是因为谨慎小心，不狂妄，不傲慢。因此，老子与孔子一样，告诉我们许多做人的名言，也涉及历史上观察人的相术。孔子在《易经》上也讲了很多，孟子也说得不少。

谁是轻诺寡信的人

“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这是老子把人世间的经验累积起来，告诉我们，一个轻诺的人必定寡信。我经常告诫年轻的同学们，不可随便答允别人的请托。有人托你上街代买一块豆腐，另有个人托你带一包盐巴和糖，你都说可以，结果回来时都忘了，反而害得人菜炒不成，咖啡喝不成，误了别人的事。随便允诺所请则难守信。换句话说，观察一个人，如果是轻诺者，此人多半寡信。

历史上有“侠义道”之说，就是中国的“任侠使气”。喜欢讲义气管闲事的人又叫侠客，这类人脾气大，看不惯不公平的事，自己吃饱饭没有事，喜欢替别人抱不平，坐在家里也吹胡子瞪眼睛。这种“任侠”的人必定“使气”，因为养气不够之故。但是，一个真正“任侠”的人，一定是“重然诺”的。

比如季布，历史上写这个人“重然诺”，就是很重视承诺，你要求他一件事，他不轻易答应，只要答应就一定做到。这种任侠使气的作风演变成后来的帮会流传。现代青年喜欢谈帮会，但并不懂什么是帮会。西门町帮会，那是西门“疔”，那不是帮会。真正的所谓帮会，有个名词“三刀六眼”，就是“重然诺”。当朋友双方有意见吵架时，第三者答应出来调解，这一个答应的人，就要准备把一条命赔进去了。如果两方面不听劝解言归于好，自己抽出刀来，在大腿上插三刀对穿成六个洞眼。这三刀六眼很严重，整个帮会的人再没有不听他调解的话了。任侠使气是为什么？为了别人两方的平安和谐。

司马迁在《史记》上写的《刺客列传》，只举了荆轲这一个人的例子，其实历史上还有很多这样的事例。有人对于人家对自己的好处都不理，等到最后自己老母亲死了才对那人说，你一直对我好，我几十年都记得，为什么不理？因为还有母亲在，现在母亲过世了，我已无牵挂，现在我这条命也是你的，这叫做“重然诺”。所以为人之道，不可轻诺而寡信。人生在世，常想做很多事，帮很多人，结果一样都办不成，因为自己没有那么多的精力，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论语》上面记载，子贡问孔子：“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孔子答道：“博施济众，尧舜其犹病诸。”想要布施，救天下的人，少吹牛了，救一个算一个，还算切实一点。有一些人动不动要学佛度众生，而事实上自己的太太或先生都度不了，还度什么众生呢？所以，学佛的人注意，随便发愿度一切众生，犯了一个戒，就是轻诺寡信，这是不可以的。

“多易必多难”，把天下事看得太容易了，认为天下事不难，最后，你所遭遇的困难更重。天下事没有一件是容易的，都不可以随便，连对自己都不能轻诺。有些人年轻的时候想做大丈夫，救这个国家，劝他慢慢来，先救自己，有能力再扩而充之；否则自己都救不了，随便吹大牛，就是轻诺。

今天一位在国外教学回来的人感慨地说：“我们从小读书到现在，读了一辈子书，又做几十年事，对于父母所给予恩惠的这笔账，一毛钱也没有还过。”他所说的一毛钱，当然不是完全指的金钱，是说一件事情都没有做好，正如《红楼梦》贾宝玉对自己的描述，“负父母养育之恩，违师友规训之德”。许多人，甚至几乎所有的人，活了几十年都还在这两句话中，违背了老师朋友们所规训的道德，一无所成。我们年轻人都应立志，结果，几十年都没有做到自己所立的志向，这也是轻诺。所以，人生要了解，天下事没有一件是容易的。

“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因为重视天下事；他不但不轻视天下事，也不轻视天下任何人。因此，才不会有困难，才能成其为圣人！

这第六十三章讲困难与容易的问题，归结起来，这一章是解释上经第十三章的原理。老子真正告诉我们的，是天下无难事，但是，要大智慧去找出容易的关键，否则都是难事，没有一件事是容易的。

第六十四章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民之从事，长于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看起来这些文字很美，常会轻易把它读过去，其中告诉了我们一个重要的原则，尤其是在政治哲学上，如果想立功创业，就要注意“其安易持”这一点。这是什么意思呢？是说平常的事情，如果要继续保持平常是非常难的。所以十多年来，我给人写信，最后的祝福语都是写“恭祝平安”。人生最难得是平安，人生平安就是福气。古人说：“百年三万六千日，不在愁中即病中”，人的一生，不是烦恼愁苦就是生病，今天感冒，明天腿痛抽筋，都在生病。所以平安最难，永远保持平安前进是最困难的，真能保持平安，才能保持长久。

宜未雨而绸缪 勿临渴而掘井

“其安易持”，无论是个人事业，或者天下国家大事，要能求到长治久安，就很不容易。政治的处理或者公司、行号能保持永远的常态，没有大的变动，已经是莫大的功劳了。创业艰难，守成也不容易，能够保持到长治，“其安易持”，做到平安，才容易保持长久。

“其未兆易谋”，一件事情，国家大事与个人事业都如此，当一个兆头还没有发生时，一个现象还没有出来以前，容易想办法，这是老子“为无为”之道。为什么中国历史上，每逢乱世出来平乱的大半都是道家人物？因为他能够把握“未兆”的原则。一个社会看来很安定的时候，在道家的观点来看，却正是可怕的先兆。比如我们现在的社会，国富兵强，生活富足，然而在我们看来正是很令人担忧的。因为后一代的青年，不知道困苦艰难，没有受过挫折，社会国家一旦发生问题，马上抵抗不住了，这是很严重的。

“未兆”，就是“兆头”之前。我们可以引用两句古诗：“山雨欲来风满楼”,“万木无声知雨来”，这比气象台还要灵验。夏天雷雨要来之前，高楼上的风先来，接着就是雨了，风先雨而来，这是“兆头”。什么叫“未兆”呢？就是当兆头一点影子都没有时，也就是“万木无声”的时候。有人希望学到求雨的方法，我告诉他们不必求，因为台湾只有这么一点地方，纵然求雨有灵，一场大雨又可能闹水灾了。因为他们都是虔诚的佛门弟子，我叫他们只一心念佛就行了，不几天果然下雨了。当时我站在高楼上，极目所视，各马路上的树木连树叶也没有一片动的，那股闷气太闷了，地球的气向上蒸，慢慢碰到冷气流，当然会下雨。如果夏天登山或者在野外健行，忽然碰到很闷热的天气，树叶子动都不动，那要晓得，后面马上来的是一阵大雨，这就是“万木无声知雨来”。

所以讲中国哲学很难，诗与词中就有高深的哲学道理，因为中华民族非常爱美，尤其对文字的美更讲究，常把最高深的学问放在诗词之中。如果只当文字欣赏那就体会不出来了。我经常说，欲懂中国哲学，必须要先懂诗词，先懂历史，就是这个原故。

刚才讲到“万木无声”就是“未兆”，没有一点下雨的影子，这时候就应该“知雨来”，晓得不久要下雨了。如果要出门，就赶快带雨伞。遇到天气很闷的时候，有同学出门，一定问他到哪里去，倘使他走得远，就吩咐他带雨伞。不听话的同学，心里一定在笑，老师神经，这么大热的天气，叫我带雨伞！其实纵然不下雨还可以挡太阳，带雨伞总归是好的。几十年前出门读书时，老祖母一再叮咛带雨伞，夏天出门则叮咛带棉袄。在那个时候出外念书，不像现在是台南到台北来读书，几个钟头就到了。当年交通困难，往往三两天以上的路程，说不定在路上忽然来一个寒流，所以夏天出门带棉袄，就是“其未兆易谋”。小至个人创业，大至于治国平天下，就是我们中国文化中的四个字——“深思熟虑”。要好好的想，深深的思考而熟虑，不能马虎，也就是老子讲的“图难于易”。

闲棋一着

“其脆易泮，其微易散”，一个很脆的东西，容易破碎，所以越脆的东西越弱，容易打破，破碎后变成又多又细小的微末。

这几句话，深刻发挥的话，要引证很多历史的故事，尤其在政治策略方面，古人用得非常多，尤其学道家哲学的人，运用得更为巧妙。有先知的人，用智慧预为防止可能发生的问题，使社会能够得到长久的安定。所以，一个大政治家处理事务，如果决策完善，则功德无量，所造成的影响不止一个地区，不止几十年。有时候好的政策可使社会安定几百年之久，其中的道理，都是在这个地方。

“为之于未有”，真正做事业的人，在开始还没有一点影子的时候，已经把基础打好了，这就是高明的人在处事。那和下棋一样，好像随便下一个不相干的棋子，这颗棋子，文学上形容叫做“闲棋一着”。什么叫闲棋？下的这个棋子没有道理，可以下，也可以不下。忽然放一个棋子在那里，看来是不起任何作用的一着闲棋，而实际上是经过“深思熟虑”，预先计算的。多年以后，发展到某个阶段，这里已经有预先的准备，起了大作用，收到大功效，政治上则可以使天下不乱。这就是“为之于未有”。我常常要同学们去做某些事，有人觉得我啰唆厌烦，有些同学问这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他们，一旦发生问题就大有关系。这就是“为之于未有”，问题没有来，但要先做安排。

“治之于未乱”，大政治家在天下未乱的时候，已经把乱源，乱的根源先平掉了。社会上有人犯罪，把犯罪的人捕获，绳之以法，不错，执法的人很有功劳。但是，真正的大功劳是使人根本不会犯法，这就是法治的道理，出于道家的精神。所以“立法”的目的，能使民众不会犯法，那就是天下之大法；等到人犯了法再去惩罚，已经是下策，不是上策了。上乘道是“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可是如何做到呢？其中就有大学问了。

万丈高楼从地起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原始森林中，有如阿里山的神木，一个人抱不了，要许多人联手合围才能环抱。这样的大树如何长大的？“生于毫末”，也是从一株秋毫小苗长起来的。初生婴儿身上的毛，若有若无，叫做毫毛，在毛的顶巅上一点点，显微镜才看得见的，叫做“毫末”。树苗刚刚生出来的，也是毫末一样。

讲到这里，我也经常引用古人这首诗，鼓励青年们要注意，这首诗可以背起来：

自少齐埋于小草 而今渐却出蓬蒿

世人不识凌云干 直到凌云始道高

人不要动不动想去自杀，我一点都不同情这种人，没出息嘛！父母给你一个身体，不能做顶天立地的事情，想不开有什么用呢？看了古人这首诗，就要懂得这个道理。这一首诗是哲学，所以中国的哲学都在诗里，虽是写一棵松树，实际的意思是要我们懂得人生。山上一棵大松树，大陆上有些古松，在空中看来像一条龙一样。这棵松树在小的时候，“自少齐埋于小草”，如老子说的“合抱之木生于毫末”，它与一般草一样，种在那里。它缓缓慢慢地长出来了，渐渐出蓬蒿，顶天立地，像阿里山那棵神木一样，许多人对它还要烧香顶礼膜拜呢！

可是，当这棵树小的时候，看它很平凡。“直到凌云始道高”。一般人只是看成果，不晓得看前因；等到树木长到天一样高，仰头来看，头上的帽子都因仰头掉下来，这时才说：哦！好高啊！绝不会在幼小的时候看出它的高，这就是人生。所以，青年同学们要注意，人贵自立，要自己站起来，不要刚刚出头，就想要别人赞美你高，那是高不起来的；等自己真的长高了，别人自然会说，好高啊！

这说明了人生的道理，也是解释“合抱之木生于毫末”的道理。另外一首诗，我也经常引用，要青年同学们注意：

雨后山中蔓草荣 沿溪漫谷可怜生

寻常岂藉栽培力 自得天机自长成

这些都要背熟，自己遇到困难的时候，高歌一曲，困难所产生的苦闷就化解了，也得到无比的鼓励；这和祈祷上帝或跪在菩萨前面一样的好。一阵大雨过后，到山中一看，沿着山谷流水边，蔓草已经长出来了。这些草也不靠人浇肥料，无人帮忙，是靠它自己的生命力，满山满谷在生长，那是自得天机，自然得到天地生命的力量，自我站起来的。一个人的成功，也须具备这样大的勇气。

这两首诗，我从小几岁背到现在。有时候，自己碰到真正困难的事情，念佛、祷告上帝仍无法定下来的时候，“寻常岂藉栽培力，自得天机自长成”，要有这个勇气，要有这个魄力，这才真是懂得中国文化的精神。人不必希望别人的恭维，要自己站起来；能站起来，自然有人仰头看，叫好拍掌的都来了。可是到那时候，千万不要受到掌声的影响，试看那大树旁有人又唱歌，又跳舞，又烧香膜拜，大树也是置之不理啊！

“九层之台起于累土”，所谓“九层”，中国文化古代就是指高楼。九层并不代表“九”，代表的是数的极点，从一开始，最后的数字是九；到十又是另外一位数的一，所以数的最高是九。《易经》的数理哲学，最初是“零”，零代表了没有数，也代表了无数、不可知之数、无比、无量，所以零代表的是“空”，也代表了万有充满其中。而数的极点就是“九”,“九层之台起于累土”，最高的建筑也是从地上开始建造的；“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走一千里，也是从脚下第一步开始的。

智慧 从势 待时

下面的二句很妙，“为者败之，执者失之”，一个人太懂得有所作为，反而会失败。为什么呢？孟子也讲过“揠苗助长”的故事，说宋国有一个人种田，种下以后，天天去看，感觉不到禾苗在长，心里很急，干脆帮忙把禾苗拔高一点。被他这样一拔，结果稻子都死掉了，这是说有所作为反而失败的道理。必须要慢慢地等待，成功不是偶然的，有时要分秒必争，有时则是分秒不可争。必争者是我们人自己分秒都要努力；不可争者，因为时光是有隧道的，要分秒都到了才可以。不要早晨起来就希望天黑，这是不可能的，太阳的躔度是一点一滴慢慢来的。

我经常以自己的经验以及年轻时的感受，替青年们着想，所以劝青年人凡事慢慢来，大概要等十年以后再看如何。当我二十岁左右的时候，有人告诉我：你这样子大概三十岁或许会有成功的希望。听了这话很灰心，好泄气，以为还要十年的时间，哪能等那么久！谁知道一回头，现在都已过了几十年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只有自己去体会，急是急不来的。孟子也说过：“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时空两个因素是无法忽略的，尽管急切，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如果忽略时间与空间的因素，非要立刻做到某种程度不可，结果只有“失之”了。这是因为有为而失败，不是“为无为”，所以是“执者失之”。

但是，你不要受骗，不要固执这个原则，因为，天下事不断在变，时空也不断在变，天地万物一切人与事都是随时在变，随地在变，没有不变的。有时讲错了话不禁脸红，转念一想没有关系啊！就不脸红了；再过片刻，自己还越想越有道理，还有支持自己的理由呢！所以时空随时在变，若执着呆定不变当做法则，就错了。

“执者失之”，抓得太紧也是错的，“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这是告诉我们人生大哲学，也是做人做事的一个大原则。他说我们上古圣人有道之士，懂得了这个原则，“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所以圣人是处“无为”之道。什么是无为之道？就是“为无为”。千万把握这个重点，否则很容易误认“无为”等于什么都不管。我们这一代，很多讲哲学的人，解释老子“无为”就是万事不管，这种解释影响了这一代青年，使他们走上错误之途，那是可叹的事。圣人因为懂得无为之理，不积极求有所为，所以他不败。

“无执故无失”，因为知道宇宙万事万物随时都在变化，所以圣人不固执成见，而是随时应变、通变。人事更是随时都在变，每一刹那都在变易之中，最重要的是知道应变；应变还不行，要通变，配合变去变，这就是“为无为”。圣人因为能“无执”，能应变、通变，不执着，所以，他不会失败。

将成功时反致失败

“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圣人懂得“道”的用，所以成其为圣人。佛经常拿“无常”的道理示人，大家同样研究佛法、佛学，可是常戴一副有色的眼镜，对于世间的无常都持悲观的看法。实际上，释迦牟尼的印度文化所讲的“无常”，就是中国文化的“变”，天地万物没有不变的，不是永恒固定的。所以，生死是无常，人有生就有死，就变去了，这是必然的变去，所以教我们认清这个“变”。《易经》讲变是个基本原则，印度文化讲的是“现象”，叫做“无常”。一般圣人懂得这个道理，所以，永远是成功的，不会失败。

“民之从事”，这个“民”，不是站在官的立场，是指老百姓而言，是代表普遍的一般人，或者可解释为“人类”。一般人做事“常于几成而败之”，快到成功的时候失败了，爬楼梯还剩一阶就要爬到顶上，突然跌下来，骨头也跌伤了，照X光打石膏，这是“几成而败之”。做一件事情，无论小事或大事，快要成功时就是最危险的时候。因为快成功会使自己昏了头，一高兴，眼前的成功反而成为“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纵然不死，却要再重新开始了。所以说一般人多半是“几成而败之”，在几乎快要成功的时候反而失败了。

但是，要注意“几”字，再进一步做更深一层的讲，成败都有它的先机，有它的关键。先机是什么？是“未兆易谋”那个兆头。一件事情的成败，常有些前后相关的现象，当你动作的时候，它已经有现象了，自己没有智慧看不出来；如能把握那个“机”，就不至于失败。所以，一般的人们“几成而败之”，是因为把坏的机看成成功的机，自己看不清楚，结果失败了。这是进一步解释“几”的道理。

我经常说中国文化包括《易经》以及孔孟、老庄等的思想，中国与希腊、埃及、印度为四大古老民族的文化。这四大文化体系有一个共同的原则，就是注重因果律。再进一步研究，为什么这四大古国文明都有这个共同点呢？那就要注意上古以及远古时期了。这也就是说，上一个冰河时期的人类，可能文化已经发展到最高智慧的共同结晶了。在人类文化达到最高智慧的冰河期时，地球毁了，剩下来少数的人类，则把先民文化结晶的一点原则留传下来。我经常说，《易经》八卦的图谶就是这样来的，那个所谓的伏羲，是恍兮惚兮一样，搞不清楚是从哪里来的。

老子再告诉我们“慎终如始”，青年同学们对这几个字要好好记在脑海里，这是一生成功的大原则。他告诉我们，到了成功的时候，你要保持开始时的那个态度，那个本色。即使做了最伟大的事，戴上皇冠，坐在皇位上的时候，也要心中无事，就像在妈妈怀抱里一样的平凡，那就真的成功了。更要知前因后果，不要因为成功就得意，因为学问、事业有成就而满足得昏了头。这样马上就会“几成而败”，失败了。在爬到最高的时候，始终保持开始时那个心情，你就永远是成功，因为你不自满不骄慢，很平凡。“慎终如始，则无败事”，任何的成功不要满足，永远保持开始第一天那样的心情，则永远没有失败，永远是进步的。

圣人的欲望是什么

“是以圣人欲不欲”，真正的大欲望是什么？就是消灭我们心中意识上小的欲望。真正做到“无欲”，一切都无所求，那是个大欲望，那是欲为圣人、超人。超人对于物理世间的一切欲望不放在心上，就因为能如此，才能成为超人，超越于一般常人。所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货”就是物质的东西，不要被物质世界的稀奇物品所迷惑了。我们人最容易被物质所骗，钞票、财富代表物质，如被这些东西骗着，人生就变得有限了。充其量多几个钱，如果认为有钱才能享受，那只是人的想象罢了。穷人没有大钱，不知道钱多时的实情，假如富有真到了某一个阶段，对于钱，看都不看，觉得没有意思。当然我们一个月收入几万元，觉得不错了，觉得钱很重要，那些有多少亿的人却不晓得怎么办才好！这么多钱干什么用？吃的穿的用的，差不多都够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实在没有道理。所以，圣人“不贵难得之货”，不被物质的东西所迷惑。

“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人们在求学的阶段，要有学问有知识；其实那是半吊子，真正有学问时，中国有句话“学问深时意气平”，学问真到了深的时候，意气就平了，也就是俗话说的“满罐子不响，半罐子响叮当”。从佛学来说，大阿罗汉或者菩萨没有成道以前，都是“有学位”。成了佛叫做“无学位”。这个“无学位”不是戴方帽子的学位，是已经达到不需要再学的位阶了，已经到顶，最高最高了。但是最高处也是最平凡处，最平凡处也是最高处。所以，真正的学问好像是“不学”——没有学问，大智若愚。“复众人之所过”，恢复到比一般人还平凡。平凡太过分了，笨得太过分了，就算聪明也聪明得太过分了，都不对。有些朋友相反，就是又不笨又不聪明得太过分。真正有道之士，便“复众人之所过”，不做得过分，也就是最平凡。真正的学问是了解了这个道理，修养修道是修到这个境界。

“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道”的境界到达这个地方，与物理世界万物一样，“万物”是“自得天机自长成”的，自然的成就，自然的衰败，自然的生生不息，不加一点造作，不加一点人为。修道做学问修养，能够了解了这个原理，修到了这个境界，就是“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没有加一点人为有为的功夫。

第六十五章

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知此两者亦楷式，常知楷式，是谓玄德。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

这一章与上面一章一样，都是上经第十五章的发挥。不过到了这一章就碰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了。“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这一段研究中国政治哲学思想的人，素来认为老庄之道与儒家哲学思想是为帝王们铺路，走的是“愚民政策”，希望老百姓没有知识，越笨越好。所谓“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文字表面上是说上古以来善于运用政治哲学道理的人，不是要老百姓智慧高，而是希望他们智慧低；好像老子就明白地这样讲。

智与愚

“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他说社会人民之所以难治，是因为一般人知识太多了，如以提高知识来治国，那是“国之贼”，是错误的；不用智慧来治国，才是国家之福。照这一段文字解释，很明确就是这样讲的。但是，大家忘记老子还说过“大智若愚”这句话，愚并不一定是愚笨。尤其古书上讲到愚，往往不用“愚”字，因为愚有诚实、朴素的意思。所以，上古古典的书籍，“愚”字不太当“笨”字解，而是老子思想所主张的朴实、厚朴。

朴实并不是笨，因为一个笨人并不一定不朴实，但笨人会捣乱，会调皮，自以为聪明，便自作聪明。这些人大处愚笨，使小聪明，所以笨人做的事情，常会把人气坏了。现代一些犯罪的青少年，就是如此。那并不是朴实，朴实与“愚”与“诚恳”两个字往往一起用。“愚钝”有同等的意思，是非常纯朴诚实的意思，所以老子曾讲到“大智若愚”。后面第七十一章，老子有几句话，下面先引用来解释“智”与“愚”的问题。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他说真正智慧高到了极点，就是“不知”，不是真的不知，是好像不知，好像没有智慧；也就是以前提到过的半罐水响叮当，满罐子水就不响了。智慧到了最高时，似乎是“不知”。“不知知，病”，一般人就犯这个毛病，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自以为学问很好，智慧很高，“不知强以为知”，根本不懂而以为自己真的懂了，这是一个大毛病。“知不知”，智慧到了最高处，一切事情都知道了，心情反而很平淡，等于普通一个不知的人一样，这是最上智的人。我们引用了这两句话先来说明，现在回过来再看这一章，就明了老子所说“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这句话的道理了。

我们的文化，过去有一个阶段，文盲太多，乡下没有几个人读书，斗大的字难认识一担。如果问他读过书没有，他说是跟孔夫子师母学的，孔夫子没有教过他，这是以前没有上过学的笑话。那个时候，满地都是文盲，所以必须要普及知识，普及到几十年以后的今天，真正高度知识教育没有完成，只是增强了一般国民的普遍知识。但是政治思想也是半通不通的，好像什么都接受。我们几十年来，看过无政府主义、共产主义、虚无主义、自由主义……一大堆刊物的小本子偷偷塞过来，许多人都偷着看，大家是生活在这样的混乱时代，这样的痛苦之中。这也使我们想到老子的话“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了。

老子这个感想也是从历史经验中得来，我们要注意的是，老庄与孔孟，都出生在历史变乱的时代，他们连续经历了一两百年的变乱，比我们现在变乱的痛苦还要大。其实，真正春秋战国的战乱有四百年之久，什么人都忍受不了。再看世界各国文化历史，各种思想的发展普及和蓬勃，都是在极变乱、极痛苦的时代。

我们中国文化诸子百家的思想，各家学术著作发达的时候，都在春秋战国这个阶段。因为变乱痛苦的社会促使了哲学思考，要追寻宇宙人生的奥秘，为什么上天生了人？人为什么那么残酷？那么捣乱？那么痛苦？追寻究竟的道理，各家有各家的见解，就形成了学术思想的发达昌明。在文化史上，我国那个时代是光辉灿烂的时代，百家争鸣，各家的思想正的、反的，乱七八糟的思想都有，目的都是救国救民，乃至救天下，每一种思想都构成了一种学术。

可是，站在历史的观点上看，这个惨痛的时代，许多人生命血汗的牺牲，才刺激了人的头脑，产生各家的学术与思想。这个代价太大了，是许多活生生的生命换来的。由于老庄、孔孟都生在这么一个时代，所以读他们的书，首先要真正了解他们的时代背景；拿到这本书的时候，应该晓得这是一本在痛苦中诞生的书，不像是我们坐在冷气房间，连只苍蝇蚊子也没有，一尘不染的舒适时代。因此，老子才告诉我们“民之难治，以其智多”，社会、国家、天下之所以混乱，就是意见太多。知识越普及，意见就越多，因而形成社会世界的混乱。

“以智治国国之贼”这句话，是讲领导人思想的道德，当社会思想很乱的时候，唯一的办法是不玩弄聪明，要非常诚实。我常说，几十年来的历史教育下，结果是人人玩聪明、动脑筋、玩手段，一个比一个厉害。年轻一代比老的一代更聪明，更厉害，也更麻烦，都到达登峰造极之势。将来真正成功的人，一定是诚实的人，因为大家都狡猾，老实人反倒受欢迎了。所以老子才讲，“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

从商鞅到刘邦到文景之治

“知此两者亦楷式，常知楷式，是谓玄德”，我们读《老子》，不能随便抓住中间一句话或一节，认定是老子的思想。读任何书都要融会贯通，才能找出其中的中心点来。从表面上来看，可能认为老子是愚民政策，希望老百姓没有智慧，好去统治，但这不是老子的意思。“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知此两者”，这两头的道理，一头是智慧，一头是愚笨，“亦楷式”，这只是现在学科学的一个公式，一个原理。“常知楷式”，要常了解这只是一个公式，“是谓玄德”，才会真正懂得历史最高政治的标准，政治最高的道德标准。

以前讨论《孟子》的时候，我曾提到过，战国时的秦国，经过约一两百年的努力，到秦始皇时代严刑峻法，法律之严密，无以复加。在秦始皇的上代，商鞅变法之后，用法制管理得非常好，国富兵强。后来因为政权的变动，商鞅垮台后，要逃出秦国，在关卡拿不出过关的文牒；关吏说，我们秦国的法律是宰相商鞅所定的，没有过关文牒，谁都不准出去。商鞅自己造的孽，只好自受，被提回去受五马分尸之刑。实施严刑峻法的人，结果都很惨。

汉朝有些酷吏，史书上用四个字形容——“深文周纳”，他们根据法律的条文，引用最严重的一面解释案情。比如说，法律规定犯法判刑六个月至二年之间，其中有伸缩，可以放宽；但是“周纳”者却搜罗各种案例、条文，甚至与案情无直接关系的规定，以个人的主观，将只要判刑六个月的案子，非要判人家一年不可。很周详细密地把人拉进犯罪的范围去，这就是一般酷吏的做法。

我们中学的课本有《李陵答苏武书》，李陵说不敢回来，因为这些刀笔之吏弄其文墨，坐在办公桌上，并不晓得前方的情形。我虽然打了败仗，可是一旦回来，在法律之前，被那些酷吏弄其文墨，可能被捉拿，那就完了，所以不如不回来。由此可知“刀笔之吏，弄其文墨”，有时候比用刀杀人还要厉害。这说明了法制之下就可能有酷吏，有酷吏，自然会有严苛的结果。

高祖推翻了秦始皇的政权，一进咸阳就约法三章，简单地说，杀人者抵命，所以法令只有三条，不偷、不抢、不杀三件事，其他则马马虎虎。这一下子老百姓就舒服了。秦朝捆得太紧，放松就舒服。但是，汉朝的初年，政令太宽了，一直到汉文帝、汉景帝以后，慢慢地就需要收紧。再看历史上清朝入关，由顺治到康熙，比较宽松，那是因为天下尚未定，等到安定以后，乾隆、嘉庆开始，逐渐收紧法网。实际上，政治的道理是一种艺术，像打鱼一样，鱼小的时候，网就宽松一些，让鱼慢慢长大，鱼太多了，网就要收紧。所以捣乱的人太多时，法网就要收紧，只需轻轻一举，便入网中，并没有固定不变的方法。

了解楷式 知道变通

中国文化中，法家主张法治，儒家主张礼治，道家根据老子道理，主张无为而治。这些主张，等于现在人的独裁或民主，以及各种自由思想，不过都还在变化之中。其实都有道理，也都没有道理，因为“此两者亦楷式”，都是一种格式，一种原则，所以聪明与愚笨也只是两头的一种格式。人有时候过度用聪明时会疲惫；最舒服的时候，反而是脑筋不思想的时候。有人好像一辈子头脑没有成熟，笨笨的，忽然一念灵光来了，他就无比的高兴。所以，这是两个极端，不要“执一”，执着一端就错误了。老子要我们懂得原则并不是呆板的，要活的运用，所以“常知楷式，是谓玄德”，这也就是道德的运用。等于医生的一把刀，看来似乎蛮残酷的，但是这一刀下去是救人的，所以同样的一把刀，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智愚之辨，也要从这个角度去看，才会了解其中的区别。这也就是要活的运用，所谓活的运用，等于医生治病一样，这个时代犯了什么病，就用适合时代的方法去治。

“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在表面上看来，这与一般的常理、事理、人情相反。一个时代，当大家都在疯狂地追求某些东西时，比方说追求民主到了疯狂的程度，这时这个民主就变成问题了，可能变成历史、政治、社会上的癌症了。但是，在这个时候，如果一个领导政治的人不用民主的方式，结果会很严重。所以说，不可以违反时代的趋势，必须要有方法，才能把时代的病态修正过来；这中间的运用，就在于自己高度的智慧了。所以，下面的结论是讲这个道理，当善于运用智慧扭转时代的病态时，“与物反矣”，就同人情事理上看起来相反；因为是相反，“然后乃至大顺”，才能把过分的这一面拉回来走上正途。

中国的政治哲学，始终重视医道，用医学的道理与政治艺术相提并论。《三国演义》这部小说中，诸葛亮在江东谈论政治时，就用医学的道理做比喻，所以后来宋朝的名儒大将范仲淹就有“不为良相，则为良医”的名言。一个青年立志，就要成为救国家救时代，挽回历史命运的领袖人物，不然就要做一个真正好的医生。这两个目的都是在救人，这就是“不为良相，则为良医”的道理。

第六十六章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是以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谦和慈悲又不争的领导

这些道理，就是根据前面所讲的“上智下愚”政治艺术之变，也是说明帝王学——领导人的哲学原则。这是上经第十六章与十七章的引申。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江海包含了一切的山谷水流，百川皆归于海，海能容纳一切细流，所以称之为海。老子再三用海来比喻，形容一个人的学问、道德、品格的修养。“以其善下之”，因为大海是世界上最低的地方，容纳了来自各处的淡水、咸水、清水、脏水等一切的水，“故能为百谷王”，而成为土地上最大的海洋。这是物理自然的道理，因此人的修养要像海洋一样，能包容一切。

“是以欲上民”，要想做一个领导人，一个居上位的人，“必以言下之”，最少要做到说话不刻薄，态度也要尽量谦虚。我们已经再三提过，历史小说上也写过，中国的皇帝自称“寡人”、“孤家”，在汉朝的时候，最喜欢称孤道寡，“孤”就是“寡”,“寡”就是“孤”。广东人骂人“孤寒”或“孤寒鬼”，被骂的会很生气；而先王自称“寡人”、“孤家”，就是谦虚，表示全国百姓你们诸位都好，我自己是倒霉鬼。假使古代皇帝自称倒霉鬼，老百姓就不敢称自己倒霉了。当时如果老百姓自称“孤家”、“寡人”，那是要杀头的，所以后来在历史文化上“孤”、“寡”成为专有名称。

这也是由“必以言下”的谦虚态度，表示一切老百姓是主人，我这个寡人是奴仆，寡德之人，来替你们做事的意思。“欲先民，必以身后之”，想领导大家，自己必须把本身的利益摆在后面。这句话要注意了，年轻人读到这里，不要误以为要打仗的时候，你们先上前线，我在最后面打。这话不是这个意思，而是指本身的利益放在最后。老子在上经已经讲过，“后其身而后身先”，有好处时，领导人要让被领导的人先得，剩下来才自己去拿；如果没有剩下来也没有关系，我就不要了。假使遇到困难时，我先去面对，你们在后面一步，这就是领导的原则，也是领导人的道德。

上古的这些圣人、政治领导的做法与道德，就能“处上而民不重”，他虽然居在上面最高的地位，“而民不重”。这是说老百姓感觉到没有重压，没有觉得有压力。“处前而民不害”，领导人站在最前面，一般人并不觉得他占了先，也没有妨害了大家。“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因此，古代历史上的圣君明王，天下归心，那是自然而来的。

“以其不争”，因为他不与人争，就是无论什么都不与人争。我们看到年轻人写关于老子的文章，说老子的“不争”好像躺在床上就可以治天下，就是动都不要动，便可以到手了。实际上，圣人的不争，是对于利益不争，利益由别人先得，坏事情别人不要去，由他先面对。这个“不争”是不争好处，并不是不做事。由于圣人之道是处不争之位，“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世界上没有人敢与他争。不是不敢与他争，而是不想争，因为他接受的都是倒霉的事情，所以别人不会来抢了。这是上古传统的政治哲学以及政治艺术的道理。

第六十七章

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慈故能勇，俭固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死矣。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这章是上经第十七章正面的解释。

老子的道与三宝

“天下皆谓我道大”，他说，天下人都说我讲的“道”很大，包括了中国先民传统所讲的“道”,“似不肖”，好像不大对。“夫唯大”，就因为太大了，大到没有边际，摸不着，看不见，“故似不肖”，所以好像不大对。大家笑我们这个“道”不像一个东西，讲不出一个道理来，听了半天，不晓得说些什么。这句话好像讲得与佛学一样，一会儿讲有，一会儿讲无，东讲西讲，不晓得讲些什么，讲得天地都没有他大。道大、天大、地大、王大，很好听，吹了半天，究竟这个“道”是什么，也说不出道理来。“故似不肖”。因为形而上的道体太伟大了，超越了精神与物质两重世界，而人都拿物质世界和自己的心理思想去推测“道”，所以就越想越不像了。

“若肖，久矣其细也夫”，好在这个“道”什么都不像，如果这个“道”像一个东西一样，也就一点都不伟大了。假使这个“道”可以讲得出来，可以让人看得见，那老早就没有了，也就不是“道”了。

讲了半天，“道”究竟是什么，他还是讲不出来。他只好告诉我们是“不肖”，画不出来，讲不出来；可是他还是“肖”，他画了一个样子给我们。

“我有三宝”，老子讲的“三宝”，后来佛教仿效中国文化，把佛、法、僧也称为三宝。“三宝”这个名词是借用老子的，不过借久了就不归还，直用到如今。老子也不算利息，就让佛教用了。

老子说“我有三宝”，谁拿到谁就有办法，能够把握得住，就可以得到保佑，那就功德无量。“功德无量”这句话最早出在《尚书》，后来佛家借用了，也是久借而不归；很多地方都是这样，像刘备借荆州，借来就“持而保之”。

老子的“三宝”是什么？不是佛、法、僧，而是“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老子告诉我们三件法宝，不管做人做事，创业立功，上至帝王领导了全世界，下至在家里做家长，都离不开这三宝。

第一件宝“曰慈”，对人对事无不仁慈，而且要爱人，处处爱人，处处仁慈，这是第一件宝。

第二件宝“曰俭”，依我看来，每一个人都是非常节俭的，三个人出去吃饭付钞票时要掏半天，这可不是老子的俭。老子说的俭，是指精神的消耗；言语、行为、时间都要节省，都要简化，话不要啰唆，要简单明了。所以一个善于处世的人非常简单明了，也就是老子的“无为”之道，因为太简化了，看不出他有所作为。当然有些人简化到使人搞不清楚，问他对不对？好不好？他也不说一个字。我说：你讲话啊！只要他点一个头代表“对”或“不对”就行了。这像是简化到无为，连开口都懒得开了。也有些人是这种个性，又过于俭了，也不对。但是，比不简还是好些。

第三件宝是“不敢为天下先”，这句话的意思并非自甘堕落。比方我有一个朋友，两夫妻都非常好客，经常宾客满座，有时我去了，他家已宾客盈门，座无虚席，我不要他招呼，就径自上楼去，叫佣人煮一小碗面吃了就好。有一次他告诉我，你学佛真学得好，将来不要念佛就会升天成佛！

我请教他什么意思，他说，就凭你到我家来就可以看出来了！你一看到人多就上楼，又不要我招呼，随便吃一小碗就好了，这种态度，就够资格成佛了。但是我深深得到一个经验，做客一定要先到，可不必主人家久等，到了以后，看到人多位子不够坐，明明饿着肚子，也表示自己吃过了；或推说别的地方还有应酬，谢了主人就走。这两件功德做到的人，不要念佛一定往生西方。中国有句谚语：“见官莫在前，做客莫在后”，打官司不要站在前面，做客不要迟到，人家吃完你才去，那多难堪！所以做客宁可先到。做客的时候，应该记住“不敢为天下先”；这句话的反面当然是“为天下先”，也就是说，第一个早到，但不是有好菜先吃，有好酒先喝。

“不敢为天下先”，是否应该为天下后呢？那又不行，所以老子讲的还是中庸之道。一件事情，智慧太过，话说得太少，在后面跟着，结果什么也得不到。所以，既“不敢为天下先”，也不可以为天下后，要恰到好处就成功了。

大家经常研究历史，尤其喜欢讲秦汉历史。最初陈胜、吴广揭竿而起，为天下先，接着是项羽，都是为天下先。可是为天下先的在历史上都下去了，不先不后的是汉高祖刘邦成功了，在后面来的又来不及了；就是朱元璋起来也是不先不后从中间来的。所以，不要解释错了，认为“不敢为天下先”就应该为天下后，太后就没有份了，要恰为天下中，恰到好处。不过，这可就难了，所以“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原则都讲了，我们人生如何去运用去创造，如何去做事，在于个人的智慧。这就是老子说的“三宝”——“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

老子自己又在这里解释“三宝”的道理，第一是“慈”，他说，“慈故能勇”，一个人真具备了仁慈、才能、大仁大勇，具有爱天下人的心，才有牺牲自我的勇气；真仁慈才有真正的大勇，小仁慈没有真胆子。当然，他讲的“慈”是以天下人为对象的“道”，老子的“道”是天下之大道，不是讲“妇人之仁”的小仁小义。

“俭故能广”，因为能够简化，所以发挥起来更为广大。比如一个人，假使不简化自己，什么事情都过分的复杂又啰唆，因为精力是有限的，能用的就不广博了。所以能够简化，才能够广博。

“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因为不想为天下先，凡事开始就有这样的想法，所以，他能够成为“器”，成为一切事一切人的领导。正如清朝有名的诗人龚定盦诗中的一句，“但开风气不为先”。胡适之就经常引用他这一句话作为处世的准则。胡适之也许受龚定盦的影响很大，不过这句话也只是开一个风气而已，也就是“不敢为天下先”的意思。先者，并不是开始，而是站在人的最前面，这是“为先”的含义。如果能做到“不为天下先”，就能够成长一切事物，“成其器长”，这是领导哲学最重要的地方。

“今舍慈且勇”，这个“今”字，在时间观念上，不是现在的今年、今天，是指他当时的时代，指当时这些君主们以及社会风气现状。现在一般人没有真正仁慈的精神，舍弃了慈，只晓得好勇去侵略统治别人。战国时代，那种战争的残忍暴戾，都是因此而来的。

“舍俭且广”，自己的心理状态不但没道德，也没有简化，欲望更是越来越广越大。

“舍后且先”，把个人的利益放在前面，“死矣！”只有一个“死”字，这个时代就完了，“死矣”是老子对他当时的时代所作的批判。

我们讲到老子的“三宝”，也想到现代青年研究佛道、打坐、学禅的，很多都是同样的道理，心中不能真正发慈悲心，不能真正做到简化；自己虽然在学佛、研究禅，自己的欲望却大得很，又想眼通，又想耳通。结果眼通通不了，耳朵也通不了，想打坐入定，结果两腿麻痹胀痛，连路也走不动了，这就是不能“俭”。

“俭”等于佛家所说的“放下”，就是一切欲望都摆脱、都空掉的道理。不过，老子不谈“空”或“无”，他只讲“简化”，因为绝对的“空”以及绝对的“无欲”，一般人是做不到的，所以老子只告诉我们“清心寡欲”。佛家动辄讲“无欲”，绝对没有欲望，那是很难做到的，因为成道也是一个欲望啊！想开悟更是一个大欲望。所以说，老子只能教人“清心寡欲”,“寡欲”也就是“道”的一个修养了。

打胜仗的主帅

“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他这句话指出慈悲的重要。我们晓得中国文化的所谓三家，在秦汉以前的三家为儒家、道家、墨家；唐宋以后的三家则为佛、道、儒。不管中国文化如何说，在老子作此书时，佛教尚未传来中国，佛教是在《老子》这本书问世后数百年才传入中国的。但远在老子时代，已先提出慈悲观念的重要。后来佛家传入中国，一面与老庄思想，一面与孔孟思想，好像强力胶一样粘牢在一起了。主要的原因是太多观念相同，自然就构成了东方文化的“大器”。“慈悲”是佛家最重要的基本，可是，真正开始讲的是老子。老子说，唯有真正的慈悲，战争才不会打败仗，都是打胜仗的。

假使我们没有好好研究军事哲学，没有好好研究兵法，对于老子所说的慈悲会打胜仗这句话，一定觉得奇怪。中国人有两句老话，“慈不将兵，义不掌财”，慈悲的人不可以带兵，慷慨的人不能掌握财政，因为他的口袋很松，看到有人可怜，就把钱拿去做好事了。

但是，老子为什么却说“夫慈以战则胜”呢？这要深入研究军事哲学了，更要深通兵法，才会晓得兵家这一种思想的崇高伟大与重要。中国的军事哲学思想，除了老子还有后面的孙子。孙子可说是中国的第一位军事思想家，世界各国的军事包括苏联的陆军大学，也都是非研究《孙子兵法》不可。

我们这个国家民族，上有老子、下有孙子，中间有“倪子”，倪子就是儿子，这都是全世界文化研究的题目。

一般学军事的人，很少提到“慈”，更少提到慈可以打胜仗；可是《孙子兵法》中则提到“仁”。中国文化“慈”与“仁”有时是同义字，只是两个名词的变化，由于时代不同，语言文字表达的不同罢了。大丈夫假如没有仁爱之心，没有爱天下人之心，不能为大将。至少在带领自己的部下时，如果没有仁慈之心，不能视部下如自己的子弟，那是无法打仗的。

中国历史上的战争，都推崇自己的子弟兵，所谓子弟兵，当然不都是自己的子弟，而是自己的部下，都视同自己的子弟一样。历史上项羽的八千子弟兵，都是项羽的家乡人，项羽对部下是仁慈的，只是脾气太暴躁而已。但是，乌江一战打败了，而他的八千子弟没有一个人投降。由此说明，项羽带领部下就很了不起了。那时的人口远比现在的少，而他能拥有八千子弟兵，实在是一个庞大的数字。而且这八千子弟，战败没有一个人投降，确实不是偶然。

又如田横的五百子弟兵，当领导人战死，则统统自杀，一个不留。这就说明带领部下如果不是真仁慈，不是真做到如父母爱儿女一样的仁爱，是不会有如此结果的。不但作战带兵是如此，就是领导一个机构，领导一个工厂、一个公司，对部下也是应该如此。

不过，仁慈并不是如带娃娃一样，下雨了赶快把他抱起来，天热了赶快为他脱衣服。仁慈是真教育，真爱护，对就是对，不对就是不对。所以能“以战则胜，以守则固”，不作战处于防御时期时，则是万众一心的坚固团结。

中国文化中有一句成语，天心仁爱——天地之心，生生不息。天地的心在哪里？天地无心，看不到一个心脏，也看不到一个思想，天地的心在万物上面表现出来，它生生不息。万物的生命靠天地而生，这就是“天心仁爱”，所以，“天将救之，以慈卫之”。一个人真到达了慈悲心充沛于内在时，上天便自然保佑你。这个上天，称之为上帝也好，菩萨也好，乃至于鬼神也好，都在保卫你，保卫万物。

第六十八章

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

这一章是上经第十八、十九章的引申，读古书不能像现在考试的是非题或填空改错那样，随便抓到一句做解，必须将前后文连起来读，才能读懂读通。

武士的精神和修养

“士”，在我们现在看是读书人，代表了知识分子，受过教育的人。我在《论语别裁》中曾经说过，上古政治制度下的农业社会，地方上乡里之间，十个青年之中，推选一个出来为公家做事，为大众谋福利，这个被选出的人称为“士”。古代的士是文武两方面都要学的，“止戈为武”，拿武器保卫国家，所以要学武。文的方面，那个时候，教育事业都由公家政府负责，所以，上古的知识分子文武兼备。

文人的代表如孔子，孔子在画像上带剑，因为古代的文人文武并重，没有偏废。另一个观念，所谓“士”，代表了“士卒”，就是作战的战斗成员，后来古书上叫做“侠客”。另外武功好的人，古代称为“壮士”或“勇士”。老子说“善为士者不武”，不是说他们不会武功，而是说勇武之士平常并没有粗暴的行为。我们国家在军事方面的训练，是教导一个军人要行为良好，不可以有粗暴的行为，应该有“士”的修养。现在写武侠小说的人不一定懂得武功，更少了解“士”的修养，只是凭他们自己的想法去写，所以并不一定正确。

有一次大家聚会，差不多著名写武侠小说的人都在座，大家在谈笑之间，我说你们不要写太外行的话好不好！据我所知，学生有爱看武侠小说的，简直入了迷，还照着小说上描写的拳法去打，比手画脚伸拳出去，结果第二拳两个人背靠背，向空气乱打一阵。当时那本小说的作者也在座，他说我们本来不懂武功，所以乱写，把想得到的以及听来的武术名词都写上去。他又说：“现在我们武术名相都写光了，把建筑工程也写上去了，很多化学药品也写上去，简直没有东西写了。”但是，他们写小说还算能为社会服务，写到最高的武功，看不到粗暴的行为。

我们读《史记》的《刺客列传》，司马迁写了很多刺客，第一个刺客是荆轲。燕国的太子丹到处找刺客，要去刺杀秦始皇，有武功的人都不敢来，后来总算找到荆轲，千古留名。但是荆轲的武功，如果拿武侠小说来比较，并不算高，但是他很有勇气。另有一个真的高人，就是盖聂，他本是一位侠客，个子又小，矮矮的，很粗重的一个人。荆轲去看盖聂，轻视他言不压众，貌不惊人，要找他比武功。荆轲把剑一拔，那个样子很难看，大概胡子头发都竖起来，眼睛睁得像铜铃那么大。可是盖聂站在那里双手一叉，只用两只眼睛盯住他，荆轲的剑就拔不出来了，只好把剑还进鞘里，转身走了。所以，司马迁在《史记》上这段描写，形容荆轲只有一句话——“不行”。因为荆轲的神没有练好，盖聂的神把他一盖，也就是眼睛那么一看，就把他看垮掉了，他的武器就出不来了。所以，我们看了《刺客列传》、《游侠列传》，归纳的结果，就懂得“善士者不武”的意思。真正的大勇，有武功的高人，看不见他有粗暴的行为。那些刚刚学了三天柔道、跆拳道的人，就在手腕上包一个皮圈，站在那里斗狠，好像要打出去的样子。

第二句话很重要，“善战者不怒”，做一个大将军，他的修养是温和好像没有脾气，不轻易动怒。他有高度的智慧，有真正的智慧，也就是具备了战略最高中心的领导能力，所以“善战者不怒”。

以静制动 借力使力

“善胜敌者不与”，善于战胜敌人的人，不给敌人任何一点机会，没有一点漏洞。比方刚才讲武功练好的人，像盖聂在那里一站，荆轲的剑就拔不出来了，这就是“善胜敌者不与”。盖聂的气势，荆轲没有办法抵御，虽然他动都没有动，正因为他不动，所以没有漏洞。如果一动有漏洞出来，随便你如何高明，动辄有漏洞出来，所以静如泰山就没有漏洞。不动的哲学道理，应用到人生，应用到做事做人，都要有高度的智慧去体会，并不是光看书就能做到。书是老子写的，不是我们的学问经验，我们要把老子的东西变成我们自己的才行。

“善用人者为之下”，善于做领导的人，要比干部姿态低下才好。这个“下”并不是不站在上面，是态度客气不傲慢。所谓“下”，历史上许多名将所秉持的行为是“身先士卒”。任何冒险犯难的事，我自己先来，也就是老子所说的，一切的利益由别人先拿，痛苦困难自己先来。这是“善用人者为之下”的道理，能够做到了，才懂得道德的真正含义，“是为不争之德”。《老子》上半部所讲的“道”，是形而上的道体，下半部专门讲“用”，你懂得了“为之下”，才懂得老子所讲的“无为”、“不争”的道理。

“是谓用人之力”，这句话是手段吗？也可以说是真正厉害的手段。善于用人的力，也就是太极拳善于用对方的力量。太极拳的打法，不是与人比力气的，是“用人之力”，借对方的力量打对方的。一般的对抗，对方一拳打过来有五十斤力量，自己起码要有五十斤力量才能对抗，甚至要六十斤、一百斤的力量才能打败对方。太极拳不是如此，太极拳“是谓用人之力”，对方打出五十斤力，自己只用一两之力拨动就行了。对方用全身的力量打出来一拳，只要一躲开，再用两个指头一拉，就变成一百斤力量，使对方受伤了。那就是借对方的力量，所谓四两拨千斤，也就是“用人之力”的道理。

或者说，老子的确是很阴险的，这是一种权术，不是道德了。其实不然，老子所说“用人之力”，是借力打力以完成大家的愿望。

“是谓配天”，这一个道理千万要记住，否则，“用人之力”就变成手段了。这个行为是以仁慈道德为基础的，这样了解原理，才够得上“配天”，与天一样的伟大。天有什么伟大呢？“天何言哉！天何言哉！”当人们希望下雨时不下，天也不是人们请才做的，天是生生不息的，自然的法则，是一个必然的道理，这个必然的道理，也是说明了生生不息。只有仁慈，懂得了这个仁慈——付出并不收回的道理，才懂得老子所讲的“德之用”，否则就学坏了，变成阴柔手段。因此，他加一句话，“古之极”，这是中国上古老祖宗的传统文化，至高无上的，不可变异的原则。因为它高到了极点，所以这个原则是不可以变动的。

第六十九章

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攘无臂，执无兵，扔无敌。祸莫大于无敌，无敌几丧吾宝。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

兵法中的道德应用

这一章是老子引用兵法，以说明道德应用的原理。在后世的军事哲学与兵法运用方面，老子这一段话是极其重要的，更是军事哲学思想的中心之一。老子这一段话，不是老子自己的创作，他自己在文章中表明是“用兵有言”，说是抄录下来的。但是，也可能是说，这是汲取老祖宗传统文化的精髓，所以“用兵有言”，是上古老祖宗们对军事哲学的研究。这个兵法，在世界军事哲学上也公认是最高的。

“吾不敢为主而为客”，这句话的意思是统帅的大军，表面上看来不做主动，都是在被动地应战。但是，如果依文释义，就被文字骗住了，这样去研究军事哲学也就错了，这与其他兵书上的说法也是有冲突的。老子在这里是讲战争的艺术，等于战争的应用哲学，看起来是不争取主动，绝对是被动。实际上的意思是不主观，不固执成见，而是绝对的客观。其中哲学的道理，是要进一步了解真正的客观形势。

真正的主动是中心不动，不受环境的影响，所以说，“不敢为主而为客”。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视客观的形势而动，不固执自己的主观，历史上很多人物把握了这个道理获致成功。有人用了这一节的道理去创业即大获成功，做生意大发财的则屡见不鲜。所以，“不敢为主而为客”这句话，就是善于适应环境，把握时代的脉动，把握一切的条件，而顺着环境自然趋势，达到自己的成功。

“不敢进寸而退尺”，这个道理，后世发展成一句名言——以退为进。上古用兵的最高哲学，常常不求进一寸而是退一尺，退就是真正的进。在我们中国的战争史上有很好的例证，故意退兵，结果是打胜仗，因而产生了一个战争的原理——骄兵必败。一般来说，一个屡战屡胜的部队，打到最后，眼睛打红了，头打昏了，嘴笑开了，接下去也就完了。有时候敌人故意引诱你，故意让你每打必胜，培养你轻敌的骄气，对方所引用的，就是“不敢进寸而退尺”的原则。让你嘛！让你胜利到昏头的时候，然后一包围，你就整个完了。

“不敢为主而为客，不为进寸而退尺”，这两句话是老子之前上古时代的兵法，老子也做了文抄公。在这本《道德经》中，老子做了两次文抄公，本来千古文章一大抄，这也没有什么稀奇的。他在上经中提到“建言曰”，所谓“建言”就是中国古代的格言。第二次文抄公是这里的“用兵有言”，引用四句名人的话来说明他自己的道理。

老子所讲道德的道理，就是生活的艺术。真正懂得道德的人，就是“行无行”，做了等于没有做。也就是说，中国人讲的做功德好事，不是明做的，而是“阴功积德”。古来的教育，做好事别人不知道，这种阴功慢慢累积起来，留给后代，留给子孙；实际上，留给后代子孙的还是教育。一个人真正的道德是不求人知的，所以，“行无行”就是无为之道。

不战而胜 轻敌致祸

“攘无臂，执无兵，扔无敌”，这就要晓得太极拳了。太极拳把对方挡开了，而对方还不知道，这才是善于运用。手都不必动，已经把人挡开了，只有太极拳才办得到；掤挤按，一转一扭就挡过去了。这是要真功夫的，看不出来的道理，也无人可敌。把敌人丢开了，别人还没有看到你用的手法，还不知道是如何被你丢开、被你打败的，这是最高的功夫艺术。

“执无兵”,“兵”就是武器，手里拿着武器，你还看不出他手里有武器，现在武侠小说叫做“无影神剑”，没有影子，看不见剑。小说描写小和尚专门放无影剑，手一丢，对方的脑袋就掉下来了，连一道白光也看不见，那是最厉害的，不需要武器而可以打垮敌人。这种无形武器，也可以说就是聪明才智。

上面这一番道理，讲起来每一句话都很深刻，我们现在只说道理，如果这三个字要加以发挥的话，必须加上历史的经验，引证很多的事实，才能说明这个道理。现在看到的“行无行”，只是哲学性的文章，理论性的讲法，如果没有引证历史的经验事实加以说明，很容易被文字骗住。“行无行，攘无臂，扔无敌”，大家都会念，会耍嘴皮子的“口头禅”都会讲，可是忘记了整篇的原则和内容。

“祸莫大于轻敌”，这是一个原则性的说明，我们曾引用过一句历史上的名言，“诸葛一生惟谨慎”，仔细研究诸葛亮，他唯一长处是一辈子谨慎小心。《老子》这章最后的结论，“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做人做事也是这样，甚至于碰到一件小事，得到了十块钱，一样要小心谨慎处理。所以真要做到庄严而艺术的人生，就不要忽略每一件小事，也就是不可以轻敌。

这个“敌”字，并不一定指敌人，外来的境界就是敌，佛家所讲的“依他起”，也是这个意思。中国文字中的所谓“敌体”，就是外在的环境，你的对方也是，所以不要轻视任何人、任何事。能够这样的话，你庄严的态度自然产生优良的品格，品格达到了最高处，就是最大的艺术。所以老子告诉我们“祸莫大于轻敌”，如果轻敌的话，“几丧吾宝”，连宝贵的生命都会丧失丢掉。老子的三宝“慈、俭、不敢为天下先”，也不违反这个原则。

这一章引用上古的军事哲学思想做开端，最后又讲到军事方面，“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遭受侵略的一方，不得不抵抗；起来抵抗侵略的这一方，叫做“抗兵”。我们的现代史，对抗日本侵略叫做“抗战”或“抗日战争”，中国就是抗兵。日本对我们无端侵略，就是“抗兵相加”。“哀者胜矣”，八年抗战，我们处在哀兵的地位，全国的人悲惨可怜，受尽欺压，人们心中充满了愤怒悲痛，宁死也不做亡国奴，这是哀兵。换句话说，像我们打牌的，输家要十分注意，因为赢家赢惯了，可能轻敌，一张牌打错，反而输了，所以说“哀者胜矣”。后世的人常用这个道理处事，大家读了《老子》，就知道古今都是一样，现在许多的俗语、成语都是从古书上出来的。

老子《道德经》最后十二章，是全书的总结论。从七十章到八十一章的十二章，是否就是老子本人当时所分的章节，在学术上一直是一个大问题。反正儒道两家在当时的传统观念上雷同，并未严格分家。这本《道德经》是根据数理的观念而定的分章，所谓九九八十一是阳极之数。在这十二章当中，除了对前面各章的学术引申之外，处处显示老子对那个时代的批判，也是对他所处时代的一种讽刺。由此可以充分看到春秋战国时代的混乱，以及老子对时代状况的观点。从老子这本著作中，人们可以发觉那个时代的错误，对我们后世的人，千百年后的人，都可以作为借鉴，因为，这是老子对历史时代深刻批判的一种哲学思想。

第七十章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则我者贵，是以圣人被褐怀玉。

平凡的老子 难懂的老子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老子他自己说，我上面所讲的理论平凡得很，非常容易懂，也容易做到；可是事实上，天下没有人知道，看了也不懂，也做不到。这几句话等于是先知的预言，老子只写了五千言，而我们已经研究了几千年。古今中外，尤其现在这个时代，讨论研究老子文章的五花八门，究竟哪一个人说的合于老子的本意呢？谁也不知道！

例如，我们在这里研究的老子《道德经》，与多数学者们一样，大半是借题发挥的；是不是老子的本意呢？那就在乎各人自己的修养，自己的智慧，以及自己的造诣与看法了。所以，老子说他的话本来很容易懂，可是天下没有人懂，后世有那么多研究老子的书，这一句话对研究老子的人真是一个很大的幽默。而且老子自己只写了五千字，我们后世到现在为止，关于这五千字的讨论著作，几千万字都有了，那也是很滑稽的一桩事。

这在哲学的理论上，使我们得到一个概念，就是天下的事物最平凡最平淡的，就是最高深的。真正的智慧是非常的平实，因为古今中外的人类都有一个通病，都把平凡看成简单，都以一种好奇的心理自己欺骗自己，认为平凡之中必有了不起的高深东西，以致越走越钻到牛角尖里去了。

我们千万要记住，什么是伟大？什么是高深？最平凡的就是最伟大，最平实的就是最高深，而人生最初的就是最后的。无论多么高的宗教哲学，任何一种思想，最高处就是平淡。所以，我们只要在平淡方面留意，就可以知道最高的真理。老子不过是用一种不同的方法讲出来，所表达的形态较为不同罢了。他只说我的话很容易懂得，也很容易做到，可是天下人反而不知道，也做不到。这不但代表了老子自己的学术思想，也是给古今中外的高明思想做了一个总结论。

老子与佛教的因明

“言有宗，事有君”，这两句话老子先提出来，可是与汉末佛教传来翻译的经典大有关系。因为佛教注重因明，就是现在所谓的逻辑。西方的逻辑，本来是从印度因明思想而产生的，共有三支：第一是“宗”，就是讲话有前提有宗旨；第二是“因”，就是申述理由；第三是“喻”，是用比喻说明使人了解。

在表达或思考一件事情时，先要掌握中心——“宗”，然后引申检讨相关的理论——“因”。比如有同学说，老师我有事找你，这句话不是宗旨，他说我要研究老子《道德经》，这才是一个宗旨。为什么要研究老子？如何研究老子？这是你今天要表达的，这个是“因”。但是，常常是“宗”、“因”都明白了，可是仍旧不太清楚，因为世间的语言不足以表达。不但中文如此，世界上各种语言文字，有时都不足以充分表达一件事物。所以，我们常常感觉，人与人之间很多的误会，就是因为言语文字的缺陷而产生的。

一个人讲话的时候，声音还不够表达意思，还要加上眼神，还要指手画脚，甚至于还要大声吼。如果这样仍不能使人明了所表达的意思，于是高明的人，像庄子、老子，以及各宗教的教主，释迦牟尼佛、耶稣等，都会再讲些比喻，因为用比喻表达更容易使对方了解。例如说，你这个人蹦蹦跳跳像一只猴子，那就很容易被人懂得，这就是一个比喻，使“宗”、“因”都清楚了。光讲道理“宗”和“因”，没有加上“喻”，不太容易使人清楚所说的道理。

所以世界上善于说比喻的书，就是宗教的经典；佛经也好，道家的经典也好，基督教新旧约全书也好，都属于善于比喻的。而且透过一个故事比喻，使人了解后，骂了人也不得罪人。可是因为这么一骂，连听的人也骂进去了，听者粲然一笑，就了解这个道理了，这就是因明的方法。当时，佛学传入中国，翻译因明的时候，第一个提出“宗”的翻译，就是借用老子这一句话——“言有宗”。

“事有君”，任何一件事情都有一个君，就是主要的中心，有人做了很多事，但自己究竟为什么做这些事，连他自己都莫名其妙；因为他“事无君”，自己的思想没有主宰，只跟着情绪在跑。所以，老子告诉我们“言有宗，事有君”，思想要有宗旨，做事要有中心重点。

老子根据上面这几句话，做一个结论说，我的话是非常平凡，也容易懂，也容易做到，可是天下人反而不懂，反而做不到。这是当时古文写作的方法，也许是当时春秋时代的古文。“言有宗，事有君”是当时的文字，不用联系词与介词。老子是说，大家看了我的东西不懂，他就是不明白，其实我每一句话，每一件事情，每一个理论，都包括了“宗”、“因”、“喻”的道理。

无知的智慧是什么

下面又转了，说真正的智慧是什么。“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这句话有两方面的解释，一方面照它本身的文义来说，老子是在骂人，因为人太无知了，太没有智慧了，所以不容易懂我的话，不容易了解我的意思，这也可以说是老子的一句牢骚。

另一方面，这一句话有独立的意思，是说真正的智慧是“无知”；智慧到了极点，知道无知之体，智慧之体，这才是真智慧。有一本佛学的名著《肇论》，作者僧肇，是南北朝时期鸠摩罗什的弟子之一。另一位道生法师亦受鸠摩罗什法师的影响，就是那位“生公说法，顽石点头”的生公。僧肇法师年轻时跟随鸠摩罗什做翻译工作，后来写了几篇大文章，其中一篇就是《般若无知论》，被誉为佛学最高的研究。这不是工夫，而是真智慧，走上大彻大悟而成佛的真智慧，梵文就是“般若”。真正的般若智慧的体是“无知”。

当时这篇文章震动了学术界，一般认为人人都要求智慧的成就，如果真智慧是“无知”的话，我们在追求“道”之体时，又须以智慧求到“知而不知”，才能够证道。这其中的道理实在太深了，这是般若智慧“无知”的道理。这一篇文章是用老庄的笔调手法写佛学高深的道理，文字美，哲学理论深。

另有一篇《物不迁论》，在一千多年之前就说到现在物理科学所讲“质能”的变化。一切东西没有变动过，时空也没有变动过，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变动过；就是我们现在坐车从台北到高雄，在《物不迁论》的理论来说，我们没有动过，你还在本位。因为《物不迁论》——宇宙时空固定一个形态，都在周期性地转，虽然我们坐车到了高雄，但是，地球还在转，转来转去始终在空间的本位上。所以，僧肇当时的四篇名论非常震动各界。僧肇除了佛学以外，也受老庄的影响极大，原因就是老子所说的“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如果依文字本身而言，这篇的意思是幽默人的，是讽刺人的。

“知我者希，则我者贵”，真正懂我的少，了解我太多就太贵重了。因为你不了解我，所以我才了不起。说一句笑话，老子这个时候，以普通的眼光来看，似乎有一种阿Q精神，挨了打，心里说，儿子打老子，没关系。事实上，这两句话代表了中国文化另一面的精神，这也就是他在本章的一个结论，“是以圣人被褐怀玉”。他说真正得道的大圣人，外面穿的衣服破烂，内在是无价之宝的玉石；换句话说，你不了解我没有关系，我自己有道，贵不可言。后来“被褐怀玉”这一句话影响很大，广泛被人引用。

老子《参同契》隐士

汉代以后的道家与道教，甚至于隐士之类，都受这句话的影响。道家一部名著，魏伯阳的《参同契》，在中国文化上被称为千古丹经鼻祖。书中说到自己如何做工夫修道，修炼长生不死，以能成为超凡入圣的神仙。这是修道人必读的一本书，修道的原理与方法都在里面，不过很难读懂。这部书之所以名为《参同契》，是因为修道做工夫的方法都是参合《老子》、《庄子》、《易经》这三本书的原理原则。后来道家称魏伯阳为真人，道教称他为火龙真人。

魏伯阳所著的《参同契》就引用了老子“被褐怀玉”这句话。另外书中有“外示狂夫”这句话，说一个真有道的人必须知道隐蔽自己，不表现自己有道，外表并不一定衣衫褴褛，也许外形疯疯癫癫，看不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虽然外面显示是狂人，被世上的人看不起，可是，真有道的人倒是希望你看不起，这就是中国文化的另一面。

我经常说，中国文化左右了几千年的历史，而真正影响几千年历史思想与实际的是道家的文化。天下太平的时候，都是外用儒家的学问；到拨乱反正的时代，都是道家的人物出来。出来的这些道家人物属于哪一类呢？是中国文化从上古都有的一种特殊人物，就是隐士们。隐士是后世的通称，汉代称为“高士”，宋朝叫做“处士”，清朝也叫“处士”，这些隐士们本来是永远不出山的。

所谓隐士，第一都是学问特别好的有道之士，认为人的生命不是究竟，否定世间的一切。第二，没有个人的欲望希求。第三，在某一个时代，他等于西方政治上“不同意票”的一派，始终保留自己的一票不投，也就是对现实不同意。这些人学问好、道德好，可是都跑去当隐士，永远不出来。所以庄子说，这些人“天子不能臣，诸侯不能友”。连皇帝要请他出来做臣子他都不肯，各国的诸侯想与他做朋友也做不到。而这一类的人，却深深影响一个时代的思想。

例如汉代，我们在历史上所看到的商山四皓，虽然没有做到真正道家的“被褐怀玉”，但影响了汉代早期整个的政治决策。又像东汉时的严子陵等也是一样。其实历代都有很多这样的人，他们外表上都做到了老子这一句话“被褐怀玉”，甚至于我们民间流行的济公活佛也是如此。济癫和尚当时被许多庙子赶出来，衣裤鞋子都穿不上，最后没有办法，只好去吃肉包子喝酒去了。他也是“被褐怀玉”,“外示狂夫”。所以，在表面上，儒家与道家影响了中国文化，但隐士思想的影响更为严重，因为他们的学问都是帝王师的修养。

最近有一位博士班的同学听我讲课以后，拼命搜罗资料，要写一篇隐士思想与中国历代政治关系的论文。我说，希望你三年写成，这个问题是老问题，太不简单了，可是一般人从未注意，还认为是最新的观念。

第七十一章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强不知为知 毛病真大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真正高明之士，什么都知道，一切都非常了解。但是，他虽真聪明却装糊涂，虽然一切知道了，外表显露出来的是不知，这是第一等人。可是其他的人，自己根本不知，却处处冒充什么都懂，这就是“不知知”，这是人生的大病。老子这两句话，指出人类千万年来的通病。依我们读书做人几十年的感受，老子这句话极有深意。世界上“不知知”的人太多了，都是强不知以为知。明明不清楚，反而冒充非常了解，这是人们大病之所在。所以，学问真正到家，极端透彻的，他反而是无知，所以“知不知上，不知知病”。

在文字的组合形态上，后世的文字写法就不同，这是秦汉以上的文字。那个时候，写文章不像现在用笔写，都是用刀刻在竹简或石头上，所以文中的介词尽可能都省掉了。如果现在来写古文的话，应该是“知而不知是为上也，不知而知是为病也”。如果现在用白话文写的话，想写得清楚，要二十多个字，那岂不是又变成不知了吗！有时候越简化反而越容易懂。

除了说明知识以外，老子始终离不开修道的话。为什么现在大家学打坐修道都没有进步呢？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又是禅宗，又是密宗，又练气功，又搞观想，但是任何道理都没有清楚透彻。大家都是不知而妄求知，这里任脉通了，那里督脉通了，结果都是病象而已。所以“不知知病”，就是强不知以为知。

真正的“道”，万缘放下、一念不生就到家了，非常简单。可是，现在也有许多的人都有打坐的经验，明知道要万缘放下、一念皆空，可是坐起来就是放不下，空不了。什么东西空不了呢？就是这一“知”空不了，思想观念在脑子里转个不停；分明教你放下，你却什么都放不下，所以就难在这一“知”。

以禅宗香岩禅师的公案来讲，他打坐参禅学佛二三十年，仍未悟道，他想自己没希望了，决心不再搞这个玩意，但也没有还俗，只是不再去用功参禅了。他改弦易辙去种田，想把身体练好，这样过一辈子算了。他本来参禅盘腿很用心思，后来这一改变，什么都放下不去管了。有一天挖地，挖出一块瓦片，他捡起来随便一丢，瓦片刚巧碰到一根竹子，啪地一声，他悟道了。因此做一首偈子：

一击忘所知 更不假修持

动容扬古路 不堕悄然机

处处无踪迹 声色外威仪

诸方学道者 咸言上上机

真正的“道”，用不着做工夫，诸方见道的人都说这就是上上机。自此以后，许多人学他，拿竹子来格物致知，打瓦片，打了几十年也悟不了。所以，借用他人的什么方法是没有用的。这是讲“知”，当你到达了不知之境，天地人我皆空的时候，自然就成道了。这是一个由形而下的知识，到达形而上“无知而知”的道理。

装聋作哑 自在无争

再其次，做人的方法也是这样。比如我们都晓得唐朝代宗皇帝告诉郭子仪的话：“不痴不聋，不作阿姑阿翁。”做长辈的，有时候分明知道，但知而不知，装作没有看见。如果太精明了，水太清则无鱼，人太清则无福。可是，在我也是只会说而做不到，所以，一辈子也没有福，看不见的也看见了，听不到的也听到了，始终想学“知不知”，而偏偏都知，真的很麻烦。“知不知”也是人生的厚道处，尤其是做长辈的，或者做校长的，或工厂老板的，有时候要学到“知不知”。人就是人，有时犯一点小错误，你要偶然装作看不见，下一次他就不会错了。“知不知”是真聪明、假糊涂。

“夫唯病病，是以不病”，这两个“病”字，第一个是动词，第二个就是名词。老子说圣人懂了这个道理以后，讨厌生这个病，所以他不求知，因而没有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圣人因为懂了这个道理，他就不犯这个错误，所以永远不病。换句话说，一切凡夫普通人，都在病中。这个毛病在哪里呢？就在知道得太多。西方哲学有一句名言：“知识越多痛苦越大，学问越好烦恼越深。”

我们看到许多学问非常好的人，既不做官又不出世，只坐在那里忧国忧民忧世间，这岂不是“病病”吗？像清朝名士袁枚引用宋人的诗：“羡他村落无塩女，不宠无争过一生。”一位饱学之士，反而羡慕粗陋的乡下老太婆，一辈子过着平凡的生活，既安静也没有得宠或光荣，但是，也没有受过打击啊！“不宠无争”过了一生，真有福气。袁枚，因为他得过宠也受过惊，所以才看到别人的平凡是福气。真正乡下的老太太们，恐怕还很愿意到都市得得宠吧！所以，人没有吃过苦头，不晓得平凡是幸福；吃了苦头以后，才晓得平凡就是幸福。

又如陆放翁轰轰烈烈的一生，后世直至满清末年，都捧他为爱国诗人，成为他新的封号。但是陆放翁有一句名诗——“十年烟笼废春耕”，因为他是南宋时代的人，知识多了，对国家的爱心也就太大了，所以感慨自己当时为什么要读书，最好没有读书只是种田，天下国家万事不懂，也就少痛苦少烦恼了。这是讲形而下知识与痛苦烦恼的关系。

下面这章是老子对时代的批评，对历史发的牢骚。

第七十二章

民不畏威，则大威至。无狎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夫唯不厌，是以不厌。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

不愚弄社会人民 自爱而不自贵

文字的问题要先说明一下，“厌”这个字，现代普通的解释是“讨厌”之“厌”，可是，古文有时候是借用，作为“压迫”的“压”字解。“民”字，也不能看做专指老百姓或指国民。秦汉以前书中的“民”字，相当于现在白话文中的“人们”、“人类”，如果当成“老百姓”、“国民”的观念看，会把古书读错的。

“民不畏威”，一般人并不怕政治的权威，政治到达最高的成就时，就是天下太平的盛世；当道德的政治达到不需要威权的时候，人们会自动自发呈现出道德，不需要刑法了。道德的政治，做到没有任何形象上的威严时，才是真正的威严。当然，这要靠每人自动的遵守道德规范，而不是依靠外在刑法的管制。

“无狎其所居，无厌其所生。”“狎”是玩弄的意思，“居”字真正的意义是人们共同生活居住的社会。“无狎其所居”这句话，就是大政治家不玩弄这个社会，这才是真正的道德政治。

如果要严格研究这句话，需要列举古今中外某些大政治家如何玩弄这个社会。但是真正高明的政治，是不玩弄人，更不会愚弄社会，也就是后世所讲“玩人丧德，玩物丧志”的道理。人不可自以为高明而去玩弄人、玩弄天下，而丧失道德。贪图物质享受的人“玩物丧志”，自己的情操会堕落。“无狎其所居”，也是这个道理。

“无厌其所生”是不要压迫人，上天有好生之德，人类的道德能持续发展，一切自然生生不息。

“夫唯不厌，是以不厌”，前面的“厌”字应念成“压”，可是不能死啃文字。研究训诂之学，又叫做小学，所以我常说要认得中国字。例如一个“张”字，不要以为只是一个姓氏，另外还有开张大吉、紧张等等，这些“张”字都因转借而用法不同，各有其意义。上古的字，只有几千个在运用，所以，同样一个字，可以表达多种意义，多种观念。现在用白话表达的话，有时候要用好几个字才能表达一个观念。这属于外文的方式，而中国文字不同，一个字可以代表很多观念。

“夫唯不厌”，因为你不施加压力给社会人民，“是以不厌”，所以人民自己也不感受压迫，自然会好好地活下去，活得很快乐。我们看动物世界，只要合于天时地利，那些动物自然就活得很好。

“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这是讲一个道德领导的哲学，也就是我们自己的道德哲学。人要能够自知，要有自知之明，老子在第三十三章讲过“智”与“明”两个字，就是“知人者智”，能了解别人，那是聪明智慧；“自知者明”，了解自己的才算明。天下明白人很难找，真正的明白人，就是能够了解自己，但是，人永远不了解自己。所以说，只有圣人才能自知，不自欺，没有主观的成见，达到无我的境界。圣人也能够做到自爱、自重；能够尊重自己，才能够尊重别人，也才能够爱人。但是圣人“不自贵”，自己不认为高贵，不像一般人有了学问、有了地位、有了钱，就认为自己了不起，那就完了。那是彻底的凡夫，平凡的人。“故去彼取此”，真正的自知自爱不自贵，就是能舍弃了自贵自见，那才是圣人之道。

第七十三章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之。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敢与不敢的勇气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这两句话非常重要，举凡政治哲学，军事哲学，经济哲学，甚至做人的哲学都包括在内，文字又非常简单。所以，也可以说老子的话非常平凡。西门町有些人被多看一眼，就会一刀刺过去的，这些人都是“勇于敢”，结果自己犯杀人之罪。所以粗暴不是真勇，勇是真勇气，如果没有智慧的判断，没有道德的修养，什么事情都敢，那就会变成糊涂的废人。当然，人们年轻的时候都可能犯下这种错误，自己认为很高明，很勇敢，什么事情都敢做了再说。但是，天下事不能做了再说，最好是说了慢慢做；先把道理搞清楚，再慢慢来做。年轻人固然不怕错，只要知错能改，但有时候想改也改不过来了。尤其是历史上的错误，没有机会改过来，所以“勇于敢”的结果是杀。

应该勇于什么呢？人生最高的勇气是慢一步，事先问一下，有没有把握？多考虑一下。多考虑一下就是勇气，看见地上有一叠钞票，只要拾起来无人看见，当然就是我的了。如果“勇于敢”，说不定刑警在后面，误认你是小偷。如果“勇于不敢”，这个钱拿与不拿，再多考虑五分钟，结果就可能不同。可是，“勇于不敢”是很难做到的，有时候被人骂懦弱；若怕被人骂懦弱，而“勇于敢”就完了。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其中“勇”是勇气，“敢”是决断。有时候讲，贸然有勇气地下决断，并不是一件好事；有勇气把事情办得圆滑一点，迟一步多考虑比较好，也就是说拖一下不算坏事。但有些事情，绝对不能拖。那么拖与不拖，以什么做标准呢？其实上帝都做不了标准。“此两者或利或害”，是利是害不一定，老子只能讲到这里，因为这完全是智慧的决断，那是要真正的智慧才可以决定取舍的。

那股冥冥不可知的力量

“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之。”但是老子讲出一个道理，当唐太宗李世民要为李氏建祠堂时，根据历史学家的考证，李世民的姓氏来源及血统相当混杂；为了找一个古代有头有脸的李姓做宗祖，于是唐朝开始找到了老子李聃，封他为“李老君”。经唐朝封成了神仙以后，老子这本《道德经》就成为道教的三经之首了。再加上《庄子》称为《南华经》,《列子》一变称为《清虚经》，就像佛教的净土三经同样的道理了。《老子》这本书本来是没有宗教色彩的，但是自从到了道教手里，老子变得充满了宗教的气息，被动地当上了教主。“太上老君一气化三清”，等于佛家的三身。

事实上，老子原书《道德经》，没有一点宗教的气味，只有在这第七十三章里，点出来了一点宗教的东西，就是“智慧”的决定高于一切。但是智慧之所知，与智慧有绝对关系，后人叫这个为命运，就是宇宙间有一个不可知的东西。这个东西，各人各穿一件不同的外衣，西方就叫“上帝”、“主宰”，印度人为他穿上的外衣是“如来”、“佛”，中国人将他穿上的外衣叫“天地”。依哲学家、科学家来说，这是一个不可知的力量。古今中外人类的文化都晓得宇宙间有这么一个东西，所以，利害之间只有智慧才能判断。

这等于四个人打麻将，每人都有输或赢的可能，有一张不可知的牌，不知最后到谁的手里，只要这张牌来了，一定会赢。可是东转西转，不小心就落到别人的手中了，所以利害之间的运用纵然有高度的智慧，也只能相信形而上的一个东西。“天之所恶，孰知其故”，这是上天的意志，找不出原因，“圣人犹难之”，纵然大彻大悟得道的人，这种不可知的力量也难以把握。

西方的宗教讲上帝是全能，但以宗教哲学来讲，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是全能的，假使可以全能的话，上帝就不会无法对付魔鬼了。魔鬼与上帝是对立的，可见上帝不是全能。佛家也不敢说佛是全能的，实际上佛有三不能，第一佛不能转“定业”，就是“天之所恶，孰知其故”的道理。第二不能度无缘之人。第三不能度尽众生，这是佛的三不能。佛一切皆能，但仍有三不能。

佛的解释，“定业”是有一个时期的，或三年五年，或一百年五百年，在时空变化中，“定业”于受果报后就消失了。所以，“定业”也可转，是由自己转，不是佛替你转。不信我的人，只要骂我一声，已经跟我结缘，下一次就可能信我了。所以，不怕你骂，不怕你毁谤，我们两个人结了一个缘，这在佛学也叫“定业”，中国文化叫做“气运”。

小规模的气运叫“命运”，是时间空间所形成的，时间空间不是它的主宰，是它的现象；但时与空这两样东西，也受宇宙间这个东西的支配，这个东西就是人类生命的根源。所以老子说，掌控这一点东西非常难，不是属于智慧能完全把握的，所以说“圣人犹难之”。

如何做到不争 不言 不召

“天之道，不争而善胜”，这个“天”不是科学上天体之天，也不是宗教上的天，这个“天”在儒道二家是形而上的一个代名词，一个代号。在印度也可以叫它“如来”，反正就是这么一个东西。这个东西生长万物，不与万物争，但是宇宙万有，在它的手心里翻不过去。“天之道，不争而善胜”，永远不跟人争，可是人最后都是向它投降。形而上本体的功能，就有这样的厉害！万有最后还归于无，归到他那里，这就是“不争而善胜”。所以，老子一路说下来，叫我们效法上天无为之治，无为之道，才能做到不争之胜。假使做生意，能够做到不争，就可能大发财，坐在家里日进万金，那是第一等生意。可是谁有这个本事、这个智慧？普通人一生都在争，所以“不争而善胜”是第一等。

“不言而善应”，形而上的天道无形象，无声音，也不讲话。有些宗教人说，昨天自己灵感来了，是上帝对我说的；有些人打坐，听到菩萨对他讲话。如果这样的话，你要担心患了精神分裂症，因为这只是魔道而已。真正的天道是无言无声，也就是《中庸》上最后告诉我们的一句：“上天之载，无声无臭。”照佛法来讲，这是究竟本空，涅槃清净，圆满清净，所以叫做无争。虽然无言，但“不言而善应”，是有感应的。孔子在《易经系传》上经就讲到“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就是形容这个道理。这也就是“道”、“佛”的境界，是清净空寂，如如不动的。“感而遂通”这句话是说只要你一动，他那边就有感应，一种力量的作用就出来了。

“不召而自来”，人生的祸福善恶因果之间，没有另外一个做主的，就是所谓的“无主宰”。我们中国道家的《太上感应篇》，等于是国民道德须知，也是中国古代阐述人伦道德的一本书，成为中华民族人人须知的手册，至少百年来是如此。其中有一句重要的话，“祸福无门，惟人自召”，祸与福是没有主宰的，也不是神祇。不是说吃了供养的猪头他就保佑你，没有供养的话，鬼就找你，那是空话。“祸福无门”，鬼神也做不了你的主，上帝菩萨都做不了你的主，只有人自己的心念，所谓“惟人自召”，是你自己召的。所以我们人生一切的遭遇，严格地反省下来，痛苦、幸福、烦恼等等，都是自己召来的。天道就是这样一个东西。

一切都是自己的作为

“然而善谋”,“”是像网一样的散开，如《华严经》所说帝网重重，在中国古文中就一个“”字。天道就像一张网一样，无所不在，可是看不见，“而善谋”，意思是有其智慧。真智慧无主宰，但又不是自然，不是物理的自然。中国的成语中，经常可以看到这两句话：“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上天有一个东西，无主宰，但是也非偶然。这个天、天网，叫它神也可以，菩萨也可以，佛也可以，甚至叫它鬼也无妨；它不会与你计较这些名词，因为“天网恢恢”，胸襟广大。

讲到宗教哲学，往往有人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宗教是讲是非善恶的；但是有人一辈子是好人做好事，却遭遇的打击最多，痛苦也最大，连写《史记》的司马迁也曾有如此的怀疑。司马迁为了替李陵说公道话，反而受了重刑，痛苦一生。他在《伯夷叔齐列传》上说，所谓天道是真的吗？假的吗？我就不清楚了。社会上有许多好人一辈子痛苦，而那些坏蛋的生活却舒服得很，样样好，人越坏生活越好。

对于宗教几乎所有人都提出这个问题，这个问题也确实很难解答。不过《金刚经》中曾解答说，假如这个人一生都做坏事，而一生还过得那么好，是因为前生福报尚未享完，前生的利息尚未用完；等到利息都使用光了，本钱也收回了，下一生就受恶报。不过，下一生又看不见！那很简单，一个人前生欠的账没有还完，所以今生倒霉受苦，先把账偿还，下一生就好了。

或有人说，这只能听听而已，前生及来生也都看不见嘛！关于这个疑问，只要从现实这一生去研究就会明白，“祸福无门，惟人自召”。老子刚才讲，“此两者或利或害”，很难定论，因为自己严格反省下来，就会发现遭到最大的打击就是最大的福报，如果没有招到最大的打击的话，大概命也不保了。当然人活着并不一定就是好啊！活得太长久也很难过，虽然一般人认为长寿也是福气。

由这许多道理看来，才会懂得老子这里所说的“天网恢恢，疏而不失”的意义。它没有道理，没有主宰，没有标准，可是又有一个大原则，一个标准；这个道理，在任何宗教哲学上都是最深刻的一个道理。简单一句话说明，就是因果律，自己造的因，自己自然得这个果，谁都逃脱不了。

第七十四章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斲，夫代大匠斲者，希有不伤其手矣。

生杀大权不可取代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老子说一般人并不怕死，以做生意的人来讲，中国老古话说，“杀头的生意有人做，赔本的生意没人做。”只要有钱赚他敢冒险，不怕杀头；如果不赚钱要赔本，绝对没人会干的。为什么会如此？因为“民不畏死”之故，人并不是真正的怕死，所以“奈何以死惧之”。从老子这句话看到春秋战国时代，都是以死来威胁，作为统治的方法，这是最笨的事情。现在有些集权统治的国家也是走这个路线，杀了那么多人，而人民真的怕了吗？没有。人们会怨恨反抗，就是基于这个威胁，所以说没有用，因为“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假使说人的心里真怕死的话，当局就可以用杀来威吓，天下岂不是就可以得到太平了吗？但是，根据历史的法则，越杀越不太平，越以杀统治越造成社会的不安和愤怒。孟子也曾说过“不嗜杀人者能一之”,“一”就是统一，政治的王道思想，不是理想主义，而是非常现实；真正的仁慈，就是最高的手段，也是最高的成功。不过，如果把仁慈视做手段运用，那就犯了错误，也就不会成功。这是老子说的道理。

“常有司杀者杀”，人们常以杀去威胁人，以为权威可以控制一切，这是绝对错误的。但是，天地间有一个真权威，宗教家把它塑造成一个神，一个魔鬼，或者一个上帝、菩萨，这些都是形象而已。任何的宗教都是反对偶像崇拜的，佛教也不例外。但是，为什么我们也礼佛呢？我们也知道那是偶像啊！礼佛是因为他使自己生起真正的恭敬心，这不是偶像不偶像的问题。如果认为拜了这个偶像就得福报，那才是错误，那是不懂宗教；任何一种真正的宗教都是不拜偶像的。偶像代表的是真心，是诚敬的精神，所以偶像并不错。

在哲学上的道理来说，宇宙间真正的赏罚就是“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天地生万物，同时也杀万物，因为结束你的时候正是爱护你。秋天到了，万物必定凋零，今年的草木凋零了，明年的草木生长得更茂盛。不经过这一杀，就没有下一次的生，所以生杀之间或利害之间，的确很难评断。人的生死之间也是一样的道理，所以老子提出来“常”，那是一个永恒无形的存在，这个“常有司杀者”，等于管理生杀的权柄。“司杀者杀”，只有它有能力、有道德、有理，可以杀。

“夫代司杀者杀，是为代大匠斲”，但是我们人如果替代这个决杀权，那就是代。这一句话很容易解释，张献忠的“七杀碑”有他的杀人哲学，他说：“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德以报天，杀杀杀杀……”，一连七个“杀”字。人活在世界上，哪一样事情对得起天地呢？这是他“杀”的哲学。可惜张献忠没有读过《老子》,“代司杀者杀”，张献忠说他是替天行道才杀，就是所谓“代大匠斲”。

假使他是替天行道，就是代“大匠”去杀的。可是上天真正的刽子手，它有好生之德，也有好杀之能，这是一个形而上不可知的力量。像张献忠这样自认替天行道，根本是错误的，因为老子说：“夫代大匠斲者，希有不伤其手矣！”你代天去杀，很少有自己不受伤的。试看张献忠的历史就知道了，哲学理论虽然没有错，可是你不能代表上天行道，因为这个职权并不属于你。这是宗教哲学最高的道理，也是中国政治最高的哲学，只有仁慈、仁爱，所以决不可以代杀，杀是另外一个道理。

第七十五章

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民之轻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是以轻死。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

老子所处的悲惨时代

“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春秋战国几百年的战乱达到了极点，可是老子没有看到战国的时代，只看到春秋的初期；那时的社会已经饥馑到人吃人的时代。庄子也曾经提到，后世必定会有人吃人的状况。大家在史书上只看正面，如果看到历史的反面，中国历史上全部人吃人的时代可以写一部专书。历史上在某一个阶段，曾把儿女互换的吃；天下大乱的时候，也有人母自杀以喂养儿女及一家人的活命。这类的悲惨事件，在历史上屡见不鲜。历史除了正面的光辉灿烂，查一查反面的记载，那就惨不忍睹了。老子当时已看到社会的贫穷，百姓的饥饿。因为春秋时各国诸侯只有富国强兵的思想，毫不顾及人民的死活；人民税赋又重，以致民不聊生，饥饿又贫穷。

“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另一方面，诸侯的愿望太大，头脑太聪明，想统治人驾驭人，造成民穷财尽，当然“是以难治”。老子这些话，对当时的政治是一副清凉剂。其实，何止春秋战国如此，全世界每个国家每个民族，到了末代，都有这种现象。由此可以了解，老子的哲学以无为之治为药，是针对当时时代的一剂良方。

所以，我经常说，中国文化儒、释、道三家，孔子开的是粮食店，打倒了粮食店，光吃面包牛排是吃不饱的，会吃出毛病的。几十年前打了粮食店，大家的肠胃都出了毛病，所以粮食店是不能打的。道家开的是药店，不病就不需要药店，一旦生病则非要去药店不可。所以老子开的无为之治这一味药是很重要的，碰到这个病，非用这个药不可。佛家开的是百货公司，吃饱饭又没有病，有空去逛逛百货公司，没有空就不去逛。这三家店都是人类生存的必要，都不能打的，打倒了就麻烦了。可是，这个时代，岂止打了孔家店，无形中对这三家店都在打，打得我们现在很难办很麻烦了。

这是说明老子提出来社会难治的原因，以及领导人太过聪明、有为，所以难治。

“民之轻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是以轻死。”老子同时也说明一个现象，到了某一个时候，人们宁愿死掉，所以古时候有所谓“宁为太平鸡犬，不做乱世人民”的说法。近几十年来，这一个时代的人，生活得太幸福了；三五十年前经过变乱的人，都有乱世人命不如鸡犬的感受，活得都不想活下去了。在清朝末年，直到军阀时代，更是如此。

这种现象是谁造成的呢？老子说是人为的，上面的领导阶层自己要求生，由于他们的求生欲望太大，要求过分，就使别人活不下去，也不想活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日本军阀发动战争，开始的时候，有一两个日本真正有学问的哲学家便悲愤自杀，因为不忍心看到自己国家走上灭亡之路。这就是当年日本军阀胡作非为，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使千千万万人的生命牺牲了。

“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做一个领导人，不要只为自己而求生，如老子前面所讲的“无为其生，而后生”，先把自己的生命放在一边，为利益他人而做，就不怕活不下去了。就是这个道理。

第七十六章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不胜，木强则兵。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要活就要软 想死就强硬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婴儿的骨头很软，年纪越老，骨头越硬，什么都硬，死的时候最硬。所以有些人说，什么都不怕，我这个骨头很硬；真到骨头很硬的时候，就是快要死了。人越年轻身体越轻软柔弱。

“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这是讲物理的现象，柔软是生命充沛的时候，植物与其他生物的骨骼一样，死的时候变硬。

“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老子强调用“柔”，也就是用“和平”。一般人解释老子的“柔”好像水一样，其实不是如此；“柔”是“和平”的原理，因此他说：“是以兵强则不胜，木强则兵。”这里的“兵”字，不是指部队带的兵，是指兵器、武器；武器太刚强、太硬的话，就容易折断，真正坚强的东西也是一样。所以，最坚固锋利的东西是柔软的，可以永远又锋利又长久。“木强则兵”，木头与金属相比并不太硬，但是有些木头非常坚硬，就可以做成兵器。做成兵器以后的木头也完了，反而是自伤，这是讲强弱之势的原理。

“强大处下，柔弱处上。”强大的东西常处于下，而柔软的东西则居上位。世界上什么东西最强大？地球！什么东西最柔软？生物。地球再强大、再硬，还是被我们生物踏在脚下，我们人是柔软的站在上面。比如一座塔，或一个伟大的建筑，下面的地基都是最牢固、最坚硬的。塔尖塔顶之处，金刚钻放放光，只是为着好看。

有人喜欢算命，我常说，这一代人的命，我早已算好了，是生于忧患，死于忧患。但是，我们这一代人真了不起，可以为未来的时代奠下基础，未来建筑的这个塔顶能不能造，就要看现在青年这一代的努力了。

我们今天讲《老子》，也不过是拿东西塞一下墙角上的一个漏洞，大家要用自己的智慧去挖掘出来真正的宝藏。我再三强调孔孟之道的“四书”以及《老子》、《庄子》等，文章都非常高明，大家读了之后，常被文字境界所吸引，陶醉在美妙的文学境界，而忽略了道理所在。孔、孟、老、庄等中国文化与印度佛教文化一样，原则都是说明因果关系，也就是现在老子告诉我们的。

第七十七章

天之道，其犹张弓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其不欲见贤。

什么是天之道

“天之道，其犹张弓与？”宇宙的法则“天之道”，如拉弓射箭一样，弓拉得满，箭才能射得远。我们中国人说，一个坏人还没有受到恶报，是因为他“恶贯没有满盈”，等到坏事做得满盈，如拉弓一样，“啪”的一声就射出去了。所以，上天之道是有一个道理的，也就是为什么好人没见到好报，坏人也未见恶报。西方人也说，“上帝要他灭亡，必先使他疯狂”；中国人则说，“天将降大祸于斯人，必先厚其福而报之”。所以有时候得意不是好事，上天可能是要毁灭你，不然不会给你这么好的福气。

人不如意时，反而不会昏头，而恶贯则容易满盈，所以“天之道”像张弓一样，“高者抑之，下者举之”，弓对准目标射，太高时要往下一点，太低也不行，要拉高一点才能射到。“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道就那么公平，你这里多了，他一定给你拿掉一点，少了又会补上一点。所以，佛学叫这个世界“娑婆世界”，译为“堪忍”，说我们这个世界是缺陷的世界。《易经》也说这个世界是缺陷的，让你有钱就不给你学问，有学问就没有钱；给你子孙满堂，就不给你别样了，所以总是有缺陷不圆满的。

我常常对人说，老兄，你又有钱又有地位，家庭妻子样样好，你又要想成佛，那我干什么啊？样样你都有了，会有这样的事吗？像他们出家要成道的，样样都舍掉了，只站在修道这一边；站到这一边，总是会少去那一边的。像汉武帝、秦始皇，都是同样的思想，既要当皇帝，又想成仙。天道不是这样的，是“损有余而补不足”，非常公平，像天平一样公平。

“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人类却不像天那样公平，人们锦上容易添花，更有损人而利己者，所以人道会受惨痛的报应。历史到了大变乱时代，大的劫运就来了，这是历史的因果。我们读二十五史就知道，如何开国，最后就如何结束，对照起来是一模一样。以因果的观点来看历史，非常有趣，像清朝满洲人，孤儿寡妇带了数万人入关，历经两百多年时间，统治了四万万人，最后还是孤儿寡妇坐火车回去了。怎么来就怎么去，怎么上台就怎么下台，一点都不差。

“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学道的人有一个原则，佛家叫“菩萨道”,“有余以奉天下”，把我有余的都舍出来，帮助天下人，多布施给别人，只有有道的人才能做到这种事。

“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其不欲见贤。”所以老子始终告诉我们“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个人做事也好，为天下国家也好，不要把你的成功看成是你自己了不起；“功成”是大家的；“名遂”，出了名已经不好意思；“身退”，赶快自己退下来，这是“天之道”，是天道自然之理。所以，把一切的成功奉献给世人，布施给天下，老子叫我们效法天道，这是因果的大原理。

第七十八章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是以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正言若反。

你能做到以柔克刚吗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老子经常拿水做比喻，前面讲过，佛家的因明常用比喻，其实三家道理的最高处都是相通的。水是天下最弱的东西，没有骨头的，但是，一滴二滴不断地滴下去，滴了万年，最硬的钢铁也被水滴穿了。无论多硬的矿物，都会被水滴出一个洞来，“弱之胜强，柔之胜刚”，这个道理个个都知道，“天下莫不知，莫能行”，可是，没有一个人肯去做，都是好强好出头，自以为聪明。

“是以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所以圣人说，做一个领导人，乃至于个人事业的成功，都要做到担负一切人的痛苦。甚至一个工厂公司的老板，都要能担负下面人的一切苦痛，为部下挑起全部的责任，这样才能做一个领导人。如果领导一个国家，能够做到“受国不祥”，挑起全国的痛苦，把福气给别人，“是为天下王”，那就是天下之王了，这才是正路。“正言若反”，他说，我的正话才是真话，可是人往往做不到，看起来像是说反话。

第七十九章

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有德司契，无德司彻。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把握原则 不求至善尽美

老子告诉我们人生最大的秘诀，如果人想做得面面俱到，那就绝对做不好。“和大怨，必有余怨”这一句话，说明人欢喜怨恨，爱埋怨的心理是天生的。一般人指责现代的青少年不满现实，我说不满现实是古今中外的通病，不但青少年如此，我们也一样。年轻的时候不满现实，现在老了，照样的不满现实。不满什么现实呢？不满于老年的现实，年轻人不满年轻的现实，每个时代每个世界，没有任何人安于现实满于现实的。假使有人满于现实，这个人不是圣人就是妖怪；当然圣人做得到，妖怪还做不到。所以除了圣人以外，人没有安于现实的，因为人的心理很妙，没有人是无怨的。我经常引用古文辞的话——“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一个人无事可怨时，还怨东风呢！当然，花落水流都要去埋怨一番，这是人的心理，尤其是年轻人的心理。所以，世间几乎没有一个人真是善人，善人到了“无怨亦无恨”的境界，那就是圣人、佛的境界了。

人要做到样样好是不可能的，因为把大怨化解平和了，那些小怨又会变成大怨了。“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所以说，圣人并不要求达到天下的至善，那是办不到的。因为是非好坏，在哲学上来说，并没有一个绝对的标准；是非善恶好坏，都是时间空间的变化，以及人为的因素而定的。今天我们这件衣服漂亮，几年后就觉得不漂亮了，这都是时空环境人为的心理变化而决定的。所以上古的圣人不要求达到天下无怨，人人无怨。“左契”是指大的原则，守住大原则就可以了，不必去责备他人。孟子也说过“有求全之毁，不虞之誉”，世界上的人常常按照圣人的标准去批评对方，要求别人十分严格，但绝不那样严格要求自己，这都属于“求全之毁”。

世界上常有人突然出名，实际上那个大名不见得符合事实，这叫“不虞之誉”，是意想不到的恭维。圣人之道是把握原则，而不苛责于人。“有德司契，无德司彻”，真正懂得这个道理，那就了解了圣人之道是领导阶层的大政治家，只把握原则，不求管理。“无德司彻”,“彻”是治的意思，无德的统治就是到处设规则，也就是管理，这是无德之人的做法。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这是老子的名言，天道很公平，并不是说你今天拿猪头拜他，他就对你好一点，他不管你拜与不拜，只要有德有善，自然得感应，菩萨也就是这个道理。但是，这两句话有人提出来怀疑，司马迁就说“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是真的吗？他在《伯夷叔齐列传》中说，伯夷、叔齐这两个人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被饿死呢？司马迁就是那么幽默！这虽然是幽默的话，但是司马迁父子两人是道家的信徒，司马迁常批评儒家，儒家也批评道家。

第八十章

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小国寡民就是地方自治

许多写政治哲学论文的人，常提到老子“小国寡民”之治，认为老子反对大国之治。可是我们中国是大国，如果要实行道家的政治观念，是否要把大国划分成小国呢？关于这一点，大家忽略了一件事，就是春秋战国时所谓的国家，不是现在国的观念；那时的“国”，是个地方政治单位的名词，直到三国时代都是如此。到了唐太宗时代封地区领导人时，对他儿子还引用“诸侯治国”的制度，派他儿子到一地区去管理。所以，“小国寡民”这个“国”，是“地区”的意思。不要看到一个“国”字，就拿现在国家观念来读《老子》，那就不对了。

我们了解这些以后，就知道“小国寡民”就是地方自治，进一步主张要一个国家天下太平，必须国民道德充沛，人人能够自发自动，国民道德才能提升，然后才能讲自由民主，达到天下太平。这样解释“小国寡民”，才可能是老子的原意。

目前世界上只有瑞士这个国家，勉强可以称得上“小国寡民”，另外还有一个国家，全国只有三个警察，实际上那不是国家，那是他自己号称为国家而已。

“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大家虽有最好的物质文明，但是重视的更是精神文化，并不太重视物质方面的文明。“使民重死而不远徙”，大家对生命看得很重，所以不冒死，而愿意过着平安的居家生活，不离开生长与生活的环境太远。“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然有良好的交通工具，并不去乘坐；以现代生活来说，虽有高速快车，没有要事，也不去乘坐。

“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宁可让大家过原始纯朴自在的生活，安安稳稳，吃得好，穿得暖，住得舒服，社会安定，人与人之间道德相处。“邻国相望，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曾有过山居经验的人就知道，邻居住在对面山顶，欲相见握手，还要走三天的路；但早晨起来站在门口，彼此都可以看到，打手势招呼一下，意思说你去砍柴吗？我也要去挑水了。

我以前过边疆的生活，吃了油腻的东西，洗脸时，怕风大，就把沾油的手在脸上抹一抹，衣服上擦一擦，大家一身臭得差不多！但久而不闻其臭；又在地上睡睡，我觉得那个日子过得很好。开始不习惯，后来觉得天下昏昏，就在此地了此一生，也是最进步真实的生活了。现在有些人，家里地毯铺得厚厚的，做半天的工，工资已经够用了，下半天绝不愿意出来工作，也做到了“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有些落后地区，邮差被狗咬是第一新闻，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事情；世界大战，你们去打你们的仗，与我毫不相干。

我们有一个学者去那个地区演讲，就告诉他们：“天下最危险的，恐怕就是你们的国家。”但是他们听了，以为这个人说的是疯话。所以，最落后的地区和物质文明发达富庶的国家，都是同样符合老子这几句话的道理，只不过境界是两样而已。

第八十一章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不美言 不争辩 不积财 多付出 效法天地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好话听起来都不好听，而好听的话却都是不可靠的。“善者不辩，辩者不善”，老子自己也犯了这一条戒，他还写了五千言，还在辩论，违反了他自己说的真理没有什么好辩论的原则。所以要辩论就不是真理。

“知者不博，博者不知”，智慧到了，不读书也万事皆知。悟了道，一悟百悟千悟一样知道。但是一般知识越多，真智慧反而被知识蒙蔽，就是佛学讲的所知障，知道得越多越不能入道。所以，他说真正的圣人不自私，不占有，就是“圣人不积”的意思，不放在自己口袋里。这与佛学讲布施的道理一样，不占有，不储藏，一切贡献出来。

其实，真能布施出来，不但你自己有贡献，而且给出的越多，你的成就越高。“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你真为人服务的话，付出得越多，你自己则会越加富有。

“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这是《老子》真正的中心，要我们效法天地。天地生长万物，生生不已，只有付出，不想收回，不想得到报酬，所以天地还是天地。人处处要想占有天地，占有别人的利益，结果反而什么都得不到，这是《老子》告诉我们的原则。

附录（一）：《老子》帛书甲乙本与《道德经》古本之对照

附录（二）：历代学者对《老子》研究书籍目录

有关《老子》之版本及研究《老子》之专书论述，几过千种有余，本篇所辑自两汉以迄明、清，仅止于各图书馆及藏书家目录中之较常见到而有登录者，是故遗漏之处颇多，尤其有关近代学者及日、英、德、法等诸国学者之著述，一概从略，或俟他日收集完全，另行增刊补足，敬请涵谅。（注：此篇目录，大多选录自王有三先生编著《老子考》一书，欲求详审，请另参阅之）

老子《道德经》

老子《道德经》载于《隋书·经籍志》。按：此书《汉志》不载，而载邻氏、傅氏、徐氏、刘向四家说。于《老子邻氏经传》下注云：“姓李名耳，邻氏传其学。”亦未著书名及卷数。《史记·老子传》曰：“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以此最为先见。老子书古本甚多，有六朝唐人写本，有唐宋刻石本，有宋刊本，以及最近出土之马王堆帛书甲乙本。

《史记》老子本传：老子者，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字聃，周守藏室之史也。孔子适周，将问礼于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孔子去，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罔，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矰，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老子修道德，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居周久之，见周之衰，乃遂去。至关，关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强为我著书。”于是老子乃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莫知其所终。或曰：老莱子亦楚人也，著书十五篇，言道家之用，与孔子同时云。盖老子百有六十余岁，或言二百余岁，以其修道而养寿也。自孔子死之后百二十九年，而史记周太史儋见秦献公曰：“始秦与周合，合五百岁而离；离七十岁而霸王者出焉。”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老子，隐君子也。老子之子名宗，宗为魏将，封于段干。宗子注，注子宫，宫玄孙假，假仕于汉孝文帝。而假之子解，为胶西王卬太傅，因家于齐焉。世之学老子者则绌儒学，儒学亦绌老子，道不同不相为谋，岂谓是邪？李耳无为自化，清静自正。

《汉书·扬雄传》赞引桓谭语：昔老聃著虚无之言两篇，薄仁义，非礼学，然后世好之者尚以为过于五经。自汉文景之君，及司马迁，皆有是言。

牟子《理惑论》：老子绝圣弃智，修身保真，万物不干其志，天下不易其乐，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故可贵也。又曰：夫转蓬漂而车轮成，窊木流而舟檝设，蜘蛛布而蔚罗陈，鸟迹见而文字作，故有法成易，无法成难。吾览佛经之要，有三十七品，老氏道经亦三十七篇，故法之焉。

阮籍《通老论》：道者法自然而为化，侯王能守之，万物将自化。《易》谓之“太极”,《春秋》谓之“元”,《老子》谓之“道”。见《太平御览》引。

陆德明《经典释文·序录》：老子者姓李名耳，河上公云名重耳。字伯阳，陈国苦县厉乡人也。《史记》云，字聃，又云曲仁里人，一云陈国相人。生而皓首。刘向《列仙传》云，受学于容成，生于殷时。为周柱下史，《史记》云为周守藏史。或言是老莱子，盖百六十余岁，或言二百余岁，众家皆云先为柱下史，转为守藏史。葛洪云，文王时为主藏史，武王时为柱下史。或云老子在黄帝时为广成子，一云为天老，在尧时为务光子，在殷时为彭祖，在周为柱下史。睹周之衰，乃西出关，周敬王时。为关令尹喜说《道德》二篇。尚虚无无为。刘向云，西过流沙，莫知所终。班固云：“道家者清虚以自守，卑弱以自持，此人君南面之术也。”汉文帝窦皇后好黄老言。有河上公者居河之湄，结草为庵，以《老子》教授。文帝征之不至，自诣河上责之，河上公乃踊身空中，文帝改容谢之，于是作《老子章句》四篇，以授文帝，言治身治国之要。其后谈论者莫不宗尚玄言，唯王辅嗣妙得虚无之旨。今依王本，博采众家，以明同异。

宋濂《诸子辨》:《老子》二卷，《道经》《德经》各一，凡八十一章，五千七百四十八言，周柱下史，李耳撰。耳字伯阳，一字聃。“聃”，耳漫无轮也。或称周平王四十二年，以其书授关尹喜。今按平王四十九年，入春秋，实鲁隐公之元年；孔子则生于襄公二十二年，自入春秋下距孔子之生，已一百七十二年，老聃、孔子所尝问礼者，何其寿欤？岂《史记》所言“老子百有六十余岁”及“或言二百余岁者”果可信欤？聃书所言，大抵敛守退藏，不为物先，而一返于自然。由其所该者甚广，故后世多尊之行之。“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道家祖之。“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神仙家祖之。“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攘无臂，仍无敌，执无兵。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兵家祖之。“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乎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若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庄、列祖之。“将欲翕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申、韩祖之。“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张良祖之。“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曹参祖之。聃亦豪杰士哉！伤其本之未正，而末流之弊，至贻士君子有“虚玄长而晋室乱”之言，虽聃立言之时，亦不自知其祸若斯之惨也！呜呼！此姑置之。道家宗黄老，黄帝书已不传，而老聃亦仅有此五千言。为其徒者，乃弃而不习，反依仿释氏经教以成书。开元所列三洞琼纲，固多亡缺；而祥符《宝文统传》所记，若《大洞真》，若《灵宝洞元》，若《太上洞神》，若《太真》，若《太平》，若《太清》，若《正一》诸部，总四千三百五十九卷，又多杂以符咒、法箓、丹药、方技之属，皆老氏所不道。米巫祭酒之流，犹自号诸人曰：“吾盖道家，吾盖道家”云。

河上公《老子章句》二卷

存。四库本，道藏本，知上，作四卷。四部丛刊本，四子本，纂图互注五子本六子本，十子本，二十子本，景龙碑本，广明经幢残本，古写本。见日本足利学校《贵重书目录》。

《隋志》：老子《道德经》二卷，周柱下史李耳撰，汉文帝时河上公注；《旧唐志》:《老子》二卷，河上公注；《新唐志》:《老子道德经》二卷，河上公注；《宋志》：河上公《老子道德经注》一卷；《释文·序录》:《河上公章句》四卷。不详名氏。

王应麟《汉书艺文志考证》:《隋志》：梁有汉长陵三老毋丘望之《注老子》二卷，《汉志》不著录。晁氏公武曰：“以周平王四十二年授关尹喜，凡五千七百四十有八言，八十一章，言道德之旨。其末云，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盖三皇之道也。”东莱吕氏曰：“孔子尝问礼焉，今载于曾子问者，与五千言殊不类；盖告孔子者其所职，著于书者自其所见也。”陆德明《序录》云：“周敬王时西出关，为关令尹喜说《道德》二篇，尚虚无无为，汉文帝时河上公作《章句》四篇，以授帝，言治国治身之要。”《志》无河上公章句，邻氏傅氏徐氏刘向传说今皆亡。王禹玉曰，今资善堂所写御本，独无章名，章名疑非老氏之意。薛氏曰：“古文老子《道德》上下经，无八十一章之辨，今文有河上公注分八十一章。”《史记》:“乐臣公本师河上丈人，教安期生，再传至于臣公，其弟子盖公为曹相国师，修黄帝老子学。”则丈人者乃今所谓河上公也。自晋世已言其教汉文帝，叙述尤怪诞。景迂晁氏曰：“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独得诸河上公，古本无有也，傅奕能辨之。王弼题曰《道德经》，不析道德而上下之，犹近古欤？”叶氏曰：老氏之书，其与孔子异者皆矫世之辞，而所同者皆合于《易》。

邻氏《老子经传》四篇

佚。见《汉书·艺文志》，班固自注云：“姓李名耳，邻氏传其学。”

傅氏《老子经说》三十七篇

佚。见《汉书·艺文志》，自注云：“述老子学。”

徐氏《老子经说》六篇

佚。见《汉书·艺文志》，自注云：“字少季，临淮人传《老子》。”

刘向《说老子》四篇

佚。见《汉书·艺文志》。

毋丘望之《老子注》二卷 《老子指趣》三卷

佚。《隋志》注：汉长陵三老毋丘望之注《老子》二卷；《隋志》:《老子指趣》三卷，毋丘望之撰；《旧唐志》:《老子章句》二卷，安丘望之撰，《老子道德经指趣》，四卷，安丘望之撰；《新唐志》：安丘望之《老子章句》二卷，又《道德经指趣》三卷；《释文·序录》：毋丘望之《章句》二卷。字仲都，京兆人，汉长陵三老。

按：焦竑《国史经籍志》，载毋丘望之《老子注》二卷，《老子章句》二卷，《老子指趣》三卷，《注》与《章句》系一书，盖焦氏重收也。又《隋志》注、《释文·序录》、《隋志》皆只载一书而名不同，疑亦本一书，新旧《唐志》又重收也。谢守灏《老君实录》，谓“安丘望之本，魏太和中寇谦之得之。”又按《后汉书·耿弇传》:“父况，字侠游，以明经为郎，与王莽从弟伋，共学《老子》于安丘先生。”章怀注引皇甫谧《高士传》云：“望之著《老子章句》，故《老子》有安邱之学。扶风耿况王伋等皆师事之，从受《老子》。”则安邱望之固精于《老子》之学者也。

严遵《老子注》二卷

佚。《隋志》注：汉隐士严遵注《老子》二卷；《释文·序录》：严遵《注》二卷。字君平，蜀都人，汉徵士。又作《老子指归》十四卷。

严遵《老子指归》十三卷

残。四库本，道藏本，能上中下。汲古阁本，津逮秘书本，秘册汇函本，学津讨源本，汉魏丛书九十六种本，唐宋丛书本。

《隋志》:《老子指归》十一卷，严遵注；《旧唐志》:《老子指归》十四卷，严遵注；《新唐志》：严遵《指归》十四卷；《宋志》：严遵《老子指归》十三卷。

晁公武《郡斋读书志》:《老子指归》十三卷。右汉严遵君平撰，谷神子注。其章句颇与诸本不同，如“以曲则全”章末十七字，为后章首之类。按《唐志》有严遵《指归》十四卷，冯廓《指归》十三卷，此本卷数与廓注同，其题谷神子而不显姓名，疑即廓也。

马融《老子注》

佚。见《后汉书》马融本传。

《后汉书》马融本传：马融字季长，扶风茂陵人也。才高博洽，为世通儒。教养诸生，常有千数。善鼓琴，好吹笛，达生任性，不拘儒者之节。尝欲训左氏《春秋》，及见贾逵郑玄注，乃曰贾君精而不博，郑君博而不精，既精既博，吾何加焉！但著《三传异同说》。注《孝经》、《论语》、《诗》、《易》、三礼、《尚书》、《列女传》、《老子》、《淮南子》、《离骚》，所著赋颂、碑诔、书记、表奏、七言、琴歌、对策、遗令，凡二十一篇。

宋衷《老子注》

佚。见陆德明《老子音义》。

刘陶《匡老子》

佚。见《后汉书》刘陶本传。

《后汉书》本传：刘陶字子奇，一名伟，颍川定阴人。为人居简，不修小节。陶明《尚书》、《春秋》，为之训诂，推三家《尚书》及古文，是正文字三百余事，名曰《中文尚书》。拜侍御史。灵帝素闻其名，数引纳之。后疑陶与贼通情，于是收陶下黄门北寺狱，掠按日急，陶自知必死，遂闭气而死。天下莫不痛之。陶著书数十万言，又作《七曜论》、《匡老子》、《反韩非》、《复孟轲》，及上书言当世便事条教赋奏书记辩疑，凡百余篇。

想余《老子注》二卷

佚。见《经典释文·序录》。

按：《释文·序录》云：“不详何人。一云张鲁，或云刘表。鲁字公旗，沛国丰人，汉镇南将军关内侯。”杜光庭《道德经广圣义疏序》云：“《想尔》二卷，三天法师张道陵所注”，殆即指此书，杜氏恐系臆断，说详下。又《旧唐志》有湘注《老子》二卷，盖指此书。

张陵《老子注》

佚。见《弘明集》。

钟繇《老子训》

佚。见《世说新语·言语篇》注。

董遇《老子训注》

佚。见《三国志》注。

张揖《老子注》

佚。见《文选》注引用书目。

虞翻《老子注》二卷

佚。见《隋书·经籍志》注。按侯姚《补志》所称《七录》者，即指《隋志注》也。

姚振宗《补三国艺文志》:《吴志》本传：“翻又为《老子》、《论语》、《国语》训注，皆传于世。”《释文·序录》:《老子》，虞翻注二卷。《隋书·经籍志》：梁有虞翻注《老子》二卷，亡。

王弼《老子注》二卷

存。四库本，道藏本，得上。古佚丛书仿唐卷子本，聚珍板丛书本，杭州小聚珍本，江苏小聚珍本，中立四子本六子本，二十二子本，百子本，孙鑛老庄合刻本，四部备要本，浙江书局复刻华亭张氏本，浙江图书馆复刻浙局本，闵齐伋刊本，日本明和考订本，日本享保刊本。

《隋志》:《老子道德经》二卷，王弼注；《新唐志》:《老子道德经》二卷，王弼注；《宋志》：王弼《老子注》二卷；《释文》：王弼《注》二卷；《道藏目录》:《道德真经注》四卷，山阳王弼注。

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老子注》二卷，魏王弼撰。魏晋之世，玄学盛行；弼之谈玄，冠于流辈，故其注《易》，亦多玄义。晁说之以道曰：“弼本深于《老子》，而《易》则末也。其于《易》多假诸《老子》之旨，而《老子》无资于《易》，其有余不足之迹，可见矣。”世所行《老子》，分《道德经》为上下卷，此本《道德经》且无章目，当是古本。

王弼《老子略论》一卷

佚。见《郡斋读书志》。

晁公武《郡斋读书志》:《老子略论》一卷。右魏王弼撰。凡十有八章。景迂云：“弼有得于《老子》，而无得于《易》；注《易》资于《老子》，而《老子论》无资于《易》，则其浅深之效可见矣。”

王弼《老子指例略》二卷

佚。见《经典释文·序录》及两《唐志》。

姚振宗《补三国艺文志》:《魏志》钟会附传注：何劭为弼传曰：弼注《老子》，为之《指略》，致有理统。《释文·序录》：弼又作《老子指略》一卷。《唐书·经籍志》:《老子指例略》二卷，不著撰人；《艺文志》：王弼《老子指例略》二卷。《宋艺文志》：王弼《道德略归》一卷。

何晏《老子道德论》二卷

佚。见《隋书·经籍志》注。

姚振宗《补三国艺文志》:《世说·文学篇》:“何晏注《老子》未毕，见王弼，自说注《老子》旨，何意多所短，不复得作声，但应诺诺，遂不复注。因作《道德论》。”又曰：“何平叔注《老子》始成，诣王辅嗣，见王注精奇，乃神伏曰：若斯人可与论天人之际矣！”因以所注为《道德》二论。

何王等《老子杂论》一卷

佚。见《隋书·经籍志》注。

王肃《玄言新记道德》二卷

佚。见《新唐书·艺文志》。

钟会《老子道德经注》二卷

佚。严可均辑，四录堂类集本。按《铁桥漫稿·答徐星伯同年书》：钟会等《注老子》一卷，可均辑，未刻。

荀融《老子义》

佚。见《三国志》注。

范望《老子注训》二卷

佚。见《经典释文·序录》。

葛仙公《老子序次》一卷

佚。见《隋书·经籍志》注。

侯康《补三国艺文志》：葛仙公《老子道德经序诀》二卷。名玄，吴时学道得仙。玄事见《晋书·葛洪传》及《抱朴子》。《初学记》卷二十三引《道德经序诀》曰：“周时复托神李母剖左腋而生，生即皓然，号曰老子。”《御览》卷六百六十七，引《道德经序诀》曰：“尹喜知紫气西迈，斋戒，想见道真，及老子度关授二篇经义。”《玉海·艺文》引葛玄序：“老子西游天下，关令尹喜曰，大道将隐乎？愿为我著书。于是作《道德》二篇，五千文，上下经。”《史记·老子传》索隐引葛玄曰：“李氏女所生，因母姓也。”又云：“生而指李树，因为姓焉。”

羊祜《老子道德经解释》二卷

佚。《隋志》注：《老子道德经》二卷，晋太傅羊祜解释；《旧唐志》:《老子》二卷，羊祜注，《老子解释》四卷，羊祜撰；《新唐志》：羊祜《注》二卷，又《解释》四卷；《释文》：羊祜《解释》四卷。字叔子，泰山平阳人。晋太傅，卸平成侯。

王伦《老子例略》

佚。见《世说新语·排调篇》注。

阮籍《通老论》

佚。见《太平御览》引用书目。

郭璞《老子注》

佚。见《文选》注引用书目。

文廷式《补晋书艺文志》:《文选·上林赋》注：“张揖曰：此三字疑衍。郭璞《老子经注》曰，虚无寥廓，与元通灵，言其所乘气之高，故能出飞鸟之上，而与神俱者也。”按此条亦不似注《老子》，今姑存其目，俟考。

蜀才《老子道德经注》二卷

佚。《隋志》注：《老子道德经》二卷，蜀才注；《旧唐志》:《老子》二卷，蜀才注；《新唐志》：蜀才注《老子》二卷；《释文·序录》：蜀才《注》二卷。

按：《释文·易类》:“蜀才《注》十卷。《七录》云，不详何人。《七志》云，是王弼后人。”案：蜀李书云：“姓范名长生，一名贤，隐青城山，自号蜀才。李雄以为丞相。”

佛图澄《老子注》二卷

佚。见杜光庭《道德经广圣义序》。

张凭《老子道德经注》二卷

佚。《隋志》:《老子道德经》二卷，张凭注；《旧唐志》：《老子》二卷，张凭注；《新唐志》：张凭《注》二卷；《释文》：张凭《注》二卷。

李轨《老子音》一卷

佚。《隋志》:《老子音》一卷，李轨撰；《新唐志》：李轨《老子音》一卷；《日本国见在书目》:《老子音》一卷，李轨撰。

邓粲《老子注》

佚。见《晋书》本传。

戴逵《老子音》一卷

佚。《隋志》注：晋散骑常侍戴逵选；《释文·序录》：戴逵《音》一卷。字安道，谯国人，晋散骑常侍，太子中庶子，征不就。

刘黄老《老子注》

佚。见《晋书》刘隗附传。

《晋书》刘隗附传：邵族子黄老，太元中为尚书郎。有义学，注《慎子》、《老子》，并传于世。

鸠摩罗什《老子注》二卷

佚。《旧唐志》:《老子》二卷，鸠摩罗什注；《新唐志》：鸠摩罗什《注》二卷。

孙登《老子注》二卷

佚。《隋志》:《老子道德经》二卷，晋尚书郎孙登注；《旧唐志》:《老子》二卷，孙登注；《新唐志》：孙登注《老子》二卷；《释文·序录》：孙登《集注》二卷。字仲山，太原中都人，东晋尚书郎。

孙登《老子音》一卷

佚。见《隋书·经籍志》。

王尚《老子述》二卷

佚。《隋志》注：《老子经》二卷，东晋江州刺史王尚述注；《旧唐志》:《老子》二卷，王尚注；《新唐志》：王尚《注》二卷；《释文·序录》：王尚《述》二卷。字君曾，琅邪人，东晋江州刺史，封杜忠侯。

程韶《老子集解》二卷

佚。《隋志》注：《老子》二卷，晋郎中程韶集解；《旧唐志》:《老子》二卷，程韶集注；《新唐志》：程韶《集注》二卷；《释文·序录》：程韶《集解》二卷。钜鹿人，东晋郎中关内侯。

袁真《老子道德经注》二卷

佚。《隋志》注：《老子道德经》二卷，晋西中郎将袁真注；《旧唐志》:《老子》二卷，袁真注；《新唐志》：袁真《注》二卷；《释文·序录》：袁真《注》二卷。字彦仁，陈郡人。东晋西中郎将，豫州刺史。

裴处恩《老子注》二卷

佚。见张君相《三十家老子注》。

张嗣《老子道德经注》二卷

佚。《隋志》注：《老子道德经》二卷，张嗣注；《释文·序录》：张嗣《注》二卷。

巨生《老子道德经解》二卷

佚。《隋志》注：《老子道德经》二卷，巨生解；《释文·序录》：巨生《内解》二卷。不详何人。

邯郸氏《老子注》二卷

佚。《隋志》注：《老子》二卷，邯郸氏注；《释文·序录》：邯郸氏《注》二卷。不详何人。

常氏《老子注》二卷

佚。《隋志》注：《老子》二卷，常氏传；《释文·序录》：常氏《注》二卷。不详何人。

盈氏《老子注》二卷

佚。《隋志》注：《老子》二卷，盈氏注；《释文·序录》：盈氏《注》二卷。

僧义盈《老子注》二卷

佚。《旧唐志》:《老子》二卷，释义盈注；《新唐志》：义盈《注》二卷。

僧肇《老子注》四卷

佚。见杜光庭《广圣义序》。

按：《广圣义序》:“沙门僧肇晋时人，《注》四卷。”金赵秉文《道德真经集解》内，尚存其说。

刘遗民《老子玄谱》一卷

佚。《隋志》注：《老子玄谱》一卷，晋柴桑令刘遗民撰；《旧唐志》:《老子玄谱》一卷，刘道人撰；《新唐志》：刘遗民《玄谱》一卷，刘道人《老子玄谱》一卷；《释文·序录》：刘遗民《玄谱》一卷。字遗民，彭城人。东晋柴桑令。

《陶渊明集》有《和刘柴桑诗》，陶注引《莲社高贤传》云：“刘程之字仲思，彭城人，汉楚元王之后。少孤，事母以孝闻。谢安刘裕嘉其贤，相荐之，皆力辞。裕以其不屈，乃旌其门曰遗民。”

玄景先生《老子道德经简要义》五卷

佚。见《旧唐书·经籍志》。

释彗观《老子义疏》一卷

佚。见《隋志》注。

按：严可均《全宋文编》:“彗观俗姓崔，清河人。初谘彗远，北访罗什。元嘉中，终京师道场寺。”

释惠琳《老子道德经注》二卷

佚。《隋志》注：《老子道德经》二卷，释慧琳注；《新唐志》：僧慧琳《注》二卷；《释文·序录》：释慧琳《注》二卷。

按：严可均《全宋文编》:“慧琳本姓刘，秦郡秦县人，出家住冶城寺。元嘉中，朝廷大事皆与之议。有《孝经注》一卷，《庄子·逍遥篇注》一卷，《集》九卷。”

释彗严《老子注》二卷

佚。《隋志》注：《老子道德经》二卷，释惠严注；《旧唐志》:《老子》二卷，释惠严注；《新唐志》：释彗严《注》二卷；《释文·序录》：释彗严《注》二卷。陈留人，本姓范，宋世沙门。

王玄载《老子道德经注》二卷

佚。《隋志》注：《老子道德经》二卷，王玄载注；《释文·序录》：王玄载《注》二卷。

顾欢《老子义纲》一卷《老子义疏》一卷

佚？《隋志》:《老子义纲》一卷，顾欢撰，《老子义疏》一卷，顾欢撰；《旧唐志》:《老子道德经义疏》四卷，顾欢撰；《新唐志》：顾欢《道德经义疏》四卷，又《义疏治纲》一卷；《释文·序录》：顾欢《堂诰》四卷。一作《老子义疏》。

沈麟士《老子要略》

佚。见《南齐书》沈麟士本传。

祖冲之《老庄义释》

佚。见《南齐书》祖冲之本传。

梁武帝《老子讲疏》六卷 《老子义疏理纲》一卷

佚。《隋志》:《老子讲疏》六卷，梁武帝撰；《旧唐志》:《老子义疏理纲》一卷，《老子讲疏》六卷，梁武帝撰；《新唐志》：梁武帝《讲疏》四卷，又《讲疏》六卷；《日本国见存书目》:《老子义疏》八卷，梁武帝撰。

贺玚《老子讲疏》

佚。见《梁书·贺玚传》。

陶弘景《老子注》四卷

佚。《旧唐志》:《老子注》四卷，陶弘景注；《新唐志》：陶弘景《注》四卷。

庾曼倩《庄老义疏》

佚。见《梁书》庾诜附传。

梁简文帝《老子义》二十卷

佚。见《梁书·简文帝本纪》。

梁简文帝《老子私记》十卷

佚。《隋志》注：《老子私》十卷，梁简文帝撰；《旧唐志》:《老子私记》十卷，梁简文帝撰。按《释文·序录》:“近世有梁武帝父子及周弘正讲疏”，则简文帝似尚有讲疏。但所谓《老子义》《私讲疏》等，恐系一书而异名。

梁元帝《老子讲疏》四卷

佚。见《玉海·艺文》。

张系天《老子注》

佚。

陆先生《老子注》

佚。并见敦煌新出《义疏》。

孟安排《老子注》二卷

佚。《隋志》注：《老子注》二卷，孟氏注；《释文·序录》:《孟子注》二卷。或云孟康，康字公休，安平广宗人。魏中书监，广陵亭侯。

孟智周《老子义疏》五卷

残？敦煌新出唐写本，古籍残丛本。

《隋志》:《老子义疏》五卷，孟智周私记；《旧唐志》:《老子义疏》四卷，孟智周撰；《新唐志》：孟智周《义疏》五卷。

窦略《老子注》四卷

佚。见杜光庭《道德经广圣义序》。

按：《广圣义序》:“梁道士窦略《注》四卷，与武帝罗什所宗无异。”

臧玄静《老子疏》四卷

佚。见杜光庭《道德经广圣义序》。

韩壮《老子玄示》一卷

佚。《隋志》注：《老子玄示》一卷，韩壮撰；《旧唐志》:《义子玄旨》八卷，韩庄撰；《新唐志》：韩庄《玄旨》八卷。

按：《文选》注引用书目有韩庄《解老子》。

宗塞《老子玄机》三卷

佚。见《隋书·经籍志》注。

山琮《老子幽义》五卷 《老子志》一卷

佚。见《隋书·经籍志》注。

卢光《道德经章句》

佚。见《北史》卢同附传。

刘仁会《老子注》二卷

佚。见杜光庭《道德经广圣义序》。

周文帝《老子注》二卷 《老子义疏》四卷

佚。见《日本国见存书目》。

卢景裕《老子道德经传》二卷

佚。见《隋书·经籍志》。

按：《魏书》本传：“卢景裕字仲孺，小字白头，范阳涿人也。注《周易》、《尚书》、《孝经》、《论语》、《礼记》、《老子》，其《毛诗》、《春秋左氏》未讫。”

梁旷《老子注》四卷 《道经品》四卷

佚。《隋志》:《老子》四卷，梁旷注，《老子道德经品》四卷，梁旷注；《新唐志》：梁旷《道德经品》四卷。

卢景裕梁旷等《老子注》二卷

佚。见《新唐书·艺文志》。

杜弼《老子道德经注》二卷

佚。见《北齐书》杜弼本传。

周弘正《老子疏》五卷

佚。见《陈书》周弘正本传。

《陈书》本传：周弘正字思行，汝南安城人。十岁通《老子》、《周易》。弘正特善玄言，兼明释典，虽硕学名僧，莫不请质疑滞。太建六年，卒于官，时年七十九，谥曰简子。所著《周易讲疏》十六卷，《论语疏》十一卷，《庄子疏》八卷，《老子疏》五卷，《孝经疏》两卷，《集》二十卷，行于世。

诸糅《老子玄览》六卷

佚。见杜光庭《道德经广圣义疏序》。

按：杜序：“陈道士诸糅，作《玄览》六卷。”又张君相《集解》有褚糅，当是一人。疑作褚糅是。

张讥《老子义》十一卷

佚。见《陈书》张讥本传。

张羡《老子庄子义》

佚。见《隋书》张煚附传。

韦录《老子义疏》四卷

佚。见《隋书·经籍志》作韦处玄。

按：杜光庭《广圣义疏序》:“法师韦录，字处玄，注兼义四卷。”

李播《老子注》二卷

佚。见《新唐书·艺文志》。

按：杜光庭《广圣义疏序》:“隋道士李播，注上下二卷。”又《唐书·方技传》:“李淳风，岐州雍人，父播，仕隋高唐尉。弃官为道士，号黄冠子，以论撰自见。”

刘仲融《老子道德经》二卷

佚。《隋志》:《老子道德经》二卷，刘仲融注；《新唐志》：刘仲融《注》二卷。

戴诜《老子义疏》九卷

佚。《隋志》:《老子义疏》九卷，戴诜撰；《新唐志》：戴诜《义疏》六卷。

无名氏《老子章门》一卷

佚。《隋志》:《老子章门》一卷；《旧唐志》:《老子章门》一卷；《新唐志》:《章门》一卷。

无名氏《老子节解》二卷

佚。《隋志》:《老子节解》二卷；《旧唐志》:《老子节解》二卷；《新唐志》:《节解》二卷；《释文·序录》:《节解》二卷。不详作者。或云老子所作，一云河上公作。

刘进喜《老子通诸论》一卷

佚。见《新唐书·艺文志》。

刘进喜《老子疏》六卷

佚。见杜光庭《广圣义疏序》。按：《旧唐书·陆德明传》:“时徐文远讲《孝经》，沙门惠乘讲《波若经》，道士刘进喜讲《老子》。”

陆德明《老子疏》十五卷

佚。见《新唐书·艺文志》。

陆德明《老子音义》二卷

佚。《经典释文》本。

按：《释文·序录》云：“唯王辅嗣妙得虚无之旨。今依王本，博采众家，以明同异。”

颜师古《玄言新记明老部》五卷

残。唐写本。

魏徵《老子要义》五卷

佚。见杜光庭《广圣义疏序》。

按：吕知常《进道德经讲义表》:“魏徵相唐，作嵩山之《正义》”，当指此书。

傅奕《老子注》二卷

佚。《旧唐志》:《老子》二卷，傅奕注；《新唐志》：傅奕《注老子》二卷；焦竑《国史志》：傅奕注《老子》二卷。傅奕《校定古本老子》二卷

存。道藏本。

按：晁以道跋《老子》王弼注本：“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独得诸河上公，而古本无有也，赖傅奕能辩之”；又谢守灏《老君实录》:“《道德经》，唐傅奕考核众本，勘数其字”云云，盖均指此书。

傅奕《老子音义》二卷

佚。《新唐志》：傅奕《老子音义》;《宋志》：傅奕《道德经音义》二卷。

按：《新唐书》傅奕本传：“傅奕，相州邺人。贞观十三年卒。注《老子》，并集魏晋以来与佛议驳者，为《高识篇》。”又《旧唐书》本传：“注《老子》，并撰《音义》。”

成玄英《老子注》二卷 《道德经开题序诀议疏》七卷

佚。《旧唐志》:《老子》二卷，成玄英注；《新唐志》：道士成玄英注《老子道德经》二卷，又《开题序诀义疏》七卷；《宋志》：成玄英《道德经开题序诀义疏》七卷；焦竑《国史经籍志》：成玄英注《老子》二卷，《道德经开题序诀义疏》七卷，成玄英。

李荣《老子道德经注》二卷

佚。见《宋史·艺文志》。

贾大隐《老子述义》十卷

佚。《旧唐志》:《老子述义》十卷，贾大隐撰；《新唐志》：贾大隐《老子述义》十卷；《日本国见存书目》:《老子述义》十卷，贾大隐撰。

辟闾仁谞《老子注》二卷

佚。《旧唐志》:《老子》二卷，辟闾仁谞注；《新唐志》：辟闾仁谞《注老子》二卷。圣历司博士。

按：《唐书·张齐贤传》，辟闾仁谞武后时为太常博士。孙思邈《老子注》

佚。见《新唐书·艺文志》。

杨上善《老子道德经注》二卷 《老子道德指略论》二卷

佚。《旧唐志》:《老子道德经指略论》二卷，杨上善撰；《新唐志》：杨上善注《老子道德经》二卷，又《老子指略论》二卷。太子文学。

宋文明《老子义泉》五卷

佚。

车惠弼《老子疏》七卷

佚。并见张居相《集解》，杜光庭《广圣义疏序》。

张君相《三十家老子注》八卷

存。道藏本，信上中下。嘉业堂丛书本。均误题顾欢著。

《宋志》:《老子道德经三十家注》六卷；唐道士张君相集解。《日本国见存书目》:《老子疏》四卷，张君相撰；焦竑《国史经籍志》:《道德经三十家注》八十卷，张君相。

晁公武《郡斋读书志》:《三十家注老子》八卷。右唐蜀郡岷山道士张君相，集河上公、严遵、王弼、郭象、钟会、孙登、羊祜、罗什、卢裕、刘仁会、顾欢、陶隐居、松灵仙人、斐处恩、杜弼、节解、张凭、张嗣、臧元静、大孟、小孟、窦略、宋文明、褚糅、刘进喜、蔡子晃、成玄英、车惠弼等注；君相称三十家而列其名止二十有九，盖君相自以为一家言，并数之尔。君相不知何时人，而谓成玄英为皇朝道士，则唐天宝后人也。以“绝学无忧”一句，附“绝圣弃知”章末，以“唯之与阿”，别为一章，与诸本不同。

卢藏用《老子注》二卷

佚。《新唐志》：卢藏用注《老子》二卷；《国史志》：卢藏用注《老子》二卷。

按：《唐书》本传：“卢藏用字子潜，幽州范阳人。长安中召授左拾遗。能属文，善蓍龟九宫术，工草隶大小篆八分，善琴弈。”

尹知章《老子注》

佚。见《新唐书·艺文志》。

按：《唐书·儒学传》:“尹知章，绛州翼城人。于《易》、《老》、《庄》书尤悬解。所注传颇多行于时。”

冯朝隐《老子注》

佚。见《新唐书·艺文志》。

按：《唐书·儒学传》:“长乐冯朝隐，能推索老庄秘义。终太子右谕德。”

陈廷玉《老子疏》

佚。见《新唐书·艺文志》。云：“开元二十年上，授校书郎。”

邢南和《老子注》

佚。见《新唐书·艺文志》。云：“开元二十一年上。”唐明皇《道德经注》二卷

存。道藏本，男下。作四卷。开元二十六年易州龙兴观御注碑本，开元二十七年邢州龙兴观碑本。

《新唐志》：玄宗注《道德经》二卷；《宋志》：唐玄宗注《老子道德经》二卷；有序。《崇文总目》:《道德经》二卷，唐明皇注。

《自序》：昔在元圣，强著玄言，权舆真宗，启迪来裔。遗文诚在，精义颇乖。撮而指归，虽蜀严而犹病，摘其章句，自河公而或略。其余浸微，固不足数，则我玄元妙旨，岂其将坠！朕诚寡薄，常感斯文，猥承有后之庆，恐失无为之理，每因清宴，辄叩玄关，随所意得，遂为笺注。岂成一家之说，但备遗阙之文，今兹绝笔，是询于众：公卿臣庶，道释二门，有能起予类于卜商，针疾同于左氏，渴于纳善，朕所虚怀，苟副斯言，必加厚赏。且如谀臣自圣，幸非此流，悬市相矜，亦云小道，既其不讳，咸可直言，勿为来者所嗤，以重朕之不德。

《墨林快事》：唐玄宗注《道德经》，诸文士共成之。又是时古注俱存，有古哲之源流，而无后人之穿凿，五千言中得者十九。即本文未经浊乱，其辞既简奥，而义反精深，其为老聃之家嗣也，无可疑矣！于是遍诸区夏，多有刻石，而兹易水，独传苏灵芝之笔，他书易中多有，而不及此石之善。

唐明皇《道德真经疏》十卷

存。道藏本。效上下。

《新唐志》：玄宗《道德经疏》八卷；《宋志》：唐玄宗《道德经音疏》六卷；《日本国见存书目》:《老子疏》六卷，玄宗御制；《崇文总目》:《道德经疏》六卷，唐玄宗撰；《结一庐书目》:《道德真经疏》十卷，唐玄宗明皇帝撰。

白云霁《道藏目录详注》：唐玄宗《御制道德真经疏》，卷一之十。内分章逐句解言，穷理尽性，闭缘息想，处实行权，坐忘遗照，捐事无为，理身国理之论。

唐明皇《道德真经疏》四卷

存。道藏本。男下。

按：此书不见《道藏目录》，诸史志亦未收；惟《天一阁见存书目》:“《道德真经疏》十卷，唐玄宗撰，又一部四卷，与十卷本迥异”，当即此书。

李含光《老子学记》一卷 《老子义略》一卷

佚。见《新唐书·艺文志》。

按：《新唐志》云：“道士李含光《老子》、《庄子》、《周易》学记三卷，又《义略》三卷。含光扬州江都人，本姓弘，避孝敬皇帝讳改焉。天宝间人。”

尹愔《老子新义》十五卷

佚。见杜光庭《广圣义序》。

按：《唐书·儒学传》:“尹愔秦州天水人。博学，尤通《老子》。初为道士，玄宗尚玄言，有荐愔者，诏对，喜甚，厚礼之。开元末卒，赠左散骑常侍。”

吴善经《道德经注》二卷

佚。见《新唐书·艺文志》。云“贞元中人”。

吴善经《道德经小解》二卷

佚。高似孙《子略》：吴善经《小解》二卷；《通志·艺文略》：吴善经《小解》二卷。

王真《道德经论兵要义》四卷

存。道藏本，下器。指海本。

阮元《四库未收书提要》:《道德经论兵要义》四卷，唐王真撰。案：真此书独取《道德经》所论兵战之要，摭拾元微。本上下二卷，后更分为四卷，与郑樵《通志》所载卷数合。元和间进之于朝，唐宪宗尝手诏褒美之，具载篇首。《老子道德经》五千言，备举大道至德修身理国之要，数十章后，乃言及于用兵，其旨微，其言博，自河上公为之训释后，若严氏指归，开元注释，固已发蕴指微，而真所著《要义》，独于论兵之法，经悉言之。夫真以朝议郎出领汉州军事，久列戎行，而考其谈兵意指，顾深求乎老子之说。唐人之书不多是宜录也存。莫友芝郘亭《知见传本书目》略同。

李约《老子道德经新注》四卷

道藏本。能上。

《宋志》：李约《老子道德经注》四卷；《国史志》：李约《道德经新注》四卷；《天一阁见存书目》:《道德真经新注》四卷，李约撰；《秘书省续编到四库阙书目》：李约注《老子道德经》四卷。

彭耜《道德真经集注杂说》：唐兵部郎李约，勉之子也。注《道德经》四卷，其说谓世传此书为神仙虚无言，不知六经乃黄老之枝叶尔。

陆希声《道德经传》四卷

存。道藏本。必上。指海本。

《新唐志》：陆希声《道德经传》四卷；《宋志》：陆氏《道德经传》四卷；《崇文总目》:《道德经传》四卷，唐陆希声撰。

阮元《四库未收书提要》:《道德真经传》四卷，唐陆希声撰。案：希声吴郡人，景融四世孙。《唐书》本传，称其善属文，通《春秋》、《易》、《老子》，论著甚多。此书见于《唐书·艺文志》，卷帙相符。赵希弁《读书附志》、陈振孙《书录解题》皆不著录，凡储藏家亦皆无之。唯见于《道藏》“必”字号。明白云霁《道藏目录详注》，称其“以事理元会通变机宜，探至精之迹，可谓神解”，其称许如此。今考此书，发明老氏之旨，条达曲鬯，视宋人之援老入佛者大不侔矣。唐人遗书传世日少，今从《道藏》校录，卷帙完善，洵可宝也。

杨上器《太上玄元皇帝道德注》二卷

佚。见《旧唐书·经籍志》。

陈嗣古《老子注》二卷

佚。《旧唐志》:《老子》二卷，陈嗣古注；《新唐志》：陈嗣古《注》二卷。

树钟山《老子注》二卷

佚。《旧唐志》:《老子》二卷，树钟山注；《新唐志》：树钟山《注》二卷。

李允愿《老子注》二卷

佚。《旧唐志》:《老子》二卷，李允愿注；《新唐志》：李允愿《注》二卷。

冯廓《老子指归》十三卷

佚。《旧唐志》:《老子指归》十三卷，冯廓撰；《新唐志》：冯廓《老子指归》十三卷。

谷神子《注诸家道德经疏》二卷

佚。见《宋史·艺文志》。

白履忠《老子注》

佚。见《新唐书·艺文志》。

符少明《道德经谱》二卷

佚。杜光庭《广圣义序》：道士符少明作《道谱荣》二卷；《宋志》：扶少明《道德经谱》二卷；《国史志》:《道德经谱》二卷，道士扶少明。

刘应真《道德经解意》

佚。见《浙江通志》。

按：《浙江通志》云：见《括苍汇纪》。

又按：杨上器以下九家，不详其年代，除谷神子、刘应真、符少明外，均见两《唐志》，故次于唐末。

胡超《老子义疏》十卷

佚。

安丘《老子指归》五卷

佚。

尹文操《老子简要义》五卷

佚。

王玄辩《河上公释文》十卷

佚。

徐邈《老子注》四卷

佚。

何思远《老子指趣》二卷 《老子玄示》八卷

佚。

赵坚《老子讲疏》六卷

佚。

贾至《道德经述义》十一卷

佚。

黎元兴《老子注义》四卷

佚。

任太玄《老子注》二卷

佚。

申甫《道德经疏》五卷

佚。

龚法师《老子集解》四卷

佚。并见杜光庭《广圣义序》。

张慧超《老子志玄疏》四卷

佚。见杜光庭《广圣义序》。

按：《宋史·艺文志》有张惠超《道德经志玄疏》三卷，当即张慧超。

张思齐《道德真经玄德纂疏》二十卷

存。道藏本。使上至覆上。

白云霁《道藏目录详注》:《道德真经玄德纂疏》，卷一之二十。唐玄宗御注并疏，河上公、严君平、李荣注，西华法师成玄英疏，蒙阳强思齐纂。言明道无为，显德有用，以道德二字为一部之关键也。

杜光庭《道德经广圣义疏》五十卷

存，道藏本。羔上至行下。

《宋志》：杜光庭《道德经广圣义疏》三十卷；《崇文总目》:《道德经广圣义》三十卷，唐杜光庭撰；《国史志》:《道德经广圣义》三十卷，唐杜光庭；《道藏目录》:《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一之五十。唐广成子杜光庭述；《万卷堂书目》:《道德真经广圣义》五十卷，杜光庭。

丁丙《善本书室藏书志》:《道德真经广圣义》五十卷，明钞道藏本。唐广成先生杜光庭述。前有天复元年九月十六日序，云：老君降迹行教，远近有四：历劫禀形，随方演化，即千二百号，百八十名，散在诸经，可得征验；其二，自五太之首，逮殷周之前，为帝王师，代代应见；其三，以商阳甲之代，降神寓胎，武丁之年，诞生于亳，周昭王癸丑年，以经授关尹，世得而闻；其四，将化流沙，与尹喜期会于西蜀青羊之肆，示现降生，即昭王丁巳年也。此经自函关所授累代诠疏笺注六十余家，均有详目。后学披卷，多瞢本源，采摭众书，研寻篇轴，随有比况，咸得备书，纂成《广圣义》五十卷。《道藏目录》云：内述太上事迹，氏族，降生年代，叙经大义，解疏序，引释御注序，释题明道德义。《天一阁书目》著录此书，白纸蓝格，或即其散出之遗。

乔讽《道德经疏义节解》二卷

佚。《宋志》乔讽《道德经疏义节解》二卷；《国史志》：

《

道德经疏义节解》四卷，蜀，乔讽。

徐铉《三家老子音义》一卷

佚。见《玉海·艺文》。

僧文傥《道德经疏义》十卷

佚。见《宋史·艺文志》。

司马光《道德论述要》二卷

存。道藏本，得上。刊本。

晁公武《郡斋读书志》：温公《道德论述要》二卷，右皇朝司马光撰。谓道德连体，不可偏举，故废《道经》、《德经》之名，而曰《道德论》。《墓志》载其目。“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皆于“无”与“有”下断句，不与先儒同。

张说《老子注》

佚。见王云《老子注》自序。

吕大临《老子注》二卷

佚。《文献通考·经籍考》：吕氏《老子注》二卷；《国史志》：吕大临《注老子》二卷。

邓御夫《老子注》

佚。见《鸡肋集》。

吕惠卿《老子注》二卷

存。道藏本。必下。

《文献通考·经籍考》：吕惠卿《注》二卷；《国史志》：吕惠卿注《老子》二卷；《道藏目录》:《道德真经传》，卷一之四。吕惠卿撰。

王安石《老子注》二卷

佚。《通考·经籍考》：王介甫《注》二卷；《国史志》：王安石注《老子》二卷。

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右皇朝王安石介甫注。介甫平生最喜《老子》，故解释最所致意。首章皆断“无”“有”作一读，与温公同。后其子雱，及其徒吕惠卿、陆佃、刘仲平，皆有《老子注》。

王雱《老子注》二卷

佚？按道藏本《道德真经集注》梁回后序云：“参其四说，河上公、王弼、唐明皇、王雱。无复加损，刊集以行于时”，则王书固尚存也。

《通考·经籍考》：王雱《注》二卷；《国史志》：王雱注《老子》二卷。

陆佃《老子注》二卷

佚。《通考·经籍考》：陆佃《注》二卷；《国史志》：陆佃注《老子》二卷。

刘《老子注》二卷

佚。《通考·经籍考》：刘仲平《注》二卷；《国史志》：刘仲平注《老子》二卷。

刘泾《老子注》二卷

佚。见晁公武《郡斋读书志》。

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刘巨济注《老子》二卷。右皇朝刘泾巨济注。泾蜀人，笃志于学，文辞奇伟，早登苏子瞻之门，晚受知于蔡京，除太学博士。

张氏《道德真经集注》十卷

存。道藏本。靡上至恃上。

白云霁《道藏目录详注》:《道德真经集注》，卷一之十。唐明皇撰序，左仙公葛玄序；唐明皇、河上公、王弼、王雱四家集注。

蒋之奇《老子解》二卷 《老子系辞解》二卷

佚。见《宋史·艺文志》。

陈象古《道德真经解》二卷

存。道藏本。知下。

宋徽宗《老子注》二卷

存。道藏本。才下。作四卷。

《宋志》：徽宗《老子解》一卷；《通考·经籍考》:《御注老子》二卷；《国史志》：宋徽宗注《老子》二卷。

江澂《道德真经疏义》十四卷

存。道藏本。莫忘两号。

白云霁《道藏目录详注》:《道德真经疏义》，卷一之七。宋徽宗注，太学生江澂疏。内逐句解，以庄易文理参证。

章安宋徽宗《道德真经解义》十卷

存。道藏本。良上中下。

贾青夷《老子义疏》四卷

佚。高似孙《子略》：贾青夷《义疏》四卷；《国史志》:《老子疏》四卷，贾青夷撰；《秘书省续编到四库阙书目》：贾青夷《道德经手疏》四卷。

陈鼻《解老子》

佚。见刘惟永《道德真经集义·诸家姓氏》。

按：高似孙《子略》有陈臬，当即陈鼻，疑作“阜”是。李畋《老子音解》一卷《通志》作二卷。

佚。《遂初堂书目》：李畋《老子音解》;《通志·艺文略》：李畋《老子音解》二卷；焦竑《国史志》:《老子音解》一卷，李畋。

毛大可《解老子》

佚。见《遂初堂书目》。

按《中国人名大辞典》有毛友，字达可，不知即大可否？

王懋才《老子解》

佚。见《遂初堂书目》。

苏辙《老子注》二卷

存。四库本，道藏本，得下，作四卷。明刊本，宝颜堂秘笈本，两苏经解本，金陵刻经处刊本。

《宋志》：苏辙《老子道德经义》二卷；《通考·经籍考》：苏子由注《老子》二卷；《国史志》：苏子由注《道德经》四卷。

晁公武《郡斋读书志》：苏子由注《老子》二卷，右皇朝苏辙子由注。子由谪官筠州，颇与学浮屠者游，而有所得焉，于是解《老子》。尝曰：“《中庸》云：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此盖佛法也。六祖谓不思善，不思恶，则喜怒哀乐之未发也。盖中者，佛法之异名，而和者，六度万行之总目，致中极和，而天地万物生于其间，非佛法何以当之？天下无二道，而所以治人则异，古之圣人，中心行道，而不毁世法以此耳，故解老子，亦时有与佛法合者。”其自序云耳。其解，是谓袭明以为释氏《传灯》之类。

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老子新解》二卷，苏辙撰。东坡跋曰：“使战国有此书，则无商鞅韩非；使汉初有此书，则孔老为一，使晋宋间有此书，则佛老不为二。”

张耒《道德经义》

佚。见焦竑《老子翼·采摭书目》。

詹秋圃《老子解》

佚。见刘惟永《道德真经集义·诸家姓氏》，云：“宋儒林，讳节，号漫叟，作解。”

廖粹然《老子解》

佚。见刘惟永《道德真经集义·诸家姓氏》，云：“号希夷大师，作解。”

陈景元《道德经注》二卷

佚。见《宋史·艺文志》。

陈景元《道德真经藏室纂微篇》十卷

存。道藏本。欲上至难上。

邵若愚《道德真经直解》四卷

存。道藏本。改下。

《国史志》：本来子《道德经直解》四卷；《绿竹堂书目》:《老子》邵若愚直解一册；《天一阁现存书目》:《道德真经直解》四卷，宋邵若愚撰。

吴沆《老子解》四卷

佚。见《江西通志》。

叶梦得《老子解》二卷

佚。叶德辉辑本。宣统辛亥叶氏家刻本。

刘骥《老子通论语》二卷

佚。见《宋史·艺文志》。

赵实庵《老子解》

佚。见刘惟永《道德真经集义·诸家姓氏》。

按：刘惟永《集义·诸家姓氏》云：“赵实庵冲真宝元大师，浮山玉虚观住持，赐紫字明举，讳道升，绍兴壬申作解。”

王志然《老子解》

佚。见刘惟永《道德真经集义·诸家姓氏》，云：“王志然，号见独大师，乾道己丑作解。”

程大昌《易老通言》十卷

佚。《宋志》：程大昌《易老通言》十卷；《国史志》:《易老通言》十卷，程大昌。

员兴宗《老子解略》一卷

存。在《九华集》内。

晁公武《老子通述》二卷

佚。见《宋史·艺文志》。

按：《郡斋读书志》,《老子道德经》下，似即此书序文。谓“因以诸家本，参校其不同者近二百字，互有得失，乙者五字，注者五十五字，涂者三十八字，其间徽宗御注，最异诸本”云。

黄茂材《老子解》

佚。见刘惟永《道德真经集义·诸家姓氏》云：“黄茂材，宋知荆州军事，淳熙甲午作解。”

吕知常《道德经讲义》十二卷

存。京师图书馆藏明刊本。

《宋志》：吕知常《老子讲义》十二卷；《也是园书目》：吕知常《道德经讲义》十二卷；《述古堂书目》：吕知常《道德讲义》十二卷；二本，抄。《天一阁见存书目》:《道德经讲义》十二卷，宋吕知常撰；《万卷堂书目》:《道德经讲义》十二卷，吕知常。

刘师立《老子节解》

佚。见焦竑《老子翼·采摭书目》，云：“真静子，绍熙间造。”

葛长庚《道德宝章》一卷

存。四库本，汇秘笈本，明刊本，光绪八年白云观影刊赵孟頫写本。

钱曾《读书敏求记》：白玉蟾《道德宝章》一卷。序称赵孟頫爱其言，不类诸家，手书以传。予观所注，皆修炼之言，存于道家可耳。

周中孚《郑堂读书记》:《道德宝章》一卷，汇秘笈本。宋葛长庚撰。长庚字白叟，别号白玉蟾，闽清人。为道士，居武夷山，嘉定间征赴阙下，封紫清真人。《四库全书》著录，倪氏《宋志补》作《老子道德经宝章》。是书离章析句，稍加笺注，有类禅偈。盖佛老本同源而异派，白叟并为一解，欲读者于言外领取其旨耳。前有明陆树声跋，及万历癸未适园居士二跋，而不著名氏，或即与眉公同校此书之秀水、陈诗教云。

葛长庚《道德经指玄篇》八卷

佚。见《千顷堂书目》。

曹道冲《老子注》二卷

佚。见焦竑《国史经籍志》。

按：彭耜《宋解经姓氏》云“道真仁静先生曹道冲，字希蕴，女道士。世号曹仙姑，赐号清虚文逸大师道真仁静先生。”

彭耜《道德真经集注》十八卷

存。道藏本，恃中至长上。道藏辑要本。

《国史志》:《道德经集注》十八卷，彭耜纂；《天一阁见存书目》:《道德真经集注》十八卷，宋彭耜纂。

彭耜《道德真经集注释文》一卷

存。道藏本，长下。真意堂丛书本，经学丛书本。

谢图南《道德经注》

佚。见刘惟永《道德真经集义·诸家姓氏》。

李荣《道德真经义解》四卷

存。道藏本，丝上下。道宗六书本。

丁丙《善本书室藏书志》:《道德真经义解》四卷，明刊道藏本。息斋道人解。《道藏目录》入洞神部，作《义解》四卷，注云：“九天观道士息斋李荣注。深达窍妙，出入无有。”荣字嘉谋，宋时人，行事无所考。《道藏》收其著述，亦潜心道笈之羽士也。其解顺文衍义，明白晓畅，为读王弼注之阶梯。

李荣《道德真经》四卷

存。道藏本，丝下。道宗六书本。

董思靖《道德经集解》四卷

存。道藏本，短中下。十万卷楼丛书本。作二卷。

《国史志》：董思靖《道德经集解》四卷；《万卷堂书目》:《道德真经解》四卷，董思靖。

白云霁《道藏目录详注》:《道德真经集解》，卷一之四，董思靖。引诸家句解，并太上史略。

林希逸《老子口义》二卷

存。道藏本，彼上。作四卷。鬳斋三子口义本。

《国史志》：林希逸《老子口义》四卷；《述古堂藏书目》:《老子林鬳斋口义》二卷；《绿竹堂书目》:《老子林希逸口义》一册。

丁丙《善本书室藏书志》:《老子鬳斋口义》二卷，明刊本。鬳斋林希逸。前有鬳斋自撰《发题》一篇。希逸字肃翁，福清人，官至中书舍人。鬳斋者其居室也。书以“口义”者，谓其不为文，杂俚俗而直述之也。《四库》与列子同未著录。

张冲应《老子解》

佚。

张灵运《老子或问》

佚。并见刘惟永《道德真经集义·诸家姓氏》云：“张冲应玉清上相，讳明道，宝祐癸丑造解；张灵应讳亚宋，封神文圣武孝德忠仁王，造《或问》。”又按范应元《古本集注》引有张冲应说。

徐君约《道德经解事》

佚。见刘惟永《道德真经集义·诸家姓氏》，云：“宋鄂州诸军料院，讳权，景定壬戌解事一章。”

李若愚《道德真经注》一卷

佚。见《宋史·艺文志》。

范应元《老子道德经古本集注》二卷

存。傅沅叔先生藏宋刊本，续古逸丛书影印本。

褚伯秀《老子解》

佚。见刘惟永《道德真经集义·诸家姓氏》，云：“古杭道士，作解。”

吕皓《老子支离解》

佚。见《敬乡录》。

按：余未见《敬乡录》；傅沅叔先生云：“《老子支离解》，宋永康吕皓子旸撰，见《敬乡录》。”

赵至坚《道德真经疏义》六卷

残。道藏本。悲下。原缺卷一之三。

《宋志》：赵至坚《道德经疏》三卷；《国史志》：赵至坚《老子疏》四卷；《天一阁见存书目》:《道德真经疏义》六卷，赵至坚撰，存卷四、五、六。

陆修静《老子道德经杂说》一卷

未见。《宋志》：陆修静《老子道德经杂说》一卷；《国史志》:《道德经杂说》一卷，陆修静；《秘书省续编到四库阙书目》：陆修静撰《道德经杂说》一卷。

陈焕《老子释言》

佚。见《江西通志》。

谢守灏《老子解》一卷

佚。见万历《温州府志》。

熊方《道德经注》二卷

佚。见《江西通志》。

赵令穆《老子道德经解》二卷

佚。

王顾《老子道德经疏》四卷

佚。

尹先生《老子道德经内节解》二卷

佚。并见《宋史·艺文志》。

龚士卨《老子句解》

佚。见《菉竹堂书目》。

刘辰翁《老子道德经评点》

存。刘湏溪批点九种本。

雷思齐《老子本义》

佚。见钱大昕《补元史艺文志》。

按：思齐有《易图通变》、《易筮通变》二书，《四库》著录。《提要》云：思齐字齐贤，临川人。宋亡之后，弃儒服，为道士，居鸟石观，后终于广信。事迹具袁桷所撰《墓志铭》。是编前有揭系斯序，称所著有《老子本义》、《庄子旨义》数十卷云云。

张庆之《老子注》

佚。见钱大昕《补元史艺文志》。

按：《苏州府志》:“庆之字子善。出入经史百氏，绝意仕进，好为山水游。著《虎丘赋》，因号海峰野逸。仿五柳先生作《海峰遗民传》，以伯夷蒋诩陶潜司空图自况。”兹亦用提要之意，列于宋末。

时雍《道德经全解》二卷

存。道藏本。罔中下。

白云霁《道藏目录详注》:《道德经全解》，二卷。毫社时雍逍遥解，言阴阳理焉。

李霖《道德经取善集》十二卷

存。道藏本。墨上至悲中。

寇才质《道德经四子古道集解》十卷

存。道藏本，过上中下。道藏辑要本。

白云霁《道藏目录详注》:《道德真经四子古道集解》，卷一之十。古襄寇才质集，其解多以《南华》、《通玄》二经理会。

赵秉文《道德经真经集解》四卷

存。道藏本，罔上中。小万卷楼丛书本。

王守正《道德真经衍义手钞》二十卷

残。道藏本。量上至墨上，原阙卷一卷二。

白云霁《道藏目录详注》谓：五峰清安逸士王守正集；序称重阳宫主玄学师，盖守正号清安逸士，曾为重阳宫主玄学师也。

休休庵《老子解》

佚。见刘惟永《道德真经集义·诸家姓氏》云：“休休庵号蒙山绝牧叟，名德异，至元戊寅作解。”

牛妙传《老子或问》

佚。见刘惟永《集义·诸家姓氏》，云：“牛妙传通真大师，前成都万寿宫知官提学，号澄明子。至元庚辰作或问。”

喻清中《道德经集义》

佚。见刘惟永《集义·诸家姓氏》，云：“至元乙酉作解。”

杨智仁《老子解》

佚。见刘惟永《集义·诸家姓氏》，云：“杨智仁号无物子，至元丁亥作解。”

李纯甫《老子集解》

佚。见《金史》本传。

刘处玄《道德经注》

佚。见《山东通志》。

按：《山东通志》云：“见《海上七真人传》。”又《四库提要》有“《阴符经注》一卷，金刘处元撰。处元即王重阳七弟子之一也。”

胥六虚《老子解》

佚。见刘惟永《集义·诸家姓氏》，云：“胥六虚讳元一，号六虚散人。至元辛卯作解。”

李是从《老子解》

佚。见刘惟永《集义·诸家姓氏》，云：“李是从特赐纯粹先生号谷神子，造解。元贞乙未刻本。”

薛致玄《道德真经藏室纂微开题科文疏钞》五卷

存。道藏本。难上下。

薛致玄《道德真经藏室纂微手钞》二卷

存。道藏本。难下。上卷原阙。

按：刘惟永《集义·诸家姓氏》云：“薛庸斋讳玄，大元河南路提学，作解。”当即薛致玄。

刘惟永《道德真经集义》十七卷

存。道藏本。染中至赞下。

白云霁《道藏目录详注》:《道德真经集义》，卷一之十七。刘惟永、丁易东编集各家解义。

按：书首题“凝远大师常德路玄妙观提点观事刘惟永编集，前朝奉大夫太府寺主簿兼枢密院编修丁易东校正。”又按以上诸序，并见《道德真经集义大旨》卷三，当即此书序跋，故移置于此，并依旧题为《大旨》序跋云。

邓锜《道德经三解》四卷

存。道藏本。改上中。

李道纯《道德会元》二卷

存。道藏本。谈上。

李道纯《道德经注解》三卷

佚。见《万堂卷书目》。

杜道坚《道德经原旨》四卷

存。道藏本。彼中。

白云霁《道藏目录详注》谓：《原旨·序》详切而渊博也。《发挥》十二章：前六章述皇帝王伯道德功力之叙，后六章述太上降生西游之略，总之不外理炁象数。有大德十年道坚自序，及弟子句章任士林后序。此帙棉纸蓝格，尤属明钞，当是甬东范氏遗籍。

杜道坚《玄经原旨发挥》二卷

存。道藏本。彼下。

白云霁《道藏目录详注》:《玄经原旨发挥》，二卷。杜道坚述。《原旨发挥》十有二章：前六章述皇帝王伯道德力功之叙，后六章述太上降生受经，西游之略，总之不外理炁象数。

刘庄孙《老子发微》

佚。见《清容居士集》。

按：袁桷《刘隐君墓志铭》:“天台刘君正仲，讳庄孙，喜著书，能以词藻达幽隐。为《论语章指》、《老子发微》、《楚辞补注音释深衣考》。”

吴澄《道德经注》四卷

存。四库本，道藏本，短上中。道藏辑要本，嘉庆年刊本，粤雅堂丛书本，百子本。

按：澄字幼清，号草庐，临川人，宋咸淳末举进士，不第，入元以荐擢翰林，应奉文字，官至翰林学士，卒谥文正。是书《四库提要》已著录。考草庐为元代钜儒，群经皆有纂撰，事迹具《元史》本传。

赡思《老庄精诣》

佚。见《元史》本传。

张嗣成《道德真经章句训颂》二卷

存。道藏本，谈上。道藏辑要本。

吕与之《老子讲义》

佚。见袁桷《清容居士集》。

李衎《老子解》二卷

佚。见钱大昕《补元史艺文志》。

按：衎字仲宾，号息斋，蓟邱人。皇庆元年为吏部尚书，拜集贤殿大学士。谥文简。见《中国人名大辞典》。

王珪《道德经注》 《道德经还原奥旨》

佚。见钱大昕《补元史艺文志》。

按《苏州府志·人物志》:“王珪字君璋，号中阳老人。尝以材异辟同知辰州，不起；隐于虞山。澄心观道，善鼓琴，工画，意趣幽远。”

林志坚《道德真经注》二卷

存。道藏本，丝上。元刊本。

白云霁《道藏目录详注》:《道德真经注》，二卷。玄门开真弘教大真人广陵仁斋林志坚注，以本经解本经。

许剑道人《古老子》二卷

未见。见《四库书目存目》。

按：缪荃孙《艺风堂金石文字目》，有“古文道经，高篆书，末有自记，亦篆书；李道谦跋，分书。至元辛卯立。在陕西盩厔楼观”。则此碑尚存，当即此书所本。

陈岳《老子注》

佚。见钱大昕《补元史艺文志》，云：“字甫申，天台人，自称委羽山人。”

高节诚《老子臆疏判言》

佚。

杨翚《道德经注》

佚。并见《江西通志》。

按：陈岳以下三人，不详年代。

明太祖《道德经注》二卷

存。道藏本。男上。作四卷。

《明志》：太祖注《道德经》二卷；《万卷堂书目》:《道德经注解》二卷，御制；《佳趣堂书目》：大明太祖高皇帝《御注道德经》二卷。内府旧抄，携李曹侍郎藏本。

白云霁《道藏目录详注》：大明太祖高皇师《御制道德真经》，卷一之四。此解以修齐治平为法。首序云：“惟知斯经，乃万物之至根，王者之上师，臣民之宝极，非金丹之术也”。盖太祖乃万世圣君，亦尊崇道德如此。

《千顷堂书目》：帝以诸家之注，各有异见，因自为注，以发其义。洪武七年成。

朱升《老子旁注》

佚。见《千顷堂书目》。

河心山《老子注》

佚。见《道德真经集义序》。

按：危大有《道德真经集义自序》:“于是将河上公及河心山等十余家注解，取其训释详明，理长义同而不牵强者，集成一部。”

危大有《道德真经集义》十卷

存。道藏本。天一阁见存书目作六卷。

白云霁《道藏目录详注》:《道德真经集义》，卷一之十。盱江危大有集。《集义》以无为自然为体，以和冲默契为用；内而葆炼存养，外而清靖临民。

黄润玉《道德集解》二卷

未见。见《明史·艺文志》。

按：《明史》本传：“黄润玉字孟清，鄞人。永乐十八年举顺天乡试，授建昌府学训导。正统初，诏推举提学官。以杨士奇荐，擢广西佥事。母忧，归；起官湖广，论罢，谪含山知县。以年老归。学者称南山先生。”

郑瓘《道德经正解》

未见。见《千顷堂书目》，云：“字温卿，兰溪人。成化庚戌进士，官通判。”

无名氏《道德真经解》二卷

存。道藏本。谈下。

无名氏《道德真经次解》二卷

存。道藏本。罔下。

黄省曾《老子玉略》

佚。见《千顷堂书目》。

万表《道德经赘言》一卷

佚。见《千顷堂书目》。

按：表字民望，鄞县人，正德末武进士，见《提要》。王道《老子亿》二卷

存。明刊本。

李先芳《老子本义》一卷

佚。见《千顷堂书目》。

按：先芳字伯承，号北山，监利人。嘉靖丁未进士。见《提要》。

薛蕙《老子集解》二卷 《考异》一卷

存。惜阴轩丛书本。

《明志》：薛蕙《老子集解》二卷；《天一阁见存书目》:《老子集解》一卷，《考异》一卷，薛蕙撰；《述古堂书目》：薛蕙《老子集解》二卷；《万卷堂书目》:《老子集解》二卷，薛蕙。

玉樵《老子解》

佚。见《千顷堂书目》。

按：樵字明逸，号方麓，金坛人。嘉靖进士，卒谥恭简。见《明史》本传。

皇甫濂《道德经辑解》三卷

佚。见《明史·艺文志》。

按：《明史·文苑传》:“濂字子约。初授工部主事，母丧除起故官，典惜薪厂。”

张时彻《老子解》一卷

佚。见《千顷堂书目》。

按：时彻字维静，号东沙，鄞人，嘉靖进士。见《明史》张邦奇附传。

陈嘉谟《老子疏述》一卷

佚。见《千顷堂书目》。

按：嘉谟字世显，号蒙山，庐陵人，嘉靖进士。与王时槐阐明良知之说，有《念初堂集》。

曾如春《道德经解》一卷

佚。见《千顷堂书目》。

按：如春字景默，抚州人，嘉靖进士。

贺沚《道德经集注》

佚。见《江西通志》。

按：沚字汝定，庐州人，隆庆庚午举人，官至苏州府同知，见《提要》。

黄洪宪《老子解》

佚。见《千顷堂书目》。

按：洪宪字懋中，秀水人，隆庆辛未进士，官至少詹事，掌翰林院事。尝奉使朝鲜，有《朝鲜国纪》一卷，见《提要》。

郭子章《老子解》一卷

佚。见《千顷堂书目》。

按：子章字相奎，号青螺，又自号曰玭衣生，泰和人。隆庆辛未进士，官至兵部尚书，见《提要》。

陆长庚《老子玄览》二卷

存。方壶外史本。

按：《丛书举要·方壶外史》下注云：“明淮南参学小臣陆西星长庚谨测。隆庆年刊，昆丘外史赵寀汉序。”

张位《道德经解》一卷

佚。见《千顷堂书目》。

按：《宋史》张位本传：“字明成，新建人，隆庆进士。”

李贽《老子解》二卷

存。明刊本，李氏丛书本。

《自序》：尝读韩非《解老》，未始不为非惜也！以非之才，而卒见杀于秦，安在其为善解老也，是岂无为之谓哉？夫彼以柔弱，而此以坚强；此勇于敢，而彼勇于不敢，已方圆冰炭若矣，而谓道德申韩宗祖，可欤？苏子瞻求而不得，乃强为之说，曰：“老子之学，重于无为，而轻于治天下国家，是以仁不足爱，而礼不足敬，韩非氏得其所以轻天下之术，遂至残忍刻薄而无疑”，呜呼！审若是，则不可以治天下国家者也！老子之学，果如是夫？老子者非能治之而不治，乃不治以治之者也。故善爱其身者不治身，善爱天下者不治天下，凡古圣王所谓仁义礼乐者，皆非所以治之也，而况一切刑名法术欤？故其著书专言道德，而不言仁义。以仁虽无为，而不免有为；义则为之而有以为又甚矣！是故其为道也：以虚为常，以因为纲，以善下不争为百谷之王，以好战为乐杀人，以用兵为不得已，以胜为不美，以退为进，以败为功，以福为祸，以得为失，以无知为知，以无欲为欲，以无名为名，孰谓无为不足以治天下乎？世固未知无为之有益也！然则韩氏曷为爱之？曰：顺而达者帝王之政也，逆而能忍者黄老之术也。顺而达，则以不忍之心行不忍之政，是故顺事恕施，而后四达不御，其效非可以旦夕责也；逆而能忍者，不见可欲是也。是故无政不达，而亦无心可推，无民不安，而亦无贤可尚，如是而已矣。此至易至简之道，而一切急功利者之所尚也。而一切功利者欲效之而不得，是故不忍于无欲，而忍于好杀；不以忍己，而以忍人，不忍于忍，而忍于不忍，学者不察遂其原，从而曰：“道德之祸，其后为申韩也如此夫！”道德之后为申韩固矣，独不曰，仁义之后，其祸为篡弑乎？古今学术亦多矣，一再传而遂失之，其害不可胜言者岂少哉，独老子乎？由此观之：则谓申韩原道德之意，亦奚不可！予性刚使气，患在坚强而不能自克也，喜读韩非之书，又不敢再以道德之流生祸也。而非以道德故，故深有味于道德而为之解，并序其所以语道德者，以自省焉。见焦竑《老子翼》附录。

焦竑《老子翼》三卷 《考异》一卷

存。四库本，老庄翼合刻本，金陵丛书本，渐西村舍刻本，光绪三十一年。郭氏重刻本，改题《老子元翼》。万历刊本，成都铅印本，日本刊六卷本。

《四库书目提要》:《老子翼》三卷，《老子考异》一卷，浙江巡抚采进本。明焦竑撰。竑有《易筌》，已著录。是编辑韩非以下解《老子》者六十四家，而附以竑之笔乘，共成六十五家。各采其精语，裒为一书。其首尾完具自成章段者，仿李鼎祚《周易集解》之例，各标举姓名，列本章之后；其音义训诂，但取一字一句者，则仿裴骃《史记集解》之例，联贯其文，缀本章末句之下。上下篇各为一卷，《附录》及《考异》共为一卷。不立《道经》、《德经》之名，亦不妄署篇名，体例特为近古。所采诸说，大抵取诸《道藏》，多非世所常行之本。竑之去取，亦特精审，大旨主于阐发元言，务明清净自然之理，如葛长庚等之参以道家炉火，禅学机锋者，虽列其名，率屏不录。于诸家注中，为博赡而有理致。盖竑于二氏之学，本深于儒学，故其说儒理者多涉悠谬，说二氏之理者，转具有别裁云。

释德清《道德经解》二卷

存。明刊本，金陵刻经处刊本，民国八年广州刻本。

《自序》：予少喜读《老》、《庄》，苦不解义，惟所领会处，想见其精神命脉，故略得离言之旨。及搜诸家注释，则多以己意为文，若与之角，则义愈晦。及熟玩庄语，则于老恍有得焉。因谓注乃人人之老庄，非老庄之老庄也。以老文简古而旨幽玄，则庄实为之注疏。苟能悬解，则思过半矣。空山禅暇，细玩沈思，言有会心，即托之笔；必得义遗言，因言以见义，或经旬而得一语，或经年而得一章，始于东海，以至南粤，自壬辰以至丙午，周十五年乃能卒业。是知古人立言之不易也！以文太简，故不厌贯通，要非枝也。尝谓儒宗尧舜，以名为教，故宗于仁义；老宗轩黄，道重无为，如云失道德而后仁义，此立言之本也。故庄之诽薄，殊非大言，以超俗之论则骇俗，故为放而不收也。当仲尼问礼，则叹为犹龙。圣不自圣，岂无谓哉？故老以无用为大用，苟以之经世，则化理治平，如指诸掌。尤以无为为宗极，性命为真修，即远世遗荣，殆非矫矫，苟得其要，则真妄之途，云泥自别。所谓真以治身，绪余以为天下国家，信非诬矣！或曰：子之禅贵忘言，乃哓哓于世谛，何所取大耶？予曰：不然！鸦鸣鹊噪，咸自天机，蚁聚蜂游，都归神理，是则何语非禅？何法非道？况释智忘怀之谈，讵非入禅初地乎？且禅以我蔽，故破我以达禅，老则先登矣。若夫玩世蜉蝣，尤当以此为乐土矣。注成，始刻于岭南，重刻于五云南岳与金陵，今则再刻于吴门。以尚之者众，故施不厌普矣。

丁丙《善本书室藏书志》:《老子道德经解》二卷，明刊本。明建邺憨山道者释德清著。前有《老子传》及《发明宗旨》、《发明趣向》、《发明工夫》、《发明体用》、《发明归趣》五篇，以佛证道，俱得元解。末有版存玉溪菩提寺本记。

王一清《太上道德经释辞》二卷

存。道藏辑要本。

程以寗《太上道德宝章翼》二卷

存。道藏辑要本。

张正学《道德经测言》

未见。见《千顷堂书目》。

沈一贯《老子通》二卷《千顷堂书目》云，一作《道德经解》。

存。明万历刊本。

林兆恩《道德经释略》六卷

存。明刊本。

田艺衡《老子指玄》二卷

佚。见《明史·艺文志》。

马应龙《道德经注解》二卷

佚。见《千顷堂书目》，云：“字伯光，安丘人，万历壬辰进士，礼部主事。”

潘基庆《老庄解》

佚。见《千顷堂书目》。

吴伯与《老庄因然》八卷

佚。见《千顷堂书目》。

陶望龄《老子解》二卷

存。江南图书馆藏明刊本。

李登《老子约筌》二卷

佚。见《千顷堂书目》。

李登《篆文道德经》二卷

存。明刊本。见《八千卷楼书目》。

郑圭《老子》一卷

佚。见《千顷堂书目》。

徐学谟《老子解》二卷

存。明刊本。

董懋策《老子翼评点》

存。董氏丛书本。

归起先《老庄略》二卷

佚。见《千顷堂书目》。

归有光、文震孟《道德经评注》二卷

存。汉魏丛书本。十子全书本。

《自序》：五味辛甘不同，期于适口；麻丝凉燠不同，期适于体；学术见闻不同，要于适治。今夫天下所以不治者，贪残奢傲，吏不能皆良，民不能皆让，以及于乱；诚使不贪矣，不残矣，慈俭而让矣，天下岂有不贪不残，慈俭而让，乃有不治者乎？今夫儒者高仁义，老氏不言仁义而未尝不用仁义；儒者蹈礼法，老氏不言礼法而未尝不用礼法，以懦弱谦下为表，以虚空不毁万物为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而民自化焉。故其言曰：“我有三宝：特而行之，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慈非仁乎，俭非义乎，不敢为天下先，非礼乎。故用世之学，莫深于老氏。今儒者不务自治，而虚名之幻，内贪残而外仁义，处奢傲而治礼文，此乃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而老氏之所下也。

周如砥《道德经集义》二卷

存。明刊本。

《山东通志·艺文略》：是书《县志》作《道德经注》,《墓志》作《集义》。《采访册》云：《县志》误。《册》又载傅冠序云：“孔孟善存其文，老聃善存其质，先生善转法轮。”

朱得之《老子通义》二卷

存。三子通义本。

朱孟尝《道德经说奥》二卷

未见。见《四库书目存目》。

龚锡爵《老子疏略》一卷

佚。见《明史·艺文志》。

疏光岳《老子解说》

佚。见《江西通志》。

按：光岳字山仲，号三谷，江西新城人。进士，官兵部职方司员外郎，推升吏部，卒。光岳善草书，有《石波馆集》、《老子解说》。

傅占衡《老子私笺》

佚。见《江西通志》。

按：占衡字平叔，临川人。明诸生。性淡泊，耻事征逐，明亡，奉父山中，谢绝一切。有《汉书摭言》、《编年国策》、《临川记》、《湘帆堂集》。

印散玄《老子尺木会旨》二卷

存。京师图书馆善本书室藏钞本。

邵弁《老子汇注》

佚，见《千顷堂书目》。

吴伯敬《老子台悬》一卷

佚。

吴德明《老子真诠》一卷

佚。

诸万里《解老悟道编》二卷

佚。

吴汝纪《老子疏略》二卷

佚。

钟纪元《道德要览》

佚。并见《千顷堂书目》。

袁一轧《老庄辑注》

佚。见《苏州府志·艺文志》。

周士窦《道德经注疏》

佚。见《江西通志》。

袁崇友《老子注》

未见。见《广东通志》。

按：朱得之以下诸家，并不详年代。

王夫之《老子衍》二卷

存。船山遗书本。

《自序》：昔之注《老子》者，代有殊宗，家传异说。逮王辅嗣、何平叔合之于乾坤易简，鸠摩罗什、梁武帝滥之于事理因果，则支补牵会，其诬久矣。迄陆希声、苏子繇、董思靖，及近代焦竑、李贽之流，益引禅宗，互为缀合，取彼所谓教外别传者以相糅杂，是犹闽人见霜而疑雪，洛人闻食蟹而剥蟛蜞也。老子之言曰：“载营魄抱一无离”,“大道汎兮，其可左右”,“冲气以为和”，是既老之自释矣；庄子曰：“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是又庄之为老释矣。舍其显释，而强儒以合道，则诬儒，强道以合释，则诬道。彼将驱世教以殉其背尘合识之旨，而为蟊来兹，岂有既与？夫之詧其悖者久之，乃废诸家，以衍其意。盖入其垒，袭其辎，暴其恃，而见其瑕矣。见其瑕而后道可使复也。夫其所谓瑕者何也？天下之言道者，激俗而故反之则不公，偶见而乐持之则不经，凿慧而数扬之则不祥，三者之失，老子兼之矣。故于圣道所谓文之以礼乐以建中和之极者，未足以与其深也。虽然，世移道丧，覆败接武，守文而流伪窃，昧几而为祸先，治天下者生事扰民以自敝，取天下者力竭智尽而敝其民，使测老子之几，以俟其自复，则有也。文景踵起，而迄升平，张子房、孙仲和异尚而远危殆，用是物也。较之释氏之荒远苛酷，究于离披缠棘，轻物理于一掷，而仅取欢于光怪者，岂不贤乎？司马迁曰：“老聃无为自化，清净自正”，近之矣！若“犹龙”之叹，云出仲尼之徒者，吾何取焉！岁在旃蒙协洽壮日己未，南岳王夫之序。

清世祖《御注道德经》二卷

存。四库全书本，刊本。

《四库书目提要》:《御注道德经》二卷，顺治十三年世祖章皇帝御撰。《老子》载《汉书·艺文志》，而不载其有注，《隋书·经籍志》以下，注其书者著录日繁。焦竑《老子翼》，作于明万历中，所采尚六十四家，竑所未见者，不知凡几；竑以后之所注，又不知凡几也。盖儒书如培荣卫之药，其性中和，可以常饵；《老子》如清解烦热之剂，其性偏胜，当其对证，亦复有功，与他子书之偏驳悠谬者异，故论述者不绝焉。然诸家旧注，多各以私见揣摩，或参以神怪之谈，或傅以虚无之理，或歧而解以丹法，或引而参诸兵谋，群言淆乱，转无所折衷；惟我世祖章皇帝此注，皆即寻常日用，亲切阐明。使读者销争竞而反淳朴，为独超于诸解之上。盖圣人之道大，兼收并蓄，凡一家之书，皆不没所长；圣人之化神，因事制宜，凡一言之善，必旁资其用，固非拘墟之士，所能仰窥涯涘矣。

张尔岐《老子说略》二卷

存。四库全书本，刊本。

《四库书目提要》:《老子说略》二卷，编修周永年家藏本。国朝张尔岐撰。尔岐有《仪礼郑注句读》，已著录。《道德经》解者甚多，往往缴绕穿凿，自生障碍。尔岐是编，独屏除一切，略为疏通大意。

汪缙《读道德经私记》二卷

未见。见《四库书目存目》。

黄元御《道德经悬解》二卷

未见，见《四库书目存目》。

唐琯《老子注》二卷

存。雍正五年刊本。见《省立第二图书馆书目续编》。

胡与高《道德经编注》二卷

存。乾隆戊辰云水楼刊本。

徐大椿《道德经注》二卷

存。四库全书本，乾隆廿五年刻本。

金道果《道德宝章翼》

存。江南图书馆藏钞本。

未斋《老子新解》

未见。序见钱大昕《潜揅堂文集》。

牟庭绎《老子道德经释文》

未刊。雪泥屋遗书本。

《山东通志》：府志载是书云：“其书以《老子章句》文字多舛错，据他书引用者证明之。大抵谓本书皆韵语，即其合韵者断以为章，而博考古文音韵以为依据，虽不尽合，亦多证佐。至 ‘道可道’之 ‘可’，宜读为 ‘何’,‘却走马以粪’句，宜连下读，亦有义意。”

花尚《道德经眼》二卷

存。刊本

见《八千卷楼书目》。按：《培林堂书目》亦收是书，惟不著卷数。

王定柱《道德经臆注》二卷

存。刊本。见《八千卷楼书目》。

黄文运《道德经订注》

未见。序见王昶《湖海文传》。

吴鼐《老子解》二卷

存。昭代丛书本。

严可均《老子唐本考异》一卷

存。在《续语堂碑录》内。

毕沅《老子道德经考异》二卷

存。经训堂丛书本。

姚鼐《老子章义》二卷

存。惜抱轩全集本，吕氏刊本。

吴启昌序：《老子》分章，世率依河上公注本。河上公注，实流俗妄书，托于神仙之作，唐刘知几已辨之矣。世俗不察，猥守其本，于章句误合误分者，皆缴绕穿凿，迂其辞以曲就之，虽高识如苏子由、王介甫者，皆不免焉，是可怪矣。若夫老子之说，故间与儒通，及释氏入中国，遂窃取焉。而世之异学杂家，多附之矣。要之老子之书，自有本义，彼偶同窃附者，卒不可以为老子。世不察，而专以儒释解其书，甚者附以言兵，言刑，仙解形化之术，是见其一而忘其全，睹其末流而反遗其根本也，可乎哉？吾师桐城姚姬传先生，尝读而病之，遂取旧本，断续离合，分为数十章，正河上公之失。其或本义未明，旧解舛误，则别注数言数十言于下方。盖自六朝至今，解老者甚众，自有此本，然后分章当而析义精，老子著书之意，大略可知矣。启昌曩尝假其书，钞录而伏诵之，叹其美而不敢私也，遂刊以公同好者。先生旧有《章义序》一篇，又尝杂书数条于简首；其“杂书首”一条，与序后意略相同，盖即为序而未成者耳。今并载之。至于老子本之同异，旧凡十余家，陆德明《释文》及彭耜《集注》释文，具有专书，先生为书时，未尝备载，而间列数字于下方，今亦姑仍之，不欲改其旧云。嘉庆二十三年春二月门人吴启昌谨序。

纪大奎《老子约说》上中下续四篇

存。纪慎斋全集本。

朱敦毅《老子道德经参互》二卷

存。见《浙江公立图书馆保存类续目》，云：“稿本有红藕华庄，朱玉泉印，泉玉富贵寿康诸印。”

倪元坦《道德经参注》二卷

存。读易楼全刻本，醒吾书全本。

魏源《老子本义》二卷

存。避舍盖公堂刊本，渐西村舍丛刊本。

潘静观《道德经妙门约》

存。见马叙伦《老子核诂》引用书目。

俞樾《老子平议》一卷

存。春在堂全集本，诸子平议单行本。

高延第《老子证义》二卷

存。光绪十二年刊本，老庄正义合刻本。

陆心源《道德真经指归校补》三卷

存。潜园群书校补本。

易顺鼎《读老札记》二卷 《补遗》一卷

存。清光绪甲申宝瓠斋刊本。

王闿运《老子注》二卷

未见。序见《国朝文汇》。

陈澧《老子注》

存。闻陈援庵先生云：“同乡某氏，藏陈氏手稿本。”

易佩绅《老子解》二卷

存。光绪壬辰湖北臬署大字铅印本。

杨文会《道德经发隐》一卷

存。清光绪癸卯金陵刻经处刻本。

《自序》：憨山清禅师，解《道德经》，历十五年方成，虽与焦弱侯同时，而弱侯未之见也。故其辑《老子翼》，阙憨山解，诚为憾事。弱侯所采凡六十四家。后之解者，更有多种，故经中奥义，发挥殆尽矣。予阅《道德经》，至“出生入死”一章，见各家注解，无一合者，遂以佛教义释之，似觉出人意表。复益二章，继《阴符发隐》梓之，或问孔子既称老子为“犹龙”，何以其书不入塾课耶？答曰：汉唐以来，人皆以道家目之，不知其真俗圆融，实有裨于世道人心；若与《论语》并行，家弦户诵，则士民之风，当为之一变也。光绪癸卯，季春之月，石埭杨文会识于白下深柳堂。

严复《老子道德经评点》二卷

存。光绪三十一年日本东京朱墨印本。

刘师培《老子斠补》二卷

未刊。序见《国学丛刊》。

刘师培《老子韵表》一卷

未刊。序见《国学丛刊》。

马其昶《老子故》二卷

存。秋浦周氏刊本。

李蠡《读老浅疏》二卷

存。春晖丛书本。

杨树达《老子古义》二卷

存。中华书局仿宋聚珍印本。

罗振玉《老子考异》二卷

存。永丰乡人杂著本。

罗运贤《老子集解》

未刊。序见《华国月刊》。

顾实《道德经解诂》

未刊。见《国学丛刊》。

马夷初《老子核诂》四卷

存。天马山房丛著本。

马夷初《老子失文》一卷

存。附见《老子核诂》。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答问青壮年参禅者／南怀瑾讲述．—北京：东方出版社，2014．4

ISBN　978-7-5060-7408-7

Ⅰ．①答…　Ⅱ．①南…　Ⅲ．①禅宗－通俗读物　Ⅳ．①B946．5－4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069083号

答问青壮年参禅者

南怀瑾 讲述

责任编辑：孙　涵　冯文丹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东四十条113号

邮　　编：100007

印　　刷：环球东方（北京）印务有限公司

版　　次：2014年5月第1版

印　　次：2014年5月第1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19．25

字　　数：195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7408-7

定　　价：32．00元

发行电话：（010）85924663　85924644　859246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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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拨打电话：（010）85924602　85924603

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书香世家，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坚实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先生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溯源返归故里，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2005年12月16日至19日，南先生在上海主持了一个禅学修行讨论班，参与者包括多位来自名山古刹的出家僧众以及在家居士，本书即是听讲者的提问以及随后的讨论、讲述记录。这些问题，都是各人在修行路途中产生的，每个参禅者都可能遇到。南先生因人施教，分别予以解答，也是为众多参禅者指点迷津。他又通过回忆自身修行过程中的感悟和轶事，向众人指示了可能达到的诸般境界。

在整个讲授和讨论过程中，南先生历数了自古以来居士对于传播佛法的贡献，简要概述了佛法在古印度和中国的发展过程，详细介绍了禅堂中修行的规矩，如打坐的姿势、行香的方法、香板的使用，等等。更具体传授六妙门的修法，解说呼吸法门初步的实修方法以及诸多有关修持上的盲点，指示修安那般那是最快成就的捷径。他特别批评有的学者只注重佛理的研究而轻视实证，主张教理和修持并重。总之，作为学佛者中的善知识，南先生的引导、鼓励、扶持甚至训斥，将使广大听众和读者受益终生。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及其后人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遵南师遗愿，对已在大陆出版过的简体字版作品进行重新整理和修订，陆续推出，力求贴近原讲原述，还原作品原貌。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东方出版社

二〇一四年三月

出版说明

在南师怀瑾先生说法指导修行者的岁月中，这本书的记录内容，是最为引人入胜的。因为，这里参加的，多数是认真修持的出家僧众。

一般爱好佛法的人，都听了很多经典的讲解，自己不免觉得明白了，好像都知道了，也许自己也在修持；但是，如果看了这本书中南师与行者的对话，你的悟解和感受就会忽然不同了。

因为，僧众们的修证过程，他们提出来的问题，再加上南师的指引，一切都是活生生的，令人感动，令人喜悦，令人鼓舞，更令人庆幸这个机缘。

面对真心修证的僧人们，针对各人的情况，南师有不同的分析和解说；他的教导，反映佛法实证的精髓；而行者们述说的经历，则显现出修行路途中不自知的各种问题；许多也是读者自己的问题，平时都不知怎么问，向谁问！

这里，经过南师的解释、引导、激励，听者和读者，会对诸多问题的关键点，豁然开朗。

比如说，很多人会安那般那数息法门。但是，是数入息呢？或是数出息？如何随息？这一步反应又如何？对与不对之间，颇有窍门。南师都于极微细处，深切交代方法。

再看到行者们的努力过程，更是莫大的启示；所以此书反复读来，如沉浸于修行三昧，使人油然而发自省心、精进心、感恩心。

又，当中记述南师的嬉笑怒骂，淋漓尽致，那是大禅师的手眼，读者或与天龙八部同观，欢喜赞叹吧！

再者，南师自称白衣，向不以师位自居，此次名刹古寺之有品有德行者，不耻下问，精进坦诚，令人敬佩。本书之印行，为尊重佛法僧三宝故，特隐参学行者之大名，而以代号替之，他日因缘聚会，展现龙象之姿者，必可期待于彼等也。

宏忍师参与此次黑板书写服务，以及文字记录整理工作，另外杜忠诰先生以及张振熔、谢福枝、谢锦扬诸同修等，辛苦帮忙校对，在此一并致谢。

书中内容提要为编者所加。

刘雨虹 记

二○○七年六月于庙港

目录

封面

扉页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第一天

第一堂

第二堂

第三堂

第四堂

第五堂

第二天

第一堂

第二堂

第三堂

第四堂

第五堂

第六堂

第三天

第一堂

第二堂

第三堂

第四堂

第五堂

第六堂

第七堂

第四天

第一堂

第二堂

第三堂

第四堂

第五堂

第一天

二〇〇五年十二月十六日

第一堂

内容提要

居士与菩萨

杨仁山居士

熊十力的学院

说王阳明

王学影响日本

王学的问题

禅海蠡测的话题

禅堂与香板

现在我们这里没有什么形式，不是打七，也不是参禅。这次的事情，都是我们的老朋友古道师闹出来的。古道这位师父专门闹事情，都是找我麻烦的。他提倡少林寺要恢复禅堂，因此请大家来，让我们互相讨论一下。

首先要了解，我不懂禅，也不懂佛，什么都不懂，乱七八糟只会吹牛的一个人。他们上当了，听我乱吹。也许我的年纪比你们大一点，人活老了就变精怪了。我自己经常引用孔子讲的话，老而不死谓之贼；人老了，老贼一个。

这次请大家来，是准备做个讨论的。诸位不要搞错了，不是听我讲课哦！我没有资格讲课，也没有资格做老师，不是善知识啊，但也不是恶知识。这一点千万要了解！尤其我们这次很特别，不是你们向我请教，是我向你们请教，这些都要首先了解的，我先交待清楚了。

中国的习惯，出家人不喜欢向在家人请教佛法，这是中国佛教很有趣的一个矛盾。我讲矛盾是客气话，应该说这种习惯是非常错误的。你们看中国禅宗，影响佛教比较大的著作，许多都是居士的作品，譬如禅宗最流行的《指月录》，是瞿汝稷居士的作品。换一句话说，出家人没有时间，光管修行就够忙的了，佛教的弘扬却靠居士。

所以当年有一个人这样讲，我是最赞成的，就是欧阳竟无先生（一八七一——一九四三），诸位听到过吗？我再给你们介绍，他是金陵刻经处杨仁山先生（一八三七——一九一一）的弟子。杨仁山居士的父亲，跟曾国藩是同学，这个一讲一百多年了。那个时候洋文化来了，清朝要垮了，杨仁山居士的父亲就推荐自己的儿子去找曾国藩。正好，慈禧太后派曾国藩的儿子曾纪泽到英国去做大使，开始中国的第一个国际外交。曾国藩看到杨仁山说，你跟我儿子一起到国外去吧。那个时候出国，不得了，不是留学哦，是做外交官，就这样一起到了英国。

他到了英国以后，才接触到佛学，在国内反而是不学佛的，而且反对佛教。后来一路跟随曾纪泽转到了日本，日本那个时候，正流行中国的学问。这里告诉出家同学们，一定要注意，日本的明治维新，是靠中国什么学问呢？王阳明的学问。王阳明是明朝儒家里头的禅宗，是最了不起的，中国文化叫“王学”。日本当时也推翻了旧的文化，接受新的文化，他们之所以有今天，用的是“王学”起家的。

现在讲到王阳明，中间岔过来是要大家注意。王阳明年轻时也学佛；究竟是参禅，还是修天台宗什么的，不知道，总归他学佛，也学道家的。他静坐得比我们一般出家的好多了，坐得有了眼通；他的朋友要来看他，半个月以前他就知道了，时候一到，他就去几里外等这个朋友。

“哎，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来接你啊。”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我早就知道你今天会来。”

他常玩这个本事，道家、禅都玩得很好。最后忽然不玩了，他说，玩这些本事，只是自己“玩弄精神”而已。他是走禅宗明心见性的路线开始，最后他用儒家的话，讲心性之学。

这个事情你们要特别注意，直到现在王学还影响中国，影响东方也非常大。所以到了明朝末年，很多和尚是跟着王阳明学禅的，就是所谓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王阳明学问的重点是“即知即行，知行合一”，意思是说，我们能知之性，有个思想，有个知道，见闻觉知就是心。知道那个对的就该去做，不需要有分别去考虑，即知即行。日本人采用了他知行合一这个原则，融合了西方、东方文化，才有了明治维新，开创了一个新的时代。

因为时间关系，我只做简单的介绍，王学还有个道理的，你们这几位大师们，要特别注意啊！你听了这个王学，将来接引知识分子、学者，你们就有本事啦！不然你讲到禅宗，一提王学，什么都不知道，那不行的啊！尤其你们年轻学白话教育出来的，这些都不知道，那是不可以的。

你们学禅，要参考王阳明的四句教，头两句：“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第三句话：“知善知恶是良知”，这个良知良能，是《孟子》里头提出来的。譬如我们的知性，大家今天坐在这里盘腿，自己知道在盘腿，现在听到了记录，是自己的知性。第四句话：“为善去恶是格物”，做人是为善去恶，是戒律。这四句教是王阳明学说的主旨，你看他学过禅没有？当然学过禅！对禅很清楚啊。

我现在又岔过来，跳了三四岔了。可是后来我在教这个课的时候，反对王阳明，批评他了；我说他没有大彻大悟，没有见道。他参禅破了第六意识，分别心不起了，第七识影子都没摸到，第八识更谈不上。换句话说，参禅他破了初关了，什么是重关也不懂，更谈不上破末后牢关。

我当年公开批评他时，那是很严重很危险的，因为当时蒋介石委员长，他提倡的是王学，他是校长，我是教官，我上课公开讲王阳明不对，讲他没有彻底悟道，但我讲出了理由：

“无善无恶心之体”是根据六祖慧能来的，你们都知道那句话吧？慧能大师不是拿着衣钵，回到广东岭南吗？我请问你们知不知道？你知道就点头，免得我费事嘛！不知道我就补充一下，不要客气，我们是讨论，随便谈话，都知道就不要解释是吧？当时六祖接引那个什么人？（答：惠明禅师。）对了！这样讲话就痛快了，不要那么严肃。

惠明看到六祖，六祖说：“你为了衣钵，你拿啊！”他拿不动，这一下他就傻了。“师父啊，我不是为衣钵而来，是为法而来。”哦！既然为法而来，他就说法接引他。你们都看过《六祖坛经》吗？（答：看过。）下面怎么记载的？这考问你们了。古道师已经告诉过你们，我讲课随时出问答题的啊！不是光讲光听的。

他说：“上座啊！”客气话，就是说法师啊！等于你们跟我对话，尤其学禅宗，读语录，完全变成对话就对了，像演电影一样，当场表演的，不是讲空话。你们一个人站出来，我就冒充六祖，你们冒充惠明。六祖说：“不思善，不思恶。”现在你什么都不要想，好的不想，坏的不想，一切都不想。六祖教他这样做，当然惠明照这样做了一下，他真的办到了。“正与么时”，就是这个时候，用福建广东话就是“咁样”的时候，正是什么都不想，一切都放下了，这个时候，“哪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哪一个是你的本来面目？因此惠明禅师开悟了。这个“哪个”就是疑情，是问号；可是一般后世学禅的看了《坛经》，都看成是肯定的句子。以为六祖说，你不思善，不思恶，正这个时候，“那个”就是你本来面目。那是错了！以为修到最后没有分别心，没有妄想，不思善不思恶，达到这样就悟道了，完全错了。六祖原文没有这样讲，是不是？你们都看过嘛！

王阳明第一句话，“无善无恶心之体”，我说他错了，他没有彻底地开悟，只见到一点清净，你们打坐的时候都碰到过的；就是坐得好的时候，没有妄想，也没有想什么，可是都明白，清清楚楚的，好像这个是对了，不过你们不敢承认而已，对不对？好像那个稀饭煮得很稀，一端来“嘘嘘”一吹，米浆吹开了，看到里头有几颗米，这比方叫做“吹汤见米”，你听懂吗？好像把分别心打开了，咦咦！咦咦！很清净，就是这个。

这是第六意识分别妄想不起了，可是那个清净也只是心的一面啊！大家看《六祖坛经》学禅的，同王阳明一样，认清净心就是本体心，都走了这个错路，所以我说王阳明错了。“无善无恶心之体”，认为心性的本体，就是无善无恶，这个是什么佛啊？只能叫糊涂佛！

你们注意！这叫做参禅，不是思想噢！你们学禅要晓得参，参就是追问，叫起疑情。再看第二句，他说“有善有恶意之动”，我们心性是无善无恶的，这个念头一动就有善有恶，对不对啊？对，他讲的也对。那我就要问了，请问：那个本体既然无善无恶，这个一动念有善有恶，这个有，这个作用，是不是从体上来的啊？（答：是啊。）那可见体上有善有恶了，“用”离不开“体”的，“有善有恶意之动”，用一动就有善恶。好，你说“无善无恶心之体”，本来空的，“有善有恶意之动”，那体岂不是两个了吗？一个是不动的，一个动的，对不对？（答：是。）

第三句“知善知恶为良知”，这是第三个了，这个像是包子里有三个馅了，有青菜萝卜，还有牛肉呢！“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这一动就是体上来的，可见体本来有善有恶，一动它就能分别啊。你另外加上这个良知，还有个知道，当我意动的时候，我们想一个事情善恶的时候，我们心里知道不知道？（答：知道。）这一知，是不是本体来的？是啊！所以说，把它分成三个了。

“为善去恶是格物”，第四句话不管，是行为上的，都对。修行，是修正自己心理行为，每天都是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为善去恶，行为上都是对的。儒家也好，佛家也好，道家也好，基督教也好，天主教也好，伊斯兰教也好，所有的宗教都是教人不做恶，向善方面走。

可是王阳明的知行合一学说，这一套在日本，却起了这样大的作用，成就了日本的明治维新，影响全世界文化思想；所以日本当年王学同佛学一样，都非常流行。我讲的话有逻辑，你们注意，现在不是讲王阳明，是介绍杨仁山先生到日本去，正碰到日本那个时代，一般留学生在那里都接触到佛学了，接触到心性之学，包括所有的国民党、共产党，这个你们就不懂了。

所以研究这一百年的历史，我今年九十了，再倒回去，一百二十年前，在虚云老和尚的那个阶段，那时的知识分子，不管好的坏的，不管共产党国民党，都共同有一个心思，就是救世救人，救国家救民族。最初的动机都是这个，所以才闹革命。至于革命成功以后，政治做法错误不错误，行为上的好坏，我们不谈，这个不是跟你们讨论的了。

所以，杨仁山先生那个时候到日本，一下就学佛了。回来官也不做了，开始提倡佛学，专门讲佛学，又在南京毘卢寺办“金陵刻经处”，我都去过的，现在还在木板印经的。回转来讲，像欧阳竟无、梁启超这些人，都是他的学生，很多都来跟他学佛，研究佛学。因为当时中国佛学已经不行了，他起来提倡。但是八指头陀还在哦！那时太虚法师还是年轻小和尚，欧阳竟无是资格很老了，于是佛学才开始大流行。

后来推翻清朝，民国起来，对中国佛教影响大的，又是居士了；靠的是杨仁山居士，包括太虚法师这些人，都是金陵刻经处出来的。杨仁山居士死了以后，学生欧阳竟无，办一所支那内学院（一九二二年）。那也是日本式的，日本人把中国叫做支那，就是英文的China；内学院是专门研究佛学。当年太虚法师想见欧阳竟无，他根本不见。他说，他（太虚）懂什么啊！就是这么傲慢。

我现在讲的话，你们看到扯得很远，说得很闹热，但是有个主题的！杨仁山居士的学生熊十力，现在一般讲新佛学、新儒家的学者们，多半都是熊十力的徒子徒孙辈。

欧阳竟无先生办支那内学院很多年，很可怜，我很佩服他，跟他学佛的人出家的很多。他有个习惯，出家人见他不跪下来拜，他马上把你赶出去了，他就骂人：“你们傲慢，出家人不拜居士啊！佛的戒律规定，出家人可以不拜居士，可是戒律也有个规定，要拜善知识；我是善知识啊，善知识不分在家出家的啊！”可是出家人给他一拜呢，你还没有跪下来，他先跪下来拜你了。这一点行为我很赞成他，就是说，要除去出家人的那个慢心，那个我慢。

出家人不拜白衣居士是戒律，可是出家人不拜善知识也犯戒啊，那是大乘戒。可是你真拜他，他不接受，反而拜你了；可是你不拜他，他就把你赶出去了，就是这么一个人。

这个故事一连串说到善知识，现在重点收回来，我不是善知识，千万不要搞错，也不是恶知识，不过年龄大一点，告诉你们一些经验。现在话说回来，先说了这些零碎的故事，这个逻辑系统你注意到了吧！我不是跟你们乱扯，为了善知识这一句话，讲那么多故事出来，是怕你们听不懂这句话，兼带说明中间的过程，告诉你们其中的关联和影响。

回过头来讲这一次的事情，是古道师闹出来的，说什么嵩山少林寺要恢复禅堂啦！少林寺什么时候有过禅堂？我还真不大清楚，少林寺没有禅堂啊！现在讲禅堂，就要问你们，禅堂在中国什么时候开始的？这是个大问题。

我们都晓得，禅宗是从达摩祖师传来的，达摩祖师没有设立禅堂吧？（答：没有。）那么五宗宗派也很少提到禅堂吧？（古道师答：后来有五家的钟板。）也设禅堂吗？没有禅堂。禅堂什么时候开始？香板什么时候开始？都要搞清楚。现在一到禅堂，就拿起香板乱打人。依我看来，打坐姿势也不对，禅堂也不对，行香也不对，什么都不如理不如法。换句话说，本身都不合规矩，就是不符合佛的规定，所以我们要在这里讨论。

你们还年轻，如果还有机会给你们开创一个新的时代，一个新的禅文化，我提出来这几个很严重的问题，你们必须要搞清楚。等于昨天晚上，你们的方丈大和尚在这里，我问古道师，少林寺的禅堂，修得怎么样？（答：原来已经有。）是不是闷在中间，四面不通风？他说是这样。光线暗暗的，空气也不流通，几十个人在里头打坐，然后一天还吃三四顿，点心吃得消化不了，上面打嗝“呃”，下面放屁“噗”！五味杂陈，里头各种味道都有，自己习惯了不觉得。我说这叫禅堂吗？一个修行的地方，光线配备，空气的调和都很重要。

禅堂里头原本没有佛像的，后来变成中间有个佛龛，然后为了行香转圆圈，靠近佛像旁边这只手，走起来要少动，另一手多动，身体个个搞得歪东倒西的，体形都搞坏了，这叫什么佛法？这种佛法我是不会来学的！连这个生理都不懂，佛不会这样教的。然后你看到，香板到处打人，尤其日本更严重。到日本学禅的，还要跪在师父前面，请师父先帮我打吧，痛打一顿消业啊！嘿，打了一顿，打伤了，只有罪业更重，当然要医了。什么消业啊？香板是打人的吗？都不对啊！这些理由，我们要根据历史来讨论，要知道什么是修行。

所以我昨天晚上跟他们说，你们的禅堂一定是这样吧？古道说，差不多。我说那你们不要再花钱修禅堂了，等我庙港那个新的禅堂修好，再做参考。首愚法师听了我的话，在台湾搞了一个禅堂，最新的设计，已经完成了，他们拿录影带来，我一看，还是不行，还要研究。

我现在庙港有个讲堂，也做禅堂，最新设计，冷暖空气都要调好，修行不是享受，但是修行离不开与自然的关系。如果卫生一切都搞不好，那是不行的。所以跟你们讨论这个禅堂的问题。

今天下午，我一听你们几位年轻大师们都来了，我就急了，要大家先上来。等一下再讨论这些问题，就是关于禅堂外形的规矩，怎么样用功？内在又怎么样参禅？等等。我从年轻出来，这个事情也摸了几十年了，我把这几十年经验，讲给你们做参考。对不起啊！千万不要认为我教你们什么，我没有，我只是做一番报告。

昨天你们那个方丈师父讲：“老师啊！你的著作影响很大啊！”我说那些都不算。我的著作一大堆，我真正写的一本书是《禅海蠡测》，你们看到过没有？尤其你（僧甲）看懂了吗？我想你们一个都看不懂。所以你们要真正了解南怀瑾，连一本《禅海蠡测》都没有看懂，还谈什么呢！所有的书都不算数，就是这一本。

为什么出这本书呢？这一本还是专门对付日本人讲禅宗的，现在一讲都五十年了。这是我们到台湾以后的事。日本自从“二战”被美国人打垮了以后，要用文化来征服别人，所以有意培养了两个人，叫他们到美国去弘扬禅宗。一个是禅宗和尚宗演，当时八九十岁；一个是居士铃木大拙。日本天皇政府每年津贴铃木大拙不少钱，要他在那里提倡禅宗。他讨个美国太太，所以英文很好，在美国大弘扬禅宗。这当中有这么个秘密，中国人不知道。

我们这里呢，虚云老和尚在云居山被打昏死了以后，重新活转来了。他是我的皈依师父，当时虚云老和尚在重庆，我们两个曾在重庆相处几天，他的首座叫做显明法师，现在还在美国，九十多岁了，他是东北人，天台宗四十五代的传人，我帮他办好手续到美国去的，他曾告诉我说，你回中国，我就跟你回去，现在他还没跟我回来。

讲到《禅海蠡测》这本书的内容，是我当时为了对付铃木大拙；他曾批评中国的学者胡适不懂禅。可是我没有批评人，只把中国禅宗东西拿出来，这是我真正的写作，且牵涉到中国的儒家道家；牵涉到打坐修行，修定与修慧；牵涉到生死问题，怎么样了生脱死；牵涉到科学、哲学、宗教等等的问题。现在看起来都很简单，可是当年我初到台湾，写这本书的时候很可怜，手边没有参考书啊！

所以有个学者问我：南老师啊，你写书，《五灯会元》《传灯录》都不引用，专门引用《指月录》，为什么这样推崇《指月录》呢？唉哟！大家不知道，我有个痛苦，初到台湾，什么书都没有，只有一本《指月录》，而这本《指月录》还是我买的。那时张学良关在台湾，我还在成都。张学良突然要学禅宗了，看守张学良的那个将军叫刘乙光，湖南人，叫我师兄，他也暗中在学佛。当时我在成都，他写封信给我，要我赶快买一套禅宗最好的书，寄到台湾来，因为张学良要学禅宗。我接到信，正要离开成都，我笑了，凭张学良他有资格谈禅宗？可是刘乙光叫我买，我不能不买啊，到文殊院的印经处，给他买了一套《指月录》，寄到台湾。

天下的因缘很奇怪，台湾根本没有禅宗的书，那个时候什么书都买不到。我到了台湾以后，碰到刘乙光，我说：“张学良还在学禅吗？”

“哎呀，他学个什么禅啊？他怎么学得进去啊！”

我说：“那你为什么叫我买书来给他？”

“他要学什么，上面就叫我办，我只好给他买啊！他现在研究明史了，上面找了一个学者周念行教他明史，而且信基督教了。”

这位姓周的也是我们的朋友，书读得好，一目二十行。南方福建、浙江、“二十”音“念”，所以我们叫他“二十行”。

我说：“这样啊，正好我没有书，你把那套书还我吧！”所以我手边只有禅宗一套《指月录》，其他的没有几本参考书，就凭记忆写。所以讲写作做学问，教你们读书要背才行。我那个时候很可怜，还有两三个孩子，太太还在等米下锅，怎么办啊？摇篮里一个孩子，这个脚在推摇篮，旁边站一个孩子在哭，手里抱一个孩子，还在写书。在这么穷苦的环境下，三个月当中，每天写六七千字，写完了几十万字；现在做不到了。你们年轻出家的注意啊，天天说读书，现在要你们一天写两三页报告给我，都很痛苦；不是没有东西写，是写不出来，不会写。

禅宗究竟要不要打坐？禅宗与修禅定有什么关系？禅宗究竟讲不讲气脉？禅宗是不是要参话头？禅宗能不能修密宗？同密宗什么关系？同道家什么关系？在这本书里，全部都讲了。现在你们都说看过南怀瑾的书，那我请问你们，哪个看过这一本？这位师父（僧甲）峨眉山下来的，他还叫我师叔，叔个啥子！你这一本书都没有看懂，还说是在修行。禅宗很多真正的东西在这本书里，可是你们看不懂，这是禅。呵！

小朋友（僧甲），你身体好多了！好几年不见你了，有几年了？这是李居士帮你的忙，让你参加这次听课，是吧！

我们先讲到这里，大家下座休息一下，喝杯茶，上个厕所。我先开个头，然后听你们每一位报告怎么出家，怎么修行。听完了，然后像医生看病一样，才知道谁是饿了，谁是吃太饱了；才晓得怎么样下药，才好告诉你修行走哪条路线。等一下再来讨论，先休息一下，这里不是禅堂，一切不拘束，很自由。

第二堂

内容提要

行香的规矩

谈练武功

修白骨流光的人

练武僧人的经历

行香，禅堂叫做跑香，在佛经及戒律部分叫经行，不叫行香。你们也没有好好去研究经律，怎么叫行香呢？照佛经原典，佛在世的时候，这些弟子们行香用功，就是出去活动一下，散散步。行香的散步，同戒律记载佛出去化缘一样，你们哪位研究过这个？托钵化缘，身体端正，大乘道规定眼睛看前面五步，小乘道三步，一路这样慢慢走去，到人家门口站着化缘；引磬一敲，等一下，没有缘法就走开了。行香也是这样，古人的行香在密宗更严重哦！坐一段时间一定要出来运动行香。所以真正的行香是人端正，整肃威仪，不左顾右盼，目不斜视，一路向前走，两个手是在肩膀这里甩动，是全身的运动（南师示范）。

现在你们穿的长袍是明朝的衣服，所以电影演上朝的朝仪，面见皇帝都是这样，两排的大臣穿着长袍，用儒家的话，这样走法叫龙摆尾，右边脚迈开，这个袍子尾巴向右边，哪只脚过去就向哪里摆。一排很整齐，行香也是这个道理，很端正的，两手甩开，四肢展开。不是叫你身体弯起来，靠着一边这样走，我看你们那样，把身体都搞坏了。

黄龙祖心禅师有句话，你去查《五灯会元》、《景德传灯录》、《指月录》，他说参禅的人，姿势精神像什么？他说像猫捉老鼠那个样子，特别有神，“目睛不瞬”，目睛，两个眼睛瞪在前面，一点都不动；“四足踞地，诸根顺向，首尾一直”，头尾很端正，行香也要这样去行才是。

现在师父们规定你们行香时，说这个手为了避免碰到大家，右手甩三分，左手甩七分，这样转圆圈，背是弯起来的，这修个什么行啊？这是什么行香啊？这叫规矩吗？开玩笑！谁立的啊？符合什么规矩啊？生理都不懂嘛。佛的戒律威仪，密宗的行香，是这样端正；更为了用功的人行香直走，这一头两根柱子，那一头也两根柱子，接连两头绑两条绳子，绳子上套个竹筒子，为了自己起来活动，眼睛半开半闭，手搭在这个竹筒上行走，不管身体了。因为有两条绳子的关系，走到那头，又换另一只手抓住。这样行香，经行，端端正正。如果绕圆圈的行香，也一定要走得很端正。

所以照禅堂打七的规定，那年在厦门南普陀，几百人都走不开，那行的什么香啊？所以行香走起来，计算距离，步伐要大一点，两只手要甩得开，是彼此碰不到的这个程度。

还有现在你们禅堂跑香，喊“起”喔！不晓得搞些什么东西。所以我们打禅七，不准减“起”。一两百个人在山上，大家都大声喊一声“起”，那真是地动山摇，别人看到还以为这里土匪练兵，当然很可怕。尤其以前的禅堂，禅师们穿的袖子这样长，你们穿的都不规矩，学禅的人袖子一定盖过手指头，然后卷起来再卷回贴到手腕这里。行香的时候，两个袖子一甩开，哗！尤其夜里灯光也不够，只听到呼！呼！都是风在动，那真威严啊！哗哗哗哗！妄念也没有，袖子的风把妄念都打掉了，那才叫做行香。现在禅堂行什么香啊？禅堂的规矩怎么定啊？这些都是问题。

先给你们讲了行香，一切的规矩我们慢慢来谈。由外形的规矩讲起，尤其你们少林寺下来，我也学过拳，这一套我看你们有些都不对的，每个身体都打坏了。譬如，我昨天问你们大和尚，我说：老兄，你呼吸不对哎！他说，从小有哮喘。我说怪不得，一看就知道了，为什么？他说当年练武功，要闭着气练的。练武功，如果用力的时候闭气，问题大了！这一套暂时不讲啦！懒得跟你们讲武功。武功是不是这样？连个身体都没有搞对，再看看你们大家，两肩这里都展不开的，看你们的精神样子，还不如我这个老头子好。嘿！不要说成佛，参禅明心见性，这个身体搞到病兮兮的，只好用四个字形容——“枯禅病身”。就是禅宗说的枯禅，枯木一样的，干枯了，里头没有内容，统统变成有病了。你们年纪轻轻离开父母，没有成家，跑去出家，搞了一辈子，修行修得枯禅病身，这还玩个什么啊！至少要把身体玩成健康快乐吧！所以这些都是问题。

我们这一次，大家坦白地讨论研究，有问题尽管问。譬如我在南普陀，讲了七天，也冒充叫做打七，打个什么啊！根本走不动。我原来预定三百人，结果一到那里，禅堂、讲堂有六七百人，后来变成一千多人了，把我吓了七天。那个禅堂新修的，中间没有横梁的，上面一压下来，下面几百人都变肉饼了。太可怕了！所以我叫他们走慢一点，不敢叫他们大步走；因为我从前在昆明的时候看到过。抗战末期，快要打胜仗了，昆明一家电影院，建筑时偷工减料，楼塌了压下来，楼下的统统变成肉饼了。

所以当时在南普陀的禅堂，我到现在还在担心，最好你们发心把它拆掉，重新来过。如果一跑起香来，那还得了啊！所以修个禅堂，你们要注意，楼上楼下要计算有多少人，每一个人的重量有多少，算出有多少宽的步数，所有的重量压下来是多少，建筑上都要核算。这就是当家做方丈的，为众生办事了。不是说花钱盖一个地方，盖起来就好了。现在到处盖礼堂、教堂，如果什么都不问的话，那是造孽，不是做好事。这是讲关于禅堂的问题，还有香板的问题，香板不是打人用的。

我们问题一个个讨论。现在这样好不好？我倒转来问问大家，不是问，我们是讨论。你们都要放下，真的放下，无人相，无我相，各自随便谈谈。这样吧，先从这个年轻僧人开始，他从峨眉山下来，他的师父通永老和尚是我师兄，他叫我师叔。我当年闭关的时候，都是他师父照顾我，挑米上来给我吃的，所以我很感谢他。现在九十多岁了，修行也好，是我很佩服的一个人。

你（僧甲）报告一下，你这几年做什么工夫？怎么样？详细坦白讲，问题提出来，我们再做讨论。

僧甲：出家好多年了。

南师：你声音大一点。你出家二十年啦？我上次见到你，是有病的哦。

僧甲：是有病，身体经常不好，现在还没有找到方向。

南师：那你这几年在万年寺，怎么样用功法？

僧甲：打打坐，用功不相应。

南师：你放开讲话嘛，不要那么拘束，我跟你两个是朋友哎，你不要把我当什么师父啊！

僧甲：我参禅方面有很多问题要问老师。

南师：对啊，你常常找我问问题，我想你问不出来什么问题，上次来好像素美居士跟你谈了一下嘛，对你有一点帮助了吧？（答：有帮助。）我看你身体好一点了。为什么不在那里照顾师父啊？

僧甲：有两个师兄弟在照应师父，他们在报国寺住，我在万年寺。

南师：你现在重要的问题在哪里？用不上功，不晓得怎么用功对吗？

僧甲：对。譬如参禅要起疑情，但是参禅要离心意识参。疑情就是心意识……那怎么参呢？

南师：你现在一直在参禅吗？还是在念佛啊？还是念准提咒？

僧甲：有时看看书，有时候打打坐，念念准提咒。

南师：你又拘束了，我替你讲吧，免得你辛苦讲。那么你说你很想修行，看看书，打打坐，也念佛。念念佛觉得没有味道，阿弥陀佛念了，不晓得干什么，虽说有个西方，不管它西方东方，也不想搬去，怕靠不住。参话头嘛！参念佛是谁，搞惯了，随时心里在念个话头，还是同念佛一样，没有味道。可是想起来又不甘心或不情愿。念念咒子，希望求个菩萨加持，结果念了半天，菩萨也没有现前，而且也没有哪里来个加持，对不对？既不加，又不持，搞了半天茫茫然，就是这样嘛。对不对？

僧甲：对。

南师：身体嘛，进步一点，好一点，对不对？

僧甲：嗯。

南师：心情……其他还有很多问题。譬如漏丹不漏丹，这些都是要坦白说的问题，都免不了的，对不对？我们一一拿来讨论，讨论完了，看你这个样子，回去该好好修行，修行不是生理，是心理的问题。

好啊！下一位，我们还是找那个年轻的老乡，你（僧乙）来你来，你年轻一点，你敢讲话一点，我们俩谈。你出家几年了？

僧乙：一九九四年出家，十一年了。

南师：你是参禅吗？

僧乙：说不上参禅不参禅，好像是参禅。

南师：你上次跟我谈，走的是六妙门的止观法门啊！（答：是的。）那同参禅是两回事啊？

僧乙：上次跟您谈是最早的时候，大约在九四、九五年，那时用六妙门修止观，但是后来一直都在禅堂里。

南师：然后是参禅，参话头。

僧乙：参话头是在九六年禅七以后。

南师：那你的修行很用功，究竟是什么法门呢？

僧乙：主要是看经文、看书更为相应。

南师：那么打坐呢？一天坐多久啊？坐几次啊？

僧乙：有打坐，以前一天坐的次数多，这几年少，以看书为主。

南师：谢谢，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僧乙：我就是平常起心动念的时候，往往对念头把握不住。

南师：谢谢！你们两个年轻人啊，不是你不肯讲话，是讲话没有抓到要点，你可以问我一个问题，怎么样开始用功？什么叫修行？这样问还中听，讲了半天，同一般人一样，参禅不像参禅，修定不像修定，修止观又不像是修止观，修密法不像修密法，不晓得在搞什么，但你们都叫做参禅。好，我想这样吧，因为他们两位年轻人，我比较认识，认识就敢跟他们大胆地讲话；你们诸位新朋友，不好意思跟你们这样讨论。现在刚开始，因为我先了解一下，再想怎么样告诉你们用功的方法。有没有新的意见告诉我？诸位里头哪一位随便先讲。不要勉强指定人，看哪一位志愿？

僧丙：首先呢，很荣幸能够见到南老先生。

南师：不敢当。

僧丙：我二〇〇一到二〇〇四年，在苏州西园寺学习佛法，其中在〇四年的时候，专门学过您讲的《禅观正脉》，然后对《禅秘要法》的注释有很好的体会。我们当时也拿出佛经原典标句读，其中我记得很清楚，我学的是第廿一观白骨流光观，我对您在《禅秘要法》指出的要点很佩服，同时也想向您多请教其中的要旨。

南师：谢谢。我倒请问你一句，你修《禅秘要法》，修白骨流光的法门，看你的意思讲法，你对这个法门，不但有缘分也有兴趣，好像也有一点心得是吧？那么是不是经常走这个路线呢？

僧丙：整个《禅秘要法》是一个个层次来的，在过程中随着坐禅作观的体会，心里会起很大的波动，有很大的起伏。

南师：那么我再请问一下，你在修白骨流光这个法门的时候，你的身心感受变化怎么样？身体内部的变化有感觉没有？

僧丙：内部就是感觉有些急躁。

南师：好，好，你是走这个路线。有没有用其他的法门？没有参话头啰？

僧丙：然后平常配合数息观。

南师：就是用白骨流光法门，配合着数息，就是这样练习？那我们彻底地了解一下，你这样练习，有时候碰到好的境界，一坐能够维持多久呢？

僧丙：大概有十五分钟左右。

南师：然后没有了，第二次上来就不是那个样子了，对不对？

僧丙：对对对。

南师：那换句话说，就是瞎猫撞到死老鼠，偶然吃到了两次的死老鼠，然后活的老鼠也没有来，死的老鼠也没有了，对不对？

僧丙：对对对，是像您老说的这样。

南师：我想一般都是这样，这都是修行的大问题。所以我希望大家这一趟，我们难得有缘碰面，我以出家人为对象，在家人都打出去不算。希望你们拿到一个真正的法门，回去一年两年最多三年，能够有所成就，才不冤枉我们这次的聚会。等一下我想贡献你们一番用功的路线，所以先了解一下大家的状况。好，谢谢。还有你们这几位，大致都是这个路线，是不是？有没有特别专门参话头，或者什么的？都不要客气啊，现在我们是自由讨论，要起来喝茶的起来喝茶，要干什么都自由。

僧丁：南老师慈悲啊！各位师父慈悲！

南师：请把你的上下法号告诉大家。

僧丁：我叫某某，是一九九三年去少林寺的，刚开始在庙子待过一段时间，但对佛法没有兴趣，没有学佛，从来不烧香，从来不拜佛，专练武功。九七年去浙江台州，打了一个比赛以后，身体生病了。

南师：什么病？

僧丁：就是这个落（音辣）体重，身体严重脱水。刚开始国家提倡散打散手比赛，后来我就学传统拳，传统功夫。学传统功夫就涉及到打坐，我的师父要求我每天必须要打坐。慢慢慢慢地就看了《六祖坛经》，这是我看的第一部经，之后就是看慈舟老法师的一本《心经浅释》吧，才开始了学佛的因缘。后来二〇〇二年出了一场车祸，当时伤得很重，腿被门夹住，人被摔出去了，就住院治疗。在这之前我看了您的《圆觉经略说》，后来住院又看了一下。住院时没事，我就天天打坐，后来又到我们寺庙的一个下院养伤，对生死问题比以前了解多一些，对生死有另一种想法。二〇〇二冬天去卧龙寺打禅七，是我第一次打禅七，他们参话头，我什么也没做，我就光念大悲咒，每天念六七百遍，可能念了六七十天左右。当时心口这块发闷，里面有东西堵住一样，六七十天都是这样。

南师：那身体呢？那个受伤的地方的感受呢？你在卧龙寺打禅七的时候，你不是在里头持大悲咒吗？因为持咒以后觉得这里揪起来一坨，那你身体原来受伤的地方的反应呢？

僧丁：当时在医院里可能打坐了一段时间，以后这地方基本上好了。

南师：那请再讲下去，持咒这一段。

僧丁：持咒以后，我的身体有很大的变化。心窝这一块像有东西堵住一样，但是没事，吃饭一点也不耽误，心里这块地方硬邦邦的，像揪心的那种，但是又不是揪心那种感觉，〇三年又打了一个禅七，打禅七的时候也参话头，参念佛是谁，同时也念佛。

南师：念南无阿弥陀佛？

僧丁：对对对，念阿（喔）弥陀佛。

南师：阿（a）弥陀佛，不是阿（喔）弥陀佛，千万注意啊！大家都习惯念阿（喔）弥陀佛，这个先说明一下，将来我会告诉你们。

僧丁：〇四年的时候都在念佛。我有个特点，我用功的时候比较集中，特别用功。〇四年念佛的时候，中间基本上很少断，工夫用得很连续。

南师：那么这个阶段你都不练武功吗？

僧丁：比以前少了一点，也练。〇三、〇四年，就是打禅七，然后到终南山住三个月，在西安住半年，就这样用功。〇四年感觉跟〇三年不一样。

南师：都是念佛？

僧丁：〇三年是大悲咒，〇四年是念佛。我念大悲咒很相应，念佛也很相应。

南师：所谓相应是……？

僧丁：相应就是，我〇三年用功，念大悲咒打完禅七，回去以后两三个月心口都是胀的；但有一天不知道怎么通了，身体很轻松，走路也很轻松，好像重担卸了一样。这个很轻松的感受，实际上差不多持续有两个多月三个月，一天到晚念习惯了，脑子里不知不觉都在念。

南师：完全对。

僧丁：然后〇四年也是这样，连续打了十个禅七。〇四年的感觉很明显，一用功马上就说话啊走路啊，连坐着都感觉不出来，身体轻松度比以前轻松太多太多，非常轻松。

南师：也是在卧龙寺？

僧丁：〇四年基本上念佛，然后参禅。

南师：参哪个话头？

僧丁：〇四年这个反观以后，有很大的收获。然后参了一个公案，就是六祖大师说的“幡动还是心动”，然后就是体会这个动。以前呢，不知道这个心在动，〇四年反观到这个心在动，就知道什么叫动了。原来就是起心动念的这个心，执着外面的习气放不下，对这个习气体会得比较多一些。以前不知道什么叫习气，也不知道什么叫疑情，通过〇二年、〇三年、〇四年，基本上在起心动念时候，当时就感觉到，知道这个是心动，为什么要动。这个觉性好一些，比以前灵敏。

南师：这是去年。现在呢？

僧丁：因为我前一段时间，三月份去终南山，七月三号回少林寺，一直也在用功，每天反正早晚两小时念念佛，然后十来个小时打坐。

南师：你打坐十个小时啊？

僧丁：十来个小时吧！

南师：都在座上？

僧丁：我一坐是两个半小时，或者三个小时，基本上以两个小时为标准，有时候心情很好的时候，越坐越轻松的时候，那就三个小时。

南师：那么你〇四年到〇五年，差不多都是常在禅坐中？

僧丁：基本上是。

南师：外形在禅坐中，内在的修行是参这个公案——心动反照观心，对不对？

僧丁：我念佛有个体会，以前好多人讲，包括我刚出家那时候，他们讲阿弥陀佛和极乐世界，〇四、〇五年体会阿弥陀佛和极乐世界不是两个概念，应该是一个概念。阿弥陀佛是个什么？阿弥陀佛是极乐世界，极乐世界是阿弥陀佛。按禅宗的话讲，阿弥陀佛不能做阿弥陀佛解，也不能做不是阿弥陀佛解，就是这个体会多一些。很多人念阿弥陀佛，求生极乐世界的时候，他的发心老是在动中，想要阿弥陀佛带他到极乐世界，就是老有这个想法，但是我在念这个阿弥陀佛时，就是通过这个阿弥陀佛，他可能就是一根稻草，我抓住就是抓住而已，比较连续，就是体会到这些。

南师：还有呢？

僧丁：最近嘛，就是身体变化，用功不用功，都感觉到胸口堵。因为我早上起来很早，两点半三点钟就醒过来了，躺在床上，不自觉地就念，一天到晚养成习惯。

南师：那你真了不起，昼夜都在用功，除了睡眠吃饭以外。

僧丁：有时候也是感觉不稳定，有时候放逸起来，很长时间也不用功。但是一个人的时候，基本上心还是在念佛。

南师：还是在念“南无阿弥陀佛”，还是参那个“风动幡动”，那个动的观念连在一起？

僧丁：现在基本上是念佛。因为那个风动幡动，看了那本《心经》以后，心里暂时放下一样，再参参不下去，所以还是念佛。念佛就是感到心口堵塞，就在不用功时，感觉胸口这一块始终也堵着的，包括刚才坐在这里。

南师：这一边还是另一边？

僧丁：心窝子这一块。

南师：请你把舌头伸出来我看看，啊，好，知道了。

僧丁：今年基本上就是这个情况。

南师：然后呢？坐起来还是蛮舒服的？

僧丁：我现在坐起来身体很轻松，就是身体用劲的时候，像我以前打拳有时候要转动，转动的时候不知不觉地，人就跟着转出去了，有这种感觉。

南师：你有这种感觉，是平常的时候，还是练武的时候？

僧丁：练功的时候，就是平时的时候走着走着脚就不受控制了，就是这样。

南师：譬如说你一打拳好像自己跟着拳势在动了。

僧丁：对对对！转动的时候，身体的变化就特别明显。

南师：觉得内在的变化明显吗？

僧丁：内在的变化非常明显，好像人在那个海水里的感觉一样。

南师：对！那个时候你不管呼吸了，不是闭气哦？

僧丁：没有呼吸。

南师：你不是在动中把呼吸忍住了吧？

僧丁：没有没有。

南师：对，好好。

僧丁：那时候是放松的，就是和平时一样。

南师：我岔你一句，学密宗有个法门，现在在西藏已经没有了，叫“力大手印”，可以练武功就大彻大悟而成就了。这是抗战以前，现在我一讲就是六七十年前，当年相传，有位学者修力大手印，在上海的，我没有见到过。他走马路的时候，正好两个车子对面过来，刹不住车，他正好在中间，他手随便这么一分，无意的，两个车子停住了，他就过去了。这是力大手印啊！你讲到这个地方很重要，所以真正练武术到最高处，同得定的境界是差不多的，和初步得定都一样。你讲的差不多有些像了，你很了不起，再说下去。

僧丁：在没有参禅以前，对武术理解不一样，因为对武术的理解，在刚开始时，知解上的东西多一些，后来通过参禅以后，对武术的理解比较深一些。

南师：对。

僧丁：这个武术同参禅一样，它有个阶段的。刚刚学动作时有个基本功，基本动作的认识，同参禅是一样的。所以我现在大胆地跟大家讲。

南师：尽管放开讲，我可以贡献你啊，练武功到了最后跟学佛一点都没有差别了。

僧丁：后来中间有个问题，这个参禅同练武术一样的，动作练了以后，就发现有一个毛病，人呢，画一个圈子，被这个圈子套住出不来。练了这个拳，有了这个动作，就是这个动作组合成以后，再没法离开这个动作。离开动作就没有办法了，心陷在动作，解脱不出来。第二、我个人的心得，练拳要参透动作的根源在什么地方，把这个根源弄透。第三、就是说，要忘形，得意才能忘形。把真意明白了，然后才能忘形，再回到心意上。回到心意以后，就是心灵通过肢体语言的一种抒发。这是我通过参禅以后，对拳有这么一个浅薄的认识。我现在练拳，好像是给同学写封信一样，给好的朋友打个电话，谈个心，是这个感觉。

南师：这个很不浅薄，很好。你尽管说下去。

僧丁：惭愧惭愧。其他的寺院，很多人认为练武就是练武，参禅就是参禅。少林寺主张禅拳合一嘛，现在就是说，通过参禅，觉得参禅就是练武术，我通过练武术以后，我感觉禅和武术，在根本上可能是一回事，从表现形式上、接引的方面可能是两回事。

南师：好，那你最近的用功呢？

僧丁：最近一直念佛。

南师：到现在还在念佛，就是说，没有放弃这个方法？僧丁：没有没有，一直没有放弃。因为我前段看了一本书《弥陀要解》，看了以后，对我触动很大，这本书上写的跟禅宗讲的是一回事，就让我明白了。以前练武术，跳跃性的东西很多，最近发现参疑情的东西比较少了，需要的就是念佛，再搞其他的就是没意思，念佛就行了。现在就是这样一个心态，就是光念佛。

南师：好，非常感谢你的报告，很了不起，很坦然，很诚恳地讲，就是很平静地讲老实话，你很了不起了。那我再请问你，你不打坐的时候，行住坐卧，走路，大小便，吃饭睡觉，一切生活是不是都是这样呢？就是说，行住坐卧，是不是能够打成一片，是不是都是这样的心境呢？

僧丁：我念佛的时候基本上是这样。

南师：你感觉到基本上是这样？

僧丁：因为我有个特点，就是念佛的时候有个习惯，很专注。

南师：我请问你，你现在跟我讲话，你心中有念佛没有？

僧丁：现在跟您讲话没有。

南师：你现在觉得同你念佛一样还是两样？不要去想，有没有一样？两样？

僧丁：我觉得是一样。

南师：你把握这个，不要再去想，不要加上了。第一点注意这个。

僧丁：谢谢，阿（喔）弥陀佛。

南师：不过有一点，你改不了也没有关系，能够改“阿（a）弥陀佛”，教人的时候千万教“阿（a）弥陀佛”，为什么？“阿（a）”是开口音，生发的音，这是讲梵文发音了，阿（喔）是下堕的音。

僧丁：谢谢南老师，我再汇报一件事。我打坐的时候，以前和现在还有点不一样，比如说，一九九九年以前，我经常在地上，在山上找一个光线好的地方打坐，打坐对光比较敏感。从那年到今年吧，就是说现在不需要光线了，打坐的时候同样是亮，有光。以前是没有光就显得不亮，现在是没有光它照样亮，它越亮人就感觉到它很融，很融的感觉。

南师：没有错。你现在讲话是不是在光中？

僧丁：随时随刻都是这样。

南师：对，你先把握这个。现在我问你刚才一个问题，你现在讲话还在念佛吗？

僧丁：念。

南师：对了，你先到这一步，我们还有几天再看情况。然后你再讲下去。

僧丁：光的变化，我发现有个感觉，就是刚开始我听人家讲，我们少林寺有个塔林，后来我有一次跟人家散步的时候，在塔林门口，听到不知道哪个歌手唱的六字大明咒，“嗡嘛呢叭咪吽”。我当时也跟他们念念，那是七月份的时候，我们两个朋友没事时，往塔林门口念，念了以后，就是感觉身体一下透了，闭着眼外面什么都能看见。

南师：你听见的那个咒音是怎样念法，你还记得吗？

僧丁：就是唱歌嘛，不知道是李娜唱的，还是谁唱的。

南师：是不是那个印度唱法？你唱一唱。（在座有人开始唱）

僧丁：对对对，就是这种，我们就是在塔林绕唱。

南师：我所以要问清楚是哪个调子，是因为声音和光的变化关系很大，你尽管讲。

僧丁：念了以后，当时天热心里面躁动，可能七八点的时候出来，到塔林比较凉爽，慢慢就静下来。静下来以后呢，身体有种透的感觉，透的感觉什么东西呢？就是闭着眼睛在念，外面星光啊什么东西树啊，看得很清楚，这对我是第一次的体验。

南师：后来没有经常出现吗？

僧丁：后来在禅堂里出现几次，但是我没有在乎它。

南师：你不着相，没有注意是吧！

僧丁：没有，早就听老参师父经常讲啊，遇到这种情况，不要着魔，不要管它，刚开始就有打过这个预防针，心里可能比较注意一点，没有管它。二〇〇一年的时候，因为念着念着，可能身体变化，里面的东西看得很清楚，身体骨头五脏看得比较清楚一些，然后特别身体中间有两条光线看得比较清楚。

南师：你讲的是左右还是中间啊？

僧丁：中间，脊椎头顶下面的两个光线，不同颜色，一个黄的一个蓝的，有时候变化不一样，然后五脏看得很清楚，骨头啊骨髓啊都看得很清楚。刚开始发蓝的发紫的带黑的那一种，慢慢慢慢，它就变成明亮的太阳光那样的，透的那种。之后呢，有一段时间经常上火，特别上火，上火以后就不能打坐，太阳都不能晒，一晒太阳嘴就全部都是火，浑身都是火，感觉像吸收太阳光一样的。满嘴都是火，一段时间吃药都不行，吃药也不管用，不好使。就是下午的时候，太阳下山以后，躺在草地上一会就好一点，就是这样的。然后〇一年吧，感觉这个骨头，有响声“咕噜咕噜”，好像有东西在煮一样的感觉。浑身都是，不过煮得很舒服，好像小火在煮一样的。

南师：那你身上的原来受伤的老伤有没有好呢？应该没有了。

僧丁：老伤基本上没有了。后来到〇二年住禅堂，心火发急，不在身体之内，应该是向外，空间更大，感觉到像大海汹涌澎湃一样，身体不受控制，心念一动了身体还不知道，明显感觉就是〇二年受伤之前，当时少林寺隔壁有一个卖菜的，我们去买菜。

南师：你在受伤出车祸前是吧？

僧丁：出车祸之前感觉明显，就是感觉到这个身体内动的东西还是多一些。去买菜时候，就是开玩笑，别人推我一下，我顺手一拉，最后就是感觉这个身体晃动一下，人就不由自主地飘了下去。〇二年受伤以前是理解佛法，心里的东西少，理解的东西还是多一些，很多东西是出于思维意识。我〇二年被车撞一下，当时脑袋一片空白，起来以后，无名火就起来，有恐惧、有无明、有愤怒，发现当时没有这个觉悟，后来在住院期间，就考虑问题。

南师：考虑问题怎么样？

僧丁：就是我西安有个朋友，发个讯息，因为我们经常有佛友在一起，他说，密勒日巴写过一句话，“不要把理解当证悟，也不要把证悟当解脱”。这个对我触动很大，所以慢慢地开始思考这个生死问题。我就觉得生死啊，虽然有一念心能动，能动的就是这一念心，能动的就是这一个，始终是一个，就是《佛说大乘金刚论》上说：“心可作天堂，心可作地狱；心能作善，心能作恶”，能作的就这一个，当时就找到了这个源头。〇二年、〇三年吧，就去反观这个，慢慢慢慢就证了（意思是证知此心可作善，可作恶），证了以后就念佛。就是这样，汇报完了。

南师：好。那现在你还是在这个情况中？

僧丁：现在基本上不断地念佛。

南师：好，谢谢，你报告得最详细了，我们正好有个讨论，要不要休息啊？休息一下轻松自在一点，非常谢谢。这样我们好办，就是要这个样子，同刚才这个师父一样的讲法，很坦然。你把我当成一个听众，自由地讨论，那么凭我所知道，我会告诉大家做个参考，好，起来放松一下。

第三堂

内容提要

辛劳工作的僧人

你是发心去做的吗

石头路滑竿木随身

南师：希望大家都有点成就，不要白修行白出家了，这个时代尽管说没有佛法，但是佛法不会断绝的，只要自己发心证果，修行一定有成就。希望下一位，哪一位出来？给大家讲一下，我们听一听。刚才那位法师讲得很平实很坦然，我们听了都很高兴。大家都用这个方式讲话，不要拘束。古道师你说，哪一位讲？（古道师：某某。）你是熊耳山的？

僧戊：熊耳山。

南师：熊耳山的啊，好哇！这个大山非常有名的，达摩祖师当时到过那里，好！希望你讲。

僧戊：南老、诸位居士，我学佛时间很多年了，没有什么深入，趁这次机缘，请南老开示。我刚刚出家的时候，坐过禅。最初的时候，就是做数息观，有点轻安境界，后来就到南方住小寺院。那个时候，差不多都是练功，没有深入佛法，一直到我去熊耳山之后，因为道场要恢复，也为居士讲些佛理，那时候才略解佛法，自己也用用功。但是恢复道场这阶段，没有太多的时间，主要是应酬打理寺务方面的事。在这段期间，我对禅宗的公案方面涉猎一些，也涉猎般若性空学，唯识学也学一些，但是都不够深入具体，在这个修持上模糊不清，对理上虽然有些概念，但是在用功修持上，请您老开示。

南师：你不要那么谦虚，那么客气。那么你后来的修持方法除了打坐数息，修这个止观之外，有没有用念佛或者别的方法？

僧戊：念佛也有，但没有集中。因为刚开始，在我出家初期的两三年，后来出去参学的时候，主要以练功为主，因为南方这种环境都是小庙，是经忏道场，至于修持上并不懂。

南师：那就是说平常你是忙于事务了。

僧戊：二〇〇一年我去熊耳山之后呢，在寺院的修复方面花费了很多心血，在修持上差很多，这也感谢我们地区的居士，因为作为一个师父，他们尊重我恭敬我，我却没有东西给他们，很惭愧，那个时候才发心要修学佛法。

南师：是，人家问到你时，你教他们普通的打坐数息，还是教他们念佛呢？

僧戊：在我去之前，他们都以净空法师的念佛法门为主，都是修净土的。自己要不断精进地修行，也是念佛，念佛的比较多。

南师：自己念佛是吧？你讲你的（师下讲座，为僧丁纠正姿势，“你不要动，你动了，再说。”）

僧戊：他们原来的修行方法，因为我而改变了他们修持的心态。另外还有一些，对禅宗有兴趣修禅法，坐禅的，这样就是通过我自己的心得、过程吧！

南师：他们对禅宗有兴趣，你讲公案还是讲什么？

僧戊：有讲公案，也有境界。

南师：你听到的，都是同我们刚才讨论报告一样，是吗？

僧戊：是，有些在境界上有问题的时候，就给我打电话，或者到寺院找我。

南师：那你怎么办？人家问到你，譬如我们讲笑话，他开车开到你山门下，问现在向左转还是向右转，你怎么办？僧戊：就是跟我修持的心得交流，如果再高深的话，我也建议或支持他们参访，因为我的境界、水准有限。

南师：我们现在都是关起门来，家常讨论，无所谓。就是说你凭你知道的，就贡献他们了，是不是这样？

僧戊：是。同时呢，我们有时候从这个禅法上参究。

南师：那你现在平常除了忙事务以外，自己真正自修的时间不多啰？

僧戊：不是很多，我就是请问如何修持的用功法门，请您开示。

南师：（师又帮僧丁改姿势）我正要给你改动，你又动了。呵，所以和尚啊，在这个里头，你要注意！我一动，你就马上起心动念起分别了，对不对？

僧丁：你过来我看见了。

南师：对啊！你就看见，但不能够对境忘心，内外一切都丢掉不管，是不是？就是动念了嘛！再来，再说。那么这位师父就大概报告到这个情形了。接下去哪一位？古道师帮忙，你就站起来吧，随便自由地讲话，千万一点都不要客气。大家远道而来，假定把我当一个善知识，走过这条路的人，我现在要大家讲话，不是讲给我听，是为你们自己，要讲出来，我才可以告诉你以后怎么走，走哪一条路。

僧己：大德慈悲，我叫某某。

南师：你是负责寺里幼稚园的？

僧己：孤儿院。

南师：那你很辛苦哟！

僧己：虽说我出家到寺里，我的机缘是，没出家以前，在学校读书的时候，看到一些典籍；譬如说像唐伯虎、苏东坡这些大居士，他们都学佛，对书画、文学、艺术方面，也很有成就，我隐隐约约感觉到有这个禅和佛法在里面。但我那个时候并不懂，也没有机缘真正接触佛法。

南师：你当时读哪个学校？

僧己：我以前是学经济的。

南师：你学经济的倒喜欢艺术。

僧己：最后还是因为在武术、书画方面比较爱好，这样到了寺里，跟着师父大和尚。之后做他的侍者，一直很忙，现在接手孤儿院也是属于忙碌，忙于一些具体事务。至于说修持修行，我还没有正确的方法，但是我也很认真地看书。

南师：你出家几年了？

僧己：出家有五六年了，一九九九年出家的。我看《金刚经》上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我也经常琢磨这个事，思考这个问题；在练武的时候，我也在想，是不是也可以参“这个练武的人是我？”的话头。当我接手孤儿院之后，忙于一些事务时，我怀疑自己所做的事情与修行是不是有关系，甚至有时也产生退却的念头。我很多时候陪伴在师父左右，我把师父当成他就是佛，他就是菩萨，我诚心诚意地去做一些事情。最后，我觉得既然师父认为这是我应该做的事情，我干脆就不想，就认真地做一些具体的事情，在这个过程当中去体验。看到小孩子们从贫穷的地方，从一些遥远的山区，到这边统一的管理之下，他们的生命现象，得到快乐，我从中也得到一种欢喜；但也在思考生命生老病死的种种现象。我如果一直坚持安于这种心态，注意投入平常这些事务的话，这样和修行有没有一点关系？请南老先生开示。

南师：你讲到这里，我们先谈这个问题。你是一个学经济出身的，喜欢文学，现在出家，碰到师父，又练武功，就让你做这个工作。据说有一百多个孤儿，是吗？

僧己：整个河南省十九个县市，总共是一千多个，真正集中到我们孤儿院的一百多，由我统一管理，负责他们衣食住行，还得经常跟他们讲一讲简单的《弟子规》、佛法。

南师：好，散在外面的先不管，那现在集中到你们寺里一百多号啊，你这个孤儿头，事后我再跟你讨论。有两点，第一、我羡慕你有这个福气做这个事；第二、我佩服你，因为我做不到，你还做得到。这是两点，但是还有一点，你根本没有发心做这个事情，这点很严重。这个工作，照你现在做的情况，你如果真的发了这个牺牲自我，先培养一切后辈众生的心，你工作就不同了。但你没有发这个心啊！尤其你们这个寺，我昨天听你们师父讲，有那么大一个场面，做了那么多帮助孤儿的工作，太伟大了！可是如何办好一个孤儿院，这个事务性的事，我们等两三天下课以后再讨论。可是你要真发心，准备牺牲自我，照亮他人。

僧己：其实我也很投入，我不知道这种投入是不是也是在发心？

南师：刚才讲你这个投入，是一种投入，还没有自己真正发心。你要发一个视天下孤儿如亲生子女、兄弟姐妹一样的心。这种发心也就是发菩提心的一种，就是发大悲心。但是这个发心很难，因为你还年轻，没有结婚，还没有自己带过孩子呢。

僧己：佛法有一句话讲，众生可能都是自己的父母。就是小孩子，他们这种生命现象，都和自己息息相关，把自己融入这个当中去，感受一种生命现象的无常。

南师：那个是更难了。先讲像自己的子女一样的爱心，至于说，视一切众生如自己父母一样，是大菩萨发心，由你这个小发心慢慢上去。《楞严经》有这样四句话，我不晓得你有没有看过背过？“自未得度，先度人者，菩萨发心”，自己根本还没有修行，牺牲自我专门为别人，这是菩萨发心；“自觉已圆，能觉他者，如来应世”，自己大彻大悟了，修持有所成就了，再出来同你做这个工作一样，做入世的工作，那个是佛的境界。这两种功德一样的伟大，可是两个是不同的境界。自未得度，先度他人，菩萨发心，普通叫菩提心，菩提心以大悲心为基础。我刚才批评你没有发心，不是批评，是要你加强再发这个心。你已经很了不起了，如能发这个心更了不起。我前面讲过，你做到我还做不到，我是佩服你，但是你这是菩萨行的境界。要你更加强，自未得度，先牺牲自我，乃至下地狱都不要紧，我先把孩子们弄好，这是菩萨发心了。至于庙子有钱，你师父也发心，你也发心，如何办好这个孤儿院教育，不是你现在光讲的读什么《弟子规》《三字经》，还不止这样啊！很多经验、道理，我再跟你另做讨论。我们两个还没有完，先把这个账放在这里，等一下再说。

再讲修行方面，你很了不起，那么这次来，听了你这样讲了以后，我告诉你，在入世做这个慈悲心的工作中，如何自己修持。譬如刚才那位师父（丁）修行报告，我们大家都听到的。他平常大概没有给你们讲得那么详细，他今天讲得比较详细，对不对？你还是第一次难得的机会在这里听这位师父讲。照他今天给我们讲的话，他现在状况，我心里头想，没有当面讲，我对他比较放心，也非常赞叹随喜。他现在等于禅宗祖师有句话，“石头路滑，竿木随身”啊！他初步有个念佛法门，由这一路修持下去，等于说走这条石头的路，手上有个手棍，比较保险。至于说，从这以后如何，我俩还没有讲话呢！明天以后我会根据他的发展再说。这是听他报告，我给他的评价。

为什么引到这句话？因为你现在还没有“竿木随身”，还没有手棍哟！走路蛮危险的，而且你这是先发心救人的工作，不是度人。度人是度到成佛，走菩提之路，你现在是走大慈悲功德之路，如何领导那些教导孤儿的教职员？怎么做才好？你毫无经验。我们这里有很多同学专门办幼稚园的，可以把许多经验告诉你，你这样做很了不起。你年纪很轻吧？

僧己：三十二。

南师：对了，你刚才有一句话，开始不大愿意做，目前也做，所以并不是你自己发心，师父要你做只好做。但是做做呢还有些兴趣，如果自己发心就不同了，有个做法我们将来再说。好，那你还有什么话告诉我们，我想再听一点，还有别的没有？自己修持方面大概是这样，是吗？

僧己：在练功的时候，也经常会反观这个“练武功的是谁”的念，不知道和念佛是不是一样。

南师：对，一样，这个完全一样，这个很重要。但是你练武功之后，有没有打坐修行？

僧己：平常也有。

南师：那是偶然玩玩的。

僧己：就是没有深入，时间不是很长。

南师：至少也装模作样，对不对？偶然坐它一下（僧己笑）。我听你们诸位讲完以后，会有个总的贡献。再下一位是哪个？哦，到时间了。先休息，吃了饭再说。

第四堂

内容提要

佛学院的学僧

少林寺的大柱子

如何念阿弥陀佛

暗藏佛经的人家

二祖觅心不可得

不思善不思恶时

临济和云门的教育

我们要正式讨论的，还没有开始，因为我不了解诸位的情况，先要求一个了解，我请问现在谁是下一位？

僧庚：诸位法师，诸位善知识们，大家好，今天因缘特别殊胜，能够在这里会聚一堂，跟南老师学习佛法。说起这佛法呀，法门无量有八万四千，从印度原始佛教开始，一直到部派佛教，以及随后的大乘佛教，到密乘兴起，一直到佛教传入中国以来，有许许多多的纷争，也有许许多多的辩论。达摩祖师有个二入四行观，二入就是理入和行入；理入就是让我们明白教理，从教理这方面来讲。过去有个义净法师，在他的《南海寄归传》里面有一句话，说印度佛法无非两种，一者中观，一者瑜珈，这中观只破不立，瑜珈外无内有。随后中观和瑜珈两派又产生了意见的分歧，然后又产生了两种的论辩，直到传入中国来，中国又形成了八大宗派。从印度佛教产生到灭亡，一直到佛教传入中国，还产生了八宗判教，给我带来了很大疑惑，想请南老师指点迷津。

南师：这是第一个问题？

僧庚：就是中观和瑜珈的问题。第二个就是八宗判教的问题。还有小乘、大乘、密乘三乘的问题。

南师：还有你的问题呢？你出家多久，个人修持怎么样？

僧庚：我是二〇〇〇年出家，出家时间也比较短，曾经在重庆佛学院。

南师：你是四川人啊？

僧庚：我不是，俗家是东北的，但是在少林寺出家以后，我们的大和尚就把我送到了重庆佛学院，跟随汉藏教理院毕业的惟贤法师学习。因为重庆佛教文化比较源远流长，当时的欧阳竟无老先生，刚才南老师讲的，创办支那内学院（一九二二），在南京办了十几年，后来在重庆办支那内学院江津蜀院。然后太虚法师又创办了三所佛学院，一所是闽南佛学院，一所是武昌佛学院，另一所就是北碚缙云山的汉藏教理院。汉藏教理院又称为世界佛学院，当时在那里的佛教文化是比较浓厚，像法尊法师，就是密宗的大德，印顺导师、演培法师都曾经在这个汉藏教理院教过书。

南师：没有错。

僧庚：但是我个人来讲呢，惭愧，没有学习好。

南师：我都听到，你很了不起，对于现代的知识，如果拿六十分标准来讲，大致上，你已经是三四十分的，这个问题我等一下告诉你。除了这些，你出家以后个人如何修持呢？是念佛还是修禅定，还是看教理？

僧庚：在我个人修持方面，我特别提倡达摩祖师所说二入四行。先简单地说，就是从这个理入，首先明白教理，有理论作指导，再来进行实践。

南师：你出家五年当中是怎么样理入？怎么样行入？

僧庚：理入嘛！因为文言基础比较差，所以看一看黄智海、江味农居士用白话文讲的一些佛经，讲一些简单的教理，还有特别看了您的一部《金刚经说什么》，给我的启发很大。行入呢，现在末法时期，主要提倡念佛。

南师：有没有在念佛？

僧庚：在念。

南师：好像没有认真吧？

僧庚：可以这么说。

南师：嗯，可以说，是打游击的念法，高兴念就念。

僧庚：达不到大德说的那种念佛三昧的标准，离念佛三昧还远得很。

南师：不要谈那么高，就是说你念佛没有像那位师父的报告，老老实实念一句佛去行持，还没有切实，没有好好地实习，对不对？

僧庚：还没有感应。

南师：感应谈不上，就是口头常念也没有啦！心里想念，但也没有常念佛，是不是这样？

僧庚：是是。而且最主要的问题，净土法门讲的信、愿、行，首先……

南师：那些理论不要讲，就是说，你没有好好去念。你前面讲的，我一听，你很标准的像太虚法师之后教理院走的这一套，思想蛮多的。

你前面所提三个大问题，要跟你详细解答，由印度起中观学派同瑜珈学派是怎么一回事，要上一年多两年的课。你们这些教理院听来的知识，我都很遗憾。太虚法师以后办的这些，像印顺法师、演培法师，当年我们正在修行的时候，演培法师还是年轻和尚，我还记得他的笑话。他重庆回来，上峨眉山，找个滑竿（轿子）坐上去。到了以后，轿钱付完了，那个抬轿的跟他两个人闹别扭，要多两个钱抽鸦片，他就不干，不肯多付人家两个钱。然后那个抬滑竿的就生气了，说：“你这个和尚，多一分钱都舍不得，我看你来生还是做和尚。”演培法师说：“对，我来生还是做和尚，你来生抬轿子还是抬我的。”（众笑）这是讲笑话啊，他人都过世了，并不是说他对不对。

当年有人说，哎哟！年轻和尚架子蛮大，坐轿子上来。我们当时听了，教理院这批学僧，一个个都很能干，道理都很多。刚才你提的问题都是重大问题，我们这一次由古道师及大和尚组织，带了你们来，现在关起门来谈的是实际的修持，一点点讨论；至于牵涉到的那些大问题，我都要答复你。你问得很有道理，不是没有道理，应该怀疑。你三十岁不到吧？

僧庚：不到，今年是二十七岁。

南师：哦！一看，知道年纪轻。那么出家修持念佛也没有好好念，其他打坐修禅定有没有修？

僧庚：也有。

南师：也是同念佛一样？

僧庚：对对对。

南师：嗯，好，那么打起坐来做什么工夫呢？修什么法门？

僧庚：没有一定的法门，也没有工夫。

南师：那你现在思想上，就是说，对于这个禅宗的达摩祖师讲理入、行入比较有一点兴趣。

僧庚：对对对，但是不完全了解，不深入。

南师：那当然不了解！不大清楚，你蛮谦虚的，你说了解就是说大话了。那么对于这个中观同瑜珈，也不彻底了解，听是听过的。

僧庚：呃，对对对，也听了法师们讲过一些。

南师：这个就是我几十年看到的，这叫学院里的学僧，还是正统佛学院出来的，都是这一套知识，讲起来满口都知道，好像敦煌壁画上的那个飞天仙女一样，都会飞的，实际上都脚不着地，也没有错。那么你出家这些年，修持上没有其他的，就是说还在摸索、徘徊。

僧庚：我对中观般若、瑜珈也比较喜欢。

南师：对中观瑜珈的喜欢，据我听你讲话，是意思上面偶然高兴的喜欢。等于那位法师，他学经济的也喜欢艺术一样，是偶然的。比方吃饱了饭，偶然来点点心也蛮喜欢，重点还是吃饭。有什么其他的问题？你刚才几个大问题啊，都有记录的，逃不了，是我给你逼得逃不了的，不是你逃不了啊！那么你现在个人的小问题没有了？就是这样？

僧庚：对对对。

南师：有道没有道我不问，先问你有腿没有腿？那么，两条腿盘起来打坐可以多久，多长时间？

僧庚：大概有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

南师：再长一点坐不下去，有没有坐过？

僧庚：再长一点要很勉强了。

南师：对。你每天这样坐多少次？

僧庚：就是早晨和晚上。

南师：坚持吗？这五年同念佛一样，不坚持吧？偶然佛来念你吧？

僧庚：晚上都要坐的。

南师：啊！晚上一定坐。早晨起来不一定坐了？

僧庚：早晨起来有的时候就不坐了。

南师：对，你现在负责什么工作？

僧庚：在郑州洞林寺负责。

南师：哦，你是当方丈住持？

僧庚：不是，不是，暂时在那里照理一下。

南师：不管，也是暂时的老板嘛，做头头嘛！那个庙子有多少僧众啊？

僧庚：有二十几个。

南师：那这一次怎么会有机缘碰上？哦！对，你也是那里的弟子，因此来的。那我了解了，我们等一下讨论。你的问题都留在这里，还有别的没有？

僧庚：没有了，没有了。

南师：哦！好，那还有哪一位？

僧辛：阿弥陀佛！我叫某某。

南师：噢！常住院的堂主。咦！他好像有三十几、四十岁吧？

僧辛：四十了。

南师：古道，好像他年纪比较大一点。他是你师兄，怪不得，我看是有点你师兄的资格。请说。

僧辛：出家时间虽然是很长，各方面都是不太深入。

南师：你是西北人吗？哦！河南人。出家先习武啰，现在是在常住院，不管禅堂了。这个常住院是少林寺设立的，等于丛林下挂海单，永远在这个庙子上常住（古道师答：等于少林寺常住的大众。），以前丛林叫子孙堂。你的问题在哪里呢？讲平常的用功，还是从武功讲起，也可以。讲武功，我嘴巴上也蛮内行的，实际上没有你们的工夫。我们谈一下武功也可以。

僧辛：就是啥都做过，都不太深入了解，谈不上啥交流。

南师：你住过扬州高旻寺吗？金山也没有挂单过吗？

僧辛：没有。

南师：哦！这样，古道你替他讲也好啊，你比较讲得清楚。

古道师：当过会计、监院，一直都是朴朴实实为常住院工作，上早晚殿堂。

南师：老实修行的一个人，那出家二十多年了？（答：二十二年。）在那里规规矩矩地做一个出家人，嗯，真正少林寺的大柱子。某某师父！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意见、问题，我们俩讨论？等想好了，明天后天都可以。那么你平常早晚是一定打坐的吧？

僧辛：也不经常坐。

南师：那么你每天都练武功吗？到现在没有间断过吧？僧辛：也不经常，忙起来就不练。

南师：你年轻的时候练的什么拳呢？练的哪些工夫啊？僧辛：少林拳。

南师：普通一般少林的，没有特别的？哦，好，那我了解了。现在是南方来的法师，老朋友，请说。

僧壬：阿弥陀佛！我是武夷山来，这次非常感恩，南老师给我们这么殊胜的因缘，成就了我们。刚刚听了各位同参道友的学习心得，应该说感受很深，他们对宗对教都有非常深刻的了解。我出家是比较多年，但是不通宗也不通教，当然学习修行也谈不上。但那么多年在佛教寺庙里，现在谈谈个人的感受。

南师：对，这个最好。

僧壬：我想我们出家，真正最重要的问题，就是解决生死的问题，但是我们对生死了解还是不够深刻，也可以说对生死还是不切。因为任何一个人的出家，都有他的一定因缘。记得我一九八〇年出家的时候，第一次我到鼓山，想在鼓山出家，就拜望了当时的普雨大和尚，他是鼓山的方丈。

南师：那他年纪蛮大了？

僧壬：哎！那个时候七十多岁。他问我，你为什么要出家？

南师：对。

僧壬：我那个时候很胆小，一看到大和尚，很威严、庄严，很怕。但虽然怕也勉强讲出来了，我说我是为了“了生死”。实际上来讲，那个时候也不知道什么叫“了生死”。他讲，你这句话是学来的，不是你内心上讲出来的。

南师：了不起。

僧壬：但是在我当时来讲，应该真的是从内心上讲出来的。因为我出家有个因缘，简单地讲一下，跟大家分享。

南师：详细讲，我们好讨论。

僧壬：哦！谢谢。我七八岁的时候，得了一种病，这个病也不知道怎么来的，就是两条腿，开始可能还会走一点，不知不觉中就不会走路了。后来慢慢就躺在床上不会走了，也就是下半身都不会动。当时就到各个医院治疗，又针灸啊，各种方法都用过了，还是没有办法治好。那是“文革”以后，这个佛法基本也看不到，但是我家里头，应该是很好的因缘，我父母都信佛，周围很多居士。有的跟我母亲讲，你这个孩子啊，只有一种办法，有一种经，叫《金刚经》，念那个经会好。当时反正就是死马当做活马医吧，就从医院回家了。

以当时来讲，“文化大革命”时期，对佛法的控制是非常严的，应该说，一般的人家里头没有这个经。但是我家怎么会有这个呢？因为我母亲非常信佛，“文革”的时候，那个师父讲，马上要破“四旧”，佛像都要打掉，经书都要烧掉。我这个经书，你帮我挑到你家里头去。那个时候应该是冒着生命危险，就把经书挑到家里头。所以我家里“文革”的时候藏了很多的经书，其中就有一本《金刚经》。

从医院回去，我母亲就把我放在楼上，就吃长素，每天早晨念七遍大悲咒，手拿《金刚经》。就这样子，念了七天后，这个腿真的就好了。所以说，在我很小的心灵里头，对佛教的向往和信仰应该是非常真诚。这个是六七岁的时候就已经有这么一个因缘了，所以我十三岁的时候就皈依了。皈依以后，一般到其他地方都不会很感兴趣的，就是到寺庙去特别感兴趣。我始终在想，为什么对寺庙会有种向往，感兴趣，到现在我也说不清楚，也只能按佛教来讲，是一种缘分的问题。

我高中毕业以后就出家了，我当时发了一个愿，因为我想，如果没有佛教，我那双腿肯定不会好，那肯定也就没有我今天，所以我当时发了什么愿呢？佛法给我新生，我为佛法一生！佛教啊，给我新的生命，我必须把我的生命再奉献给佛教，回报它，是带着这么一个愿出家。当时出家在福州，但是我出家之前，那个时候刚好经常看《西游记》。我看了那个唐僧、孙悟空，我想我将来出家一定要像唐僧穿着红祖衣一样，那多庄严啊！那时很小，也不知道什么，心里头就想，我如果出家能拜一个禅宗的大德师父，该多好！那个禅师啊，非常洒脱，非常潇洒。但我什么也搞不清楚，只是有这么一个想法啦！出家以后，总是没有遇上禅师的因缘，但是心里头对禅宗，始终特别的向往。

后来，就是一九八〇年十二月份，就到苏州灵岩山读佛学院，我的剃度师父就是北京的上传下印法师。当时我为什么会拜他，因为我打听到，他是虚云老和尚的徒弟，他一定懂禅宗，我想向他学禅。后来我要向他学禅的时候，他说自己也是念佛的，没希望了，我就在灵岩山学净土，就一直念佛。对念佛，在我的个人感受是这样子，因我喜欢禅宗的理，就用禅宗的理念来指导我怎么修念佛，那念佛里头啊，我个人呢，有一次……

南师：对不起，岔过来问一句。你用禅宗的理念去念佛，是怎么念法？

僧壬：我是这么念的啊，比如说我没有念“南无”，就是只念“阿（喔）弥陀佛”。

南师：对不起，你先停留一下。阿（a）弥陀佛，以后记住，大家改啊！念“阿（喔）弥陀佛”是南方搞错误了，你们诸位出家的注意啊！譬如你们做早晚功课，看到咒语梵音部分，有个“唵”字，在中国从清朝入关以后，大家都念成“唵（安）”了。实际上，诸位注意哦，所有的音声都是咒语。记住，这句话不是我告诉你，是佛告诉你的，出在哪里？毗卢遮那佛大日如来的经典，注意哦！“一切音声皆是陀罗尼”，一切的声音都是咒语哦！换句话说，一切音声也都是观音法门。这两个要点你们注意。那个师父不是喜欢讲教理吗？这些大教理要懂。

我十几年前在厦门，给大家也讲过吧！所有的西藏密宗的咒语，或者唐朝传到日本的一切咒语，只有三个根本音：“唵、阿、吽”。我们早晚功课本上写的这个“唵”字，为什么都念成“唵（安）”呢？因为唐代的音，用闽南话、广东话是“唵”是“嗡”音，所以西藏现在念咒语，你看，“唵嘛呢叭咪吽”，唵（嗡），头部的音，这样念的。后来蒙古人学西藏，但是蒙古人发音有鼻音了，由“唵（嗡）”变成蒙古发音，到元朝由“唵（ang）”慢慢变成南方人“唵（安）”了，现在放焰口念成“唵（安）”，小调了。

呵！我还经常给你们讲故事。我小的时候，别人家里死了父母，请和尚来放焰口，我的同学就来叫我：“快来，今天晚上去看和尚戏。”我说：“和尚戏，谁演的？”“和尚演戏啊！来来，去看放焰口。”焰口就是瑜珈焰口，那个和尚坐着，念“唵……嘛……呢……叭……咪……吽”。

我同学说：“你听吧，这个好看吧？”

我说：“好看啊！”

他说：“他在骂人唉！”

我说：“他怎么骂人啊？他不是唱得很好嘛！”

他说：“唵，你妈听我哄。”

“你妈”，因为死的是老太太，我们南方人骗叫哄，就变成“呃，你妈听我哄”了。“唵阿吽”是根本音，“阿弥陀佛”是阿部的音，根据原来的梵音（Amitabha），“阿”是开口音，一切音声都从这个开始，所以，华严字母第一个音是“阿”字。你听宏忍师唱一下，她华严字母唱得好，只唱两个音就可以，我再说明一个事。（宏忍师示唱华严字母）谢谢！刚才你们听到了，我看你们一听这个唱念，心境都宁静了，这是观音法门。所以，庙子上早晚的五堂功课，正统唱得好的，叫软修法门，这个法门可是软性的，柔性的，降伏一切魔。“阿……”一开始唱，一切魔都下去了。所以，刚才宏忍师在唱这个字母，“阿”字发音的转折，“阿、欧、乌”这些音是翻译过来的，我们中国的反切音，注音字母是这个来的，是佛学里头来的。你想，假使在嵩山少林寺，几百个和尚夜深人静，同声这样一唱，整个的山林都变色了。那个庄严那个伟大，可真是不得了。要唱正统的哦！唱得像现在唱戏、唱歌一样时髦，那就不行了。像时髦摇滚乐“嗨哟嗨哟”，就动起来了，所以念咒子念经，像摇滚乐的音乐，那是害人。要注意，这个软修法门是佛法里很重要的，所以唱念一定要学好。

刚才讲到“阿”字，所以叫她唱一下，“阿”字是开口音，为什么开口，一切众生不管猪牛狗马人，一生下来第一个发音，开口就是“阿”字，那个小孩子生下来，“阿，阿”，第一个只会“阿”字。“阿”字开口，“喔”不同，你看你念，自己念“喔”，嘴巴要合拢，声音向下堕的。这个“喔”字音在华严字母由“阿”字唱念转折，穿插的有一个“喔”字在里头。转好多次了，才转到“喔”的音。

所以真正念佛净土法门，念的是“阿……弥陀佛”，你们应该晓得，“南无”两个字翻译的是皈依，“阿”是什么？“阿”字的发音是梵文，无量大，无量无边，不可知，不可思议。八千万亿法门都在“阿”字里头，不可知、不可数、无量无边。“弥陀”，刚才这个师父，还有一位师父讲到光明，“阿弥陀佛”，就是无量的光明，无量的寿命，宇宙万物都毁掉，只有光不生不死，它永恒存在，所以叫“阿弥陀佛”，无量光寿。因此中国的道家，把“阿弥陀佛”拿去，见了面讲成“无量寿佛”，实际上他在念“阿弥陀佛”。净土宗有本经典，不是弥陀经，叫《无量寿经》，就是《阿弥陀经》的广本。“阿弥陀”就是无量寿无量光。所以念成“阿”字，你们千万不要念成了“喔”字，要改正。不过他们念惯了，如果功力很深，你不要叫他改了，念错了也可以成功的。

你们看过我的书上有个故事，你们记得吗？当年，在西藏边疆山沟里头，一个清苦寒冷的地方，有个可怜穷苦的老太太，住着茅棚，坚强活着。老太太有一个本事，就是会念“唵嘛呢叭咪吽”这一句。有个喇嘛活佛，从西藏到汉地四川来弘法，以前没有公路哦，都是走路或骑马出来。他走到山顶上看到山沟里，哗！有五色的祥光，光明闪亮，不得了，这一定有得道的修行人在里头。这个喇嘛就从山上慢慢走下来，走到山沟里一看，是个很穷苦的老太太，他就向这个老太太行礼。这个老太太以为喇嘛师父来化缘，她说，哎哟，我穷得不得了，也没有什么供养，就把吃的杂粮糌粑供养师父，师父马上接受了，说谢谢。因为最穷苦老太太的这一点供养，等于有钱人多少亿也不止。师父就问老太太：“你在这里多少年了？”

“三十年了。”

“你学什么佛法？”

“我什么都不懂，师父啊！”

“那你做什么？”

“我只会念唵嘛呢叭咪牛。”

原来他在山顶上看到空中这样大的五色的祥光，就是这位老太太的。他说：“老太太，你怎么念啊？”

“唵嘛呢叭咪牛、唵嘛呢叭咪牛。”

“唵嘛呢叭咪牛、唵嘛呢叭咪牛”，等于我们“阿”字念“喔”字一样的。这个活佛一听，他说：“哎呀！老太太，你真了不起。不过你念错了三十年，不是唵嘛呢叭咪‘牛’，是唵嘛呢叭咪‘吽’。”老太太说，“哟！师父啊，我三十年白念了，原来是唵嘛呢叭咪吽。”师父告别了，到了山顶，回头一看，没有光了，这个活佛一想，哎呀！坏了，我害了人。她三十年念下来已经成就了，念者念也，念是心念，她心念一起疑情就完了，什么都完了，贪嗔痴慢疑，一疑，什么都垮掉了。这个活佛一看，“嗨呀！罪过，我的罪过啊！”赶快跑下去，再找到老太太。

“哎呀，师父你又来了。”

他说：“我对不起你。”

“什么事？”

“我刚才跟你开了一个玩笑，你那样念是对的，我讲‘唵嘛呢叭咪吽’是开玩笑的啊！”

老太太说：“哟，师父啊！不要跟我开玩笑啦！我对的吗？”

他说：“你对的！你对的！我那个 ‘唵嘛呢叭咪吽’不对的！”

活佛到底懂方便，所以教你们告诉人家念“南无阿弥陀佛”，万一她念了习惯硬不肯改，接着念“阿（喔）弥陀佛”喔下去也能成就，反正佛法是圆融无碍的啊！

“吽”这个发音是“哄”，丹田的音；“阿”是开口音；“唵”是头部音。“唵”不是“安”哦！你看嘴形，最后闭下来那个音，那个带到头脑，一念“唵（嗡）”字，头就出汗了。所以学瑜珈的，就只念一个字“唵……”，这个气就向上面冲动了。“阿……”，这样打开你一口气念完了，不要故意去吸气，你自然吸气。譬如像刚才僧丁师父讲，胸口这里一坨难过，不要说他的大悲咒已经见效，就是开口念“阿……”一个字，这口气统统念完了，杂念也没有，妄想也没有，一下都彻底清明。

“吽”是短音，不是连着念，“吽”用丹田气，“吽”从丹田里发音的。所有烦恼出去，所有罪业都出去了，你念念看。这是念咒子，所以咒语音声，刚才因为壬法师报告到念“阿弥陀佛”，我岔断你的话，就引出来这么多，又请宏忍师父唱正统的华严字母，现在请你继续讲念佛的心得。

僧壬：非常感恩我们的南老师，给我们这么多善巧方便的开示。记得九十年代，还没见到我们南老师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照片，读完他的著作，就常常想，如果哪一天能够见到这位老师，那多幸运哦！佛教里头讲因缘，“诸法因缘生”，因缘成熟了，应该说第二次见到南老师了。刚刚我们听到宏忍法师，这种震撼人心的音声，是发自于自性的声音。“阿”，让我们每个人都能融入这个声音的世界，仿佛这个声音把整个虚空都笼罩了。所以，一切音声都是陀罗尼，这实在是了不起的啊！

我刚刚讲了念佛，实际上我在念佛以前，也参过禅，就是参话头，参“念佛是谁”。没到灵岩山之前起了疑情，一直在参。有时候参的时候也会得到一些轻安。念佛的时候呢，我刚刚讲了，就是念“阿弥陀佛”啦，现在改过来还是有点困难。因为我看过《小止观六妙门》、《摩诃止观》，数息也数了一段时间，后来我学净土，我改变一下分开念，“阿弥”就让它吸气，“陀佛”就让它呼气，我是用这个方法。刚念我觉得感觉挺好，有时候念得满身轻安，这个时间是不长的，大概有个十分钟二十分钟，基本上达到一种仿佛是忘我的这么一个境界，但只是一瞬之间。所以我念佛基本上是这么念的。念了一段时间，没有妄想，我就停了，有妄想，提一个字，再有妄想，再提一个字。这个提一个字的时候呢，我观照自己这个妄想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如果没有起妄想的时候，第二个字我就不念了，用观照般若这个方法。这样子念的话，效果挺好。这样的方法，是因为我蛮喜欢禅宗的吧！当时我看了《虚云老和尚开示录》、《来果禅师禅七开示录》，还看了《六祖坛经》，触动比较大。我想问问题，就是六祖大师第二次听到《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无所住心”这个心到底是个什么心？这是一个问题。

第二就是，二祖慧可大师请教初祖达摩大师，说请祖师为他安心，达摩大师说，把你的心给我。那这个时候，二祖慧可就马上回观返照，寻找那个不安的心，但是找遍了整个身内身外，找不到，这个时候，二祖讲“觅心了不可得”。达摩祖师说，我已经为你“安心竟”，我把你的心已经安好了，这个时候二祖当下开悟。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就是说“觅心了不可得”，就是不可得这一颗心，这个寻找来寻找去都一直不可得的这个心，跟前面《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两个心是不是一样的啊？

我现在事情比较多，就是起先南老师开示我们的，惠明大师向六祖求法，六祖告诉他，“不思善不思恶”，这个不思善不思恶这颗心，只是第六意识的无分别心。就是说，我经常对这个心，比较触动。有时候我坐在那个地方，就在观心，这个心在不思善不思恶的时候，我的心在何处？过去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现在心也不可得，什么三心了不可得，这个时候我们的心在哪里？我是这么一个想法啊，不知道是对不对？就是当我们在不思善不思恶的时候，比如二祖说“觅心了不可得”，他去寻找的这个心，是不是他的本心？他怎么去觅心，什么人在觅？谁在觅谁在寻找？这个禅宗里头啊，就是层层剥离，一直在追因啊，一直追到山穷水尽的时候，追到不可再追，就是“百尺竿头”的时候。我就想问这几件事，请南老师给我们开示开示。

南师：那就是你这几年一直都在这个里头用功吗？

僧壬：对，都在这里。

南师：就是提一声佛号。

僧壬：对，我基本上就可以达到这个，比如说，我坐下来，两分钟马上就可以进入这个境界。

南师：呃，那晚上我跟你玩玩禅宗吧。

僧壬：呵呵呵！阿弥陀佛！

南师：达摩祖师问二祖怎么问的，你找我干什么？不要照你们那么讲。你们是照书本上记的讲，那个禅宗就被你讲死了。是这个姿势，“喝！你心不安，拿心来，我给你安！”二祖说，“找不到心”，文字叫做“觅心了不可得”，你以为二祖那个时候还去找心吗？他这样一问，二祖一愣，心是找不到的，“觅心了不可得”，并不是说听了达摩讲的话，再去找那个心。二祖原来是个大学者，也在香山打坐九年了，那么笨吗？你们书都没读懂。

达摩祖师说：“拿心来，我给你安！”“师父啊，心找不到。”“好了嘛！”就是这个，“我为汝安心竟”。你们照文字一讲，呀，我已经把你心安好了，还打起桩子来！这叫禅吗？听懂了吧！我现在演禅宗给你们看，你懂吗？

所以禅宗祖师叫棒喝，这样讲“拿心来，给你安，来！”一下就把你所有的妄心都吓住了，没有了。“师父啊，心没有了，找不到。”“噢，好了嘛！”就这个道理，听懂吗？照你那么解释，东一针西一线，王大娘的裹脚布越拉越臭越长，那还叫禅？

在大庾岭，惠明最后拿不动衣钵，就说：“师父啊，我不是为衣钵，我为求法。”好，什么都不要想，善的不要想，恶的不要想。呃，他停了一下，“我问你，这个时候，你的本来面目在哪里？”这个时候惠明开悟了，开悟是晓得一点点。如果照文字问我，“南怀瑾！你不思善不思恶，现在是什么心啊？”我答：“我不思善不思恶这个心。”那你怎么办？六祖也拿你没办法啊。不思善不思恶，这不是一个心吗？不过，这个心在干什么？在不思善不思恶而已嘛！还不是仍然有一个心。懂了吧？这叫禅宗，禅宗不能讲，一讲就错的。就是这个小朋友讲的，这就是事入，也是理入，看你证得来否！证不来，在临济就是说，懂了吧？不懂，去！出去！这叫临济喝。你以为动不动人家一进来就给他“喝！喝！”，那临济不是疯子，一天到晚在喝吗？喝个什么啊！他只是对机应教跟你讲，你听不懂，去去！这叫喝。

所以云门是三个字：“顾鉴咦”，我说你们懂个啥啊！大家乱讲禅宗，顾是怎么顾啊？一进来，他盯住你一看，走几步路盯着，看着你；“鉴”，仔细观察你；最后看你，不对了，“咦，去吧！”“顾鉴咦”那个“咦”，就是看了半天，你这个家伙算是什么参禅！“唏，咦！”江南人一看这个东西臭死了，喜欢说“咦，这个臭死了。”这叫“顾鉴咦”。这是禅宗的教育法，还跟你们坐着这样谈，这样讨论，这样研究？这叫参禅吗？参个什么啊！

“觅心了不可得”，“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佛都告诉你，空了就对了嘛！你还要去找个心，还在那里东找西找，那就越找越远了。

嘿！禅宗，所以我说你们现在参禅，语录都看不懂。有些祖师是福州人，他讲那些话是福州音，你乱猜再加文字解释，完了！所以我说，到了广东以后，才懂了达摩祖师答梁武帝的话。达摩祖师初来，先到广东上岸，学的是广东话，广东话在南北朝到唐朝时是国语，福建话是宋朝那个时候的国语，我们现在讲的国语是北方来的，就是河北的话，加上满洲蒙古话改良的。

所以语录上讲，梁武帝问达摩祖师，“什么是圣人？”你们看到“不识”两个字，认为是“不认识”，错了。“唔识”，广东话“不知道”，闽南话叫做“莫宰样”啊！什么是佛啊？“莫宰样”啊！就是不知道，有个知道，已经不是了。语录不是文字，语录就是白话，你看现在白话文写的“的呢吗呀啊”，就是古文的“之乎者也”，这在当时也是白话。

休息休息再说，吃了一点禅味了吧？禅，你们没有吃过的，还不知道。所以我是几十年没有讲过禅宗，一讲禅宗，早把你们吓跑了。五祖演曾说，我一辈子也没有讲过禅哪！他说我不敢讲禅宗，我要真提倡禅宗，“门前草深三尺”。怎么叫“草深三尺”？懂不懂？鬼都不上门了！

不要急，不要催时间，休息一下再来。他们年纪轻，为他们多讲一点。

讲禅宗是“门前草深三尺”，你们还要恢复禅堂，“你妈听我哄”，呵呵呵呵！

第五堂

内容提要

佛为什么来

你为什么出家

释迦佛修什么

诸位回到本位。我们今天第一次见面，今天一天就过去了。你看光阴，诸法无常，一切皆空，过了就没有了，再拉也回不来了。拿文学境界，唐人的诗来形容，“江水东流去不回”呀！你们早晚功课念的，“是日已过”（众说：“命亦随减。”），对呀！我们的寿命少活一天，等于鱼一样，少了一口水了。这个生命是无常，你看我们大家约好十六号，这里大家为了欢迎你们这些大师大菩萨来，不晓得怎么弄，紧张得要命。结果忙半天，你看就是那么玩一下，一天就完了，生命多短暂，这个里头都要体会。

今天刚开始，因为我跟你们都没有见过面，或者见过一两次面，都不了解。平常我跟你们见面，就是随便世法的应酬，你好我好大家好，彼此骗几句话，你骗我我骗你，恭维一顿，“哎呀，老师早，老师好，老师不得了，老师起不了。”都是随便应酬，一讲起真话，就那么短暂。

现在我们以禅宗来看三藏十二部，看显教，看密宗，看八万四千法门，都是乱说。为什么世界上有个佛，大家知道吗？从印度开始，到二十八代达摩尊者来中国以后，直到现在，以禅宗的传统，历代禅宗祖师告诉你一句话，“佛为一大事因缘出世”。

佛本来不需要来的，就为了一件大事情来，什么大事？生死问题。人怎么生来，怎么会死掉？既然人生来又会死掉，何必生来呢？所以当年在杭州，我还年轻，十几岁，到基督教堂听神父讲，上帝创造了人。下课后，我说，你乱讲，上帝照自己的样子创造了人，上帝很胡闹的，既然造出来又何必死掉，不是多余吗？你说照他的样子，他的样子就很不好看。造人也不会造，你看前面这一面，眼睛看见、耳朵听见，都在前面，后面什么都不知道。把人造成这样，完全造错了的。鼻子放在这里。完全不对，鼻子倒转来长，我们铅笔一放就放进去了，牙刷有时候就放这里了，嘴巴长这里错了，长头顶这里嘛，吃饭一倒就可以了。眼睛嘛，前面长一只，后面长一只，也不会出车祸。耳朵，上面长一只，下面长一只，地下也听得见。他乱造，还没有我造得好呢！我们当年研究基督教的时候，我说，你们那个是乱扯，不听不听。

那佛为什么出世？佛为一大事因缘出世，生死问题。为什么我们人会生来，为什么一天天会过去，会老会死去？这个宇宙万有，这个世界形成了，将来有没有世界？会不会毁灭？都是生死问题。佛是为这个事情来的。

古道师告诉你们的，到老师那里谈话有个毛病，讲一半，会问问题，赶快准备。我笑古道师，乱漏消息，这个你准备得了吗？你准备了我也许不问，不准备的我偏要问。

现在我问你，你们都是出家学佛的，佛有十个代号，第一个代号叫什么？谁答出来？（僧甲：如来。）你答一半，本来想给你一块，现在只有五毛了。第一是如来应供。所以你要读大藏经啊，古代有一些佛经，有些翻如去，好像走掉了，其实没有走。如来，好像来过这个世界，又像没有来。可以翻如来，也可以翻如去。

佛的号第一句就告诉你了，这就是禅，好像来过，释迦牟尼佛是不是好像来过啊！好像也不是他（指座前的释迦佛像），这是塑造他的样子，他好像来过，也好像不在，其实还在，所以如来如去。如来来干什么？应供。应是什么？答应，需要，相应，我们需要找个对象来崇拜、供养、求法。所以如来应供，是第一个名号。刚才僧甲答复我，“如来，应供”，不对的，那变成十一个名号了。

第二个名号叫什么？（答：正遍知。）答对了！无所不知，什么都知道，世界上没有一件事情他不知道，天上天下无所不知，而且他是“正遍知”，不是偏向的“偏”哦。

第三个呢？（答：明行足。）你倒蛮不错，年轻人。明行足，一切都明白，大彻大悟。修神通有神通，修智慧有智慧，修什么就是什么。一切的明行不只是通哦，通只不过是个通，光通不明不行哦。所以五通是马马虎虎，小乘境界，大菩萨是五明，什么都透彻了，这叫“明”，所以明行具足圆满。

第四个呢？“善逝”，如去。怎么叫“善逝”？中文两个字你解释，会吗？拿白话来解释，啊，你（僧甲）声音只有这样大？大一点行吗？（答：消逝了。）讲文字没有错，他讲得对。消逝的“逝”，讲白一点“死得好”，善逝，好好的死，不是痛死不是苦死，也不是别的死，是走得特别干净。相对的是“如来应供”。

第五个，“世间解”，这是讲入世的话，世间一切无所不理解。上面四个答复这个代号，代号就是绰号了，你们看过《水浒传》吗？你懂不懂《水浒传》的绰号？你讲讲看，把外号跟本名两个关系合起来。

僧乙：我觉得绰号有一定的含义。

南师：对对。怎么样含呢？其实我书上都有，你看“及时雨——宋江”，下雨了，你看多好，夏天正需要，送到江里去了，这个雨一点都没有用。

“智多星——吴用”，智慧很高，本来很好，结果叫“无用”，一点用都没有。

“黑旋风——李逵”，像本如师古道师，经常没有理的时候，就要跟人家打架，道理亏了，只好拿拳头出来乱打。

“霹雳火——秦明”，那个脾气大的人，就蛮好，他们道理很明白。

“两头蛇——解珍”，这个家伙两边挑拨的，这种人啊，现在社会上很多。做老板蛮发财，还升官，两头蛇，东拍马屁西吹牛。你把《水浒传》一百零八将的绰号跟名字一配，原来是骂人的，骂得一塌糊涂。

所以，佛的十个名号，“世间解”，世界上，你讲话讲不过他，他什么都给你解答得了。下一个是“无上士”，没有一个读书人智慧能超过他的，是至高无上的知识分子。然后是什么？（僧乙：调御丈夫。）“调御丈夫”，最好的教育家。他晓得怎么教育你；这个该修白骨观，那个该修止观，这个该参话头，那个该念咒子，该念大悲咒，他知道每个人的根器，都清清楚楚的，像调马一样都给你调好。“天人师”，人中之师，天人之师。然后呢？“佛”；还有一个是“世尊”，世界上最了不起的。所以如来有十个代名称，这十个别名是勉强形容。总而言之，他这个人，行为也好，智慧也好，你形容不完的，是多方面了不起的一个人。

现在我们回转来，佛为什么来？禅宗讲，佛为一大事因缘出世，就是告诉我们生死问题，整个的佛法为了了生死问题。所以我常常讲，现在外国科学开始研究生命问题，生命来源。你晓得现在的人为什么到太空上去？那是为了追寻那个生死根本是什么东西来的。人类几千年都在追求这个，所以才有不同宗教，也有哲学、有科学；佛教里头则有禅宗、密宗，各种宗，八万四千法门，大家都是修啊修啊，不知道修个什么！为什么出家要修行，自己也搞不清楚。出家不是玩的，先要搞清楚自己的问题，都是为了如何了生死。生命是怎么来的？怎么去的？参话头叫你参的也是这个。现在人叫你乱参，参个“念佛是谁”，在过去这个是最差等的话头，所以不参这个。这是宋、明以后的事，因为净土宗流行，才参这个话头。

过去叫你参的话头是“父母未生以前本来面目”。爸爸妈妈没有生我以前，我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哪里来的？是参这个。所谓话头，就是问题。现在都参这个“念佛是谁”？这个话头现在最不能用了。像我年轻时候一提这个话头，我就笑，这还要参？你问我“念佛是谁”？我说“是我”，我在念佛；“谁是我呢？”哎，我说那是问题了。那我现在讲话，谁在讲话啊？我怎么会讲话？你怎么会听话？你是谁？是脑袋听话？还是身体听话？还是另外一个东西听话？所以说“念佛是谁”，念佛是我啊！你如果问我讲话是谁，讲话是我啊。我不参这些的，起不了疑情，不会使我觉得是个问题嘛。所谓疑情，是提出怀疑，永远解决不了的问题。譬如云门祖师，人家问他什么是佛？“干狗屎”。那你怀疑，那么伟大的佛，他叫“干狗屎”，这是什么意思啊？这也是问题，所以叫参话头。参话头三个字是研究问题，参话头的路线怎么走？方法怎么走？慢慢讲给你听。

先说佛为一件大事因缘出世，告诉你如何了生死，生死怎么来的。我们今天剃了光头，离开父母家庭出家，不是出来玩的，目标要搞清楚，是跟佛去学，不是研究学问哦，所以我常常叫你们参什么话头啊！我说你们最好参佛，他现成的太子不做，现成的皇帝不干，现成的老婆那么漂亮的两三个，还有很多宫女不要，现成的功名富贵，都不要，为什么跑去出家？也没有人家打他的国家，什么也没有，他为什么走？

我说，那样才叫学佛。你们年轻人学佛，“我说你贵姓啊？你爸爸干什么？”“我爸爸做皮鞋的。”那释迦牟尼佛爸爸不是做鞋子的，他是做皇帝的，他连现成帝王都不做，跑出去出家。我说你们学佛，等于许多读书人告诉我，“老师，我要替你做事。”我说：“多少待遇？”“哎，老师，替你做事还要钱吗？”我说我最讨厌这个话，读书人口口声声不要钱，不要名不要利，我说我想求名求利，求不到哎！只好说不要。怎么不要名不要利呀？求不到，假充清高。

释迦牟尼佛什么都现成的，为什么出去出家了？这是话头。你们都是佛学院出来的，有没有研究过他？怎么不参这个话头？

你看佛经把释迦牟尼佛描写得好笨喔！哎哟，今天出了东门，看到老头子，就问旁边的，这是什么？这是老先生、老太太。“怎么那么可怜？”“哎呀，太子，你不知道，人活着慢慢就会变成这样老。”他看了很难过，回来了，第一天懂得老。第二天又出西门，看到抬死人，“唉，这是什么？”“人死了，死了就抬出去埋了。”唉呀，很可怜，又回来。

好笨哪！他会那么笨吗？四天出了四门，才知道了生老病死苦，真是把他写得笨透了。“生老病死”是人生四个阶段，一定会老会死，人能不能逃过生老病死？生老病死是谁也逃不了的，但是怎么生怎么死？这是大问题，所以他是为了这个去出家。此是一。

其次，他为什么太子不做，现成皇帝不干要出家？他看到世界上就算做一个了不起的皇帝，把国家整治太平，但是不到二十年还是乱，想几十年天下社会不乱，永远做不到的。其实啊！一年都做不到，人类社会吃饱了就闹事；所以认为做皇帝用政治不能解决问题，那是人性的问题。他出家就是要去找这个答案，他看透了生老病死，自己晓得，就是做了皇帝这个世界他也平不了。那么总有一个方法，使世界永远安定，人生永远平和，因此，他要去找这个，他舍弃太子权位，出家了。

出了家以后，还要十二年修行，为什么不修十三年呢？又不修九年呢？印度当时不是佛教，出家不是他创的啊！印度几千年的文化从古代到现在还是一样，出家修行的人多得很哟。所有印度各种各样学派，婆罗门教、瑜珈学派等等，到印度观光是看不到的，要深入山里，会看到很多人在那里修的。我可以拿照片给你们看，有些人打起坐来，一只手一举十年二十年，就那么举着，那个手看到已经不是手了，像一棵树一样，有些人是跷一只脚。

最近尼泊尔释迦牟尼佛家乡，有个年轻人十六岁跑到森林里头坐了六个月了，现在政府都把旁边围起来，不准人进去打搅他，又怕他饿死了。所以释迦牟尼佛当时出家，他要找一个方法修，他最初修无想定三年。大家都想打起坐来入定，以为什么都不知道才叫入定，如果仍然清楚知道就不叫做入定，这根本是错的啊！以佛的智慧、聪明，修了三年才练习到无想定，把思想整个关闭了，一点都不想，之后，经典上怎么讲？四个字：“知非即舍”。他知道错了！这不是道！这个用人力可以做到，硬把自己脑子聪明变成大笨蛋。

但是你修修看，修到真的心里永远什么都不想，不想的都不想，能够做到这样吗？现在学佛的人第一个错误，一上座都想去除妄想，以为妄想是错。你就问问他，你是想学无想定吗？就算学好了也是个外道，佛修到无想定，但他知非即舍，错了，这不是道。所以说，打坐坐在那里，能够做到无想就是道吗？妄念不起就是道吗？有人说：“老师啊，少林寺有个和尚打坐三个月不动。”我说北京很多庙子前面那个石狮子，坐在那里几千年也没有动过，那也得道了吗？所以说，无想不是道哦！

这个无想定还容易，他离开了这个师父阿罗逻，再找一个更高的师父优陀罗罗摩子，学“非想非非想定”，这个更难了。无想定既然不对，佛就另外修个法门，“非想”，不是妄想，“非非想”，并不是说没有想，但不是不知道，也知道，还是有知性。这个难吧！你想想看，你们打坐修过什么定？

非想非非想定，这也是外道的，他也学了，练了三年才成功，这就是最高的定了。结果又是四个字：“知非即舍”，这不是道，走了。印度这些有高深工夫的境界，他什么都学了。尤其这两派最高的他也修到了，知道这个不是道，不是菩提，也不是了生死的究竟，是用人的思想精力可以做到的。等于最高武功也是人练出来的，练得出来的就会有，不练就没有，有生就有灭，这不是道。因为佛要求证的是不生不灭的，所以把不对的都舍掉。

因此一个人跑到雪山，个人修苦行六年，自己找方法。六年当中，在那里修过气功，庙子上《大藏经》戒律部分都有，你们也不看。他也修苦行辟谷，不吃粮食，最后一天吃一颗水果，都干瘪了，慢慢由二三十岁还不到的人，变成老头子。他自己跟徒弟们讲，当时在雪山练气练呼吸，练得头痛脑胀，头脑好像要裂开一样，他知道不对，所以放弃了，气功也不练了，也不辟谷了。这样前后十二年。然后下山再重新吃东西，恢复年轻体力，然后到恒河边菩提树下来打坐。像现在印度，还有个十六岁年轻人学他那样，在森林里六个月了，还有录影出来。

佛为什么经过十二年修持，然后在菩提树下成道，讲出来那么多法？这都是问题。刚才说过佛十个名号，第四个是什么？“善逝”，他还是走了。咦，他为了了生老病死而修行，但他照样的生老病死！这是什么道理啊？他也没有跳过这个过程，也有生，也有老，也有生病，也有死亡。所谓不生不死，不生不灭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学佛要从这里开始！这就是话头，疑情，从这里慢慢去追寻。然后你们研究禅宗经典，光看达摩的理入行入不够，还要参看其他佛经。

我们今天到此为止，先提出来，学佛是为什么？为一大事因缘，追的是了生死问题。如何去了？如何去修持？接着再慢慢讨论。不管渐修也好，顿悟也好，什么中观也好，瑜珈也好，我们要好好讨论研究。这几天不是光听哦，你每一句话听了自己要返转来，在身心做一番工夫，才不冤枉来这里一趟。不然不必跑到这里玩了，这个八九十岁老头子不好玩啊！街上好玩的东西多得很呢！既然在这里玩，就要玩个究竟了。

我们今天晚上到这里为止，休息。

第二天

二〇〇五年十二月十七日

第一堂

内容提要

法器法缘

活罗汉的故事

疑参破定

执着起用

昨天乱讲了一天，我们只有三四天的讨论，是不够的啊！现在还没有开始，只了解了大家平常用功的情况。你们打坐不一定看我，只听声音，看我没有用，我是个假象啊！有一点我先要声明，千万注意，尤其是孙大教授学问好，更要注意这个话。一个人要学佛求法，第一非要把自己构成一个法器不可；这个话你们很少听到，如果到西藏学密宗，就会听到了。

怎么叫法器？法器是个空的，比方，你要把平常所学的东西都倒光，变成一个很好的空杯子，七宝庄严的空杯子，这样人家的甘露倒下来，你才能够接受。如果说不构成这么一个空杯子法器，里头装了东西，譬如读书人，过去、现在的学者，知识学问多了，或者佛学学多了，修行永远不会成功。因为他不是个法器，杯子里已经装满了，对于别人讲的话，释迦牟尼佛讲的话，祖师讲的话，他自认是在客观地批评，这个有道理，这个同我想法一样……这就完了，这就不是一个法器了。

所以自己要构成一个法器，乃至已经完全都懂了，都先把自己的丢得光光的，听你的。自己变成一个空杯子，空的宝瓶，接受人家的清水也好，牛奶也好，甘露也好，先装满，回来再制作过。发现这个是酸奶，不对，就倒掉了。等于释迦牟尼佛学法一样，学到了，求到了，修到了，“知非即舍”，实验到了，觉得不对就丢掉。千万不要用自己的第六意识，分别知识，就来比较它，认为这个是对，那个是不对，这个符合我的意思……如果那样的话，就不要学法了。

刚才我带上来两个法器，不是为了教你们密宗，昨天要你们集合时，没有东西当号令，我觉得一摇铃，大家都听到了。这个铃子声音为什么这样好听？因为它有黄金在里头。这叫做法器。学密宗的，这个法器一定要有，这是学法的法器，所以我们晓得，学法，听人家讲的东西，最怕有主观。

先讲点学理吧！你们应该听过，后面那一位师父（僧庚）应该听过，他还年轻，我看都是中国人一句老话，满罐水不响，半罐水就响叮。就怕学得不三不四，自己已经装满了，什么都不能接受了，那就白听了。

我学法时，法缘非常好，一辈子有个好法缘，也告诉你们经验，这就晓得我的前生、多生，喜欢结缘布施。乃至自己懂得的一些学问，就想告诉人家，拼命要讲，而且讲得透彻，怕你听不懂，想尽办法给你装进去。做到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所以我一生学佛，学密学禅，我没有秘密的。只要那个人肯学，我没有不肯教的。如果保守秘密，留一手给自己啊，那就自私了；我没有，我所知道的一定告诉你。所以回想我一辈子出来，从十二岁起到现在，开始练武功也好，做什么也好，都是师父找我，我都用不着找他；常遇到人说，我这个要传给你呀，我说，师父啊！我不要，我已经没有精神学了。不行，不行，我一定要教给你。我常常接受了很多东西，这就叫法缘。人生怎么有这个法缘？讲因果道理，是多生累劫自己肯布施出去，法缘自然就好，良好的因缘就来找你了。

譬如我们讲一个笑话，这一讲都耽搁时间，但是不该那么想，讲出来让你们知道也好。当年一九四九年，就是国民党被赶到台湾的时候，你们这里头恐怕还没有一个六十岁的吧？谭教授你有资格，好。我到了台湾以后，有个台湾人忽然来找我，说他是宜兰人，在宜兰山里头有很多神仙，学道家、学佛，工夫很好的，都住在宜兰山上。真的哦！有一首古诗我讲给你们听：

三十三天天重天 白云里面出神仙

神仙本是凡人做 只怕凡人心不坚

这首诗，我八岁的时候描红写来的，不晓得这首诗出在哪里，也不晓得谁作的。结果到了台湾以后，据说这首诗刻在宜兰山顶一块大岩石上，不晓得哪一个神仙刻上的。因为相传在唐朝，道家的神仙，八仙过海，已经有人到台湾了，在那里写了这首诗，所以对宜兰很有印象。

那个人国语也讲不清楚，一半国语一半台湾话，我也是三分之一台湾话，加国语，就问他：“你找我有什么事？”

他说：“我找你学佛啊！”

我说：“你怎么晓得我呢？我初到台湾，跟大家言语不通，也没有名气。”

他说：“你有啊，关公叫我来找你的。”

我说：“哎哟，奇怪了，怎么关公叫你来找我？”我看那个样子很怪，眼睛很亮，像两个电灯泡一样。“你学道家的吧？”他回答：“不错啊！”我说：“你炼采阴补阴的啊？”“对啦！我采日月精华的。”

他修道家的，每天看太阳，太阳一出海以后，两个眼睛盯着太阳看，采日的光。这样眼睛张开看，你们看过吧？不过你要晓得，修道家这个法门，是有为法，万一将来有徒弟问到，你都要懂。不过我也问他，你天天看吗？天天采吗？他说采日的精华，是阴历初一初二初三，这三天采，平常有另外的方法。采月亮的是十四十五十六，在山顶采。譬如狐狸这些动物，夜里月亮出来，会盯着月亮看，那些动物在采阴，采月亮的精华到身上。

我问他搞了几年了，他说十几年。问他师父是谁，他说是关公。没有老师，他就拜关公，就晓得什么法门可以学，什么不可以学。问他关公怎么答复，他说筊杯。台湾闽南话叫“筊杯”，用两个木片子合起来，铿铿啷一摇，我们求签诗，求来也要筊杯问过，如果一阴一阳，就对了；两个都是阳的不对；两个都是阴的也不对。

他说：“我就向关公求，问这个法对不对，不对我就不修，最后关公叫我来找你。”他就叫我师父，我说我不是师父，那就叫先生，他说那没有意思。我说：“你叫老师吧，随便叫啊。你不是我学生哦，我也不做老师的。”

“老师老师！结果我看了三年，后来不对了，两个眼睛掉出来了！”我说：“眼睛掉出来怎么办？”你看这个人，无师自通。他说：“掉出来就掉出来！”眼球掉到眼眶外面来了，多可怕啊！“我没有吓住我，不对我就筊杯，问师父关公，我还练下去吗？关公说练下去，所以我再练，三个月以后眼睛回去了，脑子眼晴就不同了。”哎呀，我一听，心里很想向他磕头，这种决心我们做不到，他一身工夫。他说：“我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就问关公，关公叫我睡觉，梦中告诉我。”你看他们的对话，都是这一套。

“结果梦中关公指出这条路教我怎么走，我一看是基隆，转了一个山头，他说这个地方，有一个穿蓝色长袍的大陆人，那是你的师父，你去找他。所以我来找你，我找得好苦啊！才把你找到。”然后他打开黄布包袱，里头包了一大捆书。我问他是什么书，他说：“我本来有个师父，是湖南人，有道的。他到台湾来，被日本人抓了关起来，说他是大陆国民政府的特务，其实他不是，他是来找徒弟弘法的。大陆人话又不通，我就很可怜他，送饭给他，照顾他。原来他有道！他说：我跟你有缘，我活不了半年了，日本人会杀了我。我找徒弟也找不到，这两套书你帮我收着，将来有一个大陆来的人，你交给他，这个人是你有缘的师父。”

越讲越神奇了，打开包袱一看，《来注易经图解》，是明朝很有名的大学者来知德的著作，懂得阴阳五行八卦。这本书外面很少，后来我就把它印出来了。第二本书奇怪了，是祝由科的医书。这个“祝由科”你们听不懂，是中国几千年的文化。这叫符箓派，画符念咒的，后来湖南郴州一带还有。以前的人生病不用药的，譬如长一个疮，他一来，“嗡……”念一下咒子，在你身上一画，手把你的疮一抓，“啪”，就丢在门上，你身上疮就没有了，那个门上就起火了，流脓流血。这是古代的医，所以叫巫医，同巫术配合在一起的。五千年文化，在黄帝的时候，这一门的医术叫“祝由科”，印度、中国都有。那一本是另外一本抄本。

我打开一看，祝由科！原本以为世界上这本书绝版了，原来还有啊！我说：“你会吗？”“不会啊，他又没有传给我。我一直保留着，日本人搜查，经过好大的痛苦，保留到现在，关公叫我找师父，现在找到您，我交给您了。”

我说：“你交给我也没有用，我也不会，也找不到传人，我将来传给谁呢？”

他说：“那我不管，关公叫我交给您，就交给您。那个师父死以前也说，将来有个师父会教我。”

所以我一生见过奇奇怪怪的这些人太多了，这是在台湾的故事，你们都没有听到过。所以你们学佛，学大乘道，要先行布施。什么都不要保留秘密，只要真理，凡是对人有利的，就要教给人。布施分两种，一个财布施，一个法布施；像我一辈子做的法布施，智慧的施舍，没有秘密，你要学什么，我知道的就告诉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叫法布施。

其实布施分三种，财布施、法布施，还有一种是无畏布施。什么叫无畏布施？（僧甲细声答）你这个小孩，你声音大一点嘛！（僧甲：在恐怖的时候，给他精神的帮助嘛！）对，精神的支持人家。我常常告诉大家，学佛有时候说谎是无畏布施。譬如这个人有困难了，“老师啊，老兄啊，你看我过得了关嘛？”“没有问题，一定过得了关，我支持你。”你支持个什么啊！自己也顾不了。可是你这么几句话，给他精神一鼓励，就过去了。譬如有一个想自杀的，你劝他不要自杀，这个事情一定解决得了，不要怕喔。这不是乱吹自己有什么本事解决人家的问题，而是你给他精神的无所畏惧。

现在我讲学佛，先要让自己变成法器，你们要想一生学佛学道修行顺利，先要培养功德，前生没有做到的，现在开始结好的法缘，正法自然有人会送来给你。不像你们很自私，也许你们不自私啊，随便讲的。一个人如果只想自己求道，别人问你时，说这个很难的，要拿供养什么的。当然你们不会啰！有些人会，这不可以的，这不是菩萨行。菩萨行就是一切都布施出去。

刚才讲的是如何构成法器。当年我年轻学佛，我的皈依师父很多啊。我那时还是军官，全身武装，经常在大马路上看到和尚，我很恭敬，就跪下来磕头。照规定军人不能向出家人跪呀，尤其在大街上；可是我不管，我照跪不误。老百姓看到笑，我回头一看，这些人也不敢笑了，我当年就是如此。我有个皈依师父，四川成都人，是有名的活罗汉，真的肉身罗汉——光厚师父，他平常不大讲话，他的故事很多，我以后有机会再讲，现在先讲一点。

他又矮，相又怪，脸庞有小洗脸盆那么大，圆圆的；那个鼻子小小的，只有蒜头那么大；嘴巴那么大，长到两腮这里；两个牙齿、眼睛那么大，眉毛一点点，嘿，那个怪相！你分开来看，这个人不能看的。可是长在他脸上，一看到就自然合掌叫师父，像看到憨山大师的画像一样，那叫真罗汉。

他有一次跟我说，“南怀瑾，你出去参学啊，传你个法门。”我说：“什么法门啊！”他说：“先关后开。”我说：“师父，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先关后开啊？”

“嘿，你不懂？你们这些家伙啊，书读多了的，出去求学问也好，访道也好，不要表示自己懂，你懂的什么都统统关住，听人家讲，叫做先关；人家那一套本事都告诉你了，你再打开你自己的，叫后开。你们犯了一个最大的毛病，就是先开。”

我说：“师父啊，我说你好厉害哦，专门叫我做坏事一样啊！”他就咧开大嘴，咯咯笑。“这不是做坏事啊！告诉你，出去参学要谦虚，先关后开。”这是他告诉我，他又不认识字，会讲出许多道理来。他也是禅宗哦！他从四川遂宁三步一拜拜起，拜到五台山上去，到的时候已是夜里。五台山后山是壁立万仞，他从后山拜上去，自己不知道是后山，他看到是路，一步一步拜上去。到了后山的山顶，天亮了，哗！这个庙子的大和尚，还有好几百和尚，穿着法衣，站在那里等。看到他爬上来，大家说：“阿弥陀佛，大阿罗汉来啰！”他是翻山上来的。

“啊啊啊啊，怎么回事？”大和尚说：“文殊菩萨昨天托梦给我们全山寺庙，今天有个活罗汉到。”“我是个苦恼僧啊！四川人，三步一拜拜上来，我不是罗汉。”四川话苦恼僧，就是很苦的笨人，烦恼很多。

“哎，文殊菩萨告诉我们在这里接你的呀，你说你不是罗汉我不管，菩萨讲的，所以我们奉命来的呀！你看看，你从哪里拜上来？你看路！”

“哎哟！没有路啊，我就上来了！然后把我拖到庙子上去，早斋办的素菜好丰盛哦，把第一位让我坐，说活罗汉来，请坐上座。咯咯！我不是活罗汉，怎么样我都不肯上座，大家不肯。我肚子实在饿了，管他的，活罗汉就活罗汉吧，坐上吃了再说吧！”呵呵呵，就是这样一个人，很有意思的。

但是你看他不认识字，那本事大得很。后来一天到晚围着他的都是病人，每天忙得很。他点一盏青油灯，那个时候没有电灯，两排都是病人。他坐在这里，这个病人过来，说头痛，他把自己的手放灯上一烤，再在病人头上一按，那个人叫啊哟哟，好痛。“好了，走吧！”你给他钱，他就收；不给钱，他也不问你要，他口袋都是钱，他也不分别，一辈子很忙。

嘿嘿，后来有一天我们俩谈话。我说：“师父啊！你好会骗人！”“什么？乱讲。”

我说：“不是乱讲啊，你根本不要那个灯，你的指头就行了，你那个灯是掩人眼目的。”他的功力已经不需要借一盏灯，故意借一个火力，好像手在这里引个电来给你治病，其实他手一放就行了。

他给我头上打一巴掌说：“不要乱讲啊！”所以我到峨眉山闭关以前，他说：“你去闭关啊？”我说：“对啊，师父！我想将来出家吧！”

“你，出个什么家？”我说：“我没有资格出家？”“那不是，你不是出家的，不要出家，出家是我们的事。”

我说：“那我去杀人啊？”“差不多！”他就这样讲，“呵！呵！那是笑话。你走了，我也闭关。你去几年啊？”我说：“我想闭关三年。师父你也进关吗？”

他说：“我给你看，关房修好了。”他带我去看，就是在那个城隍庙里，修个关房，走进关房以后，就看不见人了。有一个柱头很大，空的，一格一格，东西放在里头转进去，像现在那个电转门一样，这样转进去转出来。

“师父啊，你进这个关房，连人都不见了吗？”“不见人。”“几年啊？”“九年。”我说：“老人家啊，你不要那么搞了，我三年闭关下来，我找你，我们俩出去云游。”“哎，天下我都走遍了，没有什么好玩的。”

结果我出关下山，他已经圆寂在关房里了。我临走以前说：“师父啊，你把一辈子参禅用功的经验，老实一点讲给我听，可不要骗我哦，你骗我，我要揍你的。”有时两个人闹起来，很会闹的。

他说：“咄！你们，又读书又参禅，一肚子的佛法，我懂个什么！我又不认识字。”

“师父啊，跪的人你看得太多了，我跪也很方便，你要不要我下跪？”

“哎呀！我说我说：八个字，疑参破定，执着起用。”

一听他的开示，我回来告诉袁先生——我的禅宗师父，他说：“他真的这样跟你讲啊？他真了不起啊！我求他问他都不讲。那你这个人真是到处有缘，人家都是要送给你的，我们求也求不到。”

“疑”，就是禅宗起疑情；自己“参”究用功，参究，不一定参话头，参话头只是参的一个方法；“破”参，开悟了，明心见性了；“定”住在那个境界，然后打成一片，行住坐卧，四威仪中，都在这个如来大定中；“执着起用”，神通智慧一切具备，简简单单把全部佛法讲完了。

光厚师父的“疑参破定，执着起用”，一切工夫见地都在内，听了要好好修行哦！不要去吹。你说你也会疑参破定，执着起用，那就是罪过了。刚才讲的道理，就是讲他老人家吩咐我的一句话，学东西先要把自己倒空，不要拿主观来分析，拿思想来讨论。读书做学问一样，看另外一本书的进修，把前面一本书看进来的主观先丢掉，尤其把自我的主观先拿开。这个特别重要，先吩咐你们这个事。

有问：是“执着”吗？

南师：没有错，“疑参破定，执着起用”。普通叫你不执着，这时候要执着，执着什么？执着你那个“一片清净”，“心月孤悬，光吞万象”这个境界，随时在这个境界里。

休息一下，散一下心，喝杯水，把自己构成法器来，把原来的水先倒掉，好装新水。

第二堂

内容提要

身体的问题

正确的姿势

如何用香板

刚才光厚师父讲的这八个字，后来下课时候，宏忍师问我，执着是不是就是所谓“保任”？我说，对了！你怎么不讲？刚才我没有补充，你要当众就补充，这就是法布施。不过光厚老和尚用了执着这个名词，这在禅宗叫保任，也叫做打成一片，《六祖坛经》上叫“一行三昧”，行住坐卧都在这个境界里头。譬如你们初步打坐，有点好境界，一下座就没有了，这不算，这个是生灭法，用功就有，不用功就没有，这个学来也没有用。

打成一片以后，就是道家所讲的，精满不思淫，气满不思食，饮食都不要了，喝一点水而已；神满不思睡，自然就断除了睡眠，昼夜都在那个大圆满清净境界里头，就是大圆镜智，也就是《圆觉经》上讲的境界，自然掉不了的。如果还有变动，上座有，下座没有，一下有一下没有，那算什么？那是生灭法。光厚师父用四川话讲“执着”，就是保任这个道理。“起用”就大了，这是补充刚才说的。

这次古道师来，提出你们要办禅堂，叫我跟你们研究一下禅堂的规矩，由讲这个开始，这是小之又小的小问题。但禅堂规矩也复杂，要讲规矩的话，也要讲好几天。我们现在并没有讲，还没有提到规矩，只提到行香，你们的问题很多，我们现在随便零碎地先讲一下。

譬如打坐，像你们坐起来都有问题。尤其你们这些高僧，每一个武功我看都不行，比我好一点，你拳头能打死人，我是风都吹得倒。你们每一个人，用四川话说都是勾腰驼背。年纪轻轻的练武功，大概都练坏了，都没有练对。你看每一个人的背都很厚，可是看你们的相，每一个出家人都有福气。你们出去有庙子住，皈依弟子很多，有好饭吃。就是《汉书》上，那个蒯通给韩信看相，“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那个背很厚，都是乌龟背。你们好几个都是龟背，我们孙教授也是龟背，有一点福气。香港那个特首董建华，做生意的，他那个背就是个乌龟壳。当年还有个在台湾做副总统的严家淦，也是龟背；蒋经国也是个龟背，都是龟背啊。

做工夫，背这样就不对了，所以刚才给你们几位改了一下，叫你们坐好，还有个辛师父也改过的，现在他改正多了。哪个出来做个模特儿，坐在中间？丁师出来最好，刚才给他改过一下，把坐垫放到中间来，你做模特儿，我给大家讲一下，你背朝大家，照样坐好。他这个人，身体很好，坐得也很好；他昨天讲的境界，关于佛法方面的，我们以后再谈。

背上脊柱由尾闾到头，整整二十六个骨节（颈椎七、胸椎十二、腰椎五、骶骨一、尾骨一），讲小的就不止。在两块肩胛骨中间，这里的穴道，练武功的过去叫“还阳穴”。昏了过去的人，把他拉起来坐着，用腿在脊柱一顶，把他肩膀、头往后一扳，气一出来一通过就救过来了。道家称这里的气脉叫“夹脊”，两个肩胛夹到的。所以不要挺腰，身体放松，心气也沉下，可是两个肩膀向后拉开，颈椎靠到领子这里，佛像就是这个姿势，这样就头正尾正了。

有些手短一点，不一定结定印，两手拉开了，像辛师父，这些身体姿势都要改过来。你用功修行习惯了，尤其有人的肩膀那里，你们帮忙改一下。嘴巴上下对好，前面自然就咬合了，这样打坐，身体气脉就对了。结果大家坐起来这样弯腰驼背，你照丁师父原来的坐法，这样圆圆的很舒服啊，腰松松的，可是气脉不上路了，他肩部一拉开，精神就不同了。

如果你看那个头有偏的，打起坐来，向一边偏，那一边颈部骨节就有问题。所以想要改正，自己晓得注意，就改正了，慢慢气就走通，身体统统改好了，就是有伤也都会好。你看癸师父也不对，两个肩膀溜肩的，普通人叫做美人肩，认为女孩子溜肩，走起路来蛮好看蛮漂亮，你看大丈夫男子汉，就不是这样。

所以你真修行打坐，中国塑的佛像，宋朝以后都是塑的大肚子，那就不对了，你不要看。隋唐以前的佛像，你到龙门、敦煌去看看石刻佛像，都是这样三围标准，这就是打坐的姿势。这个千万要坐好。至于两个手短，不能合拢来，就放开，各种手印都可以结。不要听人乱讲，非要这样，非要那样不可，不一定的。两个手太长怎么办？那就要放前面去了。

所以，办禅堂，做堂主，做善知识拿香板，你怎么指导人啊？几十个一大坨的肉体，泥巴捏的一样，乱七八糟就都摆在那里；你打坐、打七，打死了也没用，打坐身体姿势都没有弄好嘛！这同你练武功都有关系啊！还有这肚子，如果姿势不对坐久了，腰椎这个地方会向后面弯起来，肚子自然会大出来了。这个时候自己就要注意向前面倾，屁股朝后面翘一点，否则肚子越来越大，下面两条腿的气脉就走不通了。腿的气脉很重要，两腿的气脉不通有什么用啊！

所以我常常说你们念早晚功课，“皈依佛，两足尊”，怎么解释啊？甲师！声音大一点，你怎么年纪轻轻那么一个声音啊？（僧甲：福德具足，智慧具足。）这是讲教理不错，叫“两足尊”。讲功夫境界就是神足通，两个脚气脉没打通，不能起神足作用，两脚的气脉要是打通，就不同了。如果练武功的话，你这一步下去，一走，好像没有踏到地，在空中走一样。所以“皈依佛，两足尊”，坐对了，气充满了，气脉就打通了。

刚才讲坐久了，如果坐的姿势不对，无形中腰椎会向后面靠，当然只好弯曲在那里，肚子越来越大；两腿麻痛得要命，心里头念的是“我的妈呀！”不是“我的佛！”参的是“妈呀，痛的是谁呀？”所以办个禅堂，堂主坐在上面，一眼望去，哪个人到了什么情况，哪个人有什么痛苦，都清楚了，这样才可以去做善知识！不要办个禅堂，害死了一堂人啊！我这样讲你们不要吓住了，办归办，害归害，再说了。

你再到禅堂看，有些真的老修行，年纪大的，坐禅坐了几十年，双盘坐得非常好，他根本都在昏沉、睡觉，不在用功。告诉你们，在年轻人面前，他们老辈子自己要睡觉，他头靠在两个肩膀上，像两个架子架住一样，这样头再也不会低了，这样一来，实际上在那里舒服得睡觉了。两条腿熟练了，一睡五六个钟头也不在乎。一看，这个老修行在睡，“啪”一个香板下来，这是真打香板了，这叫“警策”，警告你了。这要内行的人，在肩膀那里碰一下，不是打痛哦，这个手法就要高明。这个香板拿法，练过武功的还会懂一点，“啪”，看起来很用力，但打到身上力气已经收回了，感觉只轻轻地碰一下，绝不是拿个香板“啪、啪”打死人的样子，那叫什么拿香板啊？所以要懂这个道理。

先讲到这里，丁师你还是归位吧！谢谢你啊！拿他来做个榜样，你们自己改正，因为这个地方不够大，我没有办法转到你们每个人前面。所以真正领导禅堂的堂主，或者领导打七的，那是非常辛苦的。换一句话说，一堂有三十个人，你昼夜的精神注意着每个人，完全牺牲，忘记了自己，这叫利他，不是自利的。有这个精神，才来办修行的道场。现在连年轻的也让他拿个香板，高兴就来一下，那是造孽！譬如说丁师父一样，刚才你看我去给他改过好几次，要帮他改正他的头，要真的很爱护他，轻轻的，等于摸到那个婴儿，要将就他，使他注意，慢慢转过来，不能“呱”一下，气脉就错乱了。所以光讲外形的姿势还很多，每一点都是为法为众生，有这个慈悲心理，自己有修持有经验，才晓得他们到什么程度，要怎么指导。

再譬如有些坐坐就歪了，你看到了，是拿香板去碰他呢？纠正他呢？还是随他呢？这就看情形了。有时候这个人，身体这样歪，当时他正用功得力，念头非常专一，很清净，你不能碰他的，你一碰他，把那个境界碰坏了。他身体歪了，是身体的问题，身体骨节不对，就晓得里头的心肝脾肺肾，哪一边出毛病。你等到某一个时间，再帮他转过来。你只能够过去轻轻地碰他的身体，好像没有动，好像又在动，慢慢给他转过来。如果这样一转动，会影响他心的那个境界，你就在耳边告诉他，“非常恭喜你，你正在好的境界上，你不要动念，我帮你改变外边姿势”，这样对他身心都有利。所以做一个善知识领导徒弟，领导新学的人，如“鸡之孵卵”，要像老母鸡孵小鸡一样的精神，随时保护他，随时纠正他，这都要自己切实用过工夫才可以。所以禅宗祖师说的话，“欲知山下路，须问过来人”，你不是过来人，怎么指导人家啊！

还有，譬如有一个人，灵源法师，虚云老和尚的徒孙，其实是虚云老和尚亲自剃度的，不过把他的名分摆在徒孙辈上。从他师父托我，再加上他俗家的表叔姓秦，是唯识大家，也修天台宗，也修禅宗，曾在四川托我，说他有个表侄，开始是去做道士，后来不做道士做和尚，叫灵源，就上不了路，拜托你了。所以当年我从峨眉回来，他跟我到台湾基隆，建了大觉寺，现在大和尚惟觉法师就是他的徒弟，很威风凛凛。

为什么讲到他？出家参禅一辈子没有用，肚子大大的，背这样厚厚的，坐起来一坨，就像一个圆球，才上座就昏沉，一路昏沉到底，到我手里都没有办法把他改好。那真要改呀，要痛打一顿才行！我也懒得管这个事。那真要打是打什么？把他这些穴道、气脉、骨节都转变过来。譬如丁师后面坐的这位丙师，经常爱打哈欠，是爱睡觉还是什么？你常常“哈”，为什么？不是说你不对哦！是问你的身体现状。是经常想睡吗？（答：昏沉。）就是他头部这里气通不过，脑部氧气不够，年纪轻轻，就经常打哈欠了。坐起来头脑容易昏昏的，对不对？（答：对。）颈椎那里有问题了。你下座叫人给你看看，调整一下，或者需要，在后面那里扎两针，试试看。

譬如办禅堂，有人坐起来就昏沉，可是坐得很好，圆陀陀的坐在那里，肚子大大的，如果供弥勒佛像，就到那里拍照就行了，是个活的大肚子弥勒。你想修行修道，如果修成一个大肚子，那要打三百板屁股了，那是修什么行啊？那五脏六腑都出了问题，都不对了。所以真正修行，功夫真到正统的定境，身材自然变成这样（师指着座前供的佛像），这是标准身材。这个时候想偏、歪、弯，都不会了，内在自然很清楚的，有一点不准确都要改正。

这就讲到学密宗跟学禅宗同样的重要，学密跟着上师，他随时盯住你，有一点不对就改，至少身体可以做到标准。我是讲正统的密宗哦！至于现在，不管喇嘛、和尚，很多也不过是个出家人而已。所以不要乱叫活佛啊，免得人家起了贡高我慢心。现在哪有真密宗！我看了都很好笑；我说我是红教、白教、花教、黄教大师，但是我不吹这个。现在很多在家出家的，都为名为利出来乱搞，不行的。

所以，打坐的姿势很重要，像这些问题，你们真要学，要跟你们讲清楚的话，每天下午三点起讲到晚上，一天五六小时，三天大概可以把每个姿势都纠正过来。连姿势都要那么多的时间，还不要说其他禅堂的规矩！所以匆匆一下子，是来不及的。今天，零零碎碎挑一点感想先讲，因为我跟古道师约好三四天，你们大和尚有事也先走了，唉，难办！我的办公室就叫“南办”（难办），真修行非常难啊！好吧，放松，休息一下再来。

第三堂

内容提要

印度文化的影响

无主宰的佛法

佛经的纪录

佛学的发展和争论

现在要讨论那么多问题，赶这三四天，光讨论这些外形都来不及啊！

我们讲到“佛为一大事因缘出世”，什么大事？这个“大事”的问题出在哪里？这是中文的讲法。佛法到中国以后，用庄子讲的一句话，“死生亦大矣！”整个人类所有的问题，是生死的问题。这个世界上怎么会生出人来，人从哪里来？为什么有了这个虚空，有了这个地球，也有了这个世界？所以，“死生亦大矣！”最大的问题。

佛也是为生死的问题出世，在西方哲学里就问，这个生命，先有鸡还是先有蛋？鸡是蛋孵出来的，蛋从哪里来？鸡生出来的。哪个先哪个后，你讲不清楚。换句话说，这个世界上先有男的还是先有女的？还是同时来的？宇宙万象怎么来的？害得我们又剃了光头去出家，抛家弃子去找一个什么东西。禅宗开始是为找这个答案，这是佛的路线。

我们昨天讲的，要研究佛的一生。你要晓得，印度佛教，释迦牟尼佛当时没有创教，他不是教主，教主是后人捧他的。等于孔子也不想做教主，耶稣也不想做教主，他们自发地传道，后人把他们捧出来当教主；如果出来是想做教主，那就是有限公司啰！

有个问题告诉你们，这不是跟你们出家人讲，你们只听听吧！不过也跟庚师提的问题有关。第一、研究人类整个的文化，希腊、埃及、印度、中国四大古国的文化，中国、印度两大都在东方，包括埃及也算中东，也是东方，只有希腊算西方。

所以我常常告诉大家，研究宗教哲学，你们注意哦！五大教主都是东方人，没有一个是西方人。耶稣是东方人，中东人，就是现在耶路撒冷那一带。当初印度是很大很大的，分五印，有东印度、西印度、南印度、北印度、中印度。

印度的文字言语，六十多种不同，佛经是以梵文为标准的，梵文不过是其中的一种。巴利文也是印度文，你到印度看看，还有几十种言语文字不同，现在都变成讲英文了，更糟糕了。所以我常常跟印度朋友讲，你们印度真正的文化宝贝精华，是释迦牟尼的，这些文化保留在我们中国，不但保留，还弘扬广大。你们都丢掉了，太可惜了，我很想送还给你们啊！

现在全世界上有多少宗教？除了五大教以外，耶稣教、天主教，有三四百个门派，等于说禅宗有临济宗、曹洞宗这样的派别。因为你们没有研究，现在新的基督教派系更多啊！

所以，人类为什么有宗教出现？这都是大学问！佛是正遍知，无所不知的哎！一个悟道成佛的人，没有不知道的。有人说，这些属学校里宗教学的范围，同我们出家没有关系。那你不是学佛吗？要研究这个问题，现在属于大学研究所“比较宗教学”，把每个宗教都拿来研究的，这个学问很大了。所以我讲现在办的佛学院，连别的宗教的内容也没有介绍，别的宗教理论不懂，规矩也不懂，别的宗教也有它的一套，都要研究啊！

所以我刚才讲，你看耶路撒冷，现在的伊拉克，及新兴的犹太国家以色列，都受印度文化的影响。换句话说，照我研究的比较宗教，认为世界上真正的宗教起源，都在印度！这一句话，如果学者们有意见，我可以批驳他们，因为他们不懂印度文化。印度本有宗教是婆罗门教，佛教是后来兴起的。西方的宗教，你看耶稣穿的衣服，戴的帽子，都是密宗那一套；你看基督教、天主教他们画十字，就是密宗准提法的五印，用金刚拳印印额头、心窝、左肩、右肩、喉头。

所以西方人研究耶稣一辈子，有十几年找不到他的踪迹，现在研究出来，晓得耶稣失踪的十几年，他正在印度西藏边上学佛！这在西藏密宗的资料找出来一点，说有个同参到中东去弘法，被人家钉到十字架上。（参看老古出版之《耶稣失踪之谜》）

像这些研究很多，闹热得很啊！现在你们办的佛学院是什么佛学院？什么都搞不清楚！所以当年太虚法师办佛学院，有人来问我，我就说，不要乱问！像这些学问在大学里也没有好好开课啊，如果能够恢复是很伟大的。

我们现在回转来讲，释迦牟尼佛在印度，当时出家人很多，不只婆罗门教，还有其他宗教，婆罗门教是传统教。印度有四大阶级，分婆罗门、刹帝利、吠舍、首陀罗，到现在还是一样。所以，有时候印度朋友来，我都不好意思问他是哪个阶级，这是国际礼貌，不要随便问。有时候熟了才问他，对不起噢，你不要见怪，你是婆罗门？还是刹帝利？客气一点，先要讲礼貌。

阶级观念最重的是印度人，婆罗门是上等人，穿白衣服，一切都用白的。二等是大师级的刹帝利，做帝王、宰相、将军，你看释迦牟尼佛是第二等阶级。吠舍是三等，就是普通一般人，做生意的老百姓。首陀罗是最下等阶级，做奴隶的。印度现在也是一样。

所以我常告诉大家，讲宗教学，几大圣人为什么都有个宗旨？世界上讲政治也好，社会也好，教育也好，平等这个观念，是释迦牟尼佛先提出来的。换句话说，自由、民主、平等，他先提出来平等，也可以说，释迦牟尼佛真提倡了自由，真提倡了民主。如果从政治学来讲，有凭有据，因为印度是人类阶级最不平等的。所以你看佛的精神，他的心量：他弟子里头管戒律的，管司法部的部长，叫什么名字啊？（答：优波离。）是什么阶级出身啊？最下等阶级奴隶出身。你看，那么大的僧团，他把优波离提起来管法律，佛做到了平等。

孔子为什么讲“忠孝仁义道德”呢？因为中华这个民族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所以，孔子对中国开了忠孝仁义药方；佛对印度开了平等药方；西方、中东、白种人，最狭隘，最傲慢，最不博爱，所以，耶稣开的药方是博爱。

再看基督教很多的规矩，都是印度佛教这一套文化。耶稣为什么被人家钉在十字架？因为他反对随便迷信、崇拜。真正的佛教是反对偶像崇拜哦！“无主宰，非自然”，一切是自性的呈现，世界上没有谁做了主宰的。上帝也好、阎王也好，生命谁能够做主宰？无主宰，因缘所生，缘起性空，性空缘起，但不是唯物的，不是自然的。这是铁定的因果律，生命完全是因果的业力，自己作主自己办的。

佛在世的时候，印度很多宗教、宗派，很多修行的方法。他在菩提树下悟道以后，一切都推翻了，而确认了“无主宰，非自然”，没有什么上帝能够造人，安排人；什么阎王管人，没有这回事，一切生命，都是自己的业力，自己作主。

佛推翻了这一些宗教，所以天主教、罗马教廷批评佛教是无神论者，因为佛教讲自性空，无主宰，非自然，不崇拜一个神。释迦牟尼生下来，佛经上讲，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禅宗的讲法认为，他不是讲个人的我，这个“我”就是自性、心性那个本体，宇宙万有同体的自性，那个真我是平等的。一切众生皆是佛，要找到那个本来的我。至于参“念佛的是谁？”你参的是小我，要破除了这个小我，才认识了那个不生不死、不生不灭的大我。《心经》上几句话就告诉你，“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这个是大我的自性，只有这个是“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无主宰非自然”，一切万有生起的“性空缘起，缘起性空”。那是多伟大的气派！把一切宗教，哗！一扫而光。

所以他老人家出来弘法的时候，你不要看到大乘佛经上说，有多少万听众，他很可怜啊，经常跟他的常随众，都是正式跟他学的出家比丘；《金刚经》上说是千二百五十人，比孔子三千弟子还少一半啊！其他在家听法的信众很多，后来叫做“大众部”。大众部一变变成大乘的菩萨，行入世法，这些大乘菩萨悟道的很多，不一定出家。

佛教徒说，我不拜在家人，其实你每天都在拜在家人！观音、文殊、普贤、地藏，四大菩萨，三个都是在家相；有一个比较不同的地藏菩萨，偶然以出家相出现。所谓菩萨，也无所谓在家出家。换句话说，真正的大菩萨，形式没有出家，心早出家了，比出家还要出家。这是在印度，释迦牟尼佛当时弘扬佛法的情形。

我常常说你们福报真大，到处有大修庙子，我一辈子还没有半个庙子，现在一两个居士出钱，在庙港盖个地方，还是我要他们盖的。我说释迦牟尼佛在世，也不过几个地方，一个是皇帝频婆娑罗王给他盖的竹林精舍；一个是《金刚经》上所提的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是祇陀太子和给孤独长者给他盖的；另外就是东苑鹿母讲堂，乃至于灵鹫山几个地方。

佛这一生真了不起，首先注重卫生，规定真要出家修道的人，头发、胡子一概剃得光光的。你看印度其他的教派，现在山里头也有，嘿哟，留头发、长胡子。还有，世界上第一个发明刷牙齿也是他，用杨柳枝作牙刷；第一个发明要把水放在净水瓶也是他，“佛观一钵水，八万四千虫”，认为水中有生命，所以要过滤才能喝，统统是科学。

你们要正式研究释迦牟尼佛，去看看《佛本行集经》，还有一本《大宝积经》，我经常放在那里；你们看看他一生真正的行为。你们《大藏经》也不看，也没有研究；要是看了戒律部分，就看出来了，他带领弟子好辛苦，一点一点的事情，他都要管。后来弟子多了，经常跟的有一千二百多人，当然，还有其他的年轻人，叫“六群比丘”，乱七八糟的，也出了家，一天到晚跟他捣乱，随时闹事，他也够辛苦的。

所以，他戒律规定，衣服要怎么穿！饭要怎么吃！还分鱼干给大家。印度所有的外道都吃素的，他没有提倡吃素喔！也没有反对吃素，他是随缘，人家拿什么来他就吃什么。在戒律上看到，佛是很平凡的生活，越看到平凡的生活，越使人看得肃然起敬，真是了不起。

世界上所有的宗教教义，没有跳出他的范围，这个讲起来很多了，现在我们缩小范围讲。所以佛出来，他了了生死没有？绝对了了生死。他证到了天上天下，唯我独尊，证到我们每个人本来有的生命，这个生命是永远不生不死，没有生过，也没有死过。以我们表面上看，他也老了，他也常常生病，还有个徒弟叫耆婆，是居士、菩萨，经常帮他看病开药。

普通一个人，要想跳开了生死轮回，要不生不死做得到吗？做得到。他本身就做到了。所以经典上记载，不是假话，说他临死以前，故意找机会问阿难三次，“啊呀，我年纪大了，也活到了八十一岁了，我想走，不过我可以不死，你看怎么样？”兄弟俩好像在讲笑话。问了三次，当然不是同一天，阿难这三次都没有答话，不晓得他怎么会昏头昏脑，也许打个哈欠，一下过去了，以为佛在说笑话。最后一次佛宣布要死了。阿难说：“呃呃！这不能啊！”佛说：“我特别借机会，问过你三次啊，你如果要我不死，我就留下了，你不答话，现在我决定走了，这个世界不需要我了。”他就死了。

可是佛涅槃以后，弟子把佛放在棺材里，最后等迦叶尊者来。迦叶尊者到了以后，当然很难过，很悲伤，“世尊啊！我受魔障迟到了一步，你这一下都不肯留，就走啦！”这时佛两个脚从棺材里伸出来。伸出来干什么？佛表示我没有死。迦叶尊者知道了，他的脚就收回去了。

所以佛真正传法是给迦叶尊者，摩诃迦叶是千二百五十人众中的首座弟子。佛弟子中另有三迦叶兄弟，不是这个迦叶尊者。迦叶尊者两夫妻是印度首富，后来怎么出家的，你们要去研究。

这些故事，看起来好像是神话。我常常说你们学佛，要参究佛的一生，要跟随佛的行为，一步一个脚印跟着走，这才叫做学佛。你不要以为剃个光头出家了，或者一个居士皈了依，就说在学佛了。人家问我：“哎，南老师，你不是学佛吗？”我说：“我没有学佛啊！”“啊，你是信佛教？”我说：“我什么教都不信。”“那你信什么教？”“我信睡觉，什么教都没有信过。”“哎，老师你怎么这样子？”我说我没有资格学佛，做不到。怎么才算做得到？譬如布施，大菩萨的布施，众生需要你这双眼睛，两只挖完了，还连头、脑髓、整个的身体，都肯布施给人家。可是我一点都做不到啊！现在要我挖一只眼给你，我舍不得，我还要用来看书呢！我哪有资格学佛啊？所以讲你们学佛，真的先把佛的一生研究清楚了，不要什么中观啦，瑜珈啦，禅宗啊，密宗啊，少来这一套，你要看佛的行为，看他的一切。

上面我们先介绍佛，再看佛讲的法。能有《大藏经》流传，主要是迦叶尊者主持结集的。佛过世了以后，迦叶尊者马上召集师兄弟们五百人，是千二百五十人众里头选出来的，是明心见性，得道悟道，神通智慧具足的，才有资格参加。五百人聚在一起，迦叶尊者主持，把佛一生说法记录下来。

那个时候没有录音机，只有一个像录音机的阿难尊者的头脑，他记忆力之强，佛说的法什么都记得。五百罗汉集中一起记录，虽然都有神通，但是大家心里都有数，知道自己记忆力不俱全，只有阿难来才行，可是阿难尊者没有悟道。这五百罗汉都到齐了，迦叶尊者把这个架势摆好，大家都在那里打坐等着吧！反正每人心里都有数，不讲话。阿难进来了，迦叶尊者骂他一顿，说，你没有资格，出去！阿难说，你们需要我啊。

“对啊，我们需要你这个头脑，讲出来记录啊！你是答录机啊！可是你没有见道，出去！悟了道才进来！”砰，门关了。

这一段，是禅宗非常重要的公案，也是密宗。当时阿难尊者被赶出去，这一下痛苦极了，坐下来，规规矩矩盘起腿来参了，这叫参。七天悟了，所有道理都实证到了。然后来叩门，一敲门，迦叶尊者说：“进来！自己进来！”门也没有开，结果他进来了。迦叶尊者说：“请上座，这个是留着等你的，坐下来吧。”

所以每本佛经上第一句话，“如是我闻”，“如是”就是“这样”，这是梵文的文法，同外文英文等的翻译一样，是倒装的文法，以中国的写法，“我闻如是”，翻译成白话是“我阿难当时听到释迦牟尼佛是这样说的”。阿难说完了，大家记录好了，就是一本经。所以一切经典，小乘大乘，都是阿难说出来的记录。

戒律部分是优波离说出来的，他就是最末等阶级出身，管法律的尊者。他专管戒律这一部分。

“论”呢？是后代根据“第一次五百罗汉结集”的经典，以及对戒律研究的论文，叫“论”，像《大毗婆娑论》等。所以经律论三藏，经是经，律是律，论是论。《俱舍论》、《成实论》、《大乘起信论》、《大智度论》、《瑜伽师地论》、《成唯识论》，这都是后世的论著。这一套关于修持、讲道理的学问，归纳起来叫“法”。

所以皈依三宝是“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皈依佛，两足尊；皈依法，离欲尊”。注意！你还漏丹、还遗精，连男女的性关系，以及男女的念头还没有空，没有证到空性；但欲不是强压下去的。如果小欲都离不开，大的欲望，名闻富贵，更放不下。做个大法师到处受人恭敬供养，然后一讲起来，某人是我的徒弟，某人是我的弟子。咄！还有这个名心在，统统是欲望。离欲，什么都没有，一切皆空；所以皈依法，离欲尊，佛法叫你要离欲，执着欲望都没有用的。

“皈依僧，众中尊”，言行态度什么都不同的人，自然使人看到你都会恭敬起来，“哟，这是有道的人！”皈依僧不是皈依你们哦，是皈依那五百罗汉、大阿罗汉、得道的师父们；换句话说，你们得了道，自然就属于圣僧里头了。

这是三皈依，所以当你早晚功课念到这里的时候，不是随便念过去，马上要反省，自己做到了多少！有没有注意这个事？若有嘴无心地念，心里头想，明天我要到香港去玩玩，还差一点钱，不晓得哪个居士可以化一点就好了……那还叫念经吗？

释迦牟尼佛涅槃后，由那次的结集，佛的弟子们就分成好多宗派了。世界上有个大问题来了，不管你怎么空灵，胸襟怎么博大，只要有徒弟、群众在一起，自然就会形成了党派。佛在世的时候，已经有党派了，修行的上座迦叶尊者、须菩提、目连尊者、舍利弗，各有各的群众。舍利弗年纪比佛大多了，佛出来说法的时候，只是三十多岁，舍利弗已经四五十岁了，所以大家来听法，不知道哪个是师父；原来这个年轻的是师父啊！是佛啊！那个年纪大的是他徒弟。

舍利弗和目连尊者两个人是好朋友，《大藏经》有舍利弗著作《舍利弗阿毗昙论》，目连尊者造的有《阿毗达磨法蕴足论》，你们研究要注意，那是他们当时修行直接的观点，还有一部《阿毗达磨大毗婆娑论》，是这五百罗汉们，当时了生死修持经验的著作。现在讲唯识、密宗，离不开这一部书的。这是大众的经验，是五百罗汉各人修持的心得，集中的报告。

佛在世时除了有宗派外，还有反对他的；他死后，更分成几十个宗派，但是都还在修行哦。譬如说，上座部的是主张“一切有”，不是空，所谓佛说的“空”，不是“没有”的意思，的确有个道，有个可修可证的“有”，所以讲一切有。譬如，大众部其他的部，认为一切空，说的是“空”。有的一派说，阿罗汉都有神通啊，就是因为修“有”来的，本来是“有”。所以说是有是空，空就是有，有就是空，争论得很厉害。

因此二十多派，是各人修行的经验见解，都是忠于佛的，等于禅宗在中国变成临济、曹洞、法眼、云门、沩仰五宗。我呢，一辈子讨厌分宗分派，所以一辈子也不肯做老师，不肯承认有个学生，一承认了以后，就形成党派了，那真难办，那要说派的话，就成了“南派”！

所以我当年在大学讲禅宗课的时候，一个研究生就提出来问：老师，我问你一个问题。既然是开悟的祖师，还拿一个衣钵拼命地跑，后面还有人赶来，然后还分成南宗北派，同普通搞宗派一样，这个佛法我何必学啊？我说：你问得好。他真问得好，既然学佛，一切解脱清净，哪还有宗派的观念存在？佛在世时，乃至以后，意见归意见，修行归修行；就是你们也一样。哪怕都是少林寺师兄弟，还不是三个两个各有一派！我跟他俩好一点，他跟我俩好一点。他啊？不要谈他了……那还不是宗派！人我的是非怎么免去！这就是人类一个大问题。

所以佛过世一两百年以后（有说三百年、五六百年不一），这个宗派观念，在修持上，见、定、行都出问题，之后才有马鸣菩萨出来，就照大乘的路线，著作了《大乘起信论》，综合了这些修行的见解，只有“真、妄”两条路。见空性，明心见性；见真如，成道。小一点成阿罗汉；大的成大菩萨、佛。随妄心就入六道轮回；当下放下妄心，自性现前，见到真如自性；这是开始的论派，祖师的著作。

在大乘学派里，拼命提倡《维摩诘经》，释迦牟尼佛是出家佛，维摩居士是在家佛，这部经影响中国的禅宗特别大。你们丛林的住持叫“方丈”，也是从《维摩诘经》上来的；因为维摩居士说法的房间，一丈见方。“方丈”是代表男性寺庙地方，所以和尚寺庙有方丈，尼姑庵是没有方丈的。

这个中间有个传承，不讲真妄这一套，而直接走明心见性禅的路。所以马鸣菩萨也是禅宗祖师，由初祖迦叶尊者，二祖阿难，一路下来，第十二代就是马鸣菩萨了。

他们告诉我时间到了，你们休息一下，吃了饭再来。

第四堂

内容提要

真妄两条路

龙宫的经典

龙树菩萨的中观

拈花微笑的出处

佛教传入中国

你们这几位，姿势一变动，庄严得多了，不只外表的庄严，心里内外的变化也不同了。辛师你的头，仰一点，再仰一点。对了！这样你整个身体气脉就不同了。

我们晚饭以前讲到佛学大概的变化，注意，释迦牟尼佛出来就是要解决人类的一件大事，就是生死问题，生命问题。怎么样有这个宇宙？怎么样有一切众生生命的变化？为什么有生来又死去？那个能生能死，能起变化的东西是什么？既不是神又不是鬼，也不是上帝；也不是唯物，也不是唯心的。那么有个东西，这个东西在我们中国禅宗就叫“这个”！没有什么啰唆的。这个是那个，那个是这个，就是一个东西，搞不清楚；我们也可以叫它“黑不隆冬”，但仍是搞得清楚的。

这是心物一元，生死同根，万物的变化，都是由“这个”能变而起。“这个”本身是不变的，但是可以起万变的一个功能、作用。这是大众同有的生命，不只佛一个人，一切众生，包括一个虫，一只蚂蚁，也可以成佛，只要认识了自己的本体，一修证就到了。

释迦牟尼佛没有说自己可以成佛，别人不可以！他说一切众生皆是佛。不像其他的宗教，上帝只有一个，你不能变上帝。按照佛法来讲，上帝也不过是个众生，三界的天主是众生自己的业力变化，人也可以成为天主，天主也可以堕落到地狱。一切都在变化，这个原则要把握住。

刚才讲到佛学的演变，佛过后一两百年，虽然他老人家不在，跟随佛法修行的人很多，证果的阿罗汉也还是很多的。印度婆罗门等其他教派，在各地修行者也是很多，不过那个时候佛的影响最大。但是后来到底乱了，所以马鸣菩萨才出来。

据说，马鸣菩萨出生的时候，全国的马都叫了，百马齐鸣，有这个吉祥的征兆，所以称为“马鸣”（另一说：菩萨善说法要，马解其音，故号马鸣）。他是文学家，没有出家以前，他的诗歌一写出来，莎士比亚这些人不能比了，全国都震动了。乃至国王跟他商量，叫他不要随便写诗，不要随便作歌，因为他的文章影响力太大了。所以他出家悟道以后，看到各宗各派修行，虽能够成功，但是到底不行。所以他著了《大乘起信论》，只有“真、妄”两条路线。走入妄想就是凡夫，去掉妄想就是真如，自性本空。

接着下来，佛法慢慢变去了，随着时代越向前走，反而修行的多，证果的却少了。思想意见的分别、争论越来越多。在差不多佛过后两三百年时（有说六七百年），如果勉强讲，应该在秦始皇这个时候，出来了龙树菩萨。

这位菩萨是更奇怪的人了，年轻聪明，画符念咒，什么武功都会，文武全才，学会了印度一切外道的本事。最后他和几个同学练成了隐身法，肉体走进来你看不见的。他智慧很高，本事很大，很傲慢，学会了隐身法以后，怎么玩？到哪里去玩？隐身到皇宫里去玩吧！于是四个人进皇宫，把宫女的肚子都搞大了，是这样的玩法。

皇帝气极了，什么人搞的？全国严查，谁敢进皇宫来，把宫女肚子搞大了？找不到人，奇怪！旁边的大臣说，一定是那些学会妖怪本事的人干的。印度这些奇奇怪怪神秘的人很多。皇帝下命令秘密地搜查，一夜当中全国搜查，拿刀剑到处乱刺乱杀，只有皇帝坐的一丈以内不能杀进来。大概搞了一天一夜吧，那三个同学被杀死了，一杀死就现形了。而龙树菩萨呢，看到这个情形，急了，他聪明，趴在皇帝的椅子下面，这一丈以内杀不到。然后在那里忏悔，他祷告释迦牟尼佛，佛啊！你是大圣人，我忏悔，做错了事！假使这次不死，就出家学佛。结果他没被杀死，出来就出家学佛。

出家以后，把所有的佛经一下都读遍，道理也懂了，至于神通本事他本来有，能使自己起神通智慧作用的那个本性，他也找到了。认得了自性，他傲慢心又来了，认为这个世界释迦牟尼没有了，他可以做第二个佛了。

这一下，感动了所谓的龙王，如果你要讲这是迷信，那就很难研究了。是西海龙王，还是东海太平洋的龙王？他那边是印度洋，是南海龙王，还是北海龙王？照佛经所讲大小龙王很多啊！佛都列出来名字的，谁管哪个范围，研究起来，你说是神话，也很有意思的。譬如说今年中国的天气这样变化，刮风下雨是这个龙王管的；那一边干旱是那个龙王管的。

这位管海上区域的龙王，到底是哪一位，没有详细记载，也许是个人，这个事按照现在来研究，是觉得很奇怪的。龙王来看他了，就谈道理谈学问谈佛法。这个龙王说，你是了不起，你真可以做当代的祖师，传佛心法的祖师，但还不能算是佛，还不能登上这一代教主的宝座，你还没有这个功德。况且你不要傲慢，你说已把佛经研究完了，但是佛经留在世界上的只是百分之一，另外还有许多法，佛不是在这个世界上说的，是在天上给天人说的，给龙宫龙王说的，给鬼神说的，而人世间没有记录。

他说：“有这个事？有哪些经典呢？”龙王说：“龙宫图书馆里有太多佛经了！你的智慧看不完啊！你不信，我带你去。”

一到龙宫，龙王打开图书馆，他一看不得了，不晓得多少佛经。龙王牵一匹马，让他骑上去，说你来不及看哦！他走马看经题，三个月骑在马上只能看经的题目，内容看不完，譬如《金刚经》《心经》《涅槃经》《楞严经》，这样看经的题目。这一下他服气了，出来跟龙王商量，这很多经典世界上没有，我要带一部回去。龙王起先说不行，再三恳求，才答应把《华严经》带一部回去。

整个的《华严经》有十万偈，所以中文的翻译，晋朝翻译是六十卷，唐朝翻译有八十卷，这部是佛经里的大经。但是你注意噢！这部经典是龙树菩萨在龙宫里请回来的。所以学佛的研究佛学，“不看华严，不知佛家之富贵”。这是怎么讲法？这天上地下的事物，譬如讲一个亮光，有各种亮光，什么电灯光啊、太阳光啊、月亮光啊，这个光那个光。你说这个人真会幻想，能够幻想出来那么多名称，我都服了！讲一个东西，一讲一大堆，想象都想象不到。

譬如我们早晚功课，大家念的，有四句最重要的话：“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就是《华严经》的偈子。“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想知道什么是真正佛法，“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那是彻底的唯心。他说整个宇宙万有世界，三界天人，包括我们人、众生的生命，一切是唯心所造，心造的，是“我”所造，不是外来，也没有一个做主的，一切是念力自性所生。

还有，我们经常念的忏悔文：“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早晚功课里头，很多都是《华严经》抽一点出来，文字翻得非常美。

然后，他又到南天的铁塔，拿到过去佛用咒语修行的法门，这就是密宗。所以，有些经典不叫龙树，叫“龙猛菩萨”。南天铁塔，就是南印度。印度的文化，同我们一样分东南西北中，南印度天气热的这一带，秘密的法门特别多。等于我们中国人画符念咒的，贵州、云南、湖南郴州这一带特别多。他综合了印度的各宗各派，统统归到佛法里来，所以在中国，推龙树菩萨是八宗之祖！所谓禅宗、天台宗、密宗、三论宗、法相宗、贤首宗、律宗、净土宗都离不开他。他上台说法的时候，法座上只有个圆光在那里，只听到声音看不到人。他就是这么一个人。

这是龙树菩萨的阶段。他看到佛涅槃后这些修行人都出了问题，都抓住那个修持的、证悟的、小乘“有”法在修；所以他特别提倡般若空观，性空，一切皆空。但是常常讲空也看到不对，他就写了一部《中论》，世称《中观论》，就是庚师提过的。落在有不对，掉在空里头也不对；空有双融，非空非有，即空即有，缘起性空，性空缘起。因为修小乘证果的容易落在“有”上，不肯放，最后的果位、境界放不掉；但谈空的也很危险，既然空了嘛，因果也空嘛，那我杀人也空哎，吃你的也空，那很危险。所以叫“中观”学派。

你们年轻的，在少林寺学过中观吗？庚师在重庆的，读过佛学院，大概会背，考考你《中观论》的偈子怎么说啊？僧庚：能说是因缘，善灭诸戏论。

僧甲：诸法不自生，亦不从他生，不共不无因，是故知无生。

对了！这是《中观论》的一首偈子。一切唯心，“诸法不自生”，并不是有个东西出来的；“亦不从他生”，也不是他那边来，不是别的地方来。那么“自他不二，心物一元”对不对？“心物一元”是我们方便讲，也不对。心物一元这个逻辑犯一个错误，就是成为共生的了；心跟物两个一起来的，是“不共生”。这是“缘起性空”道理，也不能够说“无因生”。这是简单解释一下文字，这个偈子，详细讲要好多个钟头。

所以，菩萨要证到“无生”，才是入门！就是证到了“无生法忍”，修行到了菩萨登初地的“欢喜地”。如何是“无生法忍”？甲师还记得，不错！“诸法不自生，亦不从他生，不共不无因，是故说无生。”现代什么西方的逻辑，各宗各派，一碰到这个道理，那些逻辑哲学，一下都站不住了。

印度龙树菩萨造了《中论》，可是在他以前，中国人也著了一个“中论”，是曾子的学生，孔子的孙子子思著的《中庸》，“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奇怪了，他们当年文化也没有沟通，两位大圣人，差不多是同一个观念。

当时，龙树菩萨这些著作，不是玩思想，不是光谈理论，而是帮助大家明心见性，修行证果，做工夫用的；也是怕你工夫的路上走岔了。到现在，佛学院里讲这一套，学者研究这一套，这些搞学问的，对修行不清楚；搞修行的却摸都不摸这些理论，也不懂，结果统统把它分裂了。这个佛学就慢慢在演变，这个阶段，差不多已经到了我们汉朝了。这个时候，罗马刚刚要起来，快要鼎盛了，世界上其他文化都还谈不上。所以从世界历史、文化史的演变看来，这个人类非常的闹热。

差不多到东汉以后了，你们都没有研究历史，晓得什么叫东汉西汉吗？也叫做前汉后汉。汉朝四百年，刘邦知道吗？刘邦打了天下，两百年以后变乱了，之前这个阶段叫前汉，变乱了有个人篡位，就是刘家的亲戚王莽，把汉朝的政权拿过来了，自己改个朝代叫“新”。

在西汉平帝元始元年时，耶稣才出世呢！所以现在是西元两千零五年，我很不喜欢用，因为那是耶稣的纪年，同我们不相干。我们中国讲黄帝到现在是四千七百多年了；佛教国家的泰国，用佛历也两三千年。现在我们自己忘了本来，乱用。

所以你们要注意，秦始皇的时候，印度有没有文化过来？这个历史上有，不过那个时候不晓得是佛教的罗汉啊，还是婆罗门教的人来过。其实那时文化已经在交流。民间传说胡人，人高马大，有神通发光的，结果把他关起来。但是关不住，人关在牢里头，他有神通，一下子出来在外面走。没有办法，只好说，这是妖怪，这是胡人，管他呢，让他走了吧。算不定那些是有神通的活罗汉，过来看看的。到汉武帝时，张骞西域回来，说胡人崇拜金人，黄金打的人，就是铜的佛像，或者鎏金的佛像。所以《汉书》上说，张骞从西域带了好几个金人回来。

那么这个阶段，譬如印度各宗各派，瑜珈咒语的修行，就是密宗起来了，这属于唯识法相，又是讲有讲空这一派起来。

这些佛学大概的演变，简单就一路下来，没有时间给你们仔细讲，这样讲不行的。我晓得，这一代的教育很糟糕，因为你们的年纪轻，从小学到中学，中国历史都没有读。譬如给你们这样讲，中间提到的历史，你们都不懂，解释得很苦。像我们小时候的教育，中国多少年代，发生什么事都弄清楚了，一提就懂了。佛教在印度，差不多在我们中国宋朝的时候，就统统没有了，都到中国来了。宋朝以后，伊斯兰教进入印度，所以现在印度没有真的佛教了，有也只有南传小乘，少数兴起的一点点。

抗战以前，印度有一个中国庙子，这个老朋友叫什么，我记不得了，是中国的一个和尚，发愿到印度盖一个庙子，好像还在。现在你们也没有办法，也不想发愿到印度去还他们祖宗东西吧！我们可没有这个发心！（按：近代有一位悟谦法师，在加尔各答造了一座玄奘寺。）

所以佛法是这样一个演变，庚师昨天讲到的，这些都是教理方面。现在讲修行，我们回过来讲，佛的出世为了一个目的，是追寻生命生与死的问题。其实密宗同禅宗一样，什么叫禅宗、密宗呢？简单地讲，是偏向于修证做功夫，怎么样求证到。这就是禅与密同其他宗派的差别，其他各宗各派讲学理的讲来讲去，似乎同他不相干。所以说禅宗始终是单传，“不立文字，以心传心”；正统的密宗也是一样，“不立文字，口口相传”，一路下来，怎么样修持到底而证果。

所以在印度禅宗的传统修持，由迦叶尊者，传到第二十八代达摩祖师的时候，已经是南北朝了，到中国来他是第一代祖师。达摩祖师的侄子，是印度一个小国王。达摩到中国来的时候，已经一百多岁了，离开中国的时候，一百五十几岁。在熊耳山，那个埋下的达摩棺材，打开来里面并没有这个祖师。二祖神光走的时候也有一百零七岁！这些你们要特别注意，年龄虽然没有多大关系，但同时代有关系。

现在回来讲禅宗，禅宗开始的公案，很有意思啊。有一天，佛在灵山会上，本来很庄严，大家都坐在一起，释迦牟尼佛在座位上要说法了。他还没有讲，看见前面有一个花瓶，他拿起一枝花在玩，这样转转，大家也没有讲话，只有迦叶尊者在座位上“破颜微笑”。“破颜微笑”这四个字怎么说呢？本来脸绷得很紧，大家都等着听话，佛玩了半天花也不讲话，迦叶尊者张开眼一看，哗，师父在玩这个！“噗！”忍不住了，“破颜”。就这一笑笑坏了，佛看到就讲话了：“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咐嘱摩诃迦叶。”那迦叶尊者听了，当然只有合个掌。所以“教外”是在这一切讲空讲有经教以外的，与那些道理都不相干。这个法门只有摩诃迦叶懂了，佛交给他了，这是禅宗的开始。现在学者研究禅宗，认为没有这个事，是祖师们假造的。

禅宗祖师说这件事，在《大梵天王问佛决疑经》中有记载，这本经有翻译过，但失传了，我们的《大藏经》里没有。后来有外国学者到中国，说有这本经，现在在朝鲜发现了，是中文的全本，在韩国《大藏经》里有。这是讲这一段故事。

再说禅宗的不立文字，教外别传。我们已经背了很多文字了，这不又是文字吗？就是迦叶的“破颜微笑”四个字，也是文字啊！不立文字，一讲出来已经立文字了；不可以言说，一说出来，已经言说了。所以，不可思议，你已经思议了，微妙在这里。

这一路的修法下来，专讲修证，这样就是禅吗？不是的。你们注意，这是讲禅宗心法最后的见地；至于如何修持用功这一路，都有功夫的，都有作用，只是没有讲而已。所讲的只是最后归纳出来的结论。这个要特别注意，并不是那么一说就是禅了，那是开玩笑了。

印度二十八代的祖师，是这样一路一路传下来。到了东汉时期，佛教才正式传入中国。东汉第一个皇帝，是汉光武刘秀。刘秀是一个了不起的皇帝，中国几十个皇帝中，我特别推崇他。他是乡下种田出身，不想做皇帝，最后做上皇帝，做得很规矩，很老实。他的儿子也很了不起，就是汉明帝，光明正大不含糊。汉明帝时候派人到印度联络，取佛经进入中国，洛阳白马寺就是汉明帝时候开始的。后来盖了十座寺庙，安顿出家僧尼，所以第一个出家人，第一个尼姑，也都是在汉明帝的时候开始的。当时出家，不改姓氏，假使姓李的话，法名古道，就叫李古道，只是有佛教的一个形式。那是中西（印）文化刚刚开始交流的阶段，只是崇拜信仰佛教，讲究修持是以后慢慢才来的。

东汉由光武到明帝，一直到三国（魏蜀吴），汉朝刘家天下也没有了，差不多有两百年（二五——二一九）。这个时候，西域交通不便，佛经翻译得很少，相传的也很少。到了三国的时候，这个西北，现在讲丝绸之路的交通多了，才有多一些文化交流。佛教戒律的开始，都在河南曹操子孙政权（魏）下面开始的。

这个时候中国呢，干什么？最流行的是学神仙。在佛法没有来之前，中国人已经有一套修神仙的方法，也在修持啊，那已经一千多年了。炼丹修道、做工夫，画符念咒，研究道家神仙之道，花样多了。对西方印度文化，还有修仙的法门，中国人都能接受，觉得这个稀奇，因此中印两方面的研究配合，就是在这个阶段开始的。

这个时候还没有好好去学打坐，也没有禅宗，慢慢再过几十年，鸠摩罗什过来，翻译经典了，于是西安一带，关中一带翻译大小乘经典，《法华经》、《维摩诘经》、《金刚经》，整套翻译出来了。那时翻译经典的和尚全国有几千人。你注意啊，那些和尚不是你们这些和尚啊！

怎么说呢？那个时候，出家人能够拿到一张政府发的文凭叫“度牒”，是不得了的！出了家以后跳出了社会，剃了光头，不缴税，不限制住在哪里，不受户口管制，不受国家法律管制，见皇帝也不拜，政府也客客气气；不过人家也不理你，你也不理人家，到处云游，做个世外高人。所以出家人很多，都愿意拿一张度牒跑去出家了，完全不受一切拘束！如果这个人小小地犯法，已经出家就不问了。等于现在犯罪向外国逃，那时候犯了一点小罪，向光头里头一钻就行了。就怕头不光，头一剃光万事拉倒，就是这样的。

现在你们和尚不好当啊，随时还有身份管理，同老百姓一样，那个时候护照是什么？光头！谁有这个勇气把头发剃掉？中国人一直到明朝，胡子头发从来不剃的，剃了是犯规矩的，谁肯剃了这个！那比你从三层楼跳下来自杀的决心还大。所以出家等于自杀过一次！

这一批有学问的出家人，在关中一带翻译佛经，那个声势之浩大，影响中国文化很大很大，知识分子都向那里走了，所以有许多人剃了光头出家去。譬如在庐山创办净土宗的慧远大师，他也是大学者啊！声望地位也很高，剃了光头，出家做祖师了。他那个号召力很大的，人家看到这个光头师父肃然起敬，也肃然看不起，这是两种矛盾心理和看法。

当时翻译以及论辩的学问大得很，所以“三论宗”、“成实宗”兴起了。这个时候，真正影响中国修持的和尚是佛图澄，这位大师过来了（三一〇年至中国）。他不讲经，不说法，就是奇奇怪怪的，修行非常好。所以“五胡乱华”后，影响最大的就是他。他是走禅修禅宗路线来的。佛图澄大师一来以后，那不得了，因为他有很多神通。那个时候当然没有电灯，他胸口有个洞，好像一团棉花一样塞住，晚上要看经了，把这一团棉花拿掉就看了，不晓得身上哪里带电灯泡的。然后，过两天跑到河边去，把胃拿出来洗一洗，洗了以后，搓毛巾一样，搓一下又放回去了，诸如此类，等等。所以，信仰他皈依他的非常多。他跟关中的那一派学者，西安鸠摩罗什那一边的完全不同，不过他在的时候，鸠摩罗什还没有到，快要到了。

佛图澄的弟子道安法师，对中国佛教影响最大，庐山慧远法师是道安法师的弟子，所谓“弥天释道安”，那是了不起的人，他的弟子很多是名僧高僧！他跟鸠摩罗什同时。这个时候才注意怎么样修证佛法，那时达摩祖师还没有来。

我先讲到这里，他们叫我休息，等一下再讲。大家起来喝杯茶。不客气啊，你不起来更好。呵呵！

第五堂

内容提要

佛教文化蓬勃

说修行道地经

谁是不迷转世

魏晋南北朝的佛教

道教也兴旺

慧远与达摩禅经

时间一下过了，还没有讲到正题，你们不要白跑一趟啊！可是我讲了正题，下一次见面，你们一定要给我一个果啊！你们不得一个果，不要跟我见面，一定拿个果位出来给我看看啊！修持要有个果位出来，这个很难，但是这个条件是这样的。

现在讲到这一段，都还在正题外面，目的是先使你们了解这个趋势。

这个阶段，中国的佛法刚起来，因为你们年轻，中国历史不大了解，注意！这就是历史上总称“魏晋南北朝”的时代。“魏”是曹操儿子做皇帝的朝代。曹操父子的政权几十年，就被司马炎家拿走了，改叫“晋朝”。晋朝没有几年就四分五裂，中国就变成一国两制了。晋朝分东晋、西晋，西晋在黄河流域，首都在洛阳；东晋南渡，到南京来做皇帝，从此长江黄河南北分开了。

东晋南渡以后，黄河以北“五胡乱华”，实际上，都是少数民族起来做皇帝，政治一塌糊涂，乱搞一顿。老子做个几年皇帝，儿子起来，把老子打垮自己干。南渡的东晋之后，经过了四个朝代——宋齐梁陈。宋不是赵匡胤的那个“宋”，是刘裕。然后是齐，萧道成，都是江苏人做皇帝。梁朝，梁武帝萧衍。陈朝，陈霸先。再到隋朝统一，再下来才是唐朝。

从魏晋南北朝，到隋朝开始统一天下（二二〇——五八一），三百多年天下大乱。那个时候，中国大致上是南北一国两制。中国的政治之乱，是少数民族跟汉民族的乱，乱得一塌糊涂，可是在文化发展方面，也闹热得一塌糊涂。而且光头也光得很清楚，这个时候出家好玩咧！有个度牒，出了家以后，你们打过来打过去，同我们都不相干，自己背一个兜兜去出家，人看到是世外高人，比现在有钱逃美国还厉害。这个时代，这个国家，是一个什么时代啊！多闹热啊！演电影都演不出来的，文化鼎盛，太闹热了。

虽然那个时候天下很乱，可是翻译佛经倒很多。所以，你们看到的敦煌壁画、龙门石窟，等等，都在这个阶段起来的。北方文化，少数民族起来，都是信佛教。除了佛图澄大师的影响以外，修行人有没有呢？所以我说你们要注意，竺法护翻译的《修行道地经》，是一部讲修行的经典。这本经典，讲如何坐禅、修行、证果，是一本最具体、最重要的经典（按：东汉安世高翻译之《安般守意经》、《禅行法想经》等，是将禅观带入中国之第一人。）

为什么修行，要怎么修？《修行道地经》告诉我们，先要了解人怎么来投胎，所以我叫大家看后来翻译的《佛为阿难所说入胎经》，知道十二因缘，知道怎么投胎，和现在生命科学都是连起来的。

现在我又倒转来，很快跳过来讲。我们晓得现在所谓转生活佛，哪会那么容易转生啊！佛学道理告诉你，一个中阴一入胎就迷了，不知道前生从哪里来。所以十二因缘是“无明缘行”，一片无明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有动力，叭一转，“行缘识”，变成胎儿了。“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胎儿就成了。从这里开始，然后胎儿在里头“色痛想行识”慢慢都形成了。

至于你怎么样去解脱，《修行道地经》翻译得很彻底，所以要研究佛法，先要了解生死问题。佛跟阿难讲怎么样入胎，如果这个学理都不懂，你谈什么学佛修行啊？这不是空洞理论，以现代科学来讲，佛在两千多年以前，把人从入胎到变成婴儿的这个科学说出来了。有些是现在科学上有的，佛经里头没有，有些佛讲的，现在科学还没有发现，这是个大科学，不得了的。所以修行，就牵涉到这样大的关系。

《修行道地经》，我叫大家仔细研究，几个人肯看？看都不肯看，何况谈研究啊！像我看了一句话，就在研究了。开始一看，唉哟，明明“色受想行识”，他怎么这里讲“色痛想行识”？把这个“受”字翻成“痛”，咦，翻得不好，翻错了。后来一想，忏悔，对不起！还是他老人家对的，这个“痛”字翻得对。我们伤风了，痛不痛苦啊？痛啊，难过啊！你们先学打坐痛不痛啊？痛啊。难受不难受啊？难受。难受叫做“痛”嘛！或者打坐时不对了，也是痛啊，翻成“受”翻得很文气，那是广义的；“痛”是翻得很切实的，就要这样注意。

所以说，灵魂入胎，要转生不迷谈何容易。中阴入胎就迷，如果前生有修持的罗汉再来，或菩萨再来投胎的话，入胎不迷，住胎也不迷，出胎也不迷，那真是过来人，大阿罗汉大菩萨来的。

譬如我们中国的智者大师，禅宗里头的四祖道信禅师，五祖弘忍禅师，这些都是入胎、住胎、出胎不迷的人。当时道信禅师要传法，没有人接啊，就感叹：哎呀，急死了，怎么办？他庙子上一个种松树的老头，没有名字，叫栽松道者说：“师父啊，我行不行啊？你传法，我来做五祖吧。”

“哎呀，老头啊，你不要开玩笑，你是行啊，可是太老了，你比我还老。”栽松老人说，那我再来。四祖说你真的？“真的。”“那我等你。”

所以那个老头就走了，跑到山下，看到一个年轻女孩子正在洗衣服，他说：“大姐啊！”女孩子说：“干什么，师父啊？”“我想在你家里借住一下。”“那不行哎，我家里还有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啊，你去问他们吧！”他说：“问就问，我敢。”就走了。

这样女孩子肚子就大了，赫！这情形在古代还得了，要被打死的，她妈妈不愿意啊，最后把她赶出去。这个女孩子没有做坏事，肚子却大了。十个月怀胎好辛苦，生下来是男孩子，就是五祖弘忍。妈妈把孩子丢到水里头，但是没有跟着水流下去，反倒转流上来。很奇怪，又把他捡起来，弄干净养大，十四岁就来见四祖，两个人因缘一兜就出来，悟道了。他等于自性不迷的人，这可以说入胎、住胎、出胎不迷了。

譬如我书上常谈到，你们最欣赏的一个有名的故事，“三生石上旧精魂”，是杭州的故事，也是西安的故事。你们都记得吗？记不记得？你们都不讲话。（答：记得。）这是圆泽和尚和李源居士的故事。圆泽不是那个讲唯识的韩国的圆彻，你看孙教授都记得，他记忆力非常好。

这两个好朋友，在西安那边，到了晚年，年纪大一点，两个想到四川峨眉山拜普贤菩萨。圆泽法师讲要走旱路，从西安走汉中、绵阳，到乐山，上峨眉的这条路。李源说，嗨呀，我们难得坐船哪！从三峡上去，再到乐山，到峨眉。两个人吵来吵去，为这个决定不了。最后呢，李源决定走水路，和尚只好跟着来了。

到了三峡的船上，河边一个大肚子的女人在洗衣服，圆泽法师一看到：“哈哈，兄弟啊，完了，逃不了了，我叫你不要走这条路。”李源说：“什么事啊？”圆泽法师说：“她怀孕三年，就是等我。我想躲过不来，你偏要走这条路，我马上要走了、死了，三天后你来看我吧，我会对你笑一笑；十年以后，再到杭州去找我。”所以，李源收拾了圆泽法师，打听到这个女孩子家里，果然，三天以后生了孩子。李源去看，孩子抱出来了，他拿了红包，那个小孩子对他笑一笑。李源就知道了，难过得一路伤心，把好朋友害了。等了十年，又到杭州去找。

杭州西湖山上有个葛岭，那里有块石头，叫“三生石”。李源后来守信用，到这个地方找，在这块石头上坐着等。三天以后，看到一个放牛的娃娃，拉一条牛来了，李源一看，知道就是他，小孩子就念了两首诗。

第一首：

三生石上旧精魂 赏月吟风莫要论

惭愧情人远相访 此身虽异性常存

意思是说，过去我们谈文章，都过去了，不要谈了。总算你还多情啊，还守信用那么远来看我。当年我是个大师父，现在身体变了，是个放牛娃嘛，可是本性没有迷。

第二首：

生前身后事茫茫 欲话前因恐断肠

吴越江山寻已遍 却回烟棹上瞿塘

前生同现在都有讲不完的事，已经换了一世了，过去的事不要谈了，恐怕更令人伤心，我也在这里等你哎！赶快回西安去吧！意思说你年纪大了，也快要完了，我们要回四川了！

这些是顺便讲，不要被这些文学迷了，你们现在没有资格谈文学，记得而已。这是说，修行有人可以到达入胎不迷，住胎就迷了，不到三果以上的境界，没有达到三禅定以上境界，一出胎是非迷不可。

你们研究阿赖耶识，为什么一个妈妈生出八九个兄弟，每人个性都不同？这不是遗传的，是自己前生带来的业报不同，因此每个遭遇、命运也不同，可是自己不知道。

为什么我们入胎出胎会迷？生死来去那个压迫的痛苦，比你熬腿、比你打坐还难受万万倍以上。一痛苦一昏迷你统统完了，所以气脉不修通，你想得定了生脱死，谈何容易。这个都做不到，你们岂不是白出家了！

这段话把你带领得天昏地暗了，现在我们话说回来，魏晋南北朝一部讲修行的书出来，就是《修行道地经》（竺法护译，二三八——三一六），讲老实修行的法子。由安那般那，数息、随息、止息，然后讲到怎么样用息，修风大，修生命的气，然后转到白骨观。因为释迦牟尼佛在世，教弟子们证果，主要都是白骨观、生命气这两个路数，都是在这两个上面转，很重要；再配合三十七菩提道品去修持。《安般守意经》和《修行道地经》，影响了中国道家，所以道家就有了修气，安那般那后来变成气功了。《坐禅三昧经》是鸠摩罗什后来翻译的，还晚个一百年（鸠摩罗什四〇一年到长安）。

所以道家讲修到神仙长生不死，经常用代号讲话，怎么讲啊？些子事，这个“些子”是什么？是“此”字下面“二”划，“此二”就是“神”跟“气”两个，心念跟气两个合一。所以佛教用念佛珠，道士用个连环圈，两个藤的圈连环，转来转去，就是“神”跟“气”两个不分开。

这个时候，达摩祖师还没有来（五二〇年到广州），这个时候的修行，是受这本《修行道地经》影响来的，加上佛图澄大师（二三二——三四八，三一〇年至洛阳）过来，口头传授的，用神通传授的，怎么样得定，都是走的修行路线，简单明了快速，不谈教理。

教理是后来在西安、关中、洛阳发展的。在西安一带，鸠摩罗什来了以后，那边学者很多，他们着重谈学理，像“三论宗”的《百论》、《十二门论》、《中观论》，等等。可是你看到，凡是讲教理讲道理的学者们，看不起实修的人，认为他们又不懂学理，乱打坐，懂个啥啊！这般打坐修行的，又看不起这些书呆子，他妈的，那些人乱吹一气，空讲一大堆。

当时两派就是这样，势力很大，所以道生法师（三五五——四三四）在西安，因为讲究修持，这些学者都容不了他，结果被赶出关中，就到南方来了。因为长江以南是另外一个世界，也很热闹啊！这边的在家居士们，由两汉讲儒家的学问起，讲四书五经的，已经讲得不想讲了，因此专门提倡“三玄之学”，就是《老子》《庄子》《易经》。所以后来禅宗临济的“三玄三要”，同这些都有关系。

魏晋南北朝，北方这些少数民族皇帝的政权，专门在山上、石头上刻佛像；南方这边专门修庙子，也讲修持。所以有一首诗：“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江苏这些庙子，都是这个时候造起来的。南朝四个朝代，宋、齐、梁、陈，外加三国东吴、东晋，都建都南京，所以叫“六朝如梦鸟空啼”。像梁武帝这些都信佛的，都是弘扬佛教的啊！所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中国文化在五六代的政权朝代，几百年的演变，我们只好写个题目——“乱玩光头”，都在和尚里头玩，太闹热了！

所以有位学者汤用彤，写一部《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拿《高僧传》里的资料写一写，只讲一点点，就是名学者了。要是我来给你们出题目的话，这里头可以写一二十部的著作，不得了。还有科学方面的东西，天文、地理，古里古怪的东西，很多都在这个时候传进来了。

中国道家修神仙的也多，譬如杭州葛岭的葛洪，江西的许旌阳，像万寿宫、旌阳观，这些道观都还在啊！所以道家、佛家各种人物，都是这个时候出来的。可是这个社会之乱、政治之乱，只要坐着想想，读读历史，就会又伤心又可笑！看看自己这个民族，在那个最变乱最苦的时代，七零八落多少变乱！这边杀人如麻，那边又是剃了光头，上山修道得道，精神文明又提得那么高，文化偏偏是那么发达。这是个什么国家？什么民族？到现在我都搞不清楚。真是奇怪的一个民族国家，这么有意思。

这个时候，达摩祖师快来了，可是达摩祖师未来以前，他的一个徒侄先来了，就是佛大先的弟子——佛陀跋陀罗（三五九——四二九），是禅宗的弟子，注重修行、做工夫。他翻译了《达摩禅经》，告诉我们怎么样修行打坐。这本经跟《修行道地经》配合的，后来你们看的智者大师讲的六妙门——数、随、止、观、还、净，都是从这里抽出一点点，没有完全讲清楚，所以这次要给你们讲清楚。明天起正式讲这个修持之路，要好好听，听了好修行。

佛陀跋陀罗跟鸠摩罗什（三四四——四一三）见过面了，鸠摩罗什很多经典翻不出来，曾请教过他。他就讲鸠摩罗什，大意是说，也不好好用功，你这个见解，在中国怎么出那么大名啊？这句话你看多得罪人啊！当然鸠摩罗什法师没有介意，可是他的中国弟子听了就不高兴。这批和尚也都是大学者，慢慢借故说他玩神通，破了戒，就把他赶到南方来。这个时候慧远法师（三三四——四一六）到南方了，在江西庐山成立了白莲社，建立了净土宗。其实这里头也有政治关系，因为这些和尚里的学派，与关中学者互相有意见、有斗争，所以他避开到南方来了。慧远法师也就把佛陀跋陀罗请到庐山来，译出《达摩禅经》。

佛陀跋陀罗当时预言，说后年有印度的五只船到。他们当时不相信，说他扯谎，也是罪名之一，说他乱讲神通。后来果然是有五只船到。从这个船上下来的人是谁啊？就是达摩祖师（？——五三五）。我讲这个话，因为考证年代，达摩祖师从南面坐船过来，广州上岸。你把这些蛛丝马迹一连起来，非常有趣；但是考证起来就麻烦了。

因为这些经典流传，所以我让你们看《高僧传》，还有看《神僧传》、《神尼传》，这个时候成就的非常多。为什么那么快，那么多？因为修禅定的关系。这同禅定有关系，又没有关系，是一个根根，两条枝杈。

譬如说，隋朝的天下，隋文帝姓杨，是尼姑养大的。杨家是住在庙子旁边，他妈妈生下来这个孩子，家里不能养，一养就出毛病，发痉挛啦什么的。隔壁的老尼姑过来了，说：“啊呀，施主呵，你们杨府养不了这个孩子，还是归我带吧。”她就把孩子抱过去带大，所以他们都是信佛的。又如宋朝第一个皇帝刘裕，也是尼姑带大的，他的小名叫“寄奴”，在庙上寄养大的。南北朝好几个皇帝都是这些尼姑培养出来的，本事大吧！那岂止是“尼姑生儿中状元”，这些都是尼姑儿子做皇帝。

这个时候的佛学，大家赶时髦，有人取名字叫“罗汉”的，也有叫“菩萨”的，叫“夜叉”的也有，叫“金刚”的，叫“般若”的都有，很时髦。等于我们现在有叫“原子弹”的，也有叫“散弹”的，最时髦的就是洋文的名称，像般若、罗汉都是外文来的，当时就是这么一个时代。可是你看看《高僧传》，在那个阶段证果的非常多。所以我说，中国文化发展到宗教发达，禅宗流行，真修行的反而少了。

休息十分钟再说，还不要散开。

第六堂

内容提要

达摩祖师与神光

心如墙壁是什么

对无喘的问答

色空的对答

听不懂怎么办

我现在先由历史的演变，介绍这个情况，大家要注意。

《达摩禅经》、《修行道地经》这两部经典，是历代佛弟子修成功的大罗汉们的亲身经验，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达摩禅经》翻译出来，在当时也没有大流行，但有跟着它修禅定的人。这个时候天台宗智者大师（五三八——五九七）还没有出来。后来智者大师的“小止观、六妙门”，就是抽用这两本经的要点，但是并不完全，也不对了。他是另走一个路线。我认为，这就是天台宗不到三五代就断的原因，因为没有人好好修了，也修不好了；禅宗也没有了，真修禅定的都没有了，这是很严重的问题。

这个道理明天继续讨论。因为你们都学过一点听呼吸啊，鼻子数息啊。和尚没有钱嘛，只好数鼻子的呼吸了，把它当钱，一、二、三、四，慢慢攒吧！也攒不出来几个钱。不过，要是真懂了数息的方法，很快就有效果的。

好了，达摩祖师和鸠摩罗什、佛陀跋陀罗，三个都是印度来的，可是没有同时。佛陀跋陀罗是从南方广东这边上岸的，达摩祖师也是，不走丝绸之路。鸠摩罗什是从西北这一边过来。一个从北印度过来，两个是从中印度尼泊尔，从南印度这边转过来。来中国的路线两条，修行的路线也是两条。

现在我们讨论禅宗，昨天讲到，达摩祖师取禅宗心法来，在《五灯会元》、《指月录》上也看到关于二祖神光。当然你们大家要注意他，我写过一些小文章叫《禅话》，你们再看看。

二祖神光见达摩祖师以前，也在修定，他打坐用功夫很深入，而且没有出家以前，他是研究“三玄之学”，是“老庄”的专家学者。他学问非常好，下面学生弟子，信他的人很多。他因为看了佛经以后，正式出家，出家以后求道，到达摩祖师这边。所以，禅宗的记载很简单，在雪地上站着求法，不要说砍不砍膀子。古道昨天跟我讲，“老师啊，那个嵩山真冷。”我说那是中岳嵩山，中国的中天啊！当然冷，再加上它那个雪，冻得很，神光为求道不怕冻。

注意哦，你看看，二祖到嵩山见达摩祖师，达摩祖师在打坐，这样冷的山上还下雪，他站在旁边。达摩祖师回头，看到他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这雪下得已经把两个腿埋了。所以达摩祖师问他：“你干什么？”他说：“我来求道问法啊！”达摩祖师大骂他一顿，意思说：你！来问禅宗的心法，立地明心见性成佛，那么容易做到吗？

“诸佛妙道，旷劫精勤，难行能行”，你看骂得多厉害。一切佛无上的道，“旷劫精勤”，你做了多少功德啊？你修行多少了？旷劫，诸佛菩萨是多生累世，真正勤劳在修，修什么？难行能行的菩萨道，一般人做不到的事，他做到了。“非忍而忍”，有些忍受不了的痛苦艰难，能够忍得住。所以小乘修行，也讲“忍法”，譬如打坐熬得住，也是小忍。

“岂以小德小智，轻心慢心，欲冀真乘，徒劳勤苦”，他说：你呀，想学禅宗，传你心法，立地可以成佛，你休想，你在这里打什么妄想！

这一顿收拾下来，够惨吧！那么冷，站在那里，下大雪，雪到膝盖头这里。师父问他，你求我干什么，他说我要求道，结果被他这一顿骂。因此他表示诚恳求法的决心，抽出戒刀来，把膀子砍了。达摩祖师也是人嘛，有慈悲心，就说，好了！收容下来。我们不要光是看文字，应该说不是这个时候马上问他什么，是过后问他有什么经历。当然他把修行经过一切告诉师父，就是“此心不能安”，所以，达摩祖师说：“将心来，与汝安。”他说：“觅心了不可得。”心找不到。

达摩祖师说：“我与汝安心竟”；就是这样下去，我给你安好了，参究一下，你可以安心了。这是当时接引的一种机缘，写禅学的人，自己就下注解了，认为这个时候二祖悟了，哪里说二祖悟了？这是当时接引的禅宗手法，意思是，好！你如果找不到心，那就是啦！这些佛经上都有嘛，写得明明白白，“心不见心”，“心不自知”啊，心是找不到的，所以“觅心了不可得”。

我问你，壬师啊，譬如你出门带了三万块钱，临时要用，结果你找了半天丢了，你说找不到了，这个时候你如何？“好吧！那就算了吧。”那个好吧，就是算了！没有了就算了。找了半天找不到的时候，那个心情，自然有一种放下轻松的感觉。但这并不是禅哦！也是禅的一种，是接引教育的手法，不能说在这里就是悟道。真正的悟道是用工夫，是另一个境界。你不要看了这些语录，随便受骗。

达摩祖师告诉二祖，当然他在那里有多久没有记载，也跟在他身边了，在嵩山少林寺那边，告诉他怎么用功：“外息诸缘，内心无喘，心如墙壁，可以入道”，这是真东西来了。外面境界一切放下都不管，这个外不是身体以外哦！你内心上那些什么念佛，念咒子，做各种各样的工夫都放掉。“内心无喘”，“内”也不是身体以内的内，再深一层，你各种念头、各种思想一概放掉。然后，呼吸也宁静，不呼也不吸，没有心息的往来，完全宁静了。到这个时候，“心如墙壁”，内外隔绝了，外边也打不进来，“可以入道”，可以进门了。工夫没有到这一步，什么都不要谈。所以这一段记载很真实。

等于昨天，我过来想给丁师改姿势，我还没有走到，他已经抬起眼看我了，他就动了。后来第三次过来，他又动了。我说：“你干什么？”他说：“我看到你过来。”我说：“你不要受我影响嘛！我过来同你什么相干？”要内外不动，心如墙壁，过来过去都知道，但是都不相干。

然后记载说，这个时候，二祖还跟在达摩祖师旁边，跟了多久，这个查不出来。每一次，他向师父报告用功的心得时，达摩祖师“只遮其非”，不对！不对！否定了他。没有告诉他什么不起妄想，无念就对这类的话；也没有告诉他怎么去除妄想，怎么就是道，一切只是否定而已。

有一天，二祖来告诉师父：师父啊，我做到了，我到达了，外缘都息掉了。换句话说，一念不生，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起了。达摩祖师说，你不要落在断灭见上哦！认为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都空了，那就不是了。他说：没有啊，我都清楚啊。好，从此入门了。

这一段“外息诸缘，内心无喘，心如墙壁，可以入道”，这个时候也不打机锋，也没有什么转语！这些路线走的是真正的禅宗，是“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一条直路。而在这句话中有关工夫见地，你自己参一参，这个参不是去研究，是一边做工夫一边体会，保证你成功。

“外息诸缘，内心无喘，心如墙壁，可以入道。”一切放下完了，既不落入昏沉，又没有散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本身自性自然现前，这是一个重点。

今天晚上你们先掌握这个重点，夜里体会体会，明天起正式告诉你修小乘止观这个修行之路，配合上这个，然后再讲一点禅堂的规矩。反正一下搞不完，也没有个场地表演，譬如打香板，香板怎么来的？我开始提出来，你们没有答啊（答：从雍正开始。）。不要乱用香板，千万注意。我很反对乱用香板，就怕你们将来，又有武功，又乱用香板，当个木剑那么用，乱去打人家的屁股，来生果报，给人家打屁股受不了啊。

好吧，今天先到这里为止，回去先参这一段。看看做到怎么样！明天再来讨论了。我请少林寺同学们先留一下，对这四句话，体会到什么程度啊？闲谈一下，好不好？讲讲你们个人的经验体会。这样，丁师开头吧，他敢说的，无人无我，放开来说。

僧丁：我觉得这个话的意思，禅宗有句话叫“大死大活”。

南师：这是讲道理了，讲你自己的体会。

僧丁：我自己的体会，自己心里面的东西，因为在久远劫来，轮回的过程中，染上妄想执着的习气，这是在内心里，而不是外边的东西，这些习气要从内心里把它放弃。

南师：对。

僧丁：心里面“外息诸缘，内心无喘”，你再遇到这些事，你内心不会有这个喘息，喘息是波动啊。如果我喜欢这个东西，马上有个感觉，有这个反应一样的。“外息诸缘，内心无喘，心如墙壁。”就是说对这个东西，已经放下了，看见了就看见了，就是说心慢慢地清净了，清净了就可以入道，慢慢地可以进入这个道的门嘛。

南师：这是你的理解？

僧丁：呃，对。

南师：那你平时做工夫也是这样做吗？

僧丁：平时对这个想得很少。

南师：不大注意这个道理，重点不在这里的？

僧丁：对。

南师：那请你再说。

僧丁：我平时对这个上面想得很少，因为以前我看《心经》，对《心经》想得多一些。

南师：那你对《心经》的心得讲一下看看。

僧丁：对《心经》我是这样看的，因为这个“色”和“空”，很多的概念问题，我的体会就是，理解概念问题比较明显。就是说“空”和“色”，好像一个人两个名字，老是弄不清楚。对这个问题，我一个体会就是，“空”跟“色”啊，其实是他讲一个东西，两个名称，就是“空”跟“色”，已经形成一个固定的思维，这个思维就转不过来了。他说这个“空”是“色”的时候，反过来说“色”是“空”的时候，脑子就转不过来了，在这上面混淆，混淆了很多概念，人的内心就产生了很多执着和妄想，不知道“空”跟“色”是一回事。

南师：你是这样看法吗？

僧丁：嗯。

南师：嗯，好，那么一直是这样看法？

僧丁：对。

南师：你得结论了没有呢？你自己做了结论没有？

僧丁：我自己觉得，到最后还是用功吧，这样一个体会就是说，把这个道理弄明白以后，心里马上有一种浑身很通畅的感觉。

南师：那么，你认为“色”、“空”两个转来转去，只是名相上在转吗？

僧丁：这个，它含义不一样。每一层，每个阶段对这个含义理解不一样，这个本质呢，是一样。

南师：不是啊，你现在的观念，你讲的是两个名词上的观念在转来转去。

僧丁：这个概念，还是心理认知的这个概念，如果它这是个本质，你说它是空，已经不能接受了，因为一般的人，从小熏习已经不能接受了。你要说是个本质，他肯定能承认，你说它是个空，他已经不能承认了。所以，人这个习气毛病，首先都是在色相上熏习出来的。

南师：是你的认为？

僧丁：对。

南师：那佛法讲“色法”是讲实在的哦！色法就是唯物哦！就是你这个本质，这个本质是真的哦！色法是有的哦！不是空的哦！

僧丁：对。就是这个相的形成，要知道它的形成，并不是说，你知道它的形成，就不会执着它了。要知道这个东西是怎么形成的。

南师：怎么形成呢？

僧丁：这个东西就是《心经》上讲到的“五蕴”嘛！它是“五蕴”相互作用，形成的一个东西。

南师：你这个是讲佛学，佛法所讲的色法，不只用佛学讲，还要用科学讲解，这一点，你们千万要注意，要懂一点科学物理。科学的物理显示，这个东西本来也是空的，大科学家也知道，色法就是物。色法包含了五种，在佛法里是地、水、火、风、空，是有“质”的，就是现在讲物质的。但是现在科学都晓得，这个物质，分成表色、形色、显色等等，各种现象归纳起来有三十几种，它的变化很大。

譬如我们这个肉体坐在这里，你觉得难受，像今天给你调姿势，碰过你的背部，这些都是色法作用。有就是有，不是空。

僧丁：我讲的意思还不是这个意思。我讲的意思就是说，人这个心啊，我把它当成心，就是说，这个心的形成，都是因为色法上的一个经验，一个积累。

南师：你讲得对啊！你讲得对。我刚才忘记了给你讲，色这些东西就是相嘛，色相本来是空的，你是从心法上讲这个色相，这理论你讲得差不多，但是以后不能这样讲了。你这样讲，对一般普通学佛可以，针对一个大时代科学就不同了。现在要懂得科学，科学讲的那个色法的空，跟佛法讲的究竟空不一样，叫你留意这个。

僧丁：我对《心经》体会的就是说，有些人是在解释这个概念，我认为这个概念不用解释，可以变换一下，就是空跟色吧，它是一个概念的变换问题，并不是解释什么，用空解释色，或者用色解释空。

南师：对，你讲概念就是现代的话，就是一个“概念”，我们现在先回来，讨论什么叫概念。

僧丁：概念就是定义嘛，它定义这是一个本质，它就是一个本质。

南师：但是，所谓概念，我们讲实在一点，就是我的心里、思想上有这么一个东西，一个观念，这个叫概念。概念是现代逻辑上产生的名词，古人没有这样用，古人只叫“念头”，就是这个“念头”。

僧丁：念头，对。

南师：现在新名词叫“概念”。这个念头、思想，你说色、空两个变来变去，你就是说，这个都是玩弄自己的思想。你思想觉得没有这个东西，心里就舒服了，空了，放下了。

僧丁：放不下的，就是这些东西。

南师：对。放不下就是你这个念头，自己放不下。

僧丁：对自己念头放不下。

南师：你说色也好，空也好，都是自己念头上在转，玩弄自己嘛。把这个念头放下来，就无所谓了，色也好，空也好。

僧丁：对。明白了它两个是一样，一回事嘛。

南师：以现在来讲，这个是从一般心理学上的讲法，也可以做得到，但是究竟“色”“空”，不是这个道理，叫你留意啊！明天再讨论。看你还真在山上用功，没有白出家，年纪轻轻你到现在还真在用心呢！真了不起，但是还要进一步。这个明天再讨论。

后面还有吧？还有哪些年轻的朋友？免得有话憋住不说，不好啊，有没有？有话则长，无话则短。好，甲师讲话，你讲清楚一点。

僧甲：刚才这个问题，也是我一直想不通的问题，这在《楞严经》上，佛开示阿难的时候，在那个“四科七大，会归如来藏性”。四科就是五阴、六入、十二处、十八界；最后是七大。“会归如来藏性”，在这个地方。

南师：对，你正好说有问题问我，你们有事情诸位尽管请啊，他要求我给他一点时间，我现在给你时间，我们两个讨论。

僧甲：就是这个问题一直参不通。

南师：你说根据刚才丁师讲起，你现在提出你的问题是吧？大家没有听懂你的话，你说《楞严经》上关于地、水、火、风、空、见、识，七大。

僧甲：七大归纳起来，就是“根尘识”，“根尘识”最后佛法归纳成为几句话，他就是说，“根尘同源，缚脱无二，识性虚妄，犹如空花”，后来他说，“知见立知，即无明本；知见无见，斯即涅槃，无漏真净。”就是这个地方我就不懂，如何是“知见立知”？如何是“知见无见”？这是第一个问题。

南师：你问得好。你要我留时间给你，就是问这个问题？还有很多吗？

僧甲：还有对于那个“缘起性空”的问题。“缘起”属于生灭法，“性空”属于不生灭性，但是《圆觉经》上讲，“未出轮回，而辨圆觉，彼圆觉性，即同流转”。但是我们平时起心动念、行住坐卧，都在这个无明用事，“以轮回心，生轮回见”，“于无生中，妄见生灭”，那个就是我平时一念无明所在的地方。

南师：你第一个问题牵涉到《楞严经》，第二个问题牵涉到《圆觉经》了，还有一个，原告先提出来，被告再来答辩。

僧甲：那个“缘起性空”的问题，就是见到性空，在我们一般普通的凡夫知见呢，认为空就是空，色就是色，但是在胜义谛中，色就是空；空就是色。这是在胜义谛实相上讲，就是在缘起性空、性空缘起这两者之间，不再自相矛盾。这个也是《楞严经》上讲的问题，就是地、水、火、风色法，“性色真空，性空真色，清净本然，周遍法界”，这个也就是说“缘起性空”的道理。

南师：你都背得很好啊，不错啊！

僧甲：靠书本上的东西解决不了啊！

南师：你心里不安，解决不了。

僧甲：心里一点都不踏实，书本上的东西已还给书本了。

南师：你这三个问题都很大，如果这三个问题都踏实就好了。

僧甲：还有一个问题，佛在《维摩诘经》上讲的那个，舍利弗在宴坐的时候，维摩居士就呵斥他：“不断烦恼，而入涅槃，是为宴坐，佛所印可。”答文殊说：“如是见无为法入正位者，终不复能生于佛法。”这些个问题是禅宗的关键，禅宗也是讲“不断烦恼、不除魔见，而入佛见”，“不坏世间相，而求实相”。

南师：哎，你这个孩子不错哎，出家这几年在山上不是白住啊。

僧甲：对于禅宗的机锋转语，我是一句也看不懂，但是维摩居士还有一句哦，“不起灭定，而现诸威仪”，这个从字面意义上讲，就是说他随时行住坐卧都在定中，包括在这个三界之中来去，生灭去来，连迷梦都没有出定；就是像梦中梦境一样，毕竟还是有迷嘛！要醒来，才知是梦。

南师：好啊，你这样四个问题，还有没有？你都抖完嘛，抖完了我先给你收到，放在那里，要答你的，你问的问题都是很大的问题啊！

僧甲：不是有很多佛的弟子被维摩居士呵斥过吗？迦旃延尊者他是议论第一，佛说一句偈或者简单地讲几句，他就阐述得淋漓尽致。但是维摩居士呢，也就呵斥他，就是“无以生灭心，说实相法”。那我们就是以这个生灭心……

南师：没有错，还有没有？

僧甲：暂时就是这些了。

南师：你打电话找我，找李居士转来，就是这个问题啊，就是这些吗？都是公事哦，没有私事吗？（僧甲：嗯。）都是佛法的事哦，就是这些大问题。哎，不错啊！这几年住山还不是白住的，住出问题来了，你这几句还真的背来，真了不起，你这四个问题是一个问题啊！

僧甲：一个解决了，其他的都可以解决。

南师：我想请你替我解决，你不要客气嘛！

僧甲：唔……我就是解决不了。我解决不了这些问题。

南师：我想请你替我解决这些问题，你听懂了吗？这就是禅宗。我替你解决得了，释迦牟尼佛当年早替你们解决了，他也没有替我解决啊，这就是禅宗的机锋，我说请你替我解决，就是要你自己解决。你刚才谈的，讲学理，你这几套为什么不写出来？把你这几句问题写出来。丁师！你是牙齿痛么？上火还是什么？吃黄连上清，马上去拿一下。还有哪个身体不舒服的先讲，赶快拿药吃啊！倒点水给他，然后这一包给他，他有点虚火上升。

你在经典上知见上蛮用功，你首先提的，用《楞严经》引用的，“七大皆是如来藏性，既非因缘，非自然”，你都在用功，在研究了，佛门这口饭你倒是没有白吃，不是白出家啊！嘻！你了不起，我真是恭喜你了，不然我怕你辜负自己。“佛门一粒米，大如须弥山”哪，你有资格吃这口饭了。我现在解决不了你的问题哦，先给你讲第一个问题。

你提到《楞严经》上说，七大的见，明心见性的见，“知见立知，即无明本，知见无见，斯即涅槃，无漏真净”，原文是不是这样？我们一切众生存在所知所见，这个“见”，不一定是眼睛看见的见，刚才丁师父讲的心里头的概念，这个观念就是见地，知道一切这个就是知与见，“所知所见”，不谈“能知能见”的啊。知见这个作用就是心念，对不对？（僧甲：对。）这个心念知道的、思想的，这个就是“知见”。对不对？（僧甲：嗯。）

“知见”有了，心里有个知道了，有个思想观念，“知见立知”，这就是一念无明，就叫做妄念，“即无明本”。现在解释文字，对不对？听懂了吧？是不是这样？这两句话是不是这样？（僧甲：嗯。）

再下面，“知见无见”，假使一个人做到，妄念、感觉、执着，一切皆空，达到了“知见无见”，空了，没有了，不起这个知见的作用了，“斯即涅槃，无漏真净”，这个境界你到达了，就证得涅槃，证得当下无漏，得无漏果了。当下一念清净了，是不是文字这样？

僧甲：这个我不知道。

南师：我讲得对不对啊？请你决定，你说没有讲对，再来。对了没有？

僧甲：这个我也不懂。

南师：那我不是白讲给你听吗！你只晓得问，我答复你，你又说不知道，我岂不是白讲了！那不是说白话，你逗我玩的。

僧甲：这个“知见无见”，是不是离心意识呢？是不是那个意思？

南师：你又乱扯了，现在讲这几句话，你又扯一个问题出来了。你就是专门在那里打妄想，佛门的米给你吃下去，一天到晚在串这个妄想啊！你乱扯下去，我就不答复你。哪里给你们这些人搞得完啊！这样听懂了没有啊？我先问你这一点。哎！你不要老是问你的话，你女孩子气那样，摇摇摆摆点个头，要同男人一样，声音大一点！男子汉大丈夫嘛。

僧甲：还是不懂。

南师：听不懂是吧？那就没办法了。那就放到吧。不懂，那你四个问题我都没有答复你啊，以后再说，因为我答了你也不懂，听不懂！

大家还在这里，现在我不跟你讲了。宋朝有个禅宗祖师——遇安禅师，住浙江温州瑞鹿寺，还注解《楞严经》。他读《楞严经》，读到“七处征心，八还辨见”上这几句重要的话，“知见立知，即无明本；知见无见，斯即涅槃，无漏真净”，很诚心地在读，忽然开悟了。他怎么开悟？自己读了这几句原文，把句子一改，就开悟了，所以他的外号叫“安楞严”。

你看原文是“知见立知，即无明本；知见无见，斯即涅槃，无漏真净”，他忽然读到这里，拿那个笔点一下，“知见立，知即无明本”，有个知，就完了。“知见无”，知见一概丢掉，就是刚才丁师讲“概念”，这个念头一下都把它丢完，“见斯即涅槃无漏”，连“真净”两个字都不要，自己就悟了。所以他把圈点一改，就这样他大彻大悟。

人家自己会圈点，就开悟了。你要问人，别人给你解答了，还是听不懂，那就将来再说吧。换一句话说，你要问我，我说，你听懂没有？你说听不懂，是吧？那么我要以禅宗作风说：“兄弟啊，回峨眉山去，听懂的时候再来。”就好了。

好啊，休息一下。我到这个时候精神就来了，要么我跟你们玩到天亮。因为他刺激我，精神来了嘛！哈哈，“知见立，知即无明本”，我就起来了无明，一片无“名”火就发了，恨不得揍他一顿。

第三天

二〇〇五年十二月十八日

第一堂

内容提要

唱念的重要

音声陀罗尼

说气脉

色法心法

鸠摩罗什说色空

跋陀罗说色空

昨天晚上，达摩祖师和二祖神光讥笑我，那个态度很难看，耻笑我犯了戒律，犯什么戒律？达摩祖师曾有一句话吩咐：“勿轻未学”，也可以说“勿轻末学”。末法时代，虽然修行人比较少，但是叫大家不要轻视了后辈。唉！我有这么一个错误，认为这个时代，根本没有人，可是还真有人，还出家，还研究禅。这几天因缘虽然很短，昨天晚上听了丁师、甲师，加上前天壬师，三位出家同学的报告，我倒有点惊讶，不错啊！了不起，在这个时代还有这样的年轻人，所以祖师们也来耻笑我，“傲慢啊！不要轻视未学”。

原来古道师的理想，让很多老参古参来，结果他没有办法应付了，随便弄两个新参，找几个师兄弟来跟我应付。这次至少乱七八糟闹出来了。不错啊！也是三山五岳的，你看，三山，嵩山少林寺，武夷山，峨眉山；没有五岳就是了。哈……现在先讲事务性的感想。

其次，我非常提倡软修法门的唱念。真正各个庙子的出家人，把唱念软修法门修好，就是大的观音法门，可是没有几个人做到的。而一般的出家在家，不管和尚尼姑，喉咙都打不开，像甲师一样，声音都听不见。为什么声音不好？唱念不好？这就要反省自己是不是因为功德不够，自身业报把你的声带呼吸气管锁住了！注意哦！这个地方是生死关。男人的喉结是呼吸系统、声带的地方，和全身气脉都有关系的。

所以普通人讲算命看相，只看外表，不知道有个内五行——金木火水土，非常重要。所以你看再三赞叹阿弥陀佛诸佛菩萨那个声音，频伽之声。结果好多人连讲话都不清楚，声音发不出来，唱念唱不好，也不唱，还看不起这种念法；也不晓得忏悔反省，那是自己多生累劫，没有说法利众生，外加造口业、恶业的果报。

一个丛林寺庙，唱念很重要，过去我去的西藏，一到晚上出家人连老百姓，满山遍野只听到“嗡嘛呢叭咪吽”，震动那个土地，一听，人就宁静下来。这个观音法门音声力量是那么大！显教的唱念不是唱歌，是从华严字母来的，前天曾叫宏忍师示范一下。假使嵩山少林寺、武夷山、峨眉山上，昼夜听到这种唱诵声音，人一进到那个环境，不要修行就已经修行了；所以壬师听了很震撼。

过去我们在美国的时候，讲起来已是二十年了，那个时候没有人敢到大陆来，尤其出家的尼姑。宏忍师到大陆来走了一圈，我也叫她到处都要教人家多一点唱念法门，武汉莲溪寺还有她的唱念录音。所以你们华严字母是要研究，一切唱念都从华严字母来的，是音声陀罗尼，是一切咒语，一切显教的根本。你们有些出家大师们喉咙不好，多开口念咒子念经，同小孩读书一样朗诵，慢慢这一生可以把喉咙打开。

至于修行到达气脉通了，喉咙这一关，道家的名称“十二重楼”，也叫做金锁关。最后一口气不来就死亡，因为这里锁住了，等于女性耻骨这里。所以道家有两句话告诉你，其实它是修行秘密：“上鹊桥，下鹊桥，天应星，地应潮。”道家书你们看不懂的，那是工夫经验来的。上鹊桥就是男人的喉结这里；下鹊桥是男人摄护线到海底部分；女性是子宫卵巢到海底。男女的生殖器官不同，男人器官里头两个管子，上面这个管子输尿的，下面那个管子是输精的，从一个口子出来。女性的是，上面口子是尿道口，下面的口子是阴道口，那里的骨头叫耻骨。所以你们学武功学医术，这也都是应该懂的，不然同参的女性练武功又修行，你怎么指导啊？你慈悲不能只慈悲男性啊，平等的啊！

所以女性要生孩子的时候很痛苦，耻骨要打开，因为骨盆里两耻骨是软骨联接，骶尾关节在分娩时后移，盆骨打开，孩子才生出来了。所以生了孩子要坐月子，一个月一个月慢慢恢复。

我们喉结这里也一样，修行看你们的工夫，一看这里就已经知道了。所以祖师说：嘿！你们学佛参禅，在我面前走三步路，你的命根我都知道了。因为一看这里都看得出来，就晓得有没有工夫，有没有修行。不管你练武功练气功，不对就是不对。

这个金锁关上鹊桥打开了，生来死去可以做主了，预知时至，要走就走，要留就留。在密宗的气脉说法，这一节喉脉叫喉轮，也叫做受用轮。粗的说有十六根脉，密宗气脉你们少林寺的同学有研究听过吗？都不清楚！三脉七轮非常非常重要，这和《入胎经》要配起来研究，来不及跟你们讲，我想告诉你们的太多太多，时间都来不及啊！

所谓气脉，包括密宗所讲三脉七轮，中医的十二经脉，统统在内。安那般那出入息修好了，气脉真的修好了，自己在定的时候，不管开眼闭眼，自身的气脉走到哪里就清清楚楚。像前天丁师的报告，我听了很高兴，他能够看到内脏，虽然不详细，乃至瞎猫撞到死老鼠，能撞一下都是了不起。

喉轮（受用轮）打开了以后，醒梦一如，自然没有妄想了。所以拿色法来讲，气脉不打通，妄想除不了的。以科学来讲，我们嘴巴吃东西进去，喝东西进去，由咽喉到胃这一节食道管，属于受用轮喉轮的气脉，同下面的大肠小肠一样，永远不干净的，脏得很。你以为吃素就干净了吗！喝牛奶都不行，喝一点水都不行，你看那个玻璃杯装牛奶，牛奶喝完了杯子上怎么样？有经验吗？如果不洗的话，喝个几十次，这个杯子就不透明了，玻璃杯有一层一层沾上去的污垢。所以我们的喉脉，食轮的脉，饮食吃下去，喝酒啊、喝茶啊、喝水啊，一天到晚都沾在这里，不干净。因此从这里到脑子，妄念不会停的。至于下面的肠子、膀胱，大小便经过的地方，都不干净的。

真得定，修持达到气脉通了，到了辟谷的境界，不要饮食了，只喝水，它完全通的，内身就变成玻璃体了。所以密宗讲，报身修到琉璃之身，临死的时候可以变成一阵七彩的虹光就走了。过去我们的祖师，印度几十代罗汉都是这样走的。这是有为的工夫，不是讲理论可以做到的。这些事多得很，跟你们讲起来很闹热的。

所以，随时都要考验自己有没有修行，像我这几天跟你们讲话，我正在生病啊！伤风感冒没有好，可是我可以跟你们玩到天亮，玩个两三天，你们还撑不住。以年龄以身体来讲，我比你们吃得少，年纪又大，为什么如此啊？气脉关系。我就是个话头，你们就要参了。这些道理，一下讲不完的。

要修行，平常跟了我很多年的出家在家同学，完全搞清楚的，还是没有。理论懂了的，工夫配不上；懂了出世法的，入世法不懂；懂了入世法的，出世法不懂。怎么行啊！我这个人牢骚多，挨了祖师的笑，我就来骂你们，报复一下，呵呵！要好自为之，好好修！现在来不及给你们讲。

讲到唱念，昨天晚上我告诉宏忍师，像壬师他们少林寺的同学们，如果要学华严字母，你发心好好唱念，让他们好好学。把《禅门日诵》的华严字母印出来，发给他们，当场讲一下这个字母怎么念。等一下或者明天上午，多讨论一下，多偷一点东西回去，连这个都不晓得偷啊！嘿哟，还出家！连小偷都不会做！有时候要偷法啊。所以你们学武功，嘿嘿嘿，要偷功啊！我当年那个老师，武功很高，他做过小偷，做过贼。我说：“师傅啊，做小偷有秘诀吗？”“有啊，那不告诉你。”后来他告诉我，我也背不得了，只会背开始两句：“偷风不偷月，偷雨不偷雪。”风大了可以偷，门开了有点声音听不清楚嘛；月夜不能偷，要黑夜偷；下雨天可以偷，下雪天不能偷，路上会留足印。

“偷风不偷月，偷雨不偷雪”，文学很高，后面的我当时记了很多，后来就懒得记了。你们既然学法，要懂得偷法嘛，每人都有长处，在各人那里偷一点回去。所以你们要学唱念，就请人家唱念才能学嘛！偷一点点也好。

我今天之所以把这个引磬木鱼都带上来，希望有空请她教你们唱华严字母，怎么拼这个音，连带关系如何。等你们会了以后，再告诉你所有密咒的秘诀，你就贯通了。咒语音声有无比的威力，可以降一切魔。这些闲话交待过了，今天有重要的给你们讲，只剩明天一天时间了，明天晚上以后，我们各奔前程了，嘿嘿。当然，要想跟你们讲的实在太多，你们这几位年轻的啊，引起我注意，我以为佛法没有希望，现在出家的没有希望了，看来你们还有希望，很了不起，好自为之。

今天要告诉你们如何用功，就是禅宗心法。渐修而到顿悟，这两个配合，简单明了几句话，懂了以后，知道如何习禅修行。在讲这个以前，先说昨天丁师报告得非常好，他讲到色空之义，在中国佛教有名的叫“色空义”，你们念《心经》，“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与空的关系，也是小乘与大乘的关系。

昨天丁师虽然讲得很好，但是不彻底，他只是讲“色空”是概念，不着相，是统一的，是中观的，也是了义的；这个随便用名词吧，我在最后告诉他，没有完全对。

“色空义”的讨论，是南北朝时，佛陀跋陀罗翻译了《达摩禅经》才开始的。这部经教我们修禅定的方法，他是达摩祖师的徒侄。后来慧远法师在庐山创立净土宗，佛陀跋陀罗写信和鸠摩罗什讨论“色空义”，讨论得很厉害，这是中国佛教所谓的见地。照你们读书人讲，是思想的发展史，影响非常大。说色即是空，什么叫“色”法？大家应该都知道，地水火风空，这五个属于色法；换句话说，拿现在讲，是物理的、物质的、唯物的。

本体性空的“空”是心法，是唯心的，不是唯物，实际上是“心物一元”的。如果只认为色法是讲现象，目前一切现象空了，就是色法空了，那是一点点而已，那只是“空色相”，空色之相，没有空色之体。这个心物一元的道理很大，牵涉到哲学及最高的科学。譬如我们晓得世界上有原子弹、氢弹，这是物质造成的。氢弹原子弹的爆炸力，杀伤力为什么那么大？因为“空”的力量。爆炸了就是空，空就是那个爆炸。物质的极点夸克，最后那个东西，那个能量一爆炸就是空。你看，那个电灯泡空的，你把它一打，“劈呀”一声，那个爆炸的力量大得不得了。你们没有学过科学，不讲了。

所以佛也告诉你，最后的那个物质，叫做极微。一切物质由极微组织拢来的，都是缘生的，它爆炸是空，但是空以后，有没有东西？有。佛在《楞严经》上给你透露了消息，在小乘里头也透露过。物理的这个“空”，乃至一个细胞，任何一点灰尘，把它剖开了以后，与科学方法把它爆炸了以后，是一样的；它七分（上下四方中七微）有“色声香味触法”。你看一切的东西爆破以后，有气味，你闻到那个气味就会死，那是“空”的力量。所以时代不同了，讲法也不同。不讲远了，我们没有时间，因此给你找出来，《指月录》上讲“色空”的关系，大概抽出要点讲，不是完全，完全资料很多啊。讲义发一发吧，以他们出家众为主，在家众不够，再去印。

秦跋陀禅师问生法师讲何经论。生曰：般若经。

《指月录》这里印的是秦跋陀禅师，就是佛陀跋陀罗禅师。佛陀跋陀罗问生法师，不是道生法师，应该是指鸠摩罗什。《指月录》这里改变了，给鸠摩罗什擦粉，把鸠摩罗什改成道生法师了。“道生”是谁啊？就是“生公说法，顽石点头”那个生公。其实，道生法师跟跋陀罗一样，都是被关中这些大师赶出去到南方来的；因为他们是讲修持的，和这些讲教理的派系不合的原故。

其实这一段话不大对的，要查《高僧传》才能知道，实际上是鸠摩罗什有时候解决不了问题，就请跋陀罗禅师来。他们都是印度人嘛，请他来解决佛法问题。

他问鸠摩罗什，“你讲什么经典啊？你注重的是什么啊？”回答说，是《大般若经》。《心经》是小般若啰。

师曰：作么生说色空义？曰：众微聚曰色。众微无自性曰空。

跋陀罗说：“那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空义，你怎么理解啊？”鸠摩罗什的答话：“众微聚曰色；众微无自性曰空。”答得比丁师进步一点了。哈哈，当然进步。“众微”，一切的微尘，拿现在的名称讲，一切的夸克、中子、质子综合拢来，凝结起来，变成固定有形象的东西，就是“众微聚”，这就叫色法。“因缘生法”，聚拢来，叫做“有”。

但是“众微无自性”，物质的每个质子，最后的能，分析到最后是空的。无自性，没有自己单独存在的功能。一个物质爆破了最后是空的，这就叫做“空”；把这个物质打破了，毁灭了，就叫做“空”。等于这样讲法。

师曰：众微未聚唤作什么？生罔措。

跋陀罗尊者就问了，“哎，那么众微未聚唤做什么啊？”他说，那个能啊，那个能量没有凑合拢来，没有变成物质以前，那叫做什么啊？拿现在讲，完全牵涉到最高的物理科学了。这个天地万有没有构成以前，虚空里头有没有东西啊？是个什么啊？“生罔措。”鸠摩罗什不晓得怎么办，被他问得答不出来了。好了，跋陀罗就放他一马，不问了，面子上赶快转弯，接下去说了。

师又问：别讲何经论？曰：大涅槃经。师曰：如何说涅槃之义？曰：涅而不生，槃而不灭，不生不灭故曰涅槃。

另外又问：“别讲何经论”啊？他说，你除了刚才讲，喜欢研究《大般若经》，“色空”最重要以外，你还研究什么经论啊？他说，另外注重是《大涅槃经》。“如何说涅槃之义？”什么叫涅槃啊？你怎么解释啊？鸠摩罗什用中文解释：“涅而不生，槃而不灭，不生不灭故曰涅槃。”“涅槃”两个字是梵文音拼拢来，用中国字来代表，所以要学华严字母的音韵了。所谓涅是讲“不生”的意思；槃是“不灭”的意思。总而言之，世界上有一个东西，是生命的本来，是不生不灭的，这个叫做涅槃，就是本性，所以说“涅槃自性”。

嘿嘿！讲得多高啊！所以你们学禅宗，将来回山，每个人买一套《指月录》好好研究。尤其是嵩山少林寺的，连《五灯会元》《指月录》《景德传灯录》都不熟，你谈什么少林啊！那个林字去掉一半，改“少木”好了。

师曰：这个是如来涅槃，哪个是法师涅槃？曰：涅槃之义岂有二耶？某甲只如此，未审禅师如何说涅槃？

佛陀跋陀罗一听，说：“你讲的这个是如来的涅槃啊！法师，你自己的涅槃是什么？”就这样问。你看这些文字记录，都是当时的对话，都像演电影一样，但是看了文字，不要被文字骗了。所以写毛笔字有一句话，你注意哦，要“力透纸背”，这个眼睛要看到纸的后面。你看对话怎么讲呢？鸠摩罗什听到跋陀罗问什么是自己的涅槃，就说：“涅槃之义岂有二耶？”一切众生跟如来一样，只有一个涅槃，哪会有两个啊？

“某甲”，他自己叫他自己名字了，我鸠摩罗什认为“只如此”，就是这个道理，不知道禅师你说涅槃是什么？称他是禅师，真参用功的人，走禅宗路线是实际修行，所以称禅师，不是法师了。

师拈起如意曰：还见么？曰：见。师曰：见个什么？曰：见禅师手中如意。师将如意掷于地曰：见么？曰：见。师曰：见个什么？曰：见禅师手中如意堕地。

跋陀罗一听，把手里拿的那个如意一举，就像我们这个圆珠笔，就把圆珠笔一拿，看到吗？鸠摩罗什说，看到了。跋陀罗说，你看到什么啊？他说，我看见禅师手中这个如意啊！禅师就把这个如意一丢，丢在地上了，手就空的啰，他说，你还看见吗？答，看见了。禅师说你看到了什么？他说我看到你把这个如意丢在地上去了。

师斥曰：观公见解，未出常流，何得名喧宇宙？拂衣而去。

跋陀罗禅师就呵斥：“观公见解，未出常流，何得名喧宇宙？”你看看这句话，演电影一样。“观公见解”，很恭敬称他“公”，就等于现在讲，你这位大师，从印度来翻那么多经典，搞了半天，你的见解见地，“未出常流”，同一般学佛一样，“何得名喧宇宙”，你的名气怎么在中国那么大？当时那个袖子长，一甩，就走了，“拂衣而去”。就这样得罪了他，给鸠摩罗什这样的大师，当面难堪。

实际上跋陀罗也不是看不起鸠摩罗什，只觉得他这个样子做大师，是在误人嘛，“误人子弟，男盗女娼”，那是罪过啊！所以拂衣而去。如果演出电影来，穿以前和尚的衣服，长袖一拂，走了，那个姿势很好看啊！不像你们现在穿短的，袖子甩不开。然后那个禅师走了，这个鸠摩罗什法师坐在那里，那得罪得很难看呀！所以读书要读到这样去了解。可是，鸠摩罗什的弟子们受不了啦，因为这个大师的架子统统被跋陀罗拆掉了。

其徒怀疑不已，乃追师扣问：我师说色空涅槃不契，未审禅师如何说色空义？

“其徒怀疑不已”，有些弟子们产生疑惑，就跟到他后面走追问，“乃追师扣问：我师说色空涅槃不契”，我们的师父答复你的问题不合，不中意，广东话不中意是不满意，不契是不相合。“未审禅师如何说色空义？”那我请教一下，禅师啊，你简单明了告诉我们，什么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呢？

师曰：不道汝师说得不是，汝师只说得果上色空，不会说得因中色空。

跋陀罗说：哎呀，刚才对不起，我没有说你老师不对啊！你老师说得也对。他说的是果上的色空！他没有讲因上色空，没有说究竟啊！并不是说他不对。这就像是昨天我讲丁师的话，你说现象就是概念，概念就是个妄念，现象不管就色空了嘛。

其徒曰：如何是因中色空？

这个徒弟就问了：“那请你说一说如何是因中色空呢？”

师曰：一微空故众微空，众微空故一微空。一微空中无众微，众微空中无一微。

像这个铃子，是“众微”所聚，就是色法。众微就是很多金银铜铁的个体，兜拢来，拿科学来讲，每一个因子，这个能量综合拢来，变成这个铃子。讲彻底的道理，“一微空故众微空”，铃子是众微所成，是许多元素所聚成，每一个元素本身就是空的，所以这个铃子也是空的。“众微空故一微空，一微空中无众微，众微空中无一微。”他说，这是因上的色空，彻底空。

昨天甲师讲到《楞严经》七大，“地水火风空见识”，如讲“风大”，你们修用呼吸法门的注意，“性风真空”就是因上的空；“性空真风”，这一句话是有相的空了。

“性风真空，性空真风，清净本然，周遍法界。”这个道理，你们现在人注意哦！佛法固然讲唯心方面，本身的自性是不生不灭，物理的自性地水火风空，也是不生不灭。所以“清净本然”，心物是一体的；“周遍法界”，无所不在，无所在。

那么心跟物怎么起作用呢？“随众生心，应所知量”，所知道的量，知见的这个量，功能。所以唯识学里有量论，现在学自然科学，学物理学的有量子力学，这也是“应所知量”。“循业发现”，各人业力大小，配合心物一元，起的作用有大小。“宁有方所”，没有一个固定的所在。换一句话说，心空、念空、物空，空的境界无所在无所不在。

所有的经典，只有《楞严经》把心物一元这个原理讲得最透彻；但是还有秘密，所以《楞严经》属于密宗，秘密宗的最高部了。大佛顶密因，有最高的境界。你们都晓得心能转物这个道理，为什么两个腿痛，腿是不是物啊？你为什么转不了呢？这就是问题来了。既然说一切唯心造，你怎么造不出来呢？

昨天听了丁师、甲师一讲，当时也晚了，我说我可以跟你们玩一夜，你们笑笑，也不晓得你们行不行，就了事了。你们散了以后，我心里想，这些年轻人还不错嘛！

这个色空，中国佛学叫色空义。关于这个问题，由魏晋南北朝以后，一直到现在，佛学院都是在那里乱扯，讨论不完。换一句话说，拿现在来讲，就是自然科学与哲学、宗教结合的一个大问题。这是修行的见地，所以我们要先解决，同时也说了昨天晚上我的感想。

他们说时间到了，休息一下。不晓得是给我休息，还是给你们休息，现在给大家休息吧。“色空不二”道理一讲，有五十分钟啦！好好，大家起来，喝杯茶，休息一下，玩一玩。

第二堂

内容提要

六妙门的修法

六妙门的问题

知的重要

息有长短冷暖

奇妙的观

现在先讲六妙门，详细讲就很多，现在简单讲。尤其这次你们回去，要有了修持以后，再来跟我谈。你们现在没有经验，等于在街上，跟生来就瞎的人说纽约的什么电影；那是白讲的啦，瞎子从来没有看过。

如果坐着用数息，普通叫数息观吧，这个“观”字先不讲，等一下会讲。你们每次瞎猫撞上死老鼠，碰上“息”的状态，念头很清净，都是在肠胃将空未空，一切调整得很好的时候。所以要修行的话，一切生活的细节，都要配合要调整好。因此要了解佛的戒律部分，吃饭怎么吃，穿衣怎么穿，走路怎么走，释迦牟尼佛他老人家，每一点都交待得很清楚。大家讲戒律的只晓得守戒，为什么要守戒？就是怕犯过错，防非止恶，然后到达念头清净。

这样心息专一了，就不要再数息了，因为晓得心息专一了嘛，还数个什么啊！那时也听得见，也知道，一切见闻觉知清清楚楚，可是非常宁静。这个气息每次来回，都很清楚就不必数了，就“随息”。怎么样“随”？不是跟着息，你们看到随字，就跟着气在跑，对不对？笨死了！随者，随便也，让这个呼吸来往随便，可是你都看住它。等于你家里养一条狗，这条狗进进出出，你都看住的。

这个时候不只看住，而且晓得呼吸进来到哪里。有时候只到胸口，你就让它到胸口，不要注意它，不要引导它，不要帮忙它，就是孟子讲养气“勿忘勿助”。不要忘记，不要帮忙，这就是随了嘛。并不是跟着气跑，只是看着它，听其自然。外面的一切你还都知道，并不是不知道哦！如果有点昏沉，也知道自己昏沉；旁边在乱想，也知道乱想，可是呢，这个呼吸跟念头还是合一的。这样的经验有没有啊？诸位，有吗？（答：一下子而已。）对了对了，这是老实话，你这样讲老实话，我就好讲下去了！有人问你偷过没有？你说格老子偷过，有什么了不起啊！错了再改嘛！

这样随息，有时候浅，有时候深，这时不要管身体了，也千万不要注意，哎呀，我这个气专一到丹田了、到眉心了，到这里了。错！千万不要管，叫你随息，就随时看着它自由自在，可是没有一步离开这个呼吸，都看到，清楚的。你的身体坐在那里，静静的，你看着看着，这个身体吸啊呼啊来往，到某一个时候，有个阶段，不需要这个呼吸进出了，呼吸停下来，止息了。不是完全没有哦！这个时候以鼻子为标准，注意鼻子，好像鼻子没有呼吸往来。其实鼻子没有呼吸很容易，你们随时都会，可是你们不认得。这时候的呼吸，偶然很久来一下，轻微有一点点感受，知道有一下。这个差不多要“止息”了，要停止了。换一句话，等于电池在充电，充电充到某一个时候，电充够了，这个是“止息”。

如果以修“安那般那”讲，到止息以后，如果吃饭时间到了，你听到打钟都不想起来，一直坐下去，进一步变化就大了。可惜，到这个时候你心动了。所以我常常问你们，打坐为什么坐得很好，到时间会起来？你起来的时候，是心动还是身体动啊？那个幼儿头子己师！你坐到差不多时，是心想起来，还是身体叫你起来？（己师：心想起来。）还是心的问题了，如果这个时候一直止下去，就不同了。所以大家不晓得修行，到了这一步，是自己的分别心，习惯性地就想起来，这个习惯性是念头的习气，爱动的习气。

这个里头就要晓得小乘的学理，所以小乘《大毗婆沙论》《俱舍论》就告诉你，修小乘法门有八智八忍，这个时候要忍住。“忍”是很重要的，忍不是定。有“八智八忍”，这个教理的名词懂不懂啊？“苦集灭道”，就是坐着也不舒服，蛮苦的。第一步，知道是苦，这个叫“法智忍”。就是佛法上的智慧懂得了，或者看佛经，或听师父讲过，至少听这个南老头讲过的。这个是法智忍，忍住一下，再延续下去。

“法智忍”过了以后叫什么？没有“法”字了，而是“智忍”。修行还是靠智慧的了解。所以有“八智八忍”（苦法忍，苦法智。苦类忍，苦类智。集法忍，集法智。集类忍，集类智。灭法忍，灭法智。灭类忍，灭类智。道法忍，道法智。道类忍，道类智）才跳出苦海。这个不是“定”，“定”跟“忍”有差别哦，第一步还是要忍，由忍到“止”。

现在六妙门讲到止，问题来了，我再回转来讲，就是说“法智忍”，这个时候要智慧观察了。如果任何一个人做到数息、随息、止息这三步，已经了不起了，一般都是拼命在那里数啊数啊，千万不要走冤枉路，现在懂了吗？都懂啦？可是你注意哦，我刚才讲，从数息，到随息，到止息这个境界，这个时候心跟息两个在一起吗？只有两个在一起吗？还有其他的吗？（僧甲：妄念。）呃，还有个妄念，第三个了。只有三个吗？你呼吸来去每一个都知道了，不是也跟这个在一起吗？

还有什么，你讲啊！你多的都拿出来啊！（答：还有习气。）习气你不管，有没有来，那个是你想象的嘛，对不对？当然有习气了。现在问的都是很实在的，你如果到这个程度，你有经验嘛，心念也专一了，知道它来去了，对不对？不过你说，虽然知道念头跟气配合为一，可是旁边呢？还有妄想嘛，对不对？这个妄想等于说，一个蜡烛点起来，固然有火光，旁边还冒烟嘛，冒烟那个叫妄想，你就不管那个冒烟的妄想，只管这个火光，心跟气两个合一，是不是？是吗？还有别的吗？你说还有个习气，这个是加上的，有没有习气在那里，你不知道。

僧甲：就是那个观照的，跟火光一样……

南师：啊，刚才讲过了嘛，那个就是妄想嘛！你听懂了没有？

僧甲：知道妄想的那个没有妄想。

南师：这句话对了！还有个东西。我们呼吸进来出去，现在因为用数息的法门，到达随息、止息，虽然心跟息两个专一，那个妄想来，我也不管，知道妄想，还有个最大的东西在旁边，那个是知道的那个知性。

我们打起坐来用功，到达这个境界，息也止了，也知道妄念同我们不相干，不理它了；念头也不理，呼吸也宁静了；这个时候全体境界在哪里？在“知”这个知性，这一知，不在外，不在内，不在中间。

你懂了没有？这个知性是本来自性的知性，本来自性是第一步功能，见闻觉知，这个知性不在外，不在内，不在中间，这个不是妄想，它知道妄想，知道这个气息，也知道这个妄念，这个如如不动在这里，这是自性。这样懂不懂？都明白了吗？那恭喜！明白了。

所以我讲天台宗智者大师的六妙门，他交代不清楚，误了后世多少修行人。我对于圣人的要求，与对凡人一样的严格。现在不管六妙门，回转来看佛经，所以小乘的佛经，佛教弟子修安那般那，你们看过没有，他怎么说？

你声音大一点，起来行不行？（僧甲：我声音很小，气不足。）噢，那没办法，你不是气不足，是前生造的业，前生女孩子没有做够，你知道吗？（僧甲：业障很重。）对啊！你还跟我来，还再来做和尚，不错。当年我在山上就知道了，现在不谈了。

刚才我讲到止。所以你看四阿含经，尤其看《增一阿含经》，佛告诉迦叶尊者、阿难，以及他的儿子罗睺罗，修安那般那，“息长知长，息短知短，息冷知冷，息暖知暖”。重点在这一“知”，不在那个数息。这下懂了没有？壬师懂了吧？

僧壬：那能知所知？

南师：你也不要管它能知所知嘛！反正我那个时候知道这个知嘛！又加上那些干嘛！把所有的佛学都送到当铺去，当掉！不要管了。就是这一“知”在这里，对不对？把握这一“知”，你就清爽了。

但是，今天凭你们过去修的一点点经验来讨论，随便你们哪一位讲，你们知道“息长”，知道气到哪里最深长，讲啊？（答：呼吸来往向下走到小腹。）那是你幻想出来吧？还是真的？（答：感觉是这样。）是感觉，不对。真的“息长”，就是庄子说的一句话，“众人之息以喉”，是真的哦！普通人到肺部为止；“真人之息以踵”，到脚底心。就是自己晓得那个境界，气进来，不是到丹田、肚子，是由小腹这里，一直通过两腿到达脚底心，这才是知道“息长”。那么，你说这个是进来那个“息”吗？不一定，就是有这个功能，看到了。所以，你们屁股上的环跳穴到两条大腿，到脚底心，气都没有到，如果你说是息长，那不就是妄想境界吗？

“息短知短”，到达这个境界，是“止”的境界，这个息，有时候长，每一个呼吸来，都是从脚底心出发到上面的。“息短知短”这个时候的“短”，不是说这股气长会变短，不是的。有时候这个气一直到脚底心，有时候呼气，自己晓得那个呼吸很短，一下就不需要再呼了。或者在这个境界上，有时候觉得吸气很短，进来好像一下就过了，不需要了，这里面气都自己在流通了，在来往，没有身体感觉，这就是“息长知长，息短知短”。

什么是“息冷知冷”呢？有时候，你身体里有外感的，有地水火风四大不调，虽然呼吸这个境界很好，可是你觉得一身发冷，不过，一点都不要怕。有些凡夫修到这里，你讲给他听，他也不相信，自觉有病了，赶快披衣服啊，赶快去看病啊，那就让他去吧！其实这个时候就是“八智八忍”这个“忍”字，“盯”住，“忍”住。知道息冷，哎哟，全身发冷。有时候到这个境界，不但全身发冷，全身都僵硬了，手想动一下都动不了。不要怕，一点都不要怕，“息长知长，息冷知冷”，一念忍住，这个时候妄念完全没有了，被这个冷的感觉拉走了，你就定在这个冷的感觉上。换一句话，十念法门里头注意什么，你（僧丁）说！“念死”。反正要死，就这样死了吧！这一忍就过了。过了以后，“息冷知冷，息暖知暖”，一下子全身整个暧起来，所以密宗讲拙火发动，但也不要执着。

换一句话说，身体内部有病，佛教你修“安那般那”，治病的方法只有一个字“止”，止息治万病。就是一念的止息，呼吸停止了，就看住那个痛苦的部位。反正要修行的人，一个观念首先告诉你，十念法最后一个“念死”，这一下就死，喔！原来这样痛苦啊！啊，原来是这样就死啦！嘿哟，死就死吧！格老子，看你痛死到什么程度！所以八智八忍不是佛学的一个名词，是工夫啊！法智忍，忍住就过去了。譬如我们练武功，有时候练这个手，假使千万斤压力下来，一定断的，我准备断！你忘了它，反而没事。心念跟气配合了，这一下，念头一动，千万斤东西都挑了。

所以能修到止息，身体内部的变化就很大了，非常非常大，将来你们去体会。尤其这个时候，如果你饮食多了，据丁师前天报告，你们听到的，除非他说假话，他说打起坐来，看到五脏，对不对？后面那个丙师他做白骨观，觉得白骨发光，对不对？他们说的都不是假话。这种境界，如果到止息，随时都现成的，你们能这样来见我，那我就恭喜你了。我会说，你快了你快了，你们将来上去要带我一把啊！这个时候，全身上的气血流通，一切都知道了。如果胃中有多的饮食没有消化，觉得这一坨非常讨厌，还要等它自然消化完了，把它排走再说。所以，真讲少林武功，达摩武功，到这个阶段一出手，哗！就那么轻轻一动，千万斤力量，不是“嘿，嘎”，那耍什么花样！它是自然的，任何一动都有排山之力，这样听懂了吧！好！到这里，这个里头变化很多了，慢慢再补充告诉你们。

刚才讲六妙门的“止”，还没有讲到“观”呢！修“安那般那”到这个阶段，刚才乙师所讲的，旁边还有个妄念，这个妄念跟着你的气息，自然就会止了。跟着你这个气息下去，降伏了妄念，等于这个蜡烛亮光起来，冒的烟没有了。到这个境界，就要有个环境专修下去了。你们年轻修下去很快，算不定七天半个月，就证到一个果位。没有别的果嘛，你们中原苹果很多，拿个苹果也当果吧！对不对？（众笑）我问你，什么是“观”？现在我讲了半天，这样形容把经验告诉你，听懂了没有？听懂了这个就叫做观，已经看到了嘛！观就是看到，对不对？这下明白了没有？所以，“即止即观，即观即止”，还另外有个什么观啊！

可是修密宗的不同，密宗修到这一步境界，之所以变成密宗，因为它在这个里头起“观想”了；在呼吸每次进来出去时，有意识地加上七彩光明观想在修，这个叫密宗修法。就是丙师讲的，白骨放光，第六意识故意加一个观想。看到这些观想方法，我就笑了，这些对不对？也对，不要轻易批评它不对，这些我都修过的，都会，在我看来“诸法皆如”，都对。何以对啊？讲教理给你们听，是观想的理论，“诸法无常，皆因假立，立假即真”。谎话说多了，说万遍也变成真话了，立假即真。你真修到止，这个时候，你用观想的方法观成七彩光明在身中，或者你有病的时候，修到止的时候，如果观虚空中的太阳光，或头顶上一个月轮、日轮，这个光照到你里面的五脏六腑，什么都照空了，一样可以治病哦！比癌症病人进医院那个化疗的功能还要强。

我有个学生，四十年前在台湾基隆，他就听了我的话，用这个方法。他碰到冷天衣服不够，人在外面，没有办法回家拿，他就观想自己坐在六月天的大太阳下面晒，一开始冷得牙齿打哆嗦，后来给他一观成功了，嗨，一身大汗，穿一个短袖就过来了。我说：“你怎么那么有本事啊？”“老师，你教我观的，我这个时候在日轮观中啊！”这是给你们讲“观”字的要妙。

这是讲六妙门，是天台宗智者大师从《达摩禅经》、《修行道地经》抽出来的，他没有讲到要点！这个观懂了没有？就那么轻松，那么现成，不要另外有观。你说：“哎，已经知道了！”这“知即是观，观即是知”，懂了吧？

到这个时候，杂念妄想没有了，心念呼吸寂止了，内外变化一切清楚，回到本来清净的地方，心境是非常干净的。“还、净”，这是从修气息来讲的，可是智者大师把“观”同“还、净”讲到大乘的空、有，讲到“心”方面去了，这就是我为什么批评智者大师的原因。但是回转来，我也很恭维他，他老人家太慈悲了，他修到“观”的时候，拼命向大乘里引，他为什么不照我这样引法呢？因为你光修“止”，容易发五神通，就妨碍了明心见性菩提大道，所以他老人家很慈悲，修到“止”这一方面，他就不多谈，不像我这样给你们讲，他就引到般若中观去了，他是这个道理。这样懂了吧？这个秘密懂了吧？所以诸佛菩萨，他有他的慈悲心，有他的秘密用法，也不能怪，我一方面批评他，一方面恭敬他，这样懂了吧？你如果修安那般那，修到“止观”这一步，已经很恭喜你了。

如果修行到这一步，要注意饮食调整。饮食欲望的痛苦，这个习气之难除，比男女关系还要难，所以孔子也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其实，“男女”固然严重，还不及“饮食”的严重，因为男女大家还有个道德范围，有点害怕，就是现在那个电脑上黄色网站，有贼胆有贼心，没有贼（指功能）还做不了。可是饮食很方便啊，看到茶看到水，随便拿来喝一口，又不犯法，有时候这么一口水就妨碍了你，有时候不加这口水就不行。所以修行是非常细密非常精密，要一步一步地来。先休息一下再说。

第三堂

内容提要

十六特胜

如何修呼吸

最快捷的法门

修行修禅定，想即生证果，先要转变“心法、色法”。刚才我大概讲了所谓小乘修“有”的方法，先把色法、色身转变。色法何以要转变？《楞严经》最后，佛有几句重要的话：“生因识有，灭从色除。理则顿悟，乘悟并销。事非顿除，因次第尽。”“生因识有”，是说我们的生命，是由第八阿赖耶识先来投胎的；“灭从色除”，想了生死，先把色法四大了了。“理则顿悟”，禅宗讲顿悟，道理可以顿悟，工夫是一步一步有次序的，“乘悟并销”，你悟到了，就空了。“事非顿除”，可是生命业报，不是你悟到了空就空得了，还是要修的；“因次第尽”，就是悟后起修，一步一步工夫修来的。我们大家都是佛弟子，千万记住他老人家的话，不要狂妄。记住哦！背来没有？（众念：生因识有，灭从色除。理则顿悟，乘悟并销。事非顿除，因次第尽。）

对了，修行千万把握，记住！刚才我们讲“六妙门”，你们真下决心，修安那般那，这是一条最快成就的捷径。但是，很难的，你忍不住的。你看我们这里出家的老前辈也好，嫩前辈也好，真的，很多人有聪明有智慧，为什么出家修道，永远不上路？就因为他忍不住。

所以我在书上经常讲，我有十二个字的咒语：“看得破，忍不过；想得到，做不来。”不管是出家在家，人生都犯了我这十二个字的戒律。道理上看得破，但是忍不过。这一忍好难哪！想得到，理论上懂，做不来。不管佛学道理讲得怎么好，都没有用，所以重点在修行。刚才大概讲了六妙门，以后有机缘，我们再详细讨论。

真正修安那般那，重点你们千万注意，“十六特胜”都要背得来，十六个专案叫特胜，特别特别最容易成功的路线。（一）“知息入”，（二）“知息出”，（三）“知息长短”， （四）“知息遍身”。这个你们都没有达到，想都不能想，真的到了“知息遍身”，你那个武功不练就到了；除非不出手，一出手都是高手。（五）“除诸身行”。身体空了，身上五阴的行阴空灵了，这个里头秘密很多，到了除诸身行的时候，如果你练武功，可以练到踏雪无痕，走路不在地面，而在地上飘了。（六）“受喜”，得初禅，初禅是离生喜乐。（七）“受乐”，身上内部每个细胞发出快乐的感受，那是无比的舒服，不能形容的。所以得到初禅是“心一境性，离生喜乐”，有和世间脱离之感，无比的喜乐。

（八）“受诸心行”，转回来，又感觉不同了，这个很深了；心里一起心动念，这个身体四大已经整个变了。再下来，这个时候，（九）“心作喜”，由初禅真到了二禅“定生喜乐”。（十）“心作摄”，一切杂念妄想没有了，要用就有，不用完全空；摄是统统把握了。（十一）“心作解脱”，修行到这里，才不冤枉出家，得解脱道了。解脱就是证道，不证到初果、二果、三果、四果罗汉，也至少证到初果罗汉的“预流向”。到了心作解脱，是修安那般那来的，这是一部分，完全和色法地水火风四大之身有关。

下面完全是心法了。（十二）“观无常”，工夫修到有神通，飞得起来，又有什么了不起呢！观无常，诸法皆非究竟，可是你没有做到不要随便吹。（十三）“观出散”，所以做到了，转观这个心的法门，你可以像密宗那些有成就的活佛一样，将来要走的时候，一弹指之间，整个身体三昧真火起来化成光明，什么都没有留，化一片光走了。所以，我们平常做功夫，你要注意这个，大家都在身体上做工夫，都忘记了“观出散”，要把所有工夫、身体都丢开，放出去，连放的都要丢掉。

（十四）“观离欲”，这个时候，才做到真正的“离欲尊”；这个离欲，《金刚经》上佛叫须菩提离欲阿罗汉，真的离欲了。然后，证灭尽定。（十五）“观灭尽”，要走就走，我们也可以做到邓隐峰祖师一样吧！

在这个时候到“灭尽定”，所谓涅槃境界，还不算数。（十六）“观弃舍”，还要丢掉放开，转到大乘去了。修习这十六特胜要注意，不要被六妙门困住，六妙门是初步，不算什么，重点在十六特胜。这样都听懂了吧？都抄了没有？记得哦，能记得我才给你讲，记不得不讲。现在就要背来，全体背来，才给你讲；全体不背来，不给你讲。古道师带领，大声地背（众背十六特胜）。再来一次（众再背）。

刚才讲了六妙门，真修安那般那，我想乙师啊，你们师徒回到武夷，好好修，也许明年来看我就不同了，也许不需要买飞机票，一步就跨过来。嘿嘿！

所以修安那般那，刚才我们讨论过的重点，就是这一“知”，你们都知道嘛！这个知性不在气息，也不在地水火风，也不在空，无所在无所不在。所以，禅宗祖师一句话：“知之一字，众妙之门。”这一“知”哪里来？来无所从来，去无所从去。《金刚经》上佛也告诉你，“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是名如来”。这个“知”不要你去找的，本来存在。我们大家平常在用它吧！当然在用，这个不要再追问你们了，再问太看不起人了，你们当然知道。我们茶来知道喝茶，饭来知道吃饭，累了知道累，睡觉知道睡觉，舒服不舒服都知道。这一“知”本来在这里，不要你去修的，如果我们变牛变马变狗，也知道变牛变马变狗了。只不过，不知道自性来源在哪里。

如果问题这一“知”从何处来，谈大乘般若时再讲，现在不谈了。现在你们做工夫，先不要问这一“知”从哪里来，要先认识“知性”。你们都在修行，打坐闭关，但是为什么都没有进步？理上不清，理都没有搞清楚；一方面没有真下工夫，忍不住。所以古人讲修道，“欲求生富贵，须下死工夫”，要忍得住。我们看到多少青年学佛修道人，都是一点都忍不住的，刚坐一下，外境有一点挑逗，他马上动了，跟到外缘跑了，自己还认为有理由。所以，看到无可奈何啊！等于看到一只小猫一样，它要去死，让它去吧。所以大乘的六度：布施、持戒、忍辱，这个“忍”字难啊！“忍辱”之后再谈精进、禅定、般若。（宏忍师把白板上写的十六特胜擦掉，改写六度）

哎，这个你写什么！这个他们都知道的，这个多写了。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般若，他们不知道吗？再写是多事，多浪费。他们不知道就活该，我们那个白板也写得很辛苦。你看，你把十六特胜都擦掉了。（宏忍师说：他们都会背。）都会背了？有那么快？（答：都记了。）对啊，纸上有，你脑子心里没有，你要进到心里。

第一句是什么？（众答：知息入。）对。譬如由六妙门开始，你们坐在这里一边听，一边知道自己呼吸进出，能够做到吗？老实讲，做不到，绝对做不到。假定有一位坐在这里，一边听话，一边还写字，自己的呼吸在鼻子和全身，进进出出完全知道，这个人差不多可以谈修行了，这叫“知息入”。

我这样一讲，你们自己测验一下嘛！一边听一边做事，心念跟呼吸配合，在鼻孔这里开始。等于说眼观鼻，鼻观心；这个观不是眼睛去看的观，是心来观。如果是这样修行，很快有进步的。

“知息入，知息出”，你们现在听到呼吸没有？听到没有？听不见，你们哪里听得见！只靠一点感觉嘛！就是说，随时要跟这个感觉的出入息配合为一，这样才叫做修行，修止观。如果打起坐来，再勉强找个呼吸来配合，那算个什么修行，算老几啊！就像我现在跟你讲话，我知道自己呼吸的“进、出”，你要学我一样，脚还在跳手还在动，知息入，知息出，知道气息进进出出，没有一点不知道。但不能用力，勿助勿忘，也不能不注意。

然后第三步知息长短就难了。知道自己的息往来长短，第一步，是在鼻孔里知道哦！你如果功夫进一步，自己浑身的每个毛孔、细胞，都在呼吸，你自然都会知道。所以，你看过武侠小说，武功高的人，有时候被人用石灰蒙上头，蒙了以后，结果死不了，他的肛门在下面呼吸。这不是做不到的，浑身十万八千个毛孔都在呼吸。研究《达摩禅经》就知道，这一段知息长短，讲得很细了。有时候长中之长，有时候短中之短，有时候短中之长，有时候长中之短，为什么祖师们把他们的经验，告诉我们那么清楚？虽然他交代清楚，也要你自己用过功才知道，不用功的话，也觉得交代不清楚。

我可以告诉你，有时候是“长中之长”，觉得出息也长，入息也长，在某一种时候感觉到出息很长，出去了，同空的境界配合，没有回来。回来以后，觉得气回来一下很短，已经够了，所以是“长中之短”。有时候是“短中之长”，身体内部，觉得呼吸需要吸进来，自然的作用，吸一下，它继续在吸，一直到脚底心，一直到脚趾头都充满了，这是短中之长。还有“短中之短，长中之长”，每一样都不同，这是跟你讲理论，你要去体会把工夫做到，不是开玩笑的，不是吹牛的。

知息长短，我只讲了几个，这个里头包括很多内容，详细你们去看《达摩禅经》。这是吩咐你们注意，要自己用功去体会，不是讲空洞的理论，千万不要妄语骗人，骗人要下地狱的，那是千生万劫地狱果报啊！

然后“知息遍身”，你到知息长短以后，就“知息遍身”了，全身都在呼吸。你们修持到达这个定境的时候，鼻子的呼吸已经不管了，不再呼吸了，鼻子没有作用，这时才晓得全身每个细胞、每个地方都在呼吸，气都充满，气脉都通了。到这个时候，还没有“除诸身行”。

甚至像丁师和丙师，他们两位前天的报告，就晓得内部五脏六腑，也在呼吸，那个白骨放光，每块白骨都在呼吸。所谓呼吸是生灭法，有来有往，无所从来，亦无所去，自然在动。

知息遍身，气充满遍身了，乃至晓得全身都在呼吸，非常非常重要。并不是发胀，也不是说，像有些练武功、气功的那样发胖。想要发胖的话，那你还不如到街上的脚踏车店，拿个充气筒套在这里，哗啦嗒几下，马上发胀，发胖了！

到了知息遍身，这个时候已经不谈什么数息、随息了。也不要数，也不要随，随时息跟念两个配合为一的，随时知性清楚的，这样才叫做修行。不管修密宗，或什么法门，不到这个禅定，不要谈修行了。

再进一步是什么？（答：除诸身行。）“除诸身行”，这个时候身上行阴作用不动，充满了，身体跟虚空等于合一，这个身体内外是通的。譬如你们练少林武功，童子功，到这时候，两个睾丸缩上去，自然地缩到肚子里。这个时候缩也好，不缩也好，谈都不要谈。

第六是“受喜”，到这个时候，心里感觉，非常地高兴，至少你知道佛法是不骗人的，是真的。第七“受乐”，全身喜乐，喜乐是禅定境界，所以初禅叫“心一境性，离生喜乐”。慢慢有一点跟现实脱离关系，人世间一切的事，不会烦恼到你，可以入世不烦恼。不过，为什么不翻成“喜受、乐受”，而翻成受喜、受乐呢？“受喜、受乐”是自己发动了，到达这个境界，就接受了。

第八“受诸心行”，刚刚说了“除诸身行”，没有身体的行阴感受了，这里又“受诸心行”，那不是矛盾吗？不矛盾的，这是进一步了。受诸心行，这个肉体的心，看到外形还是父母所生的肉体，实际上，身体内部整个四大气质变化，已经不是普通肉体了，这个身上行阴的感受，也统统不同了。这时生活习惯达到了“精满不思淫，气满不思食，神满不思睡”，财色名食睡五盖，都会自然去掉，吃不吃都没有关系，有水喝就可以了。“受诸心行”，在这里头，差不多可以证入初禅到二禅去。

然后，“心作喜，心作摄，心作解脱”，解脱但还没有证果哦！还没有证得初果、二果罗汉境界哦。那个要配合教理，就要参考《俱舍论》，“贪嗔痴慢”的习气改变了多少，自己都清清楚楚，都会明白。如果到这一步，习气动都没有动，还是同以前一样，那就不是修行。

一直到这里，还是属于色法上的工夫，在地水火风的色阴和受阴境界里头做工夫。可是你要注意一点，在这个用功过程，今天晚上我们讲得很顺利，听起来很容易，事实上修行有很多的魔（磨）境界，就要参考《楞严经》的五阴解脱。算不定你修行很好，在这个时候忽然有神通了，什么都知道了，忽然有特别本事了；实际上你已在五阴魔境界了，这一点要特别注意。譬如昨天李居士告诉我，有个出家人有很多神通，我说又是落在想阴境界里了，叫她答复他。

修行特别注意，在这个五阴境界，归纳起来有五十种阴魔，受阴有受阴的境界，有时候会被境界拉走，自己也不知道，还以为是发了神通。所以千万不要作圣解，修行第一要注意，时时把握《金刚经》上几句话：“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有神通又怎么样？一概不理。就怕不得道，不悟道，不怕没有神通！容易得很啊。等于我告诉出家同学们，就怕你不成佛，不怕没有众生度啊！千万记住。

所以到心作解脱以后，转了，后面完全是唯心的“知性”道理，就是想阴和行阴解脱了，心意识解脱了，然后就“观无常”，你工夫能做到就了不起了。是不是无常啊？你不修行，不做工夫，工夫就垮掉了；所以说诸行无常嘛！

“观出散”，这个是秘密了，修安那般那，如果常修观出散的话，修到某个阶段，你走的时候，不要说预知时至，甚至打个坐写个偈子，说声再见，自己就化成光没有了。

这个以后，“观离欲”，才算是真正跳出了欲界，才证得小乘的“有余依涅槃”，证得“灭尽定”，还不是证得“无馀依涅槃”。所谓灭尽是灭什么呢？思想知觉、感觉，统统空完了，这叫灭尽定。“想受皆灭”，有意地把它关闭起来，这个时候生死可以请假。“啊呀，这个世界不好玩，我准备过个一千年以后再来，入定去吧！”这是可以做到的。

你看译《达摩禅经》的佛陀跋陀罗禅师，他有位徒弟，就是庐山慧远法师的弟弟——慧持法师，曾跟他修禅定，最后他到峨眉山去朝山，山上下来，到了乐山嘉定休息一下，在一个树洞里，一坐坐了七百年。到了宋朝，树倒了被大家请出定来，问他是谁，他说是庐山慧远法师的弟弟。哎！那是晋朝人，我们现在是宋朝，已经过了七百年。他就可以这样，一定定了七百年，他就是修安般法门的。这是历史上有名的故事，后来宋徽宗给他做了三首诗，前一阵我经常跟他们讲，很好啊！很有意思的。

（一）

七百年前老古锥 定中消息许谁知

争如只履西归去 生死徒劳木作皮

（二）

藏山于泽亦藏身 天下无藏道可亲

寄语庄周休拟议 树中不是负趋人

（三）

有情身不是无情 彼此人人定里身

会得菩提本无树 何须辛苦问卢能

所以，这样叫做修定真得了定境，但他那个不是灭尽定，不知他当时在树里头，究竟入的什么定？到哪一步境界？真值得研究。修行是真做工夫，依身心来用功。像禅宗这种口头禅，“什么是佛？干屎橛。”这与身心修证，统统不相干。

十六特胜，最后就是“观弃舍”，连有余依涅槃都不进入。所以《楞伽经》诸大菩萨赞佛，“无有涅槃佛，无有佛涅槃”，佛不入涅槃，也没有涅槃可入，自性现在就在涅槃中。这是大乘另外境界了。

换句话说，“观弃舍”修到这一步，由小乘转到大乘，真正是大菩萨的境界了。

第四堂

内容提要

念头空空念头

三际托空

乡村大手印

第三踢的方法

大家要我休息，又不肯让我休息。正在休息，我们孙教授又来整我一下，问我问题，我晓得他问得好，我刚才跟他说，空了再告诉你，他笑笑就走了；可是他走了我又感谢他，好在他提醒我注意，我正要吩咐你们。

你们昨天听了那个采日月精华，看太阳月亮，听了不要去乱学啊！尤其跑到高山上，你不晓得怎么用眼睛看，搞坏了不要怪我哦！我可没有讲哦，那个要学过才行的。采日月精华，会那么简单可以乱看的吗！

要采日月的精华，眼睛瞪大如如不动，定在那里，可以五六个钟头眨都不眨，把宇宙万有的光收回来。所以我昨天一看，己师打拳，那个眼神瞪得很大，神收不了，神凝不拢来。这都要练过的哦，不是乱搞。先告诉你这一步，将来如何看，再说。孙教授听到这些喜欢得很，他什么都要，唯恐不多啊。

这一些都过去了，把这些都放下，我们没有时间，只有今天晚上，明天一下就过了啊。

你们修行两个路线——渐修和顿悟，而渐修可以顿悟的。禅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我问你们，用的什么方法？佛告诉你没有方法，对不对？达摩祖师叫你们以“楞伽印心”。《楞伽经》说以无门为法门，没有方法的；没有方法就是方法。这部经你们看了没有？

我这些是专对你们三山（嵩山、武夷、峨眉）下来的大师们讲的。你们注意啊！现在大家不要用笔记啰，都给我放下，用你的心眼，用你的耳朵。你们诸位现在打坐修行，就拿小的法门来讲，你们是不是说念头空不了？辛老和尚，是不是啊？呃，好可爱的老和尚。说念头空不了，你们念头要怎么空啊？说啊，各说各的。

古道师：念念相续。

南师：念念相续，对了。这个念头是念念相续，空不了的，对不对？古道师那个话你们诸位同意吗？（答：同意。）我们校长夫人讲，念念相续，无有穷尽，念头断不了是吧？教授：念佛、念咒子要念念相续，无有穷尽。

南师：那是另一个法门，念咒子是这样。我现在问的不是这个啊！

僧丁：空不自空。

南师：空不自空，谁说的？

僧丁：念头本来就是空的。

南师：我问你谁说的？经典上说的吗？

僧丁：我也体会到这个。

南师：你也体会到经典上说的，“空不自空”？唏！

僧丁：念头本身就是空的嘛！

南师：念头怎么空？现在是讲实际工夫，你下座站起来。

僧丁：因为刚开始用功的时候，念头老着在这个“色”上面，觉得这个念头是实在的，反观以后，觉得念头本身是空的，只是一个——“动”。

南师：你现在没有反观吧？

僧丁：没有。

南师：你的念头在哪里？不要你去反观啊，现在就没有啊！要你反观个啥啊！它空你的！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啊！你去空它个啥啊！《金刚经》明明告诉你，“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你现在讲完了就没有了，讲完了就空掉了，还得个什么？还有个什么空不了在那里吗？再来，再来也是空的啊，是不是这样？

僧丁：对。

南师：不要去找第二个，嘿嘿，学弥勒哈哈一笑，笑也空，你不是讲“色空不二”吗？是不是？

僧丁：对。

南师：不要对不对，我问你现在在哪儿？（停了一下）你怎么不告诉我“空”？哪里有个空的相？会念《心经》“舍利子，是诸法空相”，本来空。也没有说不要动，也没有说动；动也空，不动也空。有个咒子给你念，一句话，“管他妈的！”明白啦？（僧丁默然）呵呵，恭喜！

你们都念过《金刚经》，也知道“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六祖因此悟的。这一句经典不究竟，你们知道吗？鸠摩罗什法师翻译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他翻译得老实。这句话是这么来的，《金刚经》开始，我们演电影啊，须菩提来问佛，善男子，善女人，发心求证菩提，“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他问要进入般若菩提境界，做什么工夫，安住在什么境界？怎么降伏这些妄想心？佛说“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应如是，就是这样已经安住了；就是这样已经降伏了。佛的答复，看起来等于没有答复一样。

当你问的时候，那个念头早空了。后来佛讲一句方便，“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每一个念头都不停留的，自然不停留。行云流水，前念已灭，后念不生，当体即空。不要你去用心，你去用心求空，已经被一个妄念遮住了，自性本来空。换一句话，我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个“应”字是方法论；如果以本体论来讲，“本无所住而生其心”，此心本来无所住，尽管起用，用也空。

因此，后来佛再三讲到，所谓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已经讲完了嘛！你也会念，晓得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偏要求个得，偏要求个住。它过去现在未来，哪里妨碍你了？自性本空嘛。

所以，牛头融禅师一个偈子，告诉你用功最亲切的，记得吗？“恰恰用心时”，就是刚刚用心时，你念头一动的时候；“恰恰无心用”，用过了已经没有了；“无心恰恰用”，它本来空的，所以起用；“常用恰恰无”，没有一个停留的。

过去未来现在心不可得。哎，不可记录啊！这个时候记个什么啊！你还有所记录，有所住啊！赶快放，不要你放，当下就是。有没有体会到？好像丁师有。我不问丁师了，现在一棒已经把他赶出去了。这是赏棒罚棒，他心里知道，不管了。你们诸位做到了吗？就那么简单，“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辛师做到了没有？（答：没有。）老实话。

辛师啊，来，你看着我，你再讲一声“没有”，那个有没有？有没有？再讲“没有”，你一路没有下去，你看那个有没有？有没有？不要低头。有没有？禅宗祖师一句话，“一箭过西天”。又跑掉了，又跑掉了一个，不对。所以禅门心法，后来五祖和六祖提倡用《金刚经》印心，就那么简单。

这个办孤儿院的己师有没有？听到这个理论，自己心境是怎么样？啊，没有，过去了。

禅门心法，用不着你“外息诸缘，内心无喘”，你一切都不管，不管也不管。有一个不管的，有个空，已经不是了。它本空的。所谓空，不是你去造一个境界的空，自性本来空，念念不停留。

你们念过《普贤行愿品》没有？读过没有？有两句话：“犹如莲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你看太阳月亮一天在空中转来转去，它没有停留过，本来空，非常活泼的。念念犹如日月不住空，住在那里干什么！所以大乘的三解脱门“空、无相、无愿”。

谁懂了这个了？到了这个境界的，谁敢承认？你承认吗？我想你承认了。你不承认我帮你承认。

好！这是第一步。第一义，其实已经不是第一义，过去了。再来，第二义。告诉你们走捷径啊，年轻的注意啊，不要在那里再这样玩啰！是为你自己不是为我，老头子陪你玩了几天不容易的。

注意啊！第二义，你当下就走“三际托空”的法门，三际托空，就是《金刚经》上讲，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就是这三际，过去、现在、未来。

诸位，你们跟着我做一下，现在你就学我吧！学傻瓜吧！你注意啊！诸位来，提起精神叫一声，呸！（众：呸！）不是“屁”，不是放屁的屁。是呸！呸！（众学：呸！）你这一念过后，还有没有？

然后，你感觉到有，是后念，后念不怕，它马上跑掉了，所谓过去不可得，就是现在不可得，过去的已经过去，“呸”一下，已经过去了。未来念头还没有起来，就不要管了。一来念头就是现在，现在不可得嘛，呸！没有啦！是不是这样？你随时注意，起心动念，念念在三际不可得，这样用功下去，这就是话头！什么是话头？《金刚经》告诉你，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辛师啊！你怎么又拿纸跟笔去记啊！那是纸那是笔，不是你啊。你拿自己来体会啊。辛师啊，再叫一声“呸”！你看有没有？你还是有。哎，你“呸”到后面就是屁了。

你们以为我传给你们的是什么？我告诉你，这是密宗“大手印”，无上大密法，最高的方法。当年我求这个法门，磕的头花的钱，太痛苦了，最后师父上座，拍案一声走了，我们大家等着，“不是传大法吗？师父怎么走了？是我们不诚恳。你代表我们去求师父来吧！”我们忏悔，把师父请来，师父又坐在上面，“叫我来干嘛？就这样传完了，不懂吗？不懂，只好传你第二等的。呸！”又走了。

贡噶师父很厉害哦，他个子比我还高一倍，我走路，他手按到我的头，我变成他手棍了。那么宽的身体，他一天到晚双盘坐在上面。晚上我们经常有个单独的对话，也讲笑话，有个喇嘛翻译的。他晓得我学禅宗过来，我一进门，他已经知道，一叫师父，他就笑了。

我说：“师父啊！您今天这个无上密法，我五岁就知道了。”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是乡下出生的，我走夜路怕鬼。”尤其当年乡下夜路，会经常遇到“鬼打墙”，你们听到过没有？走路走走，忽然四面都黑了，一下就懵住了，没有方向了，这叫鬼打墙，被隔住了。用什么法门破它呢？有个种田的朋友告诉我说，不要怕，长袍一拉，对到黑的地方屙泡尿，呸，呸，呸……就冲过去了。贡噶师父听了哈哈大笑，说你们汉人啊，很有意思。后来我们就说别的笑话了。

刚才我教给你们“呸”，这是无上大法，属于密宗的“椎击三要”。再教你们修持，很简单啊！这是第二义，刚才“呸”一声，你也没有懂。懂了的话，定啊慧啊，就是一直这样下去，就如如不动下去了。起座也是一样，都在这个境界上，这样你一定成就。

谁相信啊？谁信得过啊？你们诸位里头哪个信得过了？我看没有真信。然后不信，我是“贵州驴子三脚头”，踢了两脚头了，已经给你们两套了，你们再没有办法，我只好踢第三个脚头。那你们就喜欢了，那可是差等的脚头，我的口音听懂吗？贵州驴子踢三踢就完了。第三踢来了啊！坐好，大家坐好，不要闭眼。将来你要练采宇宙精华，也可以从这里体会。不要闭眼哦，看着啊，你们看我吧！

把我当成假佛吧，像电影上的佛，看我这地方。看着啊，看我眉间啊，我的眉间跟你们不同，还比你们亮一点，你看你们年纪轻轻，一脸的晦气色，真糟糕！看这里啊！眼睛看着，然后眼睛不要眨，不要用力哦，然后把看的注意力拿掉，不看，眼睛还是张着的。注意哦，眼睛张着看我这里，把看的注意力拿掉，然后，一片白茫茫，是不是啊？慢慢把眼皮闭下来，上下眼皮慢慢地关起来。两个眼睛还是看着我，可是眼皮关起来看不见了，只看到前面的亮光，一阵白茫茫的，是不是？（众答：是。）

然后，忘记了一切，跟这片亮光定在一起。“心（没有心）注于眼；眼注于空”，跟空合一，空即是我，我即是空，用两个眼珠子像插头一样，插上来以后，眼睛都忘掉了，一片光明。《阿弥陀经》跟你讲，青色青光，黄色黄光，赤色赤光，白色白光，我加上黑色黑光；光色有变，色空变动，我一切不变，对不对？这一下对了吧？哎，如如不动，色就是空，不求空。最后忘记了眼睛，丢开眼睛，身心内外，一片光明。（止静片刻）

好，诸位，慢慢张开眼睛，再来，看到我这里，然后闭起来；张开眼睛，看到我这里，然后闭起来。再一次张开眼睛看我这里，然后闭起来，前面白茫茫一片定住（又止静）。《楞严经》上佛告诉你，“开眼见明”，张开眼睛看到明，“闭眼见暗”，眼睛闭起来看到的，迷迷糊糊的这叫做暗。明、暗有变动，那个能见明见暗的在这里如如不动，自性本空。

我现在讲一句话，放参，大家休息。如果你体会到，在那个境界上不想动，不愿意下座，就不下来。没有体会到你尽管自由，休息一下。

这个事情不能讲客气的啊，是你们自己的事，不要说对我不好意思，下座就下座。辛师，你下座就下座，坐着玩玩就玩玩，你要记录就记录吧！

第五堂

内容提要

如何数息

人的出生

呼吸和念头

长养气报身气根本气

刚才，我给你们演了三出戏，你们在这个戏法上懂不懂，是你们的事，我不管了，讲不讲是我的事。

刚才的都过去了，过去心不可得，跟你讲未来心了，真正走到小乘修定来了，让你们知道如何修定。你们都学过六妙门，都晓得六妙门第一数息，第二随息，第三止息。这个息字是我加上的，其实都有个“息”字啊。第四是观，第五是还，第六是净。

这六个字，智者大师从《修行道地经》、《达摩禅经》抽出来的，智者大师开创了天台止观，叫做小止观六妙门，是不是啊？你们都不讲话，好难办哦！我的办公室本来是“南办”嘛。结果大家打起坐来，在那里观呼吸，数来数去，对不对啊？你看现在不论日本中国的禅宗，有些禅师，到处传的都是数息，坐在那里打坐，听这个呼吸，进来出去，一二三，这样数下去，我就哈哈大笑。

怎么数的知道吗？有一个方法是，一来一往数一，数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再重头从一数到十。或者十一、十二一直下去，这个方法是最差的。

好的一种方法是倒转来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这样来来回回数，你们大部分用的是哪个数法？我先问问看。（答：来回数。）一般是来回数。对了，就是这样老实的对话，你不要讲道理，问答是问你这一句话，这是白的黑的？白的就答白的，结果你又讲起道理来，就不对了。刚才古道师说，一般是随这个息数，那是第二步了。我现在问大家，你们答问题就要脑子清楚啊！

大家都在那里数息，还要问问大家，不要不好意思答复我，现在是讨论啊。譬如呼吸一进一出，你是在出去的时候数一，再出去的时候数二，还是进来的时候数一，再进来的时候数二；你们用的是哪个方法啊？你们注意了没有？

僧甲：根据身体情况。

南师：啊，变动的！不可以变动，认清楚也可以变动；但你是根据身体随便弄啊！先讲数息这个法门，我们为什么看鼻子的呼吸，数来数去，原理在哪里，知道吗？

僧甲：摄心，专注一缘，制心一处嘛！

南师：制心一处，处在什么上面？制在息的上面嘛！你答话答得对，方法你也讲得对，是摄心用的。先要了解一个问题，你们学这个的注意，我们整个的身体那么多方法，采用呼吸的法门，呼吸属于心法，还是色法啊？

僧甲：这个属于色法，风大嘛！

南师：我们这个身体色法，地水火风四大，为什么一定走风大这个法门？了不了解？不了解；只晓得一般修安那般那出入息就是这样。

什么叫安那？出息。什么叫般那？入息（按：有经典解释不同）。反正一呼一吸，梵文叫安那般那，中文叫出息入息。可是翻成中文，有一点你们要注意哦！所以修禅宗的，就要参究，为什么不翻成“出气入气”，一定翻成“出息入息”？注意这个息字。再退回来讲，这个息字中国字是怎么写的？是“自心”，叫做息。自心就是息，不叫做“气”了，这个要了解。

再进一步，为什么修这个法门？你们大概没有好好研究《修行道地经》、《达摩禅经》吧！一定没有，只是拿到这个六妙门。所以我对天台宗的朋友很不客气说，我说你们害死人啊！智者大师用这个方法，他自己得了好处，后世讲不清楚，乱搞了一千多年，和尚们及在家人学佛的，就在那里吸啊呼啊，天天在那里数息，我说你是学会计吗？老是记一二三四……数字记了几千年，一坐数千息，有什么用啊！

《修行道地经》告诉你，这是了生死的方法，同时也是转变色身，可以祛病延年，最后了生脱死。安般法门就有这样重要。所以《修行道地经》，要你修这个法门时，先了解人是怎么入胎的。《佛为阿难所说入胎经》告诉我们人是怎么入胎的，从这里先切断讲起；而三十七菩提道品、十二因缘，和这些都有密切关系。

丁师尽管听，听了以后当下即空。你一路下去啊。

十二因缘，无明缘行，这一念无明一动，行就是动，动了以后就入胎了，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入胎变成胎儿，就是我们现在这个生命了，在胎儿阶段叫名色。这一步先提一下，这个道理不讲了，先讲后面的。

我们这个生命，在娘胎里头九个多月，七天一个变化，注意，非常科学的。佛在几千年前告诉我们，一个男人的精虫和女性的卵子配合时，自己的灵魂一转进去，就变成了胎儿。在娘胎里一股息，一股气，一股风力，每七天一个变化，每七天一转，使你生骨头，使你生肉，使你生眼睛，讲得清清楚楚。《佛为阿难所说入胎经》虽然没有现在医学讲的生命科学那么详细，可是你要知道，他老人家在两千多年以前，又没有显微镜又没有其他仪器，他却完全清清楚楚，讲得比现在科学还要清楚，为什么？

胎儿在娘胎里头七天一个转变，没有呼吸的噢！怎么成长呢？靠肚子脐带这里和母亲连着，用来呼吸，以及吸收营养，生命因此长大的，是不是这样？应该都知道吧！

所以我常常吩咐大家注意，什么叫佛法？佛法是科学，这些都不是我讲的哦！佛在几千年前都吩咐你们了，可是你们是佛的弟子，统统不看、不留意、不研究，怎么对得起本师释迦牟尼佛啊！

胎儿在娘胎里，是这样抱着的打坐姿态，我们看一个怀孕的母亲，如果她肚子尖尖的，就知道会是男孩子。因为男性在娘胎里头，背脊骨尖尖的，背向外面，面向里头。生女孩呢，这个妈妈肚子圆圆的，胎儿脸向外面，背向妈妈的背脊骨的。这个是自然的道理，很奇怪，这就是问题了，这就要参啰！所以你看，水里头淹死的人，男尸浮起来是趴着的，而女尸是仰着的。这是阴阳完全不同。为什么不同？现在不讲，跟你们讲太多了，你们也装不了，这都是大科学。

这个胎儿这样坐着，他怎么到生的时候会调过头来呢？又是一股气的作用，七天一个气的变化；实际上不只是七天，是七个钟头，七分钟，都在变化。我们现在也是一样，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所以胎儿到了九个多月，三十八个七天以后，业报该生的时候，“哗”，那个气转过来，这个胎儿头转向下面了，然后朦朦然，就像刚才我叫你们眼睛闭着，好像有光，好像没有光，隐隐约约就从这个路道出来了。现在的科学家幻想，叫做什么“时光隧道”。

等到胎儿一出生的时候，要请接生婆接生。以前我们生的时候没有医生，也没有护士，我们那边乡下老辈子叫洗生婆。

你们注意喔！我们的生日，佛告诉我们叫“母难日”，就是母亲受苦受难，生死关头的一天。生不好母亲就死掉了，那是很痛苦很痛苦的啊！所以说，人一定要尊重父母，因为生你的时候，母亲是拿生死来换你这条命的。胎儿在胎里头要挤出来，这个生命也很难受的。所以菩萨、罗汉入胎再来度众生，工夫定力不够的话，一入胎就迷了。能够住十个月到生出来，那个阶段完全不迷，跟现在坐在那里打坐一样，清清爽爽，那就是大定力了。这就是靠你现在，把念念清净的这个定力，永远维持住，才能入胎不迷，住胎不迷，出胎不迷。这样勉强可以叫做“再来人”，是菩萨应化、罗汉应化来的。所以叫“如来应供”；不一定是受众生供养，也是来供养众生的。

你们在家人生孩子，特别注意啊！胎儿从娘胎一出来以后，这个洗生婆拿起剪刀把脐带喀哒一剪断，赶快把它扎好，扎好了向内收下来，就是我们现在的肚脐。这个时候洗生婆对婴儿有个动作最重要，这时婴儿还没有声音，还没有呼吸的喔！他的呼吸本来就在肚脐这里跟母亲相连的。在这个时候，脐带一剪断扎好，第二个动作，那个接生婆的手，就插进这个婴儿嘴里，把那一坨最脏最黑的东西，像泥巴一样黑得发亮的东西，统统要挖出来丢掉。如果婴儿一开口哇，那一坨咽下去就不好了，那个叫胎毒。

九个多月在胎里头，没有牙齿，也不吃东西，有时候嘴巴完全闭着，同打坐一样。但是肚脐里头吸收下的营养，妈妈吃的，譬如辣的酸的，牛肉、青菜、萝卜等等东西，有些剩余的营养，集中到上面，冲到嘴里来了。刚开始还没有大便，肛门还没有开哎，有一点点水分排泄；东西大概都在嘴这里，所以就要把他挖出来，嘴一挖开，婴儿呼吸了，没有呼吸就没有生命哦。生命在呼吸的风大，婴儿开口“哇”！“啊”！这一叫是什么？安那，先开口。这一哇一叫，鼻子里头自然的空气，吸进来了（般那）。

然后婴儿鼻子开始呼吸了，这个生命是这样过来的，呼吸如果不进来，这个婴儿就死了。所以我们现在鼻子能够呼吸，这是后天的呼吸，后天生命的气。我给古道他们讲《达摩禅经》，这叫“长养气”。这还不是真的气，不是道家说的“先天一炁”。那个婴儿在娘胎里头，七天一个转变，成长成人，那个是“报身气”，也叫做报身的业气，有善业恶业，所以每个人身体不同。至于入胎的时候，这个精虫跟卵子一搅变成胎儿，那个功能是“根本气”。所以我笑这些唯识学家，九个缘有个“根本依”，根本依是什么东西啊？唯识学家认为根本依是习气。其实根本依是真的一个功能，就是入胎的那个根本气，同现在的呼吸气三种不同。

三种不同，听到没有？所以婴儿一出生，开口哇，他鼻子、嘴里先安那出气。所以“阿”是开始，然后般那鼻子气进来了，拿现在讲，这个吸进来的空气，是现在科学讲的氧气。

大家都晓得生命，氧气吸进来到身体，就变成碳气瓦斯呼出，碳气是有毒的。所以我们吸气进来以后，一定又想呼出去了。后天的生命活着，主要靠鼻子吸啊呼啊，吸啊呼啊，呼吸来往，这叫安那般那，要先懂这个原理。

那么后天的生命，胎儿剪断脐带，扎了以后，就靠鼻子呼吸的气。所以修安那般那的行者，将来告诉你，真的得法了，修得好，最后打起坐来入定，根本鼻子没有呼吸了，身体内部的一套，自然有呼吸往来，回到胎儿的状况，这才能够得定，才能够念头专一清净。这就是实际的工夫，不然你坐在那里，吸！呼！数一万年都没有用。

刚才我解释这个原理，还没有讲到六妙门的数字，先讲息的来源是这样，使你们先了解，再谈方法了。照这个情况，就剩明天一天，我们讨论就结束了，这次不会讲得很圆满的，每一段你们都要注意，再听清楚。休息一下。累不累啊？你们问我累不累嘛！好像只有我问你们，还真客气。

第六堂

内容提要

暖寿识

气和念

把心念拉回来

气结成了块

先认识这个呼吸关系，呼吸是属于四大里头的风大。那么生命活着，只是这个风大就行吗？不行！从入娘胎起，一个精虫一个卵子，百分之七十都是水大构成的。所以我们身体同地球一样，整个的地球，七分是水是海洋，三分是陆地。人现在活着，每个都是胖胖的，一个一个的都是一大坨，我是瘦巴巴的。你看一天要多少水进来！水大不够还不行啊。《圆觉经》、《楞严经》，各个经典告诉你，四大性离，地水火风，各有各的范围。所以阴阳五行生克，水多了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都是互相生克。四大性离，各有各的范围，它们不是结合在一起的。所以我们人活着，今天我在讲话，你在打坐听话，你以为是个完整的吗？这里头分门别类太大了。

这个生命，只靠呼吸靠这个水吗？不是，还有火大。所以研究唯识要懂“暖寿识”三位一体。暖是有温度，温度是火大来的，死了就冷了，温度没有了。所以有暖，有温度，有气，就有寿命，才能起心意识的作用。

地大，就是我们这个骨架子、肌肉这些。你们练拳，“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那些筋骨皮是水大跟地大两个结合的。打了拳一身汗，那是火大逼出来水大，这是生命科学，都要搞清楚啊！

回转来再讲风大，变成我们呼吸。婴儿也好，我们也好，一生了病呼吸就粗就大，就要喘气，那是风大喘的现象。所以我昨天告诉己师，练武功打拳，不要太闭气，那是下乘法门。你要懂得气，真正的武功，练到一口气不闭，“哗”一拳出去，那是真气，那是不得了的功力。你慢慢去体会，你这孩子工夫还差得远啊！你这样一动一闭气，已经不是了，将来再慢慢告诉你，我这个老头子的花样很多的啊！

这个呼吸是这样的，不详细跟你们讲，真要详细讲，地水火风四大变化统统都要讲。我们身体活在这里，是属于五阴，地水火风空是色阴。这个身体，由婴儿起，每个细胞里头都有空的，我们身体上九个窍，头上七个，加上下面大小便两个；其他十万八千个毛孔都在呼吸，都和空气，地水火风接触流通的。所以你练武功也好，做工夫也好，不能只憋住这一口气，其他都不管。其实，只要这么一过来，手这么一动，已经是出去了；到了这一步，武功差不多了，慢慢来吧！

这个生命，地水火风空是色法，有色就有受，有感觉，所以“色、受”归到一组去。你们晓得佛学，受阴包括几个范围？甲师喜欢研究佛学，讲啊！（僧甲答：苦受、乐受、不苦不乐受。）普通讲“三受”，还加心理的忧和喜两个，叫做五受。

可是你的想阴（思想）同呼吸，地水火风，是不相干，又是绝对相干；因为心动气就动，气动心就动。思想是心意识作用。所以我常说，当年和我的老师袁先生两人从山上下来，到了四川内江，正在街上走；这是讲禅宗做法了。我那个老师回过来就一把抓住我的手说：“哎，我问你一个问题，念先动还是气先动啊？”我们在走路，还在说笑话，突然，他就这么一问，我说：“念先动。”哈哈，他大笑，把手一放说：“你对了。”我说：“先生啊！”我们当年不叫老师叫先生，“你怎么突然问我这个问题？”

他说：“我还有个老师，你没有见过，还是你们老乡，浙江人。我学佛跟他开始的，他修持很多年，现在是我供养他，就住在我对门。”

我说：“哎哟，怪不得，先生啊，我到你家里，前面进进出出有个老先生，两夫妻，是你的老师啊？他们两个人，好像都不大像我们一样讲话。”

他说：“他正在修持，他主张先修气，我说先修念，我们这两天就谈这个问题，两个人意见出入很大！所以我路上就问你。我明天带你去见太老师，你们两个谈谈。”

念动还是气动？你如果警觉就知道，自己的念头一动，气就跟着动。念和气是两回事。所以你打坐做工夫，刚才我们讨论，走大乘禅宗直接的路线，心念本空，念念自性空，不是你去空他，他空你的。

但是念跟气，两个是分不开的，像黏住的双管。所以当人死亡的时候，第六分别意识一昏迷，慢慢气就跟着断了。你们听过我讲的生死问题没有？人是怎么样死的？一步一步的变化，都很科学，都要搞清楚。现在简单告诉你们，详细的以后有机会再说。

当人一昏迷，临死的时候，下面冷到哪个地方，气就停到那个地方，这个识就散到那个地方。最后一口气出来，气就没有了，第六意识完全散了。所以现在一口气在，你的心念跟气是离不开的。可是念跟气两个分途，你看，像辛师在那里注意看书，或者你在注意打拳，这个时候气跟心两个专一，当你很专一的时候，那个呼吸一定是停掉的，是不是啊？唉！你们也不去体会。当你专心想问题，想个东西要写，或看个东西，一刹那，呼吸停住了。或者我们在说话，突然一个陌生人进门，“呃，呃，你是谁啊？”那一下呼吸是停住的。“哎啊，是你呀！”放心了，呼吸来了。念跟息是这样，永远不会合，所以道家叫“降龙伏虎”。这个心念像一条龙一样，龙是什么意思？变化无常，变动不居是龙。虎是气，猛虎一下山，这个气一来就伤人了。所以道家说降龙伏虎，先把念头降伏，就是《金刚经》的如何降伏其心；如何降伏其虎，就是修气。

这个念跟气两个不合一，所以刚才把气分几层告诉你们。上座修安般法门时，才发现思想乱飞，跟气是不合一的。平常我们活着，谁管自己的呼吸啊！自己活着几十年，有没有管呼吸？不打坐的时候，你们说有没有？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知道？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才听到鼻子有呼吸来往，对不对？平常都没有管，你看这个心跟它是分开的。

如果一个真有修养的人，就是这样讲话，乃至打拳，晓得心气本来合一的，不要硬闭着气，出拳时还要“嗯，哎”！哎个什么啊！本来合一的嘛！

你们注意，这个心气本来合一，可是又两个分开；因此修行的方法，先走风大，安那般那路线，叫你把心拉回来。等于拿气做一条绳子，你这个心念像个猴子，外面乱跑，拿这条绳子把这只猴子拴过来，归在一起。

打起坐来，先注意自己呼吸，然后又告诉你，呼吸粗的、大的叫“风”；我们的呼吸只到肺部为止的，叫“喘”；比肺部再深一点，叫“气”，到丹田到肚脐那里，那个还只叫“气”；再进一步，好像停留了，不呼不吸了，那个才叫“息”。

拿这个做绳子，做钓鱼一样的钓饵，把自己的心钓回来，所以叫你数息，自己注意呼吸，进来出去，出去进来，从一数到十，这个念跟着气数到十，中间自己晓得，没有一个杂念妄想岔进来，才算数息成功。如果进来出去数一，进来出去数二，数到“五”的时候，一下想到别的，不算！重新再来，从第一再来，这叫数息。

如果我知道呼吸进来出去，顺着数到十，再倒回来，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来回都数，呼吸都知道，念头没有别的散乱，其实别的也知道，可是有个主要的念头跟呼吸没有离开，这样数息就对了。

可是这里头有个问题，我刚才为什么问你，在呼出去的时候记数，还是吸进来的时候记数呢？这有个作用，是秘密了。告诉你们出家的同学，要想容易得定成道，要注意出气，不要注意入气。

练武功、练气功的人，犯了一个错误，拼命注意入气。过去气功流行，常常有些练气功的人问我：“老师啊，气留丹田，怎么留住啊？”我说：“你问我啊，我还正想问你呢！你看过汽车轮胎打气没有？你把轮胎打个气进去，你叫那个打进去的气，停留在轮胎的某一部分不要动，行吗？”

气进来一定充满全身，硬要把它憋住在丹田，丹田是什么？大肠。你把气跟那个大便憋一起干什么？气一进来就充满全身嘛！出去也是全体跟宇宙合一的，你闭个什么气啊？越闭就结块，会变成癌症的。叫气停留在里头，气可以停留的吗？停留就变碳气，就不行了。

所以你看练武功的，有时候跟人家真打的、拼命的时候，“嗨”的一声！那个时候忘形忘身，无我的，空了，老子要你的命哎！要你死哎！那一声打出来是爆破的，是空的。那个真空，发出的力量大得不得了，不可以抗拒的，这个原理懂了吧！

讲这个气，回到数息时候；所以，佛吩咐我们，祖师们吩咐我们，要想容易得定，证得涅槃，注意呼气，不是注意入气。而且不要认为呼吸进来保持在哪里，才能健康体能好，那完全错误。

呼吸进来哪里停留得住！如果真停留住，就结块了。所以《维摩诘经》上有一句话，“结习未尽”，你从这句话就可以悟进去，是结习难除，打结的。当你觉得身体哪里难过，哪一部分走不通，或者腿痛、胸口闷，实际上，气已经结在那里形成病了，你空不掉。如果你把气放空了，念也就跟着空了。念和气的关系，就有这样重要。

哦哦哦！你叫我休息啊，我老是看不见，好，休息休息。也讲了好几个钟头，哎哟，好像把一身吃奶的力气都卖出来给你们！呵呵，吃饭去吧！吃饭比什么都重要。

第七堂

内容提要

十念的修持

疯师爷

人生的最终

息和风的不同

饮食的困扰

我们下午讲由安那般那出入息，或者不净观与白骨观，开始正修禅定。《大藏经》庙子上都有，你们把小乘大乘都查完了，就可以看到，当时释迦牟尼佛在世时，跟着他的弟子们，证大阿罗汉果的很快、很多，主要修的就是这两个法门。

佛在《阿含经》告诉我们，修行的方法，总的归纳起来，有十念法。 “念佛，念法，念僧，念戒、念施、念天……”，这些都有方法的，我没有讲，你们自己去看。接着下来是“念安那般那，念休息”，大休大息。怎么叫休息？《楞严经》上说，狂心顿歇，歇即菩提，一切狂心放下了就证道了。放下又放下，大休大息。

念休息后是“念身”，就是从不净观、白骨观等等入手，最后了知四大皆空，把此身空掉。那不是理论，是实证的工夫。你说概念已经懂了，有啥用！那是心理上自己骗自己，事实上空不掉，冷起来硬要加衣服，热起来要脱掉！所以念身是要把四大空掉。

十念最后一个重要的是“念死”。我常常告诉大家，真修行是倒转来的，第一是念死。一上座，不管你修什么法门，两腿一盘，“我”已经没有了，死掉了；至于父母所生的几十斤肉体，只摆在这里什么都不管。随时觉得此身死掉了，不要了。能够念死才能念佛。你们都听过吧，这一代提倡净土宗的印光法师，他的关房没有佛像，墙壁上大大一个“死”字，就是念死。要发这个恳切心，随时随地觉得是死。

所以打坐还要选房间，闭关还要选环境，要什么环境！要死的时候，你还来得及选环境吗？你说这里不好，换一个地方死，你有这个本事吗？真有这个本事的话，不错啰！那就是像禅宗那个祖师邓隐峰一样了。

邓隐峰祖师要走的时候，问大家，“诸方”，就是大家各方面，他们大家怎么走的？说吧！有回答说他们就是预知时至，宣布那一天走，你们来呀，我要走了。然后洗个澡，自己上座盘个腿，写一个偈子，留几句话，就坐着走了。邓问，这样啊，有没有站立走的啊？说有。又问有没有睡着走的？答说，当然有了，佛就是睡着走的。又问，有没有倒转来走的？答以没有。邓隐峰说，那我倒转来走。

然后他就像你们少林武功，两个手支着，头顶在地上，两只脚跷上面，就走了。你们练武功拿顶（倒立）时，长袍不下垂才怪，他穿着长袍，连长袍都没有垂下来，仍贴到身体上，就这么走了。

他妹妹是尼姑，也悟了道的。妹妹来一看，就过来在他身上一拍，骂他：“唉！我这个老兄啊，从小就调皮，到这个时候还耍花样！迷惑人。”邓隐峰已经倒转来走了，听妹妹一骂，又立起来说，这样不规矩啊！再站起来走吧。这才叫了生脱死。大家想一想，他怎么能这样来去自由啊？

刚才为什么讲到这个？好像吃饱了饭没有事一样，因为讲到念死，所以修行随时要念死。一般人打坐修行，还要选个风水，择个地方，尤其现在人乱讲话，什么磁场，什么啥子的场！当年我在四川遂宁，有两个有神通的和尚，师父叫“颠师爷”，我没有见到；徒弟叫“疯师爷”的，我见到了。一个疯的，一个颠的，都神经病一样的。

崇拜，“疯师爷”的皈依弟子很多啊！红包很多，看都不看，嫌啰嗦！他住在哪里啊？坐在厕所。大陆的厕所，不是我们这个卫生间哎，下面那个大便小便，臭虫都在上面，爬来爬去，他就在那里打坐。我们见他的时候，在厕所里给他跪下顶礼的，那就是他的清净道场。

还有人专门修这一派的，后来我在峨眉山，他有个徒弟跑来，也要搞这一套，被我训了一顿。要内行训他才行，不然他是不听的。他每天要跳到那个厕所洗澡，洗完了澡，再到凉水池来冲干净。那时候我在峨眉山大坪寺闭关，没有自来水，一年到头就靠这个天落水，雪水融化了的一个水池，你跑到那里洗澡，寺里那么多人怎么活啊？庙子上收拾不了他，急得没有办法。当家师父跑来找我，我说，这样吧，你叫他来。他来了，我说，你干什么修这一套？他说，修道啊。我说，道一定要跳厕所里洗澡吗？什么理由，马上提出来。他说，庄子说的，“道在屎溺”。没有错，庄子是有这个话，屎是大便；溺，小便；道在大小便里头，所以他天天到厕所里洗澡。

我说：“你跟我小心，我们这个庙子上一两百的僧众，就靠这个水池吃饭，你道在屎溺，我们屎溺在道哎！你师父是不是疯师父？”他说：“哟，你知道吗？”我说：“我跟他太熟了，他那一套，在我这里行不通的，不然的话，今天夜里就赶你下山去！”讲了半天，总算把他说服了。然后我说：“你不要修这一套。”他说：“不行的。”

他不但会这一套，在庙子上还不吃饭。他自己有丹药，叫人元丹，嘿，像四川那个香肠一样，一片一片切好的，吃两片过过瘾，就饱了。这个道家叫“辟谷休粮”。碰到我，江湖跑多了，问他，你吃这个？哪里学的？他不讲，认为是密传。我说你的师父我都知道，川北某人，对不对？他说对，你怎么晓得？你也跟他学啊？我说，那是我的朋友。

辟谷休粮，这一派修法，吃的什么？你以为那一片片是香肠啊？是大便。大便怎么吃呢？自己要三七二十一天都不吃东西，把肠胃清得干干净净，然后专吃糯米饭，不准放糖，不准放盐，也没有莱，饿了就吃糯米饭，开始拉出来是稀的，最后大便出来很完整的一条，然后太阳里晒干，再把这个切成一片一片，饿了再吃自己这个就好了。万一肠胃里头不干净了，溏便不能打包成条，那就要师父给你一点“丹母”吃。什么是丹母？就是师父练的那个大便，给你一片吃下去，你大便就捆成条状了。

天下修行是旁门八百，左道三千啊！这些你们都要懂得，释迦牟尼都知道。我对这个人说，你是搞这一套的，你下山去，统统改过来，不要乱搞。

我们怎么讲起这个来？越讲越多啊！哈！不说这些了！再说“念死”。这种百千法门那么多，都是为了了生死。你说他这些是旁门左道，我在《禅海蠡测》上写，你们不要随便骂旁门左道，旁门也是门，左道也是道；不过真是可怜，走了迂回的路。殿堂只有一个，各条路都可以进来，走旁门的是在外面转啊转，转了千生万劫才转到殿堂来，多可怜啊！

所以走如来心法，单刀直入，一下即生成就。禅宗讲即生成就，密宗号称跟禅宗不同，说是“即身成就”，连带这个肉体也转化成功了。

再重提下午讲的，不管你即生成就，还是即身成就，你们修行，先知道十念法，而修行第一步是先“念死”。

现在我们讲的是修安那般那出入息和白骨观法门。为什么释迦佛老是在大小乘经典中讲，修四禅八定而证果位的人，一定要走这两个法门？你看显教里头再没有其他的，密宗自认为密法了不起，你不要上当，所有密宗的修法，最高的还是这两个东西变的。

我告诉你们秘密，你们一眼就看透了。你看密宗那些修法，随便红教、花教、白教，画的佛像，下面第一个是脚踏尸体，就是白骨观，不净观的意思。

花样人人会变，讲出来一毛不值。等于少林寺的拳头一样，“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蛟龙”，就是骗人的！四川戏演得真好啊！我看了就懂了。一个山大王出来，后面的锣鼓“咚咚咚”，那个威风凛凛。山大王唱了：“小子的力量大如天”，那个拳头，威风哦，小子的力量多大啊？“纸糊的灯笼打得穿”，以前那种纸糊的灯笼打得穿。第三句更妙了，“开箱的豆腐打得烂”，你看这个武功多高啊，刚做好开箱的豆腐一拳就打烂了。“打不烂的，除非是豆腐干”，呵呵，你看武功多高啊（众笑）。所以说，把武功都挖苦完了，这是哲学，把道理都讲透了。

我看了四川戏，真有学问，还有隆隆咚咚，第二个出来了，嘿呀，骂得真透彻，骂得多好，你听听，做山大王，闹事头子，做英雄做皇帝的，全部都骂了。

然后，锣鼓一停，把门一拉开来，那个山大王真威风啊，真是英雄！唱道：“独坐深山闷悠悠”，做山大王，坐在少林寺山里头，一定无聊嘛！很烦闷，干什么？“两眼盯着猫儿头”，四川人，卖饭的那个饭啊，盛一满碗顶上堆个尖，那个叫猫儿头。“若要孤家的愁眉展”，他做领导的，一天很烦闷的啊，不晓得大和尚如何，我问问他看。“除非是豆花拌酱油！”这四句话，把人生统统说透了。

这个大师、大方丈，那个大老板，这个大教授、大校长，那个大官、大皇帝，都是如此，为了吃饭啊！

这些笑话讲完了。生命无常，随时会死，修行第一要念死，用功之所以不上路，是因为自己不怕死，我是生来就怕死，所以一辈子不敢离开这个。现在人家说：“老师啊，你还健康得很，比我们还健康。”我说：“小心，我九十岁的人了，活一天算两天半哎，今天跟你俩还吹牛讲话，明天也许看不见了。”生命在顷刻间没有了，要注意！

我平常给你们讲，这个生命怎么生怎么死的经过，可惜你们没听到，刚才上午提到一点，你们要去研究《佛为阿难所说入胎经》，那是讲生的；讲死的还没有一部完整的经，我要把它统统编出来。

看你们练武功也好，练气功也好，年龄到这个时候，气都很短了。人的死亡从下部上来，从脚上来；古人说，“精从足底生”，气也从足底生。所以你们晓得，两个脚底心的穴道，叫做“涌泉穴”，生命来源都从下面起。

看你们打坐，二三十岁已经背厚厚的驼起来了，生命已经去了一半了，气上不来咧！年轻的时候已经挺胸凸肚，气象万千，上下气已经接不起来了，这已经不行了，所以我拼命纠正你们，背不要驼起来。

那么这次没有时间，就简单讲讲怎么死，详细讲要一个多钟头。有关临死过程现状，想要知道，就得学唯识了。经典上没有详细讲哦，只告诉你唯识修行经验。唯识学讲，心意识这个精神思想能起作用，是哪三个要点啊？暖、寿、识，温度，寿命，气。当临死的时候，身体冷却，气断到哪里，温度就停在哪里，寿命就断到哪里。最后到了一个地方，“啊”，这口气一断，第六意识完全昏迷了，第六意识先散了，冷汗出来，水大出来了，前后阴都开，最后一次大便，最后一次男人的出精；女性也是这样。水大分散了，地大也僵硬，不知道身体了，可是还有温度，寿命还没有完。

气断了以后，还没有完全死哦！将来你们出家的朋友死了，要晓得这些变化，他好像睡着走了。你试试看，全身都冷了，胸口还温的，表示这里还没有死完，这是神识最后走开的地方。换句话说，阿赖耶识还没有完全走光，胸口这里还温的，这是人中再来，将会再来投胎为人。

如果全身都冷了，脸上这里还红红带笑容，像癸师一样，笑起来脸红红的，那或者是阿修罗、天人中再来。如果全身冷却了，头顶温的，一定是证果，或者是往生西方，生天。这是上三道。

下三道你就摸不出来了。如果全身冷却了，肚脐这里最后冷的，是饿鬼道；如果全身冷却了，膝盖头这里最后冷的，畜生道；全身冷却了，脚底心最后冷，地狱道。下三道是没有时间给你摸了，一下就下去了，这都是科学的，也都是现在可以证明的。

所以说这股气的重要，你们先要认识，也是为什么要修安那般那的道理。

因为要给你们讲的东西太多，现在时间来不及，只好片段片段零碎地给你们兜拢来，你们全部研究就会知道了。

佛学经常讲三界（欲界、色界、无色界）有“三灾八难”，大三灾是什么？火水风。这个宇宙毁坏时，火灾先来，譬如现在全世界科学家，担心我们这个地球，北极的温度高，冰雪化了，化了以后将来水灾一起来，这个世界毁掉，这个地球翻了个身了。这个时候火劫烧到初禅，换一句话，你得到初禅定，或者你得到初果以上的罗汉，到这个定力的境界，碰到火灾，你还是逃不出去。所谓“跳出三界外”，你跳不了。所以初禅已经跳出了欲界了，但是火灾你还跳不出去。

水灾，证得二禅境界还跳不出去。所以叫你们要把《三界天人表》研究清楚。水、火两个力量够大了，但最大的力量，也大不过风，大风灾一来，像喜马拉雅山、须弥山都没有了，统统吹完，那风力的大，我们没有碰到过。其实我们身上都有，随时都有。所以我们感冒，发烧、流鼻涕、咳嗽，有病的时候，水火风三灾，已经在里头动了。当然，身体内部有个瘤啊、癌啊，也会那么痛苦，就是水火风都在那里转；“水火风”整个是“地”嘛！换言之，“地”中包含了水火风。

但是这三灾，最厉害是风灾，到了色界四禅天，才跳出了这个风灾。这并不是说，禅定修好了一定会变天人；现在修禅定，修到某一个程度，配合转化自己的烦恼习气，也就相等于欲界、色界、无色界天人各种程度。这要对照《三界天人表》，自己才能测验。

所以风大是如此的重要。风大，在身上就叫做气。刚才开始讲数息这一部分，讲到什么是息。这一个是抽出来讲，也同智者大师写六妙门一样，把《修行道地经》和《达摩禅经》六个方法抽出来讲了。

数息数的是什么息？息不是风，是风已经平静了。吹得大叫风，像海上、山上刮的台风呼啊呼的，那个是风。风没有了，等于在嵩山上，你们少林寺旁边，秋天同夏末，微风吹来很舒服，气候很温暖，那个是气，空气的气，还不是息。在春秋的季节，万里晴天无片云时，一点风都没有，非常温和清爽，很安详的时候，那个是息。那是大自然的息，你要认得。

我们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难得碰到一天的天气这样的舒服，这是息的境界。你认识了这个大自然的息，风大的作用，你就懂得修行了。不管修密宗念咒子、观想，一切法门，没有到达这一步，要想得定，就是两个字——休想。这两个字还不是普通话，是我们那里土话；“想都不要想”，你不要打这个妄想了。

再回转来，这些又片段片段给你兜。因为跟你们讲的时间来不及，只好这样讲了。我们回到六妙门，并不是讲六妙门对哦，是叫你们不要上当，我现在再慢慢补充，给你们解释清楚。

那么我们修行，这个气是在身体上，刚才下午讲到数息，心跟息配合为一了。你每吸进来、呼出去，叫你们注意数进息，还是出息啊？（答：出息。）对了，想容易得定、证果的数息，是注意出息，不是入息，这个是秘诀。在密宗讲，这个是非常重要的秘密。我这里没有秘密，我都公开讲了，希望你们赶快成就。

这样数息由一数到十，或者由十倒数到一，来回两三次，自己觉得这个数字跟呼吸没有散乱，已经配合为一，你们有这个经验没有？应该有，不要客气地讲，这个不是跟我客气了，有没有？这个壬师一定有。对！你为什么不讲呢？不讲用头来讲嘛，这样点头也好，头会讲话。

都有这个经验吗？虽然没有，有时候瞎猫撞到死老鼠。乙师！你有没有？（答：有。）为什么不讲呢？问到你才讲。好，你偶然撞到有，是吧？不是经常如此吧？对，偶尔相应，老实话，不是经常这样。你们诸位是不是这样？同意他们两位的话了。

就是偶然做到了，心跟息配合在一起，道家的名词叫做“心息相依”。等于两夫妻结合在一起了，同进同出，心念如此，一方面数着一二三四，其他的思想也知道，可是呢，专一的念头是心跟息配合为一，对不对？是不是这样？讲话呀，不然我不讲了，你们不讲我就下去了。（乙师：偶然碰到。）对了，偶然碰到了，如果你常在这个境界里，那就很好了。

这里头有一个问题，你一定要问一下，为什么我偶然碰到？虽然有这个经验，但是为什么做不到常常都是如此呢？你们怎么不问我啊？这个里头很要注意。有时候你上午或者下午刚刚很好，晚上肚子饿吃了一点饭，又变了；或者不因为吃饭，就像古道师、癸师一样，刚刚修得蛮好，哎哟，这个朋友来了，兄弟来，喝杯酒吧，吃个饭，完了！

你只要用功有点上路，魔障一定来的。你以为鬼啊魔啊来抓你吗？是人事方面会给你麻烦的。你想修行，一路上去都没有魔障，那要多大的功德啊！所以要随时忏悔随时修行。他们都有经验，尤其古道老兄，经验很多，结果就变成“蛊道”了。不是古来古去这个古的，是三个“虫”字那个“蛊”了（蠱，“蛊”字繁体），迷糊叫做“蛊”。为什么自己碰到这样？要深深的忏悔功德不够，业报的关系，不让你修行上路；这是讲不可知的方面。

而可知方面，你自己生活不晓得调整，数的时候，万一到了心息相依，完全专一的时候，最好连饮食都不管。尤其注意要少吃东西，一吃东西就阻碍住了，要吃的话最好吃流质，不要怕饿，饿不死。当然你要懂得吃气的方法，道家叫做“服气”，那就有帮助了。人不一定吃饭的，有时候服气就可以了。

所以饮食分四种，你们学佛的知道吗？段食、触食、思食、识食。触食是服气，吃气；思食到识食是自己精神的观想了，精神饱满起来，这不要随便弄哦！是有方法的。现在只是告诉你饮食分几种。

所以我们修行，饮食很重要的，尤其是现在出家人为了守戒律，过午不食，每天中午只吃一餐，嗨唷，我看很多大法师都是唐三藏，糖僧，都得了糖尿病，我都可以点名的。这种糖尿病怎么来的？吃出来的，很多为了过午不食，中午那一顿吃起来，一大缸面，一大缸的饭，因为要饿十几个钟头嘛，把胃吃得很膨胀，横膈膜内脏都压迫了，影响运化，糖尿病是这样来的。

吃素过午不食的“糖僧”特别多，可惜没有三个徒弟，没有孙悟空、猪八戒、沙僧。真正饿是饿不死的。像我常常试验，十几、二十几天完全不吃，一样过了，反而会精神百倍。譬如我现在跟你们讲话，也吃得很少，他们晚上怕我营养不够，弄了生鱼片，我也没有吃。旁边跟我的老同学都晓得，我吃多了，讲不出话来了，头脑昏聩了，要花气血去帮助消化，那我就不干了。

第四天

二〇〇五年十二月十九日

第一堂

内容提要

说梁武帝

身瑜珈

心瑜珈是什么

早晚课的唱念

达摩洞前的经历

今天是最后一会了，听说你们诸位上午一起研究了一下华严字母，出家人所谓五堂功课唱念，其实六堂七堂也有。像早晚功课，蒙山施食，放焰口等，这些最基本的都要会；这是明清以来，出家人吃饭的本钱。水陆道场、梁皇忏这两门功课，你们少林寺应该要会做。

我常说今天中国佛教能维持，出家人能够盖那么大的庙子，会来那么多钱供养那么多出家人，是靠梁武帝的功劳。每个大庙子一拜梁皇忏，一做水陆法会，那个财源滚滚而来。梁皇忏是梁武帝为他老婆做的忏悔，这个故事大家应该知道，他的太太是世界上最妒嫉、霸道的女人，很厉害。

梁武帝一辈子学佛学得不错，政治方面是一场糊涂。上半生的政治马马虎虎，下半生，自己搞到亡国。讲政治学的批评他，都笑他学佛把国家都学亡了，自己还饿死。这没有错，可是我说你们不能那么看，他很有气派，还真像个出家人。一个国家自己创业，自己手里做皇帝，自己亡掉，最后还饿死台城。台城在哪里啊？在南京。你看，你们老同学梁武帝，你们出家人都不知道，那还搞个什么啊。

但是我说你们不要笑他，他真得了解脱，有没有悟道不管。最后临死哈哈一笑，“天下自我得之”，整个天下我打下来，做了皇帝。“天下自我失之”，由我手里丢掉，有什么了不起。他看帝王，看天下富贵功名，最后那么洒脱，饿死就饿死。

饿死、亡国，他错在哪里？因为不懂政治；学佛学坏了，一味的慈悲。中晚年以后，培养了一个敌人侯景，以为教化了敌人，自己就会成功。所以，佛教有两句话，要特别注意，“慈悲生祸害，方便出下流”，不要随便讲慈悲方便，搞政治不是这一套。你们都知道，慈悲布施是要般若智慧的，不是随便用的哦！己师在带领孤儿，小心！有时候严格的教育，对孩子就是慈悲。所以你看诸佛菩萨现金刚之身，那个青面獠牙，非常的严厉；但是那个严厉是大慈悲。唉！我怎么一来就讲这个，自己讲讲都糊里糊涂，是呼图克图，真糊涂！

刚才讲到五堂唱念的功课，讲到梁武帝。现在年轻的出家人，书也没有读过。我看现在的大学生、博士，等于当年的小学一年级二年级的程度，统统看不上。现在这里的硕士、博士、教授一大堆，我是一概批评的，你们这点学问算什么！什么基础都没有弄好。然后出家，出了家以后，什么知识都懂一点，根本谈不上渊博；真修行、真学问，一点都没有。

你看过去我们这些祖师们，历代的高僧，他们无所不通，样样会；讲旧的文化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乃至于喝茶，什么都比别人家高明，所以这些帝王将相，没有不佩服那个高僧的。现在呢，你们会的佛法，他们知识分子也都会。唐朝的时候，还没有《大藏经》，我当年到峨眉山去闭关，就是为了一部《大藏经》，因为别的庙子没有，就是那里有这个方便。而且别的庙子藏经楼也不准随便看经，出家几年要去看经，或请一部经出来看，不准啊！要几十年的功劳，才慢慢让你看经。那个经就摆在那里，给书虫看的。

以前天下大丛林，皇帝送你一部两部《大藏经》，还要盖个藏经楼。现在三万两万就买一套《大藏经》了。所以我当年的条件，是《大藏经》统统搬到我关房来，那就去闭关阅藏了。现在大坪寺庙子都没有了，那些《大正藏》都毁掉了，好在我当年全部把它看完。

现在回转来，听说你们上午大家很谦虚，我讲一声好好研究，你们果然发心研究。唱念非常重要。所以今天天下丛林盖庙子，如果做个水陆道场、梁皇忏，照规矩来诚诚恳恳一拜，哗！那供养就来了。所以，你们不要看不起，这些给死人赶经忏的和尚，那也是一个法门哦！过去在庙子叫什么？叫“应门”。相应的法门，就是瑜珈，所以也要研究啊！现在，正统的翻译是瑜珈，这是统称，你们读成“瑜伽”。“瑜伽”跟“瑜珈”有没有差别？有差别。修禅修止观的，都叫“瑜珈”，而《瑜伽师地论》，是指修瑜珈法门有成就的人，叫“瑜伽师”。“地论”是其中一步一步的工夫，一步一步的境界。

《瑜伽师地论》是弥勒菩萨讲述，无著菩萨记录，分有十七地，由欲界的下三道（地狱、饿鬼、畜生）以及人道讲起。所以学佛有五乘道，先修人道，先学做人，人道学好了以后，再修天道；天道修好了以后，再修小乘的声闻道；声闻道修好了以后，再修缘觉道；小乘声闻缘觉修好了，最后修菩萨道。这是讲五乘道，不是三乘道。

譬如宗喀巴大师著了《菩提道次第论》，他根据的是印度一位大师，阿底峡尊者著的《菩提道炬论》。《炬论》是根据什么呢？就是弥勒菩萨的《瑜伽师地论》，讲五乘道，分五乘修行的次第。也就是昨天引用《楞严经》的“理则顿悟，乘悟并销；事非顿除，因次第尽”。所以要五乘道的工夫。学佛是先学做人，人做好了，再修天人境界，天人修好了，修小乘，小乘修好了修大乘，最后成佛。

阿底峡尊者根据《瑜伽师地论》写了《菩提道炬论》，宗喀巴大师根据《菩提道炬论》，著了《菩提道次第论》。大家都认为宗喀巴大师了不起。我就笑，其实中国有个禅宗祖师早就有了。我讲了你们会很惊讶，可是你们也不懂。

这些来源我都给你们讲清楚了，你们在佛学院，什么都弄不清楚。这叫做后期的佛学，所谓五乘道是很准确的。修五乘道的，修行做工夫求证的人叫瑜伽师，总称叫瑜珈。瑜珈是什么呢？（甲师：相应。）嗨呀！你这个小姐腔调，发音那么小声，赶快学唱念，把喉咙打开，男子汉大丈夫，猪叫一样嗡嗡响，你那么细声细气。（答：上午学了。）好啊，那就对了。

瑜珈，古代注解叫做“相应”，拿现在跟你讲，就是“交感”。像电灯的插头、电话插头一样，插上电灯就亮了；交感，电话就通了，这就是相应。不相应就是插不上电。就那么简单，这样懂了吧？交感就是感应，天人交感，与佛菩萨交感。你看中国的佛教寺庙，民间土地庙，到处都写着“有求必应”，这四个字就是瑜珈，交感、相应。

佛法给我这么一讲，都很简单，所以不要上他们的当了，有人讲佛学说了半天，很多的道理讲不清楚。今天也正要给你们谈瑜珈，所以我给你们方丈大和尚讲，武功练到最后，就要练瑜珈了。你们少林寺跟我联络，找人高价钱请印度山里头高明的瑜珈师来教，配合少林的武功、禅定，那就是全套了。

瑜珈是跟释迦牟尼佛同时存在的法门，所以我们放焰口叫“瑜伽焰口”，五堂功课念的咒语都是瑜珈。瑜珈分好多种，譬如锻炼身体的太极拳、内功拳，接近瑜珈了。达摩祖师初到少林寺，传的是瑜珈，给你们锻炼身体，不用力气的，可是这是最高的武功，这叫“身瑜珈”。

现在看来，这是全世界的文化潮流，印度的瑜珈很多人都在学，你们少林寺也要会。这是“身瑜珈”，练身体的，同武功一样，它不准硬闭气，是配合呼吸，配合观想练，就非常好，所有病痛都能去掉。如果加一点作用就是最高的武功，这是“身瑜珈”。修密宗的念这个咒子，嗡嘛呢叭咪吽，是“声瑜珈”。

现在印度的瑜珈，身瑜珈与声瑜珈，风靡了外国的学者，少林寺不能不会，不能欠缺啊！赶快找来学，不过不要随便找，你要问李居士，她弄得最清楚，她可以高价钱，请印度山里头专修的瑜伽师，比你们还要出家专修。练瑜珈的人，他们有时候打坐，或一个姿势站着十几天不动，现在还有，要修定力可以试试看。

我在法国巴黎街上，也看见一个法国人表演的，因为法国人学了那些瑜珈的很多。一个法国人，穿上西装礼服，这么一个姿势，随便那么一摆，十几个钟头不动，眼睛也不动。有时候一天到晚不动，也不拉，也不喝哦！他是干什么？要钱。我们知道的人，到了那里给他手里放一个钱，他就换一个姿势给你看。没有给钱，一天到晚摆那个姿势哦！你说你少林功夫马步，两拳一抱，腰一拉，蹲在那里十几个钟头不动，你试试看，这也是瑜珈，可以入定的。所以眼光要放大看世界，修行方法非常之多。

但是这些印度瑜珈的老师，是李居士找来的，对我都很恭敬。那些大师通过她，要送我东西，因为李居士一方面请他们来教，一方面就盖他：“嘿！你们身瑜珈不错，声音瑜珈也懂，你们不懂心瑜珈，因为心瑜珈掉了。”他们承认心瑜珈没有了，那么李居士就告诉他，心瑜珈在我们中国。“心瑜珈”就是禅，他们四禅八定也不懂，真的掉了，很可惜！

前天那个庚师讲的“中观、瑜珈”，《瑜伽师地论》是心瑜珈，所以你就知道《瑜伽师地论》的重要。我常常说，佛学院要读全套的“佛学纲要”，这些教授们写的佛学大纲、佛学概要都是乱写，大纲本来都有的。印度两部佛学大纲，一部龙树菩萨的《大智度论》，第二部《瑜伽师地论》。中国三部佛学大纲，一部是智者大师的《摩诃止观》，一部是永明寿禅师的《宗镜录》，外加西藏一部宗喀巴大师的《菩提道次第论》，那些才是佛学大纲呢！像这些你们读了几页？诸位，大概都没有摸过，也许读个几十页吧，也研究不清楚。

这几部我都看完了，而且把它研究完了。还可以讲它这里对，那里不对，哪里漏掉了。所以现在几十年、一百年办的佛学院，我看都不要看。如果少林寺要真的办佛学院，开始先把第一部佛学大纲——《大智度论》弄清楚。

你们果然听我的意见，还研究唱念，了不起！要把唱念发心学好。你看我们这些年轻大师，我不点名了，你真叫他做早晚功课，他们大概像当年我带兵一样，站前面立正以后，念孙中山先生的遗嘱，“余致力国民革命……”下面一大堆他们接着念，我根本就不念了；等他们念得差不多，最后出声就完了。我看你们这些大师，穿起大方丈和尚的衣服，站在中间，“南无……”后面一接上来，你们就根本不唱的，然后到后面“嗡……”好了，这像什么话啊！

唱念，声音一出来，由“嗡阿吽……南无……”一念起来，已经忘我了，只有声音了，然后同你打坐时的一片光明，一个声音，进入瑜珈相应的境界，跟天地合一，跟虚空合一了。那一堂唱念下来，真是“万虑皆空”，所有的念头都没有了。所以，你们要特别注意这个声音瑜珈。

记得还珠楼主（李善基，一九〇二——一九六三，四川长寿县人）写过一本《蜀山剑侠传》。当年看了这部小说，不知有多少人出家，到峨眉学佛学道，我们也受影响。像一道剑光就出去，在空中飞了，那多舒服啊！你要看原著，他不是乱写的，这个家伙是学过佛，学过道家，内行的。现在写武侠小说的都是乱写，很多都是偷他的东西。

这部书写到最后，一个大魔王出来，这些什么峨眉祖师，武功高的神仙，各家各派的高手，谁对他都没有办法。哗，好像这些有道的把他包围到高丽贡山去了。高丽贡山你不要以为是韩国啊，不是的，是云南、缅甸交界的地方，就叫“野人山”，现在还有野人。为什么逼到那里？因为那里有个高僧，武功最高了，他有什么本事？就是会唱念。这个魔王被逼到那里，会唱念的和尚一出来，一唱“南无……”魔王跪下了，“师父！你不要唱了，我已经完了。”你看了以后，就觉得写这个《剑侠传》的人真懂。

讲到大魔王，这里给你讲个故事。世界上出来一个魔王，谁都没有办法，把孙悟空请来都降伏不了，连孙悟空都怕了。最后没有办法，只好到西方求佛祖对付魔王吧。佛祖有个法宝最厉害，你知道是什么东西吗？我们本师释迦牟尼佛一听魔王，笑一笑说：“这个没有什么了不起，好吧，你们都降伏不了，我叫我的徒弟去吧！”找个小沙弥，“你去把那个魔王收了。”小沙弥向佛一拜，“知道了，师父。”背个黄包袱下山了。

这几个高手想：这个魔王神通广大，这个小沙弥背个黄包袱就下来了，不晓得小沙弥有什么武功，神通本事有多大。魔王一见到小沙弥，“你这个小和尚，哪里来呀？”

“呵呵，世尊派我来找你。”

“佛叫你来找我干什么啊？”

“没有事没有事，不要紧张，听说你神通广大，叫我来看看你。”这个魔王一听，“释迦牟尼佛都说我有办法，派你来？”

“我们师父慈悲，晓得你了不起，没有想叫你怎么样，叫我来看你有点事情。”小沙弥把黄包袱拿下来，搞了半天拿出来一本化缘簿，“居士啊，向你化一点钱。”这个魔王一听，啊呀！我走了！什么都不管了。

所以这个化缘簿连魔王看到都怕，多厉害！这个是降魔最好的东西。这个故事很深刻啊！好了，笑话听完了，回转来讲到学唱念，不过，一下搞不好的，要带领全体好好研究。唱念也是软修法门，真修好了，自然可以得定，很重要啊！

今天要把这几天来做个结论，我刚才听到有人告诉我，说你们上午很洒脱很开心，大家高兴。尤其宏达跑来跟我说，丁师这个火气还没有下来，我就叫宏忍师赶快包药吧。然后他告诉我：“丁师父，很有意思哎！”我说：“什么意思啊？”“他讲他在达摩洞前面打坐”，怎么怎么……我说：“真的吗？”丁师，我们请你报告这个经验。这个不是爱表现，是讲实际的经验。我告诉你，如果当时我在旁边一点，你不得了了，你今天会飞过来了。好好，请你先讲一下，我来点香供养，供养你一支香。

僧丁：我曾经出过车祸，被车撞了，腿受伤，现在已完全恢复。出了车祸以后呢，住了一个月医院，正是非典（SARS）的时候。然后到一个下院里养伤，养了一个月，回去没事就锻炼腿，这个腿要锻炼，不锻炼恢复得很慢。所以天天锻炼，爬到达摩洞的时候，洞门口挂了一个牌子介绍，叫“五行朝天”，我以前没学过，少林寺师父都知道，介绍达摩洞什么“五行朝天”。

南师：有图吗？五行图？

僧丁：没有图，只是文字，写了一个介绍。我说试一试吧，以前没练过，也没试，也不知道是咋回事。这时候就想坐一坐，出过车祸以后，心情好像突然一下比以前冷静了很多。在那里打打坐，面对着这个东边，这是上午的时候，太阳从那边起，刚好有个石凳子，石板。我就在达摩洞那个牌坊旁边，坐在那里，就把腿疼的地方扳一扳，试一试。

刚开始扳不上去，一扳上去坐了几分钟以后，就感觉这个手心、脚心像针一样地扎，痛得很，扎得很难受。难受以后有光线，刚开始是点状的，繁星一样的，一点一点地往里钻，感觉骨头里痒得很，摸一下也不是皮肤痒，骨头里面酥酥的，痒痒的。慢慢慢慢地，它就成了那个毛细血管的那种，慢慢慢慢往里跑一样的。跑了以后呢，就成柱子了，特别是头顶这一块很明显，头顶这一块是最敏感最敏感的，敏感得很。以后呢，刚开始好像是心窝这一块，特别特别的是发胀，是最难受的，揪的，里面像撑一样的感觉。

南师：没有错。

僧丁：撑得很难受很难受，然后突然一下，不知道身体一下定住了，好像一阵风刮一下。

南师：你都跳动了？

僧丁：不是，突然坐在那里一阵风刮一下，人动不了了。

南师：呃，对对对对。

僧丁：风刮一下人动不了了，然后肚子就成了光柱子，那个点，刚开始不是很清晰，带黑色的，慢慢慢慢就变发灰，灰色的，以后就变那个蓝色，慢慢慢慢，颜色也不断地换，有五种颜色，然后，一起下来。

南师：最后是变蓝色的。

僧丁：对，变蓝色。然后往肚子里，肚子里始终有个现象，跟那个拉肚子一样，咕噜，呼呼呼，在里边像刮风一样的。一会就不行了，肚子疼，小肚子特别难受，想下来又下不来，定在那里了，动又动不了。

当时很难受，慢慢就想动，害怕，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心里很紧张。一紧张呢，心窝这一块，就转动起来了，像一团那样的东西转动，动动动，里面在动，不停地动。手里边速度也快了，就感觉到那个力量很大，手就感觉光了很空，动不了。三五分钟左右，就害怕，心里有点紧张，一会儿工夫就出来了。二〇〇一年打坐的时候，小便出现很多颜色，有的红色，蓝色，黄色，各种各样颜色。

南师：对。身体皮肤有没有冒斑点啊？

僧丁：没有，但像牙膏挤出来一样，白色的，很黏稠那一种。

南师：很重要，所以叫你报告。听哦！丁师报告得很好，是一个经验，所以要他重新讲，我要给你们说明。像我昨天给你们讲，修安那般那，真修禅定，这些都会经历过的哦，这时，已经把六妙门搁到一边去了。

僧丁：昨晚上讲，我有个感受，我这个入手，是因为我看的一本书，不知道是黄念祖老居士还是谁的，看了以后念佛，刚开始念的时候，感觉到念头不是在心里念，后来，好像看了黄檗禅师的《传心法要》，之后念佛的时候，清清楚楚念佛就是“念”这个佛，从那一下突然好像转了身一样的。

南师：没有错。

僧丁：转过身以后呢，突然之间这些东西，光点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刚开始，各种各样颜色，到后来光是一团，或是一片，整个都是，就呈现这个状态。反反复复的，是这样。

南师：好！听到啊！昨天给你们讲的，都是这个原则哦。所以你们讲办禅堂，很重要哦，香板不是乱拿的，不要乱打。禅堂的堂主碰到这样，很好的机会都错过了。丁师父讲的这个境界，真修行打坐、修定，必然都会来的。

“十六特胜”讲到知息入、知息出、知息长短，还有什么？（答：知息遍身。）丁师父刚才给大家讲的这次经验，可惜他是瞎猫撞到死老鼠，用禅宗祖师一句话，“灵云一见不再见”，对不对？第二次没有再碰到。

真修行随时到这里，到了“知息长短、知息遍身”以前，就是这个境界，随便你修定的哪个路都一样。不管你念佛、修密宗，不管你参禅，不管百千法门，四禅八定是一条直线的路，大小乘必经过这个路，不然不叫做学佛修行了，身心一定起变化的。

变化一来，有时候碰上，像他这样碰上动不了。刚才讲到十六特胜，知息遍身，他还没有“遍身”哦，就发起来了。这个发起来不是鼻子的安那般那了，所以刚才跟你讲，“息”有依种息、报风息、长养息三种。长养息，是我们呼吸往来，是后天的；他这个叫“报风息”发起来了，已经不是靠外来的呼吸。他当时的经验没有注意，在这个时候，鼻子的呼吸差不多已经没有了，内在的呼吸起来，这是六妙门的“还”，回到胎儿的状态胎息起来了，是自己本身的功能。这个起来，变化是非常大的。

刚才丁师讲，肚子里头咕噜咕噜，好像拉，还没有拉，有时候这个情形起来，连拉一二十次的大便，最后拉的都是水了，拉一次舒服一次，那不是得病，是把你的身上的业气统统清干净了。然后，他当时感觉到头顶这里，自然有一个光灌顶下来。

僧丁：从头顶上下去的时候是一柱，到这个身体之内啊，好像成两柱一样的，两边的颜色不一样。

南师：对对对，最后是蓝色，所谓蓝色是同青天一样的蓝。

僧丁：对对对。

南师：这就是中脉气开始通了。好，注意啊！听了你的经验，你并不是想象的。

僧丁：看到，能看到。

南师：这些工夫是生命本来有的，你修持到了那里自然来的，所以叫你们听听经验。这一步过了以后，他当时就过去了，后来没有再出现。要是经常如此，才知道“知息遍身”，慢慢把整个内在气脉变化了，才到达“除诸身行”这一步，那么一定是变成青蓝色了。

所以你们要主持禅堂，带领后辈修行，他们工夫到哪里，一看都要知道。像他那个时候，心里有个紧张，自己不知道怎么一回事，放也放不了，身体外表僵硬了，里面变化很大。如果当下有个善知识过来人一点拨他，一接引他，再一放就好了，那境界就大了。这个时候需要香板轻轻一拍，告诉他放下！什么都不管，你准备死吧！一切放掉。哇！这一下变化大了，马上进入“除诸身行”，到达没有身体的境界了。这都是实际的工夫，修行不经过这样是不行的。所以修定做工夫要老老实实做，不是你去求的，想象是不行的。

谢谢你，给大家一个经验。休息一下，今天还没有正式开始啊！

第二堂

内容提要

佛学的概论

永嘉大师

离心意识

流注生流注灭

识的现象

六识在何处

五法三自性

八识二无我

刚才我说印度和中国有五部佛学大纲，对不对？我说宗喀巴大师的《菩提道次第论》，五乘道说得很好，对不对？我说中国禅宗早有了，对不对？你们怎么不问我啊？唉，你们听话都不会听。

你看永嘉大师《永嘉集》，又简单又明了，把五乘道讲完了。永嘉大师当时悟了以后，他著作了《永嘉集》，把五乘道由人怎么三皈依起，怎么样学佛、出家、修行，一路一路上来，要彻底做到，一直到止观完成，简单明了。

你看佛法到了禅宗大师们手里那么简单，把五乘道一下浓缩了，由修小乘声闻、缘觉，然后怎么修大乘，重点在后面两三篇，如何修奢摩他——止，如何修毗婆舍那——观。然后讲到“见道”完成了，最后证得“法身、般若、解脱”三个，翻来覆去，统统给你讲清楚了。

法身不痴即般若 般若无着即解脱 解脱寂灭即法身

般若无着即解脱 解脱寂灭即法身 法身不痴即般若

解脱寂灭即法身 法身不痴即般若 般若无着即解脱

这是最后的成就，都讲得清清楚楚，所以真正的六祖传承，最了不起的是一宿觉——永嘉大师。

用功方面，昨天给你们提到过，修摩诃止观的时候，“恰恰用心时，恰恰无心用；无心恰恰用，常用恰恰无”，都给你讲完了，然后到达大彻大悟的时候，才是永嘉禅师的《证道歌》。《证道歌》不要先读，一读了以后，你们拿到《证道歌》，前面工夫基础没有，就变成狂禅了。

永嘉大师是修天台止观开始的，他悟了以后，无所印证，从浙江温州到广东来见六祖。这条路不晓得他怎么走法，要多少时间？那时是走路哦，没有飞机也没有火车，起码走两三个月吧！

见到六祖以后，两个对面只谈了几句话，六祖马上给他印证：“如是如是”。他得到印证了，赶快磕头告辞。六祖说：“天黑了，你回温州？不要那么急嘛！”他说本来是不动，哪有太急。六祖就问他一句话：“谁知非动？”他说：“仁者自生分别”，六祖说：是妄想分别出来，是不是啊？他答复说：分别也不错啊！六祖说如是如是，怕什么妄念分别，分别本身就是空。六祖留他在那里住一晚上，就回去了，所以叫做“一宿觉”。

但是你注意，他是天台宗的弟子，走的是修止观的路线，工夫到了，最后自己证到了，无所印证。所以这本书上，《永嘉集》后面有封信，不晓得你们看到没有？是写给他同学左溪玄朗禅师的，他也是天台宗的大师。（僧丁：对。）不错，读书还有点心得，不白读了。

左溪朗公劝他住山，他就回他一封信，住山闭关是想清净，如果此心未了，住在山里头也是烦的，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你的烦恼。此身已了，坐在闹市红尘中，一样是山林，没有分别。

《菩提道次第论》，或者《瑜伽师地论》，真的要读完，凭你们学力，不行啊！如果真要你们念《永嘉集》，你们肯发心研究一下，是有捷径可走。永嘉大师写《永嘉集》的时候，《瑜伽师地论》还在印度没有翻译过来，玄奘法师快把佛经带回来了；而宗喀巴的《菩提道次第论》比他更迟六百多年呢！

简单明了地告诉你们这些，匆匆两三天，原来意思是讲禅堂的规矩，这一切还没有讨论到啊！但我始终有句话要告诉你们，禅堂真要花钱重新修，要慢慢动才妥当，要是随便搞一个地方打打坐，你们现在那样就可以了。真要修一个完善禅堂，建立一个非常合法的规矩，就不要随便拿香板打人。有些规矩都不对了，都没有真修改，大家死守那个规矩，规矩也是人立的啊；而且一般丛林下的规矩建立了以后，就埋没了很多的人，因为有人用功刚刚对了，就说他不对，说他着魔了。或者像丁师父那个境界，认为这是魔障，不得了！所以做一个善知识的，不要犯任何一个错误。禅宗祖师说“我眼本明，因师故瞎”啊！

这几天当中，现在我们做个结论。见地跟工夫是两回事，你们回去真要研究，我还是借用一句老古话，“老王卖瓜，自卖自夸”，你就好好去找我一本原来老的著作《禅海蠡测》，拿在手上慢慢研究吧。

很多人说，“老师啊，我读过你的书”，我只是笑，或通常答复人家，“不要看我的书，上当的，我的书因为当年没有饭吃，写文章换饭吃的，骗人的。”你说我谦虚吗？不是，我是真话。

换言之，你要真修行，连佛的书都不能看，这是禅宗路线了，所以说不立文字，这些理论都丢掉。这几天我把佛法归纳，跟你们讲的这些，以禅宗不立文字来讲，已经立了文字！禅宗讲“明心见性”，后来变成中国全体的文化，儒家把它拿过来一变，叫“存心养性”；道家把它拿过来一变，为“修身炼性”，其实都是一个。

“心性”如何去明？如何去见？对了，甲师，你那个细声细气地问，禅宗叫我们离开心意识参，离开心意识怎么参？我答复你没有？我答复你了！离开心意识去参。我不是答复你了吗？没有？你这个笨蛋！我如果答复你，那还是心意识啊！是不是？

心、意、识三个阶段，在哪本经典上提的？知道吗？是《楞伽经》。刚才提到佛家讲明心见性，后来儒家拿过来叫存心养性；道家变成修身炼性。套过来又套过去。达摩祖师又叫你“以楞伽印心”，这个心，到底什么叫做“心”？佛学在学理上说的这个心，不是讲我们现在这个心，这是个代号，代名词。这个心是“如来藏性”；再把如来藏性拿掉，就是禅宗祖师讲“这个”。“这个”是哪个啊？不知道！

拿现在西方哲学讲，宇宙万有的本体，那个叫心；拿现在科学来讲，万有的功能，那个最初的能量，也就是这个宇宙的功能，那个叫心。这是个代号，也叫做“性”。

什么叫做“意”呢？拿人类来讲，婴儿生下来不会讲话，但在娘胎里头已经知道舒服不舒服。所以妈妈怀孕的时候，“唉哟，我这个孩子在肚子里踢我了，东踹一下西踹一下。”胎儿在肚子里干什么？为什么会踢妈妈？胎儿在妈妈肚子里和做梦一样，他也骑马，也打球，也开运动会，东动一下西动一下，他并没有老老实实在里头哎。十个月在里头，完全梦境一样，一下这个梦，一下这个境界，一下那个境界。

婴儿从生下来开始，饿了就晓得哭，凉了也晓得哭，那个就是“意”，没有分别心的意。这个意是心的第二重的投影，第二重的反射，就是婴儿头顶上这个“囟门”还开着，砰砰砰在跳的时候。婴儿那时只晓得哭，不会讲话，这时候第六意识有一点作用，还没有完全形成，所以婴儿这个“囟门”还开着，就是我们老百姓讲的天门还开。这时候健康的婴儿，抱着他时还笑，有时候会皱眉头。你还以为他真在笑，其实他这个身体还没有多大的感觉，在感受方面，“受阴”没有那么严重，他是在他那个境界玩，碰到高兴他笑了，碰到不舒服他难过了。这时只有第二重“意”，第三重“识”还没有。等到囟门长好了，头顶封好才开始讲话，第六意识形成了，分别心起来了，这叫“识”。

心、意、识，拿科学、医学告诉你们，很清楚。我们现在用的，一切思想、一切的动作，都是“识”的作用。“三界唯心，万法唯识”，所以“妄念”就是“唯识”的作用，第六意识是第三重的投影。所以离心意识还参个什么啊！那早就成功了。这是祖师的教育法，有意瞒你们的，给你们遮住，要你们自己蹦出来。

譬如刚才丁师讲的，受伤以后，在达摩洞前面，偶然做做样子，把脚盘一下，那个时候气动起来，唯心生命的本能发动了，也不是他有意造的，也不是分别心起来的。当你念头空了，分别空了，意识清净了，不做主了，生命本来一切唯心的功能起来，就能够证到“三明六通”。所以此心具足万法。

因为你放不了分别意识——第六识，也放不了那个主体的“意”——第七识，所以叫你修定你定不了，第六识妄心、分别心在外面乱飞，只好利用安那般那呼吸法，把它骗回来，把分别心归到一点上，最后这一点也不要了，自然清净。归到清净以后，得止得定了。

这是好可怜的方法，没有办法啊！想把这个妄心清净，离心意识就对了，离心意识就成功了，离到哪里？没有离，心意识全体现成，全体现成的境界叫“如如不动”。

所以我赞叹中文翻译之高明啊！两个“如”字，你们都学过中文，讲明白了，什么叫如如啊？就是差不多像那个样子，像那个样子叫如如，好像很空很清净，其实你觉得清净觉得空，已经不空了。

刚才丁师报告的，他那一天坐到达摩洞前的境界，你们都听到了，他是用心意识来的吗？不是。那他知道不知道呢？你们说！（答：知道。）知道就是见闻觉知，一切现成具足的，也就是不起分别的本有的功能。如果妄念杂想不空，空性就不现前；但自性本自现前，自己认不得罢了。

学禅宗，尤其少林的弟子们出来，更要抓住《楞伽经》，所以达摩祖师吩咐“以楞伽印心”。《楞伽经》中有一位大慧菩萨，大慧是谁啊？大慧就是弥勒菩萨，你不要被佛经那些名号骗了。

那么，晓得了心意识，所以《楞伽经》中，大慧菩萨先提出问题问佛，“诸识”，一切的心意识，心念感受活动，有几种生、住、灭？各有两种“生住灭”。实际上，后来教理上讲四个字，古道讲对了，叫“生住异灭”。这个“异”字可以不要，由住到灭，都在变化，异就是无常的变化。在人的生命过程中，生住异灭叫生老病死，在物理的世界叫成住坏空。其实不需要坏，“成住空”就是由住到空，当然变坏了才空。“生老死”三个阶段，病字不需要，由生到死，经过当然有病态了。

佛说诸识生住灭各有“流注”与“相”两种情况。“流注生，相生”，“流注”是行阴，这股动力一来，无明念一动，现象就起来了。譬如刚才丁师讲的，坐在达摩洞前面，那个境界来，他并没有去用功哎！他正在受伤，休息一下，看了这个“五行朝天”蛮好玩的，试试看。结果他多生累劫修行，那个功力的习气业报，一下碰上来了，他的习气流注，那个行阴过来了，现象就出来，所以是“流注生，相生”。

住也是两种，“流注住，相住”，譬如我们修定，那个行阴的流注，念念都在定中，你就产生四禅八定，各种定力的境界。

灭也是两种，“流注灭，相灭”。所以讲修行，重点在这个五阴里头的行阴，行阴一切断了以后，一切皆空。

这不是很简单吗？佛都答复你了，你们去看《楞伽经》原文。你们这部经也没有去摸吧？一定没有去摸。咄！白剃了光头。佛及祖师都吩咐你，把宝贝都给你了，你不去找。这段就在《楞伽经》开头，你只要去看开始那几页，统统在内。《楞伽经》开头有多少个问题啊？（古道师：一零八问。）对了。这个半僧还记得，我将来刻个图章给他，他现在是一半和尚，一半不是和尚。一百零八问，佛答复了问题吗？半个都没答复，但他又都答复完了。

一百零八问，问的什么？大慧提的很多，像这个窗子上，有多少灰尘，每一颗灰尘是怎么构成的？连这个都问，乱七八糟，天上地下的事情都问，科学的、宗教的、哲学的都有。佛听了半天，只用一句话说心说性说相答复，实际上就是“一切唯心，万法唯识”。如果要这样详细分析问，问一万年也问不完。这是心意识所造，所以他给一个总的答复，这是《楞伽经》的秘密。

首先大慧菩萨提出来问诸识，心意识的识，不问心，不问妄念。问诸识有几个现象？佛说三种：“转相，业相，真相。”

“转相”，出家修行，成道成佛，你以为修行是修个什么，就是把无始以来的习气，清理干净，一转就是佛。一切众生皆是佛，为什么变成六道轮回的众生？也是这么反过来一转。

“业相”，我们生命活着这股力量，都是业力的作用。业分几种啊？甲师，你不是爱研究吗？（甲师答：善、恶、无记。）对，业分三种“善业、恶业、无记业”，归纳性的。我们一切众生随时在无记中，昏头昏脑，什么都不清楚。所以你们诸位学佛，有缘坐在这里的人，也不是一生两生修过的，过去都修过，不过迷路了，无记忘掉了。所以，只有“转相、业相”一转过来，明白了以后，原来就是佛，自性本来清净的“真相”就呈现了。

你看你们也学佛，我也学佛，比你们搞得清楚吧！明明我们都说皈依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一切众生共同的老师，只有一个释迦牟尼佛，老师都告诉我们了，老师的东西都不听，都不记。可是我怎么会记啊？因为有记，才不落在无记中。

第二个问题问了，有几种识？关于“心意识”，我刚才讲，心是本体，意是我们起来的念头，识是发生火花的作用。佛说三种识，“真识，现识，分别事识”。这是简单地讲大原则，只有三种；如果详细地分别，就是八识了。

“真识”是真的自性，本来有的，这是唯心。

“现识”，我们有这个身体，有六根眼耳鼻舌身意，有山河大地、宇宙万有，这个作用是同一个本体的现识，现量境界。

“分别事识”就是我们第六意识，有分别之识。分别有什么不好？妄念有什么错啊？所以昨天告诉你，妄念自性本空，你去空它干什么？它空你的。所以永嘉大师说分别也不错啊！那你们今天剃了光头，离开父母出家成佛，不靠第六意识来修，靠什么来修？就是靠第六意识！分别清楚了才好修啊！所以到达第六意识一放下，本来清净的真如自性，真相就在这里。

有一点告诉你，现在讲唯识学的，说第六意识在脑里，根本是一塌糊涂的错误，不要听他们乱说，统统搞错了。我常笑，八九百年的唯识学家，乱七八糟的懂个什么！连有些学密宗的也乱讲，说第六意识在脑子里，脑不是第六意识，是身识的一种，不过第六意识也通过脑起作用，是不错的，但第六意识不在脑里头。

你翻开玄奘法师《成唯识论》就知道，这第六意识不在身上，当然不在脑子里。你看艺术家画的佛像，圆光有多大，大概是两手臂画个圆那么大，我们第六意识都在这儿。譬如你正睡觉，我在这里一叫某某师，你那里就应了；就是瑜珈，就相应了，就有交感。所以第六意识无所在、无所不在，内外都有。

佛都清清楚楚告诉我们了，后来“唯识（法相）宗”，就是把这八个识翻来覆去在转，转了半天你越转越糊涂。再被佛学家一讲，统统不知道了。然后说，喔哟！“唯识”很高深哟！高深个啥！

整个讲唯识法相学，以《楞伽经》为根本，《楞伽经》告诉你的法门，只有这个路线，什么路线？“五法三自性，八识二无我”，所有佛法全部大要，统统包括了，告诉我们了。“五法”晓得吗？谁记得啊？记得赏吃一颗花生米，记不得你们要供养我花生米。（答：名、相、分别、正智、如如。）

“名”就是丁师讲的“概念”，代表一切观念，都是妄念起来的。“相”是一切的现象，都是外境。“名、相”怎么来的？是“分别”而来，一切学问，包括一切佛学，都是第六意识分别出来的。“正智”是不起分别的，也不会被名相骗走，自己清清楚楚。般若智起来，就知道自性本空，“如如”不动，不要你去修的，当下就是，证到“一念不生全体现”境界，也就是佛境界。

五法就那么简单，连出家都不要出家，当然更不要在家了。剃个光头出家着相了，穿了这个衣服，这不是“名相”吗？那我在家呢，更着了名相，这一切都不是。所以古文告诉你，不要“循名执相”，不要跟着概念，被一切的现象骗走，要一切不会受骗才行。

所以另一个地方记载，有人问我们的达摩祖师，“师父啊，你到我们中国来做什么啊？”达摩祖师怎么答复，你们晓得吧？嵩山下来的应该知道啊。他说：“我找一个不受人骗的人，不受人欺的人。”这个话很对了。找一个不受人欺的人，也不受人骗的人，本来清楚的人。

什么叫“三自性”？唯识学上叫“三无性”。就是“依他起性，遍计所执性，圆成实性”。我们一切心理作用都是由外界引起的，这个外界不一定是物理世界啊！有时候我们坐在那里，没有事，忽然想到什么，马上就行动了，那个心里的外相起来了，分别心起来了，就是依他而起。做工夫的人，我常常引用吕纯阳的诗，他也是学禅的，讲得很对：“丹田有宝休寻道”，自己气脉通了，精神很好，还修炼什么丹道啊；“对境无心莫问禅”，不依他而起，对境无心嘛，你本来清净的，本来没有事。

所以一切是依他起性，我们从婴儿开始，受外面的教育，受父母的影响，都是依他而起。于是人就构成了一种思想，以脑子的习惯思维，中文、英文、法文，这些文字教育，你所加上的，都是给你污染的，依他而起。依他起了以后，抓住了，执着了，主观成见就起来了，所以佛学就包括了“五见”（身见、边见、戒禁取见、见取见、邪见）。

五见属于“见思惑”的“见惑”。“身见”，有身体的观念；“边见”，不落在空就落在有，或者有个中观，都落在边见了。世界上哪里是中啊，有中也就有边了。“戒禁取见”，尤其宗教都落在戒禁取见，认为这个不应该，那个不应该，没有应该不应该；这个戒，那个戒，你本来无戒的，本来清净的，那个才是大戒，那个是菩提心戒了。戒律和规矩是人设的，所以立个禅堂的规矩，要守禅堂的规矩，也就是戒禁取见。“见取见”，主观的成见；“邪见”，歪的偏见，邪就是歪的。这“五见”哪里来的呢？“遍计所执”，就是说，你都抓得牢牢的，如果能够不依他起，了知一切本来空，没有一法是固定的，遍计所执就清净了，本来圆成实性也现前了。

八识暂时就不多讲了。至于“二无我”，就是人无我、法无我。你们修行用功修定，证到了“人无我”，身体也空了；昨天讲的十六特胜，知道这个境界，工夫做到时，身体也没有了，我也没有了。人无我以后，也要“法无我”，一切众生都是佛，平等平等。

懂了吧？这就给你上了《楞伽经》的课啰！一部纲要都给你们讲了。那用什么方法修呢？佛说：“无门为法门”。所以十地菩萨在《楞伽经》里头，一地都没有地，也就是说，初地等于十地，十地等于二地，二地等于八地，八地等于六地，六地等于五地，结果搞了半天，什么都不是。所以《楞伽经》告诉你，佛有死亡没有？没有啊！“无有佛涅槃，无有涅槃佛”，涅槃自性，本来在这里。

第三堂

内容提要

如何对付妄念

人身上的气脉

有形工夫

禅定工夫

我们到昨天为止，所讲到的大概是一个路数。第一，只是简单明了，从理入告诉你们，“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这些是见地的道理，并没有真正详细解说。第二，见地以后，有关自修的工夫，讲到修安那般那、白骨观，这两个是配合的。像丙师，他学白骨观有一些心得。到时候，白骨观与“出入息”两个路线，成就是一样的。换一句话说，修安那般那（出入息），是了四大当中，从“风大”入手的路线；修不净观、白骨观是从“地大”来的。当然还有些人修水观，是修“水大”过来的。密宗讲修“拙火”，是由“火大”观来的。

也有人修密法，专修空观来的，在嵩山也可以修，但在峨眉山、五台山、喜马拉雅山顶，那里打坐不是这样坐的，最好是用“狮子坐”法。狮子坐是狗的坐法，动物坐法，两个脚底心一靠，平的，不需要坐垫，眼睛看到虚空，跟虚空合一，忘掉了。这叫狮子坐法，坐在山顶上修。丁师！前面腿放远一点，两个手在两个脚中间，头这样对着虚空，不要翘起来。高山顶上，万里晴空，人统统忘掉，这样修空观。

地水火风空，修五大观，各有区别。整个的修行方法，《楞严经》二十五位菩萨的圆通法门和《圆觉经》上十二位菩萨，都是报告修行经验。其中有修止、修观、修禅那；“禅那”跟“止”两个怎么配；“禅那”跟“观”怎么配；“止观”跟禅那怎么配，翻来覆去二十五个，这都是方法论。这是讲工夫方面。

我们现在，到今天下午为止，还是需要在基本见地上先搞清楚。刚才提到《楞伽经》的要点，“五法三自性，八识二无我”，讲唯识法相离不开这个原则，如果讲般若，一切都扫掉了。

我希望大家回山注意，直接走心地法门，走禅宗直接的路线来，只讲见地，修心性法门为基础。注意《圆觉经》十二位菩萨报告的修行经验，尤其中间有两段最好，是大家用得到的：“居一切时，不起妄念；于诸妄心，亦不息灭；住妄想境，不加了知；于无了知，不辨真实。”都看过吧？（答：看过。）记得吗？（答：记得。）好好去体会。

“居一切时，不起妄念”，不起分别，不起妄想，“于诸妄心，亦不息灭”，但是妄想起来，不要压制，也不要切断，它本空的嘛，它自己会跑掉，谁能把一个妄念永远留住啊？留不住的。“住妄想境，不加了知”，不增不减，妄想过了它本空，就没有了。本空的那个心境界，就不要再怀疑，“哎！这个对了没有？”这就完了，这又在妄想；所以不要再起妄想，清清楚楚。平常如此用心，再加上修禅定，就会到家了。

《圆觉经》上还有个很重要的句子，关于妄想的问题，佛经都告诉我们了。“知幻即离，不作方便；离幻即觉，亦无渐次”，妄想一起来，你知道是妄想，妄想就已经跑掉了，还要你去灭它吗？不需要借用另外一个方法。“离幻即觉”，没有妄想，自己本来见闻觉知清清净净的，“亦无渐次”，这个里头没有什么次第。

甲师这个孩子，拿一大堆问题来，这些问题都已解决了，我看都不要看。你这样搞问题搞下去，你来生再来吧。

“居一切时，不起妄念；于诸妄心，亦不息灭；住妄想境，不加了知，于无了知，不辨真实”，能这样就对了。“知幻即离，不作方便；离幻即觉，亦无渐次”，当下圆成，也就是“圆成实性”。

你们这一次山上下来，辛苦跑到上海来上当，跟你们玩了几天，大概这样可以回去了，没有事了。有事没有事？当然有事！因为修行不是一天两天，如何把这个父母所生的身体，修证成果，那是一步一步的工夫了。那必须是四禅八定的路线，除此以外，没有第二条路了。也就是《楞严经》上两句话：“方便有多门”，方法很多；“归元无二路”，回家只有这一条路。

昨天大概给你们讲了修安那般那，要真的用心去修，要完成四禅八定，最后再丢开，以我的经验，除了走安那般那、白骨观这个路线以外，其他的方法我懂得太多了，告诉你们，那些都是闲家伙，闲家具，听懂了吗？我那个百货公司里头什么都有，但是我都摆在那里，放在那里让它烂的，因为都是次级货。正统所卖的，是释迦牟尼佛这个店里的安那般那，不净观与白骨观。这两个一配合，一下就到了，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这是讲修证的工夫。

依我八九十年的经验告诉你们，不敢说遍学一切法，从十二岁起，到现在几十年，接触的人，看的学的，什么旁门左道、外道都知道；我们本师释迦牟尼佛，在大小乘经典再三告诉你，只有这条捷路，非常快。要转化身心到“即身成就”或者是“即生成就”，只有这条路。你不相信的话，就去冤枉走吧！三大阿僧祇劫，慢慢去转吧！白转的，很辛苦。

昨天讲了修安那般那，这个也是瑜珈，瑜珈的意思叫相应，身心相应，身跟心互相交感。扩大一点，就是人天相应，人乘道与三界天人——欲界、色界、无色界沟通。最后融化了，而心物一元，这就是瑜珈，就是禅的一种。

既然说完了瑜珈，我就问少林寺的同学们，三脉七轮清楚吗？不清楚，只好简单地画了。至少我有一本书《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你们没有看吧！中医道家的十二经脉、奇经八脉，印度瑜珈的三脉七轮，这些气脉路线，在这本书上大致都画了。印度注重的三脉七轮，同中医道家所注重的十二经脉、奇经八脉完全不同；三脉七轮是修定的境界。刚才你们不是听我跟丁师两个对话吗？他到的那个境界，我说你最后一个蓝光下来，他说对。中脉是蓝色的，所以中脉通了，你就一片光明，跟站在高山顶上，像喜马拉雅山顶万里无云那个蓝天一样；也和科学家到了太空所见的那个境界一样。所以蓝天是青蓝的；颜色是没有究竟的黑，黑的不过是深青色。

僧丁：下面是水一样。

南师：那个是偶然的境界。你为什么当时看到水一样的呢？下面的“水大”还没有化开。

这一条中脉，由头顶的囟门，中间靠后脑一点点的地方，与虚空连下来，一直下来通到海底。男性的海底，位置在生殖器和肛门之间，这里有个三角形的地带。所以密宗的“曼陀罗”，画个三角形，四角形，都是身上气脉要点。这时与中脉连起来，从左边下来，同左边的鼻孔有关系，一直下来，通到人体右边的睾丸，这是左脉。右边的头顶一路下来，通到人体左边的睾丸，这是右脉。右脉同肝、胆、肠、胃，有绝对的关联。大便不通啊，肠胃问题，这个右脉是重点；漏丹、遗精啊，同左脉有绝对的关联。

有没有人问，这是讲男的还是女的呢？一样的，没有男女的差别。女性修持到某一个阶段完整了，是一样的，外形没有变，看起来是女性，里头气脉走的路线是一样。女性海底跟男性长得不同，可是那个三角带海底的作用还是一样。

所谓七轮，印度文化叫“轮”，西藏密宗就是印度文化，也叫“轮”，我们叫部位，七个部位。“海底轮”上来是“脐轮”，肚脐。再上来是“心轮”，又叫“法轮”，再上来是“喉轮”、“眉间轮”。所以你们修持气脉对不对，一看相就知道，你看每个人脸上都不对。说你在闭关，你在修行，哎呀！了不起啊，供养啊！那是骗人的，一看连修行的影子都没有，还不要说真的，一看就明白了。所以佛经上告诉你，叫你观佛眉间，观佛顶髻，都不是白搞的。“顶轮”在头顶，离开顶轮约二寸，是“梵穴轮”，是跟三界虚空合起来。所以修持到打通了梵穴轮，与大梵天合一了，清净了。这样叫“七轮”，七个部位。

只有左右中三条脉吗？不是，你看《佛为阿难所说入胎经》，佛告诉我们，人身有七万多条脉道，气脉走的路是七万多条，这个讲的是大体。这个业报之身的组织，太奇妙复杂了；现在的科学都还没有弄清楚。这个气脉之学，不是解剖尸体能够知道的，因为人死了，气脉也没有了，只看到筋肉骨头。

这是平面简单的“气脉”。七轮，肚脐起到海底到两腿，六十四根脉，粗的。所以打起坐来，腿麻，坐不住，那是因为腰以下到海底根本不通，要是打通了，两个腿发乐感，太舒服了，不肯起来。这六十四根脉是倒转向上面走的，不是下去。脐轮又叫“变化轮”，所以我们男女结婚，生孩子就变化出来人。会遗精，会屙尿，饮食会变营养、大便，都在“变化轮”起作用。

脐轮上来“心轮”八脉，又叫“法轮”。心轮八脉是向下的，和脐轮向上的六十四脉，这样是一重。你们买本解剖书看，那你看到心脏是一瓣肉一瓣肉合拢来。这样一个心，像没有开的八瓣莲花一样捆拢来。心脏大的是八瓣，详细的不止八瓣哦！

所以参禅、参话头，用功到达了这一重，脉解心开，开悟了。以密宗来讲，开悟的人，一定脉解心开，心脉打开了。我常常告诉你们，那个心脉打开，有时吓死你，自己会“砰”一下，好像心脏爆炸了，很可怕的，一下张开了。所以密宗讲，修到脉解心开，杂念妄想自然清净了。我们普通人讲话都是佛法的道理，像你开心不开心啊？我好开心哦！真开心，脉轮会打开的。所以普通形容，“万里青天无片云”。这些都是有相的工夫，就是修一切有。所以佛的弟子，这一派修行的阿罗汉，是“根本一切有部”，在律藏就可看到。

再上来到“喉轮”，也叫做“受用轮”，有十六支脉，我们吃东西、讲话、发音都在这里，前两天给你们讲，这个脉打不通，你妄念断不了，讲话喔啊喔啊……笨笨的，或者是发不出声音，一看，这个家伙的业力，就知道不行的。所以我讲甲师这个孩子，声音那么细，这个业力多重啊！就像刚才讲的《楞伽经》的业相，业力的现象就摆在这里。喉咙气脉打不通，那是多生累劫犯了口过的业报。

喉轮的受用轮完全打通了，自然一天到晚没有妄念了，见闻觉知都在般若智慧境界，妄念自然清净了，梦境也清楚了；有时候未来事情没有发生，都已经知道了。喉轮这里道家叫“生死玄关”，破了这里的生死玄关，工夫修到这样，可以“坐脱立亡”，打起坐来要走就走。所以我常常劝人家，你们不要谈学佛，谈修行修道，能够活着健康快乐，死的时候不要拖累自己，不麻烦别人，就是第一等人了。

你们搞禅堂，大家打起坐来，如果有个人修安那般那，坐在那里忽然啊……呃……如果你拿起香板啪！那你倒着魔了。这种打嗝的声音，假如有经验的大善知识一听，噢，这个家伙啊中饭吃多了，消化不良；或者这个地方，肺部不通了；或是什么情形，也都知道了；或者有功德，虚空中佛菩萨无形中给他灌顶，上面气一下来，他里头会起反应，气向上走，就发出声音了。就像在水边，丢一个石头到那个小水塘，石头丢下去，下面冒泡上来，这是外气进来，里面气冲出去接应，自然起这个作用，就发出声音。所以有修行的过来人听见，已经知道你工夫到什么程度，不会随便打香板了。

“顶轮”在头顶中心这里，是三十二根脉，顶轮和喉轮是一重（没有讲眉间轮啊）；脐轮和法轮一重；密宗是用两重“宝盖”来，代表身体气脉，道家用个葫芦代表，上面一陀，下面一陀，中间腰细细的。这个都是有相的，都是名相。其实名相也不错嘛！顶轮也叫大乐轮，头顶的脉打开了，就是道家说的，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还精补脑，长生不老。道家讲有形的工夫，就是禅定工夫。

还精到补脑，最后脑打开了，有形的，没有淫欲，没有漏丹了，得大乐。这个时候你打起坐来，两个腿通到脑，全身统统是快乐，快感就是舒服的，没有这里酸痛，那里麻胀，这里难受，那里不畅，而总是那么快乐。所以到达这个境界，不肯下座。依大乘菩萨戒，这里犯戒的，叫“耽着禅乐”，贪图禅定的快乐，不肯利世利众生，不起行做功德。所以小乘罗汉贪着禅定之乐，会挨菩萨揍的，叫他们下来！在过去的禅堂里，方丈要请当家请执事时，看你修行得好，就会说，不要再修了，请出来当家。他若不肯干，方丈就给他跪下了，下座下座！跟我去当家。一当家做执事就苦恼了，就要牺牲自我，没有时间修行了；所以说是不让你耽着禅定之乐。像辛师那个样子，管人又做事，就能够不贪着自己了。

有个同学名叫“定来”，福建人，好久没来看我了，定来到现在还是这样，冬天穿一件衣服，两个脚光光的，练得蛮好，傻里瓜叽，我很喜欢他那个罗汉相。有一天他来了，我说：“定来，你跑哪里去了？”“嗨呀，我跑泰国缅甸，学南传佛教习禅定。”

我说：“学了什么？”他说：“我知道了，初禅在这里，二禅在这里，三禅这里，四禅这里。”他一面说一面指着身上的几个部位。

我说：“他们就是那么传你的吗？你在南传小乘佛教练了三年回来，原来是晓得这些个部位啊？”很好玩，也有道理，不是没有道理。他说的初禅在眉间这里，二禅就是“天眼”的部位，三禅是囟门这里，四禅是头顶。修白骨观有个观法，要你心念集中在眉间；所以眉间轮和顶轮一打开，就与三界交通了。

现在把这些常识告诉你们，你们要长期研究，气脉之学深得不得了啊！而和你的身体业力果报，就是《楞伽经》讲的业相，都有密切关系。

你们现在听了，不要又被这个骗住了，拼命去研究。刚才讲五法三自性，不要又去执着名相了，你们要再搞这一套，就来不及了！只要好好修行，这些现象都会发生，都会看到，都会来的。不做工夫这些现象不会来，光在思想上研究教理，问这样的问题，你问死了也搞不清楚的，三大阿僧祇劫慢慢去修吧。

努力用工夫，气脉真的修通，这许多问题会解决，会找到答案。生命是这样一个现象，所以要“参要真参，证要实证”，真参实证，不是空谈理论；证，就是真做工夫实践求证。

现在先讲到这里，吃完了饭再来。只有一个晚上了，珍惜这个晚上啊！六点钟吃饭，还有半个钟头，玩玩，休息一下，你们听累了吧！（有人说老师辛苦了）我辛苦，嘿嘿，我怕你们听得辛苦哩！刚才丁师替人问一个问题，等一下讲。

第四堂

内容提要

不漏丹

戒律

打坐的困扰

十六锭金

我们大家的聚会很稀奇啊！也很特别，也很惊喜。今天晚上一过，明天是各奔西东。

他们同学提出来，这本是中英对照的《达摩四行观》，在美国有人翻译成英文。美国同学发心印了很多，带来给我，我统统乱送，只剩一本了；你们带去，要印就把它印了。印了大家可以学英文，用英文讲禅宗达摩祖师的“理入、行入”。

这本是我过去讲的《般若波罗密多心经》，他们拿了二十本，要交给你们带回去做参考。另外这是一位印度瑜珈老师的录影带，李居士花钱请来教的瑜珈，练身体的，先交这个给你们收了。

先把这些事务性交代了，这叫“尘劳烦恼”，乱七八糟，堆得一大堆的灰尘。今天的时间差不多了，要给你们讲的讲不完。

禅宗祖师有句话，“学人不开口，诸佛菩萨下不了手”，你们这些学的人，也不开口。尤其是辛师，你打死他也不讲一句话，他就是不给你开口，诸佛菩萨下不了手。你们也没有什么好讲的，换一句话说，问不出来，不知道怎么问，是自己没有做过小偷，怎么偷也不晓得，没有经验嘛，怎么会有问题问得出来！

现在剩下来有两个问题，都是临时提的，一个是丁师吃饭前提的，他说有个朋友发什么e－mail啊，我也搞不清楚，叫他代表他问一下漏丹问题。

僧丁：转这个四大以前，是不是身体一定要不漏？他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南师：对对对，一定要不漏，就是不犯淫戒，要守戒。所有的戒律，不论比丘戒、比丘尼戒，第一条戒是戒淫。比丘戒两百五十条，比丘尼戒更多，有三百四十八条。这个比丘戒，比丘尼戒，也叫“别解脱戒”。为什么叫“别解脱戒”，参过没有？佛教基本的戒律是“十善业道”，为了要想即生成就，这一生证得大阿罗汉果，了了生死，别解脱戒也是特别走的一条路。所以剃了光头换衣服出家，就是为了专修求证的，不是好玩的。

比丘、比丘尼戒，第一条先戒淫；菩萨戒第一条不是戒淫哦！在中国内地用的菩萨戒不大合理，因为用的是《梵网经》，那是佛在色界天，给色界天人说的，是秘密的境界。所以在中国西藏的佛教，采用的菩萨戒不是《梵网经》，而是《瑜伽师地论》里弥勒菩萨所说菩萨戒。

《梵网经》的十重戒，四十八轻戒，第一条戒杀，戒淫是第二条，次要的。弥勒菩萨的《瑜伽戒本》，第一条菩萨戒也不是戒杀，也不是戒淫，是戒“自赞毁他”。自己认为自己了不起成功了，就看不起别人，而且毁谤别人不对。你们要研究戒律，跟你们讲一讲戒律，讲起来闹热了，问题也多得很。

佛教除了普通流行的还有三皈五戒，八关斋戒。譬如我常常批评人，一般学佛的居士，学了八关斋戒，不敢坐高广大床。台湾当年有出家的师父来，晚上我叫他睡觉，他宁可睡那个板凳，问他为什么啊？他说，不能睡高广大床。我说，谁说的？他说佛经上说的，所以连床都不敢睡。我说：“老兄啊，什么叫做床你知不知道？床就是椅子。”

我们唐朝以前，都席地而坐，日本人的生活坐“榻榻米”，保有中国传统。这种椅子是南北朝时传过来的，叫做“胡床”，是从西域这边传过来的。那个床是活动的，叫“交椅”，合拢来可以背起走。所以达赖的“坐床大典”，就是登位大典，翻译得不好，叫“坐床”。你以为真坐在床上吗？是坐在椅子上。

年轻人学佛，第一步守八关斋戒，不要坐高广大床，就是大位子不要一下就坐上去了；要学谦虚，坐小地方、小位子，不敢大模大样。他们弄错了，连高一点的床都不敢睡，这不是开玩笑吗？你们光晓得受戒，那个律师、戒师没有几个真懂得戒，所以不能够给你们讲清楚；他们书都没有读通，戒律也没有研究好，懂个什么！

而且戒律就是规矩，“开遮持犯”要清楚。譬如禅堂规矩，老规矩该废的，该“开”的；新规矩该“遮”的，重新建立，应该遵守的，就是“持”。有时候该犯的“犯”，并不是“犯”，而是时机地点不对。所以“戒性、戒相、戒行”各有不同。讲起这个太大了，讲戒到最后，都可以明心悟道的。现在有人讲五台山是戒律的道场，我说现在还真有懂戒的吗？

等于现在世界上的律师，很多打官司都败了，因为不太懂法律。有人是学法律的，反而不肯做律师，法官也不干，宁可学佛了。所以说，戒律谈何容易啊！

我们普通受三皈五戒、八关斋戒，然后成为近事男、近事女，等于居士。如果出家，受沙弥戒、沙弥尼戒、比丘、比丘尼戒，然后再受菩萨戒。由受沙弥戒起到受比丘戒，要考察三年。这是末期印度佛法，三年比丘戒以后，考察你的行为。出家人是从持戒来考察你，等通过了才受菩萨戒。“三坛大戒”，学完已经九年。为什么要停留那么久啊？随时考察你的行为，合不合戒律，就是合不合规矩，都满分了才可以。

后来中国变成一个月受完了，在头上烧个“戒疤”，原来根本没有烧戒疤这回事的，这是清朝干的事。因为明朝亡了以后，清朝怕人造反，怕人剃了光头是为掩护身份，所以给你烧九个洞，算是办护照。这是在吃苦头，说什么是燃身供佛，不是这么一回事。

在三坛大戒以后，还有最重要的是“菩提心戒”，概括了这一切，在家出家，已经学佛，未曾学佛，即将学佛，都要受。这个“菩提心戒”是最难的，学密宗特别注意菩提心戒。除菩提心戒以外，西藏密宗还有“十四条根本大戒”，我都受过，这些不同于比丘戒、菩萨戒。你们居士们听了不准出去乱讲，真的吩咐你们。事实上，密宗大戒我从来也没有讲过，他们跟我很久的，也没有听过。真的哦！杀、盗、淫都可以干，你会吓死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你说古不古怪？真正的奥秘当然不能给你们讲啰！只能大概提一点。

现在我们问题不要扯多了，讲一点点“戒定慧”给你们听，老头子吹牛随便吹一下都吓死你们。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学佛哎！佛是“正遍知”，什么都知道。

现在回来讲丁师替他的朋友提的问题。比丘戒第一条戒淫。什么叫淫？男女发生性关系叫“淫”。那意淫犯不犯戒呢？年轻人根本没有结过婚，漏丹遗精呢？佛又说，有梦之遗犯淫戒；无梦之遗没有犯淫戒，那是病。但是，无梦的遗精，也不一定是有病。譬如年轻人，十几二十几岁的，没有动淫欲之念，他到一定时间，个把月，二十几天就遗精了。这是精没有化，精不能化气，叫“精满则溢”，像茶杯一样，水装满了就流出来了；但是常常遗精是有病，不对的。这个遗精，在戒律叫做“漏失不净”，没有动念的不是犯戒。男女手淫都犯戒，已经动念了；意淫也是犯戒。

你去研究戒律，佛什么都内行都清楚，女性是怎么手淫？怎么样遗精？男性是怎么样，他统统清楚。你看了佛戒律部分，才觉得他老人家什么都懂，真叫做“正遍知”。

可是以道家修定修行，如果“童真入道”，成就很快。什么叫童真？以女性来讲，是十四岁以前；现在时代不同，提早了，十一二岁以前。也就是第一次月经没有来，还没有情欲的观念，这是童真。女性二七十四岁是标准，男性是二八十六为标准，现在也提前了，每个男性在十五六岁，自己两个乳头会发胀难过，有经验没有？还有记得的人没有？噢，你还记得。我自己也记得，到那个时候，不晓得怎么会有些烦躁，因为两个乳头发胀了，等于女性第一次月经要来，在这个发生以前，叫做童真。童真入道，很容易得定，很容易修行成功，这个时候，男女没有分别。

所以修定，修炼的功夫，这些是有为法，如果老中青修行，不管男的女的，先要修回童子之身，才能真正打开三脉七轮，才能通了“百脉”，才能得定，再证果位。严格地讲是这样，这是唯物方面来的。

所以修行守戒律，是非常重要的。譬如你们诸位，我不要你们答复，漏不漏啊？照漏不误。不过时间多一点，少一点。如果自己有意把它漏了，那严重了，那天天在犯戒，随时在犯戒。无梦而漏了，很轻微的犯，不算，但是马上要治病。

问题来了，“明心见性”跟这个漏精有没有关系？难道古代修禅宗的祖师们“言下顿悟”，都是不漏精的吗？不一定。达摩祖师没有告诉你漏不漏精的问题。你看达摩祖师要走的时候，说我要走了，你们给我提心得报告。有几个弟子，二祖神光是一位，还有一个比丘尼。

第一个讲的是道副禅师，达摩祖师一听，好，有心得，你得了我的皮。那个尼姑总持是第二位讲了，达摩祖师说，你得了我的肉。第三个道育讲了，达摩祖师说，你不错，得了我的骨头。每个好像都得了法。最后问到二祖神光，神光礼拜后一站，什么都不说。达摩祖师说你得了我的髓，所以，付衣钵给他。

你看看，为什么拿这个做比方？这就值得研究了。所以参究嘛！参，有疑情，这就值得怀疑了。为什么这位老人家，他好像卖猪肉的，专门拿一层一层解剖来讲？你得我的皮，你刮我的肉，你刮我的骨头，只有个二祖神光，最厉害，你要吃我的骨髓。呵呵！

我们身上，男女关系出精，乃至手淫做梦遗精，那个是“髓”，是“骨髓”，是生命四大之身最重要的。

那次我在厦门打七，古道师、癸师都参加，那个时候他们两个都是玩的，不真搞的。古道师还跟在我旁边帮忙，那些和尚吊儿郎当，有一个欺负我的，古道师怕我吃亏，就过来了，一把就把那人抓出去了。我想那些小和尚武功再高，要打我，我还不在乎。老头子一打就倒在地上，哎哟地叫，他就吓死了。古道怕我倒在地上，先过来把那个和尚一叼就走。我看到就问：“那是谁呀？”“他叫古道，少林寺学武功的。”“哎哟！那么好心。”

讲到打七，最后要结束了，那天晚上专门跟出家众讲话，好几百和尚尼姑参加，就讲这个淫戒的问题，除了跟我的几个居士以外，其他居士都不准听。出家众谁能够守得住戒？哪一个不在漏精？不过不讲而已！漏精道家叫做“漏丹”，就是把“丹母”漏掉了，了生死的骨髓漏掉了。金圣叹说此事啊，“人人都在做，个个不肯说”。大家都盖住在那里，如果拉开来研究戒律，就行了，问题是你能够守得住这个戒吗？

然后，男性年轻的，随时会有阳举的情况。我再告诉你们，我才二十几岁时，碰到袁先生，当时我们在灵岩寺打七，有一位姓马的师兄弟眉毛白的，叫“马白眉”，不晓得他现在还在不在。他是有名的税务局长，官做得蛮大，人也很有福相。我年纪最轻，是他们的大师兄，他们说我是掌门人，还说：“不得了，大师兄是开悟了。”每个都很怕我。马白眉跟我们一起打坐，本来坐七天，坐到第四天的时候，他就摸到我房间来，“师兄啊，我要下山去了，我不敢跟先生请假，跟你打个招呼，我走了，你跟先生讲一声。”

我说：“你不是公事都交代了吗！来参加打七，才只四天你怎么要走？不好意思吧！”他说：“不行！不行！”我又问他，“什么事啊？”“嘿！这个东西翘起来。”

我说：“这个东西翘起来，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我翘了两天半了，昼夜下不去啊，呵，硬的。”

我说：“那怎么办？”

“拿湿毛巾哦，把它裹起来，拿冰把它包起来，格老子也冰它不死，他妈的，我就打它，东打西打越打越翘，没法子了。”

我说：“那你问先生没有？”

“不好意思，大师兄，我们什么都跟你讲，都要问你。”我说：“这个啊，你问我，我有什么办法！那你回去干什么？”

“回去找太太去啊！”

我说：“哦，这样，你去吧。”

“师兄，你准啦？”

“我负责，你去吧。”

他就下山了。过了七八天以后，我们打完七下山，我立刻坐个车子跑去找他，一敲门，那个佣人就大声地叫，“局长，南先生来看你了。”在那个地方我还蛮有名气，所以四川人一提到我，把我当成四川人，马白眉就很高兴到门口来，“大师兄，你来了。”

“哎哎，我来不是来看你，我问你那个问题解决没有？”

“解决了，回来找到太太，当下就烟消云散，从此天下太平。”

我说：“还打坐不打坐？”“不敢打坐了，这个不得了。”这是真实故事。这些故事很多哎，我本来想，你武功那么好，降不降伏得了，嘿！嘿！恐怕你武功再好，也降伏不了。所有的修行人，不管道家密宗都一样。譬如我在西藏修密宗，能是法师我们都很熟，他是能海法师的师兄弟，是那个昭觉寺清定上师的师叔。密宗的佛像有些是男女双身像，我问能是法师说：“你们观想男女双修的佛像，你观想得起来吗？你们观想，不漏精就怪了。”他就笑。我说：“你们观想成功啦？每个都在漏丹。”

“不错，是这个样子，那师兄你呢？”我说：“这有什么难？这都降伏不了，还修个什么！”

这是修行第一个关键哎！大家都不肯讲，这是很严重的问题。尤其你们年轻，你炼童子功，吸气把它提上来，即使你把两个睾丸收到小肚子里去了，同漏不漏丹还是没有关系哦！也照漏不误哦！而且把睾丸生殖器炼功炼到缩上去以后，你看看，那个人脸色是焦黄的，带黑色的，肝胆都出了毛病。换一句话说，有时候小便大便的浊气都提上去了，中毒了，所以不要乱提哦！

学道家、密宗的，有个“十六锭金”，很重要，你们听一听懂了，好好练，对身体特别好。方法是站立姿势，随便你马步也好，姿势一摆，“一吸便提”，鼻子一吸，下面就提上去，上面压下来，上下两个气接上，“气气归脐”，归到肚脐；“一提便咽”，上面口水咽下来，“水火相见”，这叫“十六锭金”。当年求这十六个字，那还得了啊！花了多少钱，磕了多少头啊！这有名的“十六锭金”，十两黄金一个字，就是那么珍贵，现在我都随便送给你们了。到我这里什么东西都不要，花了钱学来，懂了以后，肚子里哈哈大笑，原来如此！我早就明白了。

讲到你们练武功的，还有些法门，大概你们也懂，我都给你们指穿。世界上这些坏事我都清楚的，乃至两夫妻或者男女朋友，还炼双修法，要出精的时候，这个手一回转来，身体上某个穴道一抠，精不出来了，自以为没有漏。密宗也有这个法门，不但男的哦，女的身上也有个地方，要高潮出精的时候，自己一点就不漏了，真的回转了。这些我都学过，也会。但是哪个家伙搞这个，我一看脸色就知道，这是找死啊，非得肝病不可。

所以不管出家在家，不管哪个修道人来看我，你好你好！请吃饭，你工夫了不起……心想该死的家伙！你们听听这些，也许你们都碰到过。小朋友可以笑，你们不要答复我，我也懂，我也玩过啊！像这些，你就是不学，还有些朋友会来教你的哦！说这个法门好，教你搞这一套。

练气练内功要练到“玄关金锁”，把它锁住不漏精，谈何容易啊！所以道家在这一门的修法，有“百日筑基”，一百天打基础，不漏丹。漏丹是道家名称，是不漏精，“百日筑基，十月怀胎，三年哺乳，九年面壁”，十几年就修成了。

百日筑基，没有一个人修成。不到一百天，有时候刚好到九十九天。“喀哒”！又垮掉了，这是讲有形的。所以某大居士，有时候跟我说：“老师啊，我一百天都不漏了！”他的儿子十几岁，站在旁边说：“爸爸，你一百天不漏，我还十几年不漏呢！”儿子还只有十几岁，我听了他父子两个对话，儿子讲得真好笑！哈哈。

修行谈何容易啊！丁师的朋友问，这个漏丹有关无关呢？譬如我的老朋友，贾老先生你们也听到过吧？讲禅宗的，现在圆寂了。他十二岁起，天天遗精的，身体坏到什么程度呢？连屙尿精都会屙出来了，身体坏透了。他也学道家、学密宗、学禅，当然很担心这个漏丹，结果活到八十几。我在香港的时候，他同妙湛老和尚一起来看我。可是很奇怪，几十年不见，他就送我一本书，他摸啊摸啊，口袋老半天摸出来，说是最珍贵的礼物。我打开一看，真的不得了！是黄教的密本，当年我们学“大威德金刚”时，如何用功的记录。

我说：“老兄，你这个哪里来？我都没有了。”

“我在西藏拿来，我为了你，保存几十年。”问他：“西藏谁给你的？”

“嗨，你不知道，你已经出来了，解放军解放西藏的时候，把我征用做翻译。”他做政治部的什么职位，官还蛮大。我说：“你参加解放军解放西藏？”“对，然后我到西藏，还给喇嘛活佛看病。”我说：“你给他们谈佛法？”“红教、白教都谈了。”“这个法本哪里来？”“在西藏，突然有个喇嘛找到我，说有个法本托我带去交给南怀瑾。”我说：“那个喇嘛是谁啊？”

“唉，我一回头他不见了，我到现在搞不清楚他是谁，是个喇嘛给我的，而且指定叫我交给你。我留了几十年。”我说：“真是最珍贵的礼物！”

所以这个法本我还是要把它印出来，都排好字在那里，印好把它线装起来，如果卖的话，一本一百万。这是当年我们真实的记录，都整理过的。嗨呀，我现在想想，这是当年我们哪一位师兄弟记录的，经过这个大劫数，简直不可能保存，除非是他编的故事，我说：“你不是编的吧？”“嗨，老兄，这怎么编呢？”

说起贾老先生一辈子漏丹，还生儿育女，还讲禅宗。他也有一点工夫，有一点见地，活了八十岁，此是一。

还有台湾一个道家，也是几十年漏丹，有遗精病，也活了七八十岁。拿科学医学来研究，这个漏丹同见地、修道工夫有关无关？你听懂了吧？我可没有给你下结论，结论我还没有下。我把这些资料都告诉你们，你看这个问题多大，是修行上的大问题。所以我也不问你们，看你们在身边，假装的也不错了。但是，虽然你们所有人做工夫练功，都还不如辛师好，他脸红红的，虽然血压稍微有一点点高，没有关系，我看他还比较对哦！

所以，如果以科学来讲，修行同这个男女关系，漏不漏丹的关系，是个大问题，这个问题谁要能够参通，差不多了。女性跟男性又不同，谁能够参通这个，那我可以封他做呼图克图，真的活佛了，真的大师了。你朋友托你问的问题，我只能告诉你这样，如果说问我，如何把这一面能够完全切断，而修到炼精化气，难了。你不像我那个同学马白眉，没有他的那种经验。

至于身体弱的，经常漏精的，我更告诉你一个秘密，释迦牟尼讲的秘密，连密宗都不讲，也不注意，只有《大藏经》律藏部分才有。佛讲男人出的精，有七种，青、黄、赤、白、黑、酪色、酪浆色，这真吓人，现在科学连影子都没有。譬如你们漏丹，白天一起来，裤子上那个差不多白白的，年纪轻的有一点印迹，年纪大一点就是白水，鼻涕水一样，那是身体不好了，那是一般凡夫。佛说的转轮圣王那个精是青色的，转轮圣王的太子精是黄色，转轮圣王第一大臣的精是黑色，犯女色多的精是赤色，修到阿罗汉那个精是酪色，至于说酪浆色，那已经是活着的舍利子了。

有些人的精，譬如有艾滋病的，有肾病的，精的颜色普通带一点黄的，所以男女内裤里头，都有点黄黄的，现在医学叫“黄体素”，都有的。但是有些女性过分黄了，这要检查身体，有问题了。女性有时有白带，是女性的病，也是漏丹的一种。女性的白带比男性更微细，有白带、黄带、赤带。赤带不是月经，那是有病了，或者是内出血，非常微细。

丁师，我只告诉你三分之二，没有给你做结论啊，做结论太难了，做结论我要卖钱的啊！其实不是这个问题，是要真修行的，慢慢再研究。今天晚上要分手了，你问的问题，这样答复可以了吧！所以讲戒律太难了！

第五堂

内容提要

什么是漏

三脉七轮和六道

离别前

再说漏不漏丹这个事，漏丹这个是身漏，最严重，是眼耳鼻舌身意六根都在漏，思想、妄念全部在意漏。“一念不生全体现”，这就是六根不漏，才可以得“六通”，证大阿罗汉的无漏之果。

刚才讲的问题是“身漏”，身漏对于健康长寿，或者修道色身转化有关联，但还不是全体。所以刚才那个甲师跑来问要怎么样，我说你转个身再来问。像你这样一个衰弱有病之身，已经不谈这个了；整个的身体都不健康，你就赶快修白骨观、不净观，把这个身见先丢开。等到白骨观、不净观、安那般那修好了，没有这个身见了，直接走心地法门。那时不谈这个问题，就可以做到六根不漏。

所以前五通是天人境界，大阿罗汉境界在第六通“漏尽通”。一切无漏，圆满清净，这才是六根不漏了。你光问这个小漏！眼睛看到好吃的，爱喝酒的看到酒，那真是进入“无处不漏”。什么酒都喝光了，喝光了还打架，那就是酒漏，哪一点不漏啊！男的看到好看的女人，女的看到好看的男人，嘿，就算不看还要眼睛斜一下，早就漏了，邪漏！六根都在漏。大阿罗汉修到无漏果，六根一切清净，完全不沾。那不是戴居士跟李居士两个的对吹！你们把山都吹得垮，连少林寺的武功都抵不住。所以说不漏谈何容易啊！

有人吃过饭就跑来替你们问，不过他自己也想问：“老师啊，三脉七轮同四禅八定有关联没有？”我说：“当然有啊！和十六特胜密切关联。”换一句话，三脉七轮的脐轮以下这里，是欲界，所以漏丹不漏丹，都从这里发起来的。本来是往上，可是你漏了，就颠倒走了，也就是下三道——地狱、畜生、饿鬼。脐轮上来到眉间轮是色界；眉间轮上去无色界。

三脉七轮有关三界的气脉，是这样区分，可以这样向上，可以那样向下，看你本事修到哪里。这懂了吧？刚才讲到漏丹，脐轮的气脉打通了，就跳出了欲界，身体得乐了，但是大乐轮打开才真得乐。初禅叫离生喜乐，是脱离欲界的影响，生喜乐了，是十六特胜的“受喜、受乐”的境界。

所以，三脉七轮处处有问题，要好好参究。还有修白骨观，最后打开顶轮这里；可是要注意哦！后脑这里视觉神经的关系，到那个时候什么都看见了，你不要认为得了天眼通，要赶快关闭，闭不了赶快来找我，再不然找人给你扎两针，把它扎掉停住才好；如果往神通路线走，就走入五阴境界去了。每一步工夫同三脉七轮都有连带关系，反正天生有这个身体，身心两个一体，心物是一元的，所以都有关系。大概只能给你们讲到这样，听懂了吧？

又有人问了，三脉七轮同十六特胜的受喜、受乐有没有关系？有关系。所以十六特胜有个“除诸身行”；我也提醒你们注意，既然除掉“身行”，没有身体感觉了，身见没有了，后来怎么又有一个“受诸心行”呢？那个受是什么呢？这就不同了；因为到了“受诸心行”时，同这个“身行”连在一起，就到四禅境界了，是这样的道理。今天，我们这一会难得，到这里为止了，可以了，你们回去慢慢消化吧。

像这些问得好，如果不问，我也没办法给你们讲。你们学人不开口，永远像辛师一样，他也不问，我问他他也不响，他就跟我对抗起来了。嘿嘿，我最喜欢他坐在那里拿本书看的样子，很有意思。你说他是在看书吗？他根本不在看，拿本书弄弄弄。我怎么晓得他不看书？因为书掉了他也不管，旁边有一本再拿来，他永远在看书，书永远看他。

所以药山禅师不准人家看经典，他自己在看经典时，人家问他，“老和尚，你不准大家看经典，你怎么看经典？”“你们看经啊，把牛皮都看穿，我看经，是拿来遮遮眼睛的。”呵呵！辛师拿来遮眼睛。对不对？辛师啊！我判你的罪行承认不承认，服气不服气啊？他不说话，你拿他没有办法。

讲到气脉，忽然想起这顶帽子，你看这个玩意很好玩吧！（众笑）很像密宗讲的两重宝盖，脐轮上来到心脉，一重；喉轮和顶轮是一重。这帽子是他们到周庄玩买的，是树叶子做的，等一下我给你带回少林寺，晒太阳的时候做草帽戴戴，翻过来做官帽戴，你看多好的宝贝啊（众笑）！可是路上很难保存，碰到不对就碎了，要保护好，不保护好，气脉散了就完了。所以他问到气脉，就想到这个。你看这样一个玩意，变化万千，那么多变化，那么轻灵；那也是气脉问题啊！

教你们修安那般那，修到最高处如何，我们做个结论，引用禅宗达摩祖师的师父——般若多罗尊者的话，同安那般那有关系。

“祖因东印度国王请斋次，王乃问：诸人尽转经，师独为何不转？祖曰：贫道出息不随众缘，入息不居蕴界，常转如是经百千万亿卷，非但一卷两卷。”

“东印度国王请斋次”，“次”就是那个时候。东印度靠云南、缅甸、泰国这一边了。皇帝请千僧斋，请了这些和尚来，每一个和尚都在念咒子念经来感谢。“王乃问，诸人尽转经”，你看他们这些师父，嘴里都在念经念咒，“师独为何不转？”你嘴巴都不动，没有念哎，不念经不念咒。注意哟！看祖师怎么答！“贫道出息不随众缘，入息不居蕴界”，“蕴界”就是身体内外，空中来空中去，一切不停留，无着无住。“常转如是经，百千万亿卷”，他说我随时随地在转经念经，每天百千万亿卷啊！“非但一卷两卷”，不是念一遍两遍《金刚经》而已。你修安那般那，修到祖师一样，“出息不随众缘，入息不居蕴界”，那就好了。

这里要注意了，所以说起心动念，你们不是问到“心意识”吗？“心”，起心有意，“意”是心的第二重投影；“识”，分别意识等等，是第三重投影。每天你自己觉得心里妄想多，你已经了解一点点，至于有多少妄想你还看不出来。所以你们看看禅经，佛告诉我们一弹指之间，这个意识有九百六十转在变化，我们定力不够，只看到自己思想多，你还没有看到一弹指之间，这个意有九百六十转，昼夜之间，十三亿的意，每一意有一身。像中国的人口一样，一昼一夜，有十三亿的妄想在转动，你自己都不知道。心不自知，不知道自己在转，除非有定力有修持的才看得出来。所以你们闭关专修就搞这些，要查清楚，不是光在理上查清楚，要自己看清楚。

所以“识不自知，心也不自知”，自己看自己看不清楚，而“意”可以转成一身，变成一个身体。所以现在科学家在身上抽出来一个细胞，又可以变成一个人出来。“意”可以成一个身，所以修成功了，意念一动有百千万亿化身，叫“意生身”。

最后告诉你们这些道理，慢慢去参透，先把资料记住，不要靠本子。像你们靠本子记，太讨厌了。用本子记就不会像我一样，能够乱讲。我给你讲的时候，又不是看本子讲的！你们除了本子记，就什么都讲不出来，问你记得吗？你说记得。“在哪里？”“那个本子上。”那有啥子用啊！

好了，这是最后供养，用祖师的话供养你们大家。可以休息了，你们讲一点笑话给我听吧。不要磕头，不要顶礼，“是法平等”，你们明天上午动身吗？

古道：明天早晨八点半的火车。

南师：早晨六点钟就要去火车站啰！

古道：七点出发就可以了。

南师：明天晚上这个时候到嵩山没有？（答：到郑州。）到少林寺还要多少时间？对啊，你们明天，古道师、癸师你们两个跟着一路是吧？

这一次，什么禅堂规矩，如何主持，都没有讲。禅堂的问题，我看你们明年到庙港来看一下禅堂，当场在那里演习，再说啦！所以先叫你们不要随便花钱。噢！有一点，你要求的“禅堂”两个字，我给你写，会写“禅堂、参堂”，最好给你写一副对子，好不好？但是，我希望你们不要随便建筑，花了钱再拆掉，冤枉吧。宁可研究好，构想完备一点。

古道：那个禅堂还没有设计，在做基础。

南师：轻松一下，我们这里没有什么形式，不拘形式。他们明天一早走，就要早准备啊，早一点休息吧！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南怀瑾讲演录.2004～2006/南怀瑾讲述．—北京：东方出版社，2014.5

ISBN 978-7-5060-7490-2

Ⅰ．①南… Ⅱ．①南… Ⅲ．①社会科学—文集 Ⅳ．①C53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105954号

南怀瑾 讲述

南怀瑾讲演录（2004～2006）

责任编辑：孙涵 张莉娟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朝阳门内大街166号

邮 编：100706

印 刷：环球印刷（北京）有限公司

版 次：2014年10月第1版

印 次：2015年2月第2次印刷

印 张：19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字 数：198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7490-2

定 价：35.00元

发行电话：（010）64258117 64258115 64258112

版权所有，违者必究 本书观点并不代表本社立场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拨打电话：（010）64258029

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世代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了扎实的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人生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问源回到故土，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本书整理自南怀瑾先生2004年至2006年间在上海的五次讲演记录。讲演的听众包括学者、官员、工商界人士、新闻传媒界人士等，话题也涉及古今中外的政治、经济、历史、哲学、教育等方方面面。在这些话题的背后，南先生始终抱持着大胸怀、大心愿。他提示人们反思：人为什么而赚钱，有了钱该怎么用？在工商业发展的社会，人生观很重要，用钱比赚钱要难得多。他提点会计只是门技术，而“大会计”，乃会计之大者，须“胸有经济，通达时务”，要有“计利须计天下利，求名当求万世名”的目标和胸襟。谈政治的大原则，他推崇《大禹谟》中的“正德、利用、厚生、惟和”。说到做学问的道理，则援引子思在《中庸》中告诉人们的五个要点“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并用“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十六字概括了中国文化的中心，等等。

南师的讲述，沿袭他拈提古今、深入浅出的一贯风格，讲演内容看似东拉西扯、天马行空，但当所有话题和问题纠集到一起，我们会发现，南师无一不是在强调做任何行业、任何事情，都有其社会责任和文化责任，承担了这些责任才能成就济天下、利苍生的大事业，可谓苦口婆心，用心良苦。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及其后人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遵南师遗愿，对已在大陆出版过的简体字版作品进行重新整理和修订，陆续推出，力求贴近原讲原述，还原作品原貌。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东方出版社

二〇一四年九月

出版说明

南师怀瑾先生于旅止上海时，有各大学研究所等，再三邀约演讲，计有北京清华大学、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上海国家会计学院、海南金鼎俱乐部及海南航空公司干部领导等。其中除了上海国家会计学院在上海本地外，其余听众皆从北京、安徽、海南岛，全班结队而来上海。因南师原以无法前往之故而辞谢邀请，后彼等既热情安排，移樽就教，南师不免答允所请，就在上海相会了。

研究所硕士或博士班的学员，多为各地企业界领导阶层，加以海南航空及金鼎俱乐部会员亦皆为社会或企业界菁英，故而南师演讲内容涉猎颇广。

最近一次的讲演，是应上海《文汇报》及上海人民出版社的共同邀请，于二○○六年的八月四日举行。南师是初次对新闻媒体讲演，故而特别强调新闻出版界以及电视界的社会责任，以及文化责任等。

在多次讲演的过程中，南师对教育方面感叹颇多，甚至有教育无用论之评语。关于这一点，读者想必会了解，南师所指是人文历史的教育，而非对数理化科技方面而言的。

由于每次讲演皆为不同听众，所以讲演内容略有雷同部分，势所难免。

本书包括了五次讲演记录，虽以人文为主，但却隐约透露了时代趋势的走向，颇有发前所未发之处。

二○○六夏秋之际，记录在苏州庙港整理完成。协助者多人，在此先行致谢，不一一点名了。

再者，书中“内容提要”为编者所加。

刘雨虹 记

二○○六年八月 庙港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第一章　读书和工商文化

第一讲

第二讲

第三讲

第二章　大会计？

第一讲

第二讲

第三讲

第三章　人文问题

第一讲

第二讲

第三讲

第四讲

第四章　中国传统文化与经济管理

第一讲

第二讲

第三讲

第四讲

第五章　中国传统文化与大众传播

第一讲

第二讲

第三讲

第四讲

第一章　读书和工商文化

时间：二○○四年九月廿五日

地点：上海市兴国宾馆

听众：清华大学EMBA2002级A、B班学员，约八十人；及其他听众，共约一○五人。

录音记录、校对：马宏达

第一讲

内容提要：

今之学者为钱

读书的问题

计利应计天下利

姜太公的生意经

管仲范蠡子贡

文化与工商发展的论辩

魏峰（班长）：我们很荣幸请到了国学大师南老师，这非常不容易，南老师从来不出来讲，但今天很给咱们同学面子。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南老师给我们作一场精彩的演讲！

南师：诸位先生，今天我是被逼出来的，这位班长（魏峰）很有办法，几次找到我的好朋友，逼我出来讲，害大家不远千里赶到上海来，很抱歉！因为我年纪大了，出门不方便。可是今天要讲的题目，我现在还不知道。

我今年八十七岁了，不算高龄，也不算低龄了。对自己评价八个字，平生“一无是处，一无所长”，不是故意谦虚，是真的。

这几年，我在提倡儿童智慧开发的教育，大概诸位还不知道。一般人都认为我在提倡儿童读经运动，其实不是读经。因为我从小到现在，感觉到中国文化是个大问题，尤其是现在，文化没有根了，所以我提倡重新读书。在我的观念里头，现在三四十岁左右的人都没有希望了，文化要靠新的一代才行。如何建立中国文化跟人类的文化（还不是世界的文化）合流，开展人类未来的前途，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在我的观念里，中国未来的前途关系人类的前途。

因为我自己是读古书出身的，对教育有个观感。我从小读古书是在家里读的，以前在家里读书叫私塾，请的老师都是清朝的遗老，有的是秀才、举人，甚至还有进士、榜眼。那个时候，这些老先生一边教书，一边感叹，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我们听了就讨厌。等自己到了三十几岁的时候，自己也在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到了五十岁以后，感叹更重了。到了六十岁，突然改变了，觉得大概千古以来大家都是这样感叹的。其实没有关系，我就告诉老前辈们，你不要担心，你我死了，明天太阳照样从东边上来，时代会演变得更好，不过观念不同，价值不同而已。

到了近一二十年又不对了，感到我们自己的文化没有根了。要说接受西方文化，也没有好好接受，也不懂。事实上，西方文化可以给我们做一个很好的参考。我常常感到，国家亡掉了不怕，还可以复国，要是国家的文化亡掉了，就永远不会翻身了。因此，我这几年提倡小孩子们要读书，要背书。小孩子不背书没有用，当然不是背现在的书，现在的书背了没有用。现在的教育演变很有趣，小学读的书，到了中学没有多少用了；中学的书，到了大学没多少用了；大学的书，留学又没有多少用处了，不晓得读的什么东西。

以我的经验，我今天还能和大家吹牛，人家说我有学问，我就笑，我这个还叫有学问啊？实际上一辈子在外面卖弄的，就是十三岁以前的东西。比如《资治通鉴》，十三岁以前，我已经圈点过三次了。古书没有标点，我一边读一边圈点，每一遍用不同颜色的笔圈点，不懂的地方拿给老师看，这样就会背来。以前我们读书叫读书，现在读书叫看书。以前我们读书，像现在朗诵白话诗一样，朗声念出来，唱的。这样读下来，也圈点过了，就会记得住。到了现在，比如《资治通鉴》，提到哪一段，心里就会现出那个影像，甚至在哪一页，哪一段，都还记得。

我现在发现，几十年教育的演变，不但读的书没有用，还浪费了孩子们的脑筋，把孩子们的身体都搞坏了。因此，我也感觉到有个重点的问题，这样的教育下去，很多小孩子会变成精神病，我看这很严重。所以我常说，我在书上写的也有，几十年前就讲了，十九世纪、二十世纪初期威胁人类最大的是肺病，二十世纪威胁人类最大的是癌症，二十一世纪威胁人类最大的是精神病。现在是精神病开始的时代了，我发现很多年轻的孩子们精神都有问题了，归结起来是教育的问题，一个国家、社会的兴衰成败，重点在文化，在教育。

对目前的教育，我的感慨非常大。如果在座的有哪一位学者研究教育的，把推翻清朝以后的教科书找出来，对比研究，会发现这个时代的变化太大了。今天编的教科书，在我看来，讲句不好听的话，不屑一看。这个教育怎么办？尤其看到现在的小孩子们，书包背得很重，大家的目的，都是为了考试。

在中国文化里教育的目的，《论语》有句话：“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古代读书人为自己读书，为什么为自己读书？为自己的兴趣。我当年读书，的确是为自己的兴趣读书。现在读书不同了，为别人读书，为家庭读书，为父母读书，为社会读书，为求职业而读书；这个差得很远了。

四十年前在台湾，我的一位老学生，女的，辅仁大学毕业的，同刘少奇先生的夫人还是同学呢。她告诉我，当年她跟爸爸妈妈怎么吵的，她把书本一丢，说：“你们再逼我，我就不给你们读书了！”心里觉得读书是为他们读的，自己真不想读。一般认为，好像家里的孩子不读到大学就不光荣。

现在读书更不同了。不晓得你们高级班的各位，读书是为了什么，好像是为了社会的荣誉，为了一个文凭，为了找一个地方休息一下脑筋来读书。那也是“今之学者为人”，是为别人读书，不是为自己读书。而且现在的读书不是读书，而是来玩的，来求一个知识。那还不如读那个手机里的资讯好，什么黄的、蓝的、红的都有。

我发现这样下去不得了，因此，为了后代，我就提倡读书，编书出来给孩子们读。取了个名字，叫做“中国文化断层重整工作”。由我在台湾的老古出版社总经理郭小姐编出来，像四书五经，乃至英文传统经典文章，都编出来。怎么提倡呢？我不搞组织的，一搞组织，利害关系等等什么都来了。我说我这里啊，像世界运动会的点火台，火把一点起来，就交给别人，一路跑下去。到现在为止，已经提倡了很多年。大陆受影响的，据说有一两千个小学了。好像教育部也受点影响，都在编书了。可是我告诉教育部，你们编的书没有用，编的大多是唐诗宋词给孩子们读，这又搞错了。我提倡孩子们读经，是为了未来中国多出一些大思想家、大科学家、伟大的政治家。如果只多出一些李白、杜甫有什么用呢？多些诗人、唱歌的没有用，所以说你们又编错了。要编书，七十岁以下的不行，因为不晓得古文化的重点。现在我们把编的书，送到边远地区，最落后最苦的地方，小孩子们读不起书的地区。把书送去，再找人教他们，让他们自己念。这样影响得很广，影响了小孩子和他们的父母，还影响老一辈。

我一上来，乱七八糟地报告我的感想，因为我没有题目的。你们高级班让我来作报告，我首先声明自己一无所长，一无是处，没有办法贡献给大家。本来想了几个题目要给大家讲的。一个题目是人生观，我们这一代，搞得没有人生观，不知道搞些什么好；第二个题目是现在社会乃至人类的文化科技发展方向；第三个题目，想贡献给你们诸位国家工商业的精英，为今后国家工商业的发展、经济的发展，究竟要做什么事。把这三个题目想了半天，后来我不想了，我也不知道听众是谁，搞不清楚程度怎么样。我想的也许是大家不需要的，因此都放弃了。

那么，我今天告诉大家的，主要还是读书的问题。我讲话没有规律的，可是往往讲完了以后，兜一下蛮有规律的。这是自我欣赏呵！大家常常说看我的书，我刚才告诉朋友们，我的书都是骗人的。为什么骗人呢？我一辈子只写了两三本书，而且都是关于佛学的，其他的都是同学们把我的讲课、演讲记录下来的。我乱七八糟讲的，他们记录下来，我一看，吓！蛮好的嘛，还成篇啦！这是他们的本事。

我说，世界上有几个人，释迦牟尼一辈子没有写一个字，可全世界的文化里面，释迦牟尼的经典最多，比任何一位教主的都多；第二个人，老子，最反对写文字，可最后被逼还写了五千字的《道德经》。有一个人最可怜，就是孔子，他的学生几乎没有一个写文章流传下来。所以有一个学生跟我讲，老师你要写写文章捧捧我们，我说好。所以，我的书都是骗人的，为了吃饭的。我自己真想写的书，还没有开始写。假使我还能够再活个一二十年，也许找个机会写一部书，因为真写一部书很难。我常常说，古人拿一辈子的经验、一辈子的学问，留下一两本书。现在你们的问题很严重，读两年的博士，就写那么厚一本书。我说万一不对怎么办？他们说那推翻了重新写，好像不负责任似的。

因此，讲到关于写书，为自己的学问，我想告诉大家，古人有两句话：“名利本为浮世重，古今能有几人抛。”古人认为世界上名利是虚浮的，但是，世人都是为了求名求利。你们既然在这个高级工商研究班里头，我倒想起一个人来，想起日本明治维新的宰相伊藤博文。日本、韩国把他们的文化叫做东方文化，其实都是中国文化。伊藤博文年轻时出来有两句话，作为自己人生的目标，“计利应计天下利，求名当求万世名”。这是他青年的立志，最后做了明治维新的宰相，实现了他的人生目标。我常常问人，许多同学们讲读书求学，到现在为止，你人生的目标、读书的目标，究竟是为了什么？求什么？这是一个人生观的问题。结果我问了许多老中青的朋友们，讲了半天，没有人生观，都是跟着大家走。那叫做随波逐流，跟着时代的浪潮随便转，这是很有问题的。

我讲到这里，又想到日本人了。在日本早年的时候，到各地求学的学生非常多，有个日本的和尚，要到外地学禅宗。我在美国的时候，告诉美国朋友，我说你们啊，真讨厌，我们的学生来美国留学，还要东考试，西考试，高收费。唐代的时候，外国学生到中国留学的非常多，我们在长安给他们准备几千所房子，招待吃招待住，最后还送他们回去，跟你们美国完全两样。这是中国文化。当时，这个日本和尚要到外地求学，有人劝他，路途那么遥远，困难那么多，你怎么办？他就作了一首诗，当时日本人有很多中国诗作得很好的：

男儿立志出乡关 学不成名死不还

埋骨何须桑梓地 人生无处不青山

就是到了外地留学，假使学问不成就，就死在那里算了。这是当时中国文化、日本文化了不起的地方，也是讲到人生观。

讲到人生观，我常常跟工商界的朋友谈，尤其最近常常问年轻的工商界朋友们，赚钱的目的是什么？大家说了一大堆，我说都不切题。假使是考试，都是交白卷的。我说我的兴趣多方面，我也做过生意，也发过财。可是有个经验你们没有，我一夜之间，一万条黄金都没有了，要卖衣服吃饭。如果失败的经验没有，你不要和我谈生意，不要和我谈经济学，因为你不懂。我说，我的经济学不是书本上读来的，是实际来的。然后我说，我问你，赚钱的目的是什么？你要知道，世界上最难的是一块钱。等到发财了，因为赚钱容易，有时都昏了头的。赚了钱，怎么用钱？怎么用得有价值、有意义？这个很难。懂得了这个，可以谈生意了，那也是懂得赚钱的人生观了。

讲到这里，干脆跟你们谈谈赚钱。司马迁写了一篇《货殖列传》，后面有两句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从古到今，我们现在也一样，诸位读书，忙忙碌碌，都是为了赚钱。

我常常告诉工商界的朋友，做生意要效法几个人。中国做生意真的很发财的，第一个是姜太公，姜尚。周朝建立了以后，他的封地是齐国，就是今天的山东胶东一带，那个时候是苦寒的地方。历史上周武王统一天下以后，分封诸侯。现在我们谈封建，一定要知道中国的封建不是西洋的封建，中国的封建是什么？大家要重新读历史，要好好研究，不是一般随便加个观念叫封建。

姜太公到封地去，走到半路心中很不舒服，看历史也要看另外一面，有个人就告诉他，你那么大的功劳，封你到齐国，时机难得，你不去，上面的老板不高兴呵！姜太公一听就去了。他到了齐国，开始做生意，发展渔盐之利，打鱼、晒盐，拿来贩卖，齐国就富起来了。齐国富了以后，由姜太公开始，一直到春秋战国，前后八百年，中国最繁荣的市场，就是齐国的首都临淄（现在的淄博）。大家研究做生意，祖师爷是姜太公，这个需要了解。因为讲到《货殖列传》，我想到先告诉大家。

等到一千年以后，中国工商业发展不在齐国了，而是丝绸之路，汉唐时代都有的。唐朝时，中国贸易最发达的在扬州，俗话说，“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到了宋朝时，贸易繁荣，在福建的泉州、漳州。所以你们现在可以到漳州看看，漳州现在还有宋朝时留下来的伊斯兰教的清真寺，还有个中东的王子来做生意，后来在漳州落户了。到了清朝，贸易繁盛，才是今天的上海。这些是跟做生意有关联的。

今天，我们讲开放发展，工商业的发达，还是在这沿海一带，内地、西北还是落后，这是我提出来要你们研究历史，读书要注意的。你们也可以作为题目，写一篇论文。我只提一个头出来，给你们研究。

第二个会做生意的是管仲，他在政治上很了不起，可是做生意没有本事。他年轻时做生意，靠他的好朋友鲍叔牙。鲍叔牙出钱，大概是鲍叔牙做董事长，管仲做总经理，差不多每次都蚀本，可是后来他做了宰相就不同了。我们说到好朋友啊，有商业的朋友，有政治关系而变成好朋友，但是千古以来，讲朋友的关系，只有这两个人——管鲍之交。管仲年轻时跟鲍叔牙合做生意，蚀本的都是鲍叔牙，而赚了钱，他却取走差不多三分之二，鲍叔牙都不见怪。最后他被俘虏，被推荐出来做宰相，还是靠这个朋友鲍叔牙。可是管仲临死的时候，齐桓公问他，你要走了，哪一个可以替你做宰相？齐桓公第一个提出鲍叔牙，管仲说不可以，他太爱干净了，太整齐了，善恶太分明了，对于坏人不能包容，绝不可以做宰相。我们年轻时觉得，那么好的朋友，你死了，怎么不能推荐他做宰相？实际上他是在保护鲍叔牙，万一做不好，会被杀头。管鲍之交，是这么一个故事，详细的自己去研究。所以说，管仲是第二个做生意最成功的，他为国家在做生意。

这个以后，另外有一个人，做非法的生意最成功了——吕不韦，让自己的儿子做了皇帝，抢了秦国的天下，秦始皇就是他的儿子。我在《原本大学微言》中讲到，中国能够统一，能够包容不同的文化，统一文字、货币、度量衡，都是由秦始皇开始。而这个背后的指导是谁？就是他的父亲吕不韦，以商业的方式来做的。这个呢，实在很难学，也不应该学。如果诸位能够学到这样，另当别论。

第四个呢，就是范蠡了。你们诸位都是国家的英才，其实我希望大家要学的一个儒商，就是孔子的学生子贡。孔子的三千弟子，什么人都有，土匪也有，流氓头子也有，读书人也有。今天山东孔子的坟墓，是子贡出钱修的，这个正史上没有，要看其他的资料才行。孔子死后，弟子们找了一块坟地，就是后来葬汉高祖的那块地。大家也没有钱修墓，等子贡来。子贡是大老板，他来了一看，这块地不行，只能葬一个帝王，没有资格葬我们的老师。大家说那你来找吧！他就找到曲阜现在这个地方。然后，其他学生都走了，他还“庐墓三年”，在孔子的坟墓旁边盖了一座小房子，守老师的坟墓三年。

子贡是个真正的商人，这个商人很厉害，我希望你们也能够做到这样。这要看一本历史书《越绝书》，后来司马迁写《史记》，也采用了这本书。这是怎么样一个故事呢？鲁国当时衰落了，齐国要出兵打鲁国。孔子是鲁国人，他说这怎么办？子贡就说，老师，您年纪大了，我去。孔子说，你肯去那太好了。子贡一出来就挑起了吴越战争，然后又挑起了吴国去打郑国，国际的战争一挑起来，齐国不能出兵去打鲁国了。你看他的本事有多大！子贡到了每个国家，每个国家的诸侯都盛大欢迎。他做的生意，他的学问，他的声望，影响了整个的国际，比苏秦、张仪厉害。所以，诸位应该学习子贡。我提的只是一个题目，你们自己要去找资料研究，这个研究同现在很有关系。

子贡以后，从秦始皇到汉武帝的七八十年间，中国的文化差不多是个断层了。这是个历史的经验，汉武帝以后，才开始文化的复兴。不过这个复兴，是对是错，又是个问题了。历史上说，这个时候，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诸子百家都不要了，专门提倡儒家。据我的研究，并不一定这样，不过是偏重于儒家而已。汉武帝雄才大略，历史上又佩服他，又骂他，清代的康熙学的就是汉武帝。

汉朝那个时候，四川、云南、贵州还没有完全归属中央，是汉武帝时才解决的。广东、广西到越南，也是汉武帝的时候才统一的。浙江的义乌、温州以下到福建，以及北方的蒙古，也都是他开始统一的。历史上，批评他坏的一面，说他穷兵黩武，喜欢用兵，但是他真的了不起，汉朝的声威，靠的是汉武帝。今天你们学习工商业经济发展的经验，应该翻开汉武帝这个阶段的历史，学习经验。

武帝时候，曾有两个商人出来做官，一个是桑弘羊，一个是卜式，帮助汉武帝发展工商业经济。以汉武帝这个才能，就敢用他们。我劝大家读一本书《盐铁论》，同你们现在有关系，同中国现代的工商业、财经的发展绝对有关系。我看到一个资料，毛泽东当年也叫大家研究《盐铁论》，作者是桓宽。这本书中讲到那个时代的争论，究竟是文化发展重要，还是工商业发展重要？同我们现在这个时代一样，是儒家跟工商业的观点辩论。本来我想抽出这本书给你们讲要点，后来一想很短的时间没办法，我只提醒大家注意，你们自己去研究。这样才叫做读书，研究也才有用处。好了，大家休息十五分钟。我讲话乱七八糟，不合逻辑的。

第二讲

内容提要：

婚姻改变了家庭社会

无德而富贵的不幸

独立人格的建立

用钱最难

认知科学兴起

人生的目的和价值

掀天揭地的奇才

诸位，对不起大家，刚才我讲了许多的感想，现在开始慢慢走入一个正题。不过，前面的话我还是作个结论，现在大家处在工商业发展的社会，个人的人生观很重要，这是我必须告诉大家的。

我现在感觉到，中国的社会非常奇怪，这个演变，将来怎么样？我不敢想象。今天全世界，尤其以中国社会做代表的话，将来的社会，没有婚姻家庭制度了。知识越普及，家庭观念越淡薄。尤其国内只生一个孩子，非常娇贵。我在美国的时候，常常跟美国人讲笑话，我说你们非常傲慢，其实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中国有句老话，“国清才子贵”，一个国家社会安定了，知识分子有学问的，变成名士，就贵重了。“国清才子贵，家富小儿骄”，家庭富有了，孩子就傲慢了，教育都成问题。

当年，我在大学上课，我这个人有个不好的名声在外，就是骗人的名声。一上课，本来说八十人，结果来了一百多人，走廊、窗外都是人。讲课的时候更奇怪了，一班八十几个学生，六十几个都是女的。呦，我说你们这些女孩子是考取了哲学系的吗？要不然就是联考考取了随便分发过来的。世界上学什么都好，就是不要学哲学。哲学是“疯子”的学问，学了哲学，人会“发疯”的。再不然学会了以后，只好到街上看相啊，卜卦、算命用的。我说你们怎么搞的，学起这个来了！希望你们做一个贤妻良母，你们上大学了，趁年轻赶快谈恋爱，早一点结婚，不然大学毕业找不到老公的。因为大学毕业要找一个硕士丈夫，硕士要找博士，东选西选，将来种田郎都找不到了。那个时候，几十年前，我已经看到很严重了，现在更严重了。

你看中国的家庭伦理，对不起哦，现在的女同学们女同志们，都不会做饭做衣服，但是，如果男的不会做饭的话，连老婆都讨不到。所以馆子越来越发达，没有家庭生活，社会问题就来了。这是这个时代的趋势。我只提要点，我讲的每一个要点，可以给大家做一个博士论文的题目哦，请你们注意。

第二个，我发现，社会上有个现象，诸位不晓得感觉到有没有，做公务员的也好，做生意的也好，都没有自己的时间，很可怜。做生意的更厉害，每天起来，三餐饭有两餐饭是应酬。每一个应酬，不管你吃什么饭，两三个钟头过去了，晚上还要招待，吃饭、喝酒、听歌，卡拉OK，另外加上四陪，自己也要陪。我说你们有多少时间在办公室办公啊？因此，我常常想起明朝时一个年轻人讲的，人生啊，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只做了三件事：自欺、欺人，被人欺；自骗，骗人，被人骗。如果拿这个观点来看，我常常哈哈大笑，包括释迦牟尼、耶稣、孔子、老子、穆罕默德、汉武帝、秦始皇，包括蒋介石，等等，都是一样，都是自欺、欺人、被人欺。当然包括我嘛，也是一样。所以我提醒大家，一个人的生活，必须要检点一下。

现在接着讲后面这一段，这是班固的话。

班固赞曰：昔鲁哀公有言：“寡人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未尝知忧，未尝知惧。”信哉斯言也，虽欲不危亡，不可得已！是故古人以宴安为鸩毒，亡德而富贵谓之不幸。汉兴，至于孝平，诸侯王以百数，率多骄淫失道。何则？沉溺放恣之中，居势使然也。自凡人犹系于习俗，而况哀公之伦乎！“夫唯大雅，卓尔不群”，河间献王近之矣。

班固是历史学家，写了《汉书》。这一段，他讲到鲁哀公一段话。鲁哀公是孔子的老板，他说：“寡人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未尝知忧，未尝知惧。”鲁哀公感叹自己，生来就是职业君主，生在深宫之中，外面的世界什么都不了解，太监和宫女们把他侍候大，一辈子不知道什么是忧愁，也不知道害怕。班固评价说“信哉斯言也”，真是了不起，鲁哀公这句话很值得相信，真好。

你们注意，我们当年读书，是这样读的，会背来的。（南师示范读诵鲁哀公的话。）你们觉得很好玩吧！告诉你们好处，可以用到孩子的教育上。我们以前读书是这样读的，不要讲理由，老师说读啊，我们就开始这样吟唱了。小朋友们要放学了，心里高兴，一边唱，一边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把的。可是这样读书有一个好处，心里会记住，一辈子都忘不了。以前这叫读书，现在没有了。现在你们是看书，等一下就忘了，意思懂了，内容统统没有记住，不会启发自己的智慧。

班固说：“信哉斯言也，虽欲不危亡，不可得已。”人生在这样一个环境中长大，最后一定失败，不可能不失败的。“是故古人以宴安为鸩毒”，所以，我们中国传统文化，最害怕一辈子太享福、太顺利、太平安了，没有忧患意识，像吃了毒药一样，把自己毒死了。

“亡德而富贵谓之不幸”，这句话最重要。人生自己没有建立自己的品德行为，而得了富贵，这是最不幸的。这里我要补充一下，过年的时候，门口贴的对子“五福临门”，你们知道是哪五福吗？五福（寿、富、康宁、攸好德、考终命），里面没有“贵”哦！官做得大，不一定算是有福哦！五福里头有“富”；中国话“富贵”常连在一起，富了就贵了。“贫贱”连在一起，穷了地位就低了。这里告诉你，无德而富贵，是人生最不幸的事情。

班固说了一个例子，“汉兴，至于孝平，诸侯王以百数，率多骄淫失道，何则？沉溺放恣之中，居势使然也。”汉朝从刘邦开始，一直下来到孝平帝，封自己的高干子弟一百多个，二百余年，就衰败下来了。大多数诸侯都自己糟蹋自己，尤其一个人没有好的人生观，有钱有了地位，自认为了不起，放肆沉溺到快乐享受的苦海里了。为什么会这样？居势使然也。所处的那个地位、形势，促使他这样。

讲到这里，我有一个感叹，自己从小到大，没有一张文凭，不过我常常发文凭给人家。自己受过文的教育，也受过武的教育，当过兵，也带过兵，教育的经验太多了。我给陆军大学也上过战术的课，《孙子兵法》课等等。上完课，大家讨论，说日本人把《孙子兵法》《三国演义》拿来做管理学，我听了非常好笑，莫名其妙。你们看《孙子兵法》十三篇，真正重要的是一个“势”字。意思是说，一个时代的潮流，一股社会的力量，当这个力量来的时候，你跳不出来就会被它埋没了，沉下去了。什么是势？《孙子兵法》解释“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这么大的一块石头，在千仞高山上绕个大圈子旋转，下面的人都很恐惧，不晓得这块石头落在谁的头上。当一个势到了，没有办法，等到这个石头掉到地上，小孩子都可以在上面屙尿，一点用都没有。所以用兵也好，做事业也好，“势”最重要，重点在把握“转”字。

班固说，汉朝得天下以来，一百多个诸侯王受封，二百余年，自己和子孙都没有了。为什么？沉溺放恣，自己在那个环境里面堕落了。“自凡人犹系于习俗，而况哀公之伦乎？”凡人就是普通人，佛教叫凡夫。社会上任何一个普通人，都逃不出社会的风气与习惯，何况如鲁哀公一样的诸侯呢！诸侯是人上之人，那个功名富贵，自然会把人埋下去。

“夫唯大雅，卓尔不群”，这是班固特别创造的两句话。只有真正有文化、有思想的人，才能独自站起来，不跟着社会风气走，自己建立一个独立的人格。一个人能够独立站起来，卓尔不群，不跟一般人一样随波逐流，“河间献王近之矣”。汉高祖的后代中，只有河北一个诸侯河间献王做到了这一点，非常了不起，他在做诸侯那么富贵中间，非常讲究学问。

我小的时候，父亲告诉我：“仗剑需交天下士，黄金多买百城书。”多交天下朋友，多交有知识、有学问、有道德的朋友；有钱了，要多买书，多读读。

你们诸位都是国家工商界的精英，做领导的，所以我抽出班固对河间献王的评语给大家看，其实是对河间献王的赞词，非常佩服他。刚才我讲过，为什么要发财？发财最难的是一块钱。人生，不管你发了多大财，永远觉得房子少了一间，衣服少了一件，钱少了一笔。我香港的一个朋友告诉我，他有三百多套西装，还是永远觉得少一套。在人生这样的情况下，为什么去赚钱？有了钱怎么用？怎么用得恰当有意义？所以用钱是最难的。这是我对前面的话做的一个结论。

现在回转来。今天，在国际上，尤其在中国，有两个大问题，可能诸位还没感觉到。一个是开放以后的问题。我常常告诉同学们，注意哦！现在开放，要防备经济上新的八国联军到来。看起来是无所谓，但这个经济、贸易、金融的市场很严重。昨天我还接到一个外国朋友的电话，他说：“今天美国开了一个金融方面的会议，请摩根士丹利最高的一个经济分析师讲话。”我就问他，这个人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他说是外国人，而且可能是美国籍犹太人。会议上大家都认为，今天美国经济的衰落，一定要找出一个罪魁祸首。这个罪魁祸首是谁呢？是中国。中国的东西倾销到美国太多了，造成了美国经济的衰落。然后请这个分析师讲话。他说，你们都搞错了，美国今天经济的衰落，罪魁祸首不是中国，是美国自己。中国货现在是来得很多，但中国货便宜，假使不是中国货来，那用别的国家的货会贵多了。而且一些中国人崇洋媚外，在美国赚了美金以后，还是到美国来买国家债券。我们的国家债券只是一张纸啊，中国人赚的钱还不是又回到我们这里来！这位朋友又说：“老师！你晓得最后的结果怎么样？最后那些美国人统统站起来，把他轰走了。”我说：“那是必然的结果。”这是第一个问题，经济的侵略。

第二个问题，现在是文化战争，也就是思想战争的阶段。思想文化上现在流行的是什么？就是大家迷信科学。当然我不是学科学的，不应该讲这个话。大家嘴里都讲科学，口口声声讲科学，我一听就头大了。等于几十年前，原子弹发明了，在台湾、香港街头看到原子理发店、原子冰淇淋。我说不能吃哦，吃了要爆炸的。也不懂什么是原子，就随便讲原子理发店、原子冰淇淋。

现在科学到了必须要跟哲学碰头的时候了，这是全人类文化的趋势，我现在提出来告诉大家。科学原来与哲学分开了，但是科学最后的结论靠哲学。

目前在美国最流行的是什么？是新兴的认知科学。认知科学是个什么东西？很重要。这个科学的发展，很快会风行全世界。认知科学是新兴的，真正学科学的高层会知道。认知科学发展下去，有两个东西抬头了，一个是源于印度的文化，西藏的密宗；一个是中国的道家。这两个文化抬头了。

认知科学是什么东西？我给大家介绍一下，先要了解哲学是什么。旧的哲学，第一个重点是本体论，第二个重点是认识论，第三个重点是价值论。这是根据西方的文化给大家介绍的。

什么是本体论？本体论就是“形而上学”。什么是“形而上学”呢？“形而上”是孔子在《易经系传》里提出来的，“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形而上”，是指有形的物理、物质世界以上的，代表最原始的本体，给这个本体取个名字，叫做“道”。过去把儒家、道家、诸子百家分开了是错误的。如果有人问你什么是中国文化？你告诉他：是“道”。“道”是什么？包括很多，包括儒家、道家、诸子百家，以及后来的佛学等等，总体一个观念，称为“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有形的世界，唯物的，叫做“器”。那么，“形而上”是不是唯心的？不是，但包括了唯心、唯物。本体论是讲形而上的，也就是问，这个世界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世界是怎么起来的，怎么开始的？或者人是先有男的，还是先有女的？换句话说，我们人为什么会生来？不晓得你们诸位有没有这个经验。我小的时候很怀疑这个问题，尤其天一黑下来，我就害怕，追问妈妈，我是怎么来的？妈妈就说我是拣来的。我问哪里拣的？我妈妈被我逼得没办法，只好说你是我生的。我问从哪里生的？妈妈说这里生的，她张开双臂。我奇怪，这里怎么会生？不晓得你们有没有这个经验。

生命从哪里来？死后究竟还有没有生命？不知道。这些都属于形而上的本体论范围。东西方四大文明古国埃及、希腊、印度、中国，开始的文化都在追问这个问题。我相信诸位同我一样，都有这个怀疑，然后觉得活着究竟是为什么，干什么，有什么价值？

这里我又岔过来，我当年在抗战大后方时，大概二十六岁吧。我从年轻起就欺世盗名，有点虚名。四川大学哲学系主任傅养恬来找我，要我去演讲，我说给学生讲吗？他说给教职员讲。因为年轻好胜，我说好吧，到了那里问大家要讲什么？有位教授站起来说，讲讲人生的目的是什么。我说：“诸位！刚才这位教授让我讲人生的目的是什么，他这个题目出错了。人生的目的好几个，孙总理（孙中山）讲人生以服务为目的，有些人说人生以享受为目的。今天，我到这里演讲，你们坐在这里听我吹牛，这是你们的目的。我从望江楼赶到这里，这是我的目的。请问，我们大家从妈妈肚子里出来的时候，谁说是带了一个目的来的呀？不管是说人生以服务为目的，或说以享受为目的，以赚钱为目的、以劳动为目的等等，这都是人们乱加的。所以我说这位先生的题目出错了，其实这个命题的本身就是答案。什么道理呢？人生以人生为目的，没有另外的答案。”

这就是哲学的本体论。那么宗教家呢？宗教家会说，上帝生人。那我要问了，谁生上帝呢？上帝的外婆又是谁呀？这个不能问的。等于我们说：“军事重地，禁止参观。”这是宗教，信就得救，不信就不行。

可是哲学不是这样，我是要信，可是老兄，你把门打开一点，给我看看里面有没有啊？这是哲学了，所以哲学是本体论。哲学希腊、印度、中国、埃及都有。究竟宇宙万物开始是怎么产生的？有唯物观点、唯心观点，一元论、二元论等等，这些问题我们都想过。我们常常想，我的人生前途命运如何，今后的社会变化及我的人生遭遇怎么样，等等。

人家骂看相算命是迷信，我就反对。我也学过，从小就喜欢。学完了以后，什么都不信，也什么都相信。看风水我也学过，学了以后，我什么都不信。找个办公室，我偏要坐在那个最糟糕的位置上，我看你怎么危险，怎么来对付我。

但是，我说你们不要随便讲迷信。一个学问，你没有学过，不懂，随便下一个结论叫迷信，你本身就是迷信，因为你不知道嘛，随便下结论。你要懂了以后，才可以批评它哪一点不对，你也要讲出个理由，哲学是要求这个。宇宙怎么来的，万物怎么生起的，生命怎么来的，这是本体论。哲学后来发展，由本体论发展到认识论，就关系到认知科学了。过去古希腊、印度、埃及、中国的文化，都在追问本体论。

那么今天影响世界的文化是什么呢？有四个东西，一个是达尔文的进化论，生物进化，优胜劣汰。不过我是不相信的，我说达尔文的祖先是猴子变的，我的祖先不是猴子变的。另外一个是弗洛伊德的性心理学；一个是马克思的资本论；一个是凯恩斯的经济理论，消费刺激生产。现在美国人到处出兵，就是消费刺激生产。今天就是这四个文化在那里转。今天整个人类，没有一个领导的文化，这就是思想文化问题了。这是讲到认识论顺便提到的。

讲宗教有个上帝。你讲哲学说宇宙是怎么生成的，或者是水变来的，等等，这是你脑子思想出来的。我们现在回转来，看看自己的脑子、思想，先研究自己的思想究竟靠得住靠不住！我们这个思想究竟是脑子在想，还是心里在想，还是另外有一个力量在想，研究这些问题的就是认识论，由此产生逻辑。逻辑是什么呢？我们过去叫做论理学。那么，我们中国过去好像没有论理学吗？有！我们春秋战国诸子百家里面把这个叫做名学。所以这个论理学，讨论思想的方法，属于哲学里头认识论的研究思想的方法，表达的方法。论理学又牵涉到做文章的论理，言语的论理。昨天我还问一位年轻同学，那件事办好了没有？他讲了一大堆。我说，你讲话怎么没有逻辑，不懂论理。我问你事情办好了没有，你应该先说办好没有，先有个结论，然后再讲理由。现在你天上地下讲了一大堆，我都听不懂，这就是言语的论理问题。可以说，论理学是关于认知科学的研究方法，这是哲学的第二个部分。

第三个部分，价值论。人生的价值是什么？人生的目的是什么？人生的意义是什么？牵涉很广了。换句话说，人为什么要成立家庭，要结婚？我常常说，好好地谈恋爱，慢慢地结婚，谈恋爱时都很好，一结婚常常出问题。中国古人教你夫妇之道，有一句话“相敬如宾”，“宾”就是客人。客人来了，明明家里正在骂“你妈的、你娘的”，看到客人来了，嘴一咧：“啊，你好啊，请坐啊。”这叫对待宾客。夫妻两个相敬如宾，都要保持一个距离。谈恋爱的时候，决不说真话的。所以西方人讲，“误会了就结婚，了解了就离婚。”结婚了以后说了真话，完了。相敬如宾，就是我当年在台湾看到的，公共汽车后面写的两句话：“保持距离，以策安全。”这叫相敬如宾。

讲到价值论，包含人生的意义，人生的价值，或者是结婚的价值，或者生儿子的意义。我也告诉人家，中国民间有个传统，“儿女如眉毛”，有些人现在不生孩子，我说也好。这是中国文化的另一面。中国民间讲，“无儿无女是神仙，有儿有女是冤家”。可是我不敢讲啊！人家说，“你四代同堂，子孙满堂，你叫人家不结婚”！所以我没有资格讲。“儿女如眉毛”，这个眉毛生在脸上一点用都没有，可是没有它不好看。“兄弟如手足”，兄弟是很重要的，如手足。“夫妻如衣服”，可以换的，哈哈！你讲中国文化的反面，这些都是旧文化里的好东西，他里头都是哲学问题，是价值论的问题。

今天，人类科技发展到太空了，你说那真是为了太空战争吗？我说不是。背后是科学家的真正精神，探索宇宙究竟是什么东西。西方文化由宗教演变出哲学，宗教就是信，信则得救。你不能问，问就不是宗教了。哲学家说，我决定信，可是你要打开门让我看看。宗教家不肯开门，然后科学家来，非要打开不可，我要进去看，这是科学家。

我常说，人类文化发展到今天，永远只有三十岁，没有长大。因为这些问题，几千年来都没有解决。因此我们今天科学探索太空，基本还是找这个问题，但是还没有找出来。

现在新的科学出来了，我们一些高层也知道，吩咐要特别注意这个，就是认知科学、生命科学等等。认知科学是研究什么呢？也就是认识论，连带生命科学，生命怎么来的，这是新的趋势。

诸位都是精英，你们管理工商企业，也是个认知问题。今后工商业的发展，在我们的国家社会甚至个人，要走哪一条路好？譬如大家所讲的搞房地产。我们好几个同学都搞房地产，我反对，我说你们怎么去搞房地产？同学说：“老师，你怎么反对？”我说：“我是读中国旧书出身的，有本书《幼学琼林》，上面有两句话：问舍求田原无大志，掀天揭地方是奇才。”现在搞房地产也是问舍求田，大家用各种办法到政府批块地，批来以后盖个商品房，偷工减料盖起来，外面打扮漂亮，然后卖掉。倒楣是你的事，同我没有关系。所以说，“掀天揭地方是奇才”，那才是人生的目标。

我也常常问同学们，看过《三国演义》没有？他们说看过。那你会背吗？还有一次在香港，有人介绍一个很有名的学者，研究红学的专家。他来吃饭，我说你会背吗？他说不会背。我说我背给你听，背了好几段。他愣住了，他说我是专家耶！我说，你不会背《红楼梦》，还是幼稚园呢。大家注意《三国演义》曹操和刘备论英雄那一段，刘备问什么才是英雄，曹操说：“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这样的人可以算英雄了。这样的英雄哪里找？“今天下，唯使君与操耳。”只有你我两个人啊！吓得刘备筷子都掉下来了，心想曹操非杀他不可了。

大家先吃饭吧，饭后再来。

第三讲

内容提要：

三生石的故事

曾子讲认知

能知之性是什么

催眠与梦境

中国文字的妙

九问九答

南师：我们继续下午的课题。刚才讲到，我们这个时代已经非常明显，文化战争来了。新的课题就是认知科学，与经济、工商业的战争。大家感觉到好像没有风暴一样，其实一个新的风暴正在形成。今后的文化，不是东方西方，也不是中国美国，是整个人类的问题了。这个前提先了解，再谈认知科学。

刚才我向大家报告了哲学的范围，本体论、认识论、价值观。现在西方，尤其是美国，发动得很厉害的，有哈佛大学等许多有名的大学，他们都在研究认知科学，但是我听了很好笑。认知科学是个什么东西呢？它包括了生命科学，也是哲学、科学问题，包括了人的生命是怎么来的，万物的生命怎么产生的。现在美国认知科学最有兴趣研究的，是有没有前生、后世，死后有没有灵魂。他们找了很多资料，在缅甸、泰国、柬埔寨边境上找了很多孩子们，他们生来就知道前生。我也看过找来的录影带，他们的目标是研究生前死后的问题。

说到这里，想起个故事。杭州大家去玩过，杭州莲花峰东麓有块“三生石”，是杭州十六遗迹之一。是说唐朝有一位有名的圆泽和尚，与一位李源居士很友好，晚年时，他们想到四川峨眉山去看一下。两人商量，圆泽和尚坚持走长安斜古路，经成都到峨眉。李源坚持走荆州，经过三峡。最后和尚拗不过他，只好如此。两个人经过三峡时，到了南浦这个地方，刚好看到江边有个妇女，大着肚子背着瓦罐打水。和尚一看，就对李源说：“完了！告诉你不要走这个路，你不信，她姓王，怀孕三年了，就等我呢，现在见面了，逃不掉了。我这就走了，你念佛念咒子帮忙我吧。十三年后，杭州天竺寺外，我与你相见。”然后他洗了澡，换了衣服，端坐就走了。李源难过得不得了。

十三年后，李源来到杭州找这位朋友，到处找。后来在一条河边，远远地有个孩子牵一头牛过来了，那个孩子做了一首诗，唱道：

三生石上旧精魂 赏月吟风莫要论

惭愧情人远相访 此身虽异性长存

我已经转世再来了，当年我们在一起赏月吟诗那些事情都过去了，不要谈了。很惭愧，你从长安那么远，跑来看我，我这个身体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了，可是原来的本性我没有忘记，现在来看你一下。

李源问他：“泽公健否？”圆泽和尚，你都好吧？那个孩子回答：“李公你真是信士啊！我俗缘还没有尽，只有勤奋修行，等到达不会堕落时，我们再相见吧。”于是又吟了一首诗：

生前身后事茫茫 欲话前因恐断肠

吴越山川寻已遍 却回烟棹上瞿塘

前生今世的事情太多了，讲不清楚。过去前生的事不提了，讲起来恐怕伤心难过。我找你也找了许多地方，现在我们各自回去吧。唱罢就告辞了，不知所终。

李源后来被举荐作谏议大夫，可是他不想做官，住在寺庙里安心修行，一直活到八十岁。

这是中国文化中有名的“三生石”的故事，苏东坡写的《僧圆泽传》里，也记载了这段故事。

我们回转来再说，现在美国的认知科学是怎么研究的？这个生命问题也是研究的重点之一。你不要认为美国人爱研究这些是个笑话，现在西方很多国家都在研究了。如果找出来个证据，说明究竟是唯物还是唯心，还是其他的状况，生命究竟有没有前生后世？那对全世界文化影响就非常大了。

生命有没有前生后世这个问题，对中国的影响本来就很大。从汉朝时佛教传入以后，中国的老百姓无形中都相信有前生后世，佛教把这个叫做三世因果，六道轮回，这是佛教的基本观点之一。现在我们不牵涉佛教的哲学，而讲认知科学、生命科学这部分。他们现在这样在研究，而且根据西藏密宗写的《西藏度亡经》、《西藏生死书》在研究。

有几位科学家是我的朋友，也在研究这个。他们来找我说：“我们现在茫然啊，想来想去只好来找你了。”我就笑，说你们知道得太迟了，五十年前我就清楚了。他们问我你怎么知道？我说，当年美国和苏联开始冷战的时候，苏联秘密研究这个，花了很多钱，找了好几个蒙古的喇嘛、西藏的喇嘛、道家的人，学习打坐。他们打起坐来，可以出神，俗话叫灵魂出窍。苏联为了什么目的呀？为了做情报用。如果一个人真的可以做到出神，到人家公司里拿资料的话，资料锁在铁柜里头都没有用。四十多年前，我在台湾看到这些资料，讲得神乎其神，说是甚至研究到，站在那里，手这么一指，飞机就停了，不能飞了。等于中国前一段有些人玩特异功能一样。他们问我，我说不可能，这些神话是骗人的，这是冷战时的战略。后来美国知道了，美国国防部也开始搞这个，也花了很多钱。

二十年前，我在美国，美国加州大学一个教授来找我，问我这个问题。我问他从哪里来，他说刚从武汉大学来。武汉大学集中了几十个小孩，天生有这个本事的，正在培养，正在研究。我问，你看到了吧？他说看到了。我说：“今天我可以断定最后没有成果，拿不出成果来。这是一个神经性、精神的问题。”这位教授听了，分手时说：“你的话我记住了，待考。”我说：“应该，等将来结果出来求证吧。”

现在，不只研究人的生死问题了，他们集中很大的精力，同时在研究人的灵感、直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有些年轻人买股票的，玩八卦搞预测，他们问我灵不灵。我说：小事可能灵，大事保险你不灵，绝对不灵。你要倒楣就很灵，发财是永远做不到的。运气不好非常灵，好事就不灵了。为什么？这里头就有问题了。

现在认知科学大概走这个路线，你们不要轻视了，他们正在全力研究。

究竟这个认知的问题是怎么一回事？几位搞科学的朋友问我，我说，中国几千年前的文化里头就有这个。“四书五经”这些书，几千年以来，知识分子都读，不但读，还要背。明清以来，不但读这几本书，还要读朱熹的注解，还要背下来，不背下来，考不取功名的。

“四书五经”的第一本书就是《大学》，是孔子的学生曾子写的，就是讲这个问题。我们当年一上学就开始背这个了。《大学》开始就讲，“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这一段很重要。注意这个“知”字，我们思想能够知道事的，究竟是什么东西的作用？接着“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这是政治的大原则了。“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注意这个“知”。

接下去，“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中国过去教育有个目标：“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从皇帝开始，到任何一个老百姓，教育的目的，就在这个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贯的系统。

讲到这里，我又要插一个问题了。现在大陆教育的情形，就像台湾一九六○——一九七○年那个情形一样。工商界的，一下发财了，大家都疯了，纷纷出国去，都不要这些古老的东西了。后来慢慢后悔，又去找了回来。

这个时候，需要“知性”了，这个“能知之性”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究竟是唯物的还是唯心的？譬如我们睡眠，当你在睡眠以前，你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吗？答复不出来。这不是玄学的问题，是科学的问题。当我们早晨醒来的时候，刚开始醒的时候，你能不能够知道，第一个思想是什么？第一个感觉是怎么来的？你当然也不知道。一个是睡着前后，一个是刚醒来，这还不讲生死问题。

要知道，我们这个思想里头，有六个作用。假使做个代号，一个是知性，叫做根本心，拿个“心”字作代号。我们有一个根本心，譬如大家坐在这里，知道自己能够写字，知道自己看投影银幕，知道自己思想、感觉的，这个我们给它个代号叫“根本心”。第二个，“随行心”，譬如我们在看黑板时，同时有个跟随而来的心念作用，等于我们的纪律检查委员一样，站在旁边：你看得对不对啊，看错了没有。第三个，“伺察心”，譬如看东西，一边知道自己在看（根本心），一边问自己看得对不对（随行心）。跟着又分析自己看得对或者不对，这是伺察心。然后，有个决定，这个字我看对了，要记下来，这是“确定心”。心里坚持认为是这样，坚持做下去。第五是“总摄心”，总摄差别意识而产生行为。最后希望要怎样、愿意怎样，这是第六“希求心”。

这几个心理作用，都是知性来的。我们平时用它，不大知道。那么有没有我们没想到的事，事先会知道的？在我们的思想里头，在我们生命的功能里头，的确有这个作用。因为有这个作用，就产生了好几条研究路线。

一个是催眠术。催眠术是从印度、中国传到西方去的。当年北京大学的校长蔡元培，他是浙江人，到欧洲留过学，中文很好，四书五经都会，留学时研究的是美学。北大的招牌那么好，就是他的功劳。他非常相信催眠术，专门写了一本书《催眠术》，你们没有看过吧！现在我问，大陆上还有没有懂催眠术的？好像没有几个了。

现在美国研究认知科学，催眠术也是一部分。催眠术在医学上治病，或者作科学研究，非常流行。医生把一个人催眠过去后，诱导他：“你看现在怎么样？”他说：“我看到一点光。”医生说：“对了，这是时光隧道，你向前冲。”他说：“我冲过去了！”医生问：“你看到什么了？”他就一边哭一边讲，看到过去了，看到前生了，我的亲人在那里，都看得到。这是第一条路线。

第二条路线，是研究梦。有一种修持、修炼的方法，叫做梦成就，修梦。训练自己这个脑神经，在梦的境界里知道明天的事、明年的事，或者未来不可预料的事。譬如做生意，这个生意好不好，先要求一个梦。过去有这个事，在庙子里睡一夜，叫做圆梦去，等于求签算卦一样，都是不可知的事求个先知。

曾子《大学》里“致知在格物”，注意这个“知”字。人的知性哪里来？譬如佛学里几千年前就讲，胎儿在妈妈肚子里四五个月时，已经知道外面的事了，现在科学刚刚证明这个。中国几千年前的教育从哪里开始呢？从胎教开始，一怀胎就开始教育了，现在中国人自己丢掉了。但是这些书、这些方法都还存在，我们自己不研究，很可怜。看到外国人一研究，我们就叫好了。有许多事情我当年都讲过，许多同学跟我说，老师你几十年前讲的话现在应验了。我说：“又应验了，又对了！可惜我的鼻子不高，眼睛不蓝，当年告诉你，你不相信。我如果蓝眼睛、高鼻子，你一定相信。”中国的教育从胎教开始，在《礼记》等四书五经中有记载。怀胎的时候，夫妻都分房，孕妇看的书，家里的摆设什么都不同了，开始教育了。

孩子生出来以后，家庭教育开始了。像我们以前出去，人家说，“这个孩子真好，很有家教”；或者“这个孩子没有家教”，现在家教不同了，请个家庭教师到家里教。我说，把孩子的教育依赖学校，绝对是个问题，自己家庭本身的教育很重要，中国的古礼，由胎教到家教，六岁开始读小学。

什么叫做“小学”？包括说文、训诂两个内容。说文是什么？比如古文的“上、下、天、地”，宇宙最初什么都没有，后来一划开天地，上面是天，下面是地。一划上面加一竖，是“上”；下面加一个“人”字，是“天”；一划下面加一竖是“下”。这个是小学的说文，教孩子认识字。中国字同外国字不同在哪里？《康熙字典》有近五万个字，但真正几千年来常用的只有三千个字，差不多每个方块字，都代表几个意义。认识这些字以后，可以读懂古人写的书了，自己写东西也可以言简意赅，变化无穷了。“训诂”，就是解释这些方块字组成的词句，以便学会读书作文。

中国古人了解，语言最多三十年一个变化，因地方不同带来的语言变化也是一种，所以把语言和文字脱开。后人只要花两年的时间，学会了一两千个字，几千年以上的书也能读懂。外文不同了，譬如英文，现在已经一二十万字，还在不断地发展下去。一百多年前的外文古书，现在人已经看不懂了，非要专家研究不可。中国文字不同在这里。

可是现在变了，现在古书看不懂了，这是非常滑稽的事。过去小孩子用两年的时间，学会一两千个字，古书就可以看懂了。这叫做读“小学”。

那么这种知性从哪里来呢？这种知性，据说可以从前生带到后世。譬如白居易一生下来，婴儿的时候就知道“之无”两个字。随便怎么样，他总是很容易找出这两个字。我有一些老朋友，也讲到这类的事。有句话说“书到今生读已迟”，有些人学问很好，记忆力特别强，文章又好，大约许多书是前生读过的，他早就记得了。

讲到知性的问题，这个贯穿三生的知性带来许多作用，有这个道理存在。外国人现在拼命研究，中国人却不知道资料在哪里，其实都在中国的旧文化里。这个要请教我们的三位大老师，孔子、老子、释迦牟尼，两个是中国人，一个是印度人。其实，我们也可以说有五位老师，加上耶稣、穆罕默德，三个是外国人。讲到认知科学，讲得最详细清楚的，是在佛学里的唯识法相学，可是也最难懂了。

大家都晓得唐僧取经，唐朝玄奘法师到印度取经，取回经典后，他的专长在哪里呢？在法相唯识学。可是现在，唯识学没落得没有人知道了。我年轻时有个非常狂妄的言论，我说这个怪玄奘法师的文学不够好，翻译的经典用印度的因明学表达，科学的东西用逻辑表达，很难看懂，如果晓得训诂学，会比较容易懂。他翻译得太真实了，文字不流利，尤其是现在白话文流行，更难看懂。中国文化宝库靠一把钥匙打开，就是古文。古文、古诗学好了，白话文、白话诗也自然会写得好。

你看中国文字，比如“窮”字，好像一个人窮了，身子弓着躲在洞穴里不敢出来。这个“富”字，田地很多，比如你们房地产批得很多，然后戴个高帽，耀武扬威地，嘴巴乱吹的样子。“家”是什么？上面是个房子，下面是头猪。你到西双版纳、缅甸去看，许多房子上面住人，下面养猪牛。又如“男婚女嫁”，男的昏了头，女的就来嫁你了，把男的看住，当猪一样养就是“家”。这个不是真正的说文，不过也是一种说文。“田”字代表土地，下面拉长了，分开，上面披个头发，叫做“鬼”，鬼是阴性的电子，向地下走的。“田”字上面出一点头就是“由”，表示草木萌芽了。上下都伸开，就是“申”，表示伸开了。

自从五四运动后，提倡白话文，当年我们是反对派。白话提倡以后，文化都断了，大家看不懂先人写的书了，我看这问题很是严重。像《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等等都是当时的白话文，现在一看都变成古文了。

我跟外国人讲，你们的文字很糟糕，我们古人是把文字和语言脱开的。他们说，你们现在也出问题了。我说，是啊。比如，我们只用一个“电”字可以解决很多问题，插电煮水的叫“电杯”，看见东西的叫“电视”，听到声音的叫“电话”，可以坐的叫“电椅”，可以睡的叫“电毯”，触类旁通，很简单易懂。外文不得了，每发明一个东西，要新创一个名词，越发明词越多，多到自己都不认得了。

这是讲到中国文字同知性的关系。现在我讲了那么多，回到这个“知”字上来。我给大家报告了这些，同“知性”、“知”字有关系没有？希望大家冷静下来想想，是有关系的。

大家都是当今社会上优秀的人才，那么，关于工商界的前途、金融、经济以及我们的发展，究竟要怎么走，就是“知”的问题了，也是个认知的问题。这个认知要搞清楚，如果搞不清楚，问题很大了。

我今天只能给大家报告到这个程度。对不起，你们不远千里而来，找我这个老顽童。听众大家有一些问题要问，对不起哦，你提出来的问题，我知道的答复你，不知道的当然不能答复喽。

问一

南师：请坐请坐，不要站起来。你站起来，我也要站起来了。

听众甲：南老师，请问您对金庸小说怎么看？

南师：哦，我看过。我可以答复你，你不要问下面的话了。我一辈子有个原则，也是几十年的习惯，提古人可以，对今人，我不加是非。这是一。第二，我可以给你吹牛，我一辈子读书数万卷，读过的武侠小说，古今中外的，超过十万卷。乃至那些禁书，很黄的等等，都看过。

问二

听众乙：南老师，请问“无所住而生其心”和记不住而生其心的区别。

南师：区别很大。记不住而生其心，是脑子昏聩了，容易忘记，中医叫做健忘症，那是一种病态，中医可以给你吃一点补肾的药。注意，补肾不是补后面两个腰子，所有补肾的药就是补脑的药。“无所住而生其心”，是心境非常活泼，不被任何一个现象拖住了，非常空灵的。乃至倒楣也不掉眼泪不伤悲，得意也不特别欢喜。心境是清风明月，非常潇洒的。

问三

听众丙：南老师，最近有很多科学家在说，我们老祖宗的智慧，影响了中国科技发展。比如说《论语》《大学》，尤其是《易经》，您怎么看？

南师：这个资料我看到了。刚才我说过，对今人，我不加是非。

听众丙：那么您认为，比如佛学，是最早的科学呢，还是妨碍了中国科学的发展？

南师：有个逻辑问题要清楚。一般科学家讲，中国的《易经》等，这些都不科学，他们讲错了，那都是科学的。它是那个时代，那个地区的科学。科学到今天，包括爱因斯坦，包括现代人在内，也不能算是科学家哦！到明天，一百年以后，有个定理把它推翻了，他也不行了。所谓科学，是个未定的结论，叫做科学。如果拿现在看认为以前都不对，那他是不懂科学。因为你要晓得，前面的东西有它的价值，它的应用有它的道理。假使说，现在人把古人的都推翻了，等于说，我们骂自己祖宗十八代都不是人。当然不是人，变祖宗了嘛，变成鬼了，都过去了，可是没有老祖宗，也没有现在的我们。

你问《易经》是不是科学，要懂了《易经》以后再来研究，不要贸然听信别人的话。现在人动不动就讲科学，老实说，真正了不起的科学家，不敢随便讲自己真懂科学。一个学问好的人，如果认为自己的学问比任何人都好，这个人已经没有学问了。一个真正的科学家是非常客观的，他是专家，不是什么都懂得，对不是自己专业的事情，不敢断定。这是我答复你的。对不懂的东西，不要随便批评。

问四

听众丙：我再问一个问题，您在《金刚经说什么》中讲过，人生最大的福气是清福。不晓得您现在是否还是这样认为？

南师：我告诉你一个神话故事。有个好人死了，去见阎王，阎王打开记录一看，说：“你太好了，来生还要做人，享最好的福气。”这个人就问阎王：“我来生做什么人呢？”阎王说：“你想做什么人呢？”这个人说，“千亩良田丘丘水”，等于现在有很多房地产啊，比李嘉诚还富有；“十房妻妾个个美”，十个太太，都非常漂亮，还个个听话；“父为宰相子封侯”，父亲做国务卿，儿子当省委书记、省长；“我在堂前跷起腿”，年轻时做高干子弟，老了做老太爷，自己什么都不干，享清福，多好！这个人讲完了，阎王站起身说：“哎，老兄，世间真有这等事，你做阎王我做你！我跟你两个换一换。”

问五

听众丁：南老师，我听您好像对做房地产的看不起，说是“问田求舍原无大志，掀天揭地方是奇才。”可不可以这么理解，“问舍求田”，盖农村的小房子是胸无大志，盖高楼大厦方是奇才。

南师：哈哈，有道理，我引用古诗故意讲讲那个道理。搞房地产当然有大志了，我有好几个朋友都是搞房地产的。现在搞房地产也是掀天揭地呀，明明好好的土地、农田，把它改了，把地都挖了，不是掀天揭地吗？所以搞房地产的也是奇才。呵呵……

对不起哦，我向诸位道歉，大家那么远来，听我乱七八糟吹一顿。

问六

听众戊：南老师，刚才您讲人生观，我听了半天，我想对于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为什么活着，您能有一个明确的答复。

南师：哈哈，问我啊！你是问我个人，还是讲什么？

听众戊：问您个人。

南师：问我个人啊，我姓南，我的办公室叫南（难）办，所以都不好办。呵呵……

我们笑话归笑话。你这个问题是所有人、全人类的问题，很难答复的问题。假使写书，几十部书都写不完，这就是人生一个大问题。我几十年的经验，认为世界上任何一种学问，哲学、科学、宗教，乃至乱七八糟的学问，如果同人的身心性命没有关系、没有作用，是不会存续的，自然会被淘汰了。东西方、全人类所有的文化都是为了生命的作用而建立的。

从古到今，整个人类的文化都很年轻，永远只有三十岁。我有一本书《亦新亦旧的一代》，讲代沟问题时，讲过这个。讲教育的话，看这个孩子将来做什么，你要注意观察清楚，一个小孩子的动作和幻想，这个叫性向问题了。世界上做父母的有个很大的错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自己做不到的希望儿女做到，自己倒楣的，希望儿女飞黄腾达。笨家伙希望儿女将来做大学问家、大科学家。这是非常错误的。不过遗传常常是反动的，最聪明的父母常常生出笨孩子，有时候最笨的父母会生出绝顶聪明的孩子。一个小孩子的幻想已经决定了他的一生了。你注意，假使不是这块材料，父母千万不要向这面去推他，会害了他。

人受教育以后，到了二三十岁，是完成小孩子时那个幻想，把它成长了、成熟了。到了中年是配合知识、经验，实行二三十岁时的思想。到了五六十岁，是回忆欣赏而已。世界上，科学家、运动家、学问家等等，真正的成就，都是在三四十岁阶段，乃至著书立说也是如此。一个科学家，像爱因斯坦一样，到了四十岁还没有成就，算不上科学家了，不过是个学科学的罢了。四十岁以上，体能也下降了，你们现在结婚、受教育都很迟了，耽误了好时光，这个很划不来的。

我乱七八糟把你的问题扯开了。

问七

听众戊：那么请问您的宗教信仰是什么？

南师：人家都讲我信佛教。我说没有，我真正信的是睡觉。呵呵……

什么宗教我都研究过的，最佩服的是佛教。我不是佩服佛教，是佩服佛讲的这个学问，叫做佛学。佛教、佛学、佛法这三个范围不同，我佩服的、皈依的、信仰的，是佛法。佛教是宗教，到庙上修个佛像，拜拜，这是宗教。真正的佛教反对拜偶像，佛反对拜偶像，是后世把他供起来的，没有办法，他也管不了。我认为每一个大宗教的教主开始并不想自己做教主，变成教主是被后人捧起来，捧在上面，靠他吃饭的。所以，我一辈子对于宗教的研究，最崇拜的是佛法。至于佛学，里头包括了哲学、宗教、文学等等，什么都有。

所以，你问我信仰什么，我信仰睡觉。就是刚才第一位先生问的“无所住而生其心”，一切不受拘束。

问八

听众己：南老师，有句话说，认为自己最高明的人就是最笨的；认为自己最笨的就是最厉害的。您怎么看？

南师：两句话都对啊。自己认为自己最笨，世界上有没有这么一个人？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很聪明的。我常常说，世界上人往往认为最漂亮的是自己。你漂亮，他漂亮，看镜子里的自己，越看越漂亮。人天生都有一个“慢心”，“我慢”，这是佛学的说法，任何人天生有个自我崇高、自我伟大，没有人认为自己是最笨的，你们研究自己的心理看看。

但是，也没有一个人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假定有这么一个人，这是不正常的心理。他越是这样，越是害怕自己。我常常说，有很多傲慢的人，你研究一下他们的心理，他的下意识一定有自卑感的。因为有自卑感，他就傲慢起来了，生怕你看他不起。那就产生这个“我慢”了。所以我认为，没有人认为自己是真笨的人。

问九

听众庚：我的问题是，为了追求像您这样“无所住而生其心”的境界，到处寻师访友，读经史子集、经律论三藏，这样一来，反而限制了自己，好像逐物迷方，为了自由，反而不自由了，陷进去了。

南师：对了，你讲得对了，我百分百同意。

听众庚：那怎么解决呢？

南师：我也给你讲个故事。明代有人在笔记上记录这么个故事：有人每天半夜子时起来烧天香，在家里拜，也不管信什么宗教，就是拜神，很虔诚，很恭敬。有一天，他正在烧天香，一位天神出现在前面。他还没开口，天神先说话了：“你，每天子时烧天香，求天神，究竟所求的是什么事？”这个人说：“我只求一件事，不愁吃，不愁穿，名山胜水到处走访，观光游览，读读书，弹弹琴，再有个红粉知己、绿颜知己呀，都加上，一辈子清闲。”天神一听：“你要求功名富贵，什么都答应你，唯有你这个请求没办法，此乃上界天仙的福气，我做不到，不能答应你。”

你问假使自己做到这些，还给困住了，怎么办？我姓南，我的办公室叫南（难）办。

好啦，给你们签字吧。

（南师应听众多人请求，为大家签字、合影留念。）

第二章　大会计？

时间：二○○四年十月廿三日

地点：上海国家会计学院六百人报告厅（另有四间百人教室现场电视直播）

听众：上海国家会计学院高级工商管理硕士（EMBA）一期、二期学员，高级专业会计硕士兼财务总监（EMPAcc）一期、二期、三期学员，及其他班学员；长江商学院部分学员；以及闻讯而来的官员、学者、商界人士等，共约一千人。

录音记录：刘煜瑞

初步校对、编辑：马宏达

第一讲

内容提要：

原来名士真才少

不会数钱的人

谁会当经理

大禹王的会计

孔子和会计

会计的历史

夏大慰院长：尊敬的南老师，各位来宾，各位学员，大家下午好！非常感谢各位能参加第七届上海国家会计学院论坛！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到了著名国学大师南怀瑾老师。大家都知道，随着我们国家对外开放，在引进并吸收西方发达国家先进技术和文化的同时，我们中国传统文化却有被遗忘的危险。有识之士认识到这一点，奔走疾呼，为传统文化的传承贡献心力。国学大师南老师便是其中之一。

南怀瑾老师被尊为学者楷模，集中华传统文化之大成，道德文章，名闻天下，是一位极富传奇色彩的人物。南老师学问博大精深，著作等身，内容涉及儒、释、道，融合了诸子百家的学说。因为有特殊的人生经历为基础，所以他的生命体验，往往与纯粹的学者不同。不仅如此，南先生的学说还深入浅出，他常常能把深奥晦涩的命题，用最明白晓畅的语言表达出来，使得普通大众能够容易理解传统文化的精髓，对于传统文化的普及做出了极大的贡献。

南先生的为人处世，同样值得我们后辈好好领悟和学习。无论身处困境时的安贫乐道，尽心著述，还是名满天下后的谦虚谨慎，都显示了一种安之若素、虚怀若谷的人格精神。

近年来，南先生还不断地在推动儿童学习中国文化经典活动，希望通过下一代的培养，使得传统文化得以保存。

南先生字里行间都在鼓励现代人建立一种卓然不拔、矗立风雨艰危中的精神。他还主张从历史中学习经验教训，作为当下决策的参考，这些都是启发智慧，发人深省的观点。

今天来我们学院的高级工商管理硕士（EMBA）、高级专业会计硕士兼财务总监班（EMPAcc）和其他项目的学员，以及各位来宾，都是各界的精英，相信大家都能够从南老师的学说和演讲中，领悟到不少做人做事的真谛。我想这可能也是今天在座的各位学员和来宾，最想收获的。这也契合了我们学院举办SANI论坛的宗旨。

大家知道，上海国家会计学院成立至今，一直非常注重高级经济管理人才的培养。在日常的培训中，不仅注重提高学员的专业技能，更时刻以“不做假账”为校训，时刻注重提升专业人士的职业操守和个人素养。我们希望让更多的学员，通过SANI论坛这一交流平台，博采众长，获取信息，从而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此次能邀请到一代宗师南怀瑾先生主讲，对于论坛本身来说，拓宽了研讨的学科范畴，是一次大的突破。对在座的各位学员来说，能得到这样一位贤师的口耳相传，亲身传授，是一次非常难得的机会。今天我碰到很多学员和来宾，大家问我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们怎么能够请到南老师？有学员跟我说，看南老师的书本身就是一种激动，更不用说能够亲耳聆听南老师的演讲。所以在此，我要对我院高级专业会计硕士兼财务总监（EMPAcc）二期学员双林律苑住持体悟法师，表示深深的感谢（掌声）！没有她的极力促成，我们也无缘聆听到南老师的精彩演讲，一睹大师的风采。

下面，我们大家以热烈掌声欢迎南老师给我们作精彩演讲（掌声）。

南师：诸位先生，刚才院长讲的一番话，我一边听，大概大家隔得很远，没有看到我脸红（众笑）。我觉得，院长一定是个学油漆的人，把一个人的脸上漆得非常光彩（众笑）。我向大家介绍我自己，对于自己有一个评论，活了一辈子到现在，八个字：平生“一无所长”，同时也“一无成就”。偶然有一点虚名在外而已。

我希望大家注意一件事，世界上有一个东西最骗人的就是虚名。什么叫虚名呢？徒有其名，没有真正的内容。所以，古人有两句诗很好：“原来名士真才少，偏是僧家俗气多。”有名的人，不见得真有学问，这就是“原来名士真才少”。下一句牵涉到体悟法师及下面两位法师，出家人，“偏是僧家俗气多”，本来出家人应该很高雅的，没有俗气，结果出家人变得俗气了。比如院长讲到，因为体悟法师的关系，拉我来了，这是体悟法师变成非常俗气的缘故（众笑）。

刚才院长也提到，很多朋友看过我的书。所有的书，我到现在自己一概不承认。人家问我著书干什么？我说为了吃饭，卖稿费（众笑）。真正我要说的话，我要写的书，到现在还没有动手。因为这个八九十年当中，要写东西，真话不好说，假话不愿意说，所以就没有写真正的书了。至于现在写的书啊，都是为了吃饭的。

清朝有个名士叫龚定盦，他有一句话，“著书都为稻粱谋”，写文章为了吃饭的。这是我对院长刚才这一番话，好像在法庭上为自己辩护。院长是原告，我是被告（众笑）。他把我说得太漂亮了，很多靠不住的，他是恭维我的。

我看了很多书，现代人的书我也看了很多，随时有好书都看。我常常告诉青年同学们一个人生的经验，我说有时候我愿意读那个人的书，但不愿意看到他这个人。因为我相信三句话，“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是引用司马迁讲的话。我觉得司马迁的话还不够，依我的经验，还要加一句，交一万个朋友，各行各业很多朋友都要认识，那样才真正能够了解人生。

我发现有些人，看了他的书，觉得非常好，非认识这个人不可。一见到这个人啊，完了，心里就跳出来古人讲的四句话：“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不过如此。”（众笑）因为看了这个人心中感觉很难受，就很后悔去见面。有时候刚好相反，有些学者学问很好，愿意跟这个人做朋友，却不能读他的书，因为文章写得一塌糊涂。所以，两样配合不起来。刚才院长讲我的这一番话，现在说明了这些道理，大家就可以了解了。

这一次到这里来，是向大家做一个报告；我有一个感触：我一辈子在大学里教书，有一个习惯，就是上课不点名。过去在大学里，训导处还站在旁边点名，我就把他轰出去了。我说，如果上课要你来点名，把学生押来听课，我就不要教了。会吹牛的人，一定把人家哄来的。这是说明我这一次来的心情，我每次上课就是让大家来考我，现在我也是这样。因为我上课不点名，所以我也不看人的，因为看了人以后难为情，万一有句话讲不好，再见面不好意思。这一次能够来，说起来是很远的事情。因为吴毓武老师、陈定国老师，这两位都是我的老朋友，讲了很久了；后来再有体悟法师的关系，夏院长礼贤下士，又特别来看我。加之我是唯情主义者，因此我想，这一次必须要来了。

可是这里是会计学院，我是到现在连钱都不会数的人（众笑），我跟你们坦白报告，我从小用钱到现在，只晓得一把抓。因为我是独子，被妈妈宠惯了。我们当年用的是银元、铜钱，所以我妈妈怕我用钱不方便，她用一个竹篓子放在我枕头边，我用钱的时候一把抓，不管是铜钱，银洋，往口袋一放就跑了。因此，我到现在都不会数钱。

而且，我还有个习惯，不喜欢用旧钞票。旧钞票一摸，我一身毛孔立起来了，觉得好脏啊，不晓得有多少手摸过多少次了。所以摸了旧钞票，一定要洗手的。我喜欢用新钞票，也就是这个原因。不过新钞票有时候不容易数，数不清，结果就变成你数吧！所以有时候多给人家一二张，少拿一百块也有。熟的同学都知道，我要买东西的时候，他们就把钱抢过去说，老师我去买吧。因此，一个不会数钱的人，到会计学院来讲，真是好奇怪的事。而且我的数学啊，从小就打零分的，大概除了会加会减以外，别的都弄不清楚。

我年轻的时候也学过打算盘，而且人家说我打算盘打得很好，因为别人赞叹我，我就不打了。等于我一辈子不会写毛笔字，有些人偏要叫我写字，我就很痛苦。因为当初我写字的时候，有些老师是名书法家，说：“哟！你写得真好，将来一定成书法家。”我听了这句话就不写了，为什么啊？唉！我写字写一辈子，就是给你们挂着去玩哪！就不写了，此其一。第二，我看了许多书法家，临老满屋堆的都是纸，到死的时候，这个字债都还不清。我想我字写好了，变成书法家，不是一辈子干这个事吗？就不写了。

打算盘也一样。我年轻时，因为我家里有好几个店，有绸缎店、米店、南北货店。所以，我在店里跟着小店员也学打算盘，我学得快，还打得比他们好。他们说，你这样将来一定是“算盘”啊，也就是会计第一。我说，我不打算盘了，一天坐在柜台上管账，当那个账房，多麻烦啊！我是志在天下的人，哪能天天给你管钱！我是要用钱的，所以不管账，就这样学不会了。

所以我心里想，要到会计学院讲什么题目好，真想不出来。可是我对会计非常有感情，也有一套想法。因此，院长没有问我，吴毓武教授、陈定国教授也没有问我讲什么题目。他们晓得我素来讲课乱七八糟的，吹牛乱吹，反正使人家觉得吹得好听，就叫做上课了嘛！因此忽然一想，这一次题目就叫做“大会计？”我对院长说，你要用笔写“大会计”三个字，下面打一个问号，就是讲这个问题。

讲到这里，我先要讲个笑话给大家听，诸位听了不要见怪。我在台湾的时候，有一位大学教会计的教授，非常有名，福州人，头发白了，我非常敬佩他。我笑他一辈子安静得像处子，处子就是处女，温文尔雅，学问又好。我们俩讲笑话，我说我在美国听人家讲，学会计、财经的人，一辈子圈子越画越多，本来十块钱，一百块，一千块，一万块，以后多少亿。

当时我们讲，像搞银行、财经、海关、金融、会计的，都是这个格式。当然圈子越画越多嘛，地位高了，看的账数目越来越多了，车子是越坐越新，房子越来越大，人就越来越渺小了。因为懂了会计，什么都不敢放手，所以越来越渺小。老了以后，儿女也长大出国了，两老住在家里，房子也大，车子也新，看着电视，两老的感情也差不多了，背对背看电视，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对断肠人（众笑），就是这么一个人生。

这是一个笑话。可是这个笑话，大家注意哟！不一定只讲会计师，只讲学金融的人；我看了整个的人生，任何一个人都是这样。

第二个故事，我在美国的时候听到的，我想大家也知道。这个故事后面有内容，你们自己去想吧！有个老板，他要招考一个总经理，考了很多人，有经济博士，什么博士都有，都没有录取。这个老板已经考得很烦了，考了好几天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总经理，最后来一个年轻人，他问：“你学什么的啊？”说学会计的。“喔，那好，我们这个公司招考的内容你都看了，请你做总经理，而且兼管财务，你要怎么样管理啊？”这个人站起来，在老板耳朵旁边讲一句话：“老板，你叫我怎么办，我就怎么办。”（众笑）这个老板就用了这个人了。

还有一个故事，也是在美国听到的。一个老板招考总经理，也考了好几天都没有结果。后来有一个人进来应试，看到丢在地上的小小一张报纸。这个人一边走，一边看着这个报纸不舒服，就把报纸拿起来，叠得好好的，放在茶几上，再进来跟他谈。这个老板一看，好了，“你叫什么名字？我就是请你做总经理。”“老板，就是这样可以了？一见面就可以了？”“可以了！”因为老板这张报纸放在那里，就是考试，那么多人，谁都不理，都只想求职业，没有管环境。这个人就不同，所以就请他做总经理了。

这三个笑话讲完了，都是有关做会计的。我刚才讲过，我不懂会计，连钱都不会算。可是对会计非常有感情，这中间有个道理。

诸位都看过很多小说吧！我想大家跟我一样，最喜欢看小说。我对于小说，乃至最黄的禁书，都看的（众笑）。我看书是这样的，一边是佛经，一边是些很难思考的问题之类的书，一边又是最黄的书。因为看到思想不通的时候，就抓起那个黄的书来看，哈哈一笑（众笑），把脑筋换一换。这是做学问的办法喔（众笑）。真的喔！当一个问题研究不清的时候，你在那里想，在那里研究，会发疯的。最好看另一种学问，一种跟这个主题不相干的，这样脑子就换过来了。这是真的读书经验告诉你，所以我的案头什么书都有，连武侠小说也看得非常多。

不久前在上海给清华大学学员讲课，讲完了，有一位提出问题，问我看过武侠小说没有？我说，对不起，要说武侠小说，古今中外武侠小说，我看过十万卷以上，这是真的。

大家看了那么多小说，有一个大问题出来，尤其武侠小说。在台湾写武侠小说的人，我差不多都认识，都叫我老师。有一次吃饭，都是他们这些人。我说，你们这个武侠小说啊，我都看了。写是乱写，可是我喜欢看（众笑）。我问他们怎么写的？老师啊，看你的书来写的啊。我说这什么意思？他们说，你的书写佛写道，我们懂个什么啊，就照你那个样子编出来的（众笑）。此其一。

第二，我说你们写小说，有些内容真无聊，那些大侠，每一次请客，叫的都是些馆子菜，端上来都是红烧蹄子、樟茶鸭……我说你们一辈子就吃过这一点东西吗？各地有各地的菜嘛！我告诉你，过去有一部旧小说，叫《蜀山剑侠传》，也叫《峨眉剑侠传》，这个人还写了《青城十九侠》。我说他真会写小说，他把各地各样的菜怎么做都写出来，写小说要知识渊博啊！第三，我说你们写小说有个问题，重大的问题，这些侠客懂不懂会计啊？（众笑）上来只管叫来满桌子菜，吃完了以后，嘴一擦就走了，好像钱都没有付。（众笑）而且每天到处吃，吃了以后，这个钱哪里来的啊？（众笑）

爱情小说更糟糕了，只要有爱情，就不要吃面包，也不要吃干饭，好像饿着就是爱情。奇怪吧！买一束花送给这个小姐，这个花多少钱啊？都不懂会计！

你们看《三国演义》，刘、关、张结义，三个穷光蛋，刘备是卖草鞋的，关公是逃犯，张飞是卖猪肉的，他们起来招兵买马，但是第一笔钱谁给的啊？（众笑）《三国演义》里头没有写吧？你们看看，这都是会计问题喔。（众笑）所以说，读书要懂会计。《三国演义》没有写出来钱的问题，我开始想，张飞是卖猪肉的，屠户一定有钱，大概是张飞出钱。其实不对，后来我才查出来，他们三个人起义时，是两个大老板给他们第一笔革命的钱；这两个大老板是马贩子的头子。

那么曹操这个集团的钱哪里来的呢？是夏侯家的。曹操本不姓曹，他是夏侯家的孩子送人做养子的。夏侯家是大家，有钱的。至于东吴的孙权呢，反正是地痞流氓，钱是占来的，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我的，这样抢来的（众笑）。这是钱的问题，也是会计问题喽！还有，你们喜欢研究《红楼梦》，《红楼梦》每天的账单花了多少钱，都没有人研究。

所以，古今中外的小说，都忽略了会计这一点，整个问题因而就出来了。人类的秩序，到底还是与钱关联的，还是要会计。所以，你们到会计学院上学，多伟大！学了这个真伟大。

因此，我跟院长谈，出了这个“大会计？”题目。现在我们上海有了这个会计学院，这是历史上第一个。可是我们研究全世界的会计，是中国人开始的，是大禹开始的，所以把大禹的资料特别给大家找出来。

我们的历史几千年，所谓三代公天下。公天下是民选的，唐尧、虞舜，都活了一百多岁喔！尧交给舜，舜交给大禹；大禹修了黄河、长江，九年把水利修好了，奠定了中国农业国家的基础。我们今天这个国家，如果没有大禹，就没有中华民族，没有这个国家。当年没有机械，大禹九年当中把黄河长江，以及其他小的水利，统统修好了，把泡在洪水里的一个国家，变成以农业立国的国家。大禹把中国水利修好了以后，接手做“皇帝”，八年就死了。

我们中国历史有个特别的方法，叫做干支纪年，这叫六十花甲。不管哪个政权，哪个人当皇帝，以历史发展的时代，六十年一轮转，用这个天干地支纪年。我相信你们这个年龄都没有好好研究中国文化，换一句话说，你们没有中国文化的根，中国历史不懂，地理也不懂。像我个人，对不起，我要向你们吹牛了，我十三岁已经把中国四五千年的历史读了三次了，读的还是原文，也没有老师教我喔！寒暑假一个人在山上庙子里补习来的。

下面你看这一篇摘录《纲鉴易知录》卷一：“癸未，八岁”，大禹接手做“皇帝”。按现在西方的历法计算，指公元前二一九八年，距现在四千二百○二年了。这个民主的“皇帝”，是把水利完成后，舜才禅位给他，他做了八年。“巡狩江南”，安徽、江西、浙江、江苏，都叫做江南。过了长江，就到江南视察，召见诸侯们，防风氏因迟到而被斩，大禹后来是死在会稽山，也葬在会稽山。

绍兴的会稽山，原来叫做茅山，因为大禹当初召集了全国的诸侯来，“大会计，爵有德，封有功，更名茅山曰会稽，会稽者，会计也”，所以会计两个字是这样来的。

大禹把国家的水利修好了，然后划分为九州，所以中国称九州。九州不是九个省喔，是划成九个区域。在九州区域里头有很多的诸侯，所谓诸侯是在一个小乡镇，像一个县长，就是诸侯了。一个县是方圆一百里，所以我们古代文化称一个县长叫百里侯。

大禹到绍兴来，创立了会计制度，可是诸位把这个忘记了。中国历史讲财经的，讲经济的，好像都没有提出来过吧？也许有人提出来过，我读书不多，看到的很少，现在我特别给大家提出来这一段，你们学会计可以把他放得大大的供起来，我们的祖师就是这个大禹。一点也没有错，大会计就是这样来的。现在倒推回去是四千多年以前，会计在绍兴这里开始的，那时西方文化还没有会计，还谈不上，上海话是“谈都不要谈啦”！“没谈”，“没关系的啊”（众笑）。

上海在一百多年前还是个小乡镇，像我们小的时候读了中国历史，后来到上海来看到华亭镇、徐汇区，我说怎么搞的，把这些大河都填掉，华亭在那里是条大河，慢慢填起来，砌出了华亭镇，徐汇区是三角地带，水在那里汇合，也是河填出来的，上海就是这样。

大禹四千多年以前就有会计的范围了，他创了大会计以后，今天有这里的会计学院。大禹是夏朝嘛，我们夏院长也是姓夏（众笑）。这是真实的历史哦，好奇怪吧！（掌声）这个很奇怪，四千年以后，朱镕基这个老板嘛，他大概喜欢搞会计，所以建立了会计学院。

当年北京有人打电话给我说，“南老师啊，不得了，中国还缺四十万会计啊”，我说，“那你不要跟我说，我不懂”。那个朋友讲，“还有件事，中国还缺三十万个法官呢”。我说这两件事我都帮不上的，你不要找我帮忙啊。我说因为这个都是要钱的事情，我拿不出来。那个时候我正在修浙江这条金温铁路，我说这个也是上海话说的“谈也不要谈了”，这个东西归你们自己去办。结果你看，大禹之后直到现在，终于成立了国家会计学院，很奇怪吧？所以我们晓得，会计的来源是这样大。

你们将来在家里，除了供一个学会计的祖师爷大禹以外，还有个副祖师爷孔子。孔子小的时候做过会计（众笑）。因为他家里穷，爸爸死掉了，他妈妈还带着前母生的兄弟姐妹。孔子要帮忙维持家计，所以也做过会计，也收过税，什么事情都管过。所以，人家问孔子大圣人，你的学问怎么那么渊博呢？孔子说，我“少也贱”，我年轻时候家里穷啊，因为穷，要吃饭，什么事情都干过。所以，孔子做过会计的，你看多光荣啊。你们读会计学院，将来出去做个招牌，一边挂大禹像，一边挂孔子像，或者大禹像挂前面，孔子像挂后面（众笑）。大家一看，做会计的真了不起。

孔子以后呢，我们历史上对会计就叫得不好听了，叫做“聚敛之臣”，都是帮忙老板诸侯聚敛的。帮人家刮地皮收税的，这些事会计当然包括了。会计的范围非常大，所谓经济、财政、税务，都是属于会计的范围。

古代一听到搞会计的，就叫账房，替人家算账的，很难听。但是孔子的学生，所谓三千弟子，七十二个贤人，有好几个都是替人家管会计的，也就是聚敛之臣。

但是，我们反转来看，几千年历史，重农轻商。过去有没有阶级观念？我不承认有阶级，但是过去的历史是士农工商分类，士是读书人，占第一位；第二是农人；第三是工人；第四是商人。这是传统的文化。但是这些会计，后来在历史上记载就不多了，都变成聚敛之臣了。我们中国的文化，从周朝开始，自从周公制定初步礼仪以后，几千年政府是有个体制的，大致上是六部九卿。在政府组织里的会计，清朝时会计，财政是归户部管的，同户口有关系；唐代和宋代有时候财经同会计叫度支部，也管审计，所以会计是很重要的。

因此，我介绍一下这一段书给你们，这是我从历史上特别抽出来的。你们的祖师爷，也是夏院长的祖宗，夏朝的。不过，夏院长的祖宗也有问题，我们中国文化本来是民主的，尧、舜、禹三代是公天下，到了夏朝以后变成家天下了。大概是夏院长祖上的叔叔还是伯伯（众笑），传给子孙了。所以家天下是夏朝开始的。可是我们现在过的生活是夏朝的，比如我们喜欢过年，现在叫春节，是夏朝的历法；我们喜欢穿黑的白的，夏朝喜欢黑色。夏朝的文化影响中国是非常大的。

夏以后就是商朝，商朝以后就是周朝。你们读书好像历史都搞得不大清楚。现在一般讲历史的，我尤其一打听，五六十岁以下，中国历史好好研究清楚的没有几个人。一个国家民族自己的历史都不懂，你说叫什么国家？等于是自己的家里，问你爸爸爷爷叫什么名字？喔，那个老头子我不晓得他名字（众笑），那个婆婆姓什么？喔，那个老太婆死了。这个民族算什么？所以任何一个国家，对于自己的历史地理一定要搞清楚，这是文化的根本。

所以当人家说到中国文化，我常常问中国文化是什么啊，你们晓得的历史大概只有一百多年，也许大革命时代的历史懂得这么一点。好吧！现在我回转来给你讲会计历史。

刚才我提到过什么叫历史。全世界四大民族的历史，希腊、埃及、印度、中国，历史真正最完整的是中国。印度人没有历史，现在印度的历史，是靠外国人写出来的，写得也都不对。所以我对印度朋友讲，我说求求你们学一下中文，到中国来把你们的文化拿回去好不好？你们的文化出了一个伟大的圣人，释迦牟尼佛。但是你们的历史文化，统统在我们中国，大部分资料在中国佛经保留着，大家没有看到。

希腊的历史是片片段段；埃及也是这样；只有中国历史几千年前就开始记载，都很完整。中国第一部历史的书是孔子著的，叫《春秋》。大家研究孔子，以为孔子只讲道德，很古板。其实孔子不是这样的人，依我晓得的，孔子这个人非常伟大，风流潇洒，万事都懂。

我常常告诉出家同学们，你们学佛先要懂得做坏人，会做坏人而不做，才可以做圣人，因为圣人什么都懂。等于一个很好的警察，自己做过小偷土匪的才会管坏人（众笑）。我还常常告诉人，怎么做小偷，小偷有口诀的。他们说老师你怎么知道的？我说我当年学武功的老师都是跟这一套打交道的。小偷的口诀很多喔，“偷风不偷月，偷雨不偷雪”，刮风的时候可以去偷，人家以为风响，不知道是小偷；月亮大的时候不能偷，因为看得到的；下雨可以做小偷，下雪天不行，脚印就留下来了（众笑）。这个叫做“偷风不偷月，偷雨不偷雪”。中国文化连做小偷都有诗，很长的，现在只背了两句。现在很想找那种老师，可惜死掉了。中国的小偷文化都死光了（众笑）。你看看，小偷都没有，何况大偷呢！儒家孔子的文化，重要在《春秋》。孔子有一句话：知我者《春秋》，罪我者《春秋》。他说我写了这一部书，把历史整理下来，给后人做榜样，知道什么叫做坏人，什么叫做好人，什么叫做伟大的政治家，什么叫做混蛋的不成家。伟大的政治家同混蛋的不成家是对比的。再说为什么叫“春秋”，不叫“冬夏”呢？（众笑）这就是问题喔！读书要用思想，要提出问号，要怀疑。我们现在正是秋天，秋分在八月，同清明以前二月的春分，这两个气节日夜相等，是平衡的，是温和的，所以历史称为春秋。俗话说二八天气乱穿衣，像我今天已经换了三件衣服，我也想过，要上台表演，表演穿什么好呢？本来想穿长袍，这些同学告诉我，老师啊，你长袍一穿，太严肃了。我说，好吧，好吧，那我就另外换一套中山装。有一个同学说，哎，老师，这个好；有个同学说这个也太严肃了。我说，乱七八糟穿吧！这个叫二八天气乱穿衣。所以春秋是平和的；冬天太冷，太严肃了，政治搞坏了就是冬天；夏天太热了受不了，有缺憾。

第二部历史是《史记》，司马迁根据孔子写《春秋》的方法写的。司马迁怎么吹牛呢？司马迁的会计还是很厉害的啊！所以，他把历史都衡量过，他写的是历史会计。最后讲“藏之名山，传之其人”，这两句话大家都说很了不起。我说司马迁在骂人呢，你们不会读书。有的同学还说，老师，这没有骂人啊！“藏之名山”，一部书写出来，要藏起来，放在山的角落去，挖个洞让你看不见；“传之其人”，等到一千年、一万年以后，也许有个人考古挖出来。看到这两句话就是这样，实际上骂了当代的汉朝人，等于说你们都是混蛋，看不懂的啊。将来有人会看懂我的书的！这是文章骂人，骂得好，结果骂了人以后，大家还拼命背。

司马迁写《史记》，也非常伟大，因为身为太史公，对历史要公道，所以他写历史是放手写的。比如说，汉高祖统一了天下，叫汉朝，皇帝就称本纪；宰相或者大臣，次于皇帝，称世家；可是《史记》把项羽也叫本纪。换一句话，刘邦项羽两个人，刘邦因为打赢了才做了皇帝。项羽了不起啊！项羽当然是同我们有关，南方人嘛！刘邦是山东人，比较起来算是北方人。我们南方人，还是捧捧南方人吧！嘿嘿！我常常对有些青年子弟说，你们是不是项羽帮的啊？因为项羽是高干子弟出身，太风流潇洒，武功也好。

有一个诗人叫易实甫，有一首诗写项羽，写得非常好：

二十有才能逐鹿 八千无命欲从龙

咸阳宫阙须臾火 天下侯王一手封

二十岁有才气，可以逐鹿中原打天下了；最后失败，他带的江南八千子弟，乌江一战都死光了；秦始皇修的咸阳地方的宫殿，一把火也烧了；进关中才二十六岁，封刘邦做汉王，所以刘邦后来得了天下称汉朝，实际上是项羽封的，“天下侯王一手封”啊，你看多大的气派！江南人。

是不是我们要休息一下？休息一下再上来，封诸位做诸侯啊（众笑，掌声）！

第二讲

内容提要：

西方的会计制度

收税员的本事

读书无用论

明清的政治基础———会计

钱谷师爷———会计师

唐朝大会计———刘晏

南师：（掌声）刚才我们讲会计的祖师，会计的历史，提出来会计这个名词同它的内容，在四千多年前，是我们中国开始的；现在用的会计制度，是西洋来的。我也常常研究西洋，有一次跟吴毓武教授谈起，他说现代会计制度是从天主教里头来的。我说你马上把资料找出来，他果然把资料找来了，是罗马教廷里头开始的。当然现在有演变，经过西方的工业革命以后变成这样。

十几年前，我还在美国时，有浙江一个温州的市长跑到美国找我，我说你找我干什么啊？他说：“很多商机。”我说，笑话，我要是回中国来投资的话，有四个目标。第一要做农业的肥料，水稻稻种的改良；第二水电；第三交通等等，因此就想到会计制度，我说你们大陆许多银行也不懂银行，像我们用银行用惯了的，比如在香港，在台湾，我说我到银行拿一百万，报纸一包，像买油条一样，包起来就走。后来我在浙江修建铁路的时候，开始汇进来的一百万美金，三个月都不晓得钱在哪里。然后听说，你自己汇进来的美金，还不准你拿，只准你拿五万块，三万块的人民币。我说你们办的是什么银行啊？台湾当年有人骂银行是当铺，我说你们现在的银行连柜台都搞不好，很奇怪。这就同会计制度有密切关系，我顺便讲一讲。

到现在为止，我看银行变成官僚。银行、财经可是不能官僚化的啊！这是国家的命脉所在。所以，我对他说，你们现在也不懂会计，当年我在家里开店，我还真的管过会计的。像我小时候读书，有些乡下的小孩子跟我一起读书，他们家里人说你们家里的孩子读书要做官的，我们家里孩子跟你们孩子读书，只要学会记账就行了。所以我当年也记过账，上收下付，什么流水账啊，誊清过来了，什么什么，都还帮忙写过。我以为是会计，后来才晓得这个叫簿记，只不过是记记账而已。至于什么是会计，我还真不懂。

人家都说我学问很好，文章很好，还认为天才儿童，还有什么神童啊，才子啊。我从小这些头衔听多了，所以现在听到什么恭维的话，一概不动心，我听得已经不值钱了。结果有一次忽然政府开始建立会计制度了，是北洋政府的，那时还没有北伐。我们家里拿到表格，我父亲说，你填一填就好了。其中有一行，“薪水多少？”我一看“薪水”两个字，“薪”是柴火；“水”，我们家门口挑来就是，不花钱的。所以薪水这一项，我就填了五毛钱。我父亲拿到一看，哈哈大笑，我们的这些伙计们，真的只有五毛钱吗？我说，对啊，水也不要钱；薪，那个柴，门口买来很便宜啊。他说什么叫薪水你知道吗？薪水是待遇啊，一月一月发的钱。我说，我怎么晓得！我是读书的嘛，读书人不懂会计。

我又对这个温州来的市长说，现在你们这个会计啊，新中国建立以后，就沿用国民党当年的旧会计，由簿记变成会计，会计制度还没有建立。你们西洋的、国民党的都不要，去学苏联。苏联又不懂会计。我说中国会计制度还没有建立，到现在才有了会计学院，才建立会计制度。所以讲到会计，我作补充，今天这个会计制度是西洋来的观念，到现在还在改变中。

后来，我也做过生意；所以我常常告诉经济学家，这些经济博士啊，教授啊，我说你们懂什么经济啊？当然这个人跟我是老朋友，老学生，我才好骂他。没有收过税，没有做过售货员，没有做过银行，等于没有做过生意，想做生意赚钱，还要有失败经验。我说我做生意，有三次大失败的经验，也有大发财的经验，我的会计是钱买出来的。你们从书上读出来的，还不懂，我说尤其要收过税才更懂。

讲到收税，我还讲一个故事，这是第二次大战以前，经过上海听到的。据说当年在上海真有这个事，有没有我不知道。那时有个苏联的大力士到上海表演，大力士拿到一个水果，用手一捏，这个水果的果汁都挤干了。他在中国耍威风，有谁的武功高，上台来再挤出一点，就给他五十块大洋。一开始台下没有一个人敢上去，结果有一个中国人上去，是个抽鸦片驼背的老头子，穿个长袍，他说：我来！这个大力士一看，是个老头子，心里想这个中国人一定有武功的，而且功夫很高。结果他把这个水果拿来一挤，还挤出了三滴水（众笑）。这个俄国大力士很佩服，只好五十块大洋拿出来。他说：“老先生，你是学什么的啊？”他说什么都没有学。“你练的什么功夫？”“什么也不会。”“我挤完了，那你怎么还会挤得出来？”“因为我是收税的。”（众笑）。收税的，把已经挤干了的，还可以再挤出三滴来（众笑）。这样才懂得财经，懂得会计。

这些故事都补充完了。刚才讲到会计的制度，时间来不及，我倒转来讲到历史。我们历史上，对于会计好像都没有太注重。但是，也有些注重。比如最近有一个人告诉我，就是我们中国科技大学的校长朱清时。他说老师啊，我现在发现有一个东西，真了不起。他说，历代的市场买卖，东西的行情，我都有资料找出来。我一听就说，你真是个科学家，你是学自然科学的，连人文科学这一面都知道，那真是了不起！他说他访问了山东的孔府，孔府里头不肯开放的东西，他看到了。他说几百年来，几千年来，每一年、每一天的账单，买了什么东西孔府都有保存。从这个上面可以看出来，每一个时代的货物货品的变更、市场的变更。我说，“这个了不起啊！”

这个资料同你们会计学院有关，你们院长，赶快跟这个科技大学的校长联络。科技大学负责的是孙健教授，是他们弄的。我说这个好，可见我们历史上的会计制度变更，财经制度变更，都是有资料可查的。我今天所提出来的，如果你们拿来写博士论文，可以写十个，很多题目在里头。第一是大会计，《大禹王到夏院长》，这是一个题目（众笑）。由大禹在绍兴建立大会计，一直到天主教，又是一个题目。关于天主教，我还告诉你，有个故事不好公开说的。教廷里头有很多故事，我们现在不讲。

讲到这个历史上的转变，浓缩回来，不然我怕时间拉得太长。这个题目讲出来，爱吹牛的人，一吹也可以吹到二十多万字，这么厚一本书。所以我常常告诉你们读博士的，有一个秘诀的。写博士论文，大题啊小做；小题嘛，大做（众笑）。如果你学医的，读一个博士学位啊，最后博士论文研究鼻子，因为鼻子小。论文研究左鼻，右鼻孔都不写，题目更小，这个是小题。然后你从古今、西方、东方、历史、医学，写到左鼻的小鼻孔，一定很快得到博士学位了。因为我指导的有很多硕士、博士，我说你们拿到学位，但不是学问啊！学位一定让你通过，但是学问一辈子也搞不完的。

而且我现在还发现读书无用论，拿到博士没有用，将来博士会越来越多。为什么我提倡读书无用论？我发现中国的经验，包括我在内都是乡巴佬，乡下出身的小孩子，因为读书害了自己一辈子。读完了以后，说名满天下，骗人的，对地方上、家乡一点贡献都没有。你看乡下的老太太、老头子，辛辛苦苦培养一个孩子读书，读完了以后就到城市来了，到城市再也不回乡贡献了。所以我主张大教授大学者统统回乡去教小学（众笑）。否则，这个国家不得了，知识越普及学问越没有了，社会越空虚了，农村破产，没有人才，这不是读书无用论吗？此其一。

第二，书读多了的人，什么都不肯做。然后游手好闲，专门吹牛，实际上一点事都做不好。尤其，女孩子们书读多了，嫁人都困难（众笑）。因为一定要嫁一个比自己学问好，比自己高一点的，实际上，学问好的不多啊！

所以，我常常鼓励大家读书要注意，中国人讲的，读书有个目标的，我们当时就受这个思想的影响。中国讲教育，读书不是为了做官。像我当年读书，我的祖母就吩咐过我，孩子啊，读书可以，千万不要做官。我说为什么啊？“一代做官九代牛”，做了一代官，就做了很多不好的事，九辈子要做牛做马，回报给老百姓的。所以读书可以，不能做官（众笑）。

我们中国古代讲读书是什么呢？《朱子治家格言》两句话，我们都背的：“读书志在圣贤”，读书的目的是准备做尧舜，学大禹王一样，建设国家。所以“为官心存君国”，古代我们受的教育，做官是报效国家的。

三十年前，有一个学生，师范大学的博士，我也是他的指导老师，跟我很久了。有一天他跟我谈起来，说很多教育家坐在一起谈论，大家都说，这个教育怎么得了啊！我说不要讲了，我从小听到现在，就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我说没有问题啦，你们老的不要担心，我们死了以后太阳照样从东边出来，不会西边出来的啊。不过现在教育有问题，有个学生拿到博士学位，他说，老师啊，现在教育目标在考试。我说你讲得对，这句话好讽刺啊！

你看现在的教育，小学生背的书包那么重，我们小的时候读书，尽玩的。我现在能够向你们报告得出来的，都是十一岁、十二三岁的学问啊！那时读书都是背的，书背完了就玩，到处玩，哪里像现在这么辛苦。所以我现在八九十岁了，有时候晚上看报还不戴眼镜呢。你们现在那个灯光太亮，把小孩子弄得都架着眼镜。这个国家一旦有事，这些人怎么出来当兵打仗啊（众笑）？然后报告敌人慢点放炮啊，我眼镜还没有戴上（众笑），那行吗？所以都是问题！

现在你看为了考试，小学读的书到中学没有用了，拼命考，还补习；中学读的书，到高中没有用了；高中读的书，到大学没有用了；出去留学，就更没有用了。你看读书就是这个样子。我们当年的教育方法，十几岁读出来的书，一辈子有用，越老越好，越熟越好。现在读的书啊，幼稚园开始，“小白兔，两只耳朵跳三跳”（众笑），跳六跳也没有用啊（众笑）！这个背了干什么用啊？

家长们也不懂，拼命鼓励孩子考好的大学，大学考取了，留学回来，读博士。我说你们博士有什么用啊？你看今天社会，所有的博士都是给那个“不是”用的。那种人什么都不是，格老子我有钱就可以请你一百个博士（众笑）。对不对？所以是读书无用论吧？读书的目的不在学位啊！我们现在读书，教育没有宗旨。

这个学生一提说教育的目标是考试，我说对了，怪不得。台湾当年也是同我们现在一样，大家崇洋媚外，喜欢外国留学回来的博士，结果没有用。因此，台湾有个老辈子的公务员，死以前写副对子拿来给我看，我说真好：

为五斗米折腰 三卡三考 丧尽气节

领百万元滚蛋 一分一厘 了此残生

读书出来拿到博士做官，就是为了一点薪水，五斗米是待遇，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晋朝陶渊明那个时候的待遇，是一个月五斗米。折腰，就是跪下来给人家行礼。“三卡三考”，形容台湾当年，“三卡”，早晨八点钟签到，有个卡片的，下班也要签卡的，审查你。“三考”，小学考中学，中学考高中，高中考大学，大学考留学，留学回来做公务员，三年一考试，才能够升上去，把读书人、知识分子的人格都磨光了。

然后，到老了退休，“领百万元滚蛋”，最后退休了拿一百万元；“一分一厘”，放在银行里拿利息，“了此残生”，是这么过一辈子。这是知识分子！现在当然好一点啦。可是，我看来也差不多。

这些都有关会计，有关历史上这些东西，零碎报告了一些，补充前面的。

现在回转来。像我们十几岁就开始了解历史，中国历史上每一代的改变都有几个大关键。秦始皇这一段不谈了，谈起来太多。到了我们最了不起的汉朝，前后四百年天下，在历史上分前汉和后汉，也叫西汉、东汉。刘邦打下刘家的天下，建都西安，称为西汉。中间王莽篡位，然后是汉光武中兴，叫做东汉。汉朝天下，最大的祸害是什么？女同志们请先原谅，历史上这个叫做女祸，也叫做母祸。研究历史发现非常可笑，汉朝天下，被皇后跟没有知识的女人，加上太监干涉朝政，最后失败了。

我们现在没有太监了，可是凡是旁边有部下跟着的，他们很容易有这个思想，都会恭维你，都会麻醉你，都会“你很伟大，你是第一，老板好，老板早，嘿，老板的意思都对”！很快就变成这样。这个要特别注意。

所以说汉朝的帝王，多数是没有价值的，因为女祸太监当道。唐朝三百年，被藩镇，所谓地方的诸侯、省长、市长、书记等把持住了，不听命中央，中央政权没有势力。然后第三个是权臣，形成了党派。这种历史的祸害，转来转去，转了几千年。拿这个历史的法则，看外国历史，都是同一问题。到今天民主时代好像没有问题。嘿嘿，你注意，还是一样，没有两样。

我介绍了这个以后，引出的问题更多了。每一个问题去想，去找出来，都可以写博士论文。读书要思想，不要读死书。

第二个问题，我常常说，从现在倒转回去，从明朝到清朝，一共五百多年。明朝朱家的天下，那是跟太监共天下的。太监之厉害真不得了！连宰相、权臣，对太监都没有办法。所以说明朝是与太监共天下。

仔细研究只有清朝前半截的历史，虽然是满洲人入关，当然满洲人也是中华民族；清朝的前一百多年是汉唐宋元明都比不上的，没有这些毛病。可是最后呢，还是亡在一个老太太手上（众笑）。

这个老太太是清朝的报应。因为清朝在关外的时候，努尔哈赤消灭蒙古族叶赫氏，那是历史上很不人道的事。叶赫氏的最后一个人临死发誓说，我们叶赫氏，假使还剩一个人，乃至是女的，一定使你爱新觉罗氏灭亡。所以清朝三百年有一个戒条，不能讨叶赫氏的女儿，结果慈禧太后就是叶赫族的，是来报应清朝的。

但是明清两代五百多年天下，真正政治的基础是什么呢？就是会计。真正的政治基础是绍兴人，绍兴出师爷。你们研究了历史，不要羡慕那些皇帝，其实那些皇帝真是可怜。所以中国皇帝有个哲学，自称孤家寡人。做了皇帝好可怜，我没有做过皇帝，可是我真知道，理由我来不及告诉你。现在先不谈皇帝。

明清的政治基础在绍兴师爷手里，什么叫师爷？等一下再介绍。绍兴师爷管两部分，一个管刑名，称刑名师爷，就是管法律；名就是逻辑。人家说中国文化没有逻辑，实际上，春秋战国的时候不叫逻辑，叫名学，正名之学就是逻辑学。另一个管钱谷，称为钱谷师爷。钱谷完全是会计了，大家不要忘记，尤其会计学院应该要开这个课。

你不要看我们浙江绍兴人，当然也是大禹开始，又是他们夏朝开始的。十几年前，当我从美国回到东方来，我告诉大陆出来的朋友，我说过去明清两朝政权，皇帝跟绍兴师爷共天下；你们现在有些人是跟秘书俩共天下（众笑）。

因此，当年上海交大翁史烈校长来看我时，我说我出钱给你们办一个班。翁校长问办什么班？我说办一个秘书班。他说好啊。我说现在我看这些秘书，中文信都写不好，那两个字写起来，比我好不了多少，像是狗爬（众笑），好难看。不仅繁体字写不好，简体字也写不好，英文信更不会写。我常常接到信，称“尊敬的南老师”，我看了很不舒服，这是西方文化来的。西方人写“亲爱的某人”，你把“亲爱的”变成“尊敬的”，况且姓“南”的老师不是我一个啊。有人写“尊敬的南老”后面加两点，我还看成尊敬的南老二呢！（众笑）四川人把土匪叫老二（众笑）。

信都不会写，内容更不会写了，什么“基本没有问题”，可见问题很多喽（众笑）。我说你培养秘书，他很高兴。所以那位李先生拿钱给他开秘书班。据他们说秘书班开得很好，可是有一点，说怎么写信这件事要我去教，我说我很想去教，可是我现在没有空，有空再想办法吧。

后来，我告诉他，秘书班要做到三件事。秘书班的学生每一个会骑摩托车，不管男女；第二自己会开汽车；第三会打字。翁校长说，哎，老师啊，这个都要加上吗？我说要加上。他说，这个很难呢！我说，不难。他说，那每个学生还要考驾驶执照啊？我说反正叫他学会开车就是。我在美国，看了华尔街这些大老板的机要秘书，那个权威大得很，老板都听机要秘书的。但是，我看华尔街这些秘书也不行。比如说，我用一个秘书，今天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去签约，要牵头了，我来不及，如果是个好秘书，就可以对他说，你去吧。这个秘书代表我去，还要派一部车子给他，派一部车就要跟个司机了，然后他要带秘书来打字记录，这个多麻烦。我说好的秘书代表老板去签字，就做了主了。自己车一开，后面都自己来，什么事都OK（众笑），就完成了。秘书要做到这样，文的、武的、洋的、中的、土的都要会，这是好秘书。

说到新闻系我也感慨很多，现在都没有好的新闻系，报纸上的文章不能看。而且又乱写乱报道，新闻都是乱写的。新闻也有学问啊！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就是新闻。（众笑）嘿，所以这一代的新闻记者写的都是狗咬人，不写人咬狗。现在乱扯别的，同会计好像没有关系，暂时撇开一下。

再讲明清两代与师爷共天下，所以绍兴这一带文化同历史永远有关系。

说到什么叫绍兴师爷，以前考试做官，分三级考试，其实不止三级，明清六百年，第一个考取是秀才。等于现在你们高中毕业算是个秀才，秀才是县里考的。秀才以后，到全省来考，考取了叫举人。举人考取了，再经过全国的考试，考取了叫进士。进士的第一名叫状元，第二名叫榜眼，第三名叫探花。那个非常光荣。

当年明清考的文章，就是大家都骂的八股文。我现在问这些学者，你们光骂八股文，八股文章你懂不懂？我看没有一个懂。我说你看都没有看过，八股文章你不要轻视不要骂喔，八股文章也蛮有逻辑的，有它的文学。所谓八股，一个题目，你看准了题目的内容是什么，第一个先说正面的理由，再加上反面理由，两股了；然后第三股综合起来。所以一篇文章有起承转合。八股文是不好，我们当年也骂，所以有两句话，“消磨天下英雄气，八股文章台阁书”，考试是消磨天下英雄气。现在的联考也是消磨天下英雄气。过去用功名把天下英雄消磨了，现在天下英雄还只有十一二岁而已！可是已经把他的头脑、眼睛都消磨了（众笑）。太可怜了！这个教育，我非常痛心的啊！

假使我来搞教育的话，我是快要死的人啦，当然是假使。把现在这个教育制度，这个学校统统废掉，不要浪费钱。有最好的办法，不浪费钱，而每个培养出来的是人才，那是真办教育了，这个闲话不说。

“消磨天下英雄气，八股文章台阁书”，什么是台阁书啊？写得规规矩矩的毛笔字，专门给皇帝看的。可是想想这两句话，我看到现在的文章，还是这样，不晓得叫什么八股！有个名称的，我就不讲了！国民党那些文章，我们讲他党八股，也不看的，非常长篇，没有内容，也是消磨天下英雄气啊！再加用原子笔写字，把书法也消磨完了。这样的教育很严重。

师爷是什么呢？并不是那些进士，而是那些考不取进士的举人，学问好文章也好，有的比那些进士们都好，但命运不好，只好来做师爷，我们叫他们绍兴师爷。绍兴的文风非常盛，包括好几个县，旁边的余姚这一带都在内。很多师爷，考功名运气不好。考试有时候真的靠运气，我一辈子反对考的，但是我亦每考必中。那不是靠学问，是乱猜的。什么人出题目，那个家伙思想怎么样，一定出那一点，我就猜到了。以前做官的请一个师爷就是秘书长。一个师爷管法律，一个管会计，有的一个人兼任。这个会计是管财经的，叫做钱谷师爷，也就是这个官的账房，钱谷师爷比刑名的师爷还重要，他像是这个官的口袋。贪污不贪污，与那个师爷包准有关系。这也要读书的来做，其实最好是会计学院毕业的，尤其是国家会计学院毕业的更好，嘿！

为什么叫他师爷呢？做官的人请来师爷，不敢说是部下，那像是请的军师诸葛亮，也像老师。下面的佣人才叫他师爷。那些做官的，比如一个市长，一个省长，请一个师爷，他自己叫他先生。等于老师，等于刘备叫诸葛亮军师，很恭敬的。师爷叫这些做官的东家，就是老板。他们没有部属关系，只是客位。他的薪水是首长自己的薪水分出来给他，而不是拿公家的待遇。

过去的官非请师爷不可，其中有个原因。比如考取了进士，文章好，一辈子读书，就是为了做文章考功名。所谓“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过去读书人的光荣就是在这里。贫寒子弟，读书不是在学校读的喔，都在自己家里读的。这个制度非常好，不需要学校。三年一考，这个考试是公开地考。考取了秀才、举人，国家录取了有薪水可以用。所以读书根本也不要国家给你培养，家里自己培养的，不考也可以。所以，“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书读好考出来状元，就是这样的教育制度。

你以为考取了状元，皇帝真的用吗？所以我常常给这些比较大的官讲，我说你们懂不懂得用人啊？中国的历史帝王学有一套的。我问你们，几千年多少进士、状元，我们在座的，能够记到三个状元的名字吗？几千年那么多的皇帝，你们记到十个皇帝名字没有？都没有哟。当然孙悟空、关公，大家都知道，可是他们历史上什么功名富贵都没有。

考取了进士的人，出来做官，他会做文章，但是不懂法律，不懂会计，尤其像清朝满洲人做官，必须要请师爷。清兵入关，统治了上亿人口的中国。清朝以武功得天下，天下马上得之，不能马上治之，治天下必须要文治武功。因此清朝，除了皇帝用宰相以外，其他的王侯以下这些官，一直到每一个县长，都要请师爷，不然不能办事。其中的刑名、钱谷两个师爷，是这样重要。而这些师爷的学问都比主管好，不过功名没有考取，暂时做他的师爷。等到自己考试考取了以后，他们自己也出来做官了；可是师爷出来做官都很难，这是讲师爷的风格。

所以真正研究中国文化这个制度，我说像你们会计学院一样，钱谷师爷比刑名师爷还重要。历代的制度，内容究竟是什么，每一个县，每一个省，师爷们清清楚楚。明清以来六百年天下，都清清楚楚地在绍兴师爷的头脑里，他们连法律都会背的。

可是绍兴师爷也有他的痛苦，我们晓得这些做官的人，不懂法令，也不懂应酬。所以我引用的数据第七则，是在老古出版社出版的《清代名吏判牍七种汇编》序言里，一个师爷写给后辈的信，叫他们不要做师爷，你看他的信写得多痛苦啊！文章多好啊！我摘录了一段：

“天生我辈，既不智之，又不愚之，乃予之以不愚不智之身，而困之于不生不死之地，不禁击碎唾壶，作王郎拔剑歌也。”

这篇文章多美，多怨恨啊！这些读书人做师爷，第一流师爷。他说命运不好，天生我们啊，说笨嘛不笨，聪明也不聪明，因为功名没有考取。他说以一个不愚不智，不聪明不笨的身体，给人家做秘书，管这些事，而困于不生不死之地。想起来不免一敲，把痰盂都摔碎了。“作王郎拔剑歌也”，自己气起来拿着宝剑想自杀。因为有后辈写信给他，也想做个师爷，他劝他：“至所谓幕者”，师爷叫做幕宾，古代叫做门客幕下。“幕”就是幕宾、智囊团。做官的智囊团，第一位就是师爷。“至所谓幕者，乃家无负郭之田，而有兄弟之养，菽水无资，膳粥无继，读书无成，困穷立至，不得已而以幕救贫也。”吩咐后代的子孙，他说我为什么做人家的秘书，帮忙别人啊？因为家里没有恒产，当然没有房地产啰，房子是租来的。可是又要养父母，又要养兄弟，又要养后代，甚至稀饭都喝不上。书呢读得很好，运气不好，功名考不取，不得已去给人家做师爷，做秘书，就是为了吃饭救贫。

过去做官，“三年清知府，十万马蹄银”，三年做一任市长，现在讲美金有一千万，所以薪水分给师爷蛮多的。但是师爷认为，“分作孽之余金，而欲为自家久长之计，此天理所不容”，这句话把每个官都骂了，他说我们这些薪水，都是分了这些官造孽的钱来的，天理都不容。

“梦梦者入其途而不知悔，而穷极无聊者，虽悔而亦无可如何！”梦梦，可是你们年轻不懂事，还羡慕我们，还要我给你写介绍信去做师爷，去做秘书。“入其途而不知悔”，就是一种不懂事的做法。还有呢，读书读得没有出路，穷极无聊，虽然后悔，不愿意做这个事，也不得已啊！为了吃饭，为了钱而干这个师爷。

再说，“幕而贫，尚不失幕之本来面目。若幕而富，则其人必不可问，而其祸亦必旋踵。”他说做人家师爷，如果一辈子穷还好，就是一个真正的读书人。“若幕而富”，如果做师爷发了财，家里还买田盖房子，还自认了不起，他说，你不要问了，这个钱一定贪污来的，一定乱七八糟来的。你不要看他现在了不起，有一天会倒楣有祸临头的。

“学幕虽较读书为易，然亦须胸有经济，通达时务，庶笔有文藻，肆应不穷。又必须二十内外，记诵难忘，举一反三。更须天生美才，善于应酬，妙于言论。而学不足以服人，品不足以信人，虽居宾朋之列，无殊门客之容，其中委屈周旋，更有不可以言喻。”这一段是非常了不起的文章。怎么讲呢？做人家秘书，学幕，看起来比读书容易，比考取进士、状元容易。他说不容易啊，必须有这个条件，“胸有经济”，肚子里一肚子的学问，政治、经济，什么都懂。这个经济不是只讲现在经济学啊，是政治、哲学、经济，样样都懂。

我们现在讲的“经济”，是根据日本人翻译西洋的转译，把经济两个字，搞狭小了，只局限在财经而已，古人讲经济是了不起的学问。

他说一个做师爷的，做会计师的，必须“胸有经济，通达时务”，以及整个的政治，一切情况都了解。而且文章要写得好，是第一流文章，“肆应不穷”，任何一种文章都写得出来。如果办一个报馆，还可以写写社论。要写经济就经济，要写黄的，就写黄的，都会写。年纪又必须要轻，头脑的记忆力，像计算机一样，记诵难忘。而且思想敏捷，谈判一件事情，提一提，其他方面都懂了，能够举一反三。还要是天生美才，人也长得漂亮，像样子，风流潇洒。当然卡拉OK啊（众笑），叫小姐啊，赌钱啊都会，要“善于应酬，妙于言论”，会讲幽默的话，或者讲话不得罪人。你看这个条件多难，给他一讲，都是他本身的经验。但是这样还不行喔，还有更重要的，学问要好，比做官的学问好。

我常常讲，世界上最容易是做官。做官只要学会二样事就行，就是鼻音，嘴巴音，“唔”“哎”，就好了。什么叫“唔”“哎”？就是这样，你去办吧（众笑）！这是做官。但是做秘书长，做师爷就不行啊！“而学不足以服人”，他说如果学问不能服人，“品不足以信人”，上下左右，别人对你品格不相信，“虽居宾朋之列，无殊门客之容”，做人家的师爷，给老板看不起，养你清闲人。所以，他说你们啊，不要来干这个事！他写给那个要他介绍当师爷的后辈，他说“其中委屈周旋，更有不可以言喻”，其中的痛苦，无法用言语可以形容。这一段是师爷写的信。

过去做会计的，给人家做账房的，也有这个痛苦，老板叫你把一笔账记在那个项目里头，你还不能不那么做，除非你辞职不干。你说不做假账，那是非常好听的理论，嘿！事情却有很多的不同，当然，应该不做假账，这是现在讲的人品要高。可是不做假账，又要把这个事情摆平，这要多大的本事啊！这样一个会计师，除非是国家会计学院毕业的同学（众笑），才办得到。

第二段，我给大家引用的是什么呢？先说这个月吧，在上海被人家逼了两次，上次清华大学逼我讲一次，这次夏院长又逼我讲一次。上一次要引用的资料，结果都没有讲，我现在提出来，你们做大会计的要读历史，并且要学历史上两个人：汉武帝的时候，一个是桑弘羊，完全商人出身，还有一个商人叫卜式。汉武帝的时候，用兵天下，国家多事需要钱，所有用兵的经费都是他们运筹帷幄。桑弘羊这个商人，十三岁就开始参与国家大事，在皇帝边上提意见了，汉武帝都听他的。

当时汉朝的天下，广东、云南还没有平服，包括我们浙江的温州到福建以及蒙古、新疆都还没有听命。到了汉武帝的手上，南面平服了，由两广打到了越南；西面从四川到云南，东南面由浙江绍兴开始到温州，到福建；北面蒙古，都归服了中央。

那个时代，大家都骂汉武帝穷兵黩武，我说汉武帝是雄才大略。这样一个局面，国家的财政、经济，就要大会计来办啰！这个大会计，只好用商人。因为读书人是书呆子，除了会写文章以外，不能做事。所以我说，帝王用人有个原则的，唯才是用，也不管你学问好不好，学位高不高。你再查查历代，有学位的，这些人多半没有用。清朝用人是你学问好，你是博士文章好，都摆到翰林院去了。翰林院干什么啊？给皇帝抄书的。拿现代话说，那些学问好的，给皇帝当打字机用的啊（众笑）。书读多了就是书柜，要抽出第几号文章，就问他。所以不能叫他办事，办事就叫能干的人去办。

能干的人，当然有些问题！可是有问题的会办事，没有问题的不会办事。所以，你们注意，家里有个问题的孩子，将来前途了不起的。你不要看那个乖的，功课好的，我常常说，由推翻清朝到现在，北大多少学生，尤其北大、清华的第一名学生，你给我点出来，做了多少了不起的事啊？没有。那些创业打天下的，蒋老头啊，毛老头啊，都不是什么北大、清华毕业的，对不对啊？所以你家里的孩子，读书乖乖的，小心，不要读呆了。不错，书是要读，但头脑要聪明，要会做事。

这次抽出来的资料是唐朝的刘晏，你们没有听过吧？如果要研究中国的经济、财经、政治、大宰相，就要研究唐朝的刘晏。他是什么时代人？你们男同学认识唐明皇，对不对？和你们女同学一起的是杨玉环（杨贵妃），两个都有名的。唐明皇的前半生很好，非常英明，政治非常有名。到了下半生，据说被杨贵妃迷惑了，政治一塌糊涂。这个话是不公平的哦！大概唐明皇自己糊涂了，迷惑了，跟杨贵妃没有关系啊。

比如，最近有一个同学在北京要开一个球场。他来问我，我说你准备提倡打什么球啊？你晓得打球的历史吗？他说：哦？老师，打球有什么历史啊？我说你们真是的！外国人打篮球，打高尔夫，踢足球，但是打球是中国开始的啊。他说真的吗？我说你去看历史，唐朝就开始了。唐明皇最喜欢打球，而且骑在马上打木球。这个同学听了，现在在北京创办一个木球场，快要开幕了。唐明皇是排行第三，叫李三郎。古人的诗“三郎沉醉打球回”，去打马球，骑马打木球。

唐明皇晚年的政治搞不好了，安禄山造反，产生安史之乱，唐朝等于完了。唐明皇往四川逃跑，到了半路，受大家逼迫，叫杨贵妃上吊，据说杨贵妃上吊死了。那年我到了日本，日本人告诉我杨贵妃没有死。日本人说：杨贵妃逃来到我们日本。问他在哪里？他就告诉我，在一个岛上，讲得活灵活现。现在日本人还把那个地方修好，据说是杨贵妃住过的。他们是根据白居易的《长恨歌》一句话来的。唐明皇晚年思念杨贵妃，有个道士给他做法，说她在蓬莱仙岛上，这个故事就是这样。究竟杨贵妃上吊死了，还是逃走了？也真难断定，也许当时找个宫女来上吊，就算是她。这也可以考据的。

安史之乱以后，整个唐朝的政权垮掉了。唐明皇跑到了四川，郭子仪他们起来，由唐明皇儿子出来做大元帅，郭子仪收复了西安。这个时候又是番人打来，所谓番人是什么呢？嘿！就是吐蕃人，今天藏族的祖先。这样乱的社会，这样乱的时代，国家要军费打仗，同时老百姓要生活，就靠一个大会计刘晏。

刘晏出来，筹措打仗的经费，安定老百姓的生活，还有兴修水利交通运输，运用一切办法，他做得很好。我把资料都给你们找出来了，你们慢慢去研究，可以写个会计学、财经学的博士论文。他这个人做人，我想有下辈子的话，我一定要跟他做朋友。他非常风流潇洒，又会用钱。

所以我常常说，大家现在喜欢开放发展，但现在这个时代可怕的，加入世贸以后，你们觉得天下太平了，在我看来很可忧愁啊！所以说你们要懂，尤其会计学院更要懂，你以为是好事吗？问题多得很。经济侵略、商业的侵略都要注意防备啊！你们要懂得国际的情势才行。

刘晏当时，我说他完全懂，而且他做人特别风流潇洒。比如说，你可以研究得出来，他当时一方面筹备经费，一方面还建设国家，修建运河这些水利。当时首都在长安，现在的西安。他要把南方的粮食运过来，自己等于兼着后勤补给司令，又要运输补给到前线。可是他发包工程有个条件；比如我也常常给大家讲发包工程，日本当年，第二次大战以前，跟德国人，都是学刘晏的做法。预算一个工程，修个房子，假使一千万的话，刘晏的做法如何呢？如果工程预算一千万，承包的人不报价一千二百万，他不给你做。因为承包工程就是这一套，承包商只报价一千万，这个家伙一定会偷工减料来发财，这个工程将来会有问题。所以他给你承包一千二百万，给你以后，他还叫你来，告诉你其中二百万是送给你的，你要再贪污的话，全家杀头！他说只有这个办法，否则工程质量保证不了。有人问他，怎么可以这样做呢？他说你不懂，天下人都要钱的，没有钱怎么过活啊！一定会贪污的，你给他贪够了以后，严格要求他，他就不能不把质量搞上去。

刘晏下面用的都是学问很好的人，发包工程不给他们过手。全国的这些在下面收税的官、会计，没有一个逃过他的耳朵与眼睛，谁也不敢乱动，对他都很恭敬，很规矩，他对人是如此。

还有一些不相干的人，找他安排工作的很多。人总有朋友，有亲戚，亲戚朋友找他来，他一看这个家伙没有本事，可是啊，什么老婆的表哥的姑妈的那个儿子都找来了，怎么办呢？这一连串瓜棚搭在柳树上，那些亲戚都来找他，他并没有推。如果是现在的人就会划清界限，他才不划清呢！有亲戚来，就给他介绍工作。介绍出去，叫对方什么事都不要交给他做，就是给他薪水拿就好了。刘晏有办法，同另一个宰相元载一样。

元载有一个亲戚找他，那个家伙实在没有本事。没有本事怎么办呢？亲戚嘛，总有一个温情，说给他想办法。就写了一封信，叫亲戚拿着一封信，到哪里？到上海去找夏院长（众笑）。信上只签了一个名。这个亲戚拿到上海来找院长了，不放心，好像他对我态度不伦不类的，究竟叫我跟院长干什么？把信偷偷打开，一个字都没有，就是签了一个名。他非常生气。但是一想啊，既然已经到了上海，路费也没有了，只好去找夏院长去啰。院长打开信一看，哟！当朝宰相，就是副皇帝了，签了名，其他一个字没有。你老兄跟他什么关系啊？他说我是他姑妈的表哥的阿姨的那个亲戚。喔，你是这样，关系很好。你想做什么啊？我到你这个院里，或者给我一个教授啊，再不然呢，虽然我不会教么，随便挂个名嘛。啊！有数了。夏院长没有办法，只好告诉汤主任，给他养着吧，随便挂一个名，什么事都不要给他做，每个月发薪水给他。宰相来的介绍信，他一个字不写，就是说，这个家伙不行的，你要想办法安置他。信上不好写，写了将来万一纪委一检查，有证据（众笑）。刘晏也会做这个事，他的气魄很大，这是一个大会计。

所以我这一次，特别找了大会计的资料，给大家看看。加上上次给清华大学的资料。可是这些都是古文，当然我把它小说一样讲出来好听。其实古文就是小说，古文就是当时的白话文。为什么白话文跟古文有差别呢？这就是中国人伟大。中国文化几千年，中国人老祖宗早就知道，言语是三十年一变。现在不同了，现在语言十五年就一变了。言语如果不跟文字脱离关系的话，一百年以后的人就不懂一百年以前的文章了。

我常常告诉人，你们喜欢读唐诗宋词，先学会广东话，先学会客家话、闽南话。那个音读诗读词非常好听，你拿国语一读都不对了。所以现代人，很多人学国语出身来作诗词，我看了蛮头大的。我说你诗是很好，有诗才没有好诗，不懂音韵。言语跟音韵，跟文字脱离，文字单独。中国人知道，所以把言语跟文字脱开，变成中国一种文体，现在我们叫古文。这个道理一学就会了，只要一个孩子花一年的时间，认识了两千多个字，五千年以前的书，五千年以后读，完全可以懂。

你看英文、法文、德文就不同了，他们是跟着白话走的。白话文一百年以上的都变古文，非专家读不懂。你们现在偏偏要提倡白话文，还提倡简体字，将来不晓得怎么办！比如我年轻时也住过上海，还懂一点上海话。我现在一讲上海话，上海那个戴卫东经常笑我，老师啊，你这是老牌的上海话，现在上海话有新的。所以我说我这些资料发给你们，是当时的白话，如果你和孩子花一年的时间，把这些文字搞通了，就有四个字——博古通今。

从白话文教育入手的人，对于中国文化永远通不了。中国文化许多资料宝库都在古文里头，你这个钥匙都打不开，历史也读不懂，中国文化读不懂，西方文化也没有搞通。现在就给你们改一改刚才那个师爷的话，哎，大家都是学了“不古不今之学”，处在一个“不生不死的时代”，多痛苦啊！先休息一下。（掌声）

第三讲

内容提要：

宰相之材———大会计

宗教与信仰问题

什么是文化

儿童读经

传统文化与现代文明的关系

年轻人该如何

南师：（掌声）诸位，我们为了时间的关系，刚才只好匆匆地随便带过去了。那么我所讲的这些是老古话，现在有没有用，不知道。

我想如果诸位，因这些资料的启发，去研究一下历史，研究一下历代的财经、会计制度。尤其关于中国政治的体制，包括财经这些体制，我们古书都有的，但是都是古文，最好去查一查。所以中国读书人，不是问你有没有什么学位，我们以前讲读书，说这个孩子书“读通”了没有。读书要通，通就是由渊博，然后归纳起来变专才。光学一门专学，其他不通，只能做专门的事，其他的事情就不行了。

我们要想了解与制度有关的，要读“三通”。不是大陆跟台湾那个“三通”，是《通典》、《文献通考》，还有一本叫《通志》；实际上这样的书有十本，我们以前叫“十通”。这些书，不是拿来看的，是查资料用的。历代政治体制，财经体制，怎么改制，都有记录的。以前一个人做官到翰林院，差不多是写文章作诗词，不但“十通”不懂，连“三通”都没有读过，那是不行的。所以我们现在这些资料，是从历史上查来，你们要认真地研究。

刚才我们有个题目，大家不要忘记了，如何做一个大会计？大会计就是宰相之才，真的经纶天下。最后还是我常常引用的，就是日本明治维新的伊藤博文，他是通汉文的。我在日本就笑他们，你们日本人说什么东方文化，统统是中国文化！他们私底下也都说对，没有错，公开说话时他们又强硬起来，不承认。伊藤博文在明治维新时代，是一个开创局面的首相，也等于我们这边的宰相李鸿章。伊藤博文用汉文说中国文化的两句话，“计利须计天下利，求名当求万世名”，这是我们大会计的目标，也是需要警策、标榜自己的。

我希望今天我们在座的诸位先生，诸位同学们，应该放大胸襟。会计是个技术而已，这个技术容易学，但是要能把自己的胸襟、学问、思想放大，才是我们刚才的题目“大会计”的目标，才有意义。

现在有些在座先生们提了问题，有几个问题差不多是一样。

答问

一、第一个问题是中国文化与宗教信仰的问题

这个问题是专论。什么是宗教？宗教是什么？信仰又是什么？问题太细了。上一次我同科技大学的校长在讨论，现在这属于新兴的一门科学，叫认知科学的范围，这个是新的认识论。

有人问我信什么教？上次我也答复过，我说我信的一个教，你们不晓得知道否？我信睡觉（众笑）。一切宗教我都研究过，当然推崇的是佛教，不是推崇佛教，我研究的是佛法，也不是普通的佛学。这个理由很多了。至于信什么教？如果是宗教，那我真的出家跟体悟法师做徒弟，当和尚去了，我也没有。

信仰是一个很重要的事，但是中国文化的信仰，读书人就很奇怪，只晓得儒释道三家。实际上，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以前，中国人走的一条路线就是五教合一。不晓得你们看到过没有？我看到过，儒、释、道，加上耶稣，加上穆罕默德，庙子供了五个祖师，这是中国文化，从上古以来到现在，包括非常的广。美国有些学者问，你们中国文化怎么这样？我说这就是中国文化的伟大，包容一切宗教，集中了一切文化。比如在唐朝的时候，天主教来过，那时叫景教；那时还有个教，叫祅教，中东这方面来的；还有一个教叫摩尼教，波斯这一方面来的。我们唐代的文化容纳天下的宗教，都尊敬，都给它建庙子，现在好像还留有唐朝时的景教碑。

宗教的问题很难研究，现在有人说五教同源，那么，民间怎么讲呢？老百姓讲，“荷叶荷花莲蓬藕，糯米糯谷老糟酒”，都是一个东西。所有宗教是这样，这是中国文化的大度。

有人问，你们中国上古文化没有宗教的吧！我说你错了，有宗教。你们的宗教是丁字架，不是十字架，我们的是十字架。我说你们的文化，西方人，欧洲同美国文化，不管父母的喔，只管下一代。爱、爱、爱的是下一代，中间两边撑开，兄弟姐妹也不管的喔，只管男女两个爱（众笑）。男女两个爱得也不长（众笑），你看你们丁字形的。我们呢，不同，父母、祖宗、祖宗的祖宗一直上去，再上面是上帝了。

“上帝”这个名称，中国文化是《书经》上来的。十字下面儿子、孙子，下去子孙万代，旁边是兄弟姐妹，整个的社会国家，这个是十字架。你们是丁字架的文化，你们就是两个人爱啊爱啊，爱是什么东西也不懂，两个人抱着接吻就叫作爱。我说我买两条黄鱼啊，金鱼，放在一起，它们天天爱（众笑）。然后，你们上面就直接通上帝，中间没有个桥梁的。我们有桥梁，由父母到祖宗，一直上去上去，就到上帝。一步一步楼梯上来，上面一直下来。左右这样分开是十字架，再加上一个太极图一画，一个圆圈里头一个十字架。这就是中国文化。这个是给外国人讲的。

二、另一个问题是什么叫文化

这样吧，我们做一个总的答复。什么叫文化？注意啊，文化不是写文章，也不是唱歌，也不是跳舞，也不是画画。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有政治、经济、军事、教育、艺术等等，综合拢来，人的每一个生活态度言行举止，总体叫作文化，这叫人文文化，包括科学、哲学、宗教。所以中国文化是什么？这句话非常难答复。要懂得中国宗教是什么，科学是什么，人文科学是什么，自然科学怎么讲的，才能答复。说文化，就很难答复。大概是这样。

我本来想在剩余的一点时间，谈谈人生的修养。人生修养很难，怎么做一个人最难。那么多问题，对不起了，我大概综合一起说一下，详细答不完。你们诸位给我的条子啊，每一张条子可以讲三个钟头的问题（众笑）。因此，我们以后，如果我还活得长一点，将来有机缘再谈吧！

三、关于儿童读经的问题

我告诉大家，背诵，你们不要觉得新奇，这是古老的办法，像我小的时候就是读书背诵。现在真的要讲学问，你们注意喔，你们大概不到三十年就看到了，将来整个人类文化统一，这是人类整个的文化趋势。你们应该有这个心理和眼光的准备，才可以谈文化。不要只认为中国文化了不起，也不要认为西方文化起不了。

当年大家的教育统统背诵的，英文、法文、德文也一样要背诵，现在外国人也发现自己不背诵的缺点了。背诵有个什么好处呢？美国人的资料告诉我们，背诵还可以治脑的毛病，治帕金森病等等，治记忆不好的毛病。背诵英文还不行，最好是背中文，尤其中文对治脑病最好。

从前人学东西都背诵。教孩子背诵不准讲理由喔！你就叫他背，像唱歌一样嘛！你看动物都跟着妈妈先学怎么叫一样，叫就是背。

比如说，现在发给你们的资料最后有篇《大学》，像我们以前读书，这篇是基本教育，我是十岁时背的。你问怎么背啊？我们小的时候读书，不看书的，这样唱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啊，在止于至善……”（南师吟哦，掌声）。尤其到晚上，看那个老师坐在上面，戴个眼镜，抽个长烟筒，该下课时老师不讲放学，他看书看忘记了。我们这一班怎么办呢？大家出声念——“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南师高声念）大家叫的声音越来越大。哦？老师把眼镜一拿，说，放学啦！读得好。哈哈（众笑），是这样背的。

背诗啊，像你们喜欢什么诗，总有两句记得吧？唐诗里边的，大概有一首诗你们都会吧，“月落乌啼霜满天”是吧？我们当年怎么背？“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南师吟哦）自己已经是快要睡着了（众笑）。“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南师吟哦）是这样背的。背来以后好像忘掉，但一提“月落乌啼”，“霜满天”就来了，不用脑筋想的。还用脑筋想，那怎么读？怎么背？完了，那不叫背书。

我常常告诉青年同学们，你们要多背书，尤其英文也要背。以前小的时候我们有些同学学英文，早晨起来，我们笑他，不背中文站在门口拼命背英文。以前英文教育，先学音韵；现在先学语文，这个不同。所以背书的好处，还可以治病，还可以唱歌，还可以念经，还可以赶鬼呢！有时候鬼一来，你把那个书一背，他就跑掉了（众笑）。信不信在你，讲不讲在我，呵呵（众笑）！这是背书方面。

四、问传统文化同现代工商业文明的关系

当然有关系，工商业文明也好，现代文化也好，科学、精密科技也好，我们是不是一个人啊？问我们自己，当然是个人。我们是不是一个中国人？当然是个中国人。我们跟老祖宗一样不一样？一样的。既然是一样，都是一个人，不管时代怎么变化，自己总要站起来！现代文明，不过是一个新的方式而已。尤其旧文化通了，看现代的文明，跟旧的一结合，你就会有最高的智慧了。

人总是这样一个人，现代文明并没有根本改变了一个人吧？我还常常告诉大家说，你们注意啊，西方有一个资料，在英国国家博物馆，现在公开了。英国人研究几百年来的人种。把中国人（黄种人）同黑人、白人、棕色人种，各种结合，通过收留孤儿，把他们配对。以前白人不告诉我们，现在没有办法，都知道了。一配对了以后啊，糟糕，任何一种人跟黄种人结婚，第一代生下来眼睛变黑了，第二代头发变黑了，第三代都变成黄种人了（众笑）。是真的喔！所以你问中国文化跟西方文化，你管他呢！中国人，什么东西来都把它融化掉的（众笑）。

五、年轻人要塑造什么样的特质，才能行走天下

这个啊，我经常告诉人家四个字。前两天，我在家里还告诉我们自己同学，一个知识分子的养成有四个字，上次资料里头有，就是“卓尔不群”。

什么叫“卓尔”呢？每个人养成独立的人格，就是真的民主，真的自由了。有独立的道德，卓尔不群，不跟着时代转，不要跟着学别人。

所以我上一次给清华大学的学员讲，你们现在大家讲拼命要发财，发了财干什么啊？我说赚钱非常难，用钱比赚钱更难。我常常说一班学佛的朋友，你们要做好事，我问你，你们会用钱吗？有一个美国算八字的，算得最高的人，同学们把我八字拿去算。这个人第一句话，哟！这个八字很特别，是个花钱天才。同学们哈哈大笑！所以同学们问我，我说你们就不懂得花钱，赚钱固然不容易，花钱更不容易。

比如说，你们都讲学宗教的，学佛的要做好事。我说好，我今天晚上就给你十万，你拿出去做好事，今天晚上，给我花了一毛不剩回来。你花得完了，我再给二十万奖金。你做不做得到？至于说你拿个十万去卡拉OK，找个小姐来，送她买胭脂花粉，一百万一下就出去了，那个叫花钱吗？那谁都会花。

真用一块钱做了有意义的事，你做不到的。我说做好事啊，还要有善缘，还要有功德，还要有机会哎！你天天想做好人做好事，吹吹容易啊！好人没有榜样的，好事没有机会给你做的（众笑）！所以要养成“卓尔不群”，独立的人格。

好了，下一次再谈吧。（掌声）

夏院长：各位学员，各位领导！刚才，大师以他非常渊博的学识，以会计这个历史，给我们做了一个非常精彩的演讲。大师讲话非常幽默风趣，但是言简意赅，非常令人回味无穷。结束以前，我们上海国家会计学院有一个纪念品，要送给大师（掌声）。

南师：再见啊！

第三章　人文问题

时间：二○○五年九月廿八日

地点：上海四季酒店

听众：中国工商业联合会领导，金鼎俱乐部会员及嘉宾，海南航空集团高层干部等共一百二十余人。

录音记录：赵云生、许衡山

校对：马宏达

第一讲

内容提要：

背书要从小

你懂儒释道三家吗

古文里的大学问

为自己读书吧

应酬应酬再应酬

你读过《千字文》吗

说简体字

陈峰（金鼎俱乐部主席、海南航空集团董事长）：各位金鼎俱乐部的工商界的朋友们，参加今天讲座的各位来宾、各位朋友们，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请到了当今国学大师南怀瑾先生！南怀瑾先生融会中国文化的古今，融会东西文化。南怀瑾先生在研究中国文化三大传承——儒释道三家等方面，都有极深的造诣，为传播中国文化起了一个当今中流砥柱的作用。

十几年来，我追随南先生，学习了一点中国文化，创造了海南航空，并在修身做人方面，有了些体会。但是，确实比我的老师，万分不及其一。

在我再三恳请下，南老师答应今天给我们金鼎俱乐部工商界的朋友们，做一次关于中国人文和工商界发展的讲座。下面我们以热烈的掌声，向南老师的到来，和南老师给我们的讲话，表示衷心的感谢（掌声）！下面我就不多讲了，请南老师给我们讲了。

南师：诸位，我的名字叫南怀瑾。因为我是浙江人，以前年轻时，在上海、浙江一带读书，那时有名的，大家叫我“难为情”（南师用上海话发音）。上海话说怕难为情，所以陈峰今天讲的，我很难为情，很不好意思。陈峰除了做航空以外，好像有个专长，会开帽子店，给我戴了很多的高帽。不过，人都喜欢戴高帽的，明知道高帽是假的，听到也非常舒服。可是大家不要给高帽骗了啊！

我的一生，到现在为止，自己对自己的评价，八个字：一无所长、一无是处，没有一样对的。陈峰陈董事长这一次给我讲了好久，逼我再出来，好像演戏一样，向大家做个报告。我原来想象不是这样一个场面。平常我都反对他搞这些大场面，他会演戏，我看到这种场面我都很害怕，因为我是个乡下人，希望任何事情都很平淡，大家很平淡地讨论、研究问题，那倒是不错的。可是他搞的这个场面很伟大。

今天碰到一个奇特的事情，不知道大家知不知道？今天是孔子的诞辰。这个孔子的诞辰，从上古到推翻清朝以后，经过几十年国共两党的研究，后来在民国时期确定了是今天。台湾国民党于一九五二年把这一天定为教师节了，在台湾今天还会祭孔，在孔庙祭拜。我来这里之前看日历，忽然发现今天是教师节，就是孔子诞辰。

既然答应来了，陈峰跟我商量，讲个什么题目呢？每一次上课，如果拿书本来上课，带领大家读书，这个是我喜欢做的事。至于说演讲，过去曾有很多次演讲，从来没有题目。因为题目很限制人，为了一个题目，要想办法把所有东西拿到那个题目里来，很不舒服。所以，他临时问我讲什么题目，我说：没有题目，如果你勉强要个题目，就是“人文问题”。这是昨天跟他随便讲的。

昨天晚上，在我家里还跟陈峰董事长说个笑话。我说这一次，你叫我演讲，这是开玩笑，我说你的好朋友们，听说都是国内顶尖的人物，我人个子又矮小，一听到顶尖的人物，看“顶尖”就害怕。我说他们叫你来主持，叫我讲，一定是想研究你，因为听说陈峰一毛钱没有，政府给他一千万，搞个航空公司，就搞出来了，公司管理得很好。我常常笑他，你真有办法，会吹，比我会吹得多了。不过，别人告诉我的却不是这样。平常我都给陈峰开玩笑开惯了，所以我跟陈峰讲，别人说你跟我学，手里拿个念佛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忽然接到个电话，就骂你个狗屎！你个笨蛋！大概别人喜欢研究你，怎么样念佛打坐，然后又讲管理，又骂人家臭狗屎，一定在研究你！所以又研究我啦！叫我来讲个东西。

陈峰当年来见我的时候，我只偶然讲一个故事，提到唐人的两句诗，是对现代的状况和对读书人知识分子的看法。“尘土十分归举子，乾坤大半属偷儿”。所谓“举子”就是读书人。后来清朝考知识分子，有学问叫“举人”。在唐代随便一个统称不管是进士也好，凡是知识分子，就称为“举子”。这句诗的意思是说，世界上的事情，知识分子一点都没有用，读书没有用！读书人读了一辈子，不过是归到泥巴里头打滚。没有用。这个宇宙，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事情，都是属于小偷、土匪啊之类的，才会做出来。所以，我当时写这两句话，是跟他说笑话讲起来。我说陈峰，你大概也是个小偷，不过呢，手段高一点，偷得大一点，嘿嘿！他听了很高兴，他就把我写这两句话的那个小小条子抓走了。他说回去要看的，所以陈峰到现在还是大偷儿。

讲到这个问题，我就想起来一件事。今天给大家要研究报告的，根据陈峰的想法，在目前这个环境，大家要讨论了解的，可能就是现代中国人最流行、外国人也流行的一句话，就是中国文化问题。

常常有人提到中国文化问题，我就问人家，我读书一辈子，现在都快九十岁了，我不晓得你讲的中国文化是什么东西！你能简单一句答复我吗？这很难答复。现在一般讲中国，讲文化，像演电影啊，唱歌啊，搞些少数民族的跳舞啊，或者是书画展览啊，明星的出场啊，如果这叫做文化，那不是很笑人吗？

文化，这是个总称，代表了一群人们的政治、经济、军事、教育、社会，乃至生活的衣食住行、言行举动、讲话、做人的态度，一切等等。当然包括了演戏，包括了画画，一切都是文化。现在动不动，就拿演戏啊，开一个场面来当文化，那我们今天也就算是一个文化活动了。大家这样排排坐着，这个排场是现代文化。三十年后，五十年后，也许这个环境的布置又落伍了，所以这只属于现代文化。

文化两个字的意义太大了！现在一般人讲到中国文化时，也有人高明地答复：“儒释道三家是中国的文化。”多会讲！至于什么是儒释道三家的内容呢？一点都不知道，包括我们陈峰先生在内。当然，我们在座还有老同学，后面还有那位张教授，须眉皆白，胡子头发都是白的。这位张教授是我的老学生，湖南湘潭人，现在也七十岁以上了，他跟李敖俩是同班同学。张尚德啊，王尚义啊，当年在台湾他们来见我的时候，都是年轻大学生。现在一看，须眉都白了。他是研究西洋哲学、中国哲学的。尤其有趣的，后来因为跟我的关系，嘿！在台湾国民党办的党校里头，讲马克思资本论，讲共产党的学说的。这位老同学，现在他也来捧场，坐在下面，等一下我叫他表演一下，你们就晓得毛主席讲的话，念书是怎么念的，他们是同乡。

为什么讲到这个呢？讲到文化提出来这个。我昨天一看张尚德来了，我说，很好！你来好好念一下书。他会念书，我们以前讲到中国文化，是靠读书来的。现在我想在座的诸位，不知道什么叫读书。书是怎么“读”出来的？以我倚老卖老看来你们在座诸位，都很年轻，跟我差一大截。你们不是“读”书来的，是“看”书来的，你们是“考试”来的。

自从推翻了清朝，一九三○年以后的教育就更糟糕了。由小学读到中学，中学读到高中，到了高中以后，中学的东西不要了。高中读到大学，前面都不要了。大学以后读到考试出国留学，留学回来，以前几十年读书都浪费了，因为书不是“读”来的。所以讲中国文化，不管是外文也好，中文也好，都没有基础的。

我在大学里也教过书，也带了很多硕士、博士的学生，我上课从来手边不带资料的。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因为是读书“读”出来的！张教授也有这个派头。

什么叫读书？“读”书是用嘴巴念的。所以，我这七八年当中，在内地提倡儿童读经，从幼小儿童起就读书，现在这个无形地推动，不但影响国内，还影响到外国。像我，当年就是受这样教育。因此，去上课也好，演讲也好，不带资料，也不带电脑。所以我就笑陈峰，他每次来跟我谈话都带个本子，什么都记，我说没有用的啦！你记了有什么用？越靠笔记本，反而什么都记不住！你们现在很危险的啊，不是危险，是很好笑的。不但靠笔记本，还靠电脑，什么事情听来就放进电脑。当场一问你，一片空白；如果停电了，什么都没有了！（众笑）

我们呢，是读书读出来的，那不同喽！从幼小记下来的东西，越到后来越有用，不用思考脑子里就出来了。所以，只要带一支笔，以前是一支粉笔就来上课了，讲到哪里，原文就背出来念出来，还要一字不漏。所以说现在，要这种读书方法才行。

我发现，半个世纪来，不但中国人，连外国人也不读书了。譬如英文、法文、德文，以前也是这样读出来的。现在也同我们一样，靠现场记出来，为了考试，考试完了，东西统统丢掉了。浪费精神、物力，浪费人的脑筋，再把世界上的人都变成近视眼。

我最反对把人弄成近视眼！我说你们读书有我读得多吗？不要说别的，连小说我都看了数十万本。只拿小说来讲，还不要说其他的。我到现在还可以不戴眼镜看报纸。你们现在看书那么用功，靠计算机靠本子的，又记不得，又把脑筋搞坏了，这是很严重的问题。

刚才我讲了许多的闲话，这个意思说明，讲中国文化，高明一点说是儒释道三家，三家的内容是什么？一句都不知道，都是乱扯！然后讲儒家，儒家是什么东西呢？孔子、孟子，今天正好是孔子的诞辰。孔子、孟子究竟讲些什么东西？现在人都在乱讲。可是呢，国外，像美国、欧洲、欧美各国研究中国儒家，研究中国文化的，那比我们严重了，等一下我给大家报告。

说了这个，我就讲到读书的重要。谈到中国文化，如果说书本的话，都在古文里头。你们诸位如果是学简体字出身，由简体字白话文入手，对于中国文化啊，就用一句上海话形容：“谈都不要谈了！”一句话都不能讲，因为你都不懂，没有办法去谈这个东西。

中国文化都在古文里头，古文都是繁体字。那么这个繁体字有什么好处呢？我们先要了解一个问题。人类的言语，以前三十年一变，中国人、外国人都一样。现在不同，我发现社会上的言语已经十二年一变。

我讲一个很小的事情给你们听。过去我们受的教育，老师是坐着讲的，学生是站在前面听的。背书就要当面背出来，不要书本的哦！不但要背出来，还要默写出来，中文英文都是一个教育方法。所以上课时候如果要上厕所，向老师报告，以前我们不叫老师，叫“先生”，先生就是老师，老师是这几十年叫惯了的。“先生！”老师戴个眼镜问：“做什么啊？”“嘿嘿，要出恭。”出恭就是大便的时候，蹲在那里，两个手那么拱起来，所以叫出恭了。

后来长大一点，推翻清朝以后民国初年流行的，不叫出恭，叫“解手”。解手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啊？据说，当年张献忠杀人的时候，把老百姓绑起来，一串走在路上要大便了，说，“请你解个手嘛，把手放开。”管犯人的人说，“你要哪一种啊？”小便，解一只手，叫“小解”，大便两只手都要解开，叫“大解”；所以叫“解手”。

然后外国文化来了，上厕所，叫“W．C．”，又一变了。等到我们到了台湾以后，慢慢又变了，我的孩子们从学校读书回来，他说他要上“一号”。我说，什么叫一号啊？他说一号现在是厕所。哦！这一号是厕所。那么二号呢？我以为一号是大便，二号就是小便喽！我的孩子说，你错了，完全落伍了，二号是福利社，一号是厕所。

现在又变了，叫什么？不知道。你看，小小的言语，那么多转变。言语文字是跟着时代的转化在变。

那么我们中国的古文教育，小的时候，开始六岁左右入“小学”，先认字，这是几千年《礼记》的传统文化。然后呢，生活的教育是什么？洒、扫、应、对，家庭的教育。所以，中国的教育是家庭教育为基础，不是靠学校的。

这里我又岔过来讲，真的讲中国教育，那很严重了。我们几千年古代的教育，从哪里开始呢？从“胎教”就开始。一个太太怀孕了，马上开始教育，先教育这个太太。你们讲的儒家，《礼记》中都有的。周朝以前，差不多一直到秦汉这个阶段，教育严格到这样，都从胎教开始的。太太一怀了孕，为了教育胎儿，住的房间不同了，挂的画也不同，穿的衣服也不同，孩子生出来以后呢，父母家庭教育开始了。

现在的教育，我发现第一流人，受最末等的家庭教育。尤其在香港、台湾，在外面的华侨，我所看到的，第一流的家庭，很有钱，两夫妻都有汽车出去做事的，生了孩子，找一个菲律宾的、印度尼西亚来的保姆，就交给她。所以第一流家庭的孩子，都从受最末等的教育开始。

教育是从父母的言教、身教开始，由胎教到家教。像我们小的时候到别人家里去，人家看到我们问，这个孩子是谁家的啊？人家说，这孩子是南家的，南某人的儿子。“很好噢，很有家教。”不会像现在一样，问他什么文化程度啊？他读到博士没有？那时不理你这一套，你拿到博士做官回来，一看你的言行举止不对，老辈子就会说，这个孩子没有家教的，还出去做官呢！老辈子是这样骂人的，这就是我们传统文化。

现在讲回来，那个张尚德教授，最初他听我讲课的时候，他心想这个老师，真不会讲课！天马行空，东一句，西一句。他是研究逻辑的，听了很烦，他说他很想上来打我一顿，不过现在老了，打不动了啊！

其实我现在没有乱七八糟说啊！刚才是解释孩子小时候的教育，中国传统文化叫六岁入小学。小学是学文字。至于生活的教育则是四个字：洒、扫、应、对。怎么样做学生，怎么样扫地。

譬如今天还有个老学生在这里，李博士。他在上海发展，斯米克公司是他创办的，他是美国斯坦福大学的博士。他当年来见我的时候，还是大学生。我说，你跟我学什么啊？他很傲慢的，他和那个张教授都是台大的学生。在台湾所谓台大，像是内地的北大，出来很傲慢，我就整他。我说，我这里学费很高，私人讲学要学费的。他说，“我没有钱。”“没有钱，要打工。”他说，“可以，做什么工？”我说，“洗厕所。”他现在上来有时候告诉后辈的同学，他就笑人家：“老师有没有叫你洗厕所啊？”我当时就是叫他洗厕所，倒茶，怎么洗茶杯，怎么抹桌子，这叫洒、扫、应、对。所以到人家家里去，一看客厅的样子，自己晓得自己的身份年龄，应该是什么位置，这都是从小的教育，生活的教育。这个阶段，叫六岁入小学。

关于人类的语言文字，不管英文、法文、德文、日文，随便你什么文字，释迦牟尼说过一句话——言语文字，不能代表人的意思思想。所以任何一种言语，任何一种文字，没有办法表达人的真正思想和情绪，如果言语文字可以完全表达人的思想情绪，人与人之间就没有误会了。你看夫妻之间也好，朋友之间也好，往往因一句话发生很大的误会，就因为言语不足以代表真正的意思精神。

那么中国字呢，就不同喽！跟世界上的文字都不同。中国字是方块字，有“六书”等六种结构或使用方法。小学就懂得六书，譬如“天”字为什么这样写？过去拆字，一叫作一划分天地，就是说，以科学哲学的道理，这个宇宙天地是个完整的，不能分开。我们人类创始文字，拿一划分开了，叫“一划分天地”。一的上面一竖，点一点，叫“上”字，这叫“形而上”，就是说，看不见的天。一的下面，如果下来点一点，叫做“下”，这个里头讲起来很有趣。中国的文字，所以讲六书，实际上开始都是图案。

为什么变成这个文字呢？因为我们祖先，晓得人类的语言，三十年一变，如果用白话文把古文记下来，到现在五千年，这个书是没有办法读了！所以把语、文分开，把语言变成一种文字。因此我们五千年的文化，用古文保留下来，只要学两年的功夫，一个孩子学通了中国文字，就是“上下五千年，纵横十万里”，这个文化一下就懂了。所以，文字是独立的。像我们中国字是方块字，合起来，在《康熙字典》里面，大概接近五万个字。但是一个中国人，如果方块字认得有两千五百个的话，哦哟！这个学问是非常大的喽！大学教授教语文，教国文，还认不到一千五百个字呢。

我常常同外国朋友讲，我们和你不同啊，你们英文字到现在有五十多万哪！平常用到的是一万多字。你们文化和我们不同在这里，但是你们不晓得啊！

我们中国人有个“电”字，发明了一个灯，叫“电灯”；椅子有电，叫“电椅”；讲话，有“电话”；能看到的，是“电视”。很简单！他们不同，每发明一个东西就要创造一个辞，统计起来很多很多。

所以中国文化六岁入小学，是先要认识字，十八岁入大学，这是过去的教育。大学不是现在的大学，所谓大学就是“大人之学”，要做一个人了，长大了，学怎么样做人、做事，这个文化叫大学。我们过去的教育传统是这样的。“二十而冠”，二十岁戴帽子，男孩正式变成男子汉，成人了。等于我们现在法律规定，二十岁正式成人，取得法定的年龄了，身体还没有壮，所以叫“弱冠”。女人二十而嫁，男人三十而娶，要结婚。中国人各地也不同的，乡村社会更不一样，像我们十几岁就结婚了。

中国文字是这样来的，因此我们现在不读书，不懂得中国文字，古书就读不懂啊。

中国文字为什么单字来的呢？这就是中原文化。以山西、河南，尤其是河南为标准，中国的中心地带是河洛文化。这个阶段文字的建立是非常重要的。刚才我的话，没有离开原来讲的啊！所以我们当年读书是要这样把中国文字背来，背进去了以后，一辈子用之不尽，学问就是这样读来的。现在，讲儒、释、道三家的学问，真难了！因为大家没有基础。陈峰常常跟我谈求学，他的确很勤劳，我很佩服他，他比我还用功。每次到我那里谈话，总是拿笔记本，任何一句话都记，记回来又拿毛笔写，写了以后，下一次又要来。不过搞了半天，我说陈峰啊，你这样搞不好的，到底年纪大开始读书，很难，这就是我的办公室，叫南办（难办），不好办的。

但是你们知道中国人读书，孔子有两句名言：“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荀子也引用过。我讲的这两句古文，是小时候背来的，不用本子的。古人读书是为自己读的，像我们小的时候读书，以我个人来代表，说明中国文化的这个作风。我从小什么都爱读，到现在我近九十岁，对自己的生活、求学努力的程度，同十二岁时没有两样。没有一天不求知，没有一天不读书的。为什么？古之学者为己，为自己兴趣，不是为别人，也不想拿学位。什么博士啊，硕士啊，我同汉高祖的毛病一样的，看不起什么什么学位，我一辈子也没有学位，我一辈子也没有一张好好的文凭，可是我一辈子什么书也读了。古之学者为己，为自己的兴趣。

今之学者为人，他说现在人求学问，吹牛大了，为什么读书啊？读书来求知识，为了将来替社会服务，替国家做一番事业。吹大牛！所以“今之学者为人”，自己吹牛，不为自己，为别人读。其实也对，现在有许多孩子，读书为父母读的。因为假使不考取高中，不考取大学，会给父母丢人嘛，今之学者为人，不是为自己的兴趣读，很可怜。

我昨天也想到，这两句话又要改了。孔子、荀子所讲的这两句，到底是两千多年前讲的。现在我改为“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钱”，同你们一样，读个书出来，赶快找个好的职业，怎么样赚大钱，最好学管理学，学金融，学电脑……学的是技术，不是为求学问。

所以真的学问啊，在中国文化之中，在古老的这个经典里头。我倒希望你们同仁们，尤其是陈峰，对不起啊！因为我只认识陈峰，跟诸位初见面。陈峰和你们大家朋友所组织的这个俱乐部，最好读书，最好读历史。尤其是现在中国人，不懂自己！你们可能对真正的中国史没有读过，都靠小说来的。最近演了一部《汉武大帝》，你们看了以后，好像自己还懂一点历史。如果没有小说给你看，没拿戏给你看，你就不懂，这真是非常可怜的！

最好你们这个组织，每个人负责读一段历史。这个事情过去我在台湾的时候做过，当时海陆空一班将领们，有许多都听过我的课。有一次我提倡，你们不读历史就不懂战略，不懂战略怎么样打仗呢？我说你们去读《资治通鉴》。他们都到了少将以上，问我“怎么读啊”。我说你把一部《资治通鉴》三十个人分开读，你读这半本，他读那半本。一个礼拜后，他来报告这半本是什么内容，你们问他问题，意思不懂的问他。然后下一个礼拜，你报告。他读汉朝的，你读唐朝的，这样每一次报告，那不是大家集体都读了吗？结果用了我这个方法，他们不到一两个月，每人历史都讲得呱呱叫！都会了。你们现在读书，只好学这个办法了。所以我贡献你们诸位，你们这个组织，大家都是很好的朋友，不要浪费了，大家抽时间读书。

讲到读书，我真正的正题还没有说呢，现在还只是在序言上面报告。你看我现在八九十岁了，对于读书的生活，从早上到夜里，我没有变更过十二岁起读书的习惯，没有一天不读书。但是我也没有一天不做事啊！跟我在一起的同学，这里有很多，包括那位张教授，都是老同学，知道我的生活习惯。

你们现在读了一个大专毕业，去做事了。然后每一天呢，尤其像你们这些大老板们，做官的人，一天两餐的应酬，吃好的，鱼翅、鲍鱼、燕窝，我看到就讨厌！不是我不喜欢吃哦，我是一个很讲究吃的人。我看到现代人不会吃，光会花钱。什么叫好吃也不懂，钱花得很多，样子摆得很漂亮。你们两餐应酬，中午给人家请，晚上请人家，还兼带卡拉OK，然后还兼带舞女出场，四套功夫。你一天八个钟头办公，一个公务员一天两次应酬，三套吃饭，你哪有时间办事啊？不但没有时间办事情，更没有时间读书！

以前不同的，你不要看旧文化，推翻清朝以前，做官的人，你看唱京戏就知道，那个做官的回家，太太出来，“老爷，请！”“夫人，请！”然后夫人叫丫环，陪老爷到书房去读书，不回自己的房间。古人说，一天不读书，就俗气了；现在的人啊，一天不应酬，就觉到无聊了。所谓应酬，就是吃饭，卡拉OK，吹牛，烟，酒，赌，嫖。

所以，这个就要改变一下。希望你们这个团体，带动这个风气，真正好好读书，真正好好反省，还来得及，而且读书最好是朗诵。

刚才讲到，从小学受古文教育。说到古文，大家说：怎么那么难读？其实不然，我记得我只花了半年时间，已经把它弄懂了，后来学外文也是从这个方法来。当然，我不喜欢外文，喜欢中文啦！只注重中文，特别喜欢！中文只要学一千多个字，最好是读一本《千字文》。

这个《千字文》，你们大家知道的，要会背。你不要看不起《千字文》哦！陈峰有一个亲戚，写了一本《千字文》的批注。我没有详细翻，我还很奖励他，是陈峰帮忙他，鼓励他写的。大家知道《千字文》的来源吗？是梁武帝的时候，一个叫周兴嗣的大臣写的。梁武帝是无锡常州一带的人，这个江苏常州这一带啊，历史上出了十几个皇帝了。

传说周兴嗣有一天犯了错误，梁武帝气得要杀他，可是实在是不忍心杀他。所以把他关起来，罚他一夜之间，用一千个不同的中国字，把中国文化的纲要，写一本书出来；拿我们现在讲叫“上纲”了啊！他就一夜之间，用一千个不同的中国字，把文化系统，由哲学、宗教、科学、人文、经济、政治，什么都包含进去了，写成了《千字文》。第二天，房门一打开，周兴嗣须眉一夜之间全白了。梁武帝一看《千字文》，服气了，说算了算了，不要杀你了，一切都照旧。《千字文》就是这样来的。

假定现在把《千字文》念懂了，再加上自己多用一些工夫认字，你读古书就很简单了。古书读会了，读中文其他什么政治、经济，那就看小说一样看了。我们当年读书的方法，习惯是这样来的，书是“读”的。所以我主张读书，今天给你们做一个贡献。

讲到古文读书，还有单个字的问题，有什么好处呢？我也常告诉人家，这是中原文化来的。你看我们中国人，原来讲话，每个字读音是单个字。现在大家都骂河南人，我常替河南人不平。我说我也是河南人，人家说你是浙江人，我说我的祖宗是从洛阳到浙江的，当时河南是文化的中心。我说你们不要太挖苦河南人，但是，我有时候也挖苦河南人，不是挖苦，是有趣的笑话，从这个笑话，你就懂得中国字的文化啦。

说到河南人讲话，有人夜里起来有事，家里问：“谁？”一个字。那个答复的人说：“俺。”（我）“咋？”（做什么？）“尿。”就四个字完了。夜里听到有声音，谁？是我。干什么？屙尿去。如果是上海人，侬啊啥您啊？夜里起来啰啰唆唆干什么？阿拉起来夹嘘啦，啊哈，说了一大堆话。中原文化，就这样简单。所以古书就是这样，中国字单字构成是这样来的。

后来我们的《康熙字典》，一共有近五万字，收录了各地方言的简体字、白话字，连老百姓用的，都把它编出来。所以我现在常常笑简体字，我说简体字是我们发明的。我说，我啊，十九岁起已经带兵了，抗战以前，我们带的兵啊，没有文化的多，都是文盲。如果叫他送一封信，要快速，就画一个十字，他知道要快一点；两个十字，要跑步；三个十字，要拼命跑。把信送到卫兵室就可以了。卫兵的卫字不会写，画一个旗子，下面画一横，就是卫字。所以简体字是这样来，是因部队里头的文盲而开始的。

那个时候中国人有两句老话，“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我们出来的时候是这样，对于军人还是这个想法。因此对文盲，发明了这些字。告诉他这是卫兵的卫。前面那个门口插个旗子的地方就是卫兵室，你送给他吧。这样画一个记号，他就懂了，很多字是这样来的。尤其是我们军队指挥的时候，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一月一号讲不清楚。因为以前的电话是手摇的，长途讲不清楚，怕一月一号听错了，就说“么啦！”一个零，在电话里头听到零，或听成别的了，就说一个“洞”，所以“么洞”，就是一零，就听懂了。那个七字啊讲不清楚，就说“拐”，像一个拐一样，文化语言就是这样来的。

我们才刚开始啊！他说叫我休息一下，我只好听命令。大家休息一下，等一下讲。

（大家鼓掌）哎，不要啦！我完全乱吹，不要拍掌了，乱吹的。

第二讲

内容提要：

什么才算事业

新自由主义与帝国主义

新科技中国早研究了

赚了钱怎么用

孔子与中国之道

帝王具备的三条条件

苏东坡与欧阳修

南师：（掌声）刚才我随便报告一下，做一个开头序言。等一下，给大家介绍中国文化的一些要点，尤其是关于你们这个阶段的。我们现在转一个话题。

你们在座诸位，都是当今时代顶尖的人物。而且，大家事业都有成就了。讲到事业，我又要岔过来。他们老同学们笑我，老师又来了，天马行空又乱岔了，哈。

你们现在工商业做得好，很发财，或者官做得很大，这不是事业，这个是职业。中国文化，什么叫做事业呢？出在孔子著的《易经系传》的一句话，叫做：“举而措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一个人一辈子，做一件事情对社会大众有贡献，对国家民族，对整个的社会，都是一种贡献，这才算是事业。

譬如大禹治水，他为中华民族奠定了农业社会的基础，功在万代，这叫事业，真正事业的精神在这里。我们普通人，像你们诸位，对不起哦，大家很发财，都是大老板，而且官也做得好，有财、有官，叫做抬了棺材了。但是，这个是职业，不是事业。

今天我希望大家认识一个时代，我现在的话同上一个钟头的意思，有连带关系，不过又转变了。我认为今天全世界人类的文化，主要在四个东西上面转，都是基于唯物哲学观点来的：一个是达尔文的《进化论》；一个是弗洛伊德的性心理学；一个是凯恩斯的经济学“消费刺激生产”；第四个，马克思的《资本论》的思想。这四个东西，全世界人类转了一百多年了，空前未有。但是，现在整个的人类世界，思想文化困惑很多，这一点你们要注意。

我常说，你们工商界讲经济学的，始终在凯恩斯的“消费刺激生产”范围里转，这是最坏的经济思想观点。昨天我还跟陈峰两个吵架，我说，陈峰啊，你中秋节送来的礼物，月饼只有四个，但是那个包装，嗨哟，比故宫博物院的包装还好！这是消费刺激生产思想，非常浪费。你看一次的中秋节，还有中国人过年，这个包装的消费，堆积起来如山，这还得了啊！这不是经济思想。

如果要消费刺激生产，顶好人类天天打仗。所以你看，美国到处挑动打仗，打仗是最大的消费刺激生产了。现在，美国人已经由凯恩斯的经济思想，又提倡走最新的经济思想，所谓新自由主义。这个新自由主义你仔细去研究一下，完全站在自己国家的立场，拿经济武器统治全世界，用钱来控制全世界的人，变成帝国主义，变成国际经济军阀。这是什么文化？我们要深思！

大家要进入世贸，很高兴，尤其你诸位工商界发展的。我说你们晓得吗？“贸”字上面是一把刀啊，每个国民头顶上是一把刀啊！你以为是好事情吗？是新的八国联军到中国了，不是武器，是经济，是商业。尤其现在，美国人的思想，所谓新自由主义方面，更是如此。

我们做一个中国人，今天你们诸位老板，我常常问，你发财为了什么？以中国文化来讲，任何一个人发了财，要注意一件事，“一家温饱千家怨”。一个人发财，或者一个公司发财，很多老百姓会怨恨他们的；至少是“侧目而视之”，眼睛歪着看，格老子他怎么会发？这个公司发到那么大啊，我们怎么办？“一家温饱千家怨”，这是我们过去读书背来的。所以我们从家里出来读书，不想做官，“半世功名百世愆”。读书出来做官，做了几十年的官，也同时造了不少恶业，所以我的老祖母吩咐我：“孩子啊，读书可以，千万不要去做官，一代做官九代牛啊！”一代做了官，自己犯的错误，要九代子孙做牛来还人家的债，这就是“一家温饱千家怨，半世功名百世愆”的道理！

所以，我们今天在工商界发展，怎么看清楚这个时代，我先提了这个纲要。如果根据这个讲法的话，可以讲三四十个钟头的。你看，我们现在的发展，我觉得不少是盲目的，非常可怕。要做到不盲目发展，自己要有真学问才行。

我最近常常讲，今天西方文化，欧洲暂时不谈，拿美国来做代表，在美国，我常常跟美国朋友、同学们讲笑话，我说你们美国到现在两百多年，人口那么少。我们有五千年，太古老了。你们那里可真是地广人稀，看了农场，我说真了不起，值得骄傲！但是，你不要骄傲，我说把中国三亿人口给你，你就完了！他说那真没有办法。美国地广人稀，历史那么短，可是他今天是代表西方文化的统帅。

美国最新的科技进步，有一个是认知科学，正在萌芽，未来的趋势很严重。第二个是生命科学，现在是最顶尖的。像我们后辈的，有位同学的孩子，暑假寒假回来的，我常常笑他，我说孩子你倒是中国到西方学认知科学第一人。他跟我摇头说，他们美国人根本不懂，所以太老师啊，我还是回来听。我说你赶快研究，我给你讲的，你用英文写出来，你将来就成为世界上认知科学的祖师爷。

什么叫认知科学？人，怎么有思想？人的思想究竟是从脑子来，还是哪里来？思想是个什么东西？过去讲哲学，讲认知，那是知识论的范围，现在新的来了，叫认知科学。我说当今之世，你们除了找我以外，你们都不懂；我就是那么跟他们吹牛的！

人的思想，究竟是不是从脑子来的呢？进一步说，究竟是唯物，还是唯心？是哪个心？我们所讲的，西方哲学讲的唯心，就是意识思维，这个不足以代表。东方哲学，中国跟印度讲的唯心，是本体论的唯心，这个很重要。现在他们刚开始，你们诸位好好地努力，不是迎头赶上，因为我们固有文化里根本就有这个东西，而且很多，可惜大家没有发现。

第二个新的科学是生命科学，更是中国的了，那是印度跟中国的专长。我们中国几千年的文化传统，拿现在观念来讲，在认知科学方面是一马当先，生命科学也是一马当头，我们都有。可是我们自己呢？这个教育的体制，这个知识的文化教育，自己一点都不懂，茫茫然！所以，希望你们赶快努力。

再说，发了财以后，钱究竟做什么用？我相信你们大概都到中年了，钱越多痛苦越大。你们觉得事业很兴旺，但是烦恼越来越多。我以前有一个银行家的朋友，名叫康新之，陕西人，抗战时候的银行家。他告诉我一个故事，那个时候我还不到三十，我们是忘年交。我虽年轻，可是资格很老，我的朋友都比我大三四十岁，忘年之交的朋友太多了。我最年轻，他们都是老辈子，除了梁漱溟是神交没有见过，其他的如马一浮、冯友兰、钱穆、郭本道啊这一批人，都是朋友，平辈的；讲哲学唯识的熊十力，都还是后辈。

当年的忘年之交康新之，就告诉我康家上代一个故事。有个人发了财，每天晚上，自己打算盘，哗啦哗啦，打到夜里。过了三更，差不多一两点钟还没睡觉，他太太陪在旁边。以前老规矩，老爷没有睡，太太一定陪着在旁边缝针线，等着他要茶要水。有一天，隔壁墙外面，一个穷人挨着这个高墙搭了一个棚子。两个年轻夫妇做豆腐卖，三四点就起来，两人有说有笑又唱歌，一边磨豆腐。这个康家的老前辈，两三点钟还没有休息，还在打算盘看账。这个太太就讲话了，哎呀，老爷，早一点休息啦，你看我们还不如墙外面某人两口子，多快乐啊！

老前辈一听，“这样啊！我马上叫他不快乐。”这个太太吓死了，“老爷，你不要害人喔。”他说，我不害人。就进里头拿一块银元宝出来，叫太太，你跟我来，跟我来，到墙边上站着。邻居那个茅草棚搭在他家的高墙下面，他把这一块银子“咚”的一声，丢过去了。

银子一丢过去，两夫妻正在磨豆腐，听到那个声音，说什么东西啊？一看，哎哟，元宝来了！发财了！上天赐给我们，怎么办？两个人不磨豆腐了，也不唱歌了，没有声音了。三天以后，一点影子都没有了。这个康老先生就告诉太太，你看，我叫他们不快乐就不快乐。这个故事的意义，我想你们也差不多知道了。

我和陈峰他们讲，我说你们做生意，还有经济学博士，这里也有很多博士。我说你们的经济学是书本上学来，没有用的，我的经济学是实践来的。我做过生意，赚过大钱，这还不算数，我还垮过三次，垮得光光的，当衣服吃饭。我感觉，懂了这个才懂得经济学，才懂得做生意。你光有赚钱的经验，没有垮台讨饭的经验，你还懂个啥的经济学啊！不行的。

赚钱不难，用钱比赚钱更难。有些学佛的朋友跟我说，要做功德做好事。我说你不要吹了，我现在给你港币十万，你今天晚上到香港街上，做一件好事回来，我给你磕头。要做好事不容易啊！你不能到卡拉OK找个女朋友，一下送了十万，那不是好事，那十万还不够呢！还要两百万呢！

做好事，还要有福报，有福气给你碰到这个机会，你才能够做啊！花一块钱可以救人命，这才是做好事。至于上庙子去，这里去送个一万，那里送两万，到处烧香磕头，这个是骗自己嘛！这个哪是做什么好事啊？这是做生意嘛！你看老太婆到那个庙子上拜拜的，三块钱买一把香，买两根香蕉，菩萨面前拜个半天，要菩萨保佑我全家平安、发财，我的儿子大学考取留学，回来要发大财……然后，烧完了香，香蕉还带回去给自己孩子吃。要求的那么多！这些人上庙子都是做好事吗？都是做生意！这个不是做好事。真做好事，不是那么容易做的。

有一次，我在苏州，跟许多同学在一起吃饭，吃完以后，菜太多了，我还是老规矩，对他们说，好可惜噢！你们叫那么多，太浪费，包起来带走。有个年轻同学说，我们在街上看见苏州的叫花子好多啊，我们送去。我说今天晚上这一包剩菜你们送掉，我南字不姓，改姓北了。结果他们不信，到了街上一个叫花子都没有。我说这些都是职业叫花子，他们早回去休息了，已经发了财去休息了，他还跟你要剩菜剩饭吗？结果真送不掉。然后他们走到一个转弯地方，有三个人在一个屋檐口睡觉，盖一条被子。这个同学高兴了，总算找到了。我说，人家睡了，不要去叫醒他，他们不会要的啦。结果，这一位女同学不相信，去叫醒他，有一个起来拿了，说声谢谢又躺下去了。我说，你走了以后，他还骂你笨蛋，这些人不是讨饭的，他是外地来打工的，你看他拉开被子起来，一身西装，他一边谢谢，一边心里想，你把我当穷人看！他不骂你才怪呢。所以讲，做生意赚钱做好事，真难。

今天碰到的这个时代，你们做生意发展，一个国际经济侵略的观念，你要弄清楚，经济侵略有各种办法、各种手段。譬如，我最近听到好几个人说，美国很多各式各样的公司，到中国到上海来兼并、收购中国的公司。我们都高兴啊，认为外国人来投资了。但是，你仔细冷静一想，这个后面是什么主意？什么思想？这些都是很多的问题，我希望大家提起注意。

再转回来说，中国文化儒释道三家，同你们工商业发展都有关系的。

我希望大家看一本书，这本书译名为《孔子与中国之道》（台湾出版的），是美国最早的汉学老教授的著作，他的中文名字叫顾立雅。现在新的儒学家，美国也很多，中国也很多，但对儒学都没有搞清楚。所谓汉学，就是中国学。这个汉学名词用错了，不过我们已经习惯了。他这本书我看了，是我一个老朋友王正义翻译的。王正义是冯友兰的同乡，现在还在美国。冯友兰的《新知言》翻成英文，是他翻的，有一段禅宗方面的搞不清楚，后来来问我，我告诉他什么意思。这个老朋友翻了这部顾立雅的书，因为他非常佩服作者。

中国文化没有儒释道三家的分别，至少没有儒家道家的分别。中国文化儒家、道家、诸子百家，综合起来，就是一个“道”，但不是道家、道士、道教那个道。什么是“道”？西方人现在正开始认知，叫做“认知科学”、“生命科学”；中国文化的“道”，就是以这个为中心的。

现在，诸位翻开手边的参考资料，第一章《大禹谟》，是《书经》上拿下来的。什么叫“大禹谟”？这个“谟”，也可以说是国家中央政府的文告，也代表谋略，不过现在人叫“战略”是不对的。因为军事上叫战略，政治上不能叫战略，而叫做“政略”，其他的则叫“策略”。

《尚书》在四书五经里叫《书经》，是孔子编纂的，也是中国文化最上古历史文献的文章，尤其是帝王与大臣们重要对话的古文简单记录。这些书你说是中国的古书吗？大家因为没有研究汉学，其实四书五经在清朝末年，光绪到宣统的这个阶段，四书五经英文的翻译都翻完了，可是大家也不理会，也没有找。那时的翻译，比现代人翻译来得慎重。

现在，韩国人的观念看不起中国人，说中国没有文化，所谓儒家的文化、道家的文化都在他韩国。我也常常问人，你们搞了半天，叫人家“韩国”，原来是高句丽、新罗、百济三个国家，所以韩国有部书叫《三国志》，不是中国的《三国志》。我跟陈峰也谈过，他都记录过。我说我来考问你，你到处吹牛，什么叫韩国？为什么叫大韩民国？明明是高丽等，这个“韩”字哪里来的呢？

这就是由春秋战国时的韩国来的，韩国人总来源分三种，叫“辰韩”、“马韩”、“弁韩”。是从陕西、山西去韩国的人。还有些呢，是湖北、湖南去开发的，所以叫做“三韩”。秦始皇时代，徐福带了几千童男童女到了日本。陈峰的老乡，这一批不愿意秦始皇统治的，也带一批人到朝鲜半岛开发，所以，后来综合起来叫“大韩”。

韩国人现在看不起我们，他们说，你们《易经》的文化起自周朝，也亡了，就剩我们了。所以他的国旗是《易经》八卦的乾、坤、坎、离四卦。韩国人穿的衣服是明朝的。韩国人在清朝三百年来，没有改变他的文化，跟清政府讲好的，可以归顺你清朝，但是衣服上他崇拜明朝，还是保持传统。

这是讲到《书经》岔过来，说了那么多。《书经》上面这一篇《大禹谟》讲什么？是讲三代的禅让，尧传位给舜，舜传给大禹，是真正中国民主选出来的帝王。所以，在我们历史上三代叫做禅让，由地方推选，是民选让位的，不是哪一姓传下来的。

尧传位给舜时，尧是一百岁。舜传位给禹时，也九十几岁了。这个时候传位，不是随便传哦。大禹在舜下面做事，几年当中，把全国的长江黄河水利治好了，舜然后传位给他。等于现在做总理做了好多年，一切试过了。然后，舜秘密地征求地方首长的意见，我要退位了，你们讲，未来的领袖谁来做？大家秘密推举的都是大禹，所以，就传位给大禹。

舜传位时，要求大禹具备作帝王的几个条件，陈峰常常拿来乱讲。我说，陈峰，你不要乱讲，那个是帝王学啊！做领袖要有三个条件：“作之君”，做他的领袖；“作之亲”，变成父母；“作之师”，就是师长。《大禹谟》就是记载舜传位给大禹时，集中这三个条件在一起的情况，好像在看一个电影的画面，非常好看。

譬如说这个“俞”（吁），是两个人在对话，表示“唉，不对噢”的意思。我们现在不懂古文，“俞”是个什么意思，大家完全不懂了。

文中表示，除了道德以外，最高还是司法，法治。所以道德礼让的政治以外，是法治。皋陶，就是舜禹时的大臣，司法部长、司法专家，中国讲法治的最高哲学，就出在这里。

文中有两句话：“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什么意思？舜吩咐管司法的皋陶，尽量重罪轻判，想办法研究清楚，不要随便轻易判人的罪。“功疑惟重”，这个人有成绩，做官做事有功劳的，你给他奖金时宁可多不要少，这是古代政治道德。所以中国后来的司法最高的思想，这八个字是不能脱离的。现在司法立法怎么样，我不知道，但在古代就出在《尚书》这里。

这里头还有个笑话故事。苏东坡去考功名的时候，主考官是欧阳修，欧阳修的名气非常大，他有两句诗，“书有未曾经我读，事无不可对人言”。欧阳修的学问是非常有名，气派很大，虽没有做过总理没有做过宰相，也差不多了。“书有未曾经我读”，他讲，世界上中国的书啊，也许还有我没读过的。这句诗你看起来很谦虚，其实很吹牛，意思是中国的书我都读完了。但是，他讲自己做人的道德，“事无不可对人言”，一辈子没有对不起人的事，他吹这个牛，但他也真的是这样的修养。

苏东坡来考试了，晓得这位主考官很难办，学问太好，天下书读遍了。有一本书叫《古文观止》，有苏东坡当年考试的一篇文章，叫《刑赏忠厚之至论》，是欧阳修出的一个实用的题目。唐宋的时候考试是考策论文，不是八股文，也不是现在博士论文，是考你做学问的情形；万一出来做官做事，真要做出一番事业的道理，这个叫“策论”。“策”就是一个计划，你对国家政治看到某一点，写一个计划，就叫“策论”。

所以，欧阳修出一个策论的题目《刑赏忠厚之至论》，就是根据《大禹谟》这两句话来出的。苏东坡很年轻，就写了几句文章，这个文章我还会背，是小的时候读的。他原文中间的要点说，“当尧之时”，他说在尧那个时代，我们上古的那个好的领导，国家的这个皇帝，“皋陶为士，将杀人”。简单明了只有七个字。要是我们现在写论文，就是公元以前多少多少年，什么什么，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文章出来了。“将杀人”，有个人犯了重罪，非杀不可了。“皋陶曰：杀之，三。”司法部长坚持非杀不可，三次。“尧曰：宥之，三。”皇帝讲了三次，算了吧，不要杀头了，不要死刑了，给他无期徒刑吧。就是说，上古的那个民主时代，皇上的司法部长好像做生意讨价还价一样，皇帝从厚道上看，是尽量不要死罪了，给他教训，无期徒刑也好。这个司法部长说，不行啊，国家有法，你的意思固然很宽厚，但非杀不可。

苏东坡写了这几句，意思根据《大禹谟》这个思想来的。那个时候考试卷是密封的，试卷一角封掉的，谁也不能打开，打开是杀头的罪。

欧阳修一看，这篇文章写得好，思想也好，哎哟，这大概是我的学生，才作得了这个文章。本来要给他第一名状元，因为欧阳修认为今天的青年不可能有这样了不起，一定是他的学生，为了避嫌疑，把他变成第二名。

苏东坡考取后，就要拜座主，就是“拜门为师”了。这种老师，不是读书的老师，是拜那个看考试文章的人，清朝叫做拜座师、房师。他上门拜师，欧阳修一看，奇怪了，不是他那个学生，是个四川人叫苏轼（苏东坡）。谈话之后，苏东坡就快要走了，欧阳修说，你慢一点，我问你，你写的文章，“当尧之时，皋陶为士，将杀人。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出在哪一本书上啊？因为欧阳修实在没有看到过。苏东坡说：老师，对不起，学生是“想之当然”，意思是说我想象的啦！欧阳修愣了一下，不免又好笑，又佩服。心想这个年轻人胆子真大，他说想象如此，也没有错啊！他是根据《大禹谟》的道理来的。

以前，我们年轻人跟老辈子谈话，常有些调皮。老辈子问我为何，我就引用苏东坡这四个字说，老前辈你不要生气，我是“想之当然”，大家也就一笑了之。

我们看到所谓古代讲民主的那个时候，“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大禹这个时候由总理提升到国家最高的首长了。舜告诉大禹，你不要骄傲，只要你不骄傲，大家永远佩服你。

中国文化的重点，也是生命科学和认知科学的中心，有十六个字说明“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这是中国文化的中心。你们讲儒家也好，什么也好，就是这里开始的，所以孔孟思想、老庄思想，统统从上古这里开始来的。

“人心惟危”，人的心理，人的思想最可怕了，后天的人心是很可怕的。“道心惟微”，所谓中国文化的最高精神是“道”，儒释道三家最后所代表的，成佛是得“道”，道家成仙也是得“道”，这个道是什么道？这是一个值得研究的大问题。中国文化这个道，道心是精微得不得了啊！“惟精惟一”，他的方法是“精”跟“一”两个字。“允执厥中”，做起来，实行中庸之道。

他们又说时间到了，下课了。好像大家肚子都饿了，先吃饭，我们晚上再说。这样一来，晚上这两个钟头，我想讲的话也来不及了，只好随便讲。好，先休息。唉！不要拍掌，拍掌没有用。晚上多吃碗饭，不要拍掌，拍掌花力气的（众笑）。

第三讲

内容提要：

《大禹谟》说政治的最高原则

人性的善恶问题

七情不是人性

心性修养入门工夫

五种神仙

南师：我们刚刚讲到中国文化的道统，就是包括了儒家、道家，甚至后来从印度进入的最高文化佛家都在内，原理就是我们祖先的传统十六个字（可以当咒子念）“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连大家喜欢学打坐啊，学密宗、学禅宗、学修身心的道理、大原则，都是从这个地方出来的。

因为我们时间的关系，只好讲要点。另外，《大禹谟》告诉我们中国文化的政治、经济、社会、教育等一切大原则。我们几千年来，有几个要点。你走资本主义的路线也可以，共产主义、社会主义的路线也可以，甚至于帝王制度也可以，民主也可以，都有个政治的大原则。

这个政治的大原则在《大禹谟》里头就是“正德，利用，厚生，惟和”，这是尧舜传下来的。你不要轻看这八个字，如果每两个字一个概念，写政治论文、经济学论文，都是博士论文的题材。

古代的中国字，如果平常不好学深思，随便读过去，会觉得一点道理都没有。所以做学问的道理，子思在《中庸》告诉我们五个要点：“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做任何一个学问，甚至你们做事业，做工商业，考虑一个问题也是这样，要“博学之”，什么知识都要。可是，不要学了知识，就以为是学问，那是不行的，要“审问之”，要怀疑。譬如大家问我怎么打坐、学佛。我说你们很乖的，不要学这个。为什么？因为你们不会怀疑问题。学佛修道就要会审问，就是怀疑、追寻，什么是佛？什么是道？要仔细，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正面反面研究了，还要再考虑。然后还要合于逻辑，就是“明辨之”。再“笃行之”，好好去实践。这是做学问的方法。

中国文化的政治、经济、教育等等，“正德，利用，厚生，惟和”，这是上古传统告诉做皇帝的，告诉大禹做帝王要注意这个。

第一个“正德”就包括很多了。政治的道德，一个做领导人本身的修养，你的思想，你的办法，如何使大众使人民，乃至你一个公司任何一个人，都能达到人品最高的修养。

经济方面如何“利用”呢？我们讲利用你、利用他，中国人这句俗话，几千年以前的根据就是《书经》上的。我们现在讲利用你，下意识的观念，这是很坏的一个名词，我打主意把你骗了叫“利用”。真正的“利用”不是这样的，是做任何一件事，都有利于别人，不是只利于自己。

所以说“利用”就是经济学的范围，正德而后利用，政治道德达到最高时，“利用”万事万物，使万民得利。然后，再讲“厚生”，是讲怎么样生产发展。最后一个原则“惟和”，一切都要和平达到的，不是斗争达到的，也不是政争达到的，更不是用战争达到的。

所以你看到虽然只有八个字，但包括了中国几千年文化很多部分。如果我光讲这八个字，做成四个题目来讲，可以写四本很厚的书，所以不是那么简单的。今天我们没有时间，只能大概介绍一下。

对不起啊，我把你们看成青年，这些书你们大概摸都没有摸过，可能看到都会丢掉，认为这些古书都是落伍的，可是中国文化的真正根源在这里。所以今天特别提出来《大禹谟》，这个全篇里头有法制，有民主，有很多的东西，全文却很短。

我们现在读书不是要得到博士学位吗？博士这个名称，是战国时的学官名。秦始皇时代开始，六艺、诸子、辞赋、术数、方技、占卜等方面，都设立了博士。汉武帝跟上来，设了五经博士，五经就是《诗经》、《书经》、《礼记》、《易经》、《春秋》。《书经》就是这一本《尚书》。学养通一经的才叫博士，博士的名称是专家，并不是说一个博士什么都懂了，不要上当啊！

谈到现在的博士论文，你们在座的诸位，拿到硕士、博士的很多，你们这些硕士论文、博士论文都写过了，我就笑。我手里也考试通过了很多硕士博士，我明白告诉他们，今天硕士博士一定给你通过，可是你不要忘记了哦，你以为拿到硕士、博士你就有学问了，我说门都没有，还差得远呢！学问是一辈子的事，拿个学位是骗自己的。看你们很辛苦，花了两三年工夫，写一篇论文，很困难地通过了硕士博士论文。可是你到教育部的资料室去看看，论文堆积如山，谁看你的！反正千古文章一大抄。

所以我教导博士生，你们不要读书了，好好去玩，拿个博士很容易，最多两个月就会了。有个秘诀告诉你，小题大做，大题小做。我说医学博士学鼻科的，写一篇论文，专门研究左鼻子的，右鼻子都不管。小小地研究一点，就可以拿到博士了，这就是大题小作。如果是小题要大作的话，研究一根牛毛，西洋哲学啊、东方哲学，由哲学讲到科学，最后讲来讲去不过是牛身上这一根毛。这样的东西学出来，然后，一般人迷糊了，这是博士啊！硕士啊！以为一定能够做事，结果他可能什么都不通。这个要注意！

我现在又讲回来，这一段闲话就说明，今天抽出的《大禹谟》“正德，利用，厚生，惟和”，实际上后世都不用“惟和”了，只有六个字：正德，利用，厚生，包含了所有中国文化。

我抽的这些资料，如果《大禹谟》讲完，大概要两个月的时间。讲古代的怎么样，现代的怎么样，西方文化过来是怎么样，相对是怎么样作用，等等，现在时间来不及了，不跟大家多报告了。

现在晚上只有两个钟头，陈峰本来希望我讲两天，不过我们两个讨价还价。我说你不要我讲两天，我都快九十了，我给你利用也没有多少时间了，你少利用一点吧。他不好意思啦！哈哈，实际上是时间太短。

我们回过来讲一个什么问题呢？你们都学了管理学，学了管理学有什么用呢？我常常笑，有管理天才就会管理，真正大管理了不起的是天才，不是学问来的。

其实最难管理是自己，尤其是自己的思想与情绪。你们研究管理学，说怎么样做好一个实验，应该先研究自己，这就是中国文化。刚才我们在晚饭以前，也讲到西方人，尤其在美国，现在要研究的是认知科学与生命科学。这个东西，他们现在刚开始，我们中国太多了。这些资料从中国传统的道，后来变成道家，老子、庄子乃至学神仙的，再变成儒家、孔孟之道，乃至后来的佛家，统统讲这个问题。

我本来要把这套书买来，以陈峰的名义，花他的钱，替他做人情，送给大家。可惜他运气蛮好，我要替他花钱时，书没有了，买不到了。所以他该发财的，没有办法，要替他花钱都没有机会了。结果只好抽印了几篇给大家，就是《孟子》的《告子篇》、《尽心篇》。你们不管是出家的，在家的，学佛教的，道教的，学儒家的，要做工夫修养，通通在《尽心篇》里头，这个大原则非常重要。

现在诸位手边拿到这十几页的稿子，如果叫我正式来上课呢，大概要一年。如果连着上课呢，也要一两个月，可以给大家讲完。因此我先做声明，感觉很抱歉。但是我想诸位拿到这些资料可能是不会看的，不过不要在厕所里当做草纸啊，太硬了，怕妨碍你们，伤害皮肤，保留着做个纪念吧！

由孔子到孟子首先提一个人性问题，所以中国哲学早就讨论人性问题了，讨论人的本性，生来究竟是善的还是恶的。外国文化也一样，希腊也好、埃及也好、印度也好，这个问题是基本哲学，也是科学问题，几千年来东西方对这个问题的讨论，到现在作不了结论，没有结论。勉强可以作结论的是释迦牟尼佛的学问，等于做了一个总结。这是个科学，现在一下来不及讲了。

在中国，譬如说老子、庄子、孔子、孟子，大部分认为人性天生就是善良的。西方呢，你们所了解的天主教、基督教，讲上帝创造这个人，本来也是善良的，因为吃苹果吃错了，上了魔鬼的当，变成坏人了。这也都是承认人性本来善良。

这个问题从古代就讨论，可是与孟子同时代的告子呢？看你们手里发的《告子篇》。告子认为，人的本性是原始不善也不恶，善恶是人自己把它改变，加上去的，是加工的。

与告子观念相同的，还有个人，就是墨子，墨翟（音迪）。墨子认为人性天生不是善不是恶，认为人性像这个白布一样，是干净的，你把它染上善的就变成善了，你把它染上恶的就变成了恶。

与孟子同时的荀子，也是儒家的，刚才提到他。荀子认为人性天生就是恶的，天生就是坏的，人性的仁义道德是后来硬把它校正过来的。这是个大问题，过去的哲学问题，实际上也是科学问题。这是大科学，就是现在要研究的所谓真正认知论，究竟要认识清楚人性是什么，本性是什么。

荀子说人性是恶的。譬如一个婴儿生下来，两个双胞胎，你给他们喂奶的时候，先喂这个，另一个哭；先喂另一个，这个要哭，都要以我为主，先要给我吃，所以说人性是恶的。

跟他们说法相反，讲人性本来是善良的，也有很多的理由。过去有哲学辩论，你们这几十年来，我晓得，这种教育没有了。现在所谓大学里哲学系哲学家，没有讨论这些，至少很少了，他们只讲逻辑，把逻辑当成哲学了，这是错误的。逻辑是思考的一种方法，是思维的一种法则，并不是最高的。用思维的法则，用逻辑来推理，了解那个东西，那才是哲学的问题。

现在我们因为时间短，先了解人性是个什么东西。中国文化讲人性除“性”以外，特别提一个“情”字，合起来称“性情”两个字。譬如人性，生而知之的，就是知性。一个婴儿也好，一个什么也好，生来就知道的是“性”。婴儿没有思想，他饿了知道要吃，冷起来也不舒服，就会哭，高兴时，不会讲话，只是微微笑容状，这是“性”的问题。

“情”是什么东西呢？我们中国传统文化讲“七情六欲”。“情”分成七个方面：喜、怒、哀、惧、爱、恶（讨厌）、欲（欲望），这叫七情。后来我们读书的时候，成语叫做“七情六欲”。这六个欲望，是魏晋以后，佛学进入中国加上的。欲望有六个，就叫“色、声、香、味、触、法”，可以说东汉以前，只讲七情。

性情这个情字很有意思了。学宗教的人，譬如天主教、基督教，包括伊斯兰教，或者佛教、道教、儒教，专门研究宗教的，或者是佛教的和尚、尼姑。和尚也就是大师的意思。尼姑，“尼”是梵文由印度翻译过来的，指女出家人，“姑”就是高看她，像姑妈一样尊重她。现在提到尼姑，变成好像很看不起的名称，原来不是这样的。

那么一般的宗教，除了牧师不管外（因为牧师可以讨老婆有孩子），天主教的神父、修女，佛教的和尚、尼姑等，这些宗教，有一个重点，多数主张离开情跟欲，离情弃欲，都是禁欲的，尤其是男女的关系，是禁止的；情也要禁止。

但是这个情怎么样禁止？很难。所以我常常引用清朝一个诗人的两句诗，非常有意思，“无情何必生斯世”，无情何必生在这个世界！换句话说，这个世界上生命就是有情；“有好终须累此身”，“有好”，一个人平生有嗜好的，一定拖累自己。假使有个人说，我什么嗜好都没有，我就是喜欢研究学问，喜好读书。对不起，这个也是嗜好，只要有一点嗜好的话，就拖累自己了。所以这个情是什么东西？性是什么东西？就值得研究了。

但由于时间的限制，现在只能扼要给大家介绍一下。

性是人性，譬如一句俗话，“一娘生九子，九子各不同”，一个母亲如果生九个孩子，兄弟姐妹每人个性不同。你说完全是遗传吗？完全是那个基因变来吗？这个里头讲唯物的话，那个基因就有几种分类喽。现在你问一个研究基因的医生，基因有几种分类？我想他一下答不出来。

生命不一定是基因，后面还有东西，目前讲基因，只晓得把身体里头的细胞抽出一个，可以复制一个人，只知道这里。那么是什么东西变成细胞的，最后面的功能是什么？还不知道。这个暂且搁下，我们也不讨论了。

但是一对父母所生的儿女，每个个性不同，这不是完全遗传的关系，也不是完全环境教养的关系。个性不同，这个叫性。情绪的不同，就是我们讲的脾气不同，这是所谓的情了。兄弟姐妹个人爱好不同是性，脾气不同是情。

这个“情”字，连带了生理问题，生理不健康，影响了喜怒哀乐。譬如容易发脾气，或容易内向，或容易冲动，这个是情，不是性。所以真讲修养的，把性情先要分清楚，认识清楚。

陈峰提出来这次的讨论，我本来想买这个书，买不到，只好印了这点资料，这个里头的好东西很多，可惜时间来不及，没有办法跟大家多讨论。在我们小时候读书，孟子的这些书，十岁以前到十二岁是要背的，统统背喔！不过我虽背了很多，也忘了一些。可是，虽然忘了，真的思想到那里，又出来了。这是背书的好处，你们现在靠电脑靠笔记是做不到的。我们以前都开心地背，唱歌一样朗诵。所以叫做“读”书，读是开口读。现在你们是看书，跟读书差得远了，看进眼睛吸收进来，而没有朗诵，到你用的时候出不来。如果是开口背来的，到用的时候呢，脑子没有想嘴里就出来了，念出来了。

我原来想告诉诸位的很多很多，现在统统来不及。你们跟陈峰都是好朋友，这次是他把我硬拖出来的，我受他玩耍而已！哈。你不要看他陈老板一边拿念佛珠，一边在打坐，他的工夫还没有入门呢！不但他的工夫没有入门，很多人讲了半天，学了几十年，都还没有入门。

那么我跟你们谈谈，心性修养的入门工夫；我先提孟子的“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这一段。

浩生不害（孟子的学生）——古代的名字四个字、五个字都有的，那个时候姓氏还没有统一——问曰：“乐正子，何人也？”他问乐正子是哪一种人。

孟子说：“善人也，信人也。”这个人学问修养很高的，他是个好人，是个善人，是个信人。不过他讲的善与信，不是我们的观念，等于佛教讲菩萨有几个层次的，又譬如讲罗汉也分四等，初果罗汉、二果罗汉、三果罗汉、四果罗汉。菩萨分十种，由初地、二地菩萨一直到十地菩萨，是有学问修养的阶序的。

孟子这里讲，修养做工夫的道理，分好几层。他答复浩生不害说，乐正子这个人，是个善人，信人，层次在这两步工夫之间。

浩生不害又问了：“何谓善？何谓信？”古代的文章就简化了，因为那个时候没有纸张，靠刀刻的，太麻烦了。他说“老师啊，你怎么给他下的一个定论，是善与信之间呢？怎么样叫做善？怎么样叫做信？”

孟子就讲了：“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这段话大家记一下。

“可欲之谓善”，第一步；“有诸己之谓信”，第二个阶段；“充实之谓美”，第三个阶段了；“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第四个阶段；“大而化之之谓圣”，第五个阶段；“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第六个阶段。

“乐正子，二之中，四之下也。”孟子接着跟学生讲，你刚才问的乐正子这个人，二之中，在善与信之间，只到这个程度，四之下，还没有达到。

孟子这一篇讲尽心，讲修养，你们要做老板、领袖，搞管理学，先管理自己吧！自己性情管理好，智慧管理好，理性管理好，然后再管理别人，再谈事业。

所以，什么叫政治？中国人讲的政治，意思是“正己而后正人”。自己都不行，还能领导别人吗？人家让你领导，是为了利害关系，为了待遇，为了钞票，并不是服气你；你要使他服气就不是这么简单了。所以说“正己而后正人”，要“作之君，作之亲，作之师”就难了。

什么叫“可欲之谓善”？因为我跟陈峰两个是老朋友了，只好拿他来开玩笑，拿他来做这个模特儿，做榜样。陈峰天天喜欢打个坐，拿个念佛珠，都是跟我玩这一套。当然一边念佛，一边骂人家笨蛋啊，两个连起来没有关系的，至少他觉得对这个念佛的事情，非常喜欢了。

我晓得，他过去能吃能喝，他现在也不想吃，不是肠胃不好。也不想喝，也不想管，最好有机会来写字啊，读书啊，打坐啊。可以说走上这一条路，“可欲之谓善”，他有欲望了，对这个爱好，别的坏事不要了，只向这个路上走。

但是呢，他这个修养，没有改变他的身心。我常常说，陈峰啊，你最近好像疲劳一点，你还要多注意啊！我是客气话。背后同学跟我讲，老师你怎么讲他疲劳？我说两个月没有见面，看到陈峰蛮可怜的，够劳累，老一点了。当然，我自己也已经很老了。他工夫还没有到身上来，还没有“有诸己”。所以修道家的，修佛家的，做工夫有一句话，叫做“工夫还没有上身”，儒家叫做气质的变化还太慢。这个气质是科学哦！这个气质就是生命的每一个细胞，每一个筋骨的变化。所以修养到了的，孟子讲“善养吾浩然之气，而充塞于天地之间”，那是真的哦！那不是普通练气功哦！

二三十年前，大陆上大家练气功，我在外面听到了，怎么搞的，中国文化怎么变成气功了！我说就算讲偏的话，中国文化也是先有武功，先做运动练武功。武功是什么？武功的原则，“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这个是练武功，这些我们当年都玩过的。刚才刘先生跟我一起走路，问我怎么走得那么快？我说，你有武功的人，还跟不上老头子，好丢人呢！可见你不行吧！哈哈！就是这个道理。

武功练了以后，进一步练气功了，这是中国文化。气功进一步是练内功，又不同了；内功进一步练道功；道功进一步练禅功。我在外面一听，哎哟，中国人怎么一天到晚练气功……哇！连外国人也跟着乱来，外国人很容易受骗的，我们在外面摆个架势这么一比划，哎哟！这是中国人，有工夫的。实际上我们风都吹得倒，有什么工夫？大家乱受骗。

这些工夫一步一步到了，气质变化了，叫“有诸己”，这个“己”是自己，到身上来，工夫上身了。譬如我们讲，打坐不算什么，打坐是生活的一个姿势，没有什么了不起。你不要看和尚道士闭眉闭眼打坐，那是吃饱了饭没有事。我说人生最好是打坐，这个事情呢，两个腿是自己的，眼睛休息了，坐在那里不花本钱，人家还来拜你，说你有道，你看这个生意多好嘛！一毛钱不花，冒充大师。可是真的工夫就难了，要上身才行，身心才有变化，所以说“有诸己之谓信”。

然后，第三步是“充实之谓美”。怎么叫充实？这个里头问题大了。以道家来讲，就是“还精补脑，长生不老”了。像我们这里有些同学，男的女的好几个，都是经常练印度的瑜珈，身体都变化了，也变年轻了，有病的变没病了。练内功这一套，身体也会转变。转变到最后，这个身体的生命变充实了，这种充实才叫做“美”。是真正的内在之美，不是外形的。

然后呢，“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这就很神妙了。有些学佛修道的，做起工夫来，修养到了，内在外在放出光明来。《庄子》就有句话很难懂了，“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千字文》也引用这句话，叫做“虚堂习听”。你坐在一个空的房间里，电灯都关了，黑暗的，修养到高明处，一下亮了，内外光明什么都看见了，就是“虚室生白，吉祥止止”。修养的工夫到了这一步，大吉大利。并不是到家哦！是很吉祥了。“止止”，真正宁定的宁定，真正得了一种宁定的修养，这就是孟子在这里讲的“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

现在，大家找认知科学、生命科学，还有个信息科学。最好的信息是什么？有神通！也不用电脑，自己坐在那里“虚室生白”，什么都知道，能知过去未来。那多好啊！何必买电脑呢？一毛钱也不花。可是你做得到吗？做不到，所以“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做不到。

“大而化之之谓圣”，唉，这就很难讲了，现在我也讲不出来。也许我讲得出来，但是没有时间讲。“大而化之之谓圣”，是圣人境界，这就到了非常伟大的境界了，可以神通变化了。佛家讲罗汉、菩萨；儒家叫圣贤；道家叫神仙；总而言之，统统叫做“圣”。圣到什么程度呢？“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是成仙成佛。

顺便再给你们介绍什么叫仙佛。道家神仙分五种，有鬼仙、地仙、人仙、天仙、大罗金仙。讲到鬼，就讲到生命问题了。鬼仙是最下阶段的仙，一个人一辈子学佛学得迷糊，有些神经病似的，死了就做鬼仙。灵魂没有解脱，得不到真的自由自在，就变鬼仙了。

再来是地仙，第二种，比较长寿，身体非常健康，到地仙境界是有几个条件的，你不要自己冒充。第一，“身轻如叶”。身体轻得像一片树叶一样，没有这里酸，那里痛，这里障碍，那里生病，都没有了。第二“夜睡无梦”，没有睡不着，也可以不睡，睡着了也不做梦。第三“行疾奔马”，走路之快，可以跟马并行，马跑起来可以同时追上。到了这个程度，可能活一百岁两百岁，这个样子叫做地仙。

然后是人仙，人中之仙，健康长寿，道德、智慧达到一个标准程度，就是孟子讲的“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人中之仙。

然后再进一步，叫做天仙。第五步是大罗金仙，就是同佛一样，成佛了，这就解释了“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

孟子在《尽心篇》里讲了这几段，是专讲修养的。

这个乐正子的问题，是他学生提出来问的，孟子讲到这里，再做个结论答复他。孟子说，你刚才问我乐正子这个人，第一步，“可欲之谓善”，喜欢再研究、再学。“有诸己之谓信”，在这两步之间，还没有再进一步，其他的还谈不上。不晓得陈峰到底是第几步啊？还要我们明天碰到孟子的时候，问他一下。

现在先休息一下，大家累了，他们后面催我，到时间了，先休息一下吧。

第四讲

内容提要：

朱元璋反对孟子

你会反省吗

你有忧患意识吗

男女爱情不是爱

多欲的武帝

谁能做到离情弃欲

南师：诸位，因为时间的关系，我乱七八糟，东拉西扯。想要告诉大家的太多了，一时还来不及。我小的时候，读这个书是十岁，那都要背的。怎么读法？等一下我请一位老同学示范。

老师告诉我，孩子，要想写好文章，必须把《孟子》、《庄子》这两本书读好，要朗声念诵，写起文章就漂亮了。我那位老师是前清的一个举人，后来我有个老师是前清最末的一个探花，我写了一篇文章给他看。我说，老师啊，我的文章如果再早个几十年，我进士考不考得取啊？他看了，不好意思讲，一边拿红笔出来写，“凭你这个文章，进士没有问题”。我心里头一点都看不起，我说，原来进士那么简单啊！

再说一个故事，朱元璋做了皇帝以后的故事。孔子是圣人，孟子叫亚圣，就是副圣人。朱元璋很不服气，因为他不读书的；可是他做了皇帝以后，很会读书，更喜欢作对子。

中国文化唐诗宋词，到了明清以来写对子。过年过节大家门口贴副对子，也是朱元璋提倡的。他喜欢微服私访，做了皇帝以后，偷偷穿了老百姓的衣服，出去看人家过年有没有贴门对。结果看了半天，有一家没有贴。他就过去了，人家不晓得他是皇帝，他就问：“你们怎么没有贴门对啊？”这家回答说：“我们家里又没有读书人，又不会写字，贴什么门对啊？”“你们家里干什么的？”“阉猪的。”

朱元璋说：“好！我送你一副门对。”“双手劈开生死路，一刀割断是非根”（众笑），那是把公猪的两个睾丸拿掉了，就不会生育了嘛！这是朱元璋的故事。

还有一家，挑担子理发的，很穷啊，现在内地还看得到。我们小的时候理发，都是挑担来的，烧一桶水，坐在街上理发。他要贴一副对子，他说自己又不会作。朱元璋就给他写：“毫末生意，顶上功夫”。你看他讲得好吧！毫末上一点生意，头顶上的工夫嘛。这是顺便讲一下朱元璋有趣的事。

朱元璋做了皇帝以后，非常反对孟子，他认为除了孔子以外，孟子哪里够得上做圣人啊！下命令把孔庙里头孟子的牌位拿掉。所以，朱元璋上台做皇帝时，有好几年圣庙里头没有孟子。

皇帝这个位子坐久了，他喜欢读书了。有一天晚上，再拿《孟子》读，读到这一段，“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他一拍桌子：“嘿！孟子真是圣人，我对不起他，赶快，恢复！”把孟子又变圣人了。因为《孟子》这一段，好像讲到他一辈子的痛苦经过。

像我这样念出来没有意思，我也不照我们那个地方朗诵的口音，我还是请张教授念给你们听。他是湘潭人，毛主席的小老乡，他小时读过、背过这些书，会朗诵的。

张尚德教授：我很羡慕各位，怎么说呢？你们都是做大生意的、做大官的。老师离开台湾的时候，告诉我两句话，要我千万不要做官；再一个，不要搞钱，他觉得我性格“孤、寒、贫、陋”，所以要我读书，读“唯识”。老师离开台湾以后，我就在那个山里面读了十多年的“唯识”。现在我一身的病，也念不出来，但是老师的命令让我念，我不得不念，我很怕老师，像李董事长他们都知道，还有这个老和尚也知道。我是湖南湘潭人，对不起，念得不好，请各位原谅！我现在开始。

南师：我就请张教授念，我们小时候读书都是这样朗诵的，所以，就叫读书。唉，对不起啊，我再补充一下。古人有副对子：“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以前读书是这样朗诵的，现在请张教授朗诵吧。

张尚德教授朗诵：孟子曰：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南师：我请张教授这样念书，免得我念，让我省点力气。我念得没有他好听，有些同学喜欢他那个念法，也许他越老越返老还童，越有趣。再说嘛，他是毛主席的同乡，口音一样。他刚才读到这几句，已经读不下去；我知道他心里的感想。

我们就解释一下朱元璋读到这一段，大家要注意，“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上天生你要成就你的话，“必先苦其心志”，要磨炼你。

世界上人喜欢到教堂、到庙子求上帝、菩萨保佑。中国文化不谈这一套，儒家叫自助天助。自己先求福报，做好人做好事，上天才保佑你。不是求菩萨他就会保佑你，自助天助，所以叫自求多福。

孟子说，一个人如果上天降大任给你的话，必先苦其心志。你注意这句话，苦其心志很痛苦，自己年轻时所有的想法，都做不到，这些我们都遭遇到很多。所以刚才张教授念到这些地方，他也很有感慨，念不下去了，他年轻也有很多苦其心志的经历。他还很小的时候，到贺龙部队打游击，后来又到台湾念书，自己都没有钱吃饭，又要自立起来。白天大学里上课，中午没有饭吃，跑到田里挖人家的红薯来吃，就是那么惨。

我现在还经常说他一个笑话，他来见我的时候，很傲气凌人，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脚穿一双皮鞋很烂。我以为他故意表示有学问，看不起人。我说，“尚德，你这双皮鞋该换一换了。”他说，“老师你不知道，我这个皮鞋呀，是名牌哩！”我说，“什么牌子啊？”“四知牌。”我说，“四知？哪里有个四知牌皮鞋？”他说，“天不知地知，你不知我知。”哦！原来皮鞋穿得没有底了，苦到这个程度。当然，这是苦的一种，他其他的苦很多。

孟子说，上天磨炼一个人，“苦其心志”这一句话，不要随便读过去。不过你们从“文化大革命”开始到创业，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下乡去啊，打工啊，什么劳苦的事都做过。“饿其体肤”，没有饭吃。

朱元璋就是家里穷得没有饭吃，只好去当兵，后来当了皇帝。还有段历史的记载，不是正史上写的。他和马大脚皇后，两个人在宫廷里讲笑话，一下高兴，他就拍太太的大腿，“哎呀，想不到当年我们两个没有饭吃，出来当兵讨饭，哪里晓得做了皇帝！”

马皇后这个人是千古以来最好的皇后，很有修养的。朱元璋一拍大腿就出去了，旁边有两个太监。马皇后就说，“皇上马上要回来啊，你们赶快，一个装哑巴，一个装聋子，不然你们没有命了。”两个太监一听皇后这样吩咐，就懂了。

等一下朱元璋回来了，很生气，他想刚才跟老婆俩讲的话，还随便拍一下大腿，给两个太监看见了，没有威仪，没有威风了。回来就瞪起眼睛要杀人。问两个太监，“我刚才跟皇后讲的话你们听到吗？”两个太监都不说话。马皇后讲了：“皇上你去吧，去吧，没有事，这个是哑巴，这个是聋子，跟在旁边一辈子听不到的，你管他们干什么，赶快去办公去吧！”这样两条命就救下来了。

刚才这个故事，就是讲到“饿其体肤”。“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这怎么讲？没有饭吃，身体饿得没有精神，没有力气，受这种苦。

最严重的是“行拂乱其所为”，你的理想达不到，任何事情都做不到，会倒楣到这种程度。为什么上天会那么折磨你，你的命运为什么那么苦呢？这就是上天成全你，教育你。教育你什么？“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你心里所想的达不到目的，任何事都不成功，在这个时候“动心忍性”，能够忍得下来，平得下来，这就是修养的真工夫了。因此“增益其所不能”，由忍性的修养开始，然后又在那些痛苦磨炼当中才懂，才能做一件大事业，成就了大事。

下面，孟子在这篇里提到，“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一个人学问的成功也好，事业的成功也好，做生意成功也好，必须要带一点病态，必须带一点不如意，总有一些缺陷，才能够促使他努力。所以，朱元璋读到这里，就拍桌子了，“哈！真是圣人！”他一辈子的遭遇就是这样。

然后，这一段，“人恒过，然后能改”。不只是讲做人哦，一个公司也好，一个社会也好，一个国家也好，一件事业也好，不经过挫折，你做领导的成功不算成功的。孟子的这个结论，“人恒过，然后能改”，七个字，人经常犯错，犯了过错肯反省检讨自己，然后能改。没有给你痛苦的打击，犯了错，你不会反省，不会改过的。

所以，人不怕犯错误，大丈夫犯了错误挺身而出，改过来，然后能够“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心里感受痛苦压迫，“衡于虑”，然后才晓得冷静地衡量、考虑，“而后作”，再起来，能够做伟大的事业，做一个人。

“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一个人事业的成功，不是那么简单的，观察了外面这个环境，看看各种情形、景象。在个人讲，自己虽受了打击，还要修养很好，没有倒楣脸色。我常常跟同学讲，一个老前辈曾告诉我，他说，“有力长头发，无力长指甲”，年轻人生命力旺盛，头发容易长；营养不够的时候，指甲容易长。所以那个老前辈告诉我，倒楣的时候，少睡觉、勤理发、勤剪指甲。如果在倒楣的时候，没有事做老睡觉，头发指甲弄得长长的就更倒楣了。也就是“征于色，发于声”。然后啊，“喻”，懂得了。看了别人的现象，看了外界的环境，反省自己，就懂得了。

因此，一个国家，一个团体，一个公司也好，一个家庭也好，“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一个国家，如果无“法家”，法律不上轨道，法治不上轨道。无“拂士”，是没有人讲难听、批评你的话。一个领导人，没有人给你讲不同的意见的话，就危险了；讲话批评或纠正领导人的，叫做“拂士”。

一个国家、一个社会、一个家庭，没有“法家”不行的。“法家”除了懂得司法以外，另外一个法家是什么？像诸葛亮，是刘备的法家，给他出主意的，有方法的，所以也叫“法家”。我们有会写字的人，譬如写给朋友，某某法家正之，就是这两个字。意思是，你的字比我写得好，请你纠正我。这个法家，不是司法的法了，指内行人，善于用智慧。

一个国家，一个人，“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出来没有人挡在前面，那是危险的。换句话说，你公司生意做得很好，非常骄傲、得意，年年赚钱，事事如意，没有打击，那你就开始有问题了。

然后，讲两个原则，个人也好，社会也好，团体也好，国家也好，是“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啊！所以，叫你有忧患意识，一个人要活着，想创业成功，在痛苦中会成长，得意了就死亡了。“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这是孟子的话。

这一段，我们补充上个钟头讲到身心修养做工夫的。刚才去休息的时候，一位同学提出来，她说有一段很重要，希望说明一下，就是这一句。

孟子的书，传统上叫“圣经”。可是中国人很可怜！你看外国人，每个观光旅馆，或五星级的饭店，你打开抽屉，有很好的一部《圣经》放在那里，给你看的。我说中国人早应该提倡，每个旅馆放部白话的四书五经，给客人看看。可是中国人，很可怜的，书现在不读了。

再说刚才那一段，补充说一下。孟子曰：“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普疢疾。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这个就补充刚才所讲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孟子说，任何一个人有四个方面：道德、智慧、术、知。要有道德的成就；智慧的开发；至于术，就是方法、技术、技能，科学的知识等等，譬如现在大家喜欢讲管理学，还喜欢玩电脑，这些都是“术”；“知”是哲学方面，最高的智慧。

一个人在这四方面，任何一方面有成就，“恒存乎疢疾”，他说，这个人啊要在生命上有点缺陷的，或者喜欢读书的人，体力不够。我们常常说，在学校里很多学生，一看，有些人“哎！你不要读书了，你给我加入运动队吧！”身体很好的，做运动员去，他一定不喜欢读书，培养他向运动这一面走。如果这个人内向，很宁静的，可以读书做学问，所以一定有一点心病才可以。禅宗的祖师百丈禅师也讲，修道的人要带一点病的，身体太健康了，他不晓得向好的方面走。所以孟子也讲到，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有一种缺陷，心病。

所以他说，世界上的人，“孤臣孽子”，刚才我讲，张教授念到那段书心里有点不舒服，因为他也是孤臣孽子之一。所以，自己出来，碰到社会国家的变动，一切的环境，有时候都变了。譬如我们碰到抗战的时候，当时我们中国已经一半给日本人占住了，家也不能回，一拖拖八年。万一真的给日本人亡掉了，我们怎么办？老实讲，我们最后的决定是，决不做亡国奴！做什么呢？做一个孤臣孽子。走了！准备怎么走？从重庆到西康、到西藏，从西藏逃印度，从印度出来走流亡抗战的路线，这样就变成了孤臣孽子。

孟子说，一个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随时随地，生活艰难，环境不对，操心危险的事。“其虑患也深”，他思考问题就深了，“故达”，所以能够通达一切学问。

我们现在要讲的比较多，可是时间不多了，我想先停止到这里……

（张尚德教授提出，请怀师讲“养心莫善于寡欲……”一段）

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

这个寡欲的问题，是个严重的问题。刚才我们白天的时候提到，一切宗教总是禁欲的，我们提到性跟情两个问题。我常常跟年轻同学们讲爱情哲学，我先说个笑话吧：

我在大学里头也同张教授一样，有时候担任讲哲学的课程。有一次，在辅仁大学讲课，一位女同学送上一个条子提一个问题，“老师，你不要讲人生哲学，讲爱情哲学吧”。我把这一个条子一看，就放在旁边。我说，下课再讲。后来下课，我又忘记了。第二堂上课，这位女同学，很厉害，死活不行，又再提出来。

我说，“有位同学要我讲爱情问题，到现在我不晓得什么叫爱情。据我了解，爱情呀，就是人最高的自私境界。任何的爱情都是 ‘我’爱你，因为有 ‘我’，‘我’不爱你就不爱你，所有都是为了 ‘我’，不是为了爱。”

当年在大学里，我跟年轻的人讲，我说你们懂得爱吗？我看没有什么爱。男女关系，不管你偷情也好，做爱也好，怎么也好，我常常发现夫妻一辈子的人，生了儿女一大堆，可是他们没有爱情。

即使懂了爱，也没有情。那么所有人是干什么？只是一个“欲”，男女的“欲”，什么叫“欲”？一点荷尔蒙在作怪！内分泌的问题，等到内分泌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譬如说，有一句成语，两个男女，感情不好了，叫“同床异梦”。我说，乱扯！这是很好的哲学的话嘛，不管他爱情好不好，哪有两个人睡一床做同样的梦啊？不可能的嘛！同床一定异梦！同床做一个梦，那是两个神经病刚好在一起了。“同床同梦”，没有这个事的！

由此讲到这个寡欲。我常常告诉年轻人，情、爱、欲是三个层次。一般人青年时都是欲，都是一点荷尔蒙，拿儒家的观点，都是“气之炽盛”，身体情绪的变化，荷尔蒙的变化，内分泌的变化，完全是“欲”。所谓“我爱你”“不爱你”，那是听肉体上荷尔蒙的指挥，这个完全属于欲。欲是彼此的发泄，没有什么懂得爱。

爱，就真不容易了，爱跟欲不一样时，那才是真爱。当然你们喜欢养小狗的，嗨哟，几万块钱买一条小狗，抱着又亲又吻，那个说不定还有一点点爱。那么这个爱很自私的噢！格老子愿意喜欢这条狗，我不喜欢还是把它炖去吃了，还是为“我”（众笑），这个算是爱！

情，这个就难了，那就很高了。情是已经离开了欲，离开了爱，才谈情。

孔子讲，人生三个步骤，少年人“戒之在色”，是指男女关系。有贼心，有贼胆，那个贼又不听话，只好去乱搞了。所以，少年戒之在色。

中年是“戒之在斗”，斗争。像你们诸位大老板一样，赚了一千万还要三千万，赚了三千万还要一亿，一路向上面斗争上去，爬上去。彼此还要斗争的，所以中年是戒之在斗。

晚年呢，最可怕了，“戒之在得”，到老了抓得最紧。越老越抓得紧，该放手，但不肯放啊！

我刚才讲欲是少年的事，以现在你们的讲法是微观，不是宏观的，宏观的欲就大了。譬如诸位老板，赚了一百亿还想一千亿。有个朋友就想赚一千亿，如果他赚了一千亿，还想两千亿，欲是越来越大。所以中国文化《礼记·曲礼》上有几句话：“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

所以人家问我，本来我们的科学很发达，为什么到了魏晋的时代，把科学停止不准发展呢？我说，那个时候他们的思想是对的。中国文化道家的思想，认为物质文明越发达，人类的欲望越提高，那就越不可收拾了。物质文明发展到越高，人类的欲望跟着越提高，越乱，所以，中国魏晋避开这个。

以现在来说，认为这是古人的错，古人没有错啊！现在还正在讨论这个问题。我常常说，科学的发明，物质文明的发展，给人类带来了很多的方便，但是没有给人类带来幸福，反而带来更多的痛苦！

所以刚才张教授提出来，“养心莫善于寡欲”，天主教、佛教等等宗教是禁欲的。儒家同伊斯兰教是主张寡欲的，尽量减少，省吃俭用一点，叫做寡欲。完全禁欲做不到，普通人只好来个寡欲。

孟子说的寡欲，就是广义的，宏观的讲寡欲，是少欲，把欲望清净一点，少一点，节省一点用，那就对了，那这个人已经有相当的修养与道德了。

孟子说能够做到寡欲的人，“虽有不存焉者”，虽然还没有达到很高的程度，达到那个“大而化之”的包容境界，但是已经很好了。下面这个“寡矣”呢，就是他的欲望已经很少了。

“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一个多欲的人，想达到道德的境界，他说也不可能，也很少。这里有个历史的证明：秦始皇做了皇帝以后，想修道，想长生不老做神仙。你们最近看了一个《汉武大帝》，汉武帝做了皇帝以后，也想求神仙。这个皇帝求神仙，也等于陈峰一样，一边拿念佛珠做事业，一边可以骂人。汉武帝没有错，但是难做到。

汉武帝旁边有两个大臣，汉武帝最怕的一个是汲黯，这个人讲话大舌头；最喜欢的一个是东方朔，他滑稽，给武帝讲笑话。武帝经常发脾气，有时犯了错误，东方朔给他讲两句笑话，他就算了。汲黯可不同了，万事跟武帝直面地讲，所以他批评汉武帝说，“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意思是说，你呀，内心什么都要，又想权力，又做皇帝，又要女人，什么都要，又要扩充境地，又要独霸天下，外面又要广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想效法尧舜之治，做得到吗？不可能的。他说，你是矛盾的。

别人讲汉武帝这种话，当面批评，不杀你的头才怪！汲黯讲了他，他虽然气，当面却一声不响。可是《汉武大帝》剧中这个道理没有演出来。汉武帝对任何臣子，你看卫青啊，霍去病啊，这些打天下的大功臣来见他的时候，汉武帝有时候正在厕所里，就叫他们进来报告，自己还坐在马桶上，多不礼貌啊！唯有一个人，当太监讲，汲黯来看你了。武帝即刻说：“等一等！叫他不要进来！”马上穿上礼服，帽子戴好再见他。

当然，后来汲黯有一件事情犯错了，汉武帝有一度还是把他冷冻起来，下放了。可是到汲黯晚年的时候，江西出了问题，汉武帝还是找他。汲黯来了说，皇上，我现在也老了，又病了，你不要再找我办事。

汉武帝说，“我非找你不可，因为江西出问题了。”

汲黯说，“哎呀，你不要找我，我老了，我跟你两个意见又相反，你找我干什么？”

汉武帝说，“拜托你，你尽管老了，我弄张床给你，你躺在床上去看江西好不好？”

汉武帝说，不要叫你起来办公了，只要有你的声望在江西，就行了。汲黯没办法，最后到了江西，临老死在江西了，叫“卧而治之”，汉武帝看重他到这个程度。

我们听过一句话：“期期以为不可”，认为是汲黯讲的话。后来我们写文章，都照写，不懂是什么意思。

汉武帝听人挑拨，跟太子闹翻了，废了太子，把儿子逼死了嘛！这一段是汉武帝最伤心的事。汉武帝要换太子，什么人都不敢讲话，只有叫汲黯来，因为汉武帝想听听汲黯的意见。汲黯一来，汉武帝说，我要把太子废掉！哗！他急得一头大汗，就跪下来，“臣期、期、期……以为不可！”他大舌头，一急起来，说不出话来，“期、期、期、期……不可”，就是这么一个故事。所以，期期以为不可，就是描写当时的声音，大舌头说不出来，急得脸都红了。所以叫你们去“读”古书，不读搞不明白。

汲黯固然与武帝有这一段对话，其实高祖要废太子时，周昌极力劝阻，才是“期期以为不可”的第一人。

刚才所提到“法家拂士”，这一段也是补充法家拂士的道理，也就是讲寡欲这个问题。

所以谈修养，要寡欲已经很难了，要完全做到，就是四个字：离情弃欲，这是佛家道家到了佛与神仙的境界了；但不是硬性的断绝。

什么叫离情弃欲呢？就是孟子刚才所讲的“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这就叫做“离情弃欲”了。

因为同学在前面用灯光已经催我好几次了，到时间了，我只好听命，他们在那里“期期以为不可”啊！好了，对不起诸位啊，没有留时间给你们讨论，这个时间太短了，下一次有机会我们再谈吧。

陈峰：各位同学，各位朋友，我们今天虽然在短短的四个小时当中，我们南怀瑾老师呢，给我们做了一个非常生动、提纲挈领的关于中国文化的一课。南老师，在博大精深的中国文化当中，提炼了这么几个方向内容。一个是对中国文化下了一个定义，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使我们耳目一新的理解。同时呢，就如何学习中国文化，真正学习的目的，给我们做了教导，用两句话：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现在是今之学者为钱。我觉得南老师这个真正学问的造诣，给我们带来了一个人生的反思，同时，就如何读书这方面，使我们大家今天有一个粗略的、新的理解。

另外，就我们为商之人，我们工商界的人，如何做事业，使我们对于事业有了崭新的理解，对于我们作为工商界人士，今后，如何开拓自己的事业带来了反思。同时，就当今工商业发展的一些大的问题，也给我们做出了一个重要提示。

另外，就如何当好一个领导，在座的无论我们工商界的，还是各级组织的管理者，都是一个领导，为人之君，为人之亲，为人之师。这个呢，我经常对“海航”的管理干部称之为“三位一德”。尽管老师说这是给皇上用的，但是我觉得作为管理者，这个政治道德也应该有，也就是作为管理者应该具备的管理道德。

老师给大家发了《大禹谟》、《孟子》这么十几页文章，是精选出来的。我觉得，对于如何学习中国文化，给我们一个提纲挈领的启示。

四个小时中，我受益匪浅，在座的朋友们呢，我想都有不同的收获。现在大家，再以热烈的掌声，向我们南怀瑾老师在即将九十之高龄，还给我们作这样的报告和讲话，表示感谢！

我觉得，南老师给我们讲的，如同博士后的导师给小学刚识字的人讲一样，确实很辛苦，我真正能理解南老师的心境。所以，我们再一次以热烈的掌声表示我们诚挚的感谢，感谢南老师今天下午和晚上的辛苦！

（众鼓掌）

南师：谢谢！谢谢！

第四章　中国传统文化与经济管理

时间：二○○五年十一月五日

地点：上海市宛平宾馆中央会议厅

主办：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国际经济研究所

听众：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二○○五级管理科学与工程博士班（北京）学员，及各界人士共二百四十余人。

录音记录：赵云生

初步校对：马宏达

第一讲

内容提要：

令人忧心的教育

经师人师

见解超越师父的人

什么是经济

民先富吗国先富吗

政治的最高目标

孙健教授（主持人）：今天我们非常荣幸，请到南怀瑾先生，为我们“中国传统文化与经济管理”讲座讲演，作为我们博士班的课。今天还有很多从各地来的，甚至海外来的朋友在座。首先，请我们朱校长致辞。

朱清时校长：尊敬的南老师，各位同学，各位来宾，今天，我们中国科技大学国际经济研究所，在这里举办一次讲座，我们中国科技大学和在座的各位同学，都非常荣幸，邀请到了南怀瑾先生，来为我们这次博士班讲课。

南怀瑾老师，是目前对中国传统文化研究最精深、知识最渊博的人。他是我的老师，我觉得，我们能够邀请到他，实在是我们学校的光荣，也是我们在座同学的荣幸。今天，因为南怀瑾老师要讲课，我从合肥到无锡开完会，特地赶到上海来参加这个课的。我想在这个讲座开始之前，首先代表我们学校，也代表在座的各位同学，一起向南老师，表示衷心的感谢！（鼓掌）谢谢！谢谢南老师！

孙健教授：下面，就不耽误大家的时间，请老师马上讲课。刚才，会场的纪律，我已经跟博士生们讲过了。一会儿上课的时候呢，请大家起立，不一定鼓掌了。为什么要起立呢？这是我们两千五百年的传统。因为孔子在讲课的时候，有一个学生不断地站起来。孔子就问他，你为什么站起来？他说是表示对老师的尊敬，他就是曾子。以后我们就这样。课堂纪律我已经讲过了，现在请老师讲课，全体起立。

南师：请坐请坐，谢谢，谢谢，诸位请坐。

诸位先生！诸位同学！先生就是同学，老一点的就是先生了。我今天被朱校长、孙教授逼到这里，又来出丑了。我每一次讲话，都有两句话对自己下的结论，先说了这两句话，你们听我讲话听得不如意的时候，就比较安稳一点了。我虽然活得年纪大一点，对自己平生的看法，只有八个字“一无是处，一无所长”，这是我的招牌，到处讲的。尤其讲话，我是最靠不住的。朱校长、孙教授刚才讲的话，推荐得太过分。我讲话有一个毛病，就是想到哪里讲到哪里。叫我讲课是很痛苦的事，刚才我私底下在讲，每次上课，我感觉到都是被人家考试。

所以今天临时有个感想，当年在抗战的时候，在大后方，我还年轻，就是在带部队的时候，自己很威风凛凛。旁边的人告诉我，你好威风哦！我说我骑在马上想了一副对子，讲自己：“耀武扬威，前呼后拥三匹马”，很威风啊，自己骑在马背上，前面、后面、旁边都是兵；“高谈阔论，东拉西扯一团糟”，这是我对自己的评语。

今天想起来几十年前的事，我应该把这副对子改一下：“招摇撞骗，前呼后拥三辆车”，三部车子跟着一起来；“高谈阔论，东拉西扯一团糟”。这是我讲课前，对自己先做了评语。

朱校长跟孙教授讲了好久，要我给他们博士班的同学，报告一些意见，我当时随便答应的。还有上次为上海国家会计学院的演讲，也是临时随便答应夏院长的。后来他们就抓住不放，所以今天被逼到这里，又要出丑了。

我心里想，讲什么题目好呢？我原来想要讲的，关于中国的文学，此其一。第二，是关于今天的儿童教育。我觉得，我们这一代是没有希望了。但是，中华民族的后一代，怎么样站起来？这个国家向前面是怎么走？

我看到现在的教育一团糟，我本身一辈子没有一张文凭，没有一个好好的学位。可是，我这句话不是自己遗憾哦！而是非常自豪。因为我不喜欢文凭学位。我一辈子受过文的教育、武的教育、洋的教育、老土的教育；自己不喜欢受学位文凭的拘束，这是非常特别的一个经历。

所以讲到中国的教育，我的经验太多了。我从小受私塾的教育，读古书出身，到洋学堂。现在的小学、中学、大学的教育，那时开始便叫洋学堂。我读古书出身，怎么进洋学堂呢？刚才跟校长、孙教授两个谈笑，我说教授啊，我十二岁起就教书了。由私塾进洋学堂读书，十二岁高等小学毕业。当时所谓高等小学，大概等于现在由小学到初中二年级的程度，你们没有听过，那时候已经有英文，有新的科技知识教育，但是我都不懂。我读古书出身，进去读了一年就毕业了，是很有趣的，考试第一名，是倒数第一名。哈，我回到家里一看啊，喔哟！不得了，门口挂了好多红布，还有警察站在那里打锣恭喜，秀才毕业了！如果高中毕业，就叫举人毕业，得了举人；大学毕业，就叫考取进士了。所以我回到家里，人家说我是秀才毕业！

那一年，我父亲借了一个地方办学校，请了一个前清的举人教书，他是从日本留学回来的，同时也请他到家里来教我。他跟我都在小学里教书，这位老师经常生病，结果都是我在教了。所以说，我十二岁就开始教书了。

然后我出来，住过武的学校，当过兵，带过兵，教过兵，乃至教过军事学校；读过大学，读过研究所，后来都不想读了，我觉得老师讲的课我都懂了，他的著作我一个礼拜看完了，下面不想要听了。因为他讲了半年一年，都是他那本书上的，我还浪费时间干什么？我读书就是这样读的，是很有趣的。所以我一辈子不拿一张文凭，不拿一个学位。这个那个的教育都受过，也教过，甚至还教过出家人，还在山上当过和尚，大家都知道。

因此回转来，看今天我们的教育，简直是莫大的一个浪费，害了后一代！每一个学生都戴近视眼镜，背那么重的书包。我说读书不是这样读的啊！这样读书把脑子搞坏，眼睛也搞坏了。我现在快到九十岁了，看报纸有时我还不用眼镜。我说你们的书绝没有我读得多，为什么如此呢？教育问题！我真是担心。教育问题是个严重问题，关系我们国家民族未来的前途。

所以这七八年之间，我提倡儿童读经，中英算（中文经典、英文经典、心算）一起上，小孩子开始背诵。这个工作我在发动，大家也不知道，现在全国儿童参与的很多。我没有搞组织，大家响应就推广了。我本来想讲这个问题，现在简单地提一下。

大家都知道，一个国家民族的灵魂精神，是在文化。文化包括了很多，政治、经济、社会、教育、军事等等，都是文化。但是文化的中心在文学，这一代，文学没有了。现在只看到许多黄段子，不过手机上的黄色笑话，最近也少了。未来文化怎么走法？这是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本来想讨论这个问题，报告我的读书经验给大家听，读书求学问不是为拿学位。对不住了，我现在一看孙教授拿给我的，你们博士班的读书计划，喔哟，一规定都是三百来本书哎，我看了眼睛都张大了，这么严重！孙教授说，他自己读过多少万本书。

我说，这怎么办？书是读得多，但是读书不一定有学问，学问两个字，是不是读书来的？不知道。这是个大问题！读书是求知识，所以我们中国传统文化，两千五百年前，孔子整理《礼记》，对于老师与读书有专门的讨论，后人总结有句话，“经师易得，人师难求”，就是讲读书求知识。

什么叫经师？以前四书五经背得来，每一个字都给你解释得清楚，道理都告诉你，这叫经师，这是教知识的。人师，不一定学识好，但是他的人品修养，他的做人做事，使我们一辈子学不完，像孔子孟子一样，这叫人师。

“经师易得，人师难求”，等于我们当年带兵，有句名言，“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像我们年轻时从十几岁起，我也带领很多土匪兵，一看那几万人，很想找一个会管理的将领，但是非常难，教育方面也是这样。所以真的学问，是如何做一个人；能够做人，就能够做事，这就是人师了。“经师易得，人师难求”，是我们几千年的老古话。

现在的教育，做老师的同我一样，我也是大学教授，我也带过博士班，在我手里毕业的硕士、博士还不少哩！我常常告诉他们，你那么辛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啊（众笑）！学位当然给你通过。学位虽然给你通过，但是学问不一定是对哦！学问，你一辈子还学不了。

中国禅宗有一句话，是关于师生之间的问题。那很严重了，什么叫学问？什么叫老师跟学生的关系？“见与师齐，减师半德；见过于师，方堪传授”，这是中国文化，唐代佛教禅宗最有名的话。现在全世界景仰中国的禅宗，当然现在没有真的禅宗了，也许我算一个吧！可是我一辈子没有讲禅宗的东西，因为没办法跟人家谈，文化基础不够。

怎么叫“见与师齐”？一个学生的见解、知识、学问跟老师完全一样；“减师半德”，德行只有老师的一半，因为老师已经五十岁，你还只三十岁，等你五十岁，老师已经七十岁了，他永远在你前面。“见过于师，方堪传授”，这个学生的见解，超过了老师，才够得上做个学生。中国禅宗教育的精神，是这样要求的，希望学生超过老师，这也是中国文化关于教育方面的。现在，譬如我也做教授，我笑自己，人家叫我南教授，我说你改一改，叫我老教授。“老师啊，你愿意叫老教授啊？”我说：“是啊，你听清楚哦，我不是叫教授，是会叫的那个野兽的兽——老叫兽；年轻的，是小叫兽。”

为什么这么说呢？我说当教授好可怜，比歌星还不如，那个歌星上台唱一首歌，啊哟，好几十万！我们讲了两个钟头课，才拿两千块钱红包，还要谢谢人家。我说现在不是做老师耶，完全是知识的出卖。譬如一个学校老师、教授，拿多少薪水？像我们的校长、教授、大博士，这几个都是大校长在这里，同我一样，都很辛苦，一辈子读书，就会吹牛吹一下，然后学生听完了，夹着报告就走了。

不过，当年我们在洋学堂大学怎么样上课的？你们还没有看到。这个也是几十年以前，就是在抗战以前，快要和日本人打起来的时候，我们到大学听课，这个书是夹在腋下，长袍一穿，里面西装裤，看到老师下巴一翘，表示打招呼，然后斜坐在椅子上，这样听着，很傲慢的样子。然后，老师讲得差不多了就起身，下巴一翘，示意告假就走了；不是点头哦！为什么？不听了，因为已经晓得他今天讲什么，下面自己都懂了。

我教军校的时候，那个更严重了。我还只二十几岁哎，留个胡子冒充四十几岁，尤其我教的是高级军官教育队，都是做过团长、旅长以上的，他们坐在下面，端端正正，眼睛这样睁着，好像看着你，实际上都在睡觉。那么我一看，他们精神太严肃了，不在听课在睡觉，我马上来个黄色笑话（众笑），他们就哈哈哈一笑，精神来了，然后我再讲，就是这样，这是军校教育。

现在回转来讲，现在的教育啊，变成商业行为了。校长、老师大家是出卖知识；学生交了学费，爱听不听，一篇论文一交了事。那么，所有的博士论文，除了科学方面，真正科学我外行，在这里的专家晓得。不过我有一次勉强看，冒充内行，懂一些。其他写的硕士论文、博士论文，进去教育部一看，堆积如山，谁会看啊？看都不看！

唉！这个时代的教育，我发现是个大浪费，都是无用，所以我最近主张读书无用论。这个教育也不能把人改变，我常常发现，像我们现在中国十三亿人口，农村的父母，非常辛苦凑钱，培养孩子读中学，甚至读到大学。这个孩子大学毕业以后，就向北京、上海、香港，这些大城市里去，永远不会回到农村去。那么辛苦培养一个人才，对农村、对家乡、对社会没有帮助，出来以后要拿高薪水，要玩花样。照这样下去，教育愈普及，不是天下愈乱吗？我发现这是很痛苦的事。所以我说，要高薪聘请这些大学教授，回到农村去教孩子。

现在我发现男女受了教育，对不起啊！女同志们请原谅！尤其女同志们受了教育以后，既不能做贤妻，又不能为良母，连饭都不会做，都要吃馆子的；要找老公的话，老公不会洗衣服做饭，是不能嫁的。这个以后怎么办？

所以我常常告诉人，今后的社会没有家庭制度，没有夫妻生活。受了教育以后，除了向钱看，领高薪去享受以外，不愿回到自己的家乡，为家庭有所贡献了；包括我们在内，也是这样。这是几十年经验的反省。

平常我和朱校长、孙老师谈起，本来想在这一方面，同大家研究讨论。后来，我有一天问那位同学说，孙老师他们要我讲什么课啊？他说：“他们有个电话来了，题目是《中国传统文化与经济管理》。”我说：“这个要命了，这个是考我了。”我最怕这个东西，传统文化与经济问题！我与孙健教授经常开玩笑的，他一来就逗我笑。我说，这个这个，孙健胡闹，叫我讲这个问题，全外行嘛！等于赶鸭子上架。但是呢，我还真喜欢他出的这个题目，真有道理，真有道理！

我们今天碰上这个时代，大家全体向钱看。我听到手机上那些笑话，黄段子蓝段子的，“十亿人民九亿商，还有一亿骗中央”，好像是全体人民都向钱看，做生意。这个情形，就是过去孟子讲的“上下交征利，则国危矣”，对国家前途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这个经济问题，只要研究一下就知道，它关系国家前途的走向。今天大家都是为钱，受教育也是为钱。那么，我们中国文化里，是不是这个东西？难道不是为钱吗？所以，孙老师一定要我讲这个问题，我觉得对，我说对我是个考验。但是，我也经常想这个问题，顺便给大家提一下。

讲这个问题以前，我请大家提起注意：我们中国传统文化，对于经济发展的看法是什么？

首先，孙老师给我出的题目，是经济与管理问题。有关经济学，这个名词的翻译，我经常提，到现在我都不赞成，可是大家已经用惯了。我们有很多由西方文化翻译过来的名词，用的是二手货，是日本人的翻译啊！当时，西方文化向东来的时候，日本人先翻译，原来都是用中文的，所以翻成“经济”，这个大有问题。

“经济”二字，在中文里头非常大，是大政治学，所谓“经纶天下，济世救人”，这才是经济，也就是大政治家的学问，包括了政治、教育、军事、文化、社会等等都在内，不是只讲金融，不是只讲生产的。可是，当时日本人这样翻了，叫“经济学”。

譬如还有一个学问，我们也觉得很好笑，有人问“你这个同学学什么？”“我是学哲学的。”哲学二字也是日本人翻的。我们都是用二手货翻译的名词。尤其我到了台湾，一听哲学两个字，台湾话发音是铁盒，我听成铁的盒子。我说，还有个铜盒吗？哲学应该是慧学、智慧之学，日本人翻成哲学。

但是日本人自己用的呢，财政部叫大藏省；藏相，根据什么来的？佛学里头来的。日本人翻译公司叫株式会社，他不翻公司，公司倒是我们直接翻的。所以，西方文化与东方文化沟通，翻译上有很多问题。

真正的经济两个字啊，譬如日本有个报纸叫《产经新闻》，产业和经济。我们中国原来历史上关于经济，叫“食货”，要吃饭，要货品，这是经济。所以读历史，司马迁《史记》上，专门有一篇《货殖列传》，讲经济的；《平准书》，是讲货币、金融流通等问题。

我们一百年来，中国对于西方文化的翻译，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这个机构没有。当年民国时有个“编译馆”，偏偏到了台湾以后，摆在殡仪馆的旁边，编译馆和殡仪馆，两个搞不清楚。

希望大家告诉后代要注意，怎么样有一个统一的翻译。尤其科学上要有个统一翻译。譬如日本，学物理、化学，硬是把它翻成日文。我们有些自然科学，自己没有真正翻译，只好用外文。这一点，是我们不及人家的地方。

刚才提到，孙教授要我讲经济问题，我首先提出来这个名词翻译上的零碎问题。这也是个专门的题目啊！你们哪位同学，可以就此写一篇很好的博士论文，引经据典，严格建立，可以出书告诉自己国家的人民。

这就是刚才讲的“见地”，做学生的要“见过于师”，一个人思想见解没有超过人家的地方，就不叫做自己的学问。这个名词翻译，就是思想见解的问题，也就是孔子讲的“正名”。一个观念都没有弄好，怎么行呢？现在我们一提经济，就想到钱了，经济是多大一个问题啊！一个产业，把世界上的物资，变成有用的东西，在社会上流通，同钱打上交道，然后同国际间又有交换物资的关系。

譬如，我们讲“贸易”两个字，大家现在都没有受过自己国家文字的教育，什么叫“贸”？贸易这个贸，下面有个宝贝的“贝”字。这个贝字是什么？我们几千年前，那个时候货币是用贝壳的，贝壳就是财富。贸字上面那个“卯”字是发音。譬如说“朋友”两个字，朋字现在写成好像两个月亮，实际是两排挂的贝壳，出门时脖子上挂两串钱，才能交朋友。有酒有肉交朋友，没有钱不能交朋友。贸易是财富的交流，为什么叫“易”呢？易是日月交替流转，你有，我没有，我跟你交换，这叫贸易。

“食货”这个问题很大，我们自己的经济学家，在这里的经济博士很多，都是经济大博士、大教授。当然，他们是专家，我是小儿科的小人家，不敢向大家请教，不过，这的确是个大问题。

一个国家对经济的大原则，究竟要“藏富于民”，还是要“藏富于国”？这是个大问题。不管什么主义，一个国家究竟要国富民强？还是反过来民富国强呢？

你看中国字，那么简单四个字——国富民强，是国先富，再是民强；还是民先富，再使国强？藏富于民，先让老百姓富有，政府自然富有；还是说，一个政府的政治体制，先使政府富有，再分配给老百姓？究竟应该藏富于民还是藏富于国？这就是经济政治的大问题了。

在我们的文化，讲到中国文化，就提到孔孟思想。孔孟思想不足以完全代表中国文化啊！中国文化那么庞大，有所谓诸子百家，儒家孔孟之道不过是百家里头的一家，是部分的思想。孔孟他们对于经济的思想，究竟怎么样？道家对经济的思想又怎么样？诸子百家对经济的思想又怎么样？至于佛家的思想，有没有经济学？有的，佛家也讲经济学的。

所以我说，你们实在不懂得佛教，中国的佛教，在唐朝已经出现类似共产主义的社会形态，在什么地方出现呢？就是唐朝禅宗的丛林制度。这个你们没有研究过了，现在的庙子也没有一个真正的丛林。真正的丛林，几千和尚生活在一起，那个秩序，那个道德精神，那是真正的共产主义；谁都没有私人的财产，共同的生活在一起。这个内容，我们想要彻底去了解的话，要专题来讲。

刚才讲到中国文化，包括诸子百家，儒家并不完全代表中国文化。那么，我们中国传统文化，诸子百家与经济管理关系，就是孙教授出题目考我的。他出的题目大了，他老兄啊，随便一出，我就很可怜了。他是文人说一寸，我这个粗人，就跟着跑三四十里。只得想想，怎么把这个资料兜拢来。现在，我提出的这部分资料，你们诸位博士班的同学，每一个资料，都有博士论文的专题。

请大家特别注意一个问题，我在美国的时候，经常给外国人说笑的，尤其跟美国人说笑得很厉害，我说来来来，我们比文化，你把膀子亮出来。

“呃，老师，干什么啊？”我说：“亮出来！”他亮出来了。

我说：“看你的毛多，还是我的毛多啊？”

“嗯，你们中国人皮肤好，没有毛，我们身上都是毛。”

我说：“因为你们文化不够，盐巴都吃少了，我们盐巴吃得多毛才掉了。我们吃了几千年的盐巴，美国两三百年的立国，算个老几啊？讲人文文化，给我们做徒孙我都不要；讲现代科学，我只好跟你们学，其他你们谈不上。”

可是我告诉他，十六世纪以后到现在，西方文化的思想认为想解决人类问题，要人类一切安定是靠经济，以经济解决政治。我们中国几千年的文化，认为经济是附带的，要靠政治解决问题，政治搞好了，经济就附带搞好了。东西方刚好相反。所以中国文化从古到今，很少提经济这个事，只有《货殖列传》、《平准书》等，认为政治安定，经济自然好了。

西方十六世纪以后呢，慢慢越来越尖锐了，尤其到现代，像美国的文化，影响我们的工商界各方面，都是以经济问题来解决政治，东西两方面刚好相反。但是这两个相反的，并不冲突，在我们文化里头都有。所以刚才提这个问题，我们要特别注意。

中国文化过去真正讲经济问题时，从哪里看起呢？我给大家提供资料，不过要加上西方文化一起来研究。

首先资料在《易经》。不是卜卦哦！孔子的两篇论文，《序卦》的上篇下篇，是孔子研究《易经》的报告。你们买一本古本《周易》，不要看现在人的注解，包括我的书都不能看，你看了我的书，就上当了。

有人说，“老师，我看了你很多书。”我说：“不要看，我当年没有饭吃才写书，那是为了吃饭的。”“著书都为稻粱谋”，这是清朝嘉庆时的名士龚定盦的诗，他是杭州人。他说著书干什么？为了吃饭，没有买米的钱了，只好写文章卖了。还有一句诗，清人舒位的，“秀才文选半饥驱”，秀才就是读书人，写的文章著的书，为了卖钱嘛，肚子饿了骗饭吃。所以我为了肚子饿，为了钱写书的。我真要写的东西，我自己认为，今年快到九十了，还没有写，因为写出来很严重了，几乎都在骂人，都在批评人就不对了嘛！只好不说不写。

孔子在《易经》的论文《序卦传》中，讲八八六十四卦次序的道理。上篇，论述上经三十个卦，讲宇宙、物理、人文的法则；下篇论文，讲有天地就有万物，有万物就有男女，有男女就应该结婚，变成夫妇，夫妇生孩子，变成一个社会。但是社会、家庭、经济怎么演变的？人类怎么来的？原始的人类没有私有财产，私有财产一来以后，就有经济问题产生。孔子在《易经》上讲得很清楚，有哲学的经济，经济的哲学，基本上都在这里面。

我们常常说公事和私事，大家都认识中国字这个“公”字，譬如《礼记》里的一篇《礼运大同篇》，就是讲政治的最高理想，天下为公。我在政治学校讲政治课的时候，提出来四个人类文化的理想：一个是我们几千年的大同理想世界；一个是柏拉图的理想世界；一个是中国道家的华胥梦的世界；另外是现在人构想的，真正共产主义完成的那个世界。

西方文化讲政治学，讲了半天，哪里有政治学啊？我自己也教过政治学，给人家讲了半天，最后的结论，这个世界政治学的大目标，用十二个字就讲完了，就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安居乐业。

第一，风调雨顺。你看，美国今年的风灾，美国不是吹牛说科学发达吗？科学再发达，你可以停止得了风灾吗？风不调，雨不顺，国家不会太平，老百姓也不会安定了。第二，真正的政治最高点是四个字，“安居乐业”。每一个人都很平安，有饭吃，什么都不担心，更不担心收税，只要警察不要找我麻烦就行了。所以就是这十二个字，什么柏拉图的理想，什么大同世界，都不管了。

但是如果问，世界上真的到达大同世界，天下太平了，那要什么时候实现呢？我说，人类也许永远不会实现。假使人类有这么一个社会出来，就是宇宙毁灭的时候。因为社会很怪，大家都长成一个样子，穿一样的衣服，一点都不好看了，就是要乱七八糟的，有正有反，乱来乱去的，过得才有味道。平安固然很好，平安就不能过日子了，等于现在年轻大学毕业，拼命找工作，做个三四十年退休。退休了以后，两夫妻坐在家里，没有爱情可谈了，两个背靠背，看着电视，我说是“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对断肠人”（众笑）！就没有什么好玩了。所以如果天下太平了，有什么好玩呢！这是讲政治哲学回到经济哲学，所以经济思想、系统，也是从这个地方开始的。

刚才后面催我，说时间早就到了，叫我让大家休息。大家休息十分钟。

第二讲

内容提要：

经济的八国联军

道家的经济思想

东西方的时代人物

汉文帝如何提升经济

半壁江山一纸书

领导者是关键

好领导重法治

南师：刚才给大家提出来，先从孔子《易经》的两篇论文开始研究，关于《序卦》，这个里头有很多的东西，包含社会、政治、经济、教育一切等等问题。中国人要先懂得怎么认识中国字，懂了古文，研究起来就很简单。现在从白话教育入手，尤其是从白话简体字入手，那就不要谈中国文化了。

我们很多财富都在古书上，大家不读；尤其现在，历史都不好好教了，不懂中国历史了。我常常跟孙教授讲，像我们十二三岁起，全套的历史已经看了三遍了。不但看，还圈点。每遇重要的地方，都要记下来，要背下来。不是为了考试，是自己喜欢，觉得这个重要，就想记它了。现在为了考试去记，那是很痛苦的事，因为自己不想要的缘故。跟吃东西一样，我要吃的才吃嘛，你要我勉强吃的，那害死人；读书也是一样。

刚才说从《易经》开始研究起，然后，提到“公”、“私”两个中文字，都要认得啊！为什么这两个中国文字写成这样？大家没有研究。这个问题，我们在前两次别的演讲当中，已经提到过。现在提的就是大同思想，与经济学有关的。“天下为公”，这个“公”字，上面一个“八”，下面这个“厶”字，你们诸位大概没有学过，这是私人的“私”，跟“公”相对，“厶”这个字是古代“私”字的正写，后来旁边加上一个“禾”，禾就是稻子。有了稻田了，自己占有，私人占有，就叫做“私”。“公”字为什么这样写？像一个西瓜一样，切成两半，八字，两边分开，一点都不保留，敞开的，没有私的，把下面私盖住了，因为无私，才叫天下为公。

我们小时候，学中国字，叫“六岁入小学”。小学干什么？认识中国字，包括字的意思都要知道。

那么大同思想关于经济怎么讲呢？我只讲一个原则。大同思想在《礼记》的《礼运》篇里。《礼运》开头的一段，就是我们讲的儒家的大同思想，中国人的传统。《礼运》是什么意思呢？文化的流程、流转、演变，所以叫运，运就是运行、运动、运转。

孔子有一天，在走廊上非常难过地在叹气，他有个学生叫言偃（子游），这个言偃要研究起来，应该是江苏常熟人，当时属于吴国。

言偃站在旁边问：“老师啊，你今天好像那么凄凉，那么悲伤，很难过的样子，为什么？”

孔子就讲出来，等于我们现在感叹，教育文化怎么办？不得了啊！孔子就讲出《礼运》的道理。他说我们中国上古时期是大同世界，这个时代已经赶不上了。我们读历史有几句话：“三王者，三皇之罪人也”，我们小的时候都晓得讲，因为自己看了喜欢。三王就是尧舜禹，是孔子儒家很推崇的，但是，三王已经是天皇、地皇、人皇三皇的罪人了。“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庄王等，称之为五霸，他们是尧、舜、禹三王的罪人。那后来，秦汉唐宋元明清，那应该就是五霸之罪人了。意思是说中国人文文化一步一步，越来越退化了，这是讲中国文化的演变。这个话，等于清朝名士才子郑板桥说的，和尚是释迦牟尼的罪人；秀才是孔子的罪人；道士是老子庄子的罪人，因为都不对了。

那么《大同篇》里的经济思想呢？天下为公的经济思想呢？有两句话答复刚才孙教授出的题目——中国传统文化与经济管理，就是“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我们读古书，这些原文都要背的。货，天地间的物品，石油也好，一颗稻子也好，番茄也好，水果也好，天地万物生成给我们的，不要浪费。我们小的时候受的教育，吃饭的时候，一颗米饭掉在地下，祖母在上面，眼睛就看着你：“捡起来，吃了！”我们就把饭从地上拿起来吃了，我们那个地还是泥地呢！天地生万物给你，是给你吃给你用，你过分糟蹋了，就有罪了，这叫暴殄天物。他说，货品、万物，“货恶其弃于地也”，不要浪费了；“不必藏于己”，不是个人占有，是大家公有。这是几千年前，最初的经济思想。

“力恶其不出于身也”，至于大家做的事情，就怕对社会没有贡献，每人都把自己的力量，贡献给整个的人类社会；“不必为己”，不是为了个人目的在做。这个是大同思想里头的，基本经济思想。后世讲，这代表了儒家，代表了中国传统文化的经济思想的基本原则，由这里发挥出来很多内容，这个将来再谈了。

第二，我们不讲孔孟，讲老庄，老庄的文化是很严重的。我们中国人天天谈孔子，其实，我们整个的中国人受文化影响最大的，不光是儒家，而是杂家的思想，是老子、庄子、孔子、佛家一起来的杂家。诸子百家里头有个叫杂家，我们暂时不管，先看老子的思想。

老子有三宝，“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这是老子思想的三宝，也是政治思想、经济思想的三宝。后来佛教进来，叫皈依佛、法、僧三宝，这个三宝的观念是套用老子的。

“曰慈”，老子讲慈爱，孔子讲仁义，就是佛学讲的大慈大悲。“慈”最难了，那是爱一切人，爱一切物。

“曰俭”，今天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民族，我们的社会，错在浪费。现在最大的严重问题，就是过分的浪费，不能俭。政治也好，经济也好，这个俭，是如何省俭，并不是说不用，这是个大学问。

“曰不敢为天下先”，我们现在讲发展，如果根据中国文化讲，社会发展是为全民而发展。人类为什么要有财富？财富怎么产生的？财富是要怎么用？

研究这个问题，唯一的办法是要研究全体的历史。我们当年的教育，要经史合参，把四书五经、诸子百家的学问都研究了，随时抓住历史对照，合拢来参考。

我们今天看的外国经济学的书，都是十七八世纪工业大革命以后这些国家的思想。你注意每个经济学家是哪国人，他的立场就站在哪个国家，每人都有他的立场。而且那个时代的人，思想都局限于那个范围。

现在美国提出来的新自由主义，我看这是侵略性的经济。我经常讲，你不要看入了世贸，入了世贸以后，美国来收购了，美国来参股了，美国来合并了，那是好事吗？大家有没有想过啊？因为自己不知道自己的文化，也不知道自己的立场。

我们这里有位同学，是美国斯坦福大学毕业的经济博士，他介绍他那个老师，是美国一位很有名的老经济学家，写了一封信给我，我回信给他说，现代社会，全世界缺乏一个全人类的经济思想，未来的世界、人类，究竟怎么安排？你们这个那个国家的经济思想家，那些著作都是强盗思想。因为只是站在自己一个国家、一个时代的立场。

譬如市场，什么是市场？真正的市场，是我有成品，销给没有成品的地方，没有成品的地方就是落后地区，落后地区才是经济市场，商业的市场。讲不好听点这就是经济侵略。市场经济究竟怎么样？这个市场怎么发展？“消费刺激生产”究竟怎么样？

我讲这些一条一条的观念，就是说到道家的经济思想——慈、俭、不敢为天下先，由此想到现在这些问题。因为孙教授给我出这个题目，下面我告诉你们作研究的一个路子。

当年抗战开始，我也在教书，而且是教中央军校高教班的。那个时候，中央军校提倡，绝不能做亡国奴，每一个人要有“不成功则成仁”的精神，打不过就死，拿命来打，提倡文天祥、岳飞。后来，差不多到抗战后期，大家开会时，我说我们有个问题不对，我们不能够永远做失败主义者，非给日本人打垮了做亡国奴不可的思想，做亡国奴就要出忠臣。老子说的话没有错，“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六亲，家庭不和，才有孝子。所以我们中国二十四孝，每一个都是有问题的家庭，有问题的家庭才出孝子，家庭没有问题为什么要孝子？个个都是孝子啊。国家要亡了，才出忠臣，文天祥凸显出来的，就是宋朝亡国了嘛！不但文天祥，陆秀夫还背着宋朝最后一个皇帝，在广东跳海的，这是忠臣。我们为什么在抗战阶段，跟日本作战的时候，只提倡做文天祥、做岳飞呢？为什么我们不反过来研究汉唐宋元明清，开国的时候，怎么样使国家强盛起来？我讲之后，大家说对啊！要反过来研究。我现在还是这样主张。

譬如说，我们都晓得中国有名的“文景之治”，你们最近都看过汉代的历史连续剧。那么，为什么汉文帝跟景帝两个，在汉朝开始有这样的成绩？大家都晓得，汉文帝走的是道家老子的政治思想路线，他如何成功的？我有个资料发给大家。

这个资料前面，跟公历有个比较，我还要吩咐诸位，今天研究中国的历史，同时要看西方的历史，要一起对比研究。

当我们秦始皇的时代，那时还没有罗马帝国，罗马帝国是在汉朝这个阶段起来的。我在资料上面，把公历大概都提了一下。汉朝统一了以后，中间经过变乱，汉高祖的太太吕后当政，内乱一二十年，最后才找出来汉文帝做皇帝，这是公元前近两百年的时期。

有一个东西，我心里非常不痛快的，就是用公元。我们现在用公元二○○五年，可是我们中国文化是黄帝纪元四千七百三十九年了。公元是以耶稣出生的那一年开始，我虽然并不反对耶稣，但我们不是耶稣的子孙，为什么要用耶稣的纪元？我们有自己的纪元呀！现在是搞得一塌糊涂了。汉文帝这个阶段是公元前，这个时候耶稣还没有生，比耶稣出生还早两百年，罗马帝国也还没有正式成立。那个时候什么叫欧洲啊？那是荒凉野蛮的地区，几个民族在那里乱啊闹啊。所以今天研究历史，你要了解国家看到未来，一定要把西方历史跟中国历史对照着看。

比照中西历史研究，就会发现，一个世纪一百年之中，东半球的中国人做了一些什么事，西半球也做了一些什么事；这里出了这样一个人，那边也出了那样一个；这边出了一个汉朝，那边出了一个罗马帝国；这边怎么变乱，那边也怎么变乱，全世界一样。慈禧太后的时候，韩国是明成皇后，英国是伊丽莎白女王，我说那是阴气鼎盛的时候，女人统治了世界上这些男人（众笑）。后来阴气没有了，出来些男的英雄，闹了几十年。现在，旧的英雄好像老去了，新的英雄好像没有生，不晓得这个时代怎么变化，很想看看人物，看不到了。

汉文帝活了多少岁？我给你们的资料上面都有，他年纪轻轻四十六岁就死了，还没有到我们这个年龄。可是汉文帝上台不过廿三年，天下就平下来了。我们中国文化，在秦始皇烧书以后，断层了。断了八九十年以后，到汉武帝的时候才恢复。我们推翻清朝到现在九十四年，文化也应该慢慢恢复。

你们看汉文帝上台以后，怎么处理这个经济，我数据上提示给你们了，最好你们要看原文。在此一百年之间，即公元前一百四十年的前后，到了汉武帝时，国际间在欧洲前古史，是第三次布匿战争终结，马其顿亡国了。到公元前一百年左右，罗马尚在战争阶段，还未到罗马帝国建立的鼎盛时期。这个刚才都讲过。

汉文帝叫刘恒，他二十几岁上来当皇帝，他的历史大家应该知道吧？年轻人可能不知道，大概需要我报告一下。汉高祖统一天下，从惠帝到吕后的十六年当中，那个老太太吕后当政，搞得一塌糊涂，同现代江青“四人帮”一样，很乱。等把吕后一打倒，好了，这个刘邦的江山怎么办？刘邦的儿子被吕后收拾得差不多都没有了。所以大臣们商量，找谁来做皇帝呢？想到一个人——汉高祖刘邦的儿子，他的妈妈姓薄的。姓薄的这位妃子，实际上是她第二嫁，原来是魏王的一个太太。汉高祖把魏王统一以后，也把薄氏接收了，后来封她为薄妃，生了一个儿子，就是后来的汉文帝刘恒。

薄妃这个人，非常了不起，是个读书人。她研究老子庄子道家的思想，一看吕后这个样子，太可怕了，她就靠边去了。所以，刘邦封儿子刘恒到山西代郡去做代王时，薄妃也就跟着儿子到了代郡。汉朝政府内乱，等于“四人帮”内乱，最后没有皇帝，想了半天，想到薄妃，薄妃仁慈善良，学老子的清静无为，与世无争，她的儿子教育得好，所以大臣们决定，就请刘恒来。

汉文帝刘恒当皇帝时，也不过二十几岁，他开始还不肯来。来了以后，他听母亲的教导，学道家的清静无为治理国家。刚才讲过老子的思想三原则，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这个俭同经济管理有关，算是经济管理了。所以第一年，就把国家法律改了。当时汉朝的法律，用的是秦始皇以来的法律，很严格的。文帝把“收孥相坐律令”这个法令废掉了，一个人犯罪就判一个人，同他的太太、孩子、家属没有关系，不可以这样株连九族。“诏定振穷养老之令”，命令救济鳏寡孤独和穷人，对八十岁以上的老人，每月送给米、肉、酒，九十岁以上的，还送衣料。“令四方毋来献宝贵物品”，当时有人献千里马给他，他说，我出巡时，不过每天走五十里；领兵出征，不过每天走三十里，我要千里马干什么呢？因此下命令，不许各地献宝，止住了这股风气。他这第一条，慈悲爱人就显出来了，年纪轻轻，才二十几岁登位而已。

参考资料第二条：“问丞相周勃、陈平做何事。”陈平、周勃这两个丞相是捧他上台的，也是当权派啊。他有一天问周勃，等于说国家主席问国务总理了。他说：“周丞相！今年的财政收入是多少？”周勃说：“我不知道”。又问现在的人口有多少？答不知道。再问这一年断多少个案子？仍然“不知道”。周勃冷汗都湿透了后背。

这个汉文帝二十多岁，看周勃又是跟汉高祖一起起来的大将军大元帅，心里就很不高兴，但是没有发作。又问左丞相陈平：“你是副丞相副总理，应该知道吧！”

陈平说：“陛下，你问断案，请司法部长报告给你；问财政，请财政部长答复你。”

汉文帝一听就问了：“那你们丞相管什么的？”

陈平回答说：“丞相上辅佐皇上，下由中央起管到政府各位官员，哪个做得不称职，哪个做得不好，这些国家大事才是我们管的，这个杀人不杀人的，是司法部去管的……”

汉文帝一听有道理，“嗯！你讲得对！”

详细的内容你们去看历史原文，这个文章很精彩的，我没有给大家写出来。我告诉大家，看历史最好看原文。像我十几岁研究历史，旁边放个地图，因为准备出来打天下，上战场打仗的。查看地图，发现打到这里，然后要知道这个地方出产什么，等等。现在要了解历史，还可以外国史对照。

汉文帝出来坐天下时，长江以南，还有一个人想当皇帝，公开反对中央的，名叫赵佗，称南越王；因为他觉得刘邦的太太吕后太坏了。赵佗是河北人，在广东称帝。广东、广西、福建、越南，都在他掌控之中。那时，北方有匈奴；东面，包括浙江的东阳、温州，乃至到福建，汉文帝的力量都达不到。另外汉朝统一天下后，人口大概几千万，这都要注意，土地有多少？税有多少？读历史都要这样搞清楚，这才叫读书，不要乱七八糟读书啊！

汉文帝上来，一看四面都有敌人。他一个年轻人上来，当时施政又不好，得先把施政稳定了。为了这一件事情，我还出了一个大笑话。因为我办了一个刊物，曾经有一个题目讲老子，讲到了汉文帝，说他“半壁江山一纸书”，一封信就搞定了，没有出兵，就把中国统一了。我这篇文章一出来，当时我还在台湾，有个学生在香港办报，打一个电话到台湾给我，说：“老师啊，你出事了！”

我说：“我还出什么事？笑话！我有什么事啊？”

“老师，你的文章出来，廖承志看了你的文章，根据你那个 ‘半壁江山一纸书’，写了一封信给蒋经国。”

这个故事很有趣的，现在不讲这个，回过来讲汉文帝写一封信，给要反中央的南越王赵佗，两句话就把赵佗打得动不了啦。

信中说：“朕（皇帝自称），高皇帝侧室之子也”，他很谦虚，等于说赵伯伯（赵佗跟汉高祖是同一个时代），我是高祖皇帝（刘邦）姨太太的小儿子，文帝就跟赵佗来这一手。“弃外，奉北藩于代”，我爸爸还不要我，把我丢到山西那个匈奴边上去了。接着的内容是说，现在中央政府他们，硬要我来做皇帝，我只好做皇帝了。他说，你的祖宗的坟墓在河北，我已经派人给你修得好好的，而且派很多部队，把你家里的房子都保留起来了，你家里的亲戚们，我都把他们供养得好好地在那里。哎呀，天下最好不要打仗，打仗是没有办法的，打来打去啊，老百姓可怜，死得太多了。

就这么一封信，派了一位大使叫陆贾，是一个读书人，去送给赵佗。陆贾跟赵佗认识，也是跟汉高祖同时的。陆贾把这封信交给赵佗，赵佗打开一看，出了一身汗，哎哟！刘邦怎么有这样一个儿子啊！这太厉害啦！还叫我赵伯伯，说自己是爸爸的小老婆的儿子，没有什么了不起，好像说你赵伯伯了不起。

这一下赵佗吓到了，文帝这个家伙，动不了他！马上把自己皇帝的招牌拿下来，投降了。他就回了一封信，同样是很妙的文章，他这么讲：“蛮夷大长老臣佗……”他自称蛮夷，是文化落伍的蛮子地方，少数民族的大酋长，不敢称皇帝了，马上称臣投降，这就是政治。赵佗回信给他说，我不是要当皇帝啊，是你爸爸死了以后，你那个大妈妈吕后一塌糊涂，要跟我作对，所以我看不惯，自己做起皇帝来。现在你大少爷做皇帝，做得那么好，我当然不当皇帝，跟你合作一起。所以南方的半壁江山就统一了。

之后，汉文帝第二封信写给匈奴，匈奴不是欺负中国的嘛！后来的汉武帝打匈奴，也应该的。文帝这个时候，他就给匈奴去了一封信，也是这个办法。不要打仗，打仗给两边人民痛苦，我们不要争了啊。匈奴接到这封信，也吃瘪了，愿意跟他讲和，这就是汉文帝，他用的不是什么政治经济的手法，而是用老子的——曰慈，曰俭，不敢为天下先。

然后，我把另外重要的一条一条讲，“诏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者”，下一个命令，任何人提意见提报告，可以找地方的首长提出来；地方上有知识、学问好、人品好的人才，马上选举送上来，真正开始选举，由地方选举保送上来，政府马上用。选出的人才应具备四个条件：贤良方正。贤，这个人很贤良；良，很好的人；方正，人品端方、正直。没有讲博士硕士毕业啊！也没有讲你是“海龟”（海外归来的人才）还是“土鳖”（本土培养的人才），都不问（众笑）。另外还有两个条件：直言，讲的话笔直的，不要耍手段；直谏，我有错误，马上告诉我。叫地方选举这样的人才，报上来。

文帝上任第一、二年当中，别的什么都没有做，就干这几件事。我这个原文给你们看看，就等于带你们读故事。

历史上记载，“上每朝”，这个“上”，就是皇上，指汉文帝，写历史的人恭敬他。“朝”，每次找大家到宫殿里开会的时候。“郎、从官上书疏”，郎，就是一般司长们，是副部长以下，司长们、处长们，这一个阶级的；“从官”，就是下面的公务员，有时候他们碰到皇帝，就“上书疏”，当面给他递报告，递建议书。“未尝不止辇，受其言。”皇帝坐的那个车叫辇。皇帝一看有人站在旁边递信给他，马上叫停车，问什么事？“皇上，我有个意见给你。”接受下来，“言不可用，置之；言可用，采之。”打开看了以后，这个意见不行，把它放在边上不办；意见对了，就马上办。

下面一句话，“未尝不称善”，这句话怎么讲呢？他车子过来了，或者有人站在路边，文帝看到就叫侍卫，“停车，停车，有人拿信给我。”他一定要拿到信，还说，谢谢你啊！非常好！我会看。善就是好的，这是他对任何人的态度，好的，你拿意见给我，好，很好，就是称善。这个资料中间每一条都是纲要，历史有很多内容，都像演电影一样。

下一条，“幸上林，袁盎（中郎将）搬去慎夫人座位。”这一段历史很有趣，因为我怕时间来不及，原文就不念了。你们看了《汉武大帝》电视剧，有一个被杀的袁盎。中郎将就是侍卫官，官还很小。有一天，汉文帝在皇家园林上林苑开宴会。除了皇后以外，他还喜欢一个妃子，叫慎夫人。这个袁盎，就把皇后位子跟皇帝排在一起，把慎夫人的位子撤到一边去了。在宫中，慎夫人常常与皇后坐在一起的，皇帝最喜欢她。汉文帝过来一看，没有慎夫人的位子，非常不高兴，慎夫人也很不高兴。皇帝就把袁盎叫到一旁问，为什么不摆她的位子啊？袁盎说，根据国家的体制、家庭的体制，你跟皇后坐在一起可以，她不能坐在旁边。皇帝说，为什么不可以？

袁盎说，这是中国《礼记》的国家体制，尊卑有序，秩序不能乱；第二，你不要忘记了，吕后如何对待戚夫人啊！吕后是汉高祖刘邦的大太太；戚夫人是刘邦最喜欢的妃子，吕后嫉妒得不得了。等到汉高祖一死，吕后把戚夫人的眼睛弄瞎了，耳朵熏聋了，灌药弄成哑巴，舌头、四肢都割掉了，放在厕所里变成彘人。袁盎说，不要引起女人吃醋啊，皇上。

汉文帝一听，“谢谢！”非常高兴，也同时告诉慎夫人，袁盎不排座位是对的。慎夫人也很聪明，两个人就赏袁盎，大概送了五十万美金吧（众笑）！你看这个多好。

下面一条，是历史上的名学者贾谊的话，原文是很长一篇文章，中间关于经济问题、社会问题，这里提示一点：“今背本而趋末者甚众”，现在的社会，经济的发展，工商的发展，背离了文化的根本，国民教育的根本没有，而专门向钱看，走到“趋末”的路上；“淫侈之俗，日日以长”，大家太浪费了，太豪华了，这个不得了！“天下财产，何得不厥？”厥，就是枯竭了，这个经济会出大问题！这一段，在这里提出来，你们去研究。

我们再看下面一条，“三年，以张释之为廷尉。释之为骑郎，十年不得调，袁盎荐之为谒者。朝毕，因前奏事。上曰：‘卑之，毋高论，令今可行也。’”

廷尉是司法部长，执法的，最有名了。张释之原来只是骑郎，做公务员十年了，一点也没有出头，他靠袁盎推荐来见皇帝。那一天，皇帝上朝开会完了，张释之跑来见皇上，当面报告事情。汉文帝说，请“卑之，毋高论”，当年我带部队的时候，也对部下常说这句话。你简单一点，讲明白一点，不要讲高深的学理了，不要说什么资本论啊，什么什么大学博士怎么讲，卑之，卑之，你就简单明白地告诉我，毋高论，不要高谈阔论，不要理论太多了，“令今可行也”，你报告的事情，你提出来的办法，是马上可以做得到的，不要讲那些啰唆的话；这是汉文帝吩咐的。张释之就报告了对秦汉政治得失的看法，汉文帝听了很高兴，就提拔他了。

有一天，“因释之论上林尉禽兽属不能对。虎圈啬夫代对甚悉事。……转拜公车令”。有一天，汉文帝去到上林苑，是皇家园林，拿唐朝来讲，等于长安的终南山。他到皇家园林了，就问那个园长，你养几头老虎啊？譬如我们到会计学院院长那里，问他有几只孔雀啊？生了几个蛋了？那个园长答不出来。有个管老虎的那个小家伙，却跟皇上一点一点报告出来了。

汉文帝一听，马上要用这个管老虎的人做园长了。张释之就反对，他说园长有园长的道理，怎么怎么……讲了一个道理出来。汉文帝一听有道理，又问了他一些问题，然后就给张释之升官了。

升官了以后，有一天，汉文帝的太子跟梁王一起坐车，到了中央司马门还不下车。张释之看到一怒，好比有人开摩托车过去，硬把他抓住。结果一看原来是太子哎！是将来的皇帝，张释之说他失礼，犯规了，要处罚他。这件事情很严重了。这么一个小官，这个时候还没有做司法部长，只做个法官、监察官，他就连太子的事情都要干涉，说太子犯了法了，要处理。搞得汉文帝怎么办？只好跑去跟妈妈（薄太后）讲，对不起哦，我教儿子教不好，儿子犯法了，所以司法部要处理他。这个是汉文帝的做人态度。

这个薄太后是学老庄，学道家的，马上说，应该处理啊。就让人传她的诏，严厉批评了太子和梁王，然后才免了他们的罪。因此，把张释之又提拔了一次，同一年，再把他提到廷尉，做最高法院的院长了。

给你们讲讲历史，下面两段很有趣的。读古书要这样读，中国字一个字一句话：“上行出中渭桥，有一人从桥下走出，乘舆马惊，捕付廷尉，释之奏犯跸当罚金。上怒。”有一天，汉文帝出行，出去走，经过渭桥，皇帝车子在上面走，有一个人在桥下面走过来，把这个马惊了跳起来，皇帝的车子大概摇摆就翻了。结果把这个人抓住，交给司法去审判；张释之一审，判了罚金，大概罚人民币两千块。

“上怒”，古时候只写两个字，现在用白话文写，一定是什么领导骂娘（众笑），还骂爹。“上怒”，皇上发脾气了，说，这个人把我车子都弄翻了，你怎么只判罚金呢？

“释之曰：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一个法，不管皇帝犯法，老百姓犯法都是一样的。“今法如是”，法律规定是这样的，他无意伤人嘛！“更重之”，你如果要判他重的话，“是法不信于民也”，这个法律没有信用了，还要法律干什么？你要我去干一个司法部长干什么呢？

下面讲，“且方其时，上使使诛之则已。今已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壹倾，天下用法，皆为之轻重，民安所措其手足？上曰：廷尉言是也。”他说，你认为我判轻了，如果当时侍卫把他抓住，一枪毙了就好了嘛，我也没有话讲。你为什么交给我司法审判？一交给司法审判，法是国家定的，你也要守，我也要守，老百姓也要守；司法规定，他无意犯罪，判罚金了不起了嘛！“今以下廷尉”，结果你当场不杀，交给我法院审判。“廷尉，天下之平也”，法官，像天平一样，要公平啊！不能说，撞了你皇帝就罪重一点，那是不可以的！“壹倾”，万一法律一有偏差，一歪倒下来，“天下用法，皆为之轻重，民安所措其手足？”他说，你如果不根据法律来，叫你这样一办，老百姓不相信法律，不晓得怎么样做人了，这行吗？张释之年纪轻轻的，跟皇帝当面顶起来。“上曰”，汉文帝一听说，“廷尉言是也”，这是古文，如果你演成电影，汉文帝一听，说，部长，你说得完全对，照办！

可是，张释之跟他闹了几次了。第二次不同了，“其后，人有盗高庙前玉环，得下廷尉治，释之奏当弃市。上大怒，曰：人无道，乃盗先帝器，吾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非吾所以共宗庙意也。释之免冠顿首谢曰：法如是足也。今盗宗庙器而族之，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抔土，陛下且何以加其法乎？帝乃白太后，许之。”

有人偷了汉高祖家庙里的玉器，被公安部抓住了，送到张释之那里，张释之依法判决杀头。这一次汉文帝大怒，拿白话文说，领导不但发脾气，还大骂娘，他说别人偷了我爸爸庙里头的东西，我准备杀他全家的！结果你只判一个杀头，“非吾所以共宗庙意也”！古代是宗法社会，对祖宗庙，尤其是对于皇帝宗庙或坟墓被偷的事，认为严重得很。

这一回张释之怎么办？“免冠顿首谢曰”，古代穿礼服的，张释之马上把礼服帽子拿下来，身上的领章、袍子也脱下来，跪在那里说，皇上，对不起！“法如是足也”，根据法律这样就可以了。他说，现在只不过是祖宗庙子里一个玉环嘛，你就要杀人家的全族。如果有个无知的老百姓，在祖宗坟墓旁边挖了一捧泥巴，占住了一尺宽的土地，那你怎么处理啊？“且何以加其法乎？”汉文帝那么大的脾气，张释之还是跟他顶起来，像包公一样，一点都不客气，充其量我不做你的官嘛！所以他把官帽都脱了，跪下来。他说，根据法律只能这样判，你不能再过分了。所以这是有名的一句，“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抔土，陛下且何以加其法乎？”

你看看汉文帝，那么大的脾气，听张释之说了，觉得有道理，最后只好去报告妈妈，因为是祖宗的问题嘛。结果，皇太后说：可以了，就照他这样办。所以，古人有一首诗：

耳闻名主提三尺 眼见愚民盗一抔

千古腐儒骑瘦马 灞陵斜日重回头

“耳闻名主提三尺”，这个汉高祖是手提三尺剑而有天下；“眼见愚民盗一抔”，这个一抔，捧起来一捧，我们捧泥巴一捧捧过来；“千古腐儒骑瘦马，灞陵斜日重回头”，汉文帝死后葬在灞陵。这件历史故事的启示，使后来读书人，永远怀念这样一个好的领导。好的皇帝很难，所以，千古腐儒，读书人都是书呆子，豆腐乳、臭豆腐一样，被人家看不起的，叫腐儒。“千古腐儒骑瘦马，灞陵斜日重回头”，每次经过汉文帝的陵墓，都要回头看，如果自己能碰到这样一个好皇帝就好了！

他们催我，对不起啊，超过时间了。这个问题讲起来还没有完，先休息吧（众鼓掌）！不要鼓掌，不要这样……

第三讲

内容提要：

历史的教训

有智慧的历史人物

真正为国为民的皇帝

武帝任用商人管财经

先均贫再均富吧

暗中资“匪”的特务

暴发的部分社会

南师：我们刚才休息的时候，我自己想想都蛮好笑，我已经给诸位交代过了，我讲话是东拉西扯一团糟。我这个人的毛病，是经不起挑战的，这个孙教授常挑战我，一旦接受他的挑战，只好设法完成；讲这个题目，涉及的资料太多，八个钟头都讲不完，不晓得怎么办。

我还有个主张，希望大家为了自己国家民族的前途，研究这个经济政治问题，要多读历史才好。古人有两句话：“观今宜鉴古，无古不成今”，这是我们小时候读书背的，要了解现在时代的趋势，必须要懂得自己古代的历史。我们的国家民族，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要研究几千年的演变，不管它走得好坏。“观今宜鉴古”，鉴，就是自己对着镜子看一样。观察现在个人事业的成功失败，要拿古代做镜子，反照自己，古代每个时代，是怎么失败的？怎么成功的？“无古不成今”，没有过去就没有现在，所以必须要懂得历史。我们当年读历史是最重要的课。

像我个人，当时出来为了国家，要做军人，要带兵打仗，历史跟地理两个最重要。到了浙江，就知道哪里哪里怎么样，甚至说哪条小路都要清楚。现在学校，好像对自己民族整个历史怎么来的，都搞不清楚了。

刚才休息时，想到这个问题，好多要紧的话，想让大家知道，想讲的太多，可是时间上实在来不及。

等一下，我想用北京天桥当年说评书、说小说的办法，给大家讲讲故事。像四川人“摆龙门阵”一样，告诉大家一些事，使大家懂了那个道理，去回想。要赶快去读历史，但是千万不要读近代一百年以内写的什么中国通史、中国什么经济史，都不要看。我是不喜欢看现代人的书，我年轻的时候，就有这个毛病，非唐宋以上的文章我不喜欢看，因为看了之后，觉得这些现代人写得还不如我，比我还差一点，我这是很狂啊！因为许多现代人写的历史，有太多的个人立场局限。现在很多人讲历史，我都觉得莫名其妙，随便谈历史，自己也没有做过官，自己没有发财过，也没有穷过，怎么懂得历史！

现在人，尤其青年人，我常常骂年轻同学们，既不能令，又不受命，你要干什么？“能令”，可以出来做领袖的，发命令给人家，要你去干什么，一个命令就下来了。我说你们年轻那些的，既不能领导人，又不听人家领导，这个真要命了。

读历史有个简单的办法，有一部历史纲要，是古书，写到明朝为止，叫《纲鉴易知录》，至少这个你们要读的。也可以去读读《资治通鉴》，那是司马光写的，只写到宋朝以前，很重要。譬如我在台湾的时候，一般海军陆军空军的将领，大部分都听过我的课，来的这些“上将”、“部长”很多，我告诉他们读历史，读《资治通鉴》，分开来读。他们说，老师呀，我们都到了“少将”、“中将”，还要读书呀？我说要读。怎么读啊？那么多历史……我说分开来读，你们组织四五十个人，一个人分一部分读，你读唐朝的，他读宋朝，每个礼拜一个人报告，大家集体读书，三个月就读完了，只好这么办。像我们当年，都是自己读。

现在，我们先把汉文帝这一段，大概提一下，你们自己回去仔细研究。总而言之，汉文帝当年，这么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上来做皇帝，你不要认为，古代人没有现在多，土地没有现在大，治国就容易。治国家天下，没有古今，没有两样。等于当家的人一样，当一个穷家，同当一个富有的家庭，一样是当家，看你怎么管得好。汉文帝还不到五十岁就死了，二十几岁的人上来治国，那么轻松，那么容易，而且他上来时正是天下变乱的时候，二十几年当中，把国家带上富有之路，两次把全国农民的田租田赋、租赋捐税统统免了，他凭什么免？他就是那么有气派！

好了，很多故事很有趣。总而言之，就是你们手边参考资料的第四页最后一段，评论他的，“上既躬修玄默，惩恶亡秦之政，论议务在宽厚，耻言人之过失；化行天下，告讦之俗易，吏安其官，民乐其业，畜积岁增，户口浸息。风流笃厚，禁网疏阔，罪疑者予民自新，是以刑罚大省，至于断狱四百，有刑措之风焉。”

这一段，古文就是那么简单，如果用现在白话文写，要写那么厚一本书！我们读古书，同现在教育完全不同。古文有什么道理？英文四五十万字，我们中国《康熙字典》不过是四万多字。我们一个知识分子，只要认识两千多个中国字，中国书你都看得懂了。几千年前的书，几千年后的人照样看得懂，这是中国古文的道理，是中国文字特别的地方。白话文十几年一变，这几十年提倡白话文，已经看不懂古书了，都搞乱了。

我再岔过来说说一桩事，就是欧阳修写历史。欧阳修是宋朝的人。中国历史的编写，是前朝的历史归下一朝编。譬如现在清朝三百年的历史，资料都摆在那里，要把它整理好才能写。欧阳修当时写五代史，国家召集了很多大学问家，因为写历史要大学问家来写。他带领这一批学者，要动手写五代历史了。唐末五代差不多乱了八十年。他要写这一部历史，五代换了五个政府朝代，同期还有十国，那么乱。这一批写史的都是大博士、大学士、翰林。

有一天，欧阳修跟大家吃完饭，说我们大家出去散步吧。路上看到一匹马，哗！过来了，把一条狗给踏死了。欧阳修说，请你们把这桩事用文字写下来。这些人官位跟他一样大，都是像在座的好几位副部长，古代副部长称为侍郎，部长称尚书，欧阳修也是这个地位，这些人地位也很高啊。欧阳修问这些人怎么写的啊？写了拿来。他是主任，大家只好拿来。有的写了十几个字，有的二十来个字。如果我们用白话文写：我们刚才吃了饭，出去路上走，跟领导两个一起，碰到一匹马乱跑，一条狗跑过来，被马踩死了，我这样一讲，起码三十多个字。

欧阳修叫他们当场写出来，大家只好写了。他笑一笑，这帮年龄地位差不多，书也读得差不多的都傻了，却看见他在笑！欧阳修说，老兄啊，照你们这样写历史，八十年的历史，要堆满三个房间了！

那你怎么写啊？他说，六个字“马逸毙犬于途”，逸，乱跑，跑得飞快就叫逸。这匹马发疯了，一条狗过来被踏死了。至于马发疯了？还是转弯冲得不好？那个啰唆就不要写，大原则已经懂了，这匹马疯了跑在路上，踏死了一条狗，就完了嘛。

我看现代人写东西，“文化大革命”以后，现在书已经堆得不得了啦！我说除非再出一个秦始皇，烧了再说了（众笑）。所以说要编历史真难了。

你看欧阳修写历史，“马逸毙犬于途”，六个字写完了。譬如现在开报馆，报纸大标题要像他这样，至于下面怎么样说，路上怎么碰到，随便你扯一顿了。现在报纸的大标题都不行了，从前有些大标题非常好，一看大标题，已经知道意思了。我们忙的时候，只要把报纸拿来，大标题一翻，已经知道了。

“上既躬修玄默”，怎么叫“躬”呢？称呼他自己的行为。“玄默”走道家的路线，平常不大骂人，讲话也讲得很少，沉默寡言。

“惩恶”，这个“恶”不读恶（音饿）了，读可恶的恶（音勿）。“亡秦之政”，使秦代亡掉的政治，距离他只有二三十年，他虽然没有参与，但听过，他父亲刘邦就是因此得天下的。“惩恶亡秦之政”，就是研究秦代那个罪过，这个罪过给他一个教训，说明秦代怎么亡国的，引以为戒。

所以，“论议务在宽厚”，与大臣们在中央开会讲话，宽大厚道，不刁钻刻薄，就向好的方面说，不像我们现在开会。现在议会政治就是十二个字：“会而不议，议而不决，决而不行”，摆在那里。因为民主政治靠开会，开会签了字，谁也不负责。古代不是这样的议会政治，是要负责任的。所以他论议一个问题很宽厚，而且他有个特别的长处是“耻言人之过失”，下面答错了，他不大讲，不会痛快地骂人，不像有些领导骂娘骂爹的。“化行天下”，所以，他的行为道德感化了全国老百姓，都跟他学了。

“告讦之俗易，吏安其官，民乐其业，畜积岁增，户口浸息。”他不过是领导了国家二十三年，但是密告人家的，挑拨人家打官司的风气没有了，因为他不理这个。像随便写一封信来密告、挑拨人家，告这个官，告那个市长，告这个领导的……他看都不看。他认为，既然密告，就没有本事，是个坏蛋，因此把密告的这个风气改变了。所以每个公务员、做官的人，安于他的位置，负责任，不推卸。老百姓各人安居乐业，天下太平，每天过快乐的日子。因此，国家的财富自然就有了；不是完全节省出来的。

这个里头有问题，要研究财富怎么来的？“畜积岁增”，不止国家的财富，老百姓家里的财富也起来了，等一下我讲一个故事给你们听。“户口浸息”，人口增加了，他那个时候整个社会安定，户口增长，因为战争打了那么多年，他的父亲刘邦跟项羽打仗，两个人打了七十二次战争，刘邦是每一次打败仗，最后一次是韩信带领成功的。七十二战以前，还有那么多战争，一个战争死多少人啊！所以人口减少了，到汉文帝时候，人口才增加了。

“风流笃厚”四个字，形容他风流，不是男女风流，是做人很潇洒，很轻松，笑嘻嘻的。这个皇上，人家看到他会尊重他，爱戴他；同时，他也非常厚道。

“禁网疏阔，罪疑者予民自新，是以刑罚大省，至于断狱四百，有刑措之风焉。”他没有那么多法律，他把法律减到最简单，大家都能够遵守了。小事情不问，小罪不判叫他反省，自己改过来。所以，刑事官司大为减少，当年全国只有四百件大犯罪的案子。“有刑措之风焉”，换一句话说，刑事法差不多已经不用了，等于废掉了，因为没人犯大罪了。一个道德的领导，靠道家的思想，他可以把国家领导到这个程度。那么这是大概地讲。下面一段，讲他的结论：

文帝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车骑服御，无所增益，有不便，辄弛以利民。尝欲作露台，召匠计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人十家之产也。吾奉先帝宫室，常恐羞之，何以台为！身衣弋绨（黑色厚丝棉。有二十年不易之说），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帷帐无文绣，以示敦朴，为天下先。治灞陵皆用瓦器，因其山，不起坟。

吴王诈病不朝，赐以几杖。群臣袁盎等谏说虽切，常假借纳用焉。张武等受赂金钱，觉，更加赏赐，以愧其心。专务以德化民，是以海内安宁，家给人足，后世鲜能及之。

“文帝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车骑服御，无所增益，有不便，辄弛以利民。”他做了二十三年皇帝，房子也没有修过，衣服什么的都没有更新过，很普通的样子。“宫室”，他的宫殿乃至花园、狩猎场；“车骑服御”，用的车子、马，乃至衣服等，“无所增益”，一点都没有添过。那么俭朴，很自然。“有不便，辄弛以利民”，如果有些什么建筑上的需要，像我们现在这个二十多年的发展，上海等地到处都是盖大楼，我看有些乡公所的那个办公楼，嗨哟，比白宫还厉害。汉文帝不干这个事，他说，百姓一有不便时，以老百姓的利益为前提，首先考虑。

“尝欲作露台，召匠计之，直百金”，他有一次想在自己的皇宫里，搭一个高台，晚上去坐坐乘凉。马上叫工程师来预算，要花一百两黄金。“上曰：百金，中人十家之产也。”他一听，搭这个要一百两黄金啊！他说，那是普通老百姓，中等小资产阶级，十户人家的财产啊！我怎么敢啊！“吾奉先帝宫室”，对不起，我不干了，我爸爸留给我的宫殿，太漂亮了，“常恐羞之，何以台为！”我自己都脸红，我怎么好意思去盖一个台，花国家一百两黄金！

“身衣弋绨，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帷帐无文绣，以示敦朴，为天下先。”他做了皇帝，身上穿的“弋绨”，是黑色丝绵袍，二十年没有换过。

当然，我这件衣服也穿四十年了。我这件衣服也是贪污来的，怎么贪污？学生送给我的，现在也四十年了。有同学问我，我说我现在要做也没有办法，没有好裁缝，不合我的标准。我常说，是人穿衣服，不是衣服穿人。要知道怎么样保存好，就会像新的一样。

“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帷帐无文绣。以示敦朴，为天下先。”他最喜欢的第二个妃子慎夫人，没有穿过拖地的长裙，都穿短的。挂的帐子、帘子等，也没有绣花的，后宫不浪费，提倡节俭。我看值得现在的社会参考。

“治灞陵，皆用瓦器，因其山，不起坟。”以前到中年四十岁，都要给自己做坟墓，譬如我的父亲，他四十岁已经把坟墓做好了。那是抗战以前我正要出来。人家问他，你那个……？他说，我已经做好了，我这个儿子，也不知道他将来要做什么，所以我自己都准备好了。古人也是这样，汉文帝给自己做一个普通的墓，“因其山，不起坟”，不另外造一个坟，就准备埋在那个山里了。这是一段。

下面，“吴王诈病不朝，赐以几杖。”这个吴王，最后汉景帝的时候被杀的，因为他造反。汉文帝当年也看出来了，但是他没有动手，故意说吴王年纪大了，又是哥哥辈了，既然有病，就送个手杖、轮椅给他，而且不方便走嘛，就不用到中央开会了。文帝晓得吴王是托病，可是他对人仍然这样厚道。

“群臣袁盎等谏说虽切，常假借纳用焉。”左右大臣都讲，那个吴王不到中央开会是假的！他说我知道了，然后故意讲些别的话，把人家挡开了。

“张武等受赂金钱，觉，更加赏赐，以愧其心。”“觉”一个字，表示发现。他用的大臣张武，这个人受人家贿赂，事情大家都知道，皇帝也知道了。文帝告诉旁边秘书长，不要多讲了，多送一点美钞给他，既然那么要钱，多加一点给他。当然他还是要用这个张武的，张武拿到这个钱，不得了！不晓得怎么办！知道明明皇帝是在打他的耳光，既然那么要钱，就多送你点钱吧！

所以讲，汉文帝啊，“专务以德化民，是以海内安宁，家给人足，后世鲜能及之”。专门以德化民，所以海内安宁。因此这个国家“家给人足”，四个字，生活都很满足，家家户户没有穷人了。从汉文帝以后，“后世鲜能及之”，后世的皇帝很少像他能做到这样的。这就是对汉文帝的评价。所以我们历史上称为“文景之治”。

这个上面还有一段，中间资料都有，就是邓通的事情。我们晓得汉文帝有个弄臣，叫邓通；乾隆有个弄臣，大家都看过电影，叫做和珅。历史上有大臣、名臣、权臣、忠臣、直臣、弄臣，分很多种。中国的历史，做官的死后，史家把你写到哪一部分去，你后代的子孙永远变不了。像名臣、大臣、忠臣都很难得，弄臣是陪皇帝玩玩的。

所以，大家说乾隆那么高，那么聪明的人，怎么还有和珅呢？乾隆完全知道和珅的为人，所以乾隆到晚年，人家告诉他和珅怎么不好，乾隆怎么讲呢？他说，我旁边都是正人君子，你们也总要留个人陪我玩玩嘛！（众笑）所以大家后来不敢讲话了。乾隆明知道，只要他一死，和珅这条命一定被他儿子嘉庆杀掉。和珅自己也知道，可是和珅笨，早一两天吃安眠药死了就蛮好，偏要等到皇帝死了，被他儿子收拾。

汉文帝也有这样一个事，不完全像了。邓通是他的弄臣，差不多每一个皇帝旁边，总有一个陪自己玩玩的人。弄臣在旁边，你要喝茶嘛，眼睛一看，咦，茶来了。你要抽烟嘛，没有烟，他去买了，那多好。那个正人君子啊，不会给你办这些事的。搞了半天，正人君子也听不懂，弄臣是什么都懂的，吃喝玩乐，没有一样不精的。

汉文帝旁边这个弄臣邓通，最得宠的。邓通法令纹入口，每人都有法令，他这个人两条法令到嘴里去了。看相算命这一套流传几千年，你说信吗？不能信。不信吗？可以参考。当时有个看相的许负，很有名的，皇帝也请他看过相，邓通就找他看相，许负说，你呀，两条法令到嘴里去了，将来会饿死。邓通就跑来跟汉文帝讲，他说皇帝呀，那个许负说，将来我会饿死。汉文帝说，真的吗？我给你钱。所以给他开银行，把四川的铜山，全部的山统统给他铸造钱币。所以邓通的钱，多得不得了。

这不是历史的笑话噢！汉文帝到这个时候，为什么要发展货币呢？难道国家经济不够吗？当时国家并不穷啊！这个时代钱很多啊！国家不穷再增加货币，不是通货膨胀又是什么？大家研究研究。

还有，这个吴王濞，后来被汉景帝间接杀了，他就在江苏常州这一带，招集了很多流氓来做盐，把海边的盐、浙江一带的盐拿来卖，也铸铜币。

所以，在汉朝，邓吴两家的钱币，现在讲发钞票，全国到处都有他两家流通的钞票。这一段历史，我也放在资料里给大家研究。

那么，汉文帝到了中期的时候，周勃、陈平这两个丞相死了，他们都是当年跟他父亲的，像延安出来的革命干部。后来，他用了最后一个“老干部”，叫申屠嘉，跟汉高祖很多年，在前方打过仗的。他一看，只有这个人可以当丞相，丞相是副皇帝哦，现在讲就是国务总理了。

这个申屠嘉是很耿直，很了不起的人，他不接待因私事来访的人。申屠嘉做了丞相以后，有一天，跟汉文帝当面谈话，邓通在前面。邓通因为在皇帝面前得宠，所以对宰相的态度，就有点吊儿郎当。申屠嘉这个人很严肃，眼睛已经看了皇帝一眼，也看邓通一眼，眉头一皱，很不高兴了。汉文帝心里知道了，心想你这个邓通糟了！得罪了宰相。

申屠嘉一回到总理办公室，一个命令，叫邓通来！来了后骂他，你这个家伙！你失礼啊！不过是一个司长阶级，或者副部长阶级，你凭什么这个样子！你在我前面，在皇帝前面，对我这样没有礼貌，当然讲他很多事啰。你是什么东西！马上下命令，杀了吧！哎呀，邓通跪下来磕头，头都流血了，对不起啊！对不起！请饶命！

汉文帝早知道了，当申屠嘉下命令，叫邓通谈话时，邓通已经吓死了，先告诉汉文帝说，申屠嘉叫我去。汉文帝说，你糟了，你去吧，你赶快去。他去了以后，申屠嘉真要杀他，他磕头呀，磕了差不多流血，这时皇帝派的人来了，侍卫长、重要秘书来了，“请丞相放人吧！”这样就把他救出来了。邓通一看到汉文帝，就跪下来磕头：谢了！皇帝呀，你的人迟一点来，我这个头没有了！皇帝说，我也晓得你快要没有头了，你这个家伙，不受这个教训也不行。汉文帝是这样一个人。

你看他二十几年当中，发了好几次货币。这个时候，国家不需要在外面花钱，只有一笔经费很大，就是同匈奴和亲，给匈奴送钱。他死后儿子景帝接手，也照他的道理治国，但是中间有战争。不过几十年当中，累积起来的财富也不少。这就要研究，一个国家新兴的时代，财富的累积是怎么来的？

到了汉武帝以后，出兵打匈奴，这一下，财富消耗得很厉害。现在人讲“消费刺激生产”，最大的消费是战争。汉武帝是把祖父、父亲两代的国家财富，打仗用得差不多了。可是生产怎么办？怎么样刺激生产？怎么样把经济增长？

汉武帝临时来不及兼顾，所以用了两个商人，用大老板做部长，一个是卜式，一个是桑弘羊。这两个人都是给他搞钱的，他用商人做部长，专门弄钱，贡献很大。

后来，中央在政策上发生争论了。就是说，一个国家政治，当财经发展时，如果文化的基础跟不上，文化没有跟财经同等地发展，国家社会是很危险的。如果光有文化，财经不发展，老百姓生活也不行。因此，汉朝有一部名著《盐铁论》，后来毛泽东当主席时，也叫大家研究《盐铁论》；这部书，就是讨论文化发展重要呢，还是财经发展重要；以及政治、财经、军事、外交的政策。中间正面、反面，全部都讨论这些问题。

我常常告诉大家，你们注意，春秋战国时代，中国的财富中心在齐国的临淄，就是现在山东的淄博；唐朝的财富中心在扬州，古人有句诗：“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宋代的财富中心在福建的泉州、漳州，跟海外跟中东通商。民国的财富中心，才到上海，是清朝末年在上海慢慢开始的。这些是中国的财富集中地，反映财经历史的轨迹。

现在上海感觉自己了不起，我与台湾朋友讲，我说台湾有什么了不起啊？我在台湾生活过，台湾粮食也不够吃，自己许多东西也没有生产，靠海外来的，没有了不起。上海也一样，上海有什么？只有一点水，两条水港，别的很多都没有生产。可是它了不起，它是个市场经济集中的地方。以后的发展又如何呢？不知道。所以要多读历史，“观今宜鉴古，无古不成今”。

我把这些历史资料给大家提出来，我们要研究中国史。这是孙教授乱出题目啊！其实也不是他乱出，他有心的，我是无意接招接错了。我现在脑子里跳出来，要告诉大家的东西越想越多，数据也越想越多，真正是很多好的博士论文的题目。

我们研究唐朝开始这一段，是怎么样富有的？那个时候没有靠美国人哦！没有靠外资哦！汉唐宋明，乃至清朝入关，开始的时候，怎么富有的？那个时候也都没有靠外资哦！

我常常说，清朝一个孤儿寡妇，带了三百万人口进了山海关，统治了四万万中国人，当时顺治只有七岁，和他母亲庄妃一个女人，就统治了中国。我们算算看，清朝统治中国三百年，从朝廷中央开始，一直到地方省、州县，是三级政治。各省长官称为巡抚，不叫省长（当然没有书记了）。巡抚下面分三四个道台，省以下就是州县，到县就为止了。一个县里主要两个官，一个县令（当然也没有书记哦），另一个是典史。典史是干什么？警察局长。这两人是政府发薪水。一个县长请两个秘书，一个管财务的，叫钱谷师爷；一个管法律的，刑名师爷。这两个师爷，都是县长私人掏腰包请的，公家没有给薪水。譬如曾国藩，后来做两江总督，这个是超过了巡抚的范围，江苏、安徽、江西都归他管，可是巡抚还是有。

那么清政府，三级政治的体制，统统算起来，整个的国家管理人员三万多人。可是我们现在，一个乡镇的公职人员大概好几百人，还是五级的政治。这个体制，同财经、政令执行都有关联的。这些我都提供给你们诸位大学者，自己去研究研究，其中问题不少。

好了，我扯了一大堆。可是请你们注意，我这个乱七八糟的、岔过来一条一条，都蛮有用处的，而且都连贯的啊，并没有太乱，不过你们听起来觉得乱。

现在，我讲一个我本身真实的故事，跟你们谈谈天。谈完了，我还有重要的一篇东西，想贡献给你们，我喜欢跟你们谈古文，文学啊，介绍怎么读书的方法。

共产党统一了这个大国家以后，几十年来，有一件事情，我们历史上做不到的，他做到了。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以前，大家均贫，全国中山装，男女穿一样，吃的一样，一般做不到哦！这并不坏哦！这个问题今天我第一次讲，请你们学经济的、学政治的注意，真的做到均贫也是难啊！但要真的实现社会主义、共产主义，是要均富哦！

那个时候，有位同学从内地回到香港跟我讲：“我佩服了共产党！我当场和他们讲，有三点不得了：大家有饭吃；大家有房子住；尤其是医药方面，医疗挂号只要两毛几，任何人吃药，中药西药合起来只有十几块，没有医生要红包的。这三样，我真佩服了！”我说，有道理。

中国人现在自己没有衣服穿，穿外国人这个衣服，西装是海盗穿的衣服啊（众大笑）！有一本书，叫《也是历史》，里头记载了为什么穿西装打领带。我也穿西装，我一穿西装就难受，像那个狗脖子挂一个东西一样，多难受啊（众笑）！领带是怎么来的？外国过去有海盗，在海上衣服短，风大，又冷，那个帆布破了，扯一条，捆在脖子这里，领带是这样来的。你再看我们结婚，男女抱一束花，我最反对，中国人不抱这个，这个是偷情来的呀！这是欧洲当年，男女两个幽会，在外面野地上搞了一场，然后女的回家，没有东西，就弄一点花抱回去。现在结婚也抱花，不是叫人偷情吗？（众笑）唉！都不对了。这就是那本《也是历史》的书，你们没有看过，写的都是小事情，这是怎么来的，那是怎么来的。

我再讲个故事给你们听，是我还没有离开台湾以前，自己本身的故事，非常有趣。当时，我的家人还在温州，他们几十年也不知道我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我也没有办法。有一天，我在台湾接到一封信，当然很严重，从法国寄来的。打开一看，是我的最小娘舅寄来的。怎么样来的信呢？温州人有在法国的，大概信带到法国，那些华侨换了个信封，再由香港转到台湾。

我打开信一看，我娘舅写的，那时又高兴啊又流泪。讲几十年家里的事，很难过。怎么回信呢？想寄点钱回去，晓得大陆那个时候很穷，在台湾的人，只要大陆有家人有亲戚，他们会寄一罐猪油回到大陆。大陆的亲戚连猪油都没有啊，像收到宝贝一样，真的哟！那我想，寄猪油好啊，还是寄什么好呢？我给我娘舅写信，偷偷想办法寄到香港，香港朋友帮我换了信封，寄到法国，法国再换了信封，寄到大陆。因为大陆台湾两方面战争嘛！自己兄弟变成这样痛苦。后来跟我娘舅联络了，问乡下家里头很苦吧？所以我当时有两首诗，这个情是讲不出来的啊！

忧患千千结 山河寸寸心

谋身与谋国 谁识此时情

忧患千千结 慈悲片片云

空王观自在 相对不眠人

这个“空王观自在，相对不眠人”，就是自己站在佛像前面，那个佛像当然不会睡觉，供在那里；我也没有睡觉，就想到这些。

那么后来，寄两百块钱，也是化名寄香港，香港寄法国，法国寄大陆家乡。那时我在哪里上课呢？在国民党的中央党部，有一个专门对付共产党的、对付大陆的机构，叫“大陆工作会”。里头包括特务什么，都是少将、中将，都是领袖的一堂人。我一个礼拜给他们讲两次课，他们专听我骂人的。这个主任，就是管这些事情的。

有一天晚上，这个焦主任（金堂），“大陆工作会”的主任委员，部长级的，要来看我。他来坐在我前面，谈了半天，支支吾吾地讲不出来意。

我说：“你今天怎么搞的？”他后来讲：“老师啊，你跟大陆家里有通信吗？”我说：“有啊，你查到啦！”（众笑）查到了就要抓去坐牢的！他说：“哎，信在这里。”我说：“咦？怎么到你那里去了？”他说他们查到了。我说，那我同你两个去。去怎么？跟他去坐牢去嘛，关起来。

他说：“老师啊，不是这样一回事。以后不要这样办，你写信还是这样写，但是交给我们，也是一个月两百块钱，也交给我们。”我说交给你们中央党部，你们呢？他说，我们也是这样，香港派人在那里，专门有人收这个信，收这个钱，到了以后，把信封换了，直接寄到大陆。我说，我们被你们抓到要坐牢的，这个罪名叫“资匪”。国民党称共产党是“匪”，共产党讲国民党是“匪”，我们老百姓不晓得怎么办啊！我说，原来你们是这样的啊！

他说，都是这样，老师你不知道，你早知道就不会这样，都交给我们办了。我说，那你们不是“资匪”吗？他说，老师啊，我们要讲温情主义啊。你想，我们几百万人在台湾，哪一个家里没有亲人、没有亲戚、没有朋友啊？每一个人心里，同你一样难过，都要想办法啊！不得已，我们成立了个小组，偷偷做这个事，老百姓不知道啊。

我说：“你们这样干的啊！只有你一处吗？”

他说：“不止一处哦，宪兵司令部也有这么一个地方；警备司令部也有这个地方；国防部也有……”

我说：“你们国民党合起来，每年给大陆共产党汇多少钱？”

他说：“起码美金有两三千万。”

我说：“你们才是 ‘资匪’呢！”（众笑）

我们两个讲了就笑，以后我就照这样办。二十多年前，不止我一家啦，很多人在台湾，知道大陆家里苦得很！大家把旧衣服洗了包装好，所谓旧衣服，都不旧啦，因为大陆不可以寄新的，新衣服买来要穿一下，变成旧的，熨一熨，都一道捆起寄出去最好了。大家都向家里寄，都先偷偷寄到香港。

等到我从美国回来以后，到了香港，不是这样寄了。要“三大件，五小件”，电视机、电冰箱、摩托车、洗衣机、电饭锅等，去大陆旅游探亲的港澳台三胞，在香港付了钱，开个条子，到大陆领货。

这个阶段以后，内地那个时候已经不同了。我那个侄子王伟国来，我买一件意大利名牌衣服给他穿回去，他后来再到香港，他还不穿哩！我说那么好那么贵名牌的衣服……他说，回到大陆，上海人笑我，那么土的衣服！我说，他土还是你土啊？（众笑）他们认不得这个名牌。那个时候，已经不是送“三件”了，送名表啊！送一些别的东西了。

这个阶段过后，台商慢慢都进来了。我告诉台湾人，别看大陆没有钱，不到十六年，就超过台湾！你们不要骄傲。因为我有资格讲话，我在台湾住过，外国也住过，我喝过洋水啊，我晓得外国人鼻子高的，眼睛蓝的，比你们交游得广啊。如果没有喝过洋水的这么讲，人家会骂，说你也不懂外国。

他们问为什么？我说，你不懂历史。刚才讲到南北朝，就是三国刘备、孙权、曹操这个阶段以后，中国乱了两百八十年。山西、河南一带没有饭吃，最后变成了人吃人。等隋炀帝的父亲隋文帝起来，到唐太宗几十年之间，这个国家才富了，财富哪里来的？变成那么富有！你想想看，此其一。我说这个民族国家，你们不懂的。

第二，我说唐朝三百年政治，末了到五代十国，乱了七八十年，最后也到了人吃人的地步。直到赵匡胤黄袍加身，做了皇帝以后，经过一二十年，他的首都开封，三十里以内，很多老百姓的窗帘钩钩都用黄金打的。后来，全国的财富占到全世界的大半。我说那不是靠你们台资来的，也不是靠港币来，也不是靠美元来的哦！

明朝开始很富，后期穷得不得了。清朝从入关起，一百多年以后，到乾隆的时候那么富有，那个时候没有台资，也没有港资，更没有外资！

你看这个国家民族有个奇怪的特性，很勤劳，很俭朴，只要给他太平二十年，自己会发的。我的话现在还都兑现了，那个时候叫他们到上海买块地，好好种个花，卖花；开个冰淇淋店，都有生意哦！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所以，我讲这个道理，一个均贫的社会，如果把它稳定下来，先求农业科技的发展。农业科技，我们今天还没有办法，你到美国看看，人家的农庄，一望无际，看不到尽头的。我们的田地不行，有山坡有什么，整体的作业不可能，但不是不可能，要真的科学头脑去研究。如果把农业经济基础打稳，工业发展，再谈商业，再谈国际贸易，那又不同了。这里头的关键连环很多很多。

结果，我们由均贫的社会，一开放了以后，先盖高楼大厦。大老板自己买房地产，土地已经公有了嘛，老板是政府，我们不能卖，他可以随便卖。卖了以后随便盖，盖起来很多没有用的东西，不是漏水就漏电，然后摆在那里啥用都没有，不晓得干什么！这是经济问题了。

所以说经济发展问题还很多很多，饭吃饱了，坐在那里一想，想得你鼻子都酸得要流眼泪。我们休息一下再讲。这一段，我只好简单那么说一下。最后说亲自的经历，也讲得很简单，给大家做一个参考。

第四讲

内容提要：

快读古书

有品格又民主的老板

关于滕王阁序

落霞孤鹜秋水长天

《告子篇》和《尽心篇》

南师：我每一次讲话，最后是东拉西扯一团糟，这个已经声明过了。孙教授这个题目，我现在想到很多资料，才刚开始讲，可是短时间没有办法讲了。现在还是讲到读书要紧，希望在座的诸位，有时间多读书，尤其多读历史。多读历史你就会发现，自己的国家、家庭、孩子，前面要走一条什么道路。

我有句非常得罪大家的话，我常常发现现在做父母的，没有资格做父母，要重新受教育。而且很多的父母，虽是第一等的家庭，孩子们受的却是最差的教育。在香港也是，两夫妻都出去做事，孩子交给菲律宾的佣人带。在美国也一样，有些美国好家庭的孩子，找个保姆带。还有婴儿被保姆放进冰箱，有的放电炉里烤死。这个问题很大。

所以，现在孩子们的教育怎么办？是个大问题。这些要讲的问题都很多，一下讲不完。总而言之要多读书，尤其是现在，要大人先带领读书。以前的官做得越大，书房越大，下班以后是先进书房。我常常告诉大家，你们看京戏就看到了，那个做宰相，做大官的回家，太太在门口，“老爷请！”“夫人请！”然后送到书房去了。现在呢，有些做公务员的一天两餐应酬，光吃饭，五六个钟头已经去掉了，哪有时间办公啊？回来以后，再卡拉OK一搞，完全是OK卡拉了！什么都没有了。这个是很严重的问题。

上一次上课，因为都是工商界的老闆，现在报纸上一看，老闆，是个门板的“板”。嗨哟！老闆，我们以前是人死了，放在门板上抬着的（众笑）。这老闆变成门板的板了，这个生意还有做的吗？（众笑）老闆的“闆”是“门”字里头三个口，这个叫老闆，门字里头有品字，这个公司里头有个品格的叫老闆。再说呢，门字里头三个口是民主嘛，三张口在商量，才叫老闆。

我说，现在有的经商的，就喜欢结交官府，这样一来，商跟官一搭拢，就叫做官财（棺材）了嘛（众笑）！有官就发财，就是完了嘛！这就是文化读书的问题了。

读书，叫孩子们要朗诵，所以我今天特别抽出来《滕王阁序》。因为孙教授喜欢跟我谈文学，他每次来都跟我背诗，他常常吓住我的，他的记忆力好，我老了，记不过他。你看他讲的时候，他每一个字都在我前面背出来，这个很厉害了！他连《孙子兵法》都会背，我《孙子兵法》都上了几十年课，还没有他背得好，这就很抱歉了。

所以现在抽这篇文章出来，告诉大家，读书是个娱乐。这篇是古文四六对句的骈体文，我教你们认识，这样一来，你会读历史。这篇《滕王阁序》，也讲不完的，只讲大概意思吧。我想在座的百分之九十，都知道《滕王阁序》这一篇文章，作者是王勃，唐朝初期的才子。

刚才讲到从南北朝以前到唐朝初期，这三百年的文字都是这样写的，所以，假使要了解国家文化思想的宝库，读不懂这个文字，也就不晓得古代的政治、经济怎么样发展。到了唐朝末期，这种文体废掉了，认为太古老了。所以韩愈出来，“文起八代之衰”，推翻了这种文体。可是韩愈那个时候的白话体，我们现在读起来，也是古文。

譬如《红楼梦》《水浒传》是白话，你看着吧，中国文化这样发展，再过一百年，后代的子孙，《水浒传》《红楼梦》也看不懂了，《三国演义》也看不懂了，也要考据，不会读了，因为白话文，十几年二十年一变。

你看这个人（王勃）写这个文章（《滕王阁序》），只有十四岁（一说二十七岁）。你们手中这份材料，每一个典故，每一句话的注解都有，但不完全详细。另外还有把整篇文章翻成白话的，你要是先看白话注解，这篇文章根本不想看，一点意思都没有。可是你直接读古文，就不同了！我们当年是这么背的（南师朗诵）：

“南昌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

我们当年读书在书房里背，就这样读的，不是我今天故意给你们读哦，这样读了三遍以后，不看字了，自己就在唱了。要放学的时候，我们同学“南昌故郡，洪都新府……”这里打一拳，那里打一拳，在笑在调皮。上面老师看见了，我们马上规矩了；看不见，两个又调皮了。都是这样高声朗诵的，这样读了以后，几十年都忘不掉。你看这一篇文章，王勃的知识那么丰富，只要一学中文，地理、经济等一切都懂了。

“南昌”是汉代的名称，江西的首府，“南昌故郡，洪都新府”，唐朝这个时候改名叫洪都。

“星分翼轸，地接衡庐”，王勃天文地理都清楚。过去中国读书人一定要认识天文，天上的星星，分成若干个区，南昌属于东方的翼星、轸星这个范围，古代叫天文分野，把一块大地跟天文、天星配起来。“地接衡庐”，南昌这个地方，南面是衡山，北面是庐山，“地接衡庐”四个字，清清楚楚。

“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三江”，是荆江（湖北）、淞江（上海）、浙江；当然你也可以说浙江、江苏、江西，也是三江。“五湖”，太湖、洞庭湖等等，这个资料下面都有注解的。他说，江西南昌在三江上面，像衣服领襟的位置，与五个湖之间都有连带沟通。在这个区域中间，半个中国地理他都知道了。“控蛮荆而引瓯越”，荆是湖北，“瓯越”，就是浙江温州，包括广东、福建这一带，这些都是文化落后地区。北方人叫我们长江以南，叫“南蛮子”；南蛮子叫北方人“北侉子”、“北佬”。这篇文章，每个字、每一句都是这样读来的。他先讲地理。

“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他说，南昌的产品，“物华”，有最珍贵的东西，“天宝”是天地之间的宝贝；宝剑的光芒可以冲到那个牛斗二星。这是吹牛了，吹大牛了啊。

“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徐孺这个人，字孺子；陈蕃也是个人名。汉代的时候，陈蕃这个人做南昌的太守，就是省长。这个人学问很好，非常傲慢，中国的知识分子他都看不起，所以他不接待客人的，他有个床，吊起来。江西有个才子，是个小孩子，名叫徐孺。这个人一来啊，呵，陈蕃吩咐家里人，把床放下来，专门让他留在那里过夜。所以后来我们有“下榻”这个辞。例如说，问今天朱校长住在哪里？在古代写信给人家说，朱校长下榻于上海某某饭店，就是这个“徐孺下陈蕃之榻”来的。

“雄州雾列，俊彩星驰”，这是形容江西有几个州，一个省都分成几个州。很好的州，就像云雾一样摆起来。“俊彩星驰”，就是恭维这个地方，那里的人物，指有学问的人，了不起的能人太多。

“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台隍”，亭台楼阁城池。他说，我今天到这里看到，这个伟大的城池建筑，“枕夷夏之交”，就靠在中原跟南方的交界地方。然后形容今天聚会，“宾主尽东南之美”，这个马屁拍到家，把每一个客人都恭维了。等于说朱校长今天请客，来的都是高人雅士等等，下面一路讲下去……

那么，这个文章中间，有很多的好句子，刚才我带领大家一下，大概就是这样朗读。你把这一篇文章读好了，很多东西会应用到。我们随便讲啊，譬如说，“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是他最有名的句子，这个文学境界最美了。当年“九一八事变”以后，抗战以前，快要跟日本人打仗，我向后方走，但是，首先目标是到南昌，为什么去南昌？就是为了这篇文章，先去看滕王阁。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是描写那个风景，这里头还有个故事很妙。

王勃年轻就死了，他的文章还不止这个。因为他的父亲在交趾做官，交趾就是现在的越南，他去看父亲，经过这里，碰到这个宴会。这个家伙肚子饿了，就跑上来吃饭，谁知坐下来，看见大家在这里要作文章，他当场就作了这一篇，很得意啊！一餐饭就赚来了。

他离开滕王阁后，继续前行去看父亲，结果渡海时溺水死了。后来有个故事，也是说笑话，因为他年轻就死，心有不甘，所以死了以后，滕王阁每天晚上闹鬼，就是他。这个鬼出来就念诗、念文章了：“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众笑）

有个读书人听到王勃还在滕王阁那里闹鬼，他很不高兴，就到滕王阁去，说我今天晚上把他羞了。这个也是年轻人，年轻人都不服气的。果然到了半夜王勃来了，那个灵魂念起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那个人说：“王勃，你变鬼了就去吧，还尽在这里念这个臭文章！”那个鬼就一声不响，等着他往下面讲，结果他不讲了。

于是王勃又来了：“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众笑）他说，“叫你不要念，你还念个什么！这个文章根本写得不好，你知道吗？多两个字！太肥了！”怎么肥呢？他说，“落霞孤鹜齐飞，当中这个 ‘与’字多余的。秋水长天一色，就不必用这个 ‘共’字了！你这种文章还在这里念！”这人一讲，王勃从此没有声音了，哈哈……（众笑）

但是，我叫大家读这一篇文章的意思，是告诉大家怎么“读”书，当然还有很多有用处的东西。

譬如，我讲一个引用这篇文章句子的故事。推翻清朝以后，民国北洋军阀的时候，我们国共两党北伐，打的什么人？打的是吴佩孚、张作霖、孙传芳，这些北洋的军阀。吴佩孚打败了以后，到了四川，就流落不能回来了。北伐成功后，国民党统一了，吴佩孚很想回天津住，可是不能回来！因为两方面打了一仗，怎么办？不好意思啊！那个时候倒没有斗争得那么厉害，总还给他留一点面子。

当时国民政府有一个行政院长叫谭延闿，湖南人，已经退了。湖南人讲谭家菜，就是他家里的菜，做得很好。吴佩孚没有办法，只好写封信给谭延闿，请放他一马，让他回天津。所以后来吴佩孚回到天津住，是这么来的。日本人来的时候，想要吴佩孚出来做汉奸的头子。吴佩孚始终不投降，他说，“你可以枪毙我，但是我决不做汉奸！”真了不起！

这是刚才讲到这个文章的关系，我一下想起来这个故事。吴佩孚当年回来是靠谭延闿。当时谭延闿看了他的信，就很难过，英雄相惜，就写封信给中央政府，结果就放他回天津了。后来谭延闿死了，吴佩孚要写副挽联给他，这一下吴佩孚自己写了，他自己学问也很好。他的秘书长一看这副挽联，说，好是好，不大好。他说不要把这个事实讲得太清楚了，那会难过。吴佩孚问，那怎么写？这个秘书长就写了一副挽联：

蜀道崎岖 巫峡啼猿两行泪

关山难越 衡阳归雁一封书

四川是蜀，蜀道崎岖，一语双关，吴佩孚感慨万千，巫峡啼猿两行泪，表示我流落在四川，不能回天津了，这是上联。下联引用了王勃的《滕王阁序》的一句话，“关山难越”，自己通关通不过，地方上政府不放他走。“衡阳归雁一封书”，因为谭延闿是湖南人，吴佩孚靠他一封信，才能放回来。

《滕王阁序》是中国文学化的古诗文，我本来想把这一篇文章给大家讲完，把每一个典故、每一个有用处的地方，给大家说一下，现在时间来不及，只好简简单单的这样了事。希望大家回去，照这样朗诵、背一下，最好是叫孩子们背，朗诵，不要给他解释，当歌来唱，你们试试看。

如果孩子们背来，七八岁，十岁以前能会背，最好是五六岁能背，包你这个孩子到八九十岁也有用处。以前读英文外文也靠背，也靠念诵的。

现在我们读书，譬如我看到大家规定的功课，要读几百本书，那不是读书，是看书。而且一边看一边想，哦哟，这个地方大概这个老师会出题目，我要多记一下（众笑），如此而已，考试完了就丢开了。

你看今天的教育啊，小学、中学那么辛苦，那么重的书包，考试完了到高中，过去学的差不多都丢了，一点用处没有。那么辛苦读进来，高中考到大学，也是一路学一路丢，啥用都没有。大学读完了考留学，留学回来，也都是一路学一路丢。

当年在台湾国民党时代，留学回来拿到博士，做公务员还要考，现在的公务员也要考。每天要签卡，八点钟上班签一个卡；下班时候签一个卡；下午上班签卡，下班签卡，等等，当年叫做“三卡三考”。

你看我们现在教育有什么用？古人读书读完了，一辈子有用。现在你看读到大学，前面读的都忘记了，没有用。当年我在台湾，有一个学生告诉我说，现在教育没有用。他说，有个公务员死前自己写一副挽联，很好：

为五斗米折腰 三卡三考 丧尽气节

领百万元滚蛋 一分一厘 了此残生

“为五斗米折腰”，这是陶渊明的话。“三卡三考，丧尽气节”，为了一个薪水，把读书人的人品都搞没有了。“领百万元滚蛋”，最后退休了，拿到一百万，放在银行里靠利息生活，“一分一厘，了此残生”。他说，这一辈子做人这样，这个读书有啥用！

他们告诉我，只有十分钟了，我们因为时间关系，那就简单的念一下吧，就不详细讲了。你们回去叫孙老师讲，孙老师这个本事很大的，要他朗诵给你们听，要他详细给你们讲。我给大家的参考数据里，还有《孟子》的《告子篇》和《尽心篇》，希望大家能读，能研究。上次，给别的同学也讲过，这些古文都要朗诵、背下来才好。

关于人性的问题，这个人性，究竟是恶的还是善的？人性为什么受环境影响，变得那么坏？中国人几千年都在讨论这个问题。孔子、孟子是主张人性皆善，一切宗教也主张人性是善；荀子主张人性生来就是坏的，要道德教育硬把它改过来成为善的；告子跟墨子主张，人性不善也不恶，就靠教育的作用。人性人心究竟的善恶问题，在《告子篇》里头有讨论。另外还有讲学问的修养，在《尽心篇》里。

我准备的资料蛮多的，本来诸位来，我想请大家“吃饭”，因此我买了三天的“菜”，准备得很好。可是你们人太多啊，时间又太短，我一样都做不出来了，所以只好连“菜”连“饭”，给大家带回去了。今天因为时间关系，只好这样，如果将来有机会，我们有较长时间在一起，再做别的讨论，我想问题是很多的。

好了，时间已经到了，只好停止了。还有什么问题没有？我想问题一定很多，嗯……

孙健教授（主持人）：大家起立。去年在庙港，我和朱校长“善现启请”，为“利益众生故”，老师呢，“广开慈悲”，今天又给大家开了一个方便法门，老师开大法筵，我们得大饶益。谢谢老师！

南师：哎，不要这样讲，不要这样讲。对不起啊，对不起啊，乱讲一顿。

第五章　中国传统文化与大众传播

时间：二○○六年八月四日

地点：上海美仑大酒店五楼大会议厅

主办单位：文汇报、上海人民出版社、上海电视台纪实频道

第一讲

内容提要：

新闻媒体

新闻出版与文化教育

无古不成今

上海的发展

南师：诸位先生、诸位女士、诸位老前辈（我看在座的老前辈非常多）。很抱歉啊，我到现在，对自己一生的结论、对自己的评价是八个字——一无长处、一无所是。像讲课、演讲，我一生经过了很多，可是在上课、演讲的时候，每次有个感觉，好像一头牛被人拉到法场受宰割一样的，很紧张。问题是一次上课也好、一次演讲也好，不晓得能给人家贡献些什么。这一次演讲很特别的，是这位年轻的上海人民出版社的副社长张耀伟先生，同我聊天时讲起来的。他的伯父是我的老学生，现在快七十多岁了，是一个名教授，叫张尚德。他同李敖是同班同学，睡上下铺的，当时都是台大有名的捣乱学生；他们的老师是殷海光、方东美。耀伟是张尚德教授的侄子，因此，我与这个年轻人常常碰面。

有一次，耀伟谈到出版业的问题。我说，出版社我也办过的，报纸我也办过。我们讲了半天，我说现在整个的新闻出版界走到了一个困境，最好赚钱的是电视，但是电视现在也落伍了，手机、网络一出来，时代已经到了量子力学、信息科技的阶段，传统的新闻出版业受到很大挑战。

谈起新闻出版，想起了几件事。一二十年前，他们在香港跟我讲，复旦大学的新闻系快要关门了，当时我还在香港。我说新闻系不能关门的，经费不够了，我支持。但是我不喜欢支持学生的奖学金，要支持老师。这些老师太清苦了，要支持他们不要下海，还是坚持这个岗位。所以，我当时对复旦大学新闻系马上支持。我也听说中国有两个大学的新闻系很有名，一个是中国人民大学的新闻系，听说出来的学生很多做了官；再一个，就是复旦大学的新闻系，听说学生出来多半是才子、做总编辑。

支持复旦大学新闻系的同时，我想到，清朝开始由孤儿寡妇带三百万人进关，统治四万万人的中国三百年，靠什么呢？靠绍兴师爷，包括刑名师爷和钱谷师爷。当时爱新觉罗氏与绍兴师爷共天下，因为中国的事他不懂，没有绍兴师爷，爱新觉罗氏就没办法。

大约在一九八九年，我回到香港不久，我说中国现在最缺乏好的秘书。秘书非常重要，秘书提一个意见，首长签个字就变成命令了。因此上海交通大学的翁校长来看我时，我说我支持你，给你钱，赶快成立秘书班。他说这个好。我说清朝三百年的统治在秘书手里，在绍兴师爷手里。现在秘书的作用也很重要。但是对不起哦，我看现在的秘书程度不够，信都不会写，不但英文信写不好，中文信也写不好。譬如我常常接到信，“尊敬的南老：”，姓南的多了，谁知道你写给谁的？还有什么“尊敬的”，那是跟外文写信开头称“亲爱的”学的；再加上两个点，两个点写得大一些，我一看看成“尊敬的南老二”了；格式也不对，下面的签名也不对。再仔细看信，啰唆一大堆，“开放的、发展的、前进的……”，一大套术语，文字也不通，云里雾里，看了之后感到四个字——不知所云。翁史烈校长回到交通大学就办了秘书培训班，后来他告诉我，非常好！

但是，现在做秘书，不是光文字好就行，还要懂国际礼节。我在美国也看到，纽约华尔街大老板们的机要秘书最重要，可以代表老板出去签字的。但是现在的秘书派出去，程度够不够？这是一个问题；第二，秘书还要配个司机；第三，还要带个会打字的。我说，你们好好培养秘书，每人自己要会打字、会开车。一个秘书出去代表老板签字，开一部车，电脑一带，半个钟头什么事情都解决了。这是培养现代秘书。我现在不知道他这个秘书班怎么样了，听说又合并到别处去了。

在内地有一个光华奖学教育基金，支持全国三十几个有名的大学，十几年了，每年发奖学金、奖教金。实际上呢，我是挂名的理事长，我从来没有去过。这是一个学生办的，到现在好像理事长还是我，去也去不掉。可是我反对一般的奖学金，告诉学生，要办是办贫寒子弟的助学金，不发奖学金。我说你知道吗？一个学生拿到一千块钱奖学金，请老师同学吃一餐饭，几百块钱去掉了，最后真正拿到只有几百块。既然成绩好，不要你奖励了。那些贫寒学生读不起书的，给他学费，使他把书读下去，这个助学金才有道理。

那么回到本题来。这位张副社长反思很多新闻出版业的问题。我说你们出版社现在怎么办？现在整个的新闻界、出版界前途怎么走？这是个大时代趋势的问题。这个趋势有个前提的，就是历史的演变，我是亲自经历过的。我先告诉他，新闻出版事业是很难办的事。

出版和新闻业现在有个名称，叫做“媒体”。我说我反对这个名字。以中国固有文化讲，新闻、出版不应称为“媒体”，这是外文翻译过来的随便称呼。这个做媒的，在中国文化像是令人看不起的“媒婆”，媒婆是两边骗的。出版和新闻或电台、电视台，怎么能叫“媒体”呢？我说他们是文化教育事业的先驱，具有领导和中介的功能。

我们最近一百年来的文化非常有意思，多半跟着外国的文化乱跑，自己没有正名。说起历史，今天我们文化界、学术界，好像还没有一本包括古代和现代的《中国出版事业史》，也许有，我还没有看见。希望诸位努力，写一部好的《中国出版事业史》或者《中国出版事业年史》。

新闻出版业和文化教育是连在一起的，新闻、出版的内容，都是文化教育的范围，不要把学校课本当作就是文化教育，书本只是一点点，因为整个新闻出版都是文化教育的范围。

最近，我为了中国的文化教育问题，在写一篇文章。我的话好像有点岔开了，其实还在本题上。因为中国一百五十年来一切问题的根源，就是文化教育问题。尤其现在的教育问题，更是非常非常严重，每个小孩子很小就戴上近视眼镜了，而且给家长们逼得都快疯了。

中国三千年以来的教育有一个基本错误，就是“重男轻女，望子成龙”。几千年来都是这个思想，现在还是一样，“望子成龙、望女成凤”。过去，“望子成龙”最好是读书，读书有什么好处？读书可以做官。升官有什么好处呢？升官可以发财，普遍认为人生就是这条路。

包括我们，老一辈子都是这个观念起来的，后来变成革命思想了。现在呢？家长们望子发财，读个好的学校，求到一个好的职业，多赚一点钱。这更严重了。所以我说，做父母的有一个错误，把自己一生失败、不得意的补偿心理，都变成要求，加在孩子身上。

再譬如讲，中国宋代以后流行的观念“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我们那个时候很普遍。像我们出来，刚刚长大成人就碰到第二次大战，跟日本人打起来，我们坚持要尽忠报国，坚持要出去当兵，就推翻了那些观念。现在呢？我发现很多黄埔的同学，叫孩子们再也不要去做军人了，要做别的事，虽然他们本身都是中将、上将、司令。我呢，把儿子送到美国西点军校学习去。我说这个世界再有几个一百年，也离不开“军事”。可是到今天，我们的教育还在这个古老的观念圈子里。

由出版事业，再想到教育问题。推翻清朝以后到现在，只有九十五年。我是民国初年出生的，可是我开始受的还是清朝末年的教育。你们可以由这九十五年中的教育演变，研究整个社会演变的因果。

过去有人碰到事就骂政府，我在办报纸的时候给他们讲一个笑话，有一次做了一个小型演讲，我说你们不要骂政府，政府没有罪过，所谓政府，是文字上一个符号。政府机构是水泥木头建的一个房子，政府里头的内容是官员。这些官员哪里来的？不是政府生的，是我们老百姓生的子女培养出来，送进去做官的。他们做得不好，就是政府做得不好，应该骂我们自己，是我们没有把子女教育好。政府没有罪过，这是文化教育问题。

我最近为了教育问题，忽然想到，中国三千年的帝王政权，基本没有出过教育经费哦！回转来看欧洲史也是一样。中国的过去，读书人都是民间自学出身的。所以中国的读书人最标榜的是“耕读传家”四个字，一边种田，一边读书。任何的家庭，孩子们自己读书出来，或者在私塾读出来，三年一考，县里头考取了以后，叫秀才。古人有句话，“十年窗下无人问，一旦成名天下知”。譬如我小的时候，就是走这个路线。我们家里花钱请一位老师来教我读书。反正请了老师来家里教，就通知隔壁种田的邻居，孩子愿意读书就一起来吧，钱归我们出。他们也就送孩子来读书，然后就告诉我们家里：哎呀，我们的孩子来陪你们家少爷读书。我父亲说，既然请了老师来，也希望你们孩子一块儿读书。他说，我们孩子读书干什么？只要学会记账就可以了。当年读书教育是这样。

我记得十一岁时，我进了高等小学。这个高等小学，你们大概不清楚了，我告诉你们一个历史的经过。所谓高等小学等于现在的中学，里头已经有英文，还有物理化学的课程，而且住校。

所以我非常喜欢办一个小学、幼儿园，学生最好住校。学生住校是什么道理呢？这跟古代的教育思想有关系。古代的教育有个目标，出在《礼记》，有四个字——敬业乐群。这个“乐”字有几个读音，像广东话就叫“音乐”（音哦），温州“乐清人”，发音是“哦清人”，这是唐代的国语；客家话、广东话是唐朝的国语。闽南话、福建话是宋代的国语。我们现在的国语是北方话，这是推翻清朝以后，大概民国十三年时国会定的。

所以中国古代教育的目标，四个字——敬业乐群，“敬业”就是好好学习学问，好好学习做一个人，学习人文，养成人格，再学习谋生技术，对学习、对行为、对工作要有诚恳敬重之心，不可以马马虎虎混得像现在这样。“乐群”就是培养在社会共同生活中的道德、伦理、礼节、秩序、能力等，维护社会秩序和人际环境的健康。

这是我讲当年进高等小学的事。因为我读私塾出身，国文很好，但英文数学不懂，物理也不懂。由于家里的声望，我插班进去读，这个叫做读新式的洋学堂，洋化了。我只进去读了半年就毕业了。毕业时背榜第一名，就是最后一名。哎，自己不在乎，因为讲起国文来啊，比人家都好，老师都赞叹；其他的课我只读了半年，是勉强跟上的。可是从城里回到家，哟，门口站了一大堆人，在那里打锣啊，挂红布啊，“南某人中秀才了！”当时人的观念，如果高中毕业，算是举人了；大学毕业算是考取了进士。

旧的教育，如果这个家里穷，孩子考取了秀才，这一家生活没有问题了。不是政府给钱，是地方上邻居，大家都送米送粮来，“哎哟，你这个孩子有了功名了，前途无量”；“有了功名了，可以穿长袍了”。过去的老百姓穿短褂，叫做“两截穿衣”，穿裤子穿短褂，穿长袍算是读书人。再过三年全省考试，考取了叫“举人”了。

大家要研究，究竟科举的利弊在哪里？古代教育的经验在哪里？我简单提出来，给诸位介绍一下，怕大家不懂历史，希望回去多做研究。

因为如果不懂历史，中国未来的前途根本就不知道方向。中国历史有一句话，“观今宜鉴古，无古不成今”。要观察现代，要观察未来的社会政治的发展，必须要懂历史。

我们现在的教育，对自己的历史差不多不清楚了。所以“观今宜鉴古”，“鉴”是像镜子一样看；“无古不成今”，没有前面，就不晓得后面。要研究前面的路是怎么走过的，乃至我们这一百年来是闹些什么问题，今天的社会，发展到了一切向“钱”看，又是怎么来的？未来的一切是不是向“钱”看，还是一个问题。

我倒转来跟大家讲新闻出版的问题，扯开那么长，其实都是关联的。新闻出版不能局限在狭小的眼光里，是与整个文化教育事业连在一起的。事业也不是职业，《易经·系辞》中讲：“举而措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现在大家动不动称事业，其实都是职业。事业是要对全社会真正有贡献的，不是口说为社会，实际是饭碗考虑的职业。新闻出版业，如果要当事业考虑，必须从整个社会大文化大教育着眼。否则，就等而下之，免谈了。

说到古老的教育，清朝由县、省这样两级考试过关后，再过三年，到全国考试。全国考试通过的叫“进士”，进士的第一名叫“状元”，第二名叫“榜眼”，第三名叫“探花”。

清朝最后一名探花商衍鎏，当年抗战时候，我在四川还拜他为师。当时我写了一篇古文的文章给他看，这位商老师一看我的文章，还拿起红笔一个字一个字圈。当时我还只二十多岁，我说：“先生啊！我这个文章你看怎么样？该不会是给个纪晓岚的批评吧？”他就笑了。我们当年不叫老师，叫老师很不好听，好像是做工、做裁缝、做土木工程的，做徒弟叫老师“师傅”。如果叫“先生”，前面不加姓，是因为熟悉了；譬如我们这个亲戚，你叫他“龚先生”，好像比较疏远一点了。再熟一点，叫“学平先生”，就叫名字了。这是中国文化的礼貌。

那么我也岔进来讲一个故事，纪晓岚是清朝前期学问最好的，《四库全书》他是总编，他的学生都是大进士。进士考取了以后，可以进翰林院。翰林院就不得了，翰林出来做地方官的，那就不同了。假使翰林外放知县，做上海市市长，他那个做官的牌子前面会写——翰林知县。普通没有考取进士的，不敢打“翰林”两个字的招牌。

纪晓岚的学生都是进士、翰林，有个同学写了一篇文章，叫同学拿去给纪晓岚看，这个纪晓岚喜欢骂人，喜欢说笑话。纪晓岚看了这篇文章就批了两句古人的诗：“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这个同学不知道什么意思，自己不好意思去问，再叫这个朋友去问问他。纪晓岚说，这个文章不行，两个黄鹂在柳树上叫，你晓得说些什么啊？不知所云；“一行白鹭上青天”，离题万里。

那么，我再回转过来，没有离开本题哦，由新闻出版讲到中国的文化教育。你看我们三千年来的这个教育，政府几乎没有出过钱啊。当年我们民间教育培养子弟读书，是自己读的。中国五千年历史上这些名臣、大臣，可以说都不是国家培养的，是民间培养，自学成才的。反过来一看，推翻清朝到现在，学了近代西洋教育的体制、文化，盖了那么多学校，令人感慨很大了……

最近我讲了一个口号，也是笑话。年轻人问我，我说提倡两句：“读书无用论”，“教育无用论”。他们说，老师啊你为什么那么消极？我说我一点也不消极，真的。你想，我也是一个乡村出来的孩子，大家读书读得像我一样，乱吹牛也会吹一点，反省起来，对国家、社会、家乡却无贡献。

一个农村的家庭、边区的家庭，辛辛苦苦赚一点钱，给一个孩子读了高中、大学以后，永远不会回去了，都向都市里挤，甚至挤得更好是出国去了。出国以后，尤其现在都送到美国什么的。我在美国住了好几年，很清楚看到他们每一年的教育经费省了多少。美国人本身，一个高中毕业的人，自己拿着报纸看不懂，还问我们讲些什么。全世界尤其像中国、印度，最好的农村出来的优秀人才，考取留学，成绩好的，被人家吸收了，美国用了全世界第一流的优秀人才，他自己的教育经费省了多少！

我们回转来看，自己不免难过了……一个农村出来的孩子，像我也是农村出来，十七岁出来，几十年到现在，没有回过家，对家庭、对父母、对社会做了些什么贡献？目前也是这样，年轻人从农村出来，都变成这个情况了，所以说教育失败。当然不止如此。

由教育失败又回转来讲，我就跟张副社长谈到，新闻出版事业是大问题，我办过报，也办过出版，这个出版和新闻的问题，必须大家共同研究走一条什么路线。

我先告诉你们，出版界的商务印书馆，当年曾经出过两位大人物，大家应该知道，一位是陈云先生，共产党的经济学专家，也是开国的功臣；第二个就是王云五，后来做国民党的“行政院”副院长。两个人都是商务印书馆做工人出来的，他们都是自己努力，自学成才。

讲这个现代的例子，是对新闻出版界年轻人，乃至全社会年轻人的一个鼓励。希望大家自立自强，在新闻出版事业、文化教育事业乃至其他事业上，不要交历史的白卷。

再说上海当年的历史。前些天，还有上海电视台的制作人找我谈。我说你要拍上海的历史，上海近代的社会发展史第一个人是谁呢？第一个是哈同，南京东路的繁荣跟他有很大关系。后来慢慢发展，同新闻界有关的，是《申报》的社长史量才。史量才开始也是送报出身，后来变成全国新闻界的第一人。结果呢，是给蒋介石打死的。为什么？因为他反对蒋。他说，蒋介石有什么了不起啊，他有十万大军，我有十万读者。两个人不合作，因此被行刺死的。

第二讲

内容提要：

人贵自立

家谱与地方政治

抗战的岁月

衣冠文物的影响力

新闻出版与道德

南师：对不起，刚才耽误大家一个钟头，都是开场白，还没有向大家报告完毕。

讲到新闻出版事业，我刚才首先提出来，勉励青年朋友们，“人贵自立”，不要靠别人。像商务印书馆里头工人出身的两位先生，都变成两党的元老。他们怎么能够出来呢？四个字——人贵自立。他们不是国家培养，也不是社会培养，是自学成功的。

我现在经常听到新闻界有个术语，任何一件案子发生，就说是“社会问题”。我说我也是社会的分子之一，这个问题发生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这不是社会问题，而是家庭教育问题，不要推给社会。社会是个群众的团体，各有各的范围。

前面提到上海的发展史，我也看了好几本这方面的书，觉得都没有搞清楚。上海原来是个小地方，在太平天国的时候开始发展。譬如华亭原来是个水港，填起来的；徐汇也是水港填起来的，都是小港。当年太平天国的时候，李鸿章在这里是叫“吴淞道”，真正的办公重镇在现在的松江，好像这个老衙门还在。上海那时候不过是个小镇，因太平天国，也因中西文化的排荡交流，不到一百年变成今天的上海。

近代上海，第一个发展的商人是犹太人哈同；第二个是宁波人虞洽卿，他在家里的名称叫“阿德哥”。他在上海，开始办了一个三北公司，当年的发展靠轮船。后来一个扬州人，所谓跟杜月笙齐名的杨管北，办了一个大达轮船公司，跟三北公司齐名了。这个发展阶段，与上海出版、新闻有关系的是《申报》。《申报》是英国人创办的，后来给中国人收买，又转给史量才，和清末状元张季直等一班人撑起的。那个时候在上海的文人能够得地利之便，写各种文章又办出版的，是靠这些外来文化的影响。所以，两党的革命摇篮都在上海，一班文人、正反的都在上海，上海才形成今天的文明。我们今天在这里谈上海的出版业，在我个人的观感，那真是感慨万千！那个时代办出版是很凄凉的，文人也都很落魄的。

今天上海的出版业执全国之牛耳，究竟应该怎么样发展？这个前途真值得研究。讲出版，我的经验蛮多，很有意思。谈起每一行，我好像都懂一点点。懂的原因，我只引用孔子一句话，“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有人问孔子你怎么什么都懂？孔子说，我因出身贫贱，很多下等职业也都做过，所以懂得很多事情。我经常引用他这句话自勉。

讲出版，我小时候在家里看到，大概是我十四五岁时，地方有人修家谱。譬如中国现在的家谱，我说有两大家的家谱是历史文化上特别的：一个是山东曲阜孔家的家谱，一个是江西张天师的家谱，这两家可以说中国三千年历史文化中特别的家庭，不过张天师的家庭不及孔家。家谱、姓氏，是中国人宗法社会的观念，比如龚家有龚家的家谱，南家有南家的家谱。这个家谱的流行，唐宋就开始了，一代一代这样。那么我们家里请修家谱的师傅，是专门做记录的，譬如说我姓南，生下来叫什么名字，读书的时候叫什么名字，有小名、乳名，有学名。像我，现在叫南怀瑾，一辈子三个字，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那个时代很多人名字都改了，为了闹革命啊，怕被抓了，另取个名字代号就出来。写文章的则有笔名，比如鲁迅先生姓周，鲁迅是他的笔名，其实也不止一个笔名。修家谱时，把这些名字、别号什么都写上，生几个儿子、生几个女儿、嫁在什么地方，都有。

中国有几千年的家谱历史，家谱的作用非常大。这个家谱的宗族有祠堂，以祠堂为中心，管整个宗族，根本不需要那么多的公务人员来管。不过宋明以后，理学中禁锢人的部分，被政治用来大行其道，变成后来民间的反动，殃及了整个传统文化。

要讲政治管理，宗法社会的经验很值得研究。中国几千年的地方政治，大家也没有好好研究。所以我在美国的时候，人家问我，说你们中国的帝王政治如何如何。我说你不要跟我们中国人乱讲，你们懂什么叫“封建”吗？中国的封建不是欧洲的封建，内容完全不同，这个名称当年翻译搞错了，就连锁地错下来。我说你们美国立国不过两百年，如果讲文化史，你给我做徒孙我都不要，太年轻了，我们是五千年历史。如果讲科技的发展呢，我愿意做你的徒孙。我在国外经常讲这些笑话，也都是真的内容。

譬如中国的宗法社会，以祠堂为中心，地方政治靠祠堂。那个时候好像没有警察，我们小时候都看不到警察，也不知道什么叫警察。你说要警察来管，那是个笑话。乡村里头平安无事，白天门都是打开的，家里没有人都可以，有鸡、狗守门，没有警察，也没有什么“乡长”。像这些“长”的“短”的都没有，只有个“保正”，也叫做“里正”。譬如说我们南家那个地方，里正就是南家年纪大的一位老头子，或者驼个背、弯个腰，啥事都没有，他来做保正了。如果地方上一只鸡给人偷了，算大事了，等于美国那两幢高楼被人家炸了，全村人都出来了，那不得了，怎么有人偷鸡摸狗的？我们是那个社会情况中出生的。当年的社会是这样安定，上海的社会也是这样安定，后来变化到今天。

我们读书以后，那时出版界文人开始在上海闹了，然后，抗战起来了，那是一九三七年，我们参与抗战了。我当年出来是为了救国，就变成了军人，我的身份特殊，关系也特殊，在四川、云南、贵州、西康四省的边缘，在大渡河边，那都是我的范围了。这个历史故事非常有趣，我现在只讲有关新闻出版的事。

我那时年轻，二十一岁就冒充四五十岁，留个胡子，学那个蒋老头子一样，一天到晚瞪起眼睛骂人。下面的土匪部队差不多近一万人。年轻人带领这样的流亡之众，号召这些人怎么样来抗战，就因为前方的兵源不够，我还要把这个部队送到前方去。

我当那个土匪部队的总司令，开始时觉得很威武，二十几岁站在台上阅兵，一立正一答礼的时候，自己觉得好伟大，已经高与天齐，好像孙悟空做齐天大圣一样。后来就觉得不好玩了，所以看到大领袖们阅兵，我就笑。

我大概古书读多了，后来像《三国演义》一样，就想办法“挂印封金”，当时我是自称北汉王，自称总司令的，报纸上常常登我那些事情。我带一个参谋，一个侍卫长，写一封信摆在办公桌上，溜掉了，不做了。

因为干了一年多，我烦得很，又因为政治上很重要的两个大派都在争取我。当时，最注意我的是有名的特务头子戴笠（戴雨农）。还有我一个老乡，叫张冲（张淮南），跟共产党是好朋友。西安事变后，在真正幕后做工作把蒋老头放了的人中，张冲出了大力。抗战的时候，我们的飞机差不多打光了，是张冲到苏联拉来的飞机参战。

讲到抗战，岔过来四十年前的另一个故事。我的故事太多了，你们听得会乱，不过挺有趣的，你们就当听小说吧。

四十多年前，我到日本去了，干什么呢？参与代表“中华民国”的文化访问团，有四十多个教授，我是顾问，团长是何应钦。除蒋介石以外，日本是向何应钦代表投降的。到了日本以后啊，只有我一个人穿长袍。我到外国有个习惯，到欧洲、美国、日本，都穿长袍，拿个手棍，朋友们笑我。我从二十几岁起，出来穿便衣就穿长袍，拿手棍，也因此占了很多便宜。

到美国时过海关，从旧金山进关，我也是穿个长袍、拿个手棍。我听说从旧金山入关是最麻烦的，尤其对中国人检查最严。海关一看我这个样子，“这个老先生是什么人啊？”我随行带了十几个大皮箱子，两大箱都是中药，因为我出门喜欢带中药，跟着我的人，生病了也好吃药，在外国看病看不起。我就穿个长袍，拿个手棍站在那边看着。我说你们去吧，行李通关完了我再过来。旧金山海关人员带一只小狗出来，一个黑人跟在后面，那个狗闻到中药味道了，就向皮箱上爬，嗅来嗅去。

那个黑人看到小狗这样，就问这个行李是什么人的？我站在对面，对他点个头，他知道了。他看了半天，把这个小狗拼命拉回来，就问我旁边一个学生，“他是谁呀？”那个学生对他吹牛：“你不知道呀？他是我们中国当代孔子啊，是你们国务院请他来的，他本来还不肯来呢。”“噢，是这样的。”就把那个小狗抱走了。他说，箱子里是什么？我说你告诉他，不是鸦片，是中药，如果有问题，两箱留在海关，等我走的时候再回来带走。那个同学就把我的话翻译给他听。“不要看，不要看了，我知道了。”最后他就让我签字，十二箱行李全都一起过关。原因是什么？穿长袍的力量，加上手棍，这条手棍跟我走遍全世界了。

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基本的是“衣冠文物”四个字。我们推翻清朝以后，中国人没有自己的衣冠，日本人、韩国人还穿我们过去的衣服呢。我在日本，他们问我，和服好看，还是长袍好看？我说你的衣服就是我的衣服，你们这个衣服就是三国时孙权穿的那个，你们现在叫它“和服”，中国人也跟着叫，我说错了，那个叫“吴服”，我们江苏吴国传过去的，你们翻译错了叫“和服”。为什么中国人没有自己的衣服了呢？其实你查一查，民国时全国研究通过制订中国人的衣服，后来来不及推行了。我们曾经有五千年文化，结果到现在，没有自己的衣服，没有自己的文物，非常可悲。

我在台湾的时候，大家带外国人来看“故宫博物院”，外国人看了很惊讶。中国人说，你看，我们的文化！我说少吹了，那是我们老祖宗的，我们这一代中国人自己做了什么？拿不出来！外国人到上海来一看，看了说，“久仰你们五千年文化，认为应该很特殊的，结果原来是这样。”我说，“对不起，我们中国人现在刚开始，重新在忙，这些洋房都跟你们学的。”他说，“学我们的还不如我们。”没有中国特色啊！所以这一代文化……我们这些青年同学们听了要好好努力啊，我们已经老了，不行了。

绕这一圈再讲回来，讲到我当年在边地，挂印封金走了，到了四川宜宾。随行的一个参谋一个侍卫，从边区出来，天又热，半路生病了，一个是伤寒，很严重，我身上没有钱了，这怎么办呢？我就跑到一家报馆里去求职。

我把胡子刮掉，到《金岷日报》报馆，在柜台前一站，问里面一个老先生，“你们报馆要不要佣人？”他说，“什么佣人？”“扫地端茶的佣人要不要？”然后他看了看我，“哎，你这个年轻人？”我当时穿一个中山装。

他说：“你是下江人吧？”四川人叫我们外地人是下江人，已经很客气了，按照土话，就叫“脚底下人”。

我说：“对的，因为抗战逃难到这里，没有饭吃，想找报馆里扫地的工作。”这个老先生就看了我半天，“正好缺一个扫地的工人，不过我不能做主，你等一等，我进去问社长。”他就进去了。

这个社长出来了，社长也穿一个中山装，很魁梧。他姓许，我对这个人特别感谢，后来变成好朋友。他出来看了我半天，“你下江来的？”

我说：“对呀！”

“你愿意做工友？扫地端茶的？”

我说：“对呀，马上要个工作，为了生活。”

“你现在就上班，我正需要一个人。”

我就进去柜台，把扫把拿来，整个的报馆就像这里一样大，我大概用了一个钟头，把它搞得干干净净的。这个社长坐在那里始终看着我，我把地也扫完了，桌子也抹好了。社长说：“请你过来，你不是做这个工作的。”

我说：“为什么？哪里做得不对？”

“做得太对了，你是读过书的。”

我说：“小的时候马马虎虎读过。”

他说：“会写信吗？”

我说：“普通的信会写。”

又问：“你会写文章吗？”

我说：“文章的话，就不知道了。”

“你不要客气了。你不是干这个事的。”他一边说，一边拿一张纸，“你随便给我写一篇散文什么的。”我拿起笔来一写，他说：“你不要写了，我知道了，我这里缺一个副刊的总编辑，立刻上任。”两个钟头，从工友升到副刊总编辑。

这一下，我就扳竿子上了。我说，“报告社长”，我就站得很端正，给他行礼，又问，“多少钱一月？”他就告诉我多少多少。我记不得当年的待遇了，拿现在比方，差不多三千块钱一个月。我说：“那么高啊！现在我有两个朋友生病，等着要请医生，没有钱，能不能先借一个月薪水？”他说：“可以啊，借两个月给你。”这个社长有气派！

我好高兴，回来请医生治疗这两个人，我就上班了。所以我跟耀伟讲，你那一套我都干过的，基本知道你怎么忙。

后来我还做到了代总编辑，非到午夜看完大样不可，看到天亮再回去睡觉。现在我习惯夜里工作，就是从那时候锻炼起来的。

那时候抗战，弄个收音机听国外的消息，德国打得怎么样？我们国内兵到哪里？好难收听到啊。我坐在前面写文章，排版的点个蜡烛灯、煤油灯，坐在后面一个一个字拿来排版，马上印出来给你看。有时候来不及，你这一排那个字错了，要把《康熙字典》查来看清楚。

那时三四个人就管一个报纸，抗战时候，好可怜啊，不过比邓小平同志当年用油印的已经好多了，已经算很进步了。

有一天晚上凌晨三点半，我很轻松了，我说：“都好了吧？”那个排版的领导是我的好朋友，姓萧，他说，差不多了，哎呀，还缺这么一块，那么大一块。我说你乱讲，你这个版面排不对了，拿来我看看，这里加两条线，不就宽一点把它塞满了嘛！他说，“不行啊，我也想找出来一个放在这里。”我说赶快，把那个投稿的拿来看看，选一篇。可是一篇都不行。

我临时想了一个办法，登了一个征婚启事，我就是那个小姐，什么日本人打来了，我是杭州人；杭州、苏州出美女的，我逃难到这里，家破人亡，谁要娶我，什么条件……自己很高兴。一个广告打出来，结果不得了，一千多封信，那些男的照片、生辰八字都有。这件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们以前受的教育是“文人下笔很严重”，我的老师告诉我，写文章下笔千万不能写错一个字，“一字之差，下十八层地狱”。我是受这种教育出身的，这一下玩这个花样不得了，这一千多封信，你要回复人家，那些男的照片从哪里寄来还要退回给哪里，结果拖了一个多月。社长回来对我笑，说：“你犯了一个错误，恃才傲物，新闻办报不容易的啊，不能恃才傲物，我看你怎么下台啊。”其实社长承担的责任更大。我后来想办法，又登了一条广告，说这个小姐到重庆，不慎坠落到江里，死掉了。

所以，后来自己一辈子忏悔。做新闻事业、做出版业，不能马虎，不能忘记自己是个文化人，文化人对社会的道德，对自己都要负责，不能玩花样。

当年出版是这样排字的，哪里想到多少年以后计算机、E-mail会如此发达，也不过是几十年的事。我刚才提到上海的真正发展，应该从上海的人文发展史到社会发展史，从李鸿章时代开始到哈同，然后是虞洽卿、杜月笙，到史量才。那个时候上海最好的出版社是商务印书馆。他们自称，商务的书出来，若有人能找出来一个错字，任罚五元银大洋。他们为什么没有错字？商务印书馆请了很多学问好的前清遗老来校对。我的经验，担任校对的人最好比写文章的人水准高一点才行。自己校对不容易发现错误，因为自己一看都对嘛，其实有时候还用错了字。商务印书馆不大请青年校对的。最后一遍校对，倒转过来对，从后面一个字倒回来对，所以没有错字。这是老出版界的风范，后来才有中华书局、世界书局。

商务印书馆出了很多好书，我很怀念的，譬如他们出来一套“大学丛书”，读了这套书，对西方文化基本有个概念了。“大学丛书”里的物理也好、化学也好。我们这次上海电视台的电视片《去大后方》里面，李政道为什么拿到诺贝尔奖？他的基础，是抗战流亡的时候，就靠抓着一本商务印书馆的“大学丛书”中的物理学，开始了他的兴趣和研究。

上海当年的著名私人出版社是“扫叶山房”。新闻出版社卖书，我们当年叫他书贩，到我们家来卖书，背一个包包、穿件长袍。人家一看就知道“那个书贩子要来卖书了”，打开一看里面有很多书，在最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包是禁书，那个时候叫“避火图”，又叫“比和图”。家里小姐出嫁了，拿一套“比和图”放在小姐出嫁的箱子底下，说是不会起火的，实际上是男女性生活的教科书。所以当时的出版，在上海叫做书贩子，一定是读书人。我们看绍兴师爷史料的时候，我就深深地回味几句话——“以不智不愚之身，处不死不生之地，做不文不武之业”，乃至现在做秘书、做新闻出版也是如此。以不智不愚之身，说自己不智，考不取功名，没有官做；但是自己也不笨，搞一个文化出版，自己出来卖书，处不死不生之地。

再比如，我在苏州自己办了一个学堂，一个书院一样的，我有很多藏书，我现在还找不到一个好的图书馆管理系毕业的来管理，他也不会管理我的这些图书。

现在，我们出版业的同仁出版的书很多、很乱。但是我深深感到，出版业、新闻业，这个道德责任没有建立。

对做新闻的朋友来讲，现在社会上出了很多的案子，新闻记者在里头的作用很大。新闻记者本来是言官，好像监察御史的作用，是无冕之王，现在实际什么都不是了。你看社会上有杀人的案子，现在新闻记者一写，把作案的过程描写得非常清楚。我说完了！这个报纸一登，不到三个月，同样的案子会出来了，教坏了，因为新闻有教育的效用。

当然，做新闻的道理是：“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是新闻。所以现在碰到“人咬狗”，还把这个人的牙齿多长、有多厚，咬狗的哪个部位，好吃不好吃，都写出来，当然就有人跟着“炖狗肉”吃喽。现在新闻挖空心思找噱头，制造新闻，还为了广告收入，等等，已经舍本求末了，与社会道德责任、教育离得越来越远了。

讲回出版，过去真正制作得最好的书是宋版书，宋代的书。因为我们中国人能够排版是从宋代开始的。过去的历史有没有出版？有，你要读《史记》、《汉书》，那个搞出版的人叫“书佣”。中国古代书是拿刀在竹简上刻的，后来是抄写的。我到大学上课从来不带书本，因为脑子里都背了，不需要带着书本，只带着粉笔走到哪里就讲到哪里，背错了一点点没关系，查了补正就是。现在不行了，靠电脑、靠笔记，离开笔记、电脑就不行了。到了宋朝以后，有了活字排版，因此讲出版，留下来的书中，宋版的书是保存下来最古老最完整的。

他们告诉我到时间了，好吧，等一下晚上再谈。

第三讲

内容提要：

文化宝库的钥匙

新闻的社会责任

说考试

教育的精神

但得流传不在多

文字的影响

文化人的人生目标

教育的目的

一本书

书刊管制

善意建议恶意批评

南师：对不住，办事的同学没有经验，把我准备的参考资料都发了，我是准备万一要用时再发的。这些资料，如果讲课用，起码要八个钟头才基本讲得清楚。不过，这个资料同今天要讲的，有密切的关系。

但是在我的观点，这些资料是古文，其实也不古，不过我们诸位年轻的朋友，很多从现代简体字的白话文教育入手，看不懂自己古代传统的文化，很难了解是什么意思，所以固有传统文化变成没有用的东西了。等于你把那个宝库的钥匙丢了，进不了门。只是听人家乱说，认为那个宝库里面都是糟粕垃圾，就把垃圾糟粕和宝贝一起丢了。许多留洋回来的人，认为中国文化不适应时代了，其实中国文化是什么，他根本不了解。

下午我们讲到新闻出版这个文化传播事业，有一个观念，我们的新闻出版业在二十一世纪的中国，应该走文化先驱的领导路子，大家自己要认清这个任务。

比如讲著作、出版，我们自己出版界要反省了，现在的书出版，走的完全是商业路线。一个出版商，只考虑这本书的市场如何，销路多少，赚钱多少，没有考虑后果；结果是越闹热越花哨越好，变成“哗众取宠”。这四个字还是好听的，换一句话说，是有害于社会。

再例如，我感觉到，这一代海峡两岸四地澳门、香港、台湾、大陆，出的书都有一个大问题，尤其是负责教科书出版的朋友们，更要注意了。

我当年在台湾，国民党的中央党部请我演讲的时候，我非常严厉的，等于是训了一顿“教育部”的人：现在书出来，纸非常白亮，加上这样亮的电灯光，眼睛都搞坏了。像我现在九十岁了，从小开始读书，那时没有电灯啊，煤油灯还是后来的，靠蜡烛一点点灯光，或者点一根灯草的油灯读书。我读的书，吹牛给大家听，光是武侠小说都看了数万卷，还不要说正统的书，全部《大藏经》、《道藏》读完，《四库全书》差不多翻遍了。我到现在九十岁，有时候晚上看报纸还不戴眼镜。可是现在连小学生都戴上眼镜了，原因是什么？出版界要注意，负责教育的更要注意，纸太白，电灯太亮，字印得太小。

所以我告诉台湾当年的“教育部”，立刻下令，尤其是教科书等，不要用小字；书纸要用米色的。一会儿我拿一本书来，告诉大家我们过去读的书是怎么印的。

现在印的书啊，是为市场而出版，没有为国家民族、为年轻人的文化教育、为孩子们的健康而用心，这是我们要反省的；每个家长自己也要考虑，这样对孩子的眼睛和脑，都有问题。

当年，为了普及现代教育，废了科举。结果搞了半天，教育却变成现在这样。中国过去有一个制度非常好，是考试制度。汉朝开始荐举制，隋唐变为科举制，都属于考试制度，有几千年历史。民间自学成才的人，经过考察、考试，被国家选用。几年一考，考你经世济民的思想、才能、辞章、书法。这个文官考试制度，后来流传到欧洲去，英国人十九世纪前后学会了考试，慢慢就传到其他国家。考试制度是中国人发明的。

考试本来是为了选拔人才用的，古代的教育和考试很经济，教育是民间自己搞的，政府考试取才是几年一次，可是现在，考试变成一个祸害了。小学、中学、大学、留学一步步要考，做公务员做官还要考。当年台湾的公务员，每天早、中、晚都要打卡，所谓“三卡”，看你有没有按时上下班。然后做公务员三年一大考。所以，当年有人对打卡考试，就写了一副对联，可怜自己：

为五斗米折腰 三卡三考 丧尽气节

领百万元滚蛋 一分一厘 了此残生

“为五斗米折腰”，用陶渊明的话，说读书人出来做官，为了生活没有办法，为了一点待遇，所以做公务员；“三卡三考，丧尽气节”，把人的尊严都搞没有了，彼此不信任；“领百万元滚蛋”，退休金领了，然后，“一分一厘，了此残生”。现在一般读书人出来做事，也是这样，最后不过退休金领得多一点，还是“一分一厘，了此残生”。

最近我听到，更糟糕了，进幼儿园也要考试。年考、季考、月考、周考、天天考，随时要考。而且考好的进名校，考不好的只好读差的学校。既然这样，那何必要学校教育呢？教育是为了培养那个不行的人，教育的目的是将不好的、不对的人教好。现在不是，只是一路的乱考试。

我们当年读书很轻松，我也去听过大学老师们讲课，当年大学教授也不同现在。后来，教育变化很大。我也做过几个名大学的教授，我上课从不点名，也不认识学生，讲完了就走。这是很傲慢也很失礼的，我已经看不起现代这个教育了。因为教育，以师道而言，对学生人品的教育要负一辈子的责任。

现在的教育，变成出卖知识的商业行为，坐在下面听课的是老师的雇主而已。一个钟头，老师写二十分钟黑板，最后讲了半天，不知所云的，皮包一夹，下课走了。然后就乱考试，对学生有什么用啊？

尤其现在发展到还要学生给老师打分数，受欢迎的才可以当教授，不受欢迎的就滚蛋了事，这不晓得是个什么教育。

出版与教育，我都联起来乱讲一顿。讲出版，著书的人自己要考虑，是否对得起社会？我们看古人留下的书，一辈子的经验，往往只留下一本书。譬如我常说的管子（管仲），比孔子还早的，一个穷读书人出身，到了中年以后，帮助齐桓公称霸，所谓“一匡天下，九合诸侯”，古书上只用八个字。“一匡天下”，在当时中国，等于是统治了全国；“九合诸侯”，九次召集“联合国”会议。管仲上面顶一个齐桓公，实际上都是他搞，他一辈子的经验，留下来只有一本书，我们现在看到叫《管子》。今天讲世界的政治哲学、政治的法则，都还跳不出他的范围。

孔子一辈子自己只写了《易经》后面的论文报告，写了两三篇，其他的文章都是与学生们的对话，自己很少写，别人给他作一点记录而已。老子嘛，过关时，被海关的关长抓住，不准出关，要他把学问留下，结果写了五千言。释迦牟尼佛讲了一辈子的学问，自己没有写一个字，都是口耳相传后来记录的。在古代，大的学问家留下文章是很慎重的。譬如诸葛亮的一生，不止政治好、军事好，学问也很好，留下来的文章只有几篇，前、后《出师表》，还有几十封的信，他写信都是很简短，是很漂亮的文章。

所以古人说，一个人著书出版，“但得流传不在多”。我常告诉学者们，告诉做文章出书乃至出版界的朋友，你看像我这几十年在海外，前后算起来，搬家大概几十次，每次搬家时讨厌极了，说今后决不买书，因为家里摆的都是书，搬来搬去，真可怜，只好丢。你想，搬家时书架上舍不得丢掉的书有多少？

一个著作，可以流传千古，才够得上是著作。假使随便出一本书，哗众取宠很闹热，只有半年的寿命。下午我报告过，报纸副刊的总编辑我做过，副刊的文章，我们叫“报屁股”的文章，三分钟寿命，看完了就拉倒。有时候一下子搞得名气很大，但这个文章不会流传的。譬如办报写社论的，在一百年当中，那么多报馆，那么多社论文章，出书留传下来的，只有一两个人。

做新闻出版的更要注意，这是一个教育道德、社会道德的责任，千万要考虑，电视上、报纸上一篇文章出去，影响太大。你看到好像没有关系，忙得也顾不了那么许多。我常告诉人家，世界上，政治、军事、外交，没有善恶的，也没有是非，只有利害关系，怎么临时处理，要懂得应变。但是要注意，虽然没有善恶，没有是非，但都是有因果的；乃至一个人做任何一件事情，都有因果的。

这个因果律是自然规律，科学、哲学、宗教、政治、军事、经济、医药、法律、建筑乃至饮食男女，什么都逃不开这个法则。换一句话，有报应的，因果就是报应。这个道理是一个哲学道理、科学道理，我们不深讲，只提醒出版界、新闻界怎么样自强自立，认清楚自己的现状和社会责任，以及历史责任。

现代传播业，除报刊、图书以外，加上了电视、手机和网络，变化越来越深远，传播速度越来越快，影响越来越快，因果也越来越快。今后的前途怎么走？值得深思。

出版业、新闻业离不开文化，离不开文化人的责任。文化人要为社会负起责任来，自己首先要建立一个人生目标。

就这个人生目标问题，我抽出来一篇文章《儒行》，这篇文章是哪里来的呢？四书五经的《礼记》来的。什么叫四书五经？《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叫四书；五经是《诗经》、《尚书》、《易经》、《礼记》、《春秋》。中国文化的基础在这里，也是中国固有文化、特色文化之一。这是我们几千年老祖宗传下来的财富，包括了宗教、哲学、科学什么都有。可是你们在座的年轻人没有看过，在座的还有许多老前辈，也许翻过，也许没有翻过。像我们，从小受过这个教育。

《礼记》是什么书呢？可以说，是中国文化中的宪法，所有中国文化的根源都是这里来的。譬如我们都知道中国文化的儒家，你问他什么是儒家？谁作代表？他也许会答复你：“孔老二”，或者孔子、孟子。我说，你不要搞错了，孔子、孟子是儒家的代表之一，儒家也只是中国文化的一部分，不代表全体。所以我讲，五四运动打倒孔家店，我说打得好冤枉。孔子、孟子他们没有错啊。我有一个比方，孔家店是粮食店，中国人的粮食店，人人非吃不可。打倒了孔家店，中国人没有粮食吃了，吃面包、牛排有时候不对胃口的。道家是个什么店呢？药店。药店一定要有嘛，生病去买药吃，不生病不需要买，可是药店不能打倒。佛家开的什么店？百货店，什么都有，你高兴可以去逛一逛。当然，不管开的什么店，发展大了久了，大概都会出现劣货乃至冒牌货，反过来坏了自己的牌子。重要的是，孔子孟子代表儒家开的粮食店，你不能打倒。结果把他一打倒，连带把古文也丢了，中国文化的根就斩断了。

现在讲到四书五经，我们当年是背的。《礼记》中这篇《儒行》告诉你，一个知识分子怎么做人做事；还有《学记》、《坊记》，都很重要。

我们中国几千年教育的目的，不是为了谋生，是教我们做一个人，职业技术则是另外学的。而且教育从胎教开始，家教最重要，然后才是跟先生学习。人格教育、学问修养是贯穿一生的。所以社会除了政治、财富力量以外，还有独立不倚、卓尔不群的人格品格修养，作为社会人心的中流砥柱。

不像现在家庭和学校的教育，乃至整个社会的教育观念，专门为了职业，为了赚钱，基本人格养成教育都没有。人如果做不好，你讲什么民主、科学、自由、法治、人治、德治、集权，乃至信用、环保、团结、和谐，等等？理想都很好，可是没办法做到，因为事情是人做的。

这是一个好像最讲民主平等自由的时代，其实现在全世界的皇帝姓“钱”，都是钱做主，以钱来决定贵贱，没钱就没自由。没有真正独立不倚、卓尔不群的人格修养、学问修养，有的只是乱七八糟的所谓个性张扬和向钱看，变成听“钱”指挥。连科学研究、教育、学术都在听“钱”指挥，为就业忙，为钱忙，没有精神支柱，一旦失业，就天塌下来一样。全世界的政府，每天都为就业头痛。

譬如孟子的话“君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告诉我们一个读书人、知识分子，如果倒楣，就把自己照管好就行了，不管外面的事。至于职业做什么都可以，职业跟学问根本是分开的。学问则是一生的事，学问不是知识，做人做事都是学问。“达则兼善天下”，如果有机会叫你出来做事呢，那就不是为个人，而是把自己贡献出去，为整个社会国家做贡献。这是孟子的教育。这与一切向钱看的教育因果差别有多大，值得深思。

像这些，我们都是小时候背来的。再譬如老子的话：“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有道德才能的人，时节机会来了，环境逼得你去做官，“则驾”，像开汽车一样，你就发奋去做事了。“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时机不对，则随遇而安，乐得自在，刚好去读书提高修养，做点什么谋生都可以。

这些是孟子、老子的教育。不像现在，读个书，就想到学哪一科最好，做什么待遇比较高，有前途。这完全是商业行为，不是教育行为。那何必去读书呢？学技术多好呢，学一个好的技术赚钱就更快。

《幼学琼林》这本书，前面我讲出版时，举过这本书的例子，这是我们小时候读的书，现在把它重印，我到海外一直带着，会背的。你看，同现在出版一样，有很好的木刻图案，原文是这样大的字，下面有小字注解。书里面什么东西都有，讲我们历代的文化祖宗，天文、地理、夫妇、兄弟、朋友，怎么写信，做人礼貌，父母死了怎么写墓碑……现在读这本书，假定没有好的老师讲，就不懂了。可是这书里头有注解，你可以自己好好研究。

譬如人家问候你的父亲，说“令尊”（你的爸爸）好不好？那么我的答复是，“家父还好”。二十年前，有一个同学告诉我，他说到内地问人家，“令尊好不好？”人家回答说，“我的令尊不错，你的家父也好吗？”这样的故事很多。再譬如我常常问人家：“你的府上哪里？”他回答：“我的府上福建。”“府上”是尊敬语，这本书上面都有，你应该回答：“不敢，我是小地方浙江。”人家尊称你，你谦虚一点。这不是虚伪、矫情，而是礼貌秩序，用敬语表示彼此尊重。礼节就是秩序。礼节的内在，就是要有心意的诚恳和恭敬。

我再告诉你们一个故事，与这本书和新闻出版有关联的。台湾蒋介石那个阶段，我们叫他叫惯了“校长”、“老头子”。有一天，他看见一个卫兵在“总统府”前面站岗，立正在那里。他看这个卫兵看熟了，有一天忽然高兴起来，问：“嗨，你当了几年兵啊？”这个卫兵是宪兵，宪兵是军队里的警察，管兵的。他报告说做了几年了。

老头子再问：“你读过书没有？”

“没有。”

“你一天站几个钟头，累不累啊？”

“报告总统，我不累。”

老头子笑一笑，觉得这个年轻人蛮可爱的。第二天碰到他，给他一本书，“你站岗之余，把这本书统统背来。”最高领袖叫他读，虽然不大认识字，他就把这一本《幼学琼林》统统研究背完。后来，他做到《联合报》的总编辑。《联合报》之所以出名，就是那个标题特别，他那个新闻的标题，都用典故来标，都是从这本书上出来的。

刚才讲到《礼记》，一下岔过来这个事，我讲话乱七八糟的，请原谅。那么我们古代印这个《礼记》的书，这么大的本子，纸是淡黄的，薄薄软软的，线装的。现在印书的用纸和装订很笨重，是洋装的书。全世界图书展览会公认的，最好的书是中国线装书，又轻又薄又可以翻转，折拢来也可以，读起来很方便。那个硬版的洋装书就不行了，不方便，这个很值得研究。现在出版的书浪费了纸张，损害了眼睛，很多问题。

再说新闻出版的管制问题。譬如像我的书，目前算起来有三十多本，可是我只讲课，不大肯自己写书。真正我自己写的，只有几部书，其他都是同学们把我讲课记录下来，然后编辑出来给我看过。那么在内地，我的书被盗版、盗印流传的，不晓得有多少，到处都有，很便宜。我也不知道谁盗的，这是出版界的管理问题。既然盗版、盗印了，还印错了！错字很多，这就很伤脑筋了，一点办法都没有。

虽然我的书被盗版、盗印流传得很多，可是我自己要在内地办出版，又不行。

新闻出版的管制是怎么来的呢？也是抗战前，我们一帮朋友们闹出来的。

抗战的时候，正在跟日本人打得如火如荼，那个时候老实讲，大家心里也没有底。当时有两个观点，一个观点认为中国打不过日本，非亡不可；这一派，我们叫他低调俱乐部，是汪精卫他们领导的，周佛海、陈公博都在内。另一个是像我们这些顽固的，坚持非抗战不可；万一重庆丢掉，我们宁可到西藏，西藏再丢掉，只好出国流亡到印度，绝不做亡国奴，要抗战到底。

抗战前，国内的政治意识争论太多，政府就想办法管制，一九三四年成立了图书杂志审查委员会。这个审查会什么人做头头呢？同上海有关系，就是潘公展。抗战胜利时，吴国祯是上海市长，参议长是潘公展，他是在国民党里头搞宣传的，成立图书审查委员会后，所有出版的书刊都要审查，可是还没有力量审查全部的刊物和报纸。

后来委员会里头，好几个都是我的朋友，名字里都有个“天”字，我就笑我这五个朋友是“五霸天”，占据了半个中国的文化天地。他们对我说，“哎，老兄啊，你也来好不好？”我说，“我不参与你们这些。”“哎，你做顾问嘛。”我说，“我问也不问，顾也不顾，我也没有这个程度，这个图书管理不好。”

那么，这个中间有两个骂人的故事，你们大概不晓得，我岔过来讲。

一个文化的基础是文学，文学基础在文艺。我们这一百年来的文化剧变，把文学基础也拆掉了。从二十世纪到现在，真的可以代表中国文学留传后世的作品，很难看到。搞学术的都有，真的文艺还很难构成，这就很难办了。

当时图书审查委员会成立了以后，有个作家叫张恨水，写了本书叫《八十一梦》。张恨水的本名不叫恨水，这是他的笔名，就是我们中国一句话“恨铁不成钢，恨水不成冰”。他的《八十一梦》，骂当时的国民政府，尤其对蒋老头子骂得更厉害。他的文章写得很好，骂得也很有趣，可是大家只好一笑，没有什么。那个时候，中国一半国土属于沦陷区，被日本人占领了。他写每天一个梦，有一个梦怎么讲呢？我们看到是哭笑不得。他说玉皇大帝召集诸路的神将开会，结果大家都来了。关公来报到时，四大天王挡驾：“不准进来！”

关公说：“玉皇大帝召集，为什么不准进来？”

天王说：“今天开会有个规定，酒、色、财、气都不沾的人才能进来。”

关公说：“我都没有啊！”

“哎”，他说，“你脸红红的，谁说你不喝酒啊！”

“那色呢？”

“你过五关、斩六将，送二嫂，这个有 ‘色’的嫌疑哎！”

“那么财呢？”

“你在曹操那里，曹操每天对你上马一盘金，下马一盘银，你贪财嘛！”

“那气呢？”

“你气最大嘛！过五关斩六将，随便杀人。结果自己的头被人家杀了，你还在空中叫 ‘还我头来！’你脾气多大啊！”

关公一听，哟，酒、色、财、气都沾了，没有资格进去开会了，站在天堂门口很生气。一下看到一部汽车，从玉皇大帝的后门进来，“咦，那个家伙，袁世凯，他怎么可以从后门进？”

“他有银元啊，袁大头啊！”

关公听了更生气，等一下看到蒋介石委员长一部大车子从正门就进去了。

关公问：“他怎么进去了？”

“他四个字都不沾。”

“怎么不沾？”

“酒嘛，烟酒公卖，可见他自己一点都不喝；色呢，他把毛夫人都离婚了，跟宋美龄结婚，可见不好色；财呢，四个大银行，中央银行、交通银行、农民银行、中国银行，印了多少钞票给老百姓用啊！可见他不贪财。”

“那么气呢？”

“中国那么大地方，三分之二都丢了，他都不生气啊！”

哈哈！这是张恨水的《八十一梦》，还有很多梦呢！

那时的出版界和文艺界，虽然经过政府图书审查，还是难以完全控制住。譬如在四川成都《新兴新闻》一个大报，我们一个朋友，四川人，叫张伯诚的，同刘伯承同音不同字，也是共产党员。他在报纸上办了一个“政治大学”，每天上课，有经济学、政治学，我们天天等着看。政治大学的教授是谁？伊尹、姜太公，这些是教授；还有诸葛亮，只是副教授；至于厚黑教主李宗吾，我们是朋友，他只能做助教。其他还有很多很多，他这个政治大学办得非常有趣。忽然有一天，报纸拿来，我们大笑，也奇怪，政治大学成立了个“土木工系”！大家就找他问，政治大学怎么成立“土木工系”呢？哦，他那几天人就躲开了。等到礼拜六，报纸上写道：“土木工系的学生曹操被开除了；王莽也开除了；这些都是不及格的。得最高分的土木工系的学生是什么人？第一个是曾国藩，第二个是蒋介石。怎么把他列在 ‘土木工系’？土头土脑，麻木不仁，工于心计，叫做 ‘土木工’。”像在那样的一个时代，那都是现实的。我们现代大家要检讨自己的心境了。怎么样才能建立一个好的文艺，使社会不要恶意批评，而对这个社会、对这个政治拿出一个善意的建议。恶意的批评很容易，善意的建议却很难！可行的建议就更不容易了！

因此，我告诉文化界、新闻界、出版界的朋友们，必须要读历史。不仅读正面的历史，还要多看小说。所谓历史，常常人名、地点、时间是真的，内容不大靠得住；小说是人名、地点、时间都是假的，但那个故事往往是真的。

但是，读历史看正面的既然靠不住，要想办法读历朝历代名臣的奏议。大家要注意，“奏议”就是向朝廷提的建议、报告乃至反面意见。这些东西几千年下来，积累很多资料。诸位学新闻写文章的应该要读，读了以后，启发很多。譬如关于捐税金融，关于经济的发展，很多领域，很多资料。到底我们乱七八糟有几千年历史，很多经验值得注意，不像美国才两三百年。

对不起，我忘记了看时间。他们告诉我过了时间了，先休息一下。

第四讲

内容提要：

买票不进场

中国的封建和西方封建

焚书坑儒管制有用吗

向前的路

南师：因为时间的关系，加上我讲话不合逻辑的。其实，我讲话有我的逻辑。哈，自己认为很有逻辑，但是一般的习惯逻辑跟我的逻辑不同了。

当年抗战前，他们成立图书审查委员会，一直延续到后来。当时潘公展领头的，说让我也参与，我说对不起，我不大懂。中国的知识分子，所谓“士”有三种，我一辈子做第三种的士。这图书意识形态的管理，我决不参与。

我们中国人讲士大夫这个“士”，是古代中国文化教育。中国文化有“三士”，第一个“士”是自己读书的，自己站起来的；第二个“仕”，如果“士”进一步，出来做官了，加个“人”字旁，叫做“学而优则仕”；第三个叫“隐士”，隐士在政治上的态度，用西方政治哲学的观念，叫做“不同意主张”，不反对，也不赞成，不过是我个人不同意。我对于各党各派都是朋友，到现在八九十岁，原来大家怀疑我是这一派那一党，我的头上戴的各种帽子头衔多得不得了，结果我到今天，始终还是作一个隐士。

人家说你各行各业、各党各派，怎么都是朋友？而且大家头都杀掉，你这个吃饭的家伙还留着，是怎么一回事呢？我说我有个秘诀，每一党每一派我都是“买票不进场”。譬如今天晚上，他们这里发门票的，门票我有，不一定进来听。可是没有门票，我想打开来看看里头玩什么，就没有资格开门了，有门票我就可以拉开看看。可是真进场就被套进去了，我不来。因为一辈子光买票不进场，所以现在各方面都变成朋友。我基本走的就是隐士路线。

说起传统文化，想到一个问题，发现这几十年，大家常常提到“封建”两个字，好像代表了专制、愚昧、落后的味道。几十年来看很多报刊和书，常见到这个说法。

所谓中国周朝时的封建，是中央领导，分封诸侯，换句话是联合国的组织，各个诸侯国有自己的法令、自己的文字，那个时候可以说“书不同文”，言语更没有统一，交通也没有统一，这是中国的封建，根本不同于西方那个封建。

当初翻译西方著作的时候，“封建”两个字用错了。我们把西方那个封建拿来解释中国的封建，学术上根本是错误的，这个错误导致的后果相当严重。说起翻译西方著作，又是一个关于文化和出版的大问题，例如“经济”这个词，在中国文化本来是“经纶济世”的意思，包括政治在内了，近代翻译也是用错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些翻译的错误，随着书报一出版，就引发一连串错误，后果很严重。

周朝的封建，尽管许多没有统一，但是文化观念是统一的。中国文化基本用一个字可以代表——“道”。由“道”后来演变出儒家、道家、墨家等诸子百家。道是什么东西？这是哲学问题，我们今天没有时间讨论。

当时，我说你们成立了图书审查委员会，这是造孽，不是做好事。我就引用了古人两句诗，秦始皇是为了意识形态的控制而“焚书坑儒”，结果后人有两句诗，晚唐诗人章碣作的：“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他说秦始皇统治意识形态，把图书管理严了，把书烧掉，甚至把知识分子赶掉、杀掉，也没有用。烧书的灰还没有凉，从太行山以东，刘邦、项羽很快都起来造反了，因为他们不是读书人，所以烧书没有用。

如果真的不对，不是知识分子完全不对啊！我们有个朋友钱穆（钱宾四）讲历史，他写了《国史论》，说“中国知识分子跟农民两个一结合，天下就乱了”。我说，老兄，我反对，不同意。中国的农民乖得很啊，天下最乖的是中国的老百姓，管你哪个人做皇帝，不找我的麻烦，交两个钱都可以。但中国历来地方上一定会出现一些流氓，号称农民，不是真正的农民，这些流氓跟知识分子一结合，天下会大乱。我说你那个历史观点要修正一下，不要把中国的青年给教错了。

所以说，你图书管制有什么用？“刘项原来不读书”。

另外还有一首诗，就讲到这个历史的经验。所以说很多人读历史不会读，我也反对一般人读了历史，然后随便批评历史。我说，“你们这些读书人做过官没有？做过小皇帝（诸侯）没有？”

人家说：“你干过吗？”我说：“我做过啊，穷也穷过，饿饭也饿过，带兵也带过，打仗也打过，做官也做过，富贵也过来，贫穷也过来。”没有这些经验，你不能真懂历史，你们常常随便拿一个书生的观点去看历史。有时历史上的人物做了坏事，我很能谅解，他真的不得已。一个人到了某一个阶段，可能会干出愚蠢的事。

明末的陈恭尹也写了一首诗《读秦纪》，同这个有关联的，这首诗怎么说呢？

谤声易弭怨难除 秦法虽严亦甚疏

夜半桥边呼孺子 人间犹有未烧书

“谤声易弭怨难除”，讲秦始皇那个时候管制意识形态，“焚书坑儒”，把反对意见都赶掉。他说，诽谤声，人家反对你的声音，你要消灭容易，老百姓心里的怨气除不去，你把他杀光也没有用，杀光变成鬼，那个鬼也会有怨气的。

“秦法虽严亦甚疏”，虽然管理的那么严，思想意识形态还是管不住的，那是很笨的方法。

“夜半桥边呼孺子”，这里有个故事，当时年轻的知识分子起来推翻秦朝，第一个代表是张良，暗杀秦始皇不成功，就帮助项羽；后来觉得项羽不行，就帮助刘邦把秦朝推翻了，变成汉朝。张良是青年人，为了闹革命，半夜三更去等黄石公老人，那时天下的书差不多没有了，黄石公给他一本《素书》。“夜半桥边呼孺子”，就是说，孩子你过来，这本书给你，你将来可以做帝王师，领导国家的思想。这本《素书》现在有流传，倒是真值得一读。不过有学者考据，认为这本《素书》不是当时的《素书》，好像伪造的。真的伪造吗？我对考据很喜欢，但不完全同意。黄石公传给张良那个《素书》就是人才管理学，也告诉你怎么样做人、怎么样创业。“人间犹有未烧书”，他说，法律严密的管理有什么用？“夜半桥边呼孺子”，黄石公半夜三更，照样把没法烧掉的书送给张良，张良就出来领导天下，还成就了一个刘邦做皇帝。

对于新闻出版业以及文化教育问题，我今天简略谈了这一席话。目的是希望年轻的一代自我反省，为后一代着想，努力为国家民族、为社会做顶天立地的事业。我现在九十岁了，每日每夜都还在读书、做事，休息得很少。

我常常说对这一代的中国人差不多不抱希望了，一个五四运动把中国文化拦腰砍了一刀；一个“文化大革命”连根根都挖了。现在我们如何培养人呢？我说我培养后一代。

所以最近七八年中间，我带了年轻同学们，拼命推广儿童读书。社会上把我的意思理解错了，说我推广儿童读经，好像提倡复古。但是我提倡的是中、英、算一起上，包括四书五经在内，尤其是唐宋以前的经典，要读诵、会背、默写，还有英文经典，并且要练习珠心算（珠算熟习以后，心里有个算盘作心算就很快）。这是文的教育，还要武的教育，艺术的教育，融合人格养成教育一起来。看上去内容很多，实际的安排很科学，效率很高。这样培养出来的孩子，智慧得到开发，自己会读书，体魄健康，知道怎么做人，会懂得东西方的传统文化，可以开创未来了。而且实验证明，这样教育出来的孩子，读教育部安排的课程，一个学期的课程一个月就学完了。

后来，我看到现在的教育界，甚至教育部，也开始跟上这个路线。徐永光先生今天也在这里，他也是响应者，他是希望工程的创办人，当初是小朋友，现在变成老前辈了。他们也发动跟着做，出了很多书。但是开始时，编了太多唐诗宋词，我也反对，我说我推广儿童读书，中、英、算一起上，结果你们把儿童读书的重点变成唐诗宋词。我说这样读出来有什么用？中国未来培养一万个李太白、一万个杜甫也没有用啊，那不过多出两个诗人嘛！我希望后一代出很好的思想家、很好的科学家、很好的政治家，这是目的。可是现在呢，我们中国文化的财产太大了，古文不懂，繁体字不懂，等于丢了钥匙，这个财库的锁打不开了。

我们选的几篇参考资料，来不及讲，希望大家拿回去自己研究。

第一篇《儒行》是告诉知识分子怎么样做一个读书人，人生价值、人生的意义、生活的做法是怎么样。

第二篇是董仲舒对汉武帝的《天人三策》，大家都说汉武帝因为听了董仲舒的话，专门崇拜孔孟儒家之道，不要诸子百家了。不对的，不是这个意思，但是他们的对话是推崇儒家。这个《天人三策》，是跟汉武帝当面讨论的文章，汉朝四百年的政治安定与此很有关系。

第三篇是《聊斋志异》中的一篇，我最近常跟青年同学们讲《聊斋》。你们写新闻可以多研究聊斋的写法。有人问我，《聊斋》不是讲狐狸精、鬼吗？我说你们才活见鬼，这聊斋好像讲鬼，其实是讲人的，他借鬼骂人。聊斋每篇的后面有一个“异史氏曰”，这是蒲松龄自己的意见。怎么叫“异史氏”？因为清人来了，他不愿意投降满族人，宁可在路上开一个茶馆，过来过往听故事，他就写小说。他的小说写了以后，当时有一个学者叫王渔洋，非常有名的，听说有这个书，看了以后告诉他，我给你十万两银子，你不要出书，书归我出。蒲松龄不干。后来，王渔洋给他写了一个序言，中间有首很好的诗：

姑妄言之姑听之 豆棚瓜架雨如丝

料应厌作人间语 爱听孤坟鬼唱诗

“姑妄言之姑听之”，聊斋说鬼，说狐狸精的故事，是不是真的？很难考据。“姑妄言之姑听之”，他乱说，哎，我们就乱听吧。

“豆棚瓜架雨如丝”，乡下老百姓吃饱了没有事，以前没有电视看，没有电影，坐在瓜架豆棚下面，带着小孩子，说鬼话，说故事，“豆棚瓜架雨如丝”，描写那个情景。

“料应厌作人间语”，他说，蒲松龄把心境写出来，他自己也有同感，对于一般活人讲的话，感到靠不住，厌烦了，不如写点有情有义的“鬼”话。

“爱听孤坟鬼唱诗”，还不如听鬼讲话老实一点。你看了这个序言，这首诗已经骂尽天下人。

第四篇是《木皮散客鼓儿词》的片段，明朝的贾凫西写的，他是民间写小说的，实际上是政治家、哲学家、思想家。他这个鼓儿词，是给人家打起鼓来唱的。譬如说“河里的游鱼犯下什么罪，刮净鲜鳞还嫌刺扎”，人世间很多不平的，他用白话写的，可是有文采，很有名。这些资料你们带回去有没有用，就不知道了。

今天，本来我想讲的东西蛮多的，因为时间太短，加上我不会讲话，乱七八糟说了半天，说了一些故事。留一点时间，给主办单位的社长。

张耀伟（上海人民出版社副社长）：我代表主办单位说几句话。

从下午三点多到现在已经是六个小时了，这么长的时间，这么炎热的天，依然挡不住来自海内外景仰南老先生的热情。

也许大家都知道，一九九七年的八月，金温铁路全线通车，八十年前孙中山先生的梦想，也是一千六百万温州父老的梦想，在南老先生的努力下，终于实现了。南老先生在完成了这项工程以后，他说，铁路铺完了，但是他最大的心愿是想铺一条“人走的路”，是传播和弘扬中国文化之路。

没有传承就没有创新，传承和创新的核心基础是文化。没有文化，一个民族就没有凝聚力，就没有创造力。

南老先生在传播、弘扬传统文化方面的成就是引人瞩目的，他的读者和学生遍及海内外。今天我们有幸现场聆听南老先生阐发真知灼见，能一睹老先生的风采，让我们用由衷的掌声来感谢南老先生！

某听众：我以前读过您的书，我记得您在一篇文章里面讲过一段话，您说从一九八四年开始，中华民族有三百年的好运，但是我觉得中华民族前途最大的变量是台海两岸对立的局面。我知道南老先生您曾经为台海两岸的和谈做过贡献，我想请教您从历史的眼光或者世界的眼光，给未来台海两岸的出路指一条明路。

南师：这个问题我想不是你我两个人可以讨论的。首先我告诉你，中华民族这一百多年，由太平天国时期开始，受尽了欺凌，受尽了侮辱。实际上，由乾隆、嘉庆开始，这个民族开始走到衰落的路。拿中国五千年文化另外一套计算命运的方法，好像说命运使然。到了一九八四年以后转运了，如果根据这个法则，照统计算出来，是有二百多年的好运。比方而言，也许未来会超过康熙、乾隆的时代。

至于国家的统一是当然的事；而国家的统一在文化。我早三四十年前就告诉青年人，你们不要迷信英文，赶快学中文，将来汉语会变成世界第二种语言，中文变成世界第二种文字。我讲的这个预言都兑现了。

你看，从一九八四年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的太平。你们年轻人不懂，我们从小到现在，经历太多的战乱。像我，虽没有亲自看到推翻清朝，但是挨到边的；跟着是北洋政府的内乱，还有北伐的战乱，都是内乱了；又跟着是对日本的抗战；紧跟着是两兄弟两党的争论。我们是这样过了一辈子。

这连续二十多年的太平日子，在历史上从来没有过。当年我们小的时候也有过太平的日子，但是很多老百姓没有饭吃，那个痛苦、饥饿的状态很严重。现在固然还有贫困地区、边缘地区，但比过去好多了。你放心，一定会统一的，看我们怎么样努力了。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中国道教发展史略述／南怀瑾著．—北京：东方出版社，2014．8

ISBN 978-7-5060-7600-5

Ⅰ．①中… Ⅱ．①南… Ⅲ．①道教史－中国 Ⅳ．①B959．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147803号

中国道教发展史略述

南怀瑾 著

责任编辑：孙 涵 冯文丹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朝阳门内大街166号

邮 编：100706

印 刷：环球印刷（北京）有限公司

版 次：2014年8月第1版

印 次：2014年8月第1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12．5

字 数：125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7600-5

定 价：22．00元

发行电话：（010）64258117 64258115 64258112

版权所有，违者必究 本书观点并不代表本社立场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拨打电话：（010）64258029

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书香世家，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坚实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先生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 “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溯源返归故里，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凡言中国学术文化思想者，一向儒、释、道并称。但目前对道教的研究相对薄弱，仅有的几部中国道教史著作，读者对象也是专门的研究者，偏于艰深。南怀瑾先生的 《中国道教发展史略述》，简笔勾勒了几千年来道教发展演变的主要线索。从道教的思想文化渊源、各派别的分流和演进、对历代政治的影响等诸多方面，客观地解析了道教存在的历史原因及伟大贡献，并预言了道教在未来的价值。

本书初版时定名为 《中国道教发展史略述》，之前的大陆简体版改为 《中国道教发展史略》，此次还原初版名，并订正了书中存在的部分疏误。而主持整理工作的九十高龄的刘雨虹老师，更在本书开篇，就其所知专门著文说明了此书出版及修订的因缘背景。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及其后人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遵南师遗愿，对已在大陆出版过的简体字版作品进行重新整理和修订，陆续推出，力求贴近原讲原述，还原作品原貌。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 “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 “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东方出版社

二〇一四年八月

出版说明

在一九七〇年代初，南师怀瑾先生曾任教于台湾辅仁大学哲学系。当时除了该校学生对道家的学术文化喜爱研究外，其他大专院校的学生们，也常去听讲，兴趣浓厚。这本有关道教发展史的书，主要内容是先生讲课的论文教材。一九八五年七月，先生应邀赴美，台北老古文化公司的业务，留交给陈世志君负责。当时先生已有十余册著述出版，但积存讲课记录尚多，这本有关道教方面的书，内容除先生所编写的外，世志君又收集先生他处有关资料加以补充。先生认为，这本书是简单的教学讲述，并非严谨的学术著作，故而书名定为《中国道教发展史略述》。初次在台湾出版是一九八七年，九〇年代，也在大陆有简体字版本。现在，于重加修订出版之际，特予说明，以告读者。

刘雨虹 记

二〇一四年七月

引言

凡言中国文化学术或哲学思想史者，虽皆相提并称儒、释、道三家之学为其主流，而读历来著述及近今撰作，有关道家学术，大抵仅及于老、列、庄诸子书之思想范围，未能周罗道家学术之全貌，深引为憾。近年以来，欲就研究之心得笔之于书之心颇切，然初步构思其系统，牵涉过广，既恐学力有所未逮，又虑见诸文字，须积数年之功，累百余万言之力方能蒇事。因循延宕，终无所成。今于溽暑中仓促完成斯稿，实不免有敷衍塞责之处，至为悚栗。

清儒纪晓岚谓道家为“综罗百代，博大精微”，信为笃论，然其所言曰道家，实无涉于道教也。盖自两汉以后，道家一变而集于道教，亦正因其“综罗博大”之故，不免流于“杂乱怪诞，支离破碎”之弊。故言道教学术与其原本道家异同变易之关键，诚不易于缜密分疏。今就所述立言大意，稍加提要，俾知其未尽诸端，尚有待于他日之补苴。

本文共分为八章，皆以道教发展史为中心。因欲说明道教学术之本原，故首先简述周、秦以前儒道等学并不分家之要点。其次，略述周末学术分家，神仙方伎与老、庄等道家思想混合，为汉末以来道教成长之原因。复次，引述魏、晋、南北朝以后至于现代道教之发展，及与道家不可或分之微妙关系。虽其内容本质，原为不一不异，但道家与道教学术思想之方向，毕竟有其严整之界限。唯因包罗牵涉太广，不能尽作详论，但择其大要，及其演变过程之一鳞片爪，俾读者藉此可以窥见概略，并以提供研究者知所入手，抑亦由此而了解秉中国文化创立之道教为何事而已。至于道教与道家学术内容，以及旁门左道等流派演变，有关于中国社会问题者，皆未及言。挂一漏万，有待他日专书之补充。至于末章述及现代在台湾道教会及海内外道教活动之资料，统由赵家焯先生所供给，并此以志谢忱。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引言

第一章 道教学术思想的文化渊源

第一节 道教立教的过程

第二节 道教学术思想渊源的

简介

黄帝先后时期学术思想的初步规模

三代 （尧、舜、禹）时期天人合一思想的规模

夏、商、周三代文化的演变

周穆王西征与神仙故事的起源

第三节 道教起源于春秋战国

时期的神仙方士

秦汉时期的道家与神仙

汉初内用黄老的文景之治

汉武帝与神仙方士

东汉重视图谶开启道教的先声

第二章 道教的建立

第一节 汉末三国时期的道教

诸山道士时期

张道陵的创教时期

魏伯阳的弘扬神仙学术

黄巾张角的旁门左道

汉末著名的道士

第二节 魏晋时期的道家

许旌阳的丰功伟绩

抱朴子的富贵丹砂

魏晋玄学与道家思想

道佛思想的冲突与调和

第三章 道教的成长

第一节 北魏时代道教的

定型与道佛之争

崔浩的弘扬道教与排佛

第二节 南朝的道教与陶弘景

陶弘景调和道佛的主张

第四章 道教的扩张

第一节 唐初开国与道教

唐高祖的尊奉道教

唐太宗与道佛两教

第二节 新兴道教的吕纯阳

第五章 道教的演变

第一节 宋初儒道归元的

华山隐士陈希夷

第二节 宋代的皇帝与道教

宋真宗神道设教的动机

道君皇帝宋徽宗

第三节 正统道教南宗的崛起

张紫阳的丹道

白玉蟾与朱熹

第六章 宋元时期新兴的道教

第一节 北宋道教全真道的

建立

创始全真道的祖师王重阳的事迹

丘长春与成吉思汗的因缘

丘长春如何感化成吉思汗

第二节 元代敕封天师道

与其他

普及民间道教观念的两部书

第七章 明清时期的道教

第一节 明太祖与周颠

第二节 明成祖与武当山的

张三丰

第三节 明世宗与陶仲文的

前因后果

第四节 明末清初道家

派别的分支

第五节 康熙雍正与道教

第八章 二十世纪的道教

第一节 十九世纪末道教的

衰落

第二节 当代学人研究道教

学术的活动

影印 《道藏》的发起

《道藏精华录》的编辑

第三节 研究道教学术的人士

刘师培的 《读道藏记》

陈撄宁的实验丹道

附录

海内外道教士之统计

台湾省道教会章程

第一章 总则

第二章 任务

第三章 会员

第四章 组织及职权

第五章 会议

第六章 经费

推介中国传统文化主流之一的《道藏》缘起

第一章 道教学术思想的文化渊源

第一节 道教立教的过程

道教为根据中国固有文化所创设之宗教，其立教的过程，追溯历史约可划分为十个演变时期。

（一）中国上古文化一统于“道”。乃原始观察自然的基本科学，与信仰天人一贯的宗教哲学混合时期。约当公元前四五千年，中国上古史所称的三皇五帝，以至黄帝轩辕氏的阶段，为道教学术思想之远古渊源所本。

（二）精神文明与物质文明开始发达，从此建立民族文化具体的规模；而以政治教化互为体用，是君道师道合一不分的时期。约当公元前二千二三百年开始，即唐尧、虞舜、夏禹三代，为道教学术思想的胚胎阶段。

（三）儒、道本不分家，天人、鬼神等宗教哲学思想萌芽的时期。约当公元前一千七八百年开始，白商汤至西周间，为道教学术思想的充实阶段。

（四）儒、道渐次分家，诸子百家的学说门庭分立，正逢东周的春秋、战国时期。约当公元前七百余年开始，是儒家与道家各立门户，后世道教与道家学术思想开始分野的阶段。

（五）诸子百家学术思想从繁人简，分而又合。神仙方士思想乘时兴起，配合顺天应人的天人信仰，帝王政权与天命攸关的思想大为鼎盛时期。约当公元前二百余年开始，自秦汉以至汉末、三国期间，为道教学术思想的孕育阶段。

（六）汉末、魏晋时期，神仙方士学术与道教宗教思想合流，约当公元一百余年开始，为道教的建立时期。

（七）南北朝时期，因佛教的输入，促使中华民族文化的自觉，遂欲建立自己的宗教，藉以抗拒外来的文化思想，约当公元二百年开始，为促成道教的成长时期。

（八）唐代开国，正式宣布道教为李唐时代的国教，约当公元六百年间开始，是为道教的扩张时期。

（九）宋代以后，历元、明、清三朝，约当公元九百年间开始，为道教的演变时期。

（十）二十世纪的现在，道教实已衰落之极，五百年而有王者兴，道教前途命运的兴衰，将视中国文化儒、释、道的三大主流是否真正合一，以及东西方文化的融会贯通情形而定。在未来的世纪中，或许会另外形成一光芒四射的人类宗教亦未可知，于此唯有期诸来哲。

第二节 道教学术思想渊源的

简介

综观人类各民族文化与文明的起源，其初泰半是从观察自然，认识宇宙事物的表面现象；由于对庶物的信仰崇拜，而建立人文的哲学思想，更进而确定精神文明的基础，诸如此类，几已成为世界人类文化发展的共通原则。但在世界所有各种民族中，唯有中华民族的远古文化，应当另作别论。我们从相传的古籍与现在新获得的历史资料，可知上古的中华民族，一开始即孕育出良好的原始科学、哲学与宗教合一的文明；时间经历五千余年，空间纵横一万公里，直至二十世纪，与现代所谓科学时代的宗教、哲学相接触，吾人所能夸耀传统，温故而知新的，仍须仰仗上古以来列祖列宗所遗留的智慧结晶。无论现代有些中国人如何鄙弃自家故物，终有一日会翻然觉醒，开启自己的宝藏，并扩而充之，与世界各国民族共同互助研究，进于天下太平的局面。

列举世界科学发展的资料而言，诸如天文、数学、化学、物理等，无可否认的，应推中华民族发明得最早，历史最悠久。从现代人的观念而言，所可惜的是，我们往往刚有初步科学知识的发现，便立即与宗教、哲学互相混杂不分，故难与现代科学互争长短。至少在过去的事实是如此，当然，对未来尚不敢置喙，但因此也可以了解此种文化风格，正是中华民族不同于其他民族的精神所在。

黄帝先后时期学术思想的初步规模

由天文学说的建立，发展为人文学术的初步雏形：

（一）从应用科学而言：以北斗七星来确定天体运行，与地球磁场的关系，并发明指南车。从日月行度、天文数字建立九章历算的先期数学。

（二）从理论科学而言：（1）以八卦、五行之说，归纳统摄万象，作为天地宇宙、人事、物理抽象理论的法则。（2）辨别日月行度，初步划分星、辰为二十八宿，以定历法，作为配合以农立国所需实用气象学的张本。（3）从效法天文、地理、物理的运动法则，创始生理、心理的无疾而先养生的学说，并为有病而求医药的医理学之根据。更由此而建立医药方伎的一砭、二针、三灸、四汤药，外加精神治疗与心理治疗的祝由、巫觋等方法。

（三）人文思想的发展，认识天地、神鬼以及万物，皆一体同根，即所谓“道”的本原。

天的观念有二：（1）物理的天体，认识苍苍者之为天。（2）形而上理念境界的精神之天，是合物理之天与精神境界之天而为一，乃后世道教天道观念的依据。

神的观念：从天之垂象所示，可与天地上下交通而谓之“神”，故“神”字从示从申。天有天的神，人有人的神，万物有万物的神，是为后世道教神道观念的根本。

鬼的观念：从而下堕即为鬼。鬼者归也，故“鬼”字从田而下行，凡神散归于地称谓“鬼”，为后世道教鬼道观念的滥觞。

人的观念：人秉天命而生，人的生命即天命，与天地鬼神上下通者即为神。散归于地，不能上下通者便为鬼。天地、神鬼皆以人为中心。

道的观念：能生万物而非万物之所生，能使神而神、鬼而鬼的即是道，归结来说： （1）形而上的全能本体谓之“道”。（2）形而下的事物法则亦谓之“道”。上古文化思想，以“道”之一字，上下交通，联系形上、形下的全环。后世道家与道教即渊源“道”字的观念而加以扩充，统摄天地、鬼神、物理与人生的共通原则而立教。

故言道家或道教，都通称之谓 “黄老之术”。其实，所谓黄帝的学术，并无专书可考，只如司马迁所说：“黄帝者，学者之共术也。”所谓“共术”，就是指中国文化的渊源，都裁定从黄帝时期开始，所以称黄帝的学术，即是代表中国文化原始渊源的总括概念而已。后世道教称黄帝学道于广成子，所谓“广成”这名号，有集其大成的意义。据此简要，大概就可了然中华民族在上古文化学术的渊源了。

三代 （尧、舜、禹）时期天人合一思想的规模

读 《尚书》翻开 《尧典》，除了认识儒、道两家所称“先王”或“先圣”的政治哲学思想，皆秉作之君、作之师、作之亲的精神之外，《尧典》所载帝尧为政的首先要务，就是“治历以明时”。所谓“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乃是建立一个天人之间互相关联的天道观念，确定天文与历法的重要，以为顺天应人的政治基础。《舜典》所载帝舜就职的第一要务，便是继承帝尧未竟的事业，以积极发展天文的研究，所谓“在璿玑玉衡，以齐七政”，因此进而建立对天地、山川、神祇的尊敬，焚柴举燎，封禅四岳，从此建立天人关系的类似宗教信仰。同时在人文方面，定器物，制律、度、量、衡，作刑法以辅助政治教化的不足。及至大禹时代，社会文明渐趋进步，人心思想也愈趋复杂。所以在舜、禹禅让授受之际，即有如《大禹谟》所载：“天之历数在汝躬，汝终陟元后。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可爱非君，可畏非民”等告诫的记述。由此而知，三代文化自确定天、神、人三位一体的思想以后，后世儒家的天人合一学说，与道家人神同体的观念，以及道教的敬天、事神等宗教仪式的建立，都是基于中国上古三代文明而出发，若加以神格化，便形成为宗教思想，如加以人格化，便成中国的人文哲学，而且因此亦可了解中国文化何以特别注重人生哲学的根本原因之所自来。

夏、商、周三代文化的演变

自大禹以后所称夏代的文明，由大禹治水，“敷土，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开始，继尧、舜时代以天文为为政治世的要务，渐已趋向发挥地理、物理的效用，而成为政治世的当务之急，对于山川形势的重视，已经超过天文观念。同时氏族世系与宗法社会的传统观念，也从此奠定基础。但毕竟还是朴实无华的古代文明状态，所以史称夏代的文化，为“尚忠”的阶段。“尚忠”就是朴实质直、简单诚笃的人文形态。但到商汤以后，虽仍承继三代以来的天、地、人的文化传统思想，却变为特别注重天神、鬼神的信仰，类似后世所谓的“神道设教”思想，用以辅助政治的不足，故史家称殷商的历史精神，即为有名的“尚鬼”阶段。后来春秋、战国时期的墨家思想，大抵是以夏、商文化思想为其主要的渊源。汉代以后，道教宗教部分天、人、神、鬼思想的建立，也是远承夏、商文化思想的源流。因在夏、商历史文明的过程中，已从尧、舜以来朴实的天文知识，渐次演变为理论的天文思想，从此建立抽象的天文数学符号，所谓十天干，即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二地支，即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以及干支排比的甲子、乙丑等六十花甲；更有五行、八卦，与干支配合，附以天神的观念与名称，用来解释人事、物理等各种理论的法则，充满神秘的宗教意味，成为后来道家与道教所有学术思想的滥觞。周朝建国，对于上古以来的政治体制，礼乐教化等所有思想制度，一律加以整理与变革，文王、武王、周公父子兄弟三人，综罗上古文化思想，归纳成为一贯，极力建立以人为本位，由人而上通天文、下及地理、旁通物理的人文文化体系；《周易》的文言、象辞、爻辞等，即为周代文化思想最高原理的总汇，所以孔子推论三代以来的文明，特别赞许周代文明，为“郁郁乎文哉”！后世儒家思想学说之所以如此演进，受其影响至深。虽然如此，但称为文化思想的最高理则，仍然归纳谓之“道”，是以当时的“道”，并无门墙的纷争，亦无派别的树立。

周穆王西征与神仙故事的起源

周代文化思想，虽承接夏、商以来的传统，但已经过一番综合修正，所以特别注重人文文化，极力向作之君、作之师政教合一的途径努力，意欲达成先王王道为政的标准。故除分封诸侯、建国自治以外，统领天下政权的周室天子，只想做到顺天应人，垂拱无为而治的君临天下。因此建 “明堂”以示人文教化的规范，尊“宗庙”、祀“社稷”、重“封禅”以祀天而示天子的职责，表示只是上承天命，下临百姓，肩负沟通天人意志的责任而已。这种思想，在原则上，至少在武王姬发革命建国以来，一直影响西周达三四百年之久，其间已经摆脱夏、商以来信仰神天的传统，步人以人文文化为中心的良好规模。倘若真正了解周、秦以前儒、道本不分家的传统，便可知周代的思想，尽是中国上古传统文化道家的天下。而在西周初期的一二百年间，也的确能达到极近升平世界的局面。然而人类的思想和欲望的追求，始终不能安于现实就得满足，或因变乱动荡而求解脱，或因天下太平而追寻高远，总是必然的趋势。周代虽经文化思想和政治的革命，力求摆脱鬼神的崇拜，但人生问题，毕竟是个大谜，所以玄秘之学，仍然可与人文思想并存而不悖，尤其在已极人间富贵之后，纵使百无所求，然而对于渺茫难凭的寿命，谁又不想力求把握？于是养生之说与求长生不老之方的思想，以及玄秘之学，自然奔流竞逐，仍旧隐约流行于各阶层社会之间，故在西周中叶，便有穆王求道的传说发生。《穆天子外传》所称穆王有八骏之马，可以日行万里，西至昆仑之巅而会见西池王母的传述，虽然后世学者多半疑作是伪造的文章，视为不经之谈。但衡之以情理，当归之为事出有因，查无实据的流传故事，要是一笔抹杀，未免有欠考虑。《竹书纪年》称穆王十七年，西征昆仑，见西王母，其年王母来朝，宾昭宫，似乎亦非凭空捏造，唯所谓王母也者，究竟是神或是人，事当另需研究。古今中外，不知有多少昔日的事实，没有被列入当时经史之内！为了针对一般人喜欢引用证据，不肯透视内情的态度，不若以“多闻阙疑”、归档存查的方法来处理，较为公允。然或多或少，已由此可以察见西周文化中早已存有道家的神仙思想，应无疑问。换言之，由道家的思想，一变而为后来的道教思想，在周穆王时期，已经见其端倪。

第三节 道教起源于春秋战国

时期的神仙方士

到了东周，王政不纲，原始封建政治的观念早已有所变动，诸侯渐竞霸业，时代趋势促使才智之士的思想奔放，形成文化思想的再度变革，致使传统一贯的道统分家。于是百家竞起，有的挟学术思想以游说诸侯，博取领导与权位；有的以讲授生徒影响社会，造成风气，因此形成自春秋、战国以至秦、汉初期，达三四百年之久的学术自由风气。其间最著名的，后世所称道家的代表人物及有著述的，如老子、列子、庄子、杨朱等；所称儒家的代表人物，如孔子、曾参、子思、孟子、荀子等，各有著述。他如以墨翟为中心代表的墨家；以孙子、吴起等辈为代表的兵家；以邹衍之流为代表的阴阳家；以申不害、韩非等人为代表的法家；以惠施、公孙龙之俦为代表的名家；擅长纵横捭阖、钩距长短之术的以鬼谷子为标榜，如苏秦、张仪等辈，也都能独树一帜，各执牛耳，而称为纵横家。甚之农、工、商、学、杂说等，亦皆有专长学说可以名家。犹如现代的学术分科，都可以专精一门而得博士以名家相类似。其实，春秋、战国时期的诸子百家，实际就是中国上古传统文化中道家一贯的分脉，司马迁著《史记》，自称祖述太史公的思想，以道家为主，应是指传统文化中儒、道并不分家的道家，但取以老子为代表的道家思想而已，其最明显而被后世人们所忽略的证据，在他所著述的《史记》的体例中可以见到，即他独以孔子传记列为世家，却将老、庄、申、韩合并作为列传，并对这四个人的生平，也只略记大意而已。后世的道家与道教，虽然推尊老、列、庄三子为教主，为真人，实际上，它是综罗了上古与三代文化思想，统摄周、秦以来的道家、墨家、阴阳家、兵家、杂家、医药、方伎等诸子百家之学，融合成为一个宗教而又异乎一般宗教的道教，可谓大有类同司马迁推崇传统道学的精神。

当春秋、战国期间，向来传统一贯的道学，已演变成各主所见、各立门户的情况，从此独树一帜，以学术名家的风气因而开展。故由上古以来，观察宇宙自然的科学家等，在高谈理论的各家学派之外，其专门从事天文、地理、医药、养生等的科学研究者，便在诸子百家以外，与杂家会合，自成流派。但在古代轻视自然科学的技术观念之下，一律受到鄙视，而名之谓“方伎之士”。其实，这类方伎之士，便是后世神仙思想的渊源，也就是后来道教中心思想的精粹。此辈以中国原始科学家见称的方伎之士，有的从研究宇宙人生问题着手，认为一个人可以用各种修炼方法，修到长生不老而变成神仙，最后进而与天地同休、日月同寿的境界，此等观念，便在北方燕、齐各国朝野之间普遍流行。如齐威宣王与燕昭王，都曾受到这种学说的影响，而使人人海远求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之举，这些都是有史可征的先期神仙事实。有的如齐人邹衍，以阴阳五行的学说研究天文，倡海内有九洲之说，被人视为迂怪不经。又有燕人羡门之属，主以方术修炼金石，服之便成为神仙，使形销尸解，可以依比于鬼神的伎术，也都未能被当时社会所肯信，因此后来燕、齐之士，亦极少有能尽传其术的。大凡初期从事科学的研究者，必受世人的嗤笑与轻视，亦为古今中外一例的事实。然而当时流行于南方的玄秘思想，如列子、庄子等人所提出的神人、真人、仙人的人格升华而成神化的学说，实早已受到方士神仙思想的影响。但在北方的方士道家，比较偏重丹药养生；南方的道家，却以精神超脱、养生适性为主；至于两者合流的神仙方术，实在秦汉之后，故若推论道家神仙方士的学术，渐次演变为后世道教的雏形，当以周代中叶为合理的肇始时期。

秦汉时期的道家与神仙

到了秦始皇嬴政统一中国，不但在政治形态上一变周代以来的旧制，废封建、置郡县；在学术思想上也力求统一，致使诸子百家学说一齐都被扼杀，更谈不上有新的发展。但人生毕竟是渺茫难凭，虽然富有四海、威加宇内，但一遇到生前身后的问题，不免就有四顾彷徨之感，因此始皇除了倾心上古帝王的“封禅”，要想藉此上祈天神的庇护，而又以此傲视天下以炫耀自己的丰功伟绩，除此自我陶醉作为精神自慰之外，只有乞灵于方士神仙之说，以求长生不死之方了。他从方士卢生的建议兴筑咸阳宫，要想以行动隐秘以求神仙真人的降临。又选派徐巿（福）携五百童男童女入海以求丹药，也是受方士的蒙蔽，终至身死沙丘，一无所获。但由此可见在秦始皇的时期，神仙方士等流派，并未受焚书坑儒的影响，依然甚为活跃。卜筮、方伎、医药等传述，并未置于禁例，因此种下汉代阴阳术数、神仙道士发展的根源。

汉初内用黄老的文景之治

汉初，人们历经战国以来两三百年长期战争的变乱局面，以及秦始皇时代严刑峻法的统治，社会人心所殷切期望的，就是早日达到安居乐业的升平世界。所以集汉高祖刘邦的豁达、萧何等人的深通世故，与借鉴往日从政的经验，便将政治风气一变而以宽柔为怀，这在基本观念上，已经吻合于道家思想的黄、老无为而治的学说。再到汉文帝执政阶段，内有宫廷的变乱，外有强臣宿将与兄弟诸王的虎视眈眈，正是危机四伏，随时有叛乱爆发的可能。而社会人心，厌战已极，此时此世，内外任何因素，都不适于施用刚猛的政策，因此文帝便从其母后与曹参的主张，采用黄、老的阴柔措施，这对后来汉代三四百年间道家思想的成长，实为最有力的促成因素。可是曹参等人之黄、老学说，乃受教于盖公，盖公所传老子之学思想的内容，究竟是否完全与老子的观念相符，实在大有问题。总之，汉初文、景时代内用黄、老的政治作风，是以无为而治为外表，以“用弱”、“用反”的阴柔手段为权谋，就因为其政治策略与实施方针是以黄、老相标榜，故影响所及，造成一般社会也崇尚道家学说的风气，真是“上有好者，下必甚焉”！至武帝执政时代，便有所革新，由道家哲学思想的运用，转为积极追求神仙的事实，如推究其原因，诚非无中生有而来。

汉武帝与神仙方士

汉初承文、景两个朝代以来的休养生息，朝野安定，国家经济财政从表面看来，已甚富庶。武帝英年挺发，要想建功边陲，洗刷自汉高祖以来的外侮耻辱，自然对柔弱为用的政治策略不满。他首先变更祖宗传统的思想，以奠定其领导的方针，自然而然就走上罢黜百家、尊崇儒术的路线。但汉初以来至武帝时代的儒生，上焉者，专以传经训诂，考据典故，疏释经文为事；下焉者，但借孔、孟以来的儒学相号召，专门从事功名的竞逐，已非孔、孟原来儒家师道的真面目。这在开国不久，如蒯通等人的思想行谊上，已经表现得极其明显。一到武帝时代，或以儒学为主，掺杂道家、阴阳家的思想，倡天人之际的新儒家学说，犹如董仲舒之流。或以因应人情，阿附人生，极尽乡愿作风，以乱儒家礼法的儒术为尚，如公孙弘等辈。真能发扬孔孟儒家思想学说，以王道为政为目的，以君师之道自任者，几已绝响。故当时的文化思想虽一尊孔子，其实道家思想仍然弥漫于朝野上下。武帝晚年，酷好神仙方士之术，并不亚于秦始皇的作风。他在元光二年初祠五畤，尊方士李少君为文成将军，祠奉灶谷道，以从少君所言。拜祠灶神可以致物，然后便可化为丹砂，再变而为黄金，成金以后，作为饮食器具，就可以延年益寿。少君还怂恿武帝“封禅”以祠天帝。又常以偶中之言，说动宫廷内外，并且扬言他尝游海上，亲见仙人安期生，服食过仙枣，其大如瓜，使大家认为他已年过数百岁。武帝对他深信不疑，就遣使入海求蓬莱仙岛与仙人安期生之属，结果一无所获。后来少君得病而死，武帝犹信其为化去而未死，因此影响燕齐之间，迂怪诞妄之士便多来言神仙之事。武帝后来又封方士栾大为乐通侯，以其能修丹砂炼金、役使鬼神等法术，又妻以卫长公主，富贵比埒王侯，但终因虚妄荒诞、一无所成而被杀。武帝因酷好神仙方士之术，曾立五祠，建甘泉宫，筑承露盘，修造蓬莱、方丈、瀛洲、壶梁等海中神仙的假想建筑；又因崇信方士之术，致使女巫可以随便进出宫廷，终至淫乱秽闻传达不堪，造成武帝时代有名的“巫蛊”大案，太子因此被迫自杀。神仙方士之术，原为中国古代极有价值的科学基础，但一牵涉入政治，夹以富贵权位欲望，而终致贻祸无穷，若就所谓遗世独立的真人神仙视之，岂不哑然失笑！

总之，道家的神仙方士之术，到汉武帝之世而昌盛，开启后来东汉、魏晋道家神仙方术思想的基础。再变而有北魏正式道教的形成。但相对的，所有荒谬不经、牵强附会的道术，也因汉武帝时代而发达。以后声势虽然稍歇，却并未全衰，因此以滑稽讽谏见长，调和武帝之间的东方朔，也被后世冠以神仙化身的道号。汲黯曾批评武帝是“内多欲而外施仁义”，确为一针见血之言。以此求仙成道，无异缘木求鱼，这不但是他的大病，也是汉代政治上因迷信于神秘之术所导致后果不堪收拾的大缺点。一般中国人传统风俗的祠奉灶神，就是道家天神信仰的遗规，民间每年岁阑，腊月廿三夜送灶神上天的习惯，早盛行于春秋战国时期，更经汉武帝的提倡，便一直流传至今，现代人多半已不知其所从由来了。其余如巫蛊邪术，汉初也已盛行。至如道家的《枕中鸿宝》与有名的《淮南子》等书，也是武帝时代应运而出的著作。

东汉重视图谶开启道教的先声

东汉复国的初期，因光武与他的一班文臣武将大半出身民间，所以一切作风都崇尚朴实。而其政治方针，依然因循西汉的“内用黄老，外示儒术”，并未大加变动。故东汉以下的风气，虽然不似西汉一般，大闹其道家的神仙方士之事，但其思想范围，仍然不脱西汉儒、道两家的窠臼。由于光武相信图谶，所以影响后来阴阳术数之学与谶纬预言之说大加流行。故东汉以后学术思想的演变，约由两个不同的方向会归于道教：

（一）由于推崇象数的学者祖述孔子传易于商瞿的传统，附会五行、八卦、天干、地支等阴阳家学说，而形成为术数的巨流，如焦赣、京房、费长房等人的象数易学，夹辅图谶而普遍流行。再变遂有汉末的卦气、变通、升降、爻辰、纳甲等学互相掺杂。不久，又与佛教传来的印度天象学融会，于天干、地支、二十八宿星象的观念上，又倍增神人神兽等名称，而使天人之间弥漫一片神秘的气氛，成为东汉以后道教学术胎变的依据。

（二）由上古“祝由”巫术、咒语的流行，配合原始象形文字及会意文字等的图腾观念，以与印度婆罗门教、瑜珈教派等流传的咒语、法术共同交流，就变为精炼精神作用，可以影响事物的符箓。以斋醮告天为祈祷天神的仪式，以披发仗剑、画符念咒为神通的妙用，从此深入民间，更由民间反映到上流社会，遂使汉末自桓帝、灵帝以后，朝野上下笼罩着一片神秘的色彩。因此采纳自古以来中国文化的幕后人物，如隐士与神仙之流为中心，加上难以解释之精神作用的符咒，比附于谶纬、图腾等学术，即成为汉末、魏晋以后的道教。

第二章 道教的建立

第一节 汉末三国时期的道教

道教的初创时期，当推在东汉明帝时代较为可靠。以后历汉末、三国、两晋各朝，随时均有发展。直至北魏时代，才为正式定型的时期。

诸山道士时期

当汉明帝时代，佛教已有开始传人中国的迹象，五岳诸山道士由于宗教心理的驱使，奋然群起，欲与佛教一较长短；如南岳道士褚善信，西岳道士刘正念，北岳道士桓文度，东岳道士焦德心，嵩岳道士吕惠通，诸山道士费叔才、祁文信等一千三百一十人，上表奏称与佛教较法之事，见载于佛道论，事非纯出虚构。由此可知秦汉以来的方士，到东汉以后，已经渐有道士之称，他们隐居在各地名山大泽，修炼仙道，《汉书·司马相如传》所谓：“列仙之儒，居山泽间，其形甚癯。”当时虽然没有正式建立成为一大宗教，却因受到外来宗教的刺激，已隐然生起抗拒的运动。

张道陵的创教时期

到汉末桓帝、灵帝时代，有沛国人张道陵 （初名陵），本是太学诸生，博通五经，及其晚年，忽然感叹读书无益于年命之事，遂学长生之道，自称得黄帝九鼎丹法，因无资财合药，闻蜀人纯厚，易于教化，乃与弟子人蜀，居鹄鸣山中，著作道书二十四篇。陈寿在《三国志·张鲁传》中，称其为“造作道书以惑百姓，从受道者出五斗米，故世号米贼”，后世又称其为 “五斗米道”。陵死，子衡行其道；衡死，鲁复行之。到了张鲁行道的时期，已经据有东川，掌握实际的地方行政权，设官置吏，皆以鬼神之道命名，俨然为一路诸侯，而执掌政教合一的实权，对于四川政局，有举足轻重之势，实为中国历史上施行地方宗教政治的第一人。

《三国志·张鲁传》云：

鲁遂据汉中，以鬼道教民，自号师君。其来学道者初皆名鬼卒，受本道已信，号祭酒，各领部众，多者为治头大祭酒。皆教以诚信不欺诈，有病自首其过，大都与黄巾相似。诸祭酒皆作义舍，如今之亭传，又置义米肉，悬于义舍，行路者量腹取足，若过多，鬼道辄病之。犯法者，三原然后乃行刑，不置长吏，皆以祭酒为治，民夷便乐之。

后来张氏子孙又迁居于江西龙虎山，自宋元以后，历代封号尊之为天师，与山东曲阜孔氏世家媲美千古，诚为异数。外国人研究道教，认为张道陵为道教的创造人，实为不合史实。所谓张道陵的创教，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且其志有限，他最初的动机，也只为身家而谋，并非具有远大眼光的宗教家。

魏伯阳的弘扬神仙学术

由于春秋、战国以来的神仙方士之术，与老子、庄子的玄学，以及阴阳术数与《周易》的学术，出此入彼，互为矛盾。至于东汉期间，便有吴人魏伯阳，认为《周易》及老庄之学，与修炼丹药而成神仙的方术原理互通，彼此原为一贯，乃援《周易》、老庄、神仙丹道三种学问，融合贯通而著《参同契》一书，以说明修炼神仙方术的不易原则，而使丹道修炼方法成为有体系、有科学基础的哲学理论。于是神仙丹道之学，由此大行，《参同契》一书，也成为千古丹经鼻祖，后世道教与神仙家，尊崇魏伯阳为“火龙真人”。其所著书，诚为中国科学与哲学的不朽巨著，也为后来道教奠定中心思想的基石。

黄巾张角的旁门左道

汉末灵帝年间，巨鹿人张角，号称事黄老之术，以妖言惑众，遣弟子散游四方，转相诳诱，十余年间，设立三十六方。所谓方者，犹如汉代政制的大将军。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人，各立渠师，欲图谋反。中平元年，事败，张角即驰敕诸方，一时俱起，皆着黄巾以为标志，角自称“天公将军”，其弟宝称“地公将军”，梁称“人公将军”，由此而天下大乱。类此以道术惑众，如后世宋元之间的白莲教，清末太平天国的起义、兴拳匪闹事之流，凡借用宗教之名相号召，阴图政治的运动者，应当引为殷鉴。

《典略》曰：

熹平中，妖贼大起，三辅有骆曜，光和中，东方有张角，汉中有张修。骆曜教民缅匿法，角为太平道，修为五斗米道。太平道者，师持九节杖为符祝，教病人叩头思过，因以符水饮之，得病，或日浅而愈者，则云此人信道；其或不愈，则为不信道。修法略与角同，加施静室，使病者处其中思过。又使人为奸令祭酒，祭酒主以《老子》五千文，使都习，号为奸令。为鬼吏，主为病者请祷。请祷之法，书病人姓名，说服罪之意，作三通；其一上之天，著山上，其一埋之地，其一沉之水，谓之三官手书。使病者家出五斗米以为常，故号曰五斗米师。实无益于治病，但为淫妄，然小人昏愚，竞共事之。后角被诛，修亦亡。及鲁在汉中，因其民信行修业，遂增饰之。教使作义舍，以米肉置其中，以止行人。又教使自隐，有小过者，当治道百步，则罪除。又依月令，春夏禁杀；又禁酒。流移寄在其地者，不敢不奉。

汉末著名的道士

以上引据的事，皆为北魏时代扩张道教最为有力的先声，如张道陵、魏伯阳等道术，后来成为道教正一派的符箓，与正统神仙丹道的两大主流。当汉末、三国期间，时逢乱世，怪诞传说繁兴，凡事出有因，查无实据，而又为当时与后世乐于称道的神仙故事，为道家《神仙传》等书所采信录取的，如刘晨、阮肇、麻姑、费长房、钟离权、左慈、于吉等人，皆为后世道教确信为神仙之流，不下一二百人。大凡宗教中人，其生平行事，若不类似神奇，就不足为号召。何况神仙之事，本来就以特立奇行、异乎常人相标榜，于是仰慕道术仙人的信念，就弥漫朝野，普遍存在于社会各阶层之间了。

但促使汉末、三国、魏晋之间道家发展的，约有三个原因、两种趋势。

所谓三个原因：

（一）由于东汉末期士大夫世家门阀观念的形成，凡士大夫的世家子弟，遂占据要津，把持上层社会，垄断知识思想，造成汉代有名的“党锢”之祸。致使高明才智之士，相率逃避现实，走向贤者避世，其次避地的隐士生涯，以慕道求仙相掩护，就造成白日飞升与尸解等故事，于是道成仙去之说，益见流行。

（二）汉末朝政腐败，外戚、宦官、巨室，共同相操持政权，豪门、巨族奴役隶卒，私相敛财，于是武勇之士，便游侠江湖，聚众据险以自固，并且利用图谶之说与道术相号召，形成据地称雄的力量，渐启以道术组织宗教的形势。

（三）佛教的输入，促使民族文化抗拒思想的发生。儒家的训诂释义、章句注疏之学，既不能餍足人心，而佛教哲学，又如天际神龙，见首而不见其尾，挟雷霆万钧之势，源源输入，于是醉心玄真、寄情高远之士，极力寻求《周易》、《老》、《庄》的幽微，及神仙方士的修炼方法，拟与佛法一争高下，乃产生道家哲学的理论根据。

两种趋势：

（一）凡出身读书，失意仕途的知识分子，转用符箓、咒语等道术起家，啸聚徒众，以役使鬼神、替天行道的宗教观念相号召。如张道陵等人，其最初的动机，虽没有独立创教的企图，但已开展组织宗教的趋势，而开启中国特殊社会的宗教组织之规模。

（二）由战国以来，墨家巨子的风气与游侠之流的存在民间社会，传统不衰。当汉高祖崛起陇亩，统一天下的时代，侠义的巨子潜在民间，如朱家、郭解之流，便有东西南北等诸道的存在。“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他们都是唯恐天下不乱，希望乘乱而起的中坚分子，在西汉之末，狡者与赤眉、铜马等相合流；贤者遂一反其正，随光武而中兴。流风所及，一到东汉桓、灵之末，与妖言惑众的旁门左道，如张角之流相接触，便自然成为谋反力量。但也由此使道家方术与墨家尚义及游侠精神相结合，而成为中国特殊社会，掺杂了宗教形成的前因。

第二节 魏晋时期的道家

许旌阳的丰功伟绩

道家在汉末一变，而有张道陵的道术，后来成为江西龙虎山天师世家的道统，宋元以后，又成为道教一大派系而称为“正乙派”。但在东晋时期，许旌阳在江右以道术整治南昌、九江间的水利，提倡传统文化的孝道，创立净明忠孝教，其平生行谊、丰功伟绩，永铭人心，《神仙传》中记载，称其功成德就之日，拔宅飞升，犹如汉代传奇淮南王鸡犬飞升的故事。他在道教中的地位，被尊为历代仙班中数一数二的富贵神仙，对于后世道教的影响极大，虽与张道陵创教的时代不同，而且南辕北辙，互不相关，但其簸扬南方道家思想，深入世俗人心，成为民间习俗所称道教中的江西庐山道法，与江南句容的茅山道法互为雄长，成为道教建教的功臣，洵非偶然。

按：《十二真君传》所称：

许真君，名逊，字敬之，本汝南人。祖琰，父肃，世慕至道。东晋尚书迈，散骑郎常侍护军长史穆，皆真君之族子也。真君弱冠，师大洞君吴猛，传三清法要。乡举孝廉，拜蜀旌阳令。寻以晋室纷乱，弃官东归，因与吴君同游江左，会王敦作乱，二君仍假为符祝求谒于敦，盖欲止敦之暴而存晋室也。而敦意已决，凡非之者必致死，适盛怒而杀郭璞，真君即掷杯梁间，飞舞不停，因敦等举目观飞杯之际，即隐身遁去。后遂举家避乱于江西，往来于庐山、南昌之间，相传以法术斩蛟怪而安豫章之水厄，赣人感戴其功德，历世不衰，郡人相习南昌省会每年秋季朝拜万寿宫之举，即为祠真君之遗风也。真君以东晋孝武帝太康二年八月一日，于洪州（南昌）西山，举家四十二口，拔宅上升而去，唯有石函、药臼各一，车毂一具，与真君所御锦帐，复自云中坠于故宅，乡人因其地置游帷观焉云云。

又有传称：

逊为蜀旌阳令，既归，父老送之如云，有不返者。乃于宅东隙地，结茅以居，状如营垒。多改氏族以从许姓，号许家营。

许真人以弘扬忠孝为敦品立德之本，以立功济世为普利民生之基，其道功修炼的方法，并重男女夫妇双修，具房中正统的法术。据《净明忠孝录》所载，真人虽有主张男女双修之说，但谆谆告诫，如非具大功大德者，切勿妄图，否则必致身败名裂，下堕泥犁。盖欲完成人间富贵而又飞升上界而作神仙，必须砥砺德行，方合于自助天助的宗旨。由此可见许旌阳创建忠孝为主的道教，完全是传统文化儒道本不分家的道德主张。其平生行谊，较之张道陵创五斗米道的作风，虽形同而实异。

抱朴子的富贵丹砂

当东晋时期，道家学术思想随晋室而南渡，许旌阳创道教于江西，抱朴子葛洪修炼丹道于广东，此皆道家荦荦大端的事实。葛洪著作等身，留为后世丹经著述及修炼丹道的规范，成为晋代列仙中的杰出奇才。道家相传“葛、鲍双修”的术语，就是指葛洪与其丈人南海太守上党鲍玄，都是不舍夫妇家室之好而成为神仙的榜样。

按：《晋书》本传云：

洪字稚川，丹阳句客人也。祖系，吴大鸿胪，父悌，吴平后入晋，为邵陵太守。洪少好学，家贫，躬自伐薪以贸纸笔，夜辄写书诵习，以儒学知名。性寡欲，无所爱玩，不知棋局几道，摴蒱齿名。为人木讷，不好荣利，闭门却扫，未尝交游。于余杭山见何幼道、郭文举，目举而已，各无所言。时或寻书问义，不远数千里，崎岖冒涉，期于必得，遂究览典籍，尤好神仙导养之法。从祖玄，吴时学道得仙，号曰葛仙公，以其炼丹秘术授弟子郑隐。洪就隐学，悉得其法焉。后师事南海太守上党鲍玄，玄亦内学，逆占将来。见洪深重之，以女妻洪。洪传玄业，兼综练医术，凡所著撰，皆精核是非，而才章富赡。太安中，石冰作乱，吴兴太守顾秘为义军都督，与周玘等起兵讨之，秘檄洪为将兵都尉，攻冰，别率破之，迁伏波将军。冰平，洪不论功赏，径至洛阳，欲搜求异书以广其学。洪见天下已乱，欲避地南土，乃参广州刺史嵇含军事。及含遇害，遂停南土多年，征镇檄命一无所就。后还乡里，礼辟皆不赴。元帝为丞相，辟为掾，以平贼功，赐爵关内侯。咸和初，司徒王导召补州主簿，转司徒掾，迁谘议参军。干宝深相亲友，荐洪才堪国史，选为散骑常侍，领大著作，洪固辞不就。以年老，欲炼丹以祈遐寿，闻交阯出丹砂，求为勾漏令。帝以洪资高，不许。洪曰：“非欲为荣，以有丹耳。”帝从之。洪遂将子侄俱行。至广州，刺史邓岳留不听去。洪乃止罗浮山炼丹，岳表补东官太守，又辞不就。岳乃以洪兄子望为记室参军。在山积年，优游闲养，著述不辍。

按：葛洪自序《抱朴子》的著作宗旨云：

洪体乏进趣之才，偶好无为之业，假令奋翅则能陵厉元霄，骋足则能追风蹑景，犹欲戢劲翮于鹪鷃之群，藏逸迹于跛驴之伍，况大块禀我以寻常之短羽，造化假我以至驽之蹇足。自卜者审，不能者止，又岂敢力苍蝇而慕冲天之举，策跛鳖而追飞兔之轨，饰嫫母之笃陋，求媒阳之美谈，推沙砾之贱质，索千金于和肆哉。夫僬侥之步，而企及夸父之踪，近才所以踬碍也。要离之羸，而强赴扛鼎之势，秦人所以断筋也。是以望绝于荣华之途，而志安乎穷圮之域，藜藿有八珍之甘，蓬荜有藻棁之乐也。故权贵之家，虽咫尺弗从也。知道之士，虽艰远必造也。考览奇书，既不少矣，率多隐语，难可卒解，自非至精不能寻究，自非笃勤不能悉见也。道士弘博洽闻者寡，而意断妄说者众，至于时有好事者，欲有所修为，仓促不知所从，而意之所疑又无足谘。今为此书，粗举长生之理，其至妙者不得宣之于翰墨，盖粗言较略，以示一隅。冀悱愤之徒省之，可以思过半矣。岂谓暗塞必能穷微畅远乎！聊论其所先觉者耳！世儒徒知服应膺周孔，莫信神仙之书，不但大而笑之，又将谤毁真正。故予所著子言黄白之事，名曰 《内篇》。其余驳难通释，名曰《外篇》。大凡内外一百一十六篇，虽不足藏诸名山，且欲缄之金匮，以示识者。

自号抱朴子，因以名书。其余所著碑诔诗赋百卷，移檄章表三十卷，《神仙》、《良吏》、《隐逸》、《集异》等传各十卷，又抄五经、《史》（《史记》）、《汉》（《汉书》）、百家之言，方伎杂事三百一十卷，《金匱药方》一百卷，《肘后要急方》四卷。洪博闻深洽，江左绝伦，著述篇章，富于班、马。又精辩玄赜，析理入微，后忽与岳疏云：“当远行寻师，克期便发。”岳得疏，狼狈往别。而洪坐至日中，兀然若睡而卒。岳至，遂不及见。时年八十一。视其颜色如生，体亦柔软，举尸入棺，甚轻，如空衣。世以为尸解得仙云。

葛洪所著《抱朴子》传述的丹道，以炼服药物而成神仙为主，以栖神存想为用，实为传统方士派的正统学术，并非后世道家专主身心内景，以性命双修为炼丹宗旨，故葛洪亦擅长医药，尤精于外科。所著《抱朴子》的外篇，又包括立身处世、政法策略与兵书军事等思想，可以媲美 《庄子》、《淮南子》等道家名著。东汉时，魏伯阳著《参同契》，曾已指出道家法术流派的混杂，所谓旁门左道，归纳地说：“千条有万余”。葛洪在《抱朴子》中，也曾记述方士之流的妖言惑众，自欺欺人者不计其数，他指出有人自称已活了八百多岁，亲自看见孔子出世，手抚其顶，许其将来可做圣人云云。由此可见道家者流，诳妄虚诞之辈混迹其间，比比皆是，古已如此，于今更甚，这是道教最大的流弊。宋代张君房撰《云笈七签》，汇集道术精华的大成，可以概见宋代以前道教的大要。但从《抱朴子》中汇述神仙方士的记载，也可概见秦汉以来直到两晋道家的大略。但葛洪对于魏伯阳《参同契》的学术，一字未提，似乎葛洪当时并未亲见其书，或因限于古代的时代环境，学术交流，良亦不易。

魏晋玄学与道家思想

大凡言中国学术思想或哲学史者，对魏晋人的“清谈”与“玄学”，皆列为中国文化演变的主题。关于“玄谈”兴起的背景，多数认为由于政治环境与思想风气所形成，大都忽略两汉、魏晋以来朝野社会倾向求仙的风气，与神仙道士等解释“三玄”之学，如《周易》、《老子》、《庄子》的丹经思想。能知此者又不通于儒家的俗学，明于彼者又不识道家的丹诀，故不两舍而不言，就偏彼而重此。倘若更能了解汉末、魏晋以来神仙道士的思想久已占据人心，且具有莫大的潜力，那对于魏晋“玄谈”兴起的原因，就可了如指掌了。

汉末、魏晋时代，上至帝王宫廷与士族巨室，下至贩夫走卒，由于世家宿信仙人的观念，已相沿成习，犹如二十世纪初期的中国知识分子，十之八九，世家传统，都是信仰佛道两教。但身为知识分子，读书为求明理，且心存君国，志在博取功名官爵，要求富贵而兼神仙，毫无疑问必为背道而驰。而传统思想习惯又已深入人心，虽心向往之，在表面上，又不得不加驳斥自以鸣高。于是神仙道士们所提倡“三玄”之学，一变而为空言理论的清谈，乃是势所必然的演变。何况时衰世乱，避世避地既不可能，而当时佛教还未普遍建立规模，所以也无从逃佛逃禅，犹如五代人才的脱屣轩冕，相率入佛。与其说玄学的兴起，由于哲学思潮的刺激，毋宁说是魏晋知识分子对于神仙道士追求形而上的反激。例如曹魏建安父子兄弟的著作，已可窥见汉末因玄想而引起的旷达意境。他如东晋的世家士族，若王谢等家，也都是崇奉道士们的道教，如《晋书·王羲之传》称：

羲之次子凝之，为会稽内史。王氏世事张氏五斗米道，凝之弥笃。孙恩之攻会稽，寮佐请为之备，凝之不从，方入静室请祷，出语诸将佐曰：“吾已请大道，许鬼兵相助，贼自破矣。”既不设备，遂为孙恩所害。

又如谢灵运，儿时其家为求其易育，曾寄养于天师道的治所。他如东晋诸名士的学术思想，不入于道，即接受新兴的佛学，大体只有成分多少的分别，并非绝无影响的可能。

东晋范宁常谓王弼、何晏之罪，深于桀纣。如云：“王何蔑弃典文，幽沉仁义，游辞浮说，波荡后生，以至礼乐崩，中原倾覆，遗风余俗，至今为患，桀纣纵暴一时，适足以丧身覆国，为后世戒。故吾以一世之祸轻，历代之患重，自丧之恶小，迷众之罪大也。”

其实，以玄学或玄谈的兴起，一概归之王弼、何晏，未免过分，且亦不明其思想渊源之所本，殊非笃论。但自玄谈兴盛，使道家论神仙丹道的学术，在思想上更有理论的根据与发挥，形成为后来道教的哲学基础，实由玄学而开辟其另一途径。

道佛思想的冲突与调和

当魏晋时期，佛教传入与佛经翻译事业，已开展其奔腾澎湃之势，西域佛教名士如支谦、支亮、支遁等人留居中国，且与魏晋时期国内诸名士都有密切交往，学问切磋，也彼此互有增益，事载于佛道两教典籍者，姑不具引。即在六朝笔记《世说新语》中，亦可知见一斑。国内佛教名僧如道安、僧肇等辈，都是深通中国文化如 “三玄”等学，甚之，援道家名辞理念而入佛学，乃是非常普通的事实。初在庐山创建净土宗的慧远法师，原本修习道家，后来服膺佛教，创念佛往生西方极乐净土的法门，与道家的栖神、炼神方法，又极类同。西域来华名僧如鸠摩罗什，对于老庄之学，尤其熟悉，故翻译佛经，引用 “道”、“功德”、“居士”、“众生”等等名辞，如数家珍，也都是采用儒道本不分家的道家语，此在中印文化思想的交流，佛、道两教教义的调和，已理有固然地走上融通途径。至于修炼的方法，佛教禅定之学与道士修炼内丹之方，其基本形式与习静养神的根底，完全形似。佛家出家观念，与道家避世高蹈的隐士观念，也极相同。佛家密咒、手印与道术的符箓法术，又多共通之处，于是融合禅定、瑜伽、丹道而为一的后世正统道家内丹修炼方法，便于此时深植种子。

从以上的引述，已可简略窥见魏晋道家的风气，由汉末的演变，积极趋向形成道教为宗教的路线，约可归纳为两个原因：

（一）时衰世乱，政局不稳，战争频仍，地方势力的割据形势，与依附众望所归的士族集团以自保者，随处有人。高明之士，如许旌阳、慧远等人，有鉴于黄巾张角之流的祸害甚烈，但取宗教的思想与方法，作为避地高蹈，保境安民的教化，自然而然形成为一共同信仰的力量。同时自张道陵、张鲁子孙所创的五斗米道，渐已成为具有历史性的组织，渐渐与各种道派合流，形成后来道教的具体力量，也是势所必然的结果。

（二）佛教思想的传入，使有识之士对于神仙道士的超神入化之说，愈有信仰研究的兴趣。且鉴于佛教的教义与修证方法具有系统而理论有据，于是谈玄与修炼丹法，也渐求洗练而趋于有理论的根据与有系统的途径，如葛洪对丹道的汇编而著《抱朴子》。他如嵇叔夜著《养生论》，为后世道士取为神仙可学的资料。慧远著《神不灭论》，后来影响南朝沈约之作《形神论》、《神不灭论》，亦为后世道家取为神仙理论的张本。

总之，中国文化自上古而至周、秦时期，由儒、道本不分家开始。再由春秋战国时期学术分家，使道家与方士的众术脱颖而出。复由汉末、三国而至魏晋时期神仙方士的蜕变，渐渐形成北魏时期扩张而成的道教，在政治地位上，正式与佛教互争宗教的教权。由于以上的简引略述，大致已可见其概况。

第三章 道教的成长

第一节 北魏时代道教的

定型与道佛之争

晋室南渡以后，文化思想与政治局面相互自为因果。社会不安与思想散漫，连百余年之久。外有佛教文化源源输入，一变历来从无统一信仰某一宗教的习惯，内有道士神仙思想的普遍发展，促使中国文化中儒、道两家学术的再度混合，使新兴的宗教——道教逐步定型。由此扩展到北朝社会，在政治上开始道、佛两教的互争雄长，彼此争取宫廷及士大夫们的信仰以推行其教化，而促使此种情况成为表面化，一变两晋以来各派道士的各自为政，号召团结群力而成为教争的力量，应推北魏时代最为热烈。此时领导道教运动的人物，当然以北魏朝的天师寇谦之为其中坚分子，今综合《魏书·释老志》、道教《神仙传》，及中国佛教史传等的记述，简介寇谦之建立道教，与道、佛两教的纷争事实如次：

北魏世祖时，道士寇谦之，字辅真，雍州人。早好仙道，修张鲁之术，服食饵药，历年罔效。有仙人成公兴，求谦之为弟子，相与入华山居石室。兴采药与谦之服，能不饥。又共入嵩山石室。寻有异人将药与谦之，皆毒虫臭物，谦之惧走。兴叹息曰：“先生未仙，正可为帝王师耳。”未几兴仙去，谦守志嵩山，忽遇大神，乘云驾龙，导从百灵，集于山顶，称太上老君。谓谦之曰：“自天师张道陵去世以来，地上旷职，汝文身直理，吾故授汝天师之位，锡汝《云中新科》二十卷，自开辟以来，不传于世。汝宣吾新科，清整道教，除去三张伪法，租米钱税及男女合气之术。大道清虚，宁有斯事，专以礼度为首，加以服食闭炼。”使玉女九嶷十二人授谦之导引口诀，遂得辟谷，气盛，颜色鲜丽云。

据此可知，由汉末、魏晋以来张道陵所创的教法，以及神仙道士的丹诀等，一到北魏寇谦之时代，遂加以变更，成为正式的道教，从此捧出教主“太上老君”的称号，同时又改变张道陵以来以中国名山大泽的名胜洞府作为教区的传统，转移其神仙管理人间的治道，一变为人、鬼、天、神互相交通，建立天上人间一体的道教系统的雏形，如云：

奉常八年，十月戊戌，有牧土上师李谱文来临嵩岳，云老君之玄孙，昔居代郡桑干，以汉武之世得道为牧土宫主，领治三十六土人鬼之政，地方十八万里有奇，（盖历术一章之数也。）以嵩岳所统广汉，平土方万里，以授谦之，作《诰》曰：吾处天宫，敷演真法，受汝道年二十二岁，除十年为竟蒙，其余十二年教化，虽无大功，且有百授之劳。今赐汝迁入内宫，太真太宝九州真师，治鬼师，治民师。继天师，四录，修勤不懈，依劳复迁。赐汝《天中三真太文录》，敕召百神，以授弟子。文录有五等：一曰阴阳太官；二曰正府真官；三曰正房真官；四曰宿宫散官；五曰并进录。主坛位礼拜衣冠仪式，各有差品，凡六十余卷，号曰《录图真经》，付汝奉持，转佐北方泰平真君，出天宫静轮之法，能兴造克就，则起真仙矣。又地上生民，末劫垂及，其中行教甚难。但令男女立坛宇，朝夕礼拜，若家有严君，功及上世。其中能修身服药，学长生之术，即为真君种民。药别授方，销炼金丹云英八石玉浆之法，皆有诀要。……又言：二仪之间，有三十六天，中有三十宫，宫有一主（按：此数字，皆由汉儒易经象数观念而来）。最高者无极自尊（按：此乃易经太极观念与列子学说之变辞）。次曰大至真尊，次天覆地载阴阳真尊，次洪正真尊，姓赵名道隐，以殷时得道，牧土之师也。（按：此为宋元以后民间道教观念洪钧老祖的张本）……经云佛者，昔于西胡得道，在四十二天为延真宫主，勇猛苦教，故其弟子皆髡形染衣，断绝人道，诸天衣服悉然。

崔浩的弘扬道教与排佛

始光初，寇谦之初奉其书而献之，魏世祖乃令谦之止于张曜之所，供其食物。时朝野闻之，若存若亡，未全信也。权臣崔浩独异其言，因师事之，受其法术，于是上疏力事赞扬，世祖欣然，乃崇奉为天师，显扬新法，宣布天下，道教大行。及嵩岳道士四十余人至，遂起天师道场于京城之东南，重坛五层，遵其新经之制，给道士百二十人衣食，斋肃祈请，六时礼拜，月设厨会数千人。及世祖讨赫连昌归，尤重其预言而中。谦之奏请世祖登受符书，以彰圣德，世祖从之（按：此为唐宋以后，帝王接受道教授箓的先声）。于是亲至道坛，受符箓，备法驾旗帜尽青，以从道家之色也。自后诸帝每继位，皆如之。寇谦之卒时，年八十四，正月间先示弟子，谓梦中成公兴召之于中岳仙宫，五月二十七日，果羽化，有清气若烟，自其口出，尸体引长，量之八尺三寸，三日以后渐缩，至敛，量之长六寸。于是诸弟子以为尸解变化而去，能不死也。后又有人见之于嵩山之顶云云。

由以上简略的引据，可见在北魏时代，寇谦之正式建立道教的规模。及至魏武帝时代，引起道、佛两教争端的主要人物，实际上是信奉谦之天师的弟子权臣崔浩所主动。其动机，当由于狭隘的宗教心理作祟，同时亦由佛教本身自有流弊而促成其事，如佛教典籍《佛祖历代通载》所记云：

元嘉二十三年，魏太武三月西伐长安，与崔浩皆以为佛法虚诞，为世费害，宜悉除之。及魏主讨盖吴，至长安入佛寺，沙门饮从官酒，从入其室，见大有兵器，出白太武，太武怒曰：“此非沙门所用，必与盖吴同谋欲为乱耳。”命有司按诛合寺僧，阅其财产大有酿具，及州郡牧守富人所寄物以万计。又为窟室以匿妇人（按：或为掩蔽逃难妇女而设，亦不可知）。浩因说帝，将诛天下沙门，毁诸经像，帝从之，寇谦之切谏以为不可，浩不从。先尽诛长安沙门，焚烧经像。还宫，敕台下四方，命一依长安法。太子素好佛法，屡谏不听，乃缓宣诏书，使远近闻之，得各为计。沙门多匿亡获免，收藏经像。塔庙在魏境者，无一孑遗。迨太子继位为文成帝，诏复佛教。后浩以修国史得罪，夷五族而死，果报甚惨云云。

但自北魏永平二年以后，沙门自西域来者三千余人，魏主别为之立永明寺千余间以处之。到了延昌年间，北魏佛教，州郡共有一万三千余寺。梁武帝在南朝方面，亦大事修造佛寺，这在中国宗教史上，实为佛教的一大盛事，当然会引起诸山道士的反感，也是理所必然的事。由以上的征引，可见道教在北魏时代，自道士寇谦之开始，综合秦汉、魏晋的神仙方士之术，及役使鬼神、符箓、法术等流派，形成初期正式道教的规模，从此而代有充实，一变综罗复杂的道家学术，成为比较纯粹宗教性的道教，奠定道教仪式的斋忏醮仪等规矩，而为唐宋以后道教教仪的根据。若以进化史的观念论断，从此以后研究道教，则较为有条理系统可循。如从原始道家学术的立场言之，则有南橘北枳之异，醍醐变为乳酪，精华散失，犹存糟粕之感矣。

第二节 南朝的道教与陶弘景

自寇谦之在北魏创建正统的天师道，使之成为正式的宗教以来，不但在北朝已深植根基，由此渐及南朝，亦普开风尚。当此时期，佛教的传布基础已立，但未能独步天下的原因有二：

（一）由于民族意识的反感，士大夫们据传统文化中儒家所标榜的 “三纲五常”为之力争，而斥佛教为 “无父无君”的异端。

（二）因道教外冒黄、老的传统，内主老子、列子、庄子的思想与神仙方士的学术，以及儒、道不分的形态，无论在政治地位，以及朝野信仰上，或明或暗，随处与之抗衡对立。但风气所及，所有六朝学术与文学的著作，普遍的共通思想，都已不离道、佛两家的范围。因历史背景与社会风气的影响，朝野上下，在百余年间，都被道、佛思想所左右，并且皆以此种思想形态，笼罩一切。尤其到了南朝的梁武帝，遂在这种思想风气的潮流中，成为时代的牺牲者。因梁武帝笃信佛、道两教，曾亲自三度舍身僧寺为奴，宣讲佛经，而又同时亲讲《老子》，并且亦崇尚孔孟之学。他不但对三教有同好，而其兴趣尤多偏重超脱的出世情调，在行为生活方面，有许多地方，俨然如一宗教家。可惜时代造英雄，使他做了皇帝，倘使他一生从事学术或宗教的研究，也许在千秋事业的成就上，较为一代之雄更为伟大。唐代贤臣魏徵论史，对于梁武帝与宗教关系，曾有最中肯的论断，如云：

高祖固天攸纵，聪明稽古，道亚生知，学为博物，允文允武，多艺多才。爰自诸生，有不羁之度，属昏凶肆虐，天伦及祸，纠合义旅，将雪家冤，曰纣可伐，不期而会，龙跃樊汉，电击湘郢，翦离德如振槁，取独夫如拾遗，其雄才大略，故无得而称矣。既悬白旗之首，方应皇天之眷，布德施惠，悦近来远，开荡荡之王道，革靡靡之商俗，大修文教，盛饰礼容，鼓扇玄风，阐扬儒业，介冑仁义，折冲樽俎，声振寰区，泽流遐裔，干戈载戢，凡数十年，济济焉！洋洋焉！魏晋以来未有若斯之盛。然不能息末敦本，斫雕为朴，慕名好事，崇尚浮华。抑扬孔墨，流连释老，或经夜不寐，或终日不食，非弘道以利物，唯饰智以惊愚。且心未遗荣，虚厕苍头之伍。高谈脱屣，终恋黄屋之尊。夫人之大欲，在乎饮食男女。至于轩冕殿堂，非有切身之急。高祖屏除嗜欲，眷恋轩冕，得其所难而滞于所易，可谓神有所不达，智有所不通矣。

又如《新唐书·萧瑀传》赞曰：

梁萧氏兴江左，实有功在民，厥终无大恶，以浸微而亡，故余祉及其后裔。

以此验魏徵之论，益见其为平允。

陶弘景调和道佛的主张

梁武帝酷好道、佛两教，故两教的奇才异能之士亦应运而兴。在佛教，有宝志禅师（又称志公）、傅翕（又称善慧大士）等人，杰出诸方，在梁武帝朝中处于师友之间的关系。在道教，有贞白先生陶弘景，隐居修道于句容茅山，亦与梁武帝处于师友之间，时人号为“山中宰相”。如史所云：

梁处士陶弘景，仕齐为奉朝请，弃宦隐居茅山。梁主早与之游。及即位，恩礼甚笃，每得书，焚香虔读。屡以手敕招之，弘景不出。国家每有大议，必先谘之，时人谓之“山中宰相”。将殁，为诗曰：“夷甫 （王衍字）任散诞，平叔（何晏字）坐空论。岂悟昭阳殿，遂作单于宫。”盖因时人竞谈玄理，不习武事，弘景故作诗讥之。

陶弘景在南朝的政坛上是负有时代重望的人物，而其毕生致力学术的方向，始终以修道炼仙为目的，从南北朝的道教史而论，他与北魏时代的寇谦之，都是建立道教的中坚分子。但寇谦之是以纯粹道教的宗教姿态从事传道的活动。陶弘景犹有道家老、庄的风格，参合神仙方士的道术，介乎人世出世之间，隐现风尘，游戏三昧。而他的道家思想已经渗入佛家思想的成分，而且是趋向融会道、佛两家思想与方法的前驱。至于修炼神仙与采用道术的方法，注重养生丹药而近于抱朴子，故亦著有关于医药方伎的《补阙肘后百一方》等书。但在天人的观念上，他亦如寇谦之一派，注重斋忏醮仪的祈祷，著有道教著名内典的《真诰》一书。但对于神仙事业的地位，他与抱朴子及寇谦之等观念，又有迥然不同之处，如其所著《真灵位业图序》云：

夫仰镜玄精，睹景耀之巨细。俯盼平区，见岩海之崇深。搜访人纲，究朝班之品序。研综天经，测真灵之阶业。但名爵隐显，学号进退，四宫之内，疑似相参。今正当比类经正，讎校仪服，埒其高卑，区其宫域。又有指目单位，略说姓名，或任同秩异，业均迹别者，如希林真人，为大微右公，而领九宫上相，未委为北宴上清，当下亲相职耶。诸如此类，难可必证。谓其并继所领，而从高域粗，事事条辨，略宜后章。辄以浅识下生，轻品上圣，升降失序，梯级乖本，惧贻谪玄府，络咎冥司。今所诠贯者，实禀注之奥旨，存向之要趣，祈视跪请，宜委位序之尊卑，对真接异，必究所遇之轻重。虽同号真人，真品乃有数。俱自仙人，仙亦有等级千亿。若不精委条领，略识宗源者，犹如野夫出朝廷，见朱衣必令史，句骊入中国，呼一切为参军。岂解士庶之贵贱，辨爵号之异同乎。

关于道、佛两教学术的争执，当北齐之际已有正式下诏敕诸沙门与道士达者，如陆修静等，亲自校对法术理论的事实。及南朝梁武帝时代，道、佛两教的纷争，虽愈趋尖锐，但在修炼证真的思想与方法上，已经开始融通互会，渐次入于同流的趋势，名士如沈约、刘勰，隐士如何点、何胤，佛教法师如慧文、昙鸾等人，都是领导此一风气的人物。尤其如陶弘景对于道、佛两教的论断，当时已有极其深刻的名言，如其《答朝士访仙佛两法体相书》云：

至哉嘉讯，岂蒙生所辨。虽然，试言之：若直推竹柏之匹桐柳者，此本性有殊，非今日所论。若引庖刀汤稼，从养溉之功者，此又止其所从，终无永固之期。夫得仙者并有异乎此。但斯族复有数种，今且谈其正体，凡质象所结，不过形神，形神合时，则是人是物。形神若离，则是灵是鬼。其非离非合，佛法所摄。亦离亦合，仙道所依。今问以何能而致此仙，是铸炼之事极，感变之理通也。当埏埴以为器之时，是土而异于土，虽燥未烧，遇湿犹坏，烧而未熟，不久尚毁，火力既足，表里坚固，河山可尽，此形无灭。假令为仙者以药石炼其形，以精灵莹其神，以和气濯其质，以善德解其缠，众法共通，无碍无滞，欲合则乘云驾龙，欲离则尸解化质，不离不合，则或存或亡，于是各随所业，修道进学，渐阶无穷，教功令满，亦毕竟寂灭矣。

中国文化，自上古至三代为一变，历商以至周代开国之初又为一大变。在春秋、战国时期又为一变，自秦汉历南北朝至于唐初开国为一大变。渐次及于宋元之际为一变，再由明清两代至于现代，又为一大变。当魏晋南北朝时期文化巨变的主因，实因西北边疆民族的侵凌，以及佛教文化输入的刺激所引起。历时约经二百余年，佛经翻译，与佛教传布事业的开展，由教 （宗教仪式）理 （哲学根据）行 （修证方法）果（实证圆成）有系统地移译，已渐次渗入成为中国文化思想的主流，且已普遍为国人所接受，而又加以融会阐述。因此渐有中国佛教各宗的兴起，一变印度佛教而成为中国的佛教，尤其融通儒、道两家思想而崛起为中国禅宗的成长，更促使南北朝服膺道教及笃信神仙修证者流相率努力，遂有综合儒、道、墨、法、名家等精要，而扩展为唐代以后道教的规模。然所遗憾者，自战国以来的道家传统，虽亦师弟相继，但皆时异势易，以隐密秘传为能事，并无直接接受的踪迹可寻。故到南北之间，虽北有寇谦之，南有陶弘景，亦皆各自为政，不能联合统一，使其学术思想成为一贯而有具体的组织，以此与有传承严整的佛教相较，自然处处逊于一筹了。

第四章 道教的扩张

第一节 唐初开国与道教

唐高祖的尊奉道教

自古中外的宗教，其根本虽然都建立在群众的信仰上，但它的发展，大都仰仗帝王政权的崇奉而取得优势。如果宗教也可以范围于命运之说，则道教的命运一至于唐初开国，实为鼎盛时期，此时不但在政治地位上有所保障，且在民间信仰上，也足与当时的佛教分庭抗礼。道教从此稳定基础与展开后来的局面，全仗大唐天子与老子是同宗的关系，诚为不可思议的史实。

史称：当唐高祖（李渊）武德三年 （六二〇年）五月，因晋州人吉善行，自言在平阳府浮山县东南羊角山（一名龙角山），见白衣老父曰：“为吾语唐天子，吾为老君，吾尔祖也。”因此便下诏在其地立老子庙。及唐太宗当政以后，便正式册封老子为道教教主“太上老君”，从此唐代宗室宫廷，虽都信仰佛教，亦同时信奉道教不辍。到玄宗时代，老、列、庄三子之书，便正式改名为道教的真经：《老子》称为《道德经》，《列子》称为《清虚经》，《庄子》称为 《南华经》。道教之隆，前无其盛。然其宗教仪式与内容，自南北朝以来已受佛教影响，大多皆援用佛教制度而设置，至唐代更为明显，此亦古今中外所有宗教大都潜相仿效的常例。

玄宗虽随祖宗遗制，同时崇奉道、佛两教，且亲受道教法箓，具有道士的身份，从此开后来唐代帝王常有受箓的规矩，同时也使宠擅专房的杨玉环 （贵妃）皈依道教，号为“太真”，开后来唐室内廷宫嫔出为女道士的风气。故中唐之世，宫廷内外，朝野名流与女道士之间的风流绯闻，随处弥漫着文学境界的浪漫气息，例如女道士鱼玄机的公案，与诗人们赞咏怀思女道士的作品，俯拾皆是。

但道教在唐代虽然成为正式的宗教，并与佛教具有同等的政治地位，然自南北朝以来，道、佛两教的争竞，其势仍未稍戢。当初唐之际，互争尤烈，如史称唐初三教之争云：

武德七年二月丁巳，高祖（李渊）释奠于国学，召名儒僧道论义，道士刘进喜问沙门惠乘曰：“悉达（释迦）太子六年苦行，求证道果，是则道能生佛，佛由道成，故经（佛经）曰：求无上道。又曰：体解大道，发无上心。以此验之，道宜先佛。”乘曰：“震旦之于天竺，犹环海之比鳞洲；老君与佛先后三百余年，岂昭王时佛而求敬王时之道哉？”进喜曰：“太上大道，先天地生，郁勃洞灵之中，炜烨玉清之上，是佛之师也。”乘曰：“按七籍九流，经国之典，宗本周易，五运相生，二仪斯辟，妙万物之谓神，一阴一阳之谓道，宁云别有大道先天地生乎？道既无名，曷由生佛？《中庸》曰：‘率性之谓道。’车胤曰：‘在己为德，及物为道’，岂有顶戴金冠，身披黄褐，鬓垂素发，手执玉璋，居大罗之上，独称大道，何其谬哉！”进喜无对。已而太学博士陆德明随方立义，偏析其要。帝悦曰：“三人皆勍敌也。然德明一举辄蔽之，可谓贤矣。“遂各赐之帛。

这是初唐开国时期，宗教在御前辩论的第一回合，参加主要的对象，是道、佛两教的重要人物，但其结论，却以儒家为主的陆德明作了公允的评判，而且最后折中，归之儒理。后来开始道、佛两教剧烈争竞的人物，虽然阴由宫廷的推波助澜，而主使其事，当推太史令（类似现代的天文台长等职）傅奕为主：

武德八年（乙酉）太史令庾俭，耻以术官，荐傅奕自代。奕在隋为黄冠 （道士），甚不得志。既承革政，得志朝廷。及为令，有道士傅仁均者，颇闲历学，奕举为太史丞，遂与之附合，上疏请除释教事，十有一条。疏奏，不报。九年，太史令傅奕前后七上疏请除罢释氏之教，词皆激切。后付廷议，宰相萧瑀斥奕为妄。且云：地狱正为此人设也。高祖复以奕疏，颁示诸儒，问出家于国何益。时有佛教法师法琳，作《破邪论》二卷以陈。

是岁夏四月，太子建成、秦王世民，怨隙已成，将兴内难。傅奕毁佛益力，乞行废教之请。高祖因春秋高而迟迟未决。及法琳等诸僧著论辩之，合李黄门《内德论》，同进之于朝。帝由是悟奕等誉道毁佛为协私，大臣不获已，遂兼汰二教，付之施行。五月辛巳，诏书有云：正本澄源，宜从沙汰，诸僧、尼、道士、女冠，有精勤练行，守戒律者，并令就大寺观居止，供给衣食，不令乏短。其不能精进无行业，弗堪供养者，并令罢道，各还桑梓。所司明为条式，务依教法，违制之坐，悉宜停断。京城留寺 （佛寺）三所，观 （道观）三所，其余天下各州，各留一所，余悉毁之。六月四日，秦王以府兵平内难，高祖以秦王为太子，付以军国政事。是月癸亥，大赦天下，停前沙汰二教诏。

由此可见道、佛两教的争竞，在初唐高祖时代，已经牵涉到宫廷内幕的大案，凡古今中外，宗教与政治始终结为不解之缘，殊足发人深省。

唐太宗与道佛两教

贞观十一年，唐太宗到了洛阳，忽然对道、佛两教的地位下了一道制立宪法式的诏书，又引起佛教徒的一次抗议，结果无济于事。他的诏书内容与事实经过，如史称：

帝幸洛京，下诏曰：“老君垂范，义在清虚，释迦贻则，理存因果。求其教也，汲引之迹殊途。论其宗也，弘益之风各致。然大道之兴，肇于邃古，源出无名之始，事高有形之外，况国家先宗，宜居释氏之右。自今已后，斋供行位，至于称谓，道士女冠，可在僧尼之前。庶敦返本之俗，畅于九有，贻于万叶。”诏书颁发，京邑沙门各陈极谏，有司不纳。

唐太宗既以老子为祖宗，下了一道无须争辩的诏书，而佛教徒中，偏有一个不通时务的老实人，硬要与之力争教徒的政治地位，结果被流放于岭南而卒，由此而见宗教心理的强顽，可笑亦甚可敬。如云：

时有沙门智实者，洛下贤僧也。丰度雋颖，内外兼明。携诸宿德，随驾表奏于关口，其略曰：“僧某等言：年迫桑榆，始逢太平之世。貌同蒲柳，方值圣明之君。窃闻父有诤子，君有诤臣，实等虽在出家，仍在臣子之列，有犯无隐，敢不陈云。伏见诏书，国家本系出自柱下，宗祖之风形于前典，颁告天下，无德而称。今道士在僧尼之上，奉以周旋，岂敢拒诏。寻其老君垂范，治国治家，所佩服章，初无改易，不立观宇，不领门人，处柱下以全真，隐龙德而养性。今道士等不遵其法，所着冠服并是黄巾之徒，实非老子之裔。行三张之鬼术，弃五千之玄言，反同张陵，谩行章醮，从汉以来，常以鬼道化于浮俗，托老君之后，即是左道之苗，若在僧尼之上，诚恐国家同流，有损国化。遂以道经及汉、魏诸史，佛先道后之事，具陈如左。”太宗览表，壮其志为教，遣宰相岑文本论旨遣之。实固执不奉诏。帝震怒，杖实于朝堂，民其服，流之岭表而卒。初，实得罪，有讥其不量进退者。实曰：“吾固知已行之诏不可易，所以争者，欲后世知大唐有僧耳！”闻者莫不叹惜。

唐初开国，崇奉道教的动机与宗旨，纯出政治因素，是为攀宗引祖，以光耀帝王先世的门楣，初非如秦皇、汉武或梁武帝等人，为求道成仙，以期长生不死为目的，亦非深究其教义学术，而有所轩轾于其间。然道教地位的确定，恰因此而深植根柢。后来在唐太宗贞观二十年间，佛教的名僧玄奘法师自印度取经回国，从事佛经翻译的事业，大开译场，所有精神力量的支持与经费的供给，亦全赖太宗的扶植。太宗与玄奘之间，虽是君臣，而情犹师友，甚之他想要说服玄奘还俗来做宰相，并且亲自为之制作著名的佛教文章——《圣教序》。虽在帝王专制的政治时代，但唐太宗对于宗教信仰自由的作风，非常通达而合理，也并不因为与老君同宗的关系就钦定道教而为国教。

自初唐两教互争地位之后，历世道、佛教徒，虽仍有小争执，但皆无关宏旨，且因高宗以后禅宗的兴盛，道、佛合流的风气已渐趋明朗，中国文化的会通，也因之奠定基础。肃宗以后，学术思想新兴的浪潮，由韩愈一篇 《谏迎佛骨表》开始，遂转入唐以后的儒家与道、佛二氏的争论，促成南北宋间理学的崛起，已非南北朝时代两教争衡的局面了。佛教有会昌之难，因武宗年少不更事，对于宗教独有偏好之所致，但为时亦仅四五年，即告平息。诚如 《新唐书》所云：

武宗毅然除去浮屠之法，甚锐，而躬受道家法箓，服药以求长年，以此知非明智之不惑者，特好恶不同耳。

第二节 新兴道教的吕纯阳

初唐时期，基于帝王宗室观念，虽尊奉道教在佛教之上，但自唐太宗贞观二十年以后，因玄奘法师留学印度归来，从事佛经的移译，使佛教学术与传教事业由此普及朝野。高宗以后，佛教复展开为十宗学派，由此确立中国佛教的精神。禅宗的兴起，融会儒、道、佛三家精粹，阐明心法，譬如孔雀开屏，声光普耀，从此影响唐代文化，无微不入，虽门庭敌对如道教，亦已渐渐受其波动，互相援引挹注。道家隐士如孙思邈，一生修习神仙丹诀而兼通佛法。禅师一行，以佛教出家比丘而兼通道家的阴阳术数之学，以及天文、地理等学术，别创“大衍历”而成为一代宗师，玄宗敬以国师之礼。如宋代大儒欧阳修，虽其生平反对佛教最切，但对于一行禅师的生平，敬服备至。此皆举其素为人所习知荦荦大者而言，至于名山岩穴之士，隐迹仙人，尤不胜枚举。

晚唐以后，有吕纯阳真人，忽自崛起于道教之间，卓然特立，历宋、元、明、清千余年而至现代，几如太上老君的副亚。自元朝以来，又被尊封为“孚佑帝君”，其声望之隆，震撼中外，可谓唐代新兴道教的革命神仙，殊非张道陵、寇谦之、葛洪、陶弘景等先知所及。

吕真人本传云：

吕嵓，字洞宾，世为河中府永乐县人。曾祖延之，终浙东制度使。祖渭，终礼部侍郎。父让，海州刺史。贞元十四年四月十四日巳时生，母就蓐时，异香满室，天乐浮空，一白鹤自天飞下，竟入帐中不见。生而金形木质，道骨仙风，鹤顶龟背，虎体龙腮，翠眉层棱，凤眼朝鬓，颈修颧露，额润身圆，鼻梁耸直，面色黄白，左眉角一黑子，左眼下一黑子，筋头大如功曹使者状，两足下纹，隐起如龟。性敏，日记万言，矢口成文。既长，身长五尺二寸，喜顶华阳巾，衣白黄襕衫，系大皂绦，状类张子房。二十不娶。始在襁褓，马祖（禅宗大师）见之，曰：“此儿骨相不凡，自是风尘物表，他时遇卢则居，见钟则扣，留心记取。”后游庐山，始遇火龙真人，传天遁剑法。自是混俗货墨于人间，号纯阳子。咸通中，举进士第，时年六十四岁。后游长安酒肆，见一羽士，青巾白袍，长髯秀目，手携紫筑，腰挂大瓢，书三绝句于壁。一曰：“坐卧常携酒一壶，不教双眼识皇都。乾坤许大无名姓，疏散人中一丈夫。”二曰：“得道真仙不易逢，几时归去愿相从。自言住处连沧海，别是蓬莱第一峰。”三曰：“莫厌逗欢笑语频，寻思离乱可伤神。闲来屈指从头数，得到清平有几人。”洞宾讶其状貌奇古，诗意飘逸，因揖问姓氏，羽士曰：“吾钟离其姓，权其名，云房其字。所居在终南鹤岭，可从予此行否？”洞宾因随云房同憩肆中，云房自起执炊，洞宾忽欲昏睡，枕案遑假，梦以举子赴京，状元及第，始自州县小官擢朝署，由是台谏给舍、翰苑秘阁郎、曹从历诸清要，无不备历，升而复黜，黜而后升。前复两娶富贵家女，婚嫁蚤毕，孙甥振振，簪笏满门，如此几四十年。最后独相十年，权势薰炙，忽被重罪，籍没家资，分散妻孥，流于岭表，一身孑然，穷苦憔悴，立马风雪中，方此浩叹，恍然梦觉。云房在傍，炊尚未熟，笑曰：“黄粱犹未熟，一梦到华胥。”洞宾惊曰：“君知我梦耶？”云房曰：“子适来之梦，升沉万态，荣悴多端，五十年间一顷耳，得失不足喜，丧何足忧，且有大觉，而后知此人间世事，真大梦也。”洞宾感悟慨叹，知宦途不足恋矣。再拜曰：“先生非凡人也，愿求度世术。”云房诡曰：“子骨节未完，志行未足，若欲度世，须更数世可也。”翩然别去，洞宾怏怏自失，弃官归隐，云房自是十试洞宾皆过。一日，忽一人抚掌大笑而下，即云房也。谓洞宾曰：“尘心难灭，仙才难值，吾之求人，甚于人之求吾也。吾十度试子皆过了，得道必矣，但功行尚有未完。吾今授子黄白秘方，可以济世利物，使三千功满，八百行圆，吾来度子。”洞宾曰：“所作庚辛有变异乎？”曰：“三千年后，还本质耳。”洞宾愀然曰：“误三千年后人，不愿为也。”云房笑曰：“子推心如此，三千八百，悉在是矣。”因与洞宾叙其得道来历：曾遇苦竹真君，谓吾曰：“汝此去游人间，若遇人有两口者，即汝弟子。”吾后遍游山海，竟未见人有两口者，今详君姓，实符苦竹之托矣。又曰：“君能从我游乎？”洞宾因随之至鹤岭，授受将毕，忽有二仙，绡衣霞彩，手捧金简宝符云：上帝诏钟离权为九天金阙选仙使，谓洞宾曰：“吾即升天，汝好住世间，修功立德，他时亦当如我。”洞宾再拜曰：“嵓之志异于先生，必须度尽天下众生，方上升未晚也。”宋太祖建隆初，洞宾自后苑出对，上称朱陵上帝，以火德王天下，留语移时，语秘不传。上解赭袍玉带賜之，俄不见。上命绘像于太清楼，道录陈景元传其像于世。政和中，宫禁有祟，白昼现形盗金宝，奸妃嫔，独上所居无患。自林灵素、王文卿诸侍宸等治之，息而复作，上精斋虔祷，奏祠凡六。一日昼寝，见东华门外有一道士，碧莲冠，紫鹤氅，手持水晶如意，前揖上曰：“奉上帝命，来治此祟。”良久，一金甲丈人，捉劈而啗之且尽。上问：“丈夫何人？”道士曰：“此乃陛下所封，崇宁真君关羽也。”上勉劳再四，复问：“张飞何在？”羽曰：“张乃臣累劫兄弟，今已为陛下生于相州岳家，他日辅佐中兴，飞将有功焉。”上问卿姓名，曰：“臣姓阳，四月十四日生。”梦觉录之，召侍宸言之，意其为洞宾也。自是宫禁帖然，遂诏天下，有洞宾香火处，皆正妙通真人之号，盖自此始。其词曰：朕嘉与民，偕之大道，凡厥仙隐，具载册书，而况默应祷祈，宜示恩宠。吕真人，匿景藏文，远迩游方，逮建福庭，适有寓舍，叹兹符契，锡以号名，神明俨然，尚垂昭鉴，可封妙通真人，塑像于景灵宫，岁时奉祀焉。

按：吕真人本传事迹，于史无据，纯出道教中人的自记，然千古相传，凡言道家神仙事者，皆奉为信籍而无疑义。《续道藏》并扩充易编而成为吕祖志。在宋元时代禅宗的记载，又有洞宾遇黄龙禅师的公案，言之凿凿，信佛者皆奉此认为洞宾为同路人，信道者则否认禅宗语录，认为妄诬，要皆无伤吕纯阳旷代名仙的事迹。而本传中亦言及禅宗马祖曾在洞宾儿时，许为异常人物，可见当时道、佛互涉，与吕纯阳后来创立融通道、佛的新道教，早已有其所本，又如据吕纯阳在江州望江亭的自记云：

吾京川人，唐末三举进士不第，因游江湖间，遇钟离子，受延命之术。寻又遇苦竹真君，传日月交拜之法。久之，适终南山，再见钟离子，得金液大丹之功。年五十，道始成。世多称吾能飞剑戮人者，吾闻之笑曰：慈悲者佛也。仙犹佛尔，安有取人命乎？吾固有剑，盖异于彼。一断贪嗔，二断爱欲，三断烦恼，此其三剑也。吾成道以来，所度者何仙姑、郭上灶二人，吾尝谓世人奉吾真，何若行吾行。既行吾行，又行吾法，不必见吾，自成大道。不然，日与吾游何益哉！

按：据此自记的内容，吕纯阳平常多作佛家语，其为融合道、佛宗旨方法而创新兴的道教，不待言而可知。又如吕纯阳之自著 《丹诀百字铭》，融通道、佛修炼方法的精要，更为透彻，如云：

养气忘言守，降心为不为。动静知宗祖，无事更寻谁？真常须应物，应物要不迷。不迷性自住，性住气自回。气回丹自结，壶中配坎离。阴阳生返复，普化一声雷。白云朝顶上，甘露洒须弥。自饮长生酒，逍遥谁得知？坐听无弦曲，明通造化机。都来二十句，端的上天梯。

晚唐时期，新兴道教的吕纯阳真人，影响后来千余年而至于现代的道教，既深刻而又普遍，凡国内外崇信道教的人，未有不尊敬祀奉吕祖为真正神仙，名山大泽之间，纯阳真人的祠庙，随处可见，每与佛寺浮图，山光水色，互争千古。善男信女，香花明烛，朝拜吕祖的胜迹，也到处皆是。柳宗元称韩退之为 “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足为天下法。”如援引其语，作为道教神仙吕纯阳的评价，亦有殊途同归的感觉，其为人中之雄，当无愧色。

元、明以后，民间流传的道教神仙故事，如 “八仙过海”等传说，都是以吕纯阳为中心人物，八仙中汉代仙人钟离权，即为吕纯阳之师；唐代仙人李铁拐、张果老，为吕纯阳之友；何仙姑、韩湘子、蓝采和、曹国舅皆为吕纯阳的友弟辈。明清以后，道家分派如南、北、西、东四派的仙师，也都以吕纯阳为其嫡传始祖。其望重千秋，功侔三清的气概，有使张道陵、寇谦之等人，为之减色不少。

总之，吕纯阳新兴道教的宗旨与传统，是以直接上承东汉时代正统道家魏伯阳的丹法为道统，大有摆脱道教的宗教形式而别具风格。若从纯粹的道家立场而言，以其比拟佛教禅宗的大师，如百丈、马祖、黄檗、临济师徒，并无逊色。由秦汉以来迄于晚唐的道教，一向皆在鱼龙混杂、支离破碎的状态中。自吕纯阳以后，正统道家与道教，忽然别有一番面目。因此产生宋、元以后道教各宗的道派与丹法，犹如禅宗在晚唐以后兴起五家宗派的盛况，实在皆由吕纯阳新兴道教而开始。

第五章 道教的演变

第一节 宋初儒道归元的

华山隐士陈希夷

唐末五代以后，华夷混杂，变乱相仍的局面，又造成历史的巨变。而在文化思想方面，佛教有禅宗的兴盛，涵融中印文化于一炉。道教除了前蜀有杜光庭的弘扬提倡，并撰作科醮，意造经文以外，因为有命世仙人吕纯阳的首倡，以沟通禅宗直指身心性命之学与道家修炼生命之术，合而成为性命双修的丹道之故，渐已调和六七百年来道佛两教的争论而归于一致。自唐末到宋初百余年间文化思想的明争暗斗，已经不再是昔日道、佛两教间的争执，而是士大夫们新儒家学说振兴的结果，造成排斥佛、道两教学说为异端的思潮暴涨。到了宋太祖赵匡胤乘陈桥兵变登位以后，他以军人而兼学者的典型，酷好文学。加以宰相赵普的质朴无华，因少年失学，自己谦称“以半部《论语》治天下”的老实作风，早已种下开启宋代新文化运动的因缘。后来又有范仲淹的笃实纯朴，与大臣富弼等极力奖掖文人学士的自由讲学风气，致使两宋间五大儒应运而出，创建宋代儒家理学的宗派，使儒家走上比类宗教的途径，确立后世并称儒、释、道三家为中国文化主流的传统。质实言之，开创理学五大儒的思想，不是援禅讲理，如周敦颐、二程兄弟等，即是援道入儒，如朱熹、邵康节等。因此，又促成宋末元初道教的演变，而有王重阳、丘长春师弟们所建立的全真道，足与唐代吕纯阳的新兴道教媲美千古，且与张道陵世系的天师道互争雄长。宋、元之间学术思潮的三家交炽，使不学无术的大元帝室政权左右依违于三家文化的暗潮中，无法自主，仅数十年间，便促使其寿终正寝。此一原因，往往为古今研究中国文化学者所忽略，深资嗟叹！

宋初开国时期，阴受道家思想影响甚大，就中关系最深的人物，当推华山隐士陈抟（希夷）。但陈抟虽为后世道家尊为神仙的宗祖，其实他的学术路线是上承秦、汉以前儒、道本不分家的道学，大有异于唐末吕纯阳的丹道学派。陈抟亦为唐末的不第进士，因少怀大志，生当乱世，亦如隋朝的文中子王通，自有澄清天下之志，后来因年事日长，阅历学问加深，颇感时不我与，即归隐华山高卧，曾作诗以明其志，如云：“十年踪迹走红尘，回首青山入梦频。紫绶纵荣争及睡，朱门虽富不如贫。愁闻剑戟扶危主，闷听笙歌聒醉人。携取旧书归旧隐，野花啼鸟一般春。”后来听说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而被拥戴为帝王，遂额手称庆曰：“从此天下定矣。”因此人皆尊其有未卜先知之能。他的易经象数的“太极图”、“河洛理数”等学说，数传到后来的邵康节，而成就一位象数易学的千古通儒。同时又因他的“太极图”与河图、洛书、图象等的流传，致使周濂溪援取道家思想而作《太极图说》。朱熹因服膺邵康节的学术思想，乃致力学习道家的象数，而有明代国子监流传的监本《易经》及《周易集注》，与《周易》书本首先冠以太极图、河图、洛书等之推广。

从来神仙传记，传说颇多不同，关于陈抟的生平，也不例外，今略录其文，以为参考。

《宋史》本传：

陈抟字图南，亳州真源人。始四五岁，戏涡水岸侧，有青衣媪乳之，自是聪悟日益。及长，读经史百家之言，一见成诵，悉无遗忘，颇以诗名。后唐长兴中，举进士不第，遂不求禄仕，以山水为乐。自言尝过孙君仿、麞皮处士。二人者，高尚之人也。语抟曰：“武当山九室岩可以隐居。”抟往栖焉。因服气辟谷，历二十余年，但日饮酒数杯。移居华山云台观，又止少华石室，每寝处，多百余日不起。周世宗好黄白术，有以抟名闻者，显德三年，命华州送至阙下，留止禁中月余，从容问其术。抟对曰：“陛下为四海之主，当以致治为念，奈何留意黄白之事乎？”世宗不之责，命为谏议大夫，固辞不受。既知其无他术，放还所止，召本州长吏，岁时存问。五年，成州刺史朱宪陛辞赴任，世宗命赍帛五十匹、茶三十斤赐抟。太平兴国中来朝，太宗待之甚厚。九年复来朝，上益加礼重，谓宰相宋琪等曰：“抟独善其身，不干势利，所谓方外之士也。抟居华山已四十余年，度其年近百岁，自言经承五代离乱，幸天下太平，故来朝觐，与之语，甚可听。”因遣中使送至中书，琪等从容问曰：“先生得元默修养之道，可以教人乎？”对曰：“抟山野之人，于时无用，亦不知神仙黄白之事，吐纳养生之理，非有方术可传，假令白日冲天，亦何益于世。今圣上龙颜秀异，有天人之表，博达古今，深究治乱，真有道仁圣之主也。正君臣协心同德、兴化致治之秋，勤行修炼，无出于此。”琪等称善，以其语白上，上益重之，下诏赐号希夷先生，仍赐紫衣一袭，留抟阙下，令有司增葺所止云台观，上屡与之属和诗赋，数月放还山。端拱初，忽谓弟子贾德升曰：“汝可于张超谷凿石为室，吾将憩焉。”二年秋七月，石室成。抟手书数百言为表，其略曰：“臣抟大数有终，圣朝难恋，已于今月二十二日化形于莲华峰下张超谷中。”如期而卒，经七日支体犹温，有五色云蔽塞洞口，弥月不散。抟好读 《易》，手不释卷，常自号扶摇子，著《指玄篇》八十一章，言导养及还丹之事。宰相王溥，亦著八十一章以笺其指。抟又有 《三峰寓言》及《高阳集》、《钓潭集》，诗六百余首。能逆知人意，斋中有大瓢，挂壁上，道士贾休复心欲之，抟已知其意，谓休复曰：“子来非有他，盖欲吾瓢尔。”呼侍者取以与之，休复大惊，以为神。有郭沆者，少居华阴，夜宿云台观，抟中夜呼令趣归，沆未决。有顷，复曰：“可勿归矣。”明日沆还家，果中夜母暴得心痛几死，食顷而愈。华阴隐士李琪，自言唐开元中郎官，已数百岁，人罕见者。关西逸人吕洞宾，有剑术，百余岁而童颜，步履轻疾，顷刻数百里，世以为神仙；皆数来抟斋中，人咸异之。大中祥符四年，真宗幸华阴，至云台观，阅抟画像，除其观田租。

庞觉《希夷先生传》：

先生姓陈名抟，字图南，西洛人。生于唐德宗时，自束发不为儿戏，年十五，诗礼书数及方药之书，莫不通究，及亲丧，先生曰：“吾向所学，足以记姓名耳，吾将弃此游太山之巅，长松之下，与安期黄石论出世法，合不死药，安能与世俗辈汩没出入生死轮回间乎？”乃尽以家资遗人，惟携一古铛而去。唐士大夫挹其清风，欲识先生面，如景星庆云之出，争先睹之为快，先生皆不与之友。由是谢绝人事，野冠草服，行歌无止，日游市肆，若入无人之境，或上酒楼，或宿野店，多游京洛间。僖宗待之愈谨，封先生为清虚处士，乃以宫女三人赐先生，先生为奏谢书云：“赵国名姬，后庭淑女，行尤妙美，身本良家，一入深宫，各安富贵，昔居天上，今落人间，臣不敢纳于私家，谨用贮之别馆。臣性如麋鹿，迹若萍蓬，飘然从风之云，泛若无缆之舸。臣遣女复归清禁，及有诗上浼听览。诗云：‘雪为肌体玉为腮，深谢君王送到来。处土不生巫峡梦，空劳云雨下阳台。’”以奏付宫使，即时遁去。五代时，先生游华山多不出，或游民家，或游寺观，睡动经岁月。本朝真宗皇帝闻之，特遣使就山中宣诏先生。先生曰：“极荷圣恩，臣且乞居华山。”先生意甚坚，使回具奏其事。真宗再遣使，赍手诏茶药等，仍仰所属太守县令，以礼遣之，安车蒲轮之异，宠迎先生。先生乃回奏上曰：“丁宁温诏，尽一札之细书，曲轸天资，赐万金之良药，仰荷圣慈，俯躬增感。谢云：臣明时闲客，唐室书生，尧道昌而优容许由，汉世盛而任从四皓，嘉遁之士，何代无之？伏念臣性同猿鹤，心若土灰，不晓仁义之浅深，安识礼仪之去就，败荷作服，脱箨为冠，体有青毛，足无草履，苟临轩陛，贻笑圣明，愿违天听，得隐此山。圣世优贤，不让前古，数行丹诏，徒烦彩凤衔来。一片闲心，却被白云留住。渴饮溪头之水，饱吟松下之风，永嘲风月之清，笑傲云霞之表，遂性所乐，得意何言。精神高于物外，肌体浮于云烟，虽潜至道之根，第尽陶成之域，臣敢仰期睿眷，俯顺愚衷，谨此以闻。”当时有一学士，以先生累诏不起，因为诗讥先生云：“只是先生诏不出，若还出也一般人。”先生复答云：“万顷白云独自有，一枝仙桂阿谁无。”后先生亦稀到人间。先生或游华阴，华阴尉王睦知先生来，倒履迎之，既坐，先生：“久不饮酒，思得少酒。”睦曰：“适有美酒，已知先生之来，命涤器具馔。”既饮，睦谓先生曰：“先生居处岩穴，寝止何室，出使何人守之？”先生微笑，乃索笔为诗曰：“华阴高处是吾宫，出即凌空跨晓风。台殿不将金锁闭，来时自有白云封。”睦得诗愧谢。先生曰：“子更一年，有大灾，吾之来，有意救子，守官当如是，虽有数理亦助焉。”睦为官廉洁清慎，视民如子，不忍鞭扑，心性又明敏，故先生乃出药一粒曰：“服之可以御来岁之祸。”睦起再拜，受药服之。饮至中夜，先生如厕，久不回，遂不见。睦归汴，忽马惊坠汴水，善没者急救之，得不死。先生亦时来山下民家，至今尚有见者，今西岳华山有先生宫观，至今存焉。

宋初的道教，自陈抟以后，华山道派又另自形成一系，实创自陈抟的道统，颇为纯正。

第二节 宋代的皇帝与道教

宋初立国，关于宗教的信仰与宗教政治的地位，多承袭唐代的故事，虽无明令规定，但以现代语言之，都是信仰自由，对于道、佛两教也是并尊共容的。但到真宗临朝，因失意于敌国，忽留心于宗教，异想天开，独在唐代宗亲道教教主的李老君之外，又捧出一位宋室同宗赵姓的来做圣祖，亲自提倡道教。由此开始，形成宋徽宗的笃信道士巫术等事，造成道教在宋史上的污点。其实，这是帝王玩弄宗教的肤浅权术，于正统道家无关。今据史实，约略引述宋朝帝王与道教的关系，辨明外国人研究中国的道教，误认道教是在宋代才正式建教的观念，并不确实。

宋真宗神道设教的动机

史云：

戊申，大中祥符元年，正月，有天书见于承天门，大赦，改元。帝自闻王钦若言，深以澶州之盟为辱，常怏怏不乐。钦若度帝厌兵，因谬进曰：“陛下以兵取幽蓟，乃可涤此耻。”帝曰：“河朔生灵，始免革兵，朕安忍为此，可思其次。”钦若曰：“惟封禅可以镇服四海，夸示外国，然自古封禅，当得天瑞希世绝伦之事乃可尔。”既而又曰：“天瑞安可必得？前代盖有以人力为之者，惟人主深信而崇奉之，以明示天下，则与天瑞无异也。陛下谓河图洛书果有邪，圣人以神道设教耳。”帝沉思久之，曰：“王旦得无不可乎？”钦若曰：“臣谕以圣意，宜无不可。”钦若乃乘间为旦言，旦黾勉从之。帝尚犹豫，会幸秘阁，骤问直学士杜镐曰：“古所谓河出图，洛出书，果何事邪？”镐老儒，不测上旨，漫应之曰：“此圣人以神道设教耳。”帝意乃决，遂召旦饮，欢甚，赐以樽酒，曰：“归与妻孥共之。”既归，发封，则皆美珠也。旦悟帝旨，自是不敢有异议。正月，乙丑，帝谓群臣曰：“去冬十一月庚寅，夜将半，朕方就寝，忽室中光曜，见神人星冠绛衣，告曰：‘来月，宜于正殿建黄箓道场一月，当降天书大中祥符三篇。’朕竦然起对，已复无见，自十二月朔，即斋戒于朝元殿，建道场以伫神贶。”适皇城司奏，有黄帛曳左承天门南鸱尾上，令中使视之，帛长二丈许，缄物如书卷，缠以青缕，封处隐隐有字，盖神人所谓天降之书也。旦等皆再拜称贺，帝即步至承天门，瞻望再拜，遣二内侍升屋奉之下，旦跪进，帝再拜受之，亲置舆中，导至道场，授陈尧叟启封，复命尧叟读之。其书黄字三幅，词类《洪范》、《道德经》，始言帝能以至孝至道绍世，次谕以清净简俭，终述世祚延永之意。读讫，盛以金匮。群臣入贺于崇政殿，赐宴，遣官告天地宗庙社稷，大赦，改元。钦若之计既行，陈尧叟、陈彭年、丁谓、杜镐，益以经义附和，而天下争言祥符矣。独龙图阁待制孙奭言于帝曰： “以臣愚所闻，天何言哉，岂有书也。”帝默然。

己酉，二年，以方士王中正为左武卫将军。先是汀州（福建汀州府）人王捷，言于南康（江西赣州）遇道人，姓赵氏，授以丹术及小镮神剑，盖司命真君也，是为圣祖。宦者刘承珪以闻，赐捷名中正，得对龙图阁。既东封，加圣祖为司命天尊。授中正以官，恩遇甚厚。三司使丁谓并上封禅祥瑞图，于是士大夫争奏符瑞献赞颂。崔立独言水发徐、兖，旱连江、淮，无为烈风，金陵大火，是天所以戒骄矜也。而中外多上云雾草木之瑞，此何足以言治道哉！

史书到此，却下了一句“帝不省”之评语。其实真宗因失意于澶州之役，心烦意乱，无以对天下国家人民交代，遂在道教之外，另以神道设教的做法，用“封禅”崇道来掩饰内心的痛苦，及引开民间的怨恨心理。他自己内心有数，早已明白，只是当时作史的人懵然不懂真宗的原意，反说为不省，未免可笑。

壬子，五年，以王钦若、陈尧叟为枢密使，丁谓参知政事，马知节为枢密副使。时天下乂安，王钦若、丁谓导帝以封祀，眷遇日隆。钦若自以深达道教，多所建明，而谓附会之。与陈彭年、刘承珪等搜讲大典，大修道教宫观，以林特有心计，使为三司使，以干财利。五人交通，踪迹诡秘，时人号五鬼。冬十月，帝言圣祖降于延恩殿，语辅臣曰：“朕梦神人传玉皇之命云：‘先令汝祖赵玄朗授汝天书，今令再见汝。’翌日，复梦神人传圣祖言：‘吾座西，斜设六位以候。’是日，即于延恩殿设道场，五夜一筹。先闻异香。顷之，圣祖至，朕再拜殿下。俄六人至，揖圣祖，皆就坐。圣祖命朕前曰：‘吾人皇九人中一人也，是赵之始祖。’即离座乘云而去云云。”王旦等皆再拜称贺，诏天下，肄赦加恩。闰月，上圣祖及圣母尊号。十一月以王旦兼玉清昭应宫使，作景灵宫，奉圣祖。改孔子谥，以玄字犯圣祖讳，改玄圣为至圣。

甲寅，七年，正月，帝如亳州，谒老子于太清宫。加号太上老君，混元上德皇帝。己未，天僖二年，大会道、释于大安殿。壬戌，乾兴元年，丁谓有罪贬官，时逮常出入谓家女道士刘德妙鞫问之，德妙言：“丁谓尝教之曰：‘汝所为不过巫事，不若托老君言祸福，足以动人。’谓又为作颂，题曰《混元皇帝赐德妙》云云。”

由以上简略征引，已可窥见宋代的道教因为帝王作政治权术的运用，已大异其趣。唐初开国，崇奉道教，由唐太宗的诏书，坦然说明李老君为同宗远祖的动机，毫无妄诈的意图，其主义可谓非常纯正，故终唐之世，一变历来正邪混俗的道教，而归于正式宗教之正途。宋代自真宗以后的道教，依据史乘的实录，远逊唐代建立道教的宗旨，因此更见唐太宗的英明睿智，并非偶然。同时可见北宋末期深受宗教之祸，也非偶然。但因真宗与王钦若提倡道教的作为，在道教史上，建有两件大事。

（一）张天师世系的确定

乙卯，祥符八年，秋九月，赐信州道士张正随号真静先生。初，汉张鲁子自汉川（汉中府）徙居信州（江西广信）龙虎山，世以鬼道化众，正随其后也。至是召赴阙，赐号。王钦若为奏立授箓院及上清观，蠲其田租。自是凡嗣世者，皆赐号。

（二）道教名著汇书《云笈七签》的完成

真宗天僖三年，因提倡道教，故欲校正道书，王钦若等即推荐道士张君房司其事。君房据当时所存《道藏》，撮取其中的大要，纂编成 《云笈七签》一书，共计一百二十二卷，足与佛教的汇书《法苑珠林》相提并论，都是很好的宗教汇编之大作。所谓“七签”的定义，以道教的天宝君所说洞真部为上乘；灵宝君所说洞玄为中乘；神宝君所说洞神为下乘。又以太玄、太平、太清三部为辅经；以正一、法文、遍陈三乘另作一部，依此类分名为“七签”。

道君皇帝宋徽宗

宋朝由真宗开始以神道设教为政治目的，自己假托梦寐，捧出神仙赵玄朗作为道教的圣祖，利用群众心理，使举国上下醉心宗教情绪，藉此掩饰对北方军事外交上的失败。真宗即此一念种因，产生后来徽宗沉湎道术，迷信巫师们假托鬼神的扶乩邪术，想靠天神的保佑来阻止敌国的侵略，终至身为俘虏，国破家亡。由此可见，历史事实的教训：凡是利用宗教作为愚民政治的治术，其后果如何，不待辩而可知。幸而自真宗以后，历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头脑都比较清醒，并不效法神道设教的政策，加以有大臣如王旦、王曾、范仲淹、寇准、富弼、司马光、文彦博、欧阳修等名贤相辅，才使北宋的赵家天下还能做到形似升平的局面。但在学术思潮方面，虽有新儒家理学的兴起，而在思想的辨证上，除了笼统地排斥佛、老，并驳二者为异端之外，士大夫们完全偏重辟佛，其敢于正式诤谏、认真辨证正统道家的文化思想者，并不多见。据此更足以窥见朝廷内定的国家政策，常牵涉到帝室的宗祖观念，虽自以正思正言相标榜如理学家们，亦只有噤若寒蝉，不敢赞其一辞。历来学者研究宋代文化学术与理学家们的思想言论，都忽略这一关键所在，积非成是，习于因袭而缺乏明辨的卓见，最为遗憾。

宋代自哲宗以后，帝室内廷足为明主的英才衰落已甚，哲宗因无子嗣，死后其弟端王继位，即是有名的道君皇帝宋徽宗。徽宗的禀赋，具有艺术与文学的天才，风流倜傥，富于浪漫的情调。如果他生在宋太祖或高宗时代，有宫廷的培养，安分为王，必定可以成为负有一代权威的文学家或艺术家。不幸的是，他却登上皇帝的宝座，他既做了皇帝，便听从道士魏汉津言，铸九鼎，奉安于九成宫。又酷好玩弄花石，极力索取浙中的珍异以供鉴赏，派遣供奉官童贯赴江浙一带，访求书画以及奇巧的手工艺等物，便引出司理道教，之道士官徐知常的布置推荐，起用蔡京。如史所载：

供奉官童贯，性巧媚，善择人主微旨，先事顺承，以故得幸。及诣三吴，访书画奇巧，留杭累月。蔡京与之游，不舍昼夜，凡所画屏障扇带之属，贯日以达禁中，且附语论奏于帝所，由是帝属意用京。左阶道录徐知常，以符水出入元符皇后所，太学博士范致虚与之厚，因荐京才可相。知常入宫言之，由是宫妾宦官，众口一辞誉京，遂起京知定州。

（一）宋史所载徽宗崇道的经过

从此以后，蔡京与童贯互相汲引，利用道士们以阿附徽宗的宗教心理，使其误入歧路，偏向幻想境界，与多难兴邦的现实情况距离愈远。如史载：

政和三年，九月，赐方士王老志号洞微先生，王仔昔号通妙先生。濮人王老志，初为小吏，遇异人授以丹，遂弃妻子，结草庐田间，为人言休咎，多验。太仆卿王亶以名闻，时帝方向道术，乃召至京师，馆于蔡京第，尝缄书一封至帝所，启视，乃昔岁秋中与乔刘二妃之语也。由是益信之，号为洞微先生。朝土多从求书，初若不可解者，卒应什八九，其门如市，逾年而死。洪州人王仔昔，初隐于嵩山，自言遇许逊，得大洞隐书豁落七元之法，能道人未来事。京荐之，帝召见，赐号冲隐处士，进封通妙先生。由是道家之事日兴，而仔昔恩宠寖加，朝臣戚里夤缘关通。冬，十一月，祀天于圜丘，以天神降诏百官。十二月，诏求道仙经于天下。

癸巳，是年四月，玉清昭阳宫成，奉安道像，上诣宫行礼。七年，改玉清神霄宫。时道教之盛，自道士徐知常始，赐号冲虚先生；徐守信赐虚静先生；刘混康賜葆真观妙冲和先生，后并赐太中大夫。十一月癸未，郊，上缙大珪执元珪，以道士百人执仪卫前导，置道阶凡二十六等，先生处士八字六字四字二字，视中大夫至将仕郎级。重和初，别置道官，自太虚大夫，至金坛郎，凡十六等，同文臣中大夫至迪功郎。道职自冲和殿侍宸，至凝神殿校经，凡十一等。侍宸同侍制，检籍同修撰，校经同直阁，皆给告身。

（二）平步青云的道士林灵素与道君皇帝

当徽宗崇信道教的时期，或以妖言惑众而取信于当道，或以异术奇能而见宠于朝廷，形成一代取得功名捷径的风气，除如王老志等人外，号为道教中人而异军突起，骤然至于帝师之位，其遭遇之奇，有胜于北魏时期的寇谦之者，莫过于徽宗时代的林灵素。且道教在宋代以后，对于天神之间的地位关系，产生一种新的说法，亦自林灵素开其先河。如史云：

丙申，六年，春，正月，赐方士林灵素广通真灵先生。灵素，浙江温州人。少从浮屠（佛教出家僧），苦其师笞骂，去为道士，善妖幻，往来淮泗间，及王老志死，王仔昔宠衰，帝访方士于左道箓徐知常。知常以灵素对。即召见赐号通真达灵先生。改温州为应道军。灵素本无所能，惟稍习五雷法，召呼风霆，闲祷雨，有小验而已。

灵素大言曰：天有九霄，而神霄为最高治府。神霄玉清王者，主南方，号称长生大帝君，陛下是也。既下降于世，其弟号青华帝君者，主东方，抚领之。又有仙官八百余名，今蔡京，即左元仙伯。王黼，即文华使。郑居中、童贯等，皆有名而已，即仙卿褚慧下降，佐帝君之治时。刘贵妃方有宠，灵素以为乃九华玉真安妃。帝心独善其事，益加宠信。并从其言，立道学。

按：巫术之妖言惑众者，常许人以上界星神下凡为谀辞。人情大抵皆喜誉己而恶忠言，故术者可邀人之宠信。

二月，作上清宝箓宫成。

按：世传的扶乩等术，亦于此时最为兴盛。

丁酉，七年，春，二月，帝幸上清宝箓宫，命林灵素讲道经。时道士皆有俸，每一观给田亦不下数百顷。凡设大斋，辄费缗钱数万。贫下之人，多买青布幅巾以赴，日得一饫餐，而衬施钱三百，谓之千道会。且会士庶人听灵素讲经，帝为设幄其侧，灵素据高座，使人于下再拜请问。然所言无殊绝者，时时杂以滑稽媟语，上下为大哄笑，莫有君臣之礼。

按：灵素新创的道教讲经法会，其规模制度，皆仿佛教组织而来。且曾一度怂恿徽宗，下令江浙一带夺改佛教寺院为道观，盖为报为僧时被其师笞责之恨也。

四月，道箓院上章册帝为教主道君皇帝。

按：此即等于道教教会给予皇帝的封号，隐有宗教超乎帝王政权以上的意味。

十二月，帝言大神降于坤宁殿，作万岁山。帝以未得嗣子为念，道士刘混康以法箓符水出入禁中，言京师西北隅地协堪舆，倘形势加以少高，当有多男之祥。始命为数仞罔阜。已而后宫生子渐多，帝甚喜，始笃信道教。至是，又命户部侍郎孟揆于上清宝箓宫东筑山，以像余杭之凤凰山，号曰万岁。

庚子，二年，春，正月，罢道学。林灵素有罪，放归田里。灵素初与道士王允诚共为神怪之事，后忌其相轧，毒杀允诚，遂专用事。及都城水，帝遣灵素厌胜，方步虚城上，役夫争举梃，将击之，走而免，帝始厌之。然横恣愈不悛，道遇皇太子，弗敛避，太子入诉于帝。帝怒，以灵素为太虚大夫，斥还故里，命江端本通判温州，察之。端本廉得其居处过制罪，诏徙置楚州。命下，而灵素已死。

道士林灵素以妖妄异术见宠徽宗，权势地位皆盛极一时，但仅五六年间，即失势而死。且观其事迹，较之历代正统道家的神仙方士，能够全始全终，足为千秋敬仰者，相去不可以道里计。灵素所用的道术，原出于道教雷部法术的一部分，自唐末即盛行于闽浙一带，温州与闽北尤盛，直至民国初年，仍有存者。这一派的法术，略近于湖南辰州派的符箓，并非道教法术中的太清大法。然灵素虽以妖异得宠，也因妖言而亡。而自灵素倡“九霄天神”之说以后，使道教于天道观念更加一层迷惑。元代以后，其说一直流行于道教中，积重难返，只好追认。又因灵素为温州人，特别捧上一位同乡的天神温太保，作为道教的护法神，温太保从此即在道教中，永远具有役使鬼神的权威地位，天神之际，亦深植乡土观念，宁非异事，毋怪人间多重戚故，更无足为怪了。

道君皇帝宋徽宗的崇信王老志、林灵素等的道教，已远非唐代尊崇信仰道教的宗旨，其在幕后导演此一历史性的宗教事件，实际为童贯、蔡京，以及左道箓徐知常等的政治作用，徽宗唯兴之所至，一如沉湎于金石书画的心理，固自不知所云而为之而已。然而身当国家第一领导的帝王，如果政治思想缺乏聪明睿智的哲学基础，随便一念起因的差错，往往会导致万劫不复的结果，此乃为天经地义不易的法则。徽宗陷溺邪术——并非正统的道教，因之流风遗毒一直影响到他的儿子钦宗手里，更演出不可收拾的悲剧。如史载靖康事实云：

以郭京为成忠郎，选六甲兵以御金。初于龙卫中得京，但因好事者言京能使六甲法，可以生擒金二将而扫荡无余。其法用七千七百七十七人。朝廷深信不疑，命以官。赐金帛数万，使自募兵，无问技能与否，但择年命合六甲者。所得皆市井游惰，旬日而足。敌攻益急，京谈笑自如云：“择日出兵，三日可致太平，直袭击至阴山乃止。”孙傅（尚书右丞）等尤尊信之。另有人所募众，或称六丁力士，或称北斗神兵，或称天阙大将，大率效京所为。识者危之。京尝曰：“非至危急，吾师不出。”事急，迨郭京出御金军，败走，京城陷。帝如金营请降，从此徽钦父子均为俘虏。

每读史，至宋代徽钦父子昏庸之处，深感当时所为新儒家的理学家们，何以无一人犯颜诤谏，揭示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计？岂真以为只要做到“平时静坐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就此便是学问吗？至于佛家的禅师们，当此时期，更是高蹈远引，息影山林，不干与天下兴亡的大计，虽有南宋高宗（康王）时代的大慧宗杲禅师，与岳飞、张九成翁婿暗通声气，但也为时已晚。总之，中国文化的三教精神，在南宋末期历史的表现，除了文天祥、陆秀夫以外，都甚减色，岂独道教而已哉！

第三节 正统道教南宗的崛起

张紫阳的丹道

宋代自真宗开始崇信道教以后，正统道家因唐末吕纯阳之肇始，已经迈入道佛合一、禅道同参的正统丹道途径。儒家有新兴的理学，禅宗有五家的宗风，道家有丹道的嫡传，从唐代以来，中国文化主流的儒、释、道三家，都有更新的运动，在学术思想上，应该算是一个别开生面的时期。北宋时期，正统道家嫡派丹道的中心人物，即是后世道教所称南宗丹道祖师的张紫阳。紫阳著有《悟真篇》行世，与东汉时代魏伯阳所著的《参同契》，合为正统道家千古丹经的名著。他以天地为炉鼎，身心为药物，涵容性命双修，撮取道、佛两家修炼的宗旨与方法，以诗词体裁一一叙说工夫境界的程序，一洗历来东猜西摸、迷离扑朔丹道修炼方法的疑虑。尤其他以《西江月》的词体，写出南方禅宗所标榜明心见性、立地成佛的境界，与唐末以后正统道家见道、成道的精神完全符合，最为警醒有力。后来历传至白玉蟾、彭鹤林等，即为明、清以后道家所尊的南宗七祖。

所谓“南宗”，即以紫阳真人为代表的传统，公认其为主张性命双修的丹法。北宗，即以丘长春所创道教龙门派的传统，相传为专主修性的道家丹法。而南宗在明清以后，又另有传说，认为是主张男女合籍双修的丹法，于是穿凿附会，阴阳交配，房中采战之术，亦皆附庸于 《参同》、《悟真》的著述，标示确有师承根据以图蒙混，诚为紫阳真人始料所不及。但紫阳一派传至清代，却得一帝王知己的雍正，为他所著的《悟真篇》作序，大加称扬，亦是紫阳真人始料所不及。

按：《临海县志》云：

宋，张用诚，邑人，字平叔。为府吏，性嗜鱼，在官办事，家送膳至，众以其所嗜鱼戏匿之梁间。平叔疑其婢所窃，归扑其婢，婢自经死。一日虫自梁间下，验之，鱼烂虫出也。平叔乃喟然叹曰：“积牍盈箱，其中类窃鱼事，不知凡几！”因赋诗云：“刀笔随身四十年，是非非是万千千。一家温饱千家怨，半世功名百世愆。紫绶金章今已矣，芒鞋竹杖任悠然。有人问我蓬莱路，云在青山月在天。”赋毕纵火，将所署案卷悉焚之。因按火烧文书律遣戍。先是郡城有盐颠，每食盐数十斤，平叔奉之最谨，临别嘱曰：“若遇难，但呼祖师三声，即解汝厄。”后械至百步溪，天炎，沿溪中遂仙去。至淳熙中，其家早起，忽有一道人进门坐中堂，叩其家事历历，随出门去。人以平叔归云，百步岭旧有紫阳真人祠，扁云：紫阳神化处。今废。

按：《山西通志》云：

张伯端，天台人，少好学，晚得混元之道。宋神宗熙宁间游蜀，遇刘海蟾，授以金液还丹之诀，乃改名用诚，字平叔，号紫阳山人。英宗治平中，随龙图陆公，寓桂林后，转徙秦陇，久之，访扶风马处厚，默于河东，乃著《悟真篇》授处厚曰：“平生所学，尽在是矣。愿公流布此书，当有因书而会意者。”元丰五年夏，尸解而去，住世凡九十九岁。弟子用火烧化，得所谓耀金姿者千百粒，大如芡实，色皆绀碧。后七年，刘奉真遇紫阳于王屋山，留诗而去。紫阳尝谓己与黄勉中、维扬于先生皆紫微星，号九皇真人，因误校勘劫运之籍，遂谪人间。今紫微垣光耀可见者，六星而已，翼城紫阳宫即其修炼处。

按：《陕西通志》云：

张用诚，号紫阳，尝有一僧修戒定慧，能入定出神，数百里间顷刻即至，与紫阳雅志契合。一日，紫阳曰：“禅师今日能与远游乎？”僧曰：“可，原同往扬州观琼花。”于是同处静室，相对瞑目趺坐出神。紫阳至时，僧已先至，绕花三匝。紫阳曰：“可折一花为记。”少顷欠伸而觉。紫阳曰：“禅师琼花何在？”僧袖手皆空。紫阳乃拈出琼花，与僧把玩，弟子问曰：“同一神游，何以有有无之异？”紫阳曰：“我金丹大道，性命兼修，是故聚则成形，散则成气，所至之地，真神见形，谓之阳神。彼之所修，欲速见功，不复修命，直修性宗，故所至之地，无复形影，谓之阴神，神不能动物也。”元丰五年夏，趺坐而化，寿九十有九。

白玉蟾与朱熹

南宗丹道至于北宋末期，负传承的道统者，即是白玉蟾。白玉蟾隐于福建武夷山潜修，从之日众。其时朱熹亦正在武夷讲学，彼此师弟之间，互有往来。朱熹外示儒术，内慕道法，屡次想从白玉蟾处讨教丹道，都被白玉蟾婉转拒绝，犹明代王阳明问道于道人蔡蓬头，几遇呵斥，如出一辙。朱熹晚年化名崆峒道士邹訢，竭力研究《参同契》而无所获，引为终生遗憾，后来虽有白玉蟾的启示，却碍于一代儒学宗师的身份，不能诚恳谦虚请教，所以始终不得其门而入。陶弘景所谓：“神仙有九障，名居其一。”甚矣，名心之难除，良可慨叹！

按：《续文献通考》云：

白玉蟾，名葛长庚，母以梦呼玉蟾，琼州人。年十二，举童子科于黎母山中，遇异人授洞元雷法。后居武夷山，尝自赞曰：“千古蓬头跣足，一年服气餐霞。笑指武夷山下，白云深处吾家。”嘉定中，诏征赴阙，对御称旨，命馆太乙宫，一日，不知所在。后往来名山，入水不濡，逢兵不害，神异莫测，诏封紫清明道真人，有《上清》、《武夷》二集行世。玉蟾自号海琼子，或号海南翁，或号琼山道人，或号蠙庵，或号武夷散人，或号神霄散叟。人云尸解于海丰县。

按：《九江府志》云：

白玉蟾，琼州人，姓葛，名长庚。尝任侠杀人，亡命之武彝，事陈泥丸为道士，自称灵虚童景洞天羽人。善幻，好诡诞之行，往来庐山间，挥洒文墨，信笔而成。山南北诸佳胜，并有题咏，而太平宫为多。嘉定己未冬解化，赐号养素真人。

第六章 宋元时期新兴的道教

第一节 北宋道教全真道的

建立

道教自北宋之末有南宗丹道的崛起，禅、道合一的途径已极其明朗。到南宋时期，在北方的民族长期受困于辽、夏、金、元的动荡局面，国家民族感情与传统文化精神交相激发，便有王重阳、丘长春师徒的全真道的建立，一变历来神仙方士、符箓法术的道术，提倡敦品励行、修心养性的渐修教化，成为黄河南北声势显赫的新兴道派，威名远布。他们与成吉思汗及元朝开国之初的政策，并元代以后的道教，都有极大的关系。明清以后的道教，即以全真道为其中坚骨干，是为开北宗龙门派的翘楚。全真道的学理与方法，完全近于禅宗北宗渐修的路线，而且又富有儒家与宋代新兴理学家的精神。他们生当衰乱之世，华夏丘墟，以民间讲学传道的姿态，尽力保持国家民族文化的元气与精神，可谓用心良苦，功德无量。而古今学者依样画葫芦，一律指为释老的异端，管窥陋见，卑不足道，实在有点辜负圣贤，非常可笑。

创始全真道的祖师王重阳的事迹

当宋徽宗政和二年间（一一一二年），这位皇帝正在玩他那一套书画、蹴球、修炼神仙道术的时候，在陕西的终南山下刘蒋村中，便出了一位后世道教全真道的祖师王重阳。他原名中孚，字允卿。后来修道，改单名为嚞，字知名，道号曰重阳。他自幼便慷慨好义，不拘小节。而且在二十岁左右便中过进士，很有文名。到了徽、钦二帝做了金人的俘虏，金人又利用刘豫称齐王，定都河北大名府的时期，结束了北宋王朝，南宋开始。他在这一段时期，故园家国都算完了，如本传称：“当南宋建炎四年，金太宗天会八年，封刘豫为王，国号齐，改元为阜昌初年。抚治河外，不及于秦，岁屡饿，人至相食。时咸阳、醴泉，惟师家富魁两邑，其大父乃出余以周之，远而不及者，咸来劫取，邻里三百户，余亦因侵之，家财为之一空。有司率兵捕获，将置之法。师曰：‘乡人饿荒，拾路所得，吾不忍置之死地。’有司贤之，遂释不问，人服其德。金海陵炀王正隆四年，师忽自叹曰：‘孔子四十而不惑。孟子四十而不动心。予犹碌碌如此，不亦愚乎？’自是之后，性少检束，亲戚恶之曰：‘害疯来。’师受而不辞。关中谓狂者为害疯。”因此便自叫自己曰王害疯。不久，便遇吕纯阳化身的点化，就修道了。

本传又说他此后五年中秋，再遇吕纯阳于醴泉。“师趋拜之。众笑言曰：‘是害疯，安得识真仙师？’其人邀师饮。师问其乡闾年姓。答曰： ‘濮州人，年二十二，而不告其姓。’留秘语五篇，令师读毕焚之。且曰：‘去东海，投谭捉马。’已而，俄失所在，师乃捐弃妻孥，送次女于姻家，竟委而去。行乞于社终南间，举止亦若狂。人莫测也。后别构庵于南时村，起封高数尺，圹深丈余，以活死人目之。又号曰：‘行菆。’以方牌挂其上，书云：‘王害疯灵位。’自作歌曰：‘活死人兮王疯乖，水云别是一般谐。道名唤作重阳子，谑号称为没地埋。来者路，不忘怀，行须是挂灵牌。’又于庵四隅各植海棠梨一株。同庵和公怪而问之，师曰：‘吾欲使他日四方教风为一，亦如此。’”“俄一夕，自焚其庵，村里惊救之。师方舞跃而歌曰：‘数载殷勤，谩居刘蒋，庵中日日尘劳长，豁然真火瞥然开，便教烧了归无上，奉劝诸公，莫生悒怏，我咱别有深深况，惟留灰炉不重游，蓬莱路上知往来。’”

他从此携罐行乞东行，当金世宗大定七年间（一一六七年），便到了山东的登州，那时山东属于金国的地方，并非南宋所有。他在宁海的儒者范明叔家，遇到了当地的富豪马宜甫，就是后来重阳门下称为七真的首徒马丹阳。本传说：

初宜甫梦其南园一鹤从地涌出，师至，同师择地立庵，师指鹤起处，命名全真。全真之名，始于此矣。师欲挽之西游，宜甫家赀钜万，久而未决，其室孙氏尤难之。

他住到马宜甫的家里去，故意显示神异来感动他们，宜甫夫妇便弃家修道了。师为他改名钰，字玄宝，号丹阳子。同时又收了谭玉、王处一、郝升等。本传说：

谭玉者，以宿疾来见，师始拒之。玉固请为弟子，留宿庵中，其疾顿愈。玉遂黜其妻子而从之。师名以处端，字通正，号长真子。继有王公者，居半仙山。闻师至，来谒，问答有得，遂师礼之。后往铁查山云光洞。师飞盖致其名号，名处一，号伞阳子。日者郝升，深于易，卖卜于市，师入其肆，背而坐焉。升曰：请公回头。师应声曰：君何为不回头耶？升悚然异之，从至朝元观。师授之二词，以发至意。升大感悟，乃执弟子礼。从至烟霞洞，赐名曰璘，号恬然子。

在这一段期间，他率领门人到昆嵛山，发现烟霞古洞，说是其先世修道的所在。在此又收了一位弟子，便是丘长春，为以后创建弘扬全真道的祖师，曾经为道教及元朝统一中国初期的社会，做了许多福利事业的超人。本传说：

栖霞丘公，年十九。虽已入道，未知所从，盘桓昆嵛。闻师在全真庵，因投谒于斋次。师知其为远器，赠之以诗，赐名处机，字通密，号长春子。自此门人颇集，师以骂詈笞捶磨炼之，稍稍散去。笃志不变者，惟马、谭、丘而已。……师尝顾丘长春曰：此子异日地位非常，必大开教门者也。

当金大定九年四月间，宁海周伯通请师到其家，创立金莲堂与金莲会。同时他又感化了马钰之妻孙氏，赐名不二，号清静散人。所以后世称全真道的七子，又有称为金莲正宗的。在这一段时期，他又在莱州设立平等会，由此远近闻风，参加入会的便有千余人了，他自作榜文云：

平等者，道德之祖，清静之元，为玉华金莲之根本，作三光七宝之宗源。普济群生，偏拔梨庶。人人愿吐于黄芽，个个不游于黑路。玉华者，乃气之宗。金莲者，乃神之祖。神是气之子，气是神之母。子母相见，得为神仙。然则，有真功真行，澄心定意，抱元守一，存神固气，真功也。修仁蕴德，济贫拔苦，先人后己，与物无私，真行也。

又自作有《金莲定分疏》、《开明疏》、《三光疏》、《玉华疏》、《平等会规矩》及诸诗篇，等等。其余理论，则见于他们弟子们所集的《重阳立教十五论》一书。

这一段时期，他多往来于登州、莱州之间，并且也到过南京，但都是在金国的范围，并没有到南宋来过（那时南京属于金十九路，南京留守司治开封）。同时又收了刘处玄为徒，号长生子。于是马丹阳、谭长真、刘长生、丘长春、王伞阳、郝恬然、孙不二，都归教席，“七真”之名，从此兴盛。到金大定十年正月四日坐化，享五十八。到元朝至元六年己巳正月，元朝追褒为重阳全真开化真君，有遗文及全真前后《韬光集》行世。他临殁的时候，嘱戒弟子勿哭，自己作颂说：“地肺重阳子，呼为王害疯。来时长日月，去后任东西。作伴云和水，为邻虚与空。一灵真性在，不与众心同。”他颂毕而坐。弟子们恸哭失声，他忽又开目说：“何至于此？”便再嘱马丹阳等后事，“付之密语，勿轻传之”，并且要马丹阳到关西教化他的乡人。后来马丹阳等四人扶师灵柩，归葬终南山下刘蒋村，而且庐墓三年，如丧考妣。然后才各散处四方，各从所志。马丹阳便嗣其教化。

从开创全真道的祖师王重阳的事迹看来，如果推开神仙的道业而不谈，另从国家民族兴亡的角度，来看衰乱时代中仁人志士的用心，便会使人发生无限的感慨。假使用历史的观点来追论，如中国的老子、孔子、孟子、庄子、列子，印度的释迦牟尼佛、龙树菩萨、马鸣菩萨，希腊的苏格拉底（Socrates）、亚里士多德（Aristotle）、柏拉图（Plato），犹太的耶稣（Jesus），阿拉伯的穆罕默德（Muhammed），有的在哲学上名垂万古，有的在宗教上与天地同休，他们建立了不世的功业。但是，这些伟大的超人们，生当其时，没有哪一个不是遭逢时世的衰乱，由于政治、社会衰败的反应，而另觅人生究竟的道路而来的。至于借此而寄情物外，将一片悲天悯人的血泪洒向虚空的，其心尤可令人悚然起敬。

少年的王重阳，是一个有丰富学问的人，而且任侠重义，豪气凌云。他生当衰乱之世，自己眼见要遭遇到亡国灭种的痛苦，况且正当“南渡君臣轻社稷”的时代。时势环境迫得他无力挽回绝对的颓势，便只有创教立宗，以保持文化精神在宗教社会之间了。所以他便不得不自己活埋，号为“活死人”和“疯子”。至于说他所遇的师父是吕纯阳的化身，命他向东去创教，又吩咐他密语，他临死又吩咐马丹阳密语。如果除开嘱咐修道的秘诀外，谁能证明七百年前他们师徒所说的是什么？究竟是为道或为国？自然都是疑案了。总之，没有哪一个宗教的教主，和以学术思想自任的大宗师们，他们是绝无用世之心的人。只是不像英雄们有治世取天下之心，而却都有救世平天下之志。不过所走的路线和所取的目的和方法，各有不同而已。例如宋人有反游仙诗说吕纯阳的：“觅官千里赴神京，得遇钟离盖便倾。未必无心唐社稷，金丹一粒误先生。”虽然是别有寓意的幽默话，但是也确有至理，发人深省。

当南北朝之间，少数民族崛起西北，以石勒、姚兴等的蛮夷酋长之雄，如果没有神僧佛圆澄和高僧鸠摩罗什等的教化，不知道还有多少生灵受其涂炭。当成吉思汗崛起蒙古，以素无文化基础的民族，除了依赖武力征伐以外，根本不懂文化和政治的建设，如非丘长春师徒教化其间，他祸害之烈，恐怕又不止如元朝八十余年的情况了。这笔写到全真道的事迹，又不胜有观今鉴古之叹！元代的道士赵道一编著《王重阳传》后的系语，也同有此感。他说：

皇不足则帝，帝不足则王，王不足则霸，霸又不足，则道之不幸也。至哉全真！杰生中土，转浇漓以宗太朴，化顽犷以慕无为。一师倡之，七真和之。猗欤盛哉！时当今之有国也，力不侔于五胡，德弗逮于拓跋，绵绵之运，信罔有矣！然天启玄元之教，俾福被于群生。斯道无丧，以至今日，全真之功也。

这一段的评语里，便说到元朝“力不侔于五胡，德弗逮于拓跋”，不但谈不上王道，即如退而求其次的霸道，也够不上。元朝的统一中国，只能说是武力上的幸运。他言下对于重阳真人师徒推崇备至，也就是对于宋朝一代的人物，有不胜遗憾之叹！

丘长春与成吉思汗的因缘

丘处机，字通密，号长春子。这都是他师父王重阳真人为他取的名字。他是山东登州栖霞县的人，当金熙宗大定七年间，他方十九岁，居昆嵛山修道，而遇王重阳，便依之称弟子。重阳当时赠以诗曰：“细密金麟戏碧流，能寻香饵食吞钩。被予缓缓收纶线，拽入蓬莱永自由。”对于他的器重，由此可见。他追随依止于重阳，不过四年，重阳便即坐化。临殁吩咐他听学于马丹阳，他便随马丹阳、谭长生、刘长生等四人，护重阳灵柩，归葬终南山下，并且随丹阳等庐墓三年，极尽师弟之礼。后来他便独居于磻溪、龙门七年，专志修道，备尝艰苦。后世道教的龙门派，俗称北派的，就宗于他修道于龙门而定名。他在这几年中，对于修道的心得，随时作成诗歌，因此流传开去，声誉便逐渐隆盛起来。因金朝的京兆统军夹谷公礼请，遂还归终南，弘扬全真道。金世宗二十八年，召请入见。世宗向他求道，他便先说延生保命之要，次及持盈守成之难。又说：

富贵骄淫，人情所常。当兢兢业业，以自防尔。诚能久而行之，去仙道不远。谲诡幻怪，非所闻也。

金世宗对于他，非常重视。先安置他在万宁宫之西，一年之中，屡次召见。他急急请求还山，到了是年八月，才放他还终南山。赐钱十万，他都辞而不受。二十九年，世宗死后，他便于章宗明昌元年（一一九○年）回到故乡栖霞，大修道观，安置徒众。当南宋宁宗嘉定十二年，金宣宗兴定三年（一二一九年）的时期，他住在莱州的昊天观。那时山东大部分的地方，都被南宋收复。宁宗久闻他的道望，便遣使召请南行，而且命令大帅彭义斌派兵保卫起行，他都辞谢不去。地方官怪而问他的原因，他便说：“吾之出处，非若辈所可知。他日恐不能留耳。”到了那年的五月，成吉思汗在西征的途中，从奈蛮国遣近臣札八儿、刘仲禄，远涉间关险阻，到山东来请他西去。本传所载成吉思汗写给他的制诏说：

七载之中成大业，六合之内为一统。是以南连蛮宋，北接回纥，东夏、西戎，悉称臣佐。任大守重，惧有阙政。且夫刳舟剡楫，将以济江河也。聘贤选佐，将以安天下也。朕践祚以来，勤心庶政。三九之位，未见其人。伏闻先生体真履规，博物洽闻，探赜究理，道冲德著，有古君子之遗风，抱真上人之雅操。今知犹隐山东旧境，朕心仰怀无已。山川悬阔，有失躬迎之礼。朕但避位侧身，斋戒沐浴，选差近臣，备轻车，不远数千里，谨邀先生，暂屈仙步，不以沙漠远行为念。或忧民当世之务，或恤朕保身之术。朕得亲仙座，惟先生将咳嗽之余，但授一言斯可矣。

这一篇制诏，当然不是成吉思汗的手笔，那是不用推想可知。但是他的渴望之诚和卑辞厚礼，却跃然纸上。按明陶宗仪著《辍耕录》原文，还较为详细，但大体不外这些恳切的情辞。而且刘仲禄奉命为请师的专使，其初一路行来，还不知道丘长春在山东哪里，本来想带兵五千，专来迎请。后来经过金朝西北驻军和边臣的劝告，说正当两国议和，恐怕金人惊扰，才只带蒙古亲兵二十人，一路探访，来到登州。丘长春却一反常态，立即接受了成吉思汗的邀请。选弟子中可以从行的，共计十八人，便于一二二○年二月北行到了燕京行省（北京）。他所经过的地方，大家争求他的文笔诗颂，只要有此一纸，就可免了元兵的杀戮。后来元朝用兵中国，人们都求丘长春全真道的庇护，犹如清末时期国人求庇于外国教士一样，真是历史上一件异事。

丘长春到了燕京的时候，成吉思汗的西征行程，已经更加辽远。据《辍耕录》等的记载，他便进表陈情，奏请不去。如原表云：

登州栖霞县志道丘处机，近奉宣旨，远召不才。海上居民，心皆恍惚。处机自念谋生太拙，学道无成。辛苦万端，老而不死。名虽播于诸国，道不加诸众人，内顾自伤，衷情谁测，前者南京及宋国屡召不从，今者龙庭一呼即至。何也？伏闻皇帝天赐勇智，今古绝伦，道协威灵，华夷率服。是故便欲投山窜海，不忍相违。且当冒雪衔霜，图其一见，盖闻车驾只在桓抚之北，及到燕京，听得车驾遥远，不知其几千里。风尘澒洞，天气苍黄，老弱不堪，切恐中途不能到得，假之皇帝所，则军国之事，非己所能。道德之心，令人戒欲，悉为难事。遂与宣差刘仲禄商议，不若且在燕京德兴府等处盘桓住坐，先令人前去奏知。其奈刘仲禄不从，故不免自纳奏帖。念处机肯来归命，远冒风霜，伏望皇帝早下宽大之诏，详其可否。兼同时四人出家，三人得道，惟处机虚得其命。颜色憔悴，形容枯搞。伏望圣裁。龙飞年三月日奏。

到了十月间，成吉思汗在邻近印度的边境，遣使奉诏回邀西去，如原诏云：

成吉思皇帝敕真人丘师省，所奏应召而来者，具悉。惟师道逾三子，德重多方。命臣奉厥元纁，驰传访诸沧海。时与愿适，天不人违。两朝屡召而弗行，单使一邀而肯起。谓朕天启，所以身归。不辞暴露于风霜，自愿跋涉于沙磧。书章来上，喜慰何言。军国之事，非朕所期。道德之心，诚云可尚。朕以彼酋不逊，我伐用张，军旅试临，边陲底定。来从去背，实力率之固然。久逸暂劳，冀心服而后已。于是载阳威德，略驻车徒。重念云轩既发于蓬莱，鹤驭可游于天竺。达摩东迈，缘印法以传心。老氏西行，或化胡而成道。顾川途之虽阔，瞻几杖以非遥。爰答来章，可明朕意。秋暑，师比平安好。旨不多及。

他由此便不辞险阻，远涉沙漠，追随成吉思汗的西征路线，历时四年，经数十国，行万有余里，《元史》称其：“蹀血战场，避寇绝城，绝粮沙漠。”于一二二二年，到达邪迷思干城。再过铁门关，才在雪山之阳与成吉思汗见面。居住一年以后，他自北印度的边境返国，成吉思汗派骑兵数千护送他回燕京。改天长观为长春宫，又敕修白云观，合而为一，并以万岁山、太液池赐之，改名为万安宫。

在我们的历史上，当六朝的时期，前秦苻坚为了迎接高僧鸠摩罗什东来，专为他发兵七万征服龟兹国，才得到了罗什大师。后秦王姚兴又为了大师，于弘始三年（四○一年）派兵灭了后凉，他才到了长安。在此以前，苻坚为了争取道安法师及习凿齿等学者，也不惜用兵十万，进攻襄阳，硬把他们俘去。历史上为了一位学者大师，至于兵戎相劫，而且还因此攻城灭国，实在为千古稀有的事。但是那是少数民族盘踞中国，为了争取另一外国的学者大师到中国来传法的举动。至于唐代玄奘法师，为了求法，在交通阻塞的当时，单人渡戈壁沙漠等地的险阻，远到印度去留学十八年，声名洋溢中外，功业长留人世，这也是一件永为世人崇拜的事实。可是人们却遗忘了当成吉思汗武功鼎盛的时期，他远自印度边境，也为了一位学者道士，派兵东来中国，迎接丘长春。而且更忽略了丘长春的先见之明，他不辞艰苦地到了雪山以南，是为得预先布置，保持民族国家文化的传统。这是多么可歌可泣，而且含有无限悲愤的历史往事！因为他是一位道教的道士，便被自命儒家的历史学者们轻轻地一笔抹杀，无奈不可乎！

丘长春如何感化成吉思汗

翻开历史的记载，自秦皇、汉武海上求仙以来，并唐、宋的帝王，误于神仙方术者，屡见不鲜。丘长春以全真道的大师，成吉思汗呼为神仙而不名，而且经过如此艰难的请去，他应当传些长生不老、修成神仙的法术了。事实上，并不如此。他教给成吉思汗的，却都是中国正统学术，儒、道两家忠孝仁义的话，尤其谆谆劝其戒杀而治天下。这比三国时期于吉、左慈等方士之流，想以方伎动人的，就不知高明到多少倍了，《元史·释老传》载：

太祖时方西征，日事攻战。处机每言，欲一天下者，必在乎不嗜杀人。及问为治之方，则对以敬天爱民为本。问长生久视之道，则告以清心寡欲为要。太祖深契其言，曰：“天锡仙翁，以悟朕志。”命左右书之，且以训诸子焉。于是锡之虎符，副以玺书。不斥其名，惟曰神仙。

同时，丘长春又把握许多机会，对于成吉思汗加以感化。如本传载：

一日雷震。太祖以问处机。对曰：雷，天威也。人罪莫大于不孝，不孝则不顺乎天，故天威震动而震之。似闻境内不孝者多，陛下宜明天威，以导有众。太祖从之。岁癸未，太祖大猎于东山，马踣。处机请曰：天道好生，陛下春秋高，数畋猎，非宜。太祖为罢猎者久之。

成吉思汗既赐给丘长春以虎符玺书，在过去中国帝王的习惯上，便算是等于列土封侯的荣宠。在某种情形之下，他凭这些东西，就可以便宜行事的。丘长春以间关万里之行，换得虎符玺书而归，不但为道家文化增长声威，而且他们师徒，还凭此服务战地救了许多自己国民的生命，不使死于元兵的凶残淫掠之下，这更是值得大书而特书的一件事。如《元史·释老传》载：

时国兵（元兵）践蹂中原，河南北尤甚。民罗俘戮，无所逃命。处机还燕，使其徒持牒，招求于战伐之余。由是为人奴者得复为良，与滨死而得更生者，毋虑二三万人。中州人至今称道之。

后来忽必烈统一中国的时期，其徒尹志平等世奉玺书，袭掌其教。其余的门人，分符领节，各据一方，执掌他的教化，也庇护了多少国民的生命财产。而且到了元武宗至大三年（一三一○年）还加赐金印。当国家有难，受异族统治之下，一个新兴的道教宗派，做了许多保存民族命脉的工作，追怀千古，实在应当稽首无量。

全真教传授源流表

全真教历任掌教表

第二节 元代敕封天师道

与其他

元代立国之初，由于全真道丘长春的影响，朝廷内外虽笃信西藏密宗的喇嘛教，亦曾有焚毁道教经典的事件，但对于儒家的孔子与世居龙虎山的天师道，却能仍循宋代故事，又加敕封，而正其名为正一教主。元朝尊封孔子的敕文，有云：“先孔子而圣，非孔子无以明。后孔子而圣，非孔子无以法。”不但为元朝增加不少光彩，同时也为历代尊崇孔子的颂词中无出其右的赞评。至于敕封张天师的经过与事实，如《元史·释老传》所载云：

正一天师者，始自汉张道陵，其后四代曰盛，来居信之龙虎山。相传至三十六代宗演，当至元十三年，世祖已平江南，遣使召之，至则廷臣郊劳，待以客礼。及见，语之曰：昔岁己未，朕次鄂渚，尝令王一清往访卿父，卿父使报朕曰：后二十年，天下当混一。神仙之言，验于今矣。因命坐，锡宴，特赐玉芙蓉冠、组金无缝服，命主领江南道教，仍赐银印。十八年、二十五年，再入觐，世祖尝命取其祖天师所传玉印、宝剑观之，语侍臣曰：朝代更易已不知几，而天师剑印传子若孙，尚至今日，其果有神明之相矣乎？嗟叹久之。二十九年卒。子与棣嗣为三十七代，袭掌江南道教，三十一年入觐，卒于京师。元贞元年，弟与材嗣为三十八代，袭掌道教，时潮啮盐官、海盐两州，为患特甚。与材以术治之，一夕大雷电以震，明日见有物鱼首龟形者磔于水裔，潮患遂息。大德五年，召见于上都幄殿。八年，授正一教主，主领三山符箓。武宗即位，来觐，特授金紫光禄大夫，封留国公，锡金印。仁宗即位，特赐宝冠、组织文金之服，延祐三年卒。四年，子嗣成嗣为三十九代，袭领江南道教，主领三山符箓如故。

此外，金元之际，在黄河以北，尚有刘德仁创立的大道教，萧抱珍创立的太乙教。皆不备述。

普及民间道教观念的两部书

元明之际，中国文学的趋向，已由汉文、唐诗、宋词、元曲的演变，到了明代遂流行语体小说。自元代罗贯中著《三国演义》以后，关羽、诸葛亮都变为聪明正直的天神。继之又有《西游记》与《封神榜》的出现。从此而使道教的天、人、神三种关系的观念普遍传布，永为后代中国民间社会的共同崇奉，对于道教天神信仰的宣传，最为有力。《西游记》的故事，以唐代佛教的高僧玄奘法师为主角，借用他留学印度的事实，演成唐三藏西天取经的经过，衬托道家修行炼丹成道的宗旨。《封神榜》则以历来道家所崇拜辅助周武王开国的姜尚 （子牙）为主角，演成人与天神之间的关系，充分表现行善得道，作恶受报，褒扬聪明正直，死而为神，天人合一的中国宗教精神。这两部小说真正的作者，现代学者虽有考证，但都仍有问题。据道佛两家历来相传的观念，认为《西游记》的作者，是站在道教立场来赞扬佛家的解脱，《封神榜》的作者，是站在佛教立场来赞成道家的精神。但无论如何，明代以后中国民间宗教信仰的观念，以及对道、佛两教的认识，都由于此二书而来，乃至一般知识分子，亦附会因袭，始终不加深究，故对宗教思想，产生许多可以发噱的误解。

第七章 明清时期的道教

第一节 明太祖与周颠

中国历史，自秦汉以后，任何政治清明的国家升平阶段，其思想与治术，大都有一共通原则，即“内用黄老，外示儒术”。且看每逢国家变故，起而拨乱反正的世代，多半有道家的人物参与其间的现象，这几乎已成为过去历史的定例。当明太祖朱元璋起义时期，除刘基、宋濂等人外，参与其间的道家幕后人物，尚有著名的颠仙周颠。其人以游戏风尘，装疯作呆，周旋于残暴成性的朱元璋幕后，与朱元璋的生命事业都是休戚相关的。甚之后来朱元璋并尊道、佛两教，亦因之已深结因缘，其事虽为正史所不详，但朱元璋曾经亲自为他撰文，记叙事实的真相。读其行文语气，确是出于朱元璋的手笔，后人亦信以为真，当无疑问，兹录之以明始末。

按：明太祖《御制周颠仙人碑记》云：

颠仙，周姓者，自言南康属郡建昌人也。年一十有四岁，因患颠病，父母无暇常拘，于是颠入南昌乞食于市，岁如常，更无他往。元至正间，失记何年，忽入抚州一次，未几，仍归南昌。有时施力于市户之家，日与稠人相杂，暮宿闾阎之下。岁将三十余，俄有异词，凡新官到任，必谒见而诉之，其词曰：告太平。此异言也，何以见？当是时，元天下承平，将乱在迩，其颠者故发此言，乃曰异词。不数年，元天下乱，所在英雄据险，杀无宁日。其称伪汉陈友谅者，帅乌合之众，以入南昌，其颠者无与语也。未几，朕亲帅舟师，复取南昌，城降，朕抚民既定，而归建业。于南昌东华门道左，见男子一人拜于道傍，朕谓左右曰：此何人也。左右皆曰：颠者。朕三月归建业，颠者六月至。朕亲出督兵，逢颠者来谒，谓颠者曰：此来为何？对曰：告太平。如此者，朝出则逢之，所告如前，或左或右或前或后，务以此言为先。有时遥见以手入胸襟中、以手讨物、以手置口中，问其故，乃曰：虱子。复谓曰：几何？对曰：二三斗。此等异言，大概知朕之不宁，当首见时即言婆娘反。又乡谈中常歌云：“世上甚么动复人心，只有胭脂胚粉动得婆娘队里人。”及问其故，对曰：“你只这般，只这般。”每每如此，及告太平，终日被此颠者所烦，特以烧酒醉之，畅饮弗醉。明日又来，仍以虱多为说。于是制新衣易彼之旧衣，新衣至，朕视颠者旧裙腰间藏三寸许菖蒲一茎，谓颠者曰：“此物何用？”对曰：“细嚼饮水腹无痛。”朕细嚼水吞之。是后颠者日颠不已，命蒸之，初以巨缸覆之，令颠者居其内，以五尺围芦薪，缘缸煆之，薪尽火消，揭缸而视之，俨然如故。是后复蒸之，以五尺芦薪一束半，以缸覆颠者于内，周遭以火煆之，烟消火灭之后，揭缸而视之，俨然如故。又未几时，以五尺围芦薪两束半，以缸覆颠者于内，煆炼之，薪尽火消之后，揭缸视之，其烟凝于缸底若张绵状，颠者微以首撼，撼小水微出，即醒无恙。命寄食于蒋山寺，主僧领之月余，僧来告：“颠者有异状，与沙弥争饭，遂怒不食，今半月矣！”朕奇之，明日命驾亲往询视之，至寺，遥见颠者来迓，步趋无艰，容无饥色。是其异也。因盛肴馐同享于翠微亭，膳后，朕密谓主僧曰：“令颠者清斋一月，以视其能否。”主僧如朕命，防颠者于一室，朕每二日一问，问至二十有三日，果不饮膳，是出凡人也。朕亲往以开之，诸军将士闻之，争取酒肴以供之，大饱，弗纳，所饮食者尽出之。良久召至，朕与共享，食如前，纳之弗出，酒过且酣，先于朕归道傍侧右边，待朕至。及朕至，颠者以手划地成圈，指谓朕曰：“你打破个桶，做个桶。”发此异言。当是时，金陵村民闻之，争邀供养。一日逢后生者，俄出异词曰：“噫！教你充军便充军。”又闲中见朕常歌曰：“山东只好立一个省。”未几，朕将西征九江，特问颠者曰：“此行可乎？”应声曰：“可。”朕谓颠者曰：“彼已称帝，今与彼战，岂不难乎？”颠者故作颠态，仰面视房之上，久之，稳首正容以手指之曰：“上面无他的。”朕谓曰：“此行你偕往可乎？”曰：“可。”询毕，朕归，其颠者以平日所持之拐擎之，急趋朕之马前，摇舞之状，若壮土挥戈之势，此露必胜之兆。后兵行带往，至皖城，无风，舟师难行，遣人问之，颠者乃曰：“只管行，只管有风，无胆不行便无风。”于是诸军上牵，以舟泊岸，溯流而上，不二三里，微风渐起，又不十里，大风猛作，扬帆长驱，遂达小孤。朕曾谓相伴者曰：“其颠人无正语，防闲之，倘有谬词，来报。”后当江中江豚戏水，颠者曰：“水怪见前，损人多。”伴者来报，朕不然其说，以颠果无知，命弃溺于江中。到湖口，失记人数约有十七八人，将颠者领去湖口小江边，意在溺死，去久而归，颠者同来，问命往者何不置之死地，又复生来？对曰：“难置之于死。”语未既，颠者猝至，谓朕欲食。朕与之食，食既，颠者整顿精神衣服之类，若远行之状，至朕前鞠躬舒项，谓朕曰： “你杀之。”朕谓曰：“被你烦多，杀且未敢，且纵你行。”遂糗粮而往，去后莫知所之。朕于彭蠡之中，大战之后回江上，星列水师以据江势，暇中试令人往匡庐之下，颠者所向之方，询土居之民，要知颠者之有无。地荒人无，惟太平宫侧草莽间，一民居之，以颠者状。示问之民人，对曰：“前者，俄有一瘦长人物，初至我处，声言：好了，我告太平来了，你为民者，用心种田。语后于我宅内，不食半月矣，深入匡卢，莫知所之。”朕战后归来，癸卯围武昌，甲辰平荆楚，乙巳入两浙，丙午平吴越、下中原、两广、福建，天下混一。洪武癸亥八月，俄有赤脚僧名觉显者至，自言于匡庐深山岩壑中见一老人，使我来谓大明天子有说。问其说，乃云国祚殿廷仪礼司，以此奏。朕思方今虚诳者多，朕驭宇内，至尊于黔黎之上，奉上下于两间，误听误见，恐贻民笑，故不见不答。是僧伺候四年，仍往匡庐，意在欲见，朕不与见，但以诗二首寄之。去后二年，使人询之，果曾再见否？其赤脚者云：“不复再见。”又四年，朕患热症，几将去世，俄赤脚僧至，言天眼尊者及周颠仙人遣某送药至。朕初又不欲见，少思之，既病，人以药来，虽真假合见之。出与见，惠朕以药，药之名，其一曰，温良药两片，其一曰，温良石一块，其用之方，金盆子盛著，背上磨著，金盏子内吃一盏便好。朕遂服之，初无甚异。初服在未时间，至点灯时，周身肉内搐掣，此药之应也。当夜病愈，精神日强，一日服过三番，乃闻菖蒲香，盏底有丹砂沈坠，鲜红异世有者。其赤脚僧云：“某在天池寺，去岩有五里余，俄有徐道人来，言竹林寺见，请某与同往，见天眼尊者坐竹林寺中，少顷，一披草衣者入。某谓天眼曰：此何人也？对曰：此周颠是也。方今人主所询者，此人也。即今人主所作热，尔当送药与服之。天眼更云：我与颠者和人主诗。某问曰：诗将视看。对曰：已写于石上。某于石上观之，果有诗二首。”朕谓赤脚曰：“还能记乎？”曰：“能。”即命录之，粗俗无韵无联，似乎非诗也。及遣人诣匡庐召之，使者至，杳然矣！朕复以是诗再观，其词其字，皆异寻常，不在镌巧，但说事耳，国之休咎存亡之道已决矣，故纪之，以示后人。

第二节 明成祖与武当山的

张三丰

明初有太祖朱元璋与其神仙朋友周颠的一段渊源，已与道教结下不解之缘。到明成祖称帝的时期，忽又醉心倾慕习俗传闻，对活了两三百年的神仙道人张三丰，不但屡下诏书访求，并派遣使臣到处寻觅。后来又在湖北武当山为张三丰大兴土木，建设武当成为道教的胜地。因此道教在明代，又平添武当张三丰的一派，以身心内炼金丹，达成性命的双修的丹法为主。明末以后，直到现在，其流风遗被，凡言武术技击、气功吐纳、内功导引、男女采战等江湖术士，无一不附会于张三丰而尊之为嫡传的祖师。声名之隆，影响之大，自吕纯阳以后，所有著名神仙方士，尚无出于其右者。且武当道士，自明代以后，又巍然自成一派，与全真、正一等家分庭抗礼，互不相让。武当道观亦以供奉真武大帝为主，其旨趣虽略同于全真，实则大异于唐、宋道教的崇拜对象。据湖北地方轶闻，武当道观的真武大帝圣像，实为明成祖自己的塑像，但故作长发仗剑，俨如天君神帝的形状。究其动机，最初因闻其侄建文皇帝逃匿为僧，隐于房县。房县原位于武当山脉，故兴建道观供奉真武，作为压胜的象征。事出有因，查无实据，若以成祖的为人而论，其大兴武当道观的事实内幕，是否可能存有其他隐秘作用，诚难遽下断语。至于张三丰与武当之因缘，是适逢其会，因此得一跃而为后世道教武当派的祖师，宁非神仙奇遇！

按：《明外史》本传云：

张三丰，辽东懿州人，名全一，一名君宝，三丰其号也。以其不饬边幅，又号张邋遏。颀而伟，龟形鹤背，大耳圆目，须髯如戟，寒暑惟一衲一蓑，所啖升斗辄尽，或数日一食，或数日不食，书经目不忘，或处穷山，或游市井，能一日千里，嬉笑谐谑，旁若无人。尝游武当诸岩壑，语人曰：“此山异日必大兴。”时五龙、南岩、紫霄俱毁于兵火。三丰去荆榛，辟瓦砾，与其徒创草庐居之，已而舍去，行游四方。太祖故闻其名。洪武二十四年遣使遍觅之不遇，后居宝鸡之金台观。一日，自言当辞世，留颂而逝。县人共棺敛之，及葬，闻棺内有声，启视则复活。乃游四川，见蜀献王。复入武当，历襄汉，不常厥处。永乐中，成祖遣给事中胡濙偕内侍朱祥赍书玺香币往访，积数年，穷陬僻壤皆到，迄不遇。乃命工部侍郎郭璡隆、平侯张信等，督丁夫三十余万人，大营武当宫观，费以数百万计，既成，赐名太岳太和山，设官铸印以守，竟符三丰言。或言三丰金时人，元初与刘秉忠同师，后学道于鹿邑之太清宫，与里人张毅相习。毅四世孙朝用，尝游宝鸡遇三丰，问：“汝家名毅者为谁？”答曰：“吾高祖也。”三丰曰：“吾曾见其始生时，今孺子亦渐长，努力读书，官可至三品。”后亦符其言。天顺三年，英宗赐诰，赠为通微显化真人，然竟莫测其存亡也。

《武当山志》云：

三丰号元元子，又号张邋遢，辽东懿州人，张仲安第五子也。寓居凤翔宝鸡县之金台观修炼，忽留颂而逝，士民杨轨山殓之，临窆复生，以一小鼓留其家。入蜀转楚，或隐或现，有问以大道者，专以仁义劝人，事皆先见，往来鹤鸣山，半岁失所在。尝至甘州张指挥家，遗一中袖及葫芦。天顺间，甘肃总兵官王敬患中满疾，诸医不能疗，以中袖火煆服之愈。后葫芦忽自震碎，留杨氏小鼓，虽戛大镛不能混其声，后亦亡去。又旧志载张全一号三丰，相传留侯之裔，洪武初遍历诸山，搜奇览胜，乃至武当结庵，常与耆旧语云：“吾山异日与今，大有不同。”命丘铉清住五龙，卢秋云住南岩，刘古泉、杨善澄住紫霄，又结庵展旗峰北曰：“遇真宫黄土城内曰会仙馆。”语弟子周真德曰：“尔可善守香火，成立自有时来，非在予也。”洪武二十三年拂袖长往，不知所之。二十四年诏遣三山高道，清理道教曰：“张元元者可请来。”永乐十年，遣使致香书，屡访不获。正统元年，诰赠为通微显化真人。

第三节 明世宗与陶仲文的

前因后果

明太祖朱元璋起义，克复南昌先后时期，世居江西龙虎山嗣汉张天师的四十二世孙张正常，自元代赐号天师以来，即曾以天师身份自居，两度入朝。洪武元年又入贺即位。明太祖却谓：“天有师乎？”乃改授为正一嗣教真人，赐银印，秩视二品，设寮佐，曰赞教，曰掌书，遂为定制。以后天师世系，在明代时期，封秩一如旧制而不衰。如《明史·方伎传》云：

张氏自正常以来，无他神异。专恃符箓，祈雨驱鬼，间有小验。顾代相传袭，阅世已久，卒莫废去云。

由此直至明世宗嘉靖年间，忽然又崇信神仙道士长生不老之术，而大开道士升官的途径，一如道君皇帝徽宗的作风。虽然其后果收场，尚不至于如宋徽宗的悲惨，但世宗因服方士的丹药而死，却足为后世富贵多欲中人，妄求长生不老的警戒。如史云：

世宗嘉靖三年，道士邵元节入京，封为真人，统辖三宫，总领道教，赐金玉银象印各一。元节，贵溪人也。幼丧父母，出家为龙虎山上清宫道士。又师事李伯芳、黄太初，咸尽其术。宁王宸濠召之，辞不往，放浪江湖间。世宗嗣位，惑内侍崔文等言，好鬼神说，日事斋醮，谏官屡以为言，不纳。嘉靖三年，征元节入京，见于便殿，大加宠信，俾居显灵宫，专司祷祀，雨雪愆期，祷有验。封为清微妙济守静修真凝元衍范志默秉诚致一真人。统辖朝天、显灵、灵济三宫，总领道教。……元节卒，赠少师，谥为文唐荣静真人。……隆庆初，削元节秩谥。

嘉靖十八年，授陶仲文高士号，寻封真人。陶仲文，初名典真，湖北黄冈人。好神仙方术，尝受符水诀于罗田万玉山，与邵元节善。嘉靖中，由黄梅县吏为辽东库大使，秩满，需次京师，寓元节邸。元节年老，宫中黑眚见，治不效，因荐仲文于帝，以符水噀剑，绝宫中妖。庄敬太子患痘，祷之而瘥，帝深宠异。十八年，南巡，元节病，以仲文代，次卫辉，有旋风绕驾，帝问：“此何祥也？”对曰：“主火。”是夕，行宫果火，宫人死者甚多，帝益异之。授神霄保国宣教高士，寻封神霄保国弘烈宣教振法通真忠孝秉一真人，领导教事。寻加少保礼部尚书，又加少傅，又加少师，食一品俸。前此大臣，无兼总三孤如仲文者。十九年，授陶仲文恭诚伯，其徒封真人，廕子世昌为国子生。三十九年，冬十一月，秉一真人领道教事少傅礼部尚书恭诚伯陶仲文卒。

关于明世宗学道的事，当时反对最力，且敢直言诤谏者，唯见大臣海瑞而已，如史载：

丙寅四十五年，春，正月，帝不豫。先是，方士王金陶仿刘文彬、申世文、高守中、陶世恩伪造诸品仙方，以金石药进御，性燥热，帝服，稍稍火发，不能愈。至是，谕徐阶欲幸承天，拜显陵，取药服气，阶奏止之。下户部主事海瑞狱。瑞上言：“陛下即位初年，敬一箴心，冠履分辨，天下忻忻谓焕然更始。无何而锐精未久，妄念牵之，谬谓长生可得，一意修玄，土木兴作，二十余年，不视朝政，法纪弛矣，数行推广事例，名器滥矣。二王不相见，人以为薄于父子；以猜疑诽谤戮辱臣下，人以为薄于君臣；乐西苑而不返大内，人以为薄于夫妇。今愚民之言曰，嘉者家也，靖者尽也，谓民穷财尽，靡有孑遗也。然而内外臣工修斋建醮，相率进香，天桃天乐，相率表贺，陛下误为之，群臣误顺之。臣愚谓陛下之误多矣，大端在玄修，夫玄修，所以求长生也。尧舜禹汤文武之为君，圣之至也，未能久世不终，下之方外士，亦未见有历汉唐宋至今存者。陛下师事陶仲文，仲文则既死矣，仲文不能长生，而陛下独何求之？至谓天赐仙桃药丸，怪妄尤甚，桃必采乃得，药必捣乃成，兹无因而至，有胫行邪，云天赐之，有手授邪，然则玄修之无益可知矣。陛下玄修多年，靡有一获，左右奸人，揣逆圣意，投桃设药，以谩长生，理之所无，断可见已。陛下诚翻然悟悔，旦旦视朝，与辅宰九卿、侍从言官讲求天下利害，洗数十年君道之误，置身尧舜禹汤文武之域，使诸臣亦洗心数十年阿君之耻，置身皋夔伊傅周召之列，民熙物洽，薰为太和，陛下性中真药也。道与天通，命由我立，陛下性中真寿也。此理之所有，可旋至立效，乃悬思服食不终之饵，凿想遥兴轻举之方，求之终身，不可得已。”疏奏，上大怒，命逮系瑞镇抚狱。冬，十二月，帝崩。

第四节 明末清初道家

派别的分支

明末清初，儒、释、道三家之学，亦随国运而有变动。宋明新儒家的理学，自王阳明以后，已如强弩之末，学说过于支芜。禅宗自密云悟、破山明、汉月藏以后，也多流于口头禅，极少真参实证之辈。道家亦自吕纯阳、张紫阳以后，主要化分为四派：明嘉靖间，新兴东派，从陆潜虚等为主，以双修为尚；清咸丰间，又有西派产生，从李涵虚为主，以性命为宗；南派则远承张紫阳，旁出多门；北派自丘长春以后，即成为道教北宗龙门派的砥柱。此外，有伍冲虚、柳华阳师徒为主的伍柳派，专主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的内功丹法，以断欲而修证身心气脉，幻出化身以成神仙正果，其说似是而非，不胫而走，不久即普遍流传民间。自清初以至现在，几已淹没数千年来正统道家神仙方士所有的学术，实为正统道家的枝指，不及详论，但一二百年以来，凡言道家修炼的丹法，莫不奉之为金科玉律，仙才衰落，辨正无人，殊可叹息。至于师承不同，各立宗旨，凡此各派，因限于篇幅，亦不详论。

此外，自明末国破，满族入关之初，有明朝进士杨来如，在山东、河北一带创设理门 （现在称为 “理教”），综合儒、释、道三家修心养性的一般方法，类似宋末元初的全真道，虽其初立教的方式亦与道教有关，但现在已自成为新兴的另一宗教，亦不备述。

第五节 康熙雍正与道教

满族兴起的初期，远在东北，早已有一位有道家学术修养的范文程，为其灌输道家政治思想。及至康熙时代，“外示儒术，内用黄老”的政治方法，亦成为康熙建立大清帝国的最高原则。他曾颁发《老子》一书，命令满族王公大臣熟习深思，作为政治哲学与政略运用的根本法则。但对于道教，除循例封赠张天师世系，以为羁縻之外，对其余有关道教各派，因鉴于元朝白莲教故事，举凡类似另有门派组织，或近于巫觋邪者，皆在严禁之例。

如《大清会典》载：

崇德间，定满洲蒙古汉军巫师道士跳神驱鬼逐邪以惑民心者处死，其延请跳神逐邪者亦治罪。

康熙元年，凡有邪病请巫师道士医治者，须领巫师道士禀知各都统用印，文报部方许医治，违者将巫师道士交刑部正法，其请医治之人，交刑部议罪。

康熙十二年，议准无为白莲焚香混元龙元洪阳圆通大乘等邪教，惑众聚会念经，执旗鸣锣，聚众拈香者，通行八旗直省，严行禁饰，违者照例鞭责枷号。

其时，清代的学术，概如儒、释、道三家之学，正有变今而返古、效古而趋新的动向。儒家思想，由理学的空谈性命，一变而为崇效汉学，走向清儒朴学的路线。佛家的禅宗，则由口头禅转变为坐禅习定的旧路。道家的丹法，也从迷离杂乱的旁门，而步入汉魏之间方士修炼身心的途径。故代表道教的，除了北宗全真道的龙门派与张天师世系的正一派以外，其余皆已若隐若现，碌碌微不足道。雍正登位以后，自己兼以大宗师的身份提倡禅宗，同时也留心道家学术，推崇正统道家的张紫阳，亲自为其所著的《悟真篇》作序，备极赞赏。如云：

紫阳真人作《悟真篇》，以明元门秘要，复作颂偈等三十二篇，一一从性地演出西来最上一乘之妙旨。自叙云：此无为妙觉之至道也。标为 《外集》，夫外之云者，真人岂以元门为内，而以宗门为外哉！审如是，真人止应专事元教，又何必旁及于宗说，且又何谓此为最上，岂非以其超乎三界，真亦不立，故为悟真之外也欤。真人云：世人根性迷钝，执其有身，恶死悦生，卒难了悟，黄老悲其贪著，乃以修生之术，顺其所欲，渐次导之。观乎斯言，则长生不死，虽经八万劫，究是杨叶止啼，非为了义，信矣。若此事，虽超三界之外，仍不离乎一毛孔之中，特以不自了证，则非人所可代。学者将个无自味语，放在八识田中，奋起根本无明，发大疑情，猛利无间，继丧身失命，亦不放舍。久之久之，人法空，心境寂，能所亡，情识尽，并此无义味语，一时忘却，当下百杂粉碎，觌体真纯。此从上古德所为，决不相赚者。真人以华池神水温养子珠，会三界于一身之后，能以金丹作无义味语用，忽地翻身一掷，抹过太虚，脱体无依，随处自在，仙俊哉，大丈夫也。篇中言句，真证了彻，直指妙圆，即禅门古德中，如此自利利他，不可思议者，犹为希有，如禅师薛道光皆皈依为弟子，不亦宜乎。刊示来今，使学元门者，知有真宗；学宗门者，知惟此一事实，余二即非真焉。是为序。

张紫阳为《悟真篇》作的后序云：

窃以人之生也，皆缘妄情而有其身，有其身则有患，若其无身，患从何有？夫欲免夫患者，莫若体夫至道；欲体夫至道，莫若明夫本心。故心者道之体也，道者心之用也，人能察心观性，则圆明之体自现，无为之用自成，不假施功，顿超彼岸。此非心镜朗然，神珠廓明，则何以使诸相顿离，纤尘不染，心源自在，决定无生者哉。然其明心体道之士，身不能累其性，境不能乱其真，则刀兵乌能伤，虎兕乌能害，巨焚大浸乌足为虞。达人心若明镜，鉴而不纳，随机应物，和而不唱，故能胜物而无伤也。此所谓无上至真之妙道也。原其道本无名，圣人强名；道本无言，圣人强言尔。然则名言若寂，则时流无以识其体而归其真，是以圣人设教立言以显其道。故道因言而后显，言因道而返忘。奈何此道至妙至微，世人根性迷钝，执其有身，而恶死悦生，故卒难了悟。黄老悲其贪著，乃以修生之术，顺其所欲，渐次导之，以修生之要在金丹，金丹之要在乎神水华池，故道德阴符之教，得以盛行于世矣！盖人悦其生也，然其言隐而理奥，学者虽讽诵其文，皆莫晓其义，若不遇至人授之口诀，纵揣量百种，终莫能著其功而成其事，岂非学者纷如牛毛，而达者乃如麟角也。余向己酉岁于成都，遇师授丹法。当年且生公倾背，自后三传于人，三遭祸患，皆不逾两旬。近方忆师之所戒，云异日有与汝解缰脱锁者，当宜授之，余不许尔。后欲解名籍，而患此道人不知信，遂撰此 《悟真篇》，叙丹药本末。既成，而求学者凑然而来，观其意勤，心不忍秘，乃择而授之。然而有所授者，皆非有巨势强力，能持危拯溺，慷慨特达。能仁明道之士，初再罹祸患，心犹未知，竟至于三，乃省前过。故知大丹之法，至简至易，虽愚昧小人，得而行之，则立超圣地。是以天意秘惜，不许轻传于非其人也。而余不遵师语，屡泄天机，以其有身故，每膺谴患，此天之深戒，如此之神且速，敢不恐惧克责。自今以往，当钳口结舌，虽鼎镬居前，刀剑加项，亦无复敢言矣。此《悟真篇》中，所歌咏大丹药物火候细微之旨，无不备悉。好事者夙有仙骨，观之则智虑自明，可以寻文解义，岂须余区区之口授之矣。如此乃天之所赐，非余之辄传也，如其篇末歌颂，谈见性之法，即上之所谓无为妙觉之道也。然无为之道，齐物为心，虽显秘要，终无过咎。奈何凡夫缘业有厚薄，性根有利钝，纵闻一音，纷成异见。故释迦文殊所演法宝，无非一乘，而听学者随量会解，自然成三乘之差。此后若有根性猛利之士见闻此篇，则知余得达摩六祖最上一乘之妙旨，可因一言而悟万法也。如其习气尚余，则归中小之见，亦非余之咎矣。

从此以后，终清朝两百余年的天下，太平天国的起义，已非中国固有宗教的面目。义和团是假托符咒神鬼，借道以暴动，应与道教无关。

第八章 二十世纪的道教

第一节 十九世纪末道教的

衰落

中国文化与宗教，在清朝中叶以后，概受西洋文化思想输入的影响，一蹶至今，尚未重新振起。自十九世纪以来，正式代表道教的胜地观宇，举其荦荦大者，如北京的白云观、成都的青羊宫、甘肃的崆峒山、陕西的华山、山东的崂山、四川的青城山、广东的罗浮山、江西的龙虎山、湖北的武当山、福建的武夷山、浙江的天台山等处，虽然还保有道教观宇与若干道士，仿效佛教禅宗的丛林制度，各别自加增减，设立规范，得以保存部分道教的形式，但已奄奄一息，自顾不暇，更无余力做到承先启后，开展弘宗传教的事业了。何况道士众中，人才衰落，正统的神仙学术无以昌明，民间流传的道教思想，往往与巫蛊邪术不分，致使一提及道教，一般观念便认与画符念咒、妖言惑众等交相混杂，积重难返，日久愈形鄙陋。民国初年，北洋军阀时期，曾藉口破除迷信，拟欲没收道观土地财产，一律与佛教并案办理。后来，因佛教有中国佛教会的组织成立，道教也随之援例成立中国道教会。但道教会中人，散漫肤浅，尤甚于信仰佛教的人士，可谓“佛规道随”，徒有形式而已。同时，国人们将义和团思想与圆光、看相、算命、占卜、咒水、画符等等江湖粗浅邪术，一概误附于道教，益使五千年文化精英所独创的宗教，蒙受百般误解与侮辱，殊堪浩叹！“物必自腐而后虫生。”凡有志振兴道教之士，先当自求振奋，然后方可言其大者。清代人舒位所谓：“未有神仙不读书”，实足发人深省。

第二节 当代学人研究道教

学术的活动

影印 《道藏》的发起

民国十二年（一九二三年）间，因康有为、梁启超师生的倡议，有徐世昌的出面，曾经捐资影印北平白云观藏版的《道藏》，如其《缘起》所云：

道家之书荟萃成藏，始自六朝，历唐、宋、金、元，递有增辑，卷帙繁夥，靡可殚究。其详见于至元十二年《道藏》尊经，历代纲目刻石。至明正统十年重辑全藏，以千文编次，自天字至英字，万历三十五年《续藏》自杜字至缨字，三洞四辅十二类，都五百二十函五千四百八十五册，经厂刊版，率用旧规。传至有清，旧庋于大光明殿，日有损缺，迨庚子之乱，存版尽毁，各省道观藏本亦稀，京师白云观乃长春真人祖庭，为北宗灵宇，独存全藏，几成孤帙。虽经箓符图，类属晚出，而地志传记旁及医药占卜之书，或出晋宋以前，或为唐人所撰，清代四库既未甄收，藏书家亦鲜传录，其中周秦诸子半据宋刊金元专集，尤多秘笈。乾嘉学者研索及斯，只义单辞，珍侔星凤，采辑未竟，有待方来。至若琼简琳文，玄言毕萃，非资博览，曷阐真源，宗教学术所系重矣。仆等远怀神契，近闵颓波，深惧古籍就湮，幽诠终，因议重印，用广流传。经东海徐公慨出俸钱，成斯宏举，合并焚夹，改为线装，摹影校勘，三载克毕，海内闳达，尚垂察焉。发起人：李盛铎、田文烈、张文济、赵尔巽、梁启超、钱能训、江朝宗、康有为、熊希龄、黄炎培、张謇、董康、傅增湘同启。

《道藏精华录》的编辑

影印《道藏》以后，又有守一子编辑《道藏精华录》一百种，在上海出版行世，其前言如云：

夫道，岂远乎哉。只在自己身中，不须向外驰求。苟得其旨，自易超脱。若择学不精，则误入旁邪，非徒无益，而又害之。当此之时，学道者不特无明师指示，无天仙秘帙之可见，虽欲求一理明词正之道书，且不易多得。《道藏》书，世不数觏，即《道藏目录》，甚至《道藏辑要目录》，亦不易见。守一子有鉴于此，爰竭其数年之勤，采辑《道藏》及《云笈七签》中之精华，并搜罗古书中关于玄学者最有精义之诸书，而成《道藏精华录》一百种。凡太上秘旨、南北玄学、养生要诀、导引捷法，无不毕备。可知此书一出，直为学道者暗室中置一明灯，迷海上架一津梁也。养生者得此书，依养生法行之，则延年可必。志小成中成者，得此书各择其一法而修之，则人仙地仙可致。志大成者，得此书而精详参之，则无异遇明师之耳提面命，自能一超直入，立跻圣域，天仙可成也。

该书现在台湾，由萧天石创办的自由出版社影印流通，虽稍加改编，仍不失其原来系统。

第三节 研究道教学术的人士

刘师培的 《读道藏记》

现代学者不以先入为主的成见，尚肯致力读完全部《道藏》者，恐怕绝无仅有之事，何况进而能深通丹经内典，从事研究，别有心得与发现者，更不易觏。民国以来，学者浏览部分《道藏》而作有笔记者，唯见刘师培《读道藏记》一文而已，如其《自序》所云：

西晋以前，道书篇目，略见 《抱朴子·遐览篇》，次则甄鸾《笑道论》，颇事甄引，均属汉魏六朝古籍。晚近所存，什无二三，即《崇文总目》《中兴书目》所著录，亦复十亡其六。今之 《道藏》，刊于明正德间，经箓符图，半属晚出，然地志传记，旁逮医药占卜之书，采录转众，匪惟诸子家言已也。故乾嘉诸儒搜集旧籍，恒资彼藏，顾或录副未刊，致鲜传本，迄于咸同之际，南藏毁于兵，北藏虽存，览者逾勘，士弗悦学，斯其征矣。予以庚戌孟冬旅居北京白云观，乃启阅全藏，日尽数十册，每毕一书，辄志其序跋，撮其要旨，若鲜别刊，则嘱仆人迻录，略事考订。惟均随笔记录，未足为定稿，兹先差拣若干条，录成一帙，以公同好之士云。庚戌孟冬刘师培记。

陈撄宁的实验丹道

此外，民国二十五年（一九三六年）间，有专门研究丹道、有志求仙的陈撄宁，在上海创办“修道集团”及“中华道教会”，其宗旨概如宣言、启事诸文。此派人士，主张实验修炼为务，其从学诸人，曾集各地每人用功经验汇编成书，今经人编集，称为《明道语录》以行世。犹如蒋维乔用道家静坐工夫而生初步的效验，即著《因是子静坐法》以传世一般，足贻初学者以参考。

附：陈撄宁所撰前《中华道教会宣言》：

粤自崆峒演教，轩辕执弟子之仪。柱下传经，仲尼兴“犹龙”之叹。道教渊源，由来久矣。盖以天无道则不运，国无道则不治，人无道则不立，万物无道则不生，道岂可须臾离乎。夫道有入世，必有出世，有通别，亦有旁支。若彼磻溪垂钓，吕尚扶周；圮桥授书，子房佐汉；三分排八阵之图，名成诸葛；一统定中原之鼎，策仗青田，此入世之道也。又若积精累气，《黄庭经》显示真修，抽坎填离，《参同契》隐藏口诀；勾漏丹砂，谈稚川之韵事；松风庭院，羡弘景之闲情，此出世之道也。况复由道而通于政，则有洪范九畴，周官六部；由道而通于兵，则有阴符韬略，孙武权谋；由道而通于儒，则有仲舒扬雄、濂溪康节；由道而通于法，则有商鞅李悝、申子韩非；由道而通于医，则有素问灵枢、千金肘后；由道而通于术，则有五行八卦、太乙九宫，此道家之通别也。以言炼养，则南方五祖，北地七真，双延绪脉，以言醮箓，则句容茅山，江西龙虎，咸擅威仪，此道教之支派也。至于小道之巫医，则辰州祝由，救急屡惊奇效；卫道之拳技，则武当太极，工夫授自明师，诚可谓道海汪洋，莫测高深之量，道功神秘，难觅玄妙之门矣。再论及《道藏》全书，阅四千余年之历史，拥五千余卷之縹缃，三洞四辅之归宗，一十二部之释例，尊之者，称为云篆天章，赤文紫字，美之者，比喻琅函琼札，玉版金绳，姑勿辩其是非，要可据为考证。历代佚亡典籍，犹多附此而存，岂惟道教门庭之光辉，亦是中华文化之遗产，虽嫌杂而多端，小儒咋舌，所幸博而能约，志士关怀。请慢嗤迷信，须知乃昔贤抵抗外教侵略之前锋，切莫笑空谈，应恃作今日团结民族精神之工具。嗟夫！世变已亟，来日大难，强敌狼吞，群夷鸱顾，此何时耶。倡本位文化救国说者，固一致推崇孔教矣，然孔教始于儒家，儒家出于道家，有道家遂有道教，试以历史眼光，观察上下五千年本位文化，则知儒家得其局部，道家竟其全功，儒教善于守成，道教长于应变，事实具在，毋庸自谦。故尝谓吾国，一日无黄帝之教，则民族无中心；一日无老子之教，则国家无远虑。先武功，后文治，雄飞奋励，乃古圣创业之宏规，以柔弱胜刚强，雌守待时，亦大智争存之手段。积极与消极，道原一贯，而用在知几；出世与入世，道本不同，但士各有志。他教每厌弃世间，妄希身后福报，遂令国家事业，尽堕悲观，道教倡唯生学说，首贵肉体健康，可使现实人生，相当安慰。他教侈讲大同，然弱国与强国同教，后患伊于胡底，道教基于民族，苟民族肯埋头建设，眼前即是天堂。呜呼！筦百家之总钥，济儒术之穷途，揽国学之结晶，正新潮之思想，舍吾道教，其谁堪负此使命哉！今夫有道自不能无教，无教则道何以弘，有教自不能无会，无会则道何以整，同仁等忝属黄帝子孙，生在中华国土，大好河山，慨念先民之遗烈，异端角逐，忍看国教之沦亡，爰集同志，组织此会，根据现行法律，拟定规条，呈请党政机关，准许成立。从兹大道偕八德同流，道儒何妨合作；达变与经常并重，奇正相辅而行。将见禹域风披，具身使臂，臂使指之效，天人感应，征危转安，逢凶化吉之祥，民族精神，庶有赖焉。黄帝纪元四千六百三十三年即中华民国二十有五年，中华道教会同仁谨布。

又：前上海丹道刻经会《启事》文云：

原夫道以人弘，慧由心发，故积功累德，则魔障不侵，阐教利生，则薪传无尽，利人即以利己，度己本为度人，人己两利，福慧双修，世间一切，尚不外此，况我国数千年来羲农黄老一派源流之仙学乎。夫仙学内化身心，外融物质，既非宗教家之谈空，又异惟物派之逐末，超凡绝俗，孰与比伦，虽然高则高矣，若无文字以传之，则其利不能普及，福慧安得双圆。是用纠集同志，创设本会，至希贤达君子，乐为参加，成出借以藏书，或赐赠以著作，俾集资付印，设法流传，共建旷代殊功，造成无限天仙，本会同仁不胜馨香以祷祝焉。

又：前上海《扬善》半月刊社《为修道集团事征求同志意见》文云：

修道之事，不贵空谈，而贵实行，实行办法，首在组织团体。试观近代国家与社会，无论政治经济学术宗教，皆趋向于集团制度，盖以大势所迫，非如此不足以有为也，国内好道之士，颇不乏人，其数当以万计。然一考其现状，多为环境所困，不能实行，抱道终身，于事何补，非但财力薄弱者有此遗憾，即富厚之家，亦不免蹉跎岁月，成效难期，其弊皆由于缺乏一完美组织之故耳。同人等筹划至再，认为今日若言修道，决非个人之心思、财力孤立独行者所能胜任，必须合群策群力以赴之，始克有济，兹特将最关紧要各问题开列于左，以便同志诸君之讨论。

民国三十八年（一九四九年）以后，道教人士在台湾的活动，由“方法委员”赵家焯的首倡，即与六十三代天师张恩溥重整道教会，宣传组织，均甚积极。他如著书弘扬道家学术，并影印发行道书丹经，如萧天石主办的自由出版社等。复由道教蜕变，自创新时代的宗教，如“立法委员”王寒生创设的轩辕教。重新影印《道藏》，倾销世界各国，如严一萍主办的艺文印书馆。凡此种种，直接或间接，对于二十世纪之道教，都有莫大的因缘。

附录

海内外道教士之统计

道教受古道教之传承，其理论又复受道家之影响，所衍教派甚多，就纯宗教方面分之，则有积善、经典、丹鼎、符箓、占验等派。而丹鼎、符箓二者，在白云观《诸真宗派总簿》所载，已有八十六派；其未列入总簿者，尚不知凡几。总之，今之所谓仙佛合宗，三教合一，五教合一，皆属道教，固无疑也。在台新起之教派，与早年传来及近期由大陆或海外传入，举其著者，有理教、儒教、斋教、福教、德教、神教、轩辕教等。似此同属中国固有宗教，崇奉道教祖师，发扬道教思想者，为求统一步调，团结一致，同谋发展起见，实应联络一气，融为一体，似不宜多立门户，各走一端。道教会本此意旨，刻正多方联系，力求团结，冀能提早结束此一分歧现象。

民国五十年 （一九六一年）七月 《道学》杂志第五册载：

道教海外道教士统计表

资料时间：根据民国四十一年（一九五二年）《中华日报》编印之 《世界要览》记载。

各洲信教人数：

北美洲……一五○○○人

南美洲……一七○○○人

欧洲……一二○○○人

非洲……一○○○人

大洋洲……八○○○人

亚洲……九○○○○○人（我国国内人数不含）

全国道教士统计表

资料时间：根据江西龙虎山天师府民国三十八年 （一九四九年）调查所得。

各道派道教士人数：

积善派……七六九万

经典派……七八六万

丹鼎派……九三四万

符箓派……一七○○万

占验派……八六四万

道教各教派教徒，据《中华日报》之统计，在北美约一万五千人，南美约一万七千人，欧洲约一万二千人，亚洲五千万人（大部在国内），非洲约一千二百人，大洋洲约八千人，总计五千零五万余人。

台湾省道教会章程

第一章 总则

第一条：本会定名为台湾省道教会，以下简称本会。

第二条：本会以研究道学，阐扬教义，提倡人伦，砥砺道德，保全民族文化，增进社会福利为宗旨。

第三条：本会以台湾省行政区域为组织范围。

第四条：本会必要时，得呈经主管官署核准后，于各县市设立分会或联络处，其组织简则另订之。

第五条：本会会址，设于台湾省政府所在地。

第二章 任务

第六条：本会任务及应办事项如下：

一、遵奉国家法令，提倡道德，改良社会风俗事项。

二、举办道学讲习，培植人才，推行宗教教育事项。

三、兴办救济慈善公益教育文化诸种事业，服务人群，增进社会福利事项。

四、保存道教庙宇名胜古迹，美化道庙环境事项。

五、整理道教经典科仪规例，划一教规仪法事项。

六、设立布教场所，编印书刊，宣扬道教教义事项。

七、办理其他有关道教事项。

第七条：本会举办各项事业之计划章则，须专案呈报主管官署核备。

第三章 会员

第八条：凡中国年满廿岁以上之道教居士，道院法坛道士，及社会善信，均得由会员二人以上介绍，填具入会申请书，经理事会通过为本会会员，必要时并得分别称为居士道士及信士会员以利会务之推进。

第九条：凡庙府宫观，及以道教神为主神之庙宇团体，均得参加本会为团体会员，填具申请书，经理事会审查合格后，取得团体会员之资格，团体会员得指派代表一人出席本会会员大会，惟无被选举权。

第十条：会员入会后，由本会发给证书、证章，其工本费由会员缴纳之。

第十一条：本会会员退会或开除后，对本会之财产无请求权利，在退会开除前如有欠缴会费，仍须一律缴清。

第十二条：本会会员有下列之权利：

一、发言权与表决权。

二、选举权与被选举权。

三、本会举办事业收益之享受。

四、会员或分会间发生纠纷，得请本会解决之。

五、会员举办有关教务之事业，得请本会协助之。

六、道士会员得代人修建科醮。

七、会员得被选为庙宇主持。

第十三条：本会会员有下列之义务：

一、遵守章程决议案，并励行本会宗旨。

二、襄助本会办理一切事务。

三、缴纳常年会费，并酌助本会基金。

第十四条：本会会员如有违犯章程，或其他不法行为者，由理事会决议开除之，团体会员由理事会报请主管官署核办，其情节较轻者，予以警告。

第四章 组织及职权

第十五条：本会以会员大会或会员代表大会为最高权力机关。

第十六条：本会设理事会，为执行机关，由会员大会或会员代表大会选举理事十九人组织之，并设候补理事五人，由理事中互选五人为常务理事，并就常务理事中推选一人为理事长，遵照会员大会或会员代表大会决议案，办理会务。

第十七条：本会设监事会，为监察机关，由会员大会会员代表大会选举监事五人组织之，并设候补监事三人，由监事中互选一人为常务监事，对理事会执行会务负监察之责。

第十八条：本会理事监事，均为名誉职，任期二年，连选得连任。

第十九条：本会理监事，如违犯章程及其他不法行为者，由会员大会或会员代表大会罢免之。

第二十条：本会设名誉理事长一人，名誉理事及顾问若干人，均为名誉职，赞助会务。道教天师府天师，为名誉理事长，道教居士会各道院主持人，为名誉理事，均由理事会聘请之。

第二十一条：本会理事会以下，设总务组、教导组、管理组、服务组，四组分掌各项事务如下：

一、总务组：掌理会计、庶务、保管等事项。

二、教导组：掌理教育、编辑、宣传等事项。

三、管理组：掌理登记、调查、统计等事项。

四、服务组：掌理救济、福利、调解等事项。

第二十二条：本会设总干事一人，各组设组长一人，干事若干人，组长由理事兼任，总干事、干事，由理事会聘任之，酌给薪金，其标准由理事会就年度预算内议定之。

第二十三条：本会于必要时，得设置各种委员会。

第五章 会议

第二十四条：会员大会或会员代表大会，每年召开一次，理事会认为必要，或经会员五分之一，或会员代表三分之一以上请求时，得召开临时会员大会，或临时会员代表大会，选举简则，另订之。

第二十五条：理事会三个月召开一次，监事会每六个月召开一次，必要时，得召开临时会议，或举行理监事联席会议。

第二十六条：会员大会或会员代表大会召开时，由理事会提出会务报告，并须请主管官署派员指导。

第六章 经费

第二十七条：本会经费来源如下：

一、入会费。

二、常年会费。

三、乐捐。

前项第一、第二两款入会费、常年会费，均由理事会议决，呈报主管官署核准行之。

第二十八条：本会办事细则及各种章则另订之。

第二十九条：本会章程经会员大会或会员代表大会通过，呈报主管官署核准后施行，修改时亦同。

推介中国传统文化主流之一的《道藏》缘起

中国文化，为东方学术思想之主流，此为世界学者所知之事。而中国文化之中坚，实为道家之学术思想，此则往往为人所忽略。盖自秦汉以后，儒道与诸子分家，儒家学术，表现其优越成绩于中国政治社会间者，较为明显。道家学术则每每隐伏于幕后，故人但知儒术有利于治国平天下之大计，而不知道术实操持拨乱反正之机枢。更何况后世之言治术与学术思想者，虽皆“内用黄老，外示儒术”，而故作入主出奴之笔，使人迷惑其源流。复因历代修纂历史学者，与乎明清两代编集群书，如《永乐大典》、《四库全书》等，主持之编纂者，大抵皆极力标榜儒术而偏斥道家。于是冠以经、史、子、集为正统传统文化之经纬，外若道家学术，若不冠以异端偏说之论，即漫存少数于子部之中。虽贤如纪晓岚，亦有明言评其内容为“综罗百代，博大精微”之语，要皆囿于传统学者之习见，不敢明扬而推广之，殊为遗憾。因此而使后世学者，不知中国文化主流之一之道家学术思想为何事，仅以老子、庄子、列子等数人学说，即以概道家学术之全体，岂但贻人浅陋之讥，实亦不悉周秦以前儒道本不分家之渊源脉络，与其演变为百家学说之因由，至为可惜。至于清代以后之道家者流，高明之士，大都高蹈远引，不预世务，粗浅之辈，多半孤陋寡闻，师心是用，抱残守缺，自以鸣高，尤堪浩叹。

然以中国往昔历代古人，对于固有文化学术之重视，虽因见仁见智，各有不同，而具有大胸襟，不避世俗讥议，修集道家学术思想为一大藏，仿效印度佛教传入中国以后之整编工作，有明正统、万历间相继纂修，以千字文为次，自天字至群字为汇刻旧藏之目；自英字至缨字，为明人新续之目，总为五千四百八十五卷，即为传世之《正统道藏》正续编。固已将自周秦以前以迄明清为止之五千年来，凡有关于道家学术思想之撰述，真伪精粗，均已一并罗列俱存，使后世之人，欲穷先民学术思想之根源，以及黄帝子孙，欲了然于列祖列宗博大精微之思想者，确已藏集无遗。虽如长炬明灯，自来皆埋光于幽室之间，然终将有时烛照天下，透其五千年来智慧结晶之光辉于无间也。

前人保存护此一文化学术之巨帙，固已历尽艰辛，而后世子孙能加发扬而光大之者，尤当责无旁贷。但自民国初年，由康有为、梁启超师弟为之号召，促成当时大总统徐东海主衔其事，曾经影印北平白云观版之《道藏》及《续藏》全部以外，至今仍如暗室幽灯，隐晦不明。故有心之士，身际此时此地，当此民族文化存亡绝续之秋，宁不见义勇为，为之重新铸版而阐之耶！近年以来，即有自由出版社萧天石先生首倡影印《道藏》精华中有关丹道之古本以来，今有艺文印书馆严一萍先生，独力具此壮志，不计成败利钝，毅然从事重印，岂独为经营而牟利？实亦泣血椎心，有不得不姑作牺牲之怀抱也。何况正当此时，又得侨居海外学者及国际友人等之鼓励，岂可让此中国文化之主流，湮没而不彰乎！

然因世人不知《道藏》之内蕴为何事，往往误以画符念咒，捉妖拿怪之法术，即谓此即为道家与道教之学术思想，卑陋浅薄如原始之巫医而不足道者，诚为可怪。假设 《道藏》为一毫无价值之丛书，试想历三千年来我辈之先贤，皆为有目无珠，胸无点墨，而盲然为此者乎？积数千年前人学者之累积，而不经悉心研究阅读，动辄斥为卑陋，恐贻识者有非狂即愚之诮矣！宁不见每当国家板荡之秋，若干命世之才，其匡时救世之韬略兵机，阴阳钩距，纵横捭阖，建功立业而措变乱于安定者，靡不学宗道术，德操中和，重如伊尹、姜尚、张良、孔明，以及刘秉忠、姚广孝、刘基等辈，此皆彰明较著者；他若功成身退，没世而名不称者，比比皆有。至如南面君人之术，无为至治之道，若不知黄老之学，未有成功而不败者。故须略加说明其内容，望吾民族国人与国际人士之有明见者，应当更加珍惜而推广流传之。上则可以对先民及吾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下则使我后世人类之子孙，或可由此藏帙中温故而知新，藉得启发而光大之，对于人类生存之未来大计，将大有裨益矣。

盖《道藏》中所列诸经，汪洋渊博，只需去其宗教神话色彩之外衣，则可由此了解东方古代文化思想中，对于宇宙形而上之形成万物根元，早已另有发现。此则凡研究东西方哲学与宗教之士，不得不读。

其中有关于天文推步，日月星宿运行之原理与现象，要亦为东方原始天文气象学之渊源。故凡研究天文学说，以及了解印度、阿拉伯与中国天文之沟通者，不得不读。

其中有关于阴阳术数，五行八卦，奇门遁甲等学。故凡研究奇术异能者，此中尤多原始渊府，不得不读。

其中有关于河渎名山，神仙洞府，则为中国三千年前对于地球物理之基本观念。故研究自然科学如地球物理，欲参考先民远见之资料者，不得不读。

其中有关于五金八石，烧铅炼汞，捣药凝丹，则为三千年前人类远祖之化学端绪。故研究药物化学与矿物学者，不得不读。

其中有关于灵芝奇卉，本草仙葩，足以治疗身心寿命。故研究中国医药以及医学与药物发展史者，不得不读。

其中有关于符箓咒术，神通天人之际。故研究三千年前中国音声瑜伽与印度梵文，以及埃及符箓之关系，与乎催眠术与心灵学者，不得不读。

其中有关于修身养性，志存长生不老之仙道，坎离交媾，姹女婴儿会合，河车旋运，九转丹成等。故研究神仙丹道者，不得不读。

其中有关于堪舆风水，奇门择日，九宫紫白等术。故研究山川地理，与地质学、气象学者，不得不读。

其中有关于日月奔璘，飞腾变化。故研究三千年前中国学术思想之追求太空宇宙，与探寻其他星球之理想者，不得不读。

至若研究周秦以前儒道同根之源头，与欲了解汉魏以下，佛教思想传入中国以后，其与固有儒道学术之沟通踪迹，对于中国文化儒、佛、道三家之汇通者，尤其不可不读。

此皆举其荦荦大者而言，其他如穷究东方神秘世界之玄妙，与乎人类原始神人思想之学术，语多怪异，文多奇诡者，尤其难以尽述。至如文章奇丽，词藻清新，瑶苑琳台，霞迷云拥，其为想象难闻者，则为道家文学之特质，不待介说可知。今即约略言之如上，可知道家学术思想所形成两汉以后之道教原因，并非无故。盖因秦汉以后，因人文思想独揽社会风气之大权，将此五千年来固有传统之有关于物理世界之学术思想，一概摒弃，故惟如神龙见首而不见其尾，但能附形寄影于宗教外衣之下而建立依存于道教之中，宁非我民族国家文化学术上一大不幸与一大遗憾者乎！是故望天下有心人，应当共同奋起，加以推广，藉以保此先民文化，与我国历史传统文化之巨帙，俾使其与四库、佛藏，同辉千古，实为无量功德，岂仅为吹嘘艺文印书馆为文化服务之徵微哉！是为启。

南怀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中国佛教发展史略述/南怀瑾 著.—北京：东方出版社，2014.8

ISBN 978-7-5060-7693-7

Ⅰ．①中…　Ⅱ．①南…　Ⅲ．①佛教史－研究－中国　Ⅳ．①B949.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188031号

中国佛教发展史略述

南怀瑾 著

责任编辑：孙 涵 葛灿红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朝阳门内大街166号

邮 编：100706

印 刷：环球印刷（北京）有限公司

版 次：2015年6月第1版

印 次：2015年6月第1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14

字 数：150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7693-7

定 价：24.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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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书香世家，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坚实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溯源返归故里，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佛教自两汉之际传入我国，经与本土的儒家、道家哲学互相融合、渗透，在中国找到了最适宜的土壤，生根开花，成为“国教”。关于中国佛教的发展变迁史，大家名作不少，但南先生的这本佛教史依然显出独特的个性来：首先，南先生不拘泥于中国佛教，而是纵向溯源，从释迦牟尼之前的印度宗教哲学讲起，进而分析其东传的机缘及在中国传播的路径，同时又着力横向对比，引入佛教在亚欧各大国的发展传播状况，在世界史图中给中国佛教的发展标定了位置。其次，本书虽为佛教发展史的系统讲解，亦引入大量史料，但读来并不艰深，而是沿袭南师一贯的轻松风格，始末变迁，言简意赅，娓娓道来，有理有趣。最后，书后附录的《禅宗丛林制度与中国社会》为了解佛教丛林制度提供了详细的资料。

本书根据南怀瑾先生最初的繁体版编订，尽量保留原汁原味的南氏风格，只订正书中存在的部分疏误，统一人名、地名的译法，并补充个别外语原文。本书初版时名为《中国佛教发展史略述》，此前大陆简体版曾将此书更名为《中国佛教发展史略》，并将原书第四章和第五章调换位置。我们在与主持修订的刘雨虹师讨论后，一致决定恢复南师作品原貌，以示尊重。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及其后人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遵南师遗愿，对已在大陆出版过的简体字版作品进行重新整理和修订，陆续推出，力求贴近原讲原述，还原作品原貌。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东方出版社

二〇一五年四月

引言

《中国佛教发展史略述》，顾名思义，当然偏重于一般报道性质，现在把它分列为五章来叙述，具体的篇章节目，另如目录所具。我的意思，认为要了解佛教的起源，必须要对释迦牟尼以前印度传统的文化，有一简单的认识。犹如佛教所说“法不孤起”，任何一个圣人教主，他的学术思想的产生，必然有它的前因后果，决不会凭空而来的，所以首先要述说印度的宗教哲学思想。第二，对于教主释迦牟尼佛的生平，尽量从比较客观的观点，做学术性的介绍。因为宗教气味太浓，有时会使人熏得头昏脑涨，大有吃不消之感。第三，凡关于佛教的传播，和现代世界佛教活动的情形，大概有两个要点：一、就地区而言，偏重在亚洲方面，而亚洲方面尤其又偏重在自由民主阵线的各国佛教。其余因为临时缺乏可靠资料，恕未详细道及。二、就人事和时间而言，只写到民国三十八年（一九四九年）的前后，目前的情况，都已如所周知，而且也未到定论的阶段。总之，人世间难以逆料者是事，善于变化者是人，所以对于目前的人事，只有留待他日历史的定评了。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引言

第一章　佛教与印度固有文化的关系

第一节　印度文化的发展

印度文化的背景

印度上古文化的宗教哲学

第二节　各派哲学的兴起

六派哲学与宗教后先辉映

释迦佛教的产生与外道的异同

结论

第二章　教主释迦牟尼佛的简介

第一节　释迦的家世

薄王业而不为的大丈夫

生卒年代

族系传统

允文允武的天生神童

悲天悯人的至性至情

第二节　出家与悟道

逃世入山求道的太子

遍学各派道法

雪山林下苦行

豁然顿悟而成佛道

第三节　教化创建的情形

开始教化及其基本弟子

说法的情况与说法的时地

佛经的结集与部派的分化

结论

第三章　中国佛教的传播

第一节　佛教初期传播的情形

释迦佛与阿育王前后的佛教

佛教传入中国的初期——汉末、三国时期

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佛教

净土宗的创建

道生与涅槃佛性

第二节　佛教的鼎盛时期

隋唐时期的佛教

宋元明清的佛教

结论

第四章　世界各国的佛教

第一节　亚洲的佛教

韩国

日本

缅甸

泰国

越南

东南亚其他各地

第二节　欧美的佛教

英国

德国

法国

美国

俄国

结论

第五章　二十世纪的佛教

第一节　清代以来佛教的衰败

宗派的没落

师僧和寺院的变质

第二节　清末民初佛教的复新运动

中国佛学的复新

总结论

附录　禅宗丛林制度与中国社会

丛林制度与中国社会问题引言

社会学里的社会

东西文化不同的社会

宗法社会的辨别

结论

佛教原始制度的简介

禅宗丛林制度的由来

丛林制度

丛林的规范

丛林的风规

丛林以修持为中心的禅堂

丛林清规的遗范

丛林与宗法社会

丛林与中国文化

丛林与帮会社会

结论

第一章　佛教与印度固有文化的关系

第一节　印度文化的发展

印度文化的背景

任何一个宗教的成长，必然有它文化的背景。今日世界，说到具有悠久的历史和传统的文化，如所公认，只有东方的中国、印度和西方的埃及、希腊，所谓世界的四大文明古国。希腊的光荣史，已成过去，但其文化遗存影响所及，却交融流布而形成了现在的欧美文化。埃及文化，已如冥鸿雾豹，只存吉光片羽。印度文化，尤其是震烁天地，照耀古今的佛教文化，后历汉季而宋世，已经全盘融会于中国文化的领域中了。希腊文化代表西方，初由宗教而展开为哲学（philosophy），再由哲学而衍化为科学（science），它带给西方文化的现代文明，可谓枝繁叶茂。今日世界人类，如要研究各大宗教文化的起源，很显然的，归根结蒂，都肇迹于东方。尤其佛教文化，早已与中国文化结缘而为一体，其影响的普遍，自不待言。但印度文化中，忽然产生佛教，而传入中国后，又形成了光芒四射的巨流，追溯其来源和寻求其背景，必然有它的前因后果。所以要了解佛教文化的诞生，和其前期文化的孕育，对于印度传统文化，先须有一简单认识。

人生于天地之间，无可避免的天然气候和地理环境两者，是形成一个民族文化的重要因素。印度位居南亚半岛，地理气候，有南北东西及中央地区的明显差别。南印接近热带，北印靠近喜马拉雅山，气候稍冷，中印度为温带气候。古代印度人的年节，为适应气候，一年只分三季，每季四个月。因地近温、热带，人们的身心动态，大率思想多于行动，尤其接近南印度地带的，更富于神奇的幻想。自古至今，他们的文化和语言，一直没有统一，古代印度所有的文字，约有五十以外至六十四种之多，我们以前笼统叫它梵文，其实梵文只是所有印度文中的一种。现在印度通行的语文，也还有几十种。中国因为有了秦、汉以来的大统一，所以能够做到“车同轨，书同文”。而印度却不然，虽其自古至今都号称为一国，其实，还是部族分领，各据一方，它的文化，并未真正统一。当我国周秦之际，它也像我们的春秋列国，据地称王者，约有二三百个小邦。当时学派林立，思想学说，各自言之成理，统率一方的，约有百家之多。人文生活，有一特点，就是阶级区分，非常严格，因此贵贱异等，苦乐悬殊，虽在二十世纪自由平等的新思潮冲击下，其观念的深固，可谓自古已然，如今不改。

印度人的四种种姓制度，形成传统的四种阶级：

（1）婆罗门：为世袭而职司祭祀的专业僧侣，是宗教文化教育的中心，位居上品，受人尊敬，为精神及思想领导的高阶层。举凡军国政治，也都为其所左右。

（2）刹帝利：即王侯武士，集军政权于一族，为世袭的统治者。

（3）吠舍：为拥有财货的商贾阶级。

（4）首陀罗：为从事耕种的农民阶级。

此外，还有世奴贱民，操屠杀等贱业，地位卑下，生活艰苦。

上述古印度的四种姓及阶级制度，一直牢不可破，经过三千多年以来，其观念的残存，还未完全泯灭。

复次因为婆罗门阶级掌握文化教育，依据四吠陀典而崇尚“神人”“神我”的思想，形成印度历史文化中心的“婆罗门教”，渐次普及影响到印度人三种姓，即婆罗门、刹帝利、吠舍三阶层的思想意识，始终倾向于出世的沙门（修道人）生活。他们理想的人生历程，概分四个时期：

（1）净行时期：即少年时代的教育生活时期。他们到达一定年龄（婆罗门的弟子，从八岁到十六岁之间。刹帝利的弟子，从十一岁到二十岁之间。吠舍的弟子，从十二岁到二十四岁之间）便出家就学，学习吠陀等学问，经过规定年限，例有十二年、二十四年、三十六年或四十八年等，期满学业成就，便可回家还俗。

（2）家居时期：也就是壮年的生活时期，可以结婚生子，负担家庭生活，善尽一家之主的责任。

（3）林栖时期：即是中年的栖隐山林、潜心修道的生活时期。因在壮年时代，已经完成人生家居的义务，从此深隐高蹈，勤修苦行，学习各种禅定思维的方法，以求“神我”的升华。

（4）遁世时期：由中年的修行，进入衰老的岁月，修行生活，经告一段落，身心绝对净化，道果业已圆成，从此便遁迹山林，脱屣尘境，再不参预世事了。

这种理想的人生，除了婆罗门本身的倡导和享受以外，其余刹帝利和吠舍两阶级，也可效法。到贱民阶级的首陀罗，却永远无法分享，这种宗教生活，根本就被禁止。因此，有了刹帝利的反感，逐渐不满婆罗门所领导的思想旧规，他们脱颖而出，对于宗教、哲学、文化、教育等等，都有新思潮的鼓荡。从而寻究真理世界的真谛，研求“神我”灵魂的究竟，乃至探究宇宙万象的根源，所以才有印度文化中奥义书的出现，以与婆罗门的传统精神，互相抗衡。但婆罗门的地位依然屹立不动，婆罗门的思想，仍是深入难变。

以上简介，可以了解古代印度人的思想渊源和文化背景；由于（1）地理环境和天然气候的殊异，喜欢醉心思维，骋志高远。（2）早已有了根深蒂固的婆罗门教和普及的宗教思想。（3）有史以来，便倾向于出世思想，以求净化身心，并以林栖遁世为人生最大的享受。（4）思想高远偏向虚幻，由“神我”而回到平实的人生，中间缺乏人本主义的思想体系，致使阶级划分綦严，贵贱等位悬殊，连宗教的信仰，都不能得到平等自由。因此有了释迦牟尼的应运而兴，他以慈悲宏愿，创立佛教，截长补短，存优去劣，应化众生的美善精神，综理百代的文化传统，破除人间的阶级观念，指示人性的升华成就。

印度上古文化的宗教哲学

印度文化，从公历纪元前大约两千年，到公元后大约一千年间，绵亘三千年之久，它以特殊的思想形态和丰富的思想内容，在世界文化史上，确实占有极端重要的崇高地位。

上古时期的文化思想：

1．吠陀典：通称吠陀文化，也就是婆罗门教的文化中心时期。他们之传播教育，确定民族文化意识，完全依据吠陀经典作为中心思想。所谓吠陀典，也有韦陀、毗陀等等多种译名。其中文义解，则相当于“智论”或“明论”。换言之，即求了知宇宙人生的智慧。它包括了三类大典：

（1）赞颂（曼怛罗Mantraor Sāmhita，本集。）

（2）净行书（婆罗哈摩拏Brahmana，婆罗门书、梵书、神学书。）

（3）奥义书（优婆尼沙陀、优婆尼沙昙Upantsad，秘密书、哲学书。）

关于赞颂方面，有四种本集，也叫做四吠陀：

（1）《梨俱吠陀》（Rig-Veda）赞诵

（2）《夜柔吠陀》（Yajur-Veda）祭祀

（3）《娑摩吠陀》（Sāma-Veda）歌咏

（4）《阿闼婆吠陀》（Atharva-Veda）祈禳

吠陀的赞颂明论：为印度宗教哲学的滥觞，它由宗奉多数神祇，崇拜天地日月风云雷雨，以及山川庶物等自然万象，作为歌咏来赞颂，可以说是原始文化的泛神主义。它的宗教哲学意义，不说地狱，不说过去，也没有因果报应的观念。认为人类的灵魂不灭，躯壳死后，灵魂依旧回到夜摩天（yamam vaiv asvatam）去。凡是祭祀神祇禳灾祈福等事，都用吠陀赞颂来歌咏它，就可得到感应。相似中国上古文化的巫祝之类，也与世界人类任何民族原始的宗教意识相同。

渐次为了满足形而上的要求，由此而生起原人的论说。原人就是造化一切的主神，他是至高无上的一尊，他是宇宙人类的原始者，宇宙万物的形形色色，也就是原人的分化。这些也与世界人类任何民族原始的宗教意识并无二致。

2．净行书：时代渐次进步，吠陀的哲学理论，不能尽合人们的要求，于是才有净行书的兴起，促使婆罗门阶级而形成巩固的婆罗门教。净行书的要义，大部分仍然承受赞颂明论的祭祀歌咏，祈福禳灾的方式。在它的宗教哲学方面，对于吠陀哲学中造化一切主神的原人论，加以蜕变，崇奉一个造物主宰的神，他是梵我不二的。这个主神，便是梵。梵，就是绝对清净至真的意思。人性的我，与梵我不二，相似于后世儒家的天人合一，及其他宗教的神我合体的意义。后来这个大梵的宗教意识，与梵我不二的哲学，一直深植印度哲学思想之中，直到现在的印度教和瑜珈术等，他们的最高目的，还是企求达到梵我合一的境界。但由崇奉净行书形成的婆罗门教，同时仍循吠陀传统，崇拜自然伟大，采取下层阶级普遍所敬奉的阿修罗、恶鬼、罗刹等神怪，一律加以尊敬。

净行书比较婆罗门教唯一的特点，就是加上宗教哲学的因果报应。众生业力流转生死轮回，由于宿世不同善恶的种因，便有今生各别苦乐的果报。因此还有所谓“上天堂”与“下地狱”的说法，这就是业果报应的最初来源。

3．奥义书：继净行书之后所兴起的，就是奥义书。吠陀是印度上古传统宗教哲学的渊源。一变而有净行书，包罗丛博，为印度原始宗教婆罗门教的哲学宝典。再变而有奥义书，为印度宗教哲学，与知识分子和平民普遍的哲学总汇。当净行书的末期，印度人对于宗教和哲学的探索，已达到热情横溢，上下普及的阶段，无论男女老幼，大家都对于心灵的解脱，灵魂的追究，世界生成等问题，竭尽心力去研究。奥义书的音译，优婆尼沙陀，含有师弟对坐，秘密传授的意义。内容丰富，思想幽玄，全部概括有两百种以上。德国哲学家叔本华，醉心欣赏奥义书，他的哲学思想，受其影响很大，他再三赞叹奥义书：充满神圣与热情，每章读起来，都会使人引起高洁的幽思，全世界所有书籍的价值，都难比得上它的卓越与深邃。他认为这部书是他生前的安慰，死后的寄托。

奥义书思想的特质：

（1）它确定梵我不二：无论在形而上的造化主的本质，与形而下自我的本质，本来就是一个整体，世界万象，本来就与我同根所生。净行书的哲学，由肉体的生命说到心灵的生命，但到此为止，说不出一个所以然。奥义书却把潜在身心内部的自我，分成五藏与四位。所谓四位，便是：①醒位②梦位③熟眠位④死位。所谓五藏，便是①食味所成我②生气所成我③意识所成我④认识所成我⑤欢喜所成我。这个欢喜所成我，就是灵魂自我的至高无上，绝对快乐的境界。

总之，奥义书的梵我哲学，它的最终目的，就是把个人的小我，超脱升华而归到大我的大梵里去，如百川汇海，点滴归宗，整个宇宙群生，森罗万象，无非就是一个大我的变化而已。

（2）大梵化生万象：这个世界的万象，包括天人动植飞走等生物，都是大梵的化生，它由地、水、火、风、空五大种子，化生卵、胎、热、湿、马、人、象，动植飞走等物类。好像大海扬波，变幻生出群象。它并无目的，只是游戏性质在变魔术，所以一切现象都是虚幻的，只有一个梵我是实存的。自大梵生起世界万象的程序，约可纳为四段过程：

第一，先由名色的我，（可以说是抽象观念的主观作用）开展这个世界。

第二，再有太初的我，生起欲望，由于欲望的想象，才流出水、火、大地等三大原素，做成人我。

第三，由人我的化合，进入其他群象。

第四，由我再造世界，才有海和风，生命和死亡。梵我从生命类的顶门进入，做成人我。

人我也就是有情的中心。所谓有情，概括很广，天人的群类，和世界上的各种生物。梵的自性有两面，一面可以始终保持本体的本位，一面发展做成一个生活的人我。换言之：一面有力量组织成人我的身体（似肉体的）；另一面又变做一个生命的力量，进为有情物命（类灵魂的）。肉体的部分，有五种风与三德，五种风相似道家所谓的气机，有呼、吸、介风、死风、消化风等。三德就是喜、忧、暗。梵我被肉体和心识所包围，不得解脱，犹如禁闭在牢狱中一样，它永远在心脏内底的小空处。永久禁闭着我的有关机能，便是生气（呼吸）根、意等作用。眼、耳、鼻、舌、皮，名为知根，是认识的泉源。手、足、舌、排泄器官、生殖器官等，名为根，是意志的泉源。中间联络的主管，就是意。醒时，由五风与根等，全部都在活动。梦时，只是五风和意在活动。睡眠时，意也休止，只有五风在活动。觉位，便是解脱的境界，正是那个无喜、无忧、无痛苦、无快乐的梵我的欢喜地。

（3）轮回与解脱：人我有情的命运，只有两条路。一是跟着现象在继续变化，便是轮回。一是返还到大梵的本位，便是解脱。有情界不得解脱，便都在天、地、空三界中轮回三道四生。三道，便是①天道、②祖道——人道、③兽类和地狱道。四生，便是胎、卵、湿、化四类生命。奥义书最终的目的，便是求得解脱，脱离罪恶和烦恼，就是悟得人性中唯一不二的梵净。人之所以不能还到梵净，就是无明的障碍，反之，明了就可觉得梵净。人们怎样才可以返还梵净呢？只有修习禅定和瑜珈，抑制感觉和表象的活动，念诵梵的表征唵（嗡Om）字的密语（密咒），能够念念相续，渐渐可以把握身心，进入真净的梵我和大梵重新合一不二。

第二节　各派哲学的兴起

六派哲学与宗教后先辉映

印度的宗教哲学，由吠陀典到净行书，再变而为奥义书，探讨宇宙人生的态度与方法，愈来愈加严密，内容也逐渐充实而包含广博，但奥义书的思想，矛盾百出，仍然不能摆脱婆罗门教的范围。求真的精神，也是人类潜在的根性，于是从宗教哲学脱颖而出，自求真谛的各派哲学，当释迦牟尼创建佛教的先后期间，纷纷独立，都自有它的哲学系统和思想组织的体系。依照一般研究印度哲学的习惯，都叫它为正统六派，异宗三派。所谓正统六派：数论（Samkhya），瑜珈（Yoga），胜论（Vaisesika），正 理（Nyāya or Naiyayaka），弥曼差（Puarra Mimānsā），吠檀多派（Ve-danta）。这六派仍然承认吠陀以来哲学的权威，可以说是婆罗门教的“正统派”。所谓异宗三派：佛教、耆那教、顺世派。这三宗是“反正统”，不承认吠陀思想的权威。数论派的世界观是二元论，说宇宙的根元，有物质原理的自性，与精神原理的神我，由这两种的发展，有大我慢、五知根、五作根、心根、五唯、五大、二十三谛说明群象。瑜珈派依数论派思想，成立瑜珈哲学。胜论派对于现实世界，立足于多元论，主张物理的世界观，用实、德、业、同异、和合、根本六句义的六种范畴，说明一切。正理派以胜论思想作背景，发展因明的正理，确定认识的价值。弥曼差派，继绍净行书的仪式。吠檀多派，祖述奥义书的哲学。实质上，都是祖述吠陀，稍加修整，另换一番新的面目。

1．数论派：印度所有宗教的特点，哲学睿智的研究，往往超过绝对信仰的主观。数论派的哲学，首先便是确定这个现实世界，纯苦无乐，要求解脱，必须先了解苦因，但认为生天、祭祀、祈祷等方法，并非究竟解脱。这个世间，为三苦所逼：（1）依内苦，就是①病苦（风、热、痰等）。②心苦，可爱别离、怨憎聚会、所求不得、有生就苦。（2）依外苦，不能摆脱物质世界的迫害等。（3）依天苦，不能脱离自然界的束缚等。

他们建立因中有果论，立自性神我二元，做根本原理。同时又建立二十五谛为宇宙人生的真谛。立三种量论：（1）证量（又名现量，相似直觉经验）。（2）比量（一般知识，都是推测而知的比量。）（3）圣言量。正理派在这三种量以外，又加比喻量。因此认为神的存在，不能证明，就是不可知数，所以接近于无神论者。所谓二十五谛，如附表：

数论派的哲学思想，显然由婆罗门的宗教意识脱颖而出，倾向于理性的探讨和生命的研究，要求解脱轮回而证道果。中国《大藏经》中数论派的典籍，有真谛所译的《金七十论》，可资研究。但整个思想系统和理论的条理，仍然缺点很多，不能自圆其说。

2．瑜珈派：瑜珈派的哲学思想，本来与数论派如出一辙。只是数论的宗旨，大有倾向无神论的成分；瑜珈派却建立超然一尊的神，大自在天。瑜珈（Yoga）的意思，有冥想观行，天人相应的作用，所以有的译释为相应，有的意译为禅，或禅思、禅观。瑜珈经立为四品，第一、三昧品（禅定中的觉受Samādhi Pāda），阐述三昧的本质；第二、方法品（Sādhana Pāda），阐述入三昧的修炼方法；第三、神通品（Vibhūti Pāda）阐述神通的原理和它的种类；第四、独存品（Kaivalya Pāda），阐述最高的目的，达到无系缚，绝对自在的神我境界。

瑜珈派的哲学，大体与数论派相似，只把自性改作第二十四谛，把神我作第二十五谛，立大自在天（伊湿伐罗Mahlsvara）为第二十六谛。自在天是无情、无想、无业，不受业果，超然于苦乐业报以外，扩展至超时空的大神我。他是一切天人师，他的表记密语是梵文的唵（嗡Om）字，单念诵它就可以得到相应。但瑜珈所立的神、与人我的身心，又不可分开的，所以他们的修炼方法和原理，又都从心理与生理入手，绝欲清心，自求解脱。

瑜珈的修炼方法，由八支行法而达到神通解脱的境界。所谓八支行法，便是禁制、劝制、坐法、调息、制感、执持、静虑、等持。（1）禁制，就是行为的戒律，要守不杀、不盗、不邪淫、不妄语、不贪的五戒。（2）劝制，就是清净的行为，要知足、苦行、学习念诵和记诵，虔敬大神的五事。以上两支，无论修道与在俗，都应共同遵守。自第三坐法以下，就只宜修炼瑜珈行者的特别修行。（3）坐法，共有八十四种至九十六种之多，有莲花坐、狮子坐、鸡坐、拜坐等等。还有双手十指结成的手印，也有许多不同，这些都是达到神通成就的秘密表记。（4）调息，有练习呼吸气功的各种方法。（5）制感，控制身体的感觉，有收摄六根的龟缩法等，可以达到如动物冬眠的状态。（6）执持，使令此心不动，断绝一切妄想，制心一处。（7）静虑，由持心不动，可使境与心冥，得浑然合一的禅定。（8）等持（即三昧，或称为三摩地），终使心如虚空，境照万象。由执持到静虑和等持三支，是瑜珈的中心行法。由此而获得不可思议的神通和智慧。换言之，最后达到启发自我不可思议的潜在力量，从自性而获得解脱，进入智慧的境界。但三摩地也有深浅的不同，大体分有想（有心）和无想（无心）两种。无想就是无想定的最高境界，由有心到达无心的妙境，可以使神我超然独照。修习瑜珈，能够成就神通，据《方便心论》所记载，瑜珈外道，便有八微的说法。那就是四大（生理变异）：空、意、明、无明。八自在：①能小②能大③轻举④到远⑤随心所欲⑥分身⑦尊胜⑧隐没（隐身）。

瑜珈派的哲学，与其说它是学术思想，毋宁说它是实证主义，它的理论，也由于上古以来奥义书的层层蜕变，但尤其注重禅思与观行，用身心求证宗教哲学的真谛，所用的方法，是近于科学的。印度任何宗教与学派，求证的方法，都离不开瑜珈的禅观，佛教也不例外，只是求证所得的，有程度深浅与见地真确与否的差别。

3．胜论派：梵语吠世史迦（Vaiesika）又译作卫世师，有差异、特性等意义。初以六句义立宗，后又演为十句义。中国《大藏经》中收藏有玄奘法师译，慧月论师著的《胜宗十句义》，约如：

（1）实 是梵语陀罗标的译语，就是说宇宙万有实体的本质是包括时间和空间（体）。

（2）德 是梵语求那的译语，就是宇宙万有的现象（相）。

（3）业 是梵语羯磨的译语，就是万有的作用（用）。

（4）同 说万有群象不同中有共同的原则。

（5）异 说万有同中有各各差异的特性。

（6）和合 说实德、能所等，全体与部分等类之间的关系。

（7）有能 说万有实德业本身的功能。

（8）无能 说自果自生，不涉他果。

（9）俱分 说同体中互通，例如人和人。非同体中互异，例如人非禽兽。

（10）无说 说万有群象毕竟的不存在。

十句义的胜论派的总纲，由十句演绎分析，内容包含心理、生理、物理、精神、时、空等理论。他们对于物质世界认为是客观的存在。同时建立极微的学说，分析物质大种，相似于现在通行的微细物理学、原子核物理学、以及素粒子论理学等等的学说。认为极微无数而常住，由不可见力，集合离散。分析到无可分处，就是极微，并无别有所造的主宰。极微不可见，不可再分析，它永恒不变不灭，无始无终，它的形状是圆体的。它如光尘（日光中的飞尘）的六分之一大小。但是地、水、火、风四大的极微，又各自不同，它们有色、味、触，犹如液体。极微互相拥抱，成二重极微，名为子微。三个二重极微相合，成三重极微，名为孙微，它的大小就和光尘相同了。四个三重极微相合，成四重极微等等，这样辗转相依，形成三千大千世界。这与希腊初期哲学的原子论、唯物论，与中国《易经》的阴阳之说，有些地方，都有异曲同工之妙，近于自然科学。但这种学说因发生在印度，他们文化的传统精神，最后的宗旨，都是要求超脱人间世界，所以胜论派最终的目的仍然为求精神的解脱，并不向物的方面去研究发展。胜论派的特点，便是因中无果论，而且趋向解脱之道，是求真知灼见，等于是纯粹的知识论。理论太多，裁定到此为止，姑且略作论介。我们《大藏经》中，有《百论疏》、《唯识述记》等可资参考。

4．正理派：梵语尼夜耶（Nyāya），有推理和标准的意思，通常习惯，译成正理。就是印度因明学的宗祖学派。正理派开创的目的，仍然在求真知，达到智慧的解脱，后来演变成为因明，有五支因明的宗、因、喻、合、结。及三支因明的宗、因、喻。严谨的推理体系，都只是继承正理派求知的一种方法论，并非正理派的大目的。有人认为西方逻辑（Logic）的发展，与印度因明的关系，大有耐人寻味之处，此是题外的事，暂不置论。

5．弥曼差派：梵语弥曼差（Mimānsā）有思维考察和研究的意思。弥曼差的哲学，可以说是研究婆罗门教仪的教义，阐扬吠陀思想的宗教哲学。他们发挥阐扬吠陀的祭祀和教法的正统解释，思维考察净行书的内义。因此创立“声常住论”，认为吠陀经典的文字语言，除了“语意”以外，它的文字“语性”，还是永恒共同常存而不变的。吠陀的文字，就是天启的经典，不容否认就是真理，而字声都有极神秘的力量，把它奉为最高无上的原理，所以梵文字声，也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威。这种哲学的基础，启佛教后世密教咒语瑜珈的理论根据，非常有力。至于建立理论的方法，并不是法定的盲目迷信，他也采用因明论理方法做依据，建立量论。有经验实证的现量，推测而知的比量，还有比喻量和义准量。他完全以维持古典的婆罗门教思想，反对佛教的非仪式主义。但却不能建立唯神存在的理论，所以才有吠檀多派的兴起，来补救这个缺憾。

6．吠檀多派：本派继弥曼差派之后兴起，也是反对佛教哲学，极力维护吠陀和奥义书的真理。建立一个一元论的梵为究竟。顾名思义，就是吠陀的演绎。这两派虽然时代较后，但因为它是印度宗教哲学的大系，学说影响人心很大，所以通常都与前述四大派相提并论。

释迦佛教的产生与外道的异同

由以上的简介，对于印度上古以来的历史文化和宗教思想，以及各个哲学学派，先后林立的形态，已略有认识。从我们历史文化的角度来看，恰如东周末期，百家争鸣，流派繁兴，思想的紊乱和信仰的意念，因冲突而生动摇，加上政治因素，社会经济贫乏，和种族诸侯间的战争和矛盾，所谓“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于时代的要求，就有澄清天下或解救世人的非常人物，即应运而生了。但历史昭示我们，这种非常人物，必然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路是寻求武力解决，实行统一天下，安定民生，这是英雄的行径；一条路是传播文化思想，实行其言教与身教而作圣人，使其教化，行之于天下，传之于万代。英雄是征服一切人，使天下人臣服于自己，但不能征服自己的烦恼和痛苦，以及生前死后的悲哀。圣人是征服自己，有替天下人负担起长期烦恼，解除别人痛苦的勇气。释迦佛教在印度当时的环境中，应运而生，自然是有他的时代背景和历史因素的。至于佛教的哲学和行持的成果，留待后面专章论断，这里只在举出释迦出现前后，以及与其同时存在，而且对立以行教化的，并非绝无其人。特为例举说明，用以认知释迦佛教的真义和精神所在了。

1．顺世派：这一派的学说，相似于近代的唯物论，又近于现代新兴的存在主义。因为他们的主张，都是依循现实世间，执着情想而建立理论，所以叫做顺世派。

顺世派否定一切宗教的权威，认为除了直接感觉以外，没有可以相信的东西，用推理所得的结论，也是靠不住的。这个世界，除了可以看得见，触得着的地、水、火、风四大物质以外，没有一物是真实的存在。四大互相集合，构成一切生物和人们的身体生命，产生感觉和知识，像发酵的物体，自相变化一样，精神的现状，也是物理的作用。总之，离开物质，就没有什么叫做精神的存在。所以人们只须凭自己的感觉所欲，猎取快乐。在有此身体存在的期间，满足自己的欲望，便是人类究竟的目的。快乐世界以外，不会另有什么理想世界。他们充满着浪漫情调，和物质主义、享乐主义、消极主义等思想，都很相同。他们主张自然无因论，唯其无因，所以无果。他歌唱说，无天堂、无解脱、无精神存在、无他界此方，因此也没有业果报应。其实，这种思想，在人类的矛盾心理中，永恒而普遍的存在，众生常在梦夜中，虽有晨钟暮鼓，又奈之何！可是在释迦佛传教的当时，这个学派，也是很有力量的。因此，可以想见印度当时社会的不安，趋向没落的情势。凡在动荡的社会，悲凉的时代里，或文化历史趋向下坡路时，不产生积极奋发的作为，便走向消极而沉醉在现实的享受，这种思想和主张，纵使不成其为学派，也自然而然的存在于人们普遍的意识中，何况一经人提倡，言之成理，见之于行事之间，当然会变成一派的力量了。

2．耆那派：耆那派的开创祖师，是伐弹摩那大雄（Vardhamana Māhaviry），他和释迦佛同一时代，出生在吠舍离近郊的刹帝利族，二十八岁出家求道，修行十二年，自认为已大彻大悟，得胜者就为耆那等称号。在他后半生的二三十年间，便组织沙门群众，游化摩揭陀、吠舍离两国之间，最后死在摩揭陀的波婆村。死后不久，他的弟子们分为两大派，一白衣派；二裸形派（天体派），或名为空衣派，佛经中称他为尼乾子。当摩揭陀国有大饥馑，僧统婆陀罗（Bhadrabāhu）率领他的一派，移往南印度。余留在摩揭陀的一派，结集经典，后来回到摩揭陀的一派，不承认这个结集，而且认为南方主张裸形（天体）派的才是正行。摩揭陀派著白衣，因此就酝酿白衣派和裸形派分裂的运动，到了公元一世纪时，实际分裂。后来更又分出许多支派，直到现在，南印度若干修道的人，还是如此。

耆那教的哲学思想，大抵和数论心物对立说相同，认为精神原理的生命，是有命有灵魂的。物质的生命，是无命非灵魂的。他们是纯粹的二元论，但又认为精神原理的生命，也不外乎物质。他们又立七谛的学说，就是生命、非生命、漏（非生命漏入）、系缚、制御、寂静、解脱，再加善、恶两谛，又成为九谛了。在哲学的基本立场上，是二元，或多元说，始终自相矛盾的。他们以生命和非生命两谛，作为生死业果与解脱的要素，其余都是由此两谛划分。他们认为生命是本来自性清净的实体，因被非生命（物质）所掩蔽，才丧失它本来的光明。一切生活行为就是业（羯磨），有业渗透到生命里去，便叫做漏入。所谓业，又是微细的物质，身体运动时，便流出微细的物质，所以这个身体，就是业身。业身又系缚生命，和非生命结合，轮回诸道，受苦受乐。要脱离轮回，便须修苦行，制止业流进入生命，就是制御。制御达到旧业灭了，新业不生，就是寂静。再进而灭了一切业，生命和物质分离，上升到超越世间，才是解脱。

另一方面，他们又有类似现在物理学的磁场说法，非常有趣。那就是把生命分做虚空、法、非法、物质四种。四种生命统一，叫作实在体。构成宇宙全体的便是它。虚空，是大空处，便是万有群象成立和活动的场所。这个场所给与一切以原理，虚空本身是唯一、无限、常住、无作。但又说虚空，是概念上的空间。法，是运动的条件，也就是运动可能的空间。非法，是静止的条件，也就是静止可能的空间。法和非法，都是常住、唯一、无作的独立实体。物质，便是色、香、味、触、声等组合或分离的粗细形状，包括暗影和光热的物体。细物质就是微，微就是原子；粗物质便是复合物。原子不一定是不可分割的，然而它微细的占有空间当中的一点，运动极速，好像干和湿的互相结合，便成复合物，因此就构成事物了。生命、法、非法、物质，并存在虚空中的，就是世间现象。超过这个虚空（物质虚空），就是出世间。他们认为涅槃是流转的解脱。佛教有佛、法、僧三宝，他们也说有三宝，那就是正信、正智、正行。他们赞成修苦行，承认四姓的阶级，有的教法，和婆罗门教一样。但排斥吠陀，禁止祭祀，戒除杀生，这些精神，又和佛教相同。

3．六师外道与其他，其次与释迦佛同时并存的六师外道，虽然各持异说，互相争鸣，但当时与后世，仍然各有他的影响力量，都自拥有部分的信众。在佛教经典中，随时都有提到他们，加以批判。但除了尼乾子一系，还有文献可征外，其余各系，都只有一鳞半爪，隐约可以窥见他们学说的内容，虽然存留无多，而立义又偏向荒谬，不过，能自成一家之说的，当然也具有部分足以自圆其荒谬的理由，约述如次：

（1）富兰那说：一切没有善恶，也没有罪福的果报，也没有上下等业力的分别。这种思想，似乎因顺世派的观念而来。

（2）末迦梨拘舍离子说：一切众生，身有七分，即地、水、火、风、苦、乐、寿命。这七分法，是不可能毁害，永恒安住不动，所以投之利刃，也无伤害，因为没有受害者及能死者的原因。这种思想，近于唯物观念，但似乎因胜论派极微论的观念所演变。

（3）珊阇耶毗胝罗所说：有两个要点，第一推崇世间现实的权力；第二存有宿命的观念。他们认为王者所作自在，物死又可重生，人死也可重生，犹如草木的秋杀冬藏，春来还自重生，所以人死命终，还来生此世间。至于一切苦乐等级，并不由于现在世的造业而来，都因为过去的关系。现在是无因的，未来是无果的。但现在的行为，若持戒勤修，努力精进遮盖现世的恶果，可以得到无漏，因得到无漏，可以尽了过去的业力，所以能够使苦都尽，众苦尽了，便是解脱。这种思想，似乎因数论的因中有果论而来。

（4）阿耆多翅舍钦婆罗所说：也是认为无善恶，无祸福，否认因果报应的理论，似乎是由顽空的观念而来。

（5）迦罗鸠驮迦旃延所说：认为人若杀生，心理如果无惭愧，结果就不会堕在恶道。犹如虚空，不受半点尘水一样。如果有惭愧，就入地狱，犹如大水，渗透滋润大地一样。一切众生的生命，都由于自在天所造作。所以人没有罪福可言，人类的行动，都是机械的，造就这个机械的巧匠，便是自在天。这种思想，似乎因瑜珈派的理论而来，每况愈下，愈来愈偏差了。

（6）尼犍陀若提子（尼乾子）所说：认为无布施、无善、无父无母、无今世后世、无阿罗汉，无修无道。一切众生，经八万劫，于生死轮，自然得脱。有罪无罪，悉亦如是。如四大河（印度大河流），所谓信渡、恒河、博叉、利陀，悉八大海，无有差别。一切众生，亦复如是，得解脱时，悉无差别。这种思想完全是偏空的理论，佛教善于说空，但空并非如唯物观念的断灭思想，研究佛学，如果没有彻底弄清楚，往往所说的空，近于外道的空见，这也是屡见不鲜的事，毫厘之差，千里之失，对此应该有所警惕了。

又，据维摩经注所传：一、富兰那迦叶，说一切法无所有，如虚空，不生灭。二、末迦梨拘舍离子，说众生罪垢，无因无缘。三、珊阇耶毗胝罗，说道不须求，经生死劫数，苦尽自得。如缚缕丸于高山，缕尽自止。四、阿耆多翅舍钦婆罗，说今生受苦，后身常乐。五、迦罗鸠驮迦旃延，说亦有亦无，随问而答，其人应物起见。若人问言有耶？即答言有。问言无耶？答言无也。六、尼犍陀若提子，说罪福苦乐，尽由前世，要当必偿，今虽行道，不能中断。此六师尽起邪见，裸形苦行，自称一切智。

关于印度哲学思想的派别，普通都以上来所说六大派及外道六师等为对象，如据佛教翻译各经的记载，派系纷繁，还不止此。通常称说有九十六种之多的外道见解，《瑜伽论》列举十六计（十六种主观成见的理论），六十二见（六十二种观念的不同）等。他如外道《小乘涅槃论》列为二十种，《大日经·住心品》列为三十种。有的说时间为生成宇宙万有的基本，有的以空间或四方，或自然宇宙为主要的成因，洋洋洒洒，都各自成一家之言。如要研究世界上的哲学思想与宗教哲学，单以印度来说，已可涵盖古今中外的各种思潮，可以叹为观止了。但历来研究印度哲学，除了注意他们各个派系不同的思想和理论外，大多忽略了他们都有实验求证的一套方法，只言学而不言术，对于印度哲学，无疑的，便是一种缺憾，所以也不能窥见他们的全貌。总之，印度哲学，除了顺世派一系是注重现实的享乐主义以外，其他各派的宗旨，大都趋向出世主义，而且都以瑜珈禅思为修证的轨则，至于瑜珈禅思方法的差别，各派有各派的理论和心得，因此又形成印度哲学修证方法上的大观，此事不属本文范围，姑且从略。但佛教教法求证的方法，也和禅观及瑜珈脱离不了关系，所以必须在事先有一说明。

结论

以上简介印度固有文化，到了释迦牟尼创立佛教的先后时期为止，对于印度宗教和哲学的情形，大体已有概略的认识，综合来说，可以得到两个结论：

一、印度文化：凡是具有悠久历史的民族，他们所积累的文化思想，都不简单。印度上古的学术思想，五花八门，无奇不有，可惜他们的历史，过去没有经过一个大统一的时期，文化思想的流派，也就庞杂不清了。印度宗教哲学，从吠陀、净行书、奥义书的发展，演变成各派的哲学，以及与释迦牟尼佛同时并存的六师外道的学说等，不但是印度上古文化思想的形态，一直到现在再变成为印度教，或各个地方自由信仰的各种教派，或多或少，仍然保留着过去传统的观念和形式。因为几千年的传统，它已经和日常生活融合成一整体。换言之，这些也已经成为他们的民族意识了。所以我们若不深切了解印度文化，但如浮光掠影，从表面上观察一番，或只依某一角度去研究一遍，就认为已经了解佛教的渊源，那就有群盲摸象，各执一端的可能了。而且我们假如不从印度固有文化哲学着手去了解研究，即使以一个佛教徒来解释佛经，有时也很容易误入婆罗门教，或其他各派哲学思想的范畴里去，何况教外人士的隔膜之谈呢！因此在叙述佛教之先，先须对印度文化的宗教哲学，有穷源探本的必要，同时也使研究佛学者，提高一分警觉，免得缠夹不清。

二、佛教的兴起：从人生的立场来看，人类文化的发展和思想的演变，以及出世或入世等伟大人物的产生，和他的学术思想的建立，必然有一前因后果的线索可寻，任何一个宗教教主和大哲学家，也都不能例外。我们先得了解印度固有文化的宗教和哲学，由此可以发现释迦牟尼佛慈悲救世的动机和目的，他所创立的佛教，和承先启后，继往开来的精神所在。倘使我们暂时离弃宗教的特性，放开排除异己的胸襟，但从学术观点立论，那么，释迦牟尼佛在印度上古史上，与中国孔子的用心，并无多大的差异之处。仲尼惧王道不彰，人心陷溺，邪说横行，于是删诗书、定礼乐、著《春秋》以明经世宗旨，存道统以续文化精神。他和释迦牟尼佛的斥外道、说正法、存平等、行教化、正思维、伸智慧，彼此用以救世救人的存心和精神，虽然稍有出入，但距离并不太远。至于释迦佛与孔子的哲学义理，高深浅近的区别，平心而论那是各有所长，殆不可强作比拟了。

释迦牟尼佛虽然有心闲邪存正，删繁就简，但佛教本身，却未能在印度本土植根或滋长，结果还靠中国将他的全部教法与学说，一概承受下来，加以融会贯通，建立起一个耀古烁今的中国佛教，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可是世界上几个伟大宗教的教史，大体都不例外，凡是产生教主的所在地，当时都是不肯珍视他的施予，必须等到外人崇敬，才会视如拱璧，慢慢的倒流回来。古今中外人们的共同心理，大概都是贵远而贱近，崇古而薄今，好秘而恶显，拒亲而爱疏，俗话说“远来的和尚好念经”，也许就是这个道理。以后中国的佛教，是否还须等待有更远的和尚来念经，那就足以发人深省了。

第二章　教主释迦牟尼佛的简介

第一节　释迦的家世

薄王业而不为的大丈夫

前述一个宗教的成长，必然有它文化的背景，但开创这个宗教的教主，以他个人的历史，与所建立的宗教，关系更为密切。所以研究一个宗教之先，必须要了解教主的生平，这是不可忽略的事。无论哪个宗教，说到教主的生平，大抵都要加上一层神秘而不可思议的传说，否则，便不足以衬托他的崇高伟大似的。时至二十世纪，因为科学知识的普及，所有传统的观念，都要加以新的仲裁，神圣不可侵犯的宗教，却也势所难免。与其依据神奇传说，不能被普遍意识所接受，毋宁从人本的立场，以研究教主的生平，如何发现宇宙人生的真谛，如何由人格的升华而至于超凡入圣，反而容易被人信赖，而且对于宗教本身的地位，自亦不会有所贬损。但正当这新旧观念交变的时代，介述一个教主的生平，既不能一味的墨守陈说，也不能纯粹的弃旧从新，只有折衷两存，尽量做到比较客观的平实，留待识者的鉴定。

佛教的教主释迦牟尼（Sakyamuni），他的生平经历，正如举世皆知，出身于印度贵族阶级，家庭地位，历历可凭，不必另加衬托，就已极尽人世的光荣显赫了。他父亲是国王，他本人为太子，这也是佛教传入中国以后，两千年来，人所共知的事。其实，当释迦牟尼诞生时的印度，恰类似我们春秋时代，那时候的中国，周天子高高在上，诸侯分封割据，邦国互相侵凌，正是封建制度快要崩溃的时期。当时五印度，并没有一个强力统治的中央政权或共主，地方势力，仍然停留在酋长分领的邦国状态，整个印度约分为两三百个国家。根据中国传统历史的说法，释迦牟尼的父亲，并不是统一全印度的共主或皇帝，而是一位国王。他的种族地位，是属于掌握军政的“刹帝利”阶级，据有世统的贵族权威。在这世界各大宗教所有教主的行列里，他以帝王的家业，显赫的身世，并非因为出身微贱，从艰难困苦中体验到人生的悲哀，而超然自拔于尘俗之外的。不同的是他在与生俱来安富尊荣的境遇中，却翻然觉悟，不仅为了自己，同时更发愿而为一切众生，寻求永恒解脱之道，并且毅然决然的弃王业而不为，以慈悲济度众生的宏愿，为觉行万有的应化，终于创建了代表究竟真理的伟大佛教。这种圣哲精神，真是难能可贵，所以值得我们的赞叹和崇敬！

生卒年代

研究释迦牟尼的历史，有一难题首当其冲，但都无法解决的，那就是印度人素来缺乏历史传承的观念和准确的时间观念。印度人自己，过去谈到历史，全靠“婆罗门”教的神话赞颂，永远缺乏过去和现世的严格划分。印度人现在的历史，是靠十八世纪以后，东方人和西方人的研究，重新确定而采用的。况且在印度的历法中，上古的年月季节，和现代有长短的出入；五印度——即印度全国东西南北中的区分，又有地方气候寒温的不同，因此日月年节又都略有出入。所以要确定释迦的生卒年月，就成为中外学者的论争关键了。现代人自信科学的方法，有时推陈出新，难免惊世骇俗，把几千年以来的事物，重新加以确定，往往大胆假设，未能小心求证，常有流于臆说或武断的，所以不敢苟同，在此只好折衷两存，依据客观的信念，以求平实的论断。

首先提出我们的资料：有关释迦寂灭年代的参考文献，举如《法显传》、《历代三宝记》、《破邪论》、《西域记》、《释迦方志》、《鹫岭圣贤录》、《僧史略》、《翻译名义集》等。从这些流传于中国、缅甸、斯里兰卡等的记述，及欧西学者的著论中，以推知其最早的一说，谓释迦入灭是在公元前二四二二年。最近一说则在公元前三二〇——三三〇年之间，两说年代，差距如此之大，这真是一宗值得研究发掘而有趣的古史事件。

可是，根据西洋历史和世界的史料，由马其顿王亚历山大侵入印度的史实，可以确定当时印度最有光荣史迹，因为亚历山大无敌的常胜军，遭到了印度战士们的顽抗和哲学家的辩难。而亚历山大入侵印度的时候，正是一位佛教大护法阿育王的出世年代。现在用举世皆知的阿育王年代为中心，由此推寻考订其事迹，倒数到释迦入灭的年代，就会发现两个事实，一是北传的佛教经论，大多说相隔百年或百余年；南传的佛教经典，则说为二百十八年。其中相差百年，可能是因为南北印度的历法年月不同，才导致百余年的悬隔。其中南传佛教经典的年代，与隋代费长房的《历代三宝记》中所说的“众圣点记”的年代数字，比较符合。又据《大唐内典录》、《开元释教录》及贞元释教录的记载，也都近于此说。由此上溯九百七十五年，可以确定释迦寂灭的时代，正当周敬王三十四年间。再上溯八十年，则释迦出生之年，正当周灵王七年，也就是公元前五六五年，距今已有两千五百三十一年。至于他生时月日，据传正是中国纪年的四月初八。不过，这是中国夏历（阴历）的日期，并非当时印度的历日，究竟释迦的生日，合于现行历法或夏历的何年何月何日，就很难说了。不过传统习惯说是四月初八，已经有两千余年的历史，似乎不须再为此事去辨证它。

族系传统

释迦牟尼佛的生辰，如前引述，我们既已认定为相当于中国周灵王七年的四月初八。他出生在中印度的迦毗罗卫城，又称谓迦毗罗皤窣都国（Kapiavasth）。这个地方，在印度地理上，即波罗奈——或称班拿勒斯（Benares）为东北，普特罗——或称巴特拿（Patna）的西北，哥罗克堡（Gorakhpur）的近傍，尼波罗——或称尼泊尔（Nepal）的南境，恒河支流的柯哈河（Kohana）——古称卢尼（Ro-hini）流域。释迦牟尼佛的诞生处是在迦毗罗卫城东的蓝毗尼园（Lumbini）中。释迦是他的姓氏，中文意译便是“能仁”。牟尼是他的名号，中文意译就是“寂默”。他这个族姓另外还有瞿昙（Gautama）、甘蔗（ksvāku），日种（Sūryavam.sa），舍夷（Sakya）四种称呼，是属于军国武士阶级，“刹帝利”种的一族。据后世人类学者的研究，这个种族，最初系由中央亚细亚移来，定居在印度中央平原西部的印度河滨。世系传承，极其高贵，而释迦这一宗，便是迦毗罗卫城的城主，依据印度上古的习惯，也可称它为国王。当时迦毗罗卫城位于卢尼河的西边，河东同时有拘利城（Koli），也同属于“刹帝利”种，因此两族互通婚嫁，以维持其血统的亲近。

当迦毗罗卫城贤主净饭王（Suddodana）五十多岁时，佛母摩耶夫人（Māyā），年已四十五岁，怀孕十月，她因为爱好清静，喜欢在自然风光的郊园去散步。一天，正当春末夏初的四月初八，一个风和日丽，鸟语花香的好晨朝，她悠游于蓝毗尼园，看到一株清荫的无忧树，枝叶繁茂，便想举手攀折，不意释迦就从她的右胁自然诞生下来，并有种种殊胜瑞相，举国欢庆，这便是有名的佛诞故事。传说释迦生后七日，佛母摩耶夫人不幸辞世，由其姨母摩诃波阇波提（MahāprKjapati，中译为“大爱道”）夫人抚养长大，他受到姨母的爱护，如母无异。

历史记载，关于命世人物，如宗教教主或开国帝王的降生事迹，大都剿袭附会，不是说赤电绕枢，就是说红光满室，如此类例，无非表明其生有自来，皆在于以神格的装点，或偶像的塑造，颇可耐人寻味。前引释迦佛诞生的故事，诚属不可思议，使人无法相信。可是在这段事迹里，也有几点，值得注意：一、净饭王晚年得子，其心期于子嗣的绵延和王业的传承，殷切之情，自不待言。释迦出身贵冑，环境优裕，而长大成人后，却毅然舍弃王位，出家修道。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胸襟？二、母亲胁下生子，确是匪夷所思，但根据其生后七日，母命告终的传说，可以想见其为破腹而生，或系特别生产，殆无可疑。三、姨母摩诃波阇波提夫人，抚育释迦长大，也是净饭王的另一贤妃，后来也从释迦佛出家学道为比丘尼。由此可见她也真是一位慈辉永耀的伟大女性和上善知识的护法尊者，想来也非偶然，值得我们崇敬。

生有自来的神异传说

就佛教言，依据佛经典籍，我们知道关于所谓佛的世界，并非仅在这个世界，与这个时期，及现有的时空中，是由释迎牟尼佛所手创者。据说，我们所依存的这个世界，由成住到坏灭，历劫无数。其小焉者，譬如地球上已有若干次冰河时期或洪水时期，真是沧桑多变，但佛法的存在，却绵延不绝。我们现在正在“贤圣劫”中，所谓“贤圣劫”，是指此一宇宙万亿年的时计里，会有很多的圣贤，陆续诞生，由于修习大乘佛教的菩萨道，已证十地菩萨果位，此生命终，即上生于天众中的“兜率天”或“兜率内院”，名为一生补处菩萨，待此世界中另一劫数到来，人类历史变更，世上佛法衰息。然后，这一生补处菩萨，便又重经人道而降生而出家乃至成佛。于是佛教大兴，佛法因以住世，现在的一生补处菩萨——弥勒，也就是未来世界的候补佛。一说释迦牟尼，住在他方世界，由来成佛已久，这次降生递补为我们“娑婆世界”“贤圣劫”的第八佛（或说第四佛），在此以前，我们世上过去已经有七佛住世了。至于释迦的宿世善行和万德因缘，在各种经典中的记载，多至五六百件。总之，都是一些无上功德的妙胜事迹，不必一一细说。但综合他在世的一生中，通名释迦佛的示现八相，也就是说明他一代的事迹，可以分为八个阶段：

八相内义

一、降兜率：先住于兜率天，见时机已熟便下降人间。

二、托胎：乘六牙白象，降神母胎。

三、出生：四月八日，于蓝毗尼园，由摩耶夫人右胁出生。

四、出家：年十九岁，观世无常，出王宫，入山学道。

五、降魔：经六年苦行，在菩提树下降伏魔军。

六、成道：十二月八日，明星出时，豁然悟道。

七、转法轮：成道以后，四十九年间说法度生。

八、入涅槃：世寿八十，在娑罗双树下，入于涅槃。

此外，为了研究佛教教义，和研究释迦史传所最宜注意的，便是经典所载释迦佛诞生不久时候，即能步行，并有七步偈语说道：“无数劫来，这是我的最后受生。我于一切天人之中，最尊最胜。此生利益天人，普愿救度众生。”也就是佛教传入中国以来所传述的“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两句话头。由此可以启发我们必须加意研讨的，计有如下两点：一、假定仅从宗教的立场来看，释迦当时所说，只是使人觉得这是极端具有教主权威的独特表象，对它不是绝对信服，就是非常反感。二、我们推勘到底，“天上天下，唯我独尊”，这却是佛教的精义所在，因为，它说明了人生的真价，表露了人性的尊严。我们要有自发的精神，做天地间第一等人；我们要以自奋的勇力，做天地间第一等事。正是中国传统文化所谓“天人合一”的最好引申。由人至于生天成佛，为神为主，或由人而堕落沉沦，一切都决定在自我的一念善恶之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此“我”并非释迦一人的“我”，也正是“舜何人也，我何人也”人我一如，人性自觉的真我。释迦教主，生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为圣。乃至一代佛教的精神，就在他生而能言的这两句话语中，已经透露消息了，如果纯从感情观点，视同放诞，未免厚诬佛语。

允文允武的天生神童

释迦既生，他的父王便邀请了很多有名的“婆罗门”学者，为他举行命名典礼，大家认为他降生时具有种种瑞相，所以就定名为悉达多，中文译义，那便是“一切义成，具足吉祥”的意思。他的妙相庄严，特别美好。当时印度“婆罗门”中有一位最具权威的智者阿私陀仙，住在香山修道，远离爱著，常入禅定，知道释迦降生，自动前来祝贺，他对净饭王说：“我看太子具足三十二相，八十种好，如此相好之身，若是在家，年十九岁，便为转轮圣王；若是出家，可成一切种智，广济天人。但观大王太子，必当学道，得成正觉，转大法轮，利益人天，开世间眼。”净饭王晚年得子，极切盼望他能继承王位，开张国势，听说他会走上出家学道的路上去，所以极为忧闷，就加意保护，设计防范，凡是可以陶悦情志，流连光景的声色之娱和人间享受，他都打算加以运用，企使太子不致生起出家的念头，使阿私陀仙的预言不致于成为事实。

当释迦七岁时，开始接受宫廷教育。净饭王为他遍请名师，令就学问。最初延聘一位文学修养特优的婆罗门，名毗奢密多罗（Vivāmitra，中译为“选友”）授以文学。一日，释迦提出当时印度的文字，计有六十四种之多，例如：梵文、佉留文、护文、疾坚文、龙虎文、犍泴和文、阿须轮文、鹿轮文、天腹文、转数文、转眼文、观空文、摄取文等，究竟以何种为标准文字？因此使毗奢密多罗受窘异常。而且他能够找出书中的阙字，诘问于师，最后反使教者赞叹折服，因自惭而辞去。同时又为他延请释迦种族一位擅精武术的名师羼提提婆（Ksantidiva，中译为“忍天”），教其武功，以及军事教育等兵戎法式，与二十九种武艺工夫。所以他在十四五岁之间，便能驯服大象，只手举象掷出城外，立即还以手接置地，大象任其摆布，不会损伤。挽弓射箭，可以直穿百里之鼓，力透射击鹄的七重铁猪。

他由七岁从学，经过七年之间，凡属天文、地理、典籍、议论、祭祀、占察、声论、书数、乐舞、文章、图画，乃至一切技艺、方术，无不娴习通晓。

总之，他以王位的继承者，既然有了良好的宫廷教育，加上他的天生智慧和资质，在十五岁时，已经完成文事、武功所有的学问了。因此净饭王，便择定当年的二月初八，为他举行灌顶授职大典，延请邻国诸王、大臣、婆罗门众等来观礼，用四海水为他灌顶授印，立为储君。

悲天悯人的至性至情

释迦以天纵睿智，出生在帝王宫廷，对世间一般的学问知识，无所不通，自然具有超人的智慧。也正因为他具有超人的智慧，他自有生以来，对宇宙生命的探究，和世事人生的怀疑，始终无法使他安于现实。加以当时印度诸侯邦国之间的互相侵凌，种姓阶级的苦乐悬殊，无一不使他触目惊心，因此他对这个世间的芸芸众生，时常抱有一种不可把捉的无常之痛，他以大悲的慈心寻求彻底解决人世间的痛苦和烦恼，要使人性得到升华，人生得到解脱。所以他便经常陷入沉思定默之中。一天，他外出郊游，息歇于大树之下，看到田野里耕种的农人，烈日炙背，挥汗苦作。耕牛力挽重犁，被驱使鞭打着，备受虐待，结果弄到人牛皆困，饥渴交迫。又见犁田翻土，地下虫豸，无法藏身，群蚁纷纷爬起，似已感知大祸将临，寻觅它们生命的安全所在，结果飞鸟翔集，资为口粮，看来无一幸免。这种弱肉强食，众苦熬煎，残酷无情的世间相，使他发生更大的惶惑和更深的痛苦。人生为了什么？为什么有了这个悲惨世间的存在？宇宙生命的意义究竟何在？因此，他在树下坐定，心生厌离，想到世出世间等问题，又陷入沉思的禅默中，历时很久。

他的少年生活，并不因为安富尊荣而欢娱快乐，却经常为了寻求解脱人世间的烦恼和痛苦，在禅思寂默中过日子。这使净饭王记起阿私陀仙的预言，怕他要出家学道而黯然流泪。所以在他十七岁那年，便同时为他娶纳第一美人耶输陀罗（Yasodhara）和瞿毗耶（Gopka）两位做妃子。而且还为他建三时之殿（中印度无寒冬，年分三季，所以只建三时之殿）。使他在春夏秋的季节里，各有极其舒服的适宜住处。但是他对美丽的妃嫔和豪华的享受，并不感觉兴趣，毫无贪着留恋。据佛典的记载，他和二妃原来没有夫妇之道的行为，所以使宫人都怀疑他是一个虚有其表的大丈夫。他也了解他们的怀疑，在某天熟睡中，特别显示他的丈夫相，使她们相信他非不能也，实不为也的伟大特异之处。

释迦为了解决整个人生问题及寻求宇宙间的究竟真理，一心要想出家学道，这使他的父王和家族更加担忧，因此便下令限制他外出宫门，以免引起他更大的悲世思想。而且特别挑选了一名学问渊博，能言善辩的“婆罗门”子，名优陀夷（Udayin），终日侍从陪伴，作为他的朋友，希望能够劝导影响，挽回他的心意，对现实世间和现实人生，增加情趣，但又终于失败了。他曾经请求过父王，放他一度外出郊游，他又体会到了人生的无常，谁也免不了“生”“老”“病”“死”的侵夺！谁也逃不出“生”“老”“病”“死”的牢笼！这种人生的无常，究竟有无主宰？究竟有无真我。倘使绝无主宰，那生命的意义，基本上是没有价值和目的的，这就等于唯物论的观点，在后来佛学中，名为“断见”，是绝对错误的。倘使有主并有真我的存在，它又是个什么形态？如果说它是超越于人和万物而且能够加以控制把握的，这也是人们自己心理的臆测或观念的形成；何况，它既能有控制把握的主宰权力，何必又使这个世界和人生，造成如此悲惨的现象呢？这在后来佛学上，就名为“常见”。实际上离心以外，观察世间和超世间，一切都是诸法无常，没有永恒存在的。

于是他出家求道的意念，愈来愈加迫切了。他正式向他父王提出这个要求，他父王认为他和妃子耶输陀罗有了身孕，生出孩子，不使其国断嗣，再谈此事。据佛典的记载，他就用左手指在耶输陀罗的腹上，立刻使她感觉已经怀孕。这和释迦生而能行七步，又能开口说话，同样神奇异常，同样使人难以置信。不过释迦因为父王忧心缺乏子嗣，而为父王生子出家，这是善尽孝道，也不违背情理。况且正因为他尽了人子之责，然后一心以行超越人天之道，更足以见其崇高伟大和稀有妙胜的特点。那么神异之辩，只是多余的事，我们可以存而不论了。

第二节　出家与悟道

逃世入山求道的太子

释迦出家的年代，已无信史可征，我们只好说他十九岁那年二月初八日，他自忖因缘成熟，便乘他的妃嫔、警卫等人在夜深熟睡时，起身唤起侍仆车匿，备乘骏马犍陟，告诉他就要一同出城，去饮甘露泉水。车匿已经知道他的本意所在，一时劝阻不住，只好拼命拉住马尾，释迦也只好不开宫门，奋勇跃马，连带车匿，飞越北城而去。这一幕的展现，也正是释迦一生发挥大雄大勇大慈悲的开始，拿它和带甲百万，战无不胜，投鞭断流，叱咤风云的英雄们来相比较，无疑的，这跃马出城出家修道的一举，以视前者的胸襟气慨，自有天渊之别。英雄事业，可以征服天下，绝难征服自己。唯释迦则不然，他以大无畏的精神征服自己，摧心贼于无相，弃天下如敝屣，所以能够转凡成圣，足为人天师表了。

他们一出北城，便向东驰行，犍陟快足如飞，到了跋伽仙人（Bhārgaua）的苦行林中，这时黑夜已过，光明就在眼前，他决定要入山问道了，便命车匿还宫。并脱髻中明珠，以奉父王；身上璎珞，以奉姨母；其余庄严服具，给予耶输陀罗。一切交待清楚，他又自行拔剑，薙除须发，改装袈裟，以示决心前行修道。同时自誓说：“我若不了生死，终不回宫。我若不成佛道，终不回见父王。我若不尽恩爱之情，终不回见姨母和二妃。”当时弄得车匿惶恐悲泣，以致闷绝昏倒，到醒来时，只好回城报命，太子出家，它带来了满城的悲哀，也带给了举国的嗟叹！

遍学各派道法

从此，他以云游之身，到处参学。他曾经见过跋伽仙人的修行场所，看到许多离尘绝俗苦行修道的人，有的穿草衣，有的着树皮。他们都吃些花果充饥，或日食一顿，或二日一食，或三日一餐，企苦行成道。他们崇奉庶物，或拜水或拜火，或敬祠日月，或卧尘污土中，或睡荆棘丛上，或长年居于水火之侧，备受蒸炙之苦。类似这些印度文化传统中的宗教生活和修道方式，无论“婆罗门”,“瑜珈术”，乃至印度教等，在释迦出家的前后，显然普遍地盛行着，直到如今，还是流传不衰。释迦当时看到这些情形，他与跋伽仙人曾经交换意见，作过严谨的讨论，他问他们那些形形色色的苦行者，究竟目的何在？跋伽仙人的答复，认为刻苦自身，可以赢得升天的福报。释迦却认为苦乐对立，罪福相乘，仍然还在轮回往复的樊篱中，并不能解脱生死，苦行诚然可以洁清心志，离绝牵累，但是未必就能真正了生脱死，成无上道。因此他留此一宿，便立即辞去。

后来他又去学习当时印度著名的禅定工夫，修习无想定达三年之久。所谓无想定的禅定工夫，是以泯灭思想为最高方法。三年中他实际做到了无思无虑，但最后认为这也不是真道，便舍弃而去。因为这种境界，也是自心造成的，至于此心主宰的根本为何，毕竟仍无所知。

因此他又到阿罗暹仙人（Aratakalama）处，学习非想非非想定。所谓非想，乃非一般普通心理活动的思维妄想。所谓非非想，就是做到虽无普通的妄想思维，但还能了然于一切。许多人认为禅定工夫，到此地步，已属高不可攀，其实，正是落在微细烦恼的见思惑中。当时经过三年，他提出了问题，认为：非想非非想定处，是有我耶？是无我耶？若说无我，不应说非想非非想；若言有我，便非解脱。因为众生正因为有我，方生诸苦。非想非非想定中，虽然可以使粗的妄想烦恼暂停，但微细的烦恼，依旧存在。若不能舍除我相与我想，何以能达真正解脱？所以他又舍此而去。

雪山林下苦行

释迦入山修行，在六年的时光中，他已遍访著名道者；但无真正明师，所以毫无收获。然于当时各种修道方法，无论如何难行苦行，他都已经一一修习做到，而且极为精通。在这期间，他的父王曾经打听到他的行踪，派遣王师大臣前来劝说，见他仍然不为所动，只好密留大臣等人的公子憍陈如等五人，追侍太子修行，密加保护，这就是后来释迦弟子中著名的先期五大弟子，其中以憍陈如为首座。同时他因历访诸师，始终不得究竟解脱之道，便暂行栖止在槃荼婆山中，常入王舍城（Rajagriha）乞食度日。但城主频婆娑罗王很快地就知道了他的行踪，亲来劝请还俗，甚至愿以王位相让，可是他也婉辞谢绝了。频婆娑罗王最后只好与他约定：“若成道时，愿先见度。”后来释迦成道，所以常常住在王舍城中，弘宣他的佛教了。

此后，他又到达尼连禅河（Noiranjana）附近，迦耶山（Gayasirsa即象头山）的南端，邻近雪山，即优娄频螺（Mruvela）聚落的苦行林中，静坐思维，修习苦行，或日食一麻，或日食一米，或复二日食一麻米，乃至七日食一麻米。由于他趺坐苦修，不起经行散步，目不瞬睛，心无恐怖，变得形销骨立，须发卷乱犹如蓬蒿，被喜鹊错认作草丛，就此在他头上做起窠来。地上芦苇，盘绕过膝。此时释迦，非常孱弱，俨然如衰朽垂死的人。他以六年的时间，修此种难行的苦行，后来忽然想到这和一般认为苦行修身就是真道的作风，又有什么差别？所以他又舍此而去，独自南行。

豁然顿悟而成佛道

在过去的六年里，释迦苦其心志的禅静思维，毫无疑问的因为缺乏营养，而弄得衰弱不堪。但其金刚的信念和坚定的精神，就是净饭王所派出追寻他的王师大臣，也都深受感动，无不肃然起敬，所以随来的憍陈如等五人，都愿留在那里，伴随太子学道，就在附近觅地专修。那时释迦正当盛年，大约三十至三十一岁之间。自从他觉得这种修行，并非正道，便独自离开苦行林中，接受牧女难陀波罗的乳糜供养，恢复到少壮的体力。憍陈如等五人见到这种情形，便认为他受不了苦行的考验，以致道心退堕，为之非常失望，就离他而去，到达波罗奈国（Varanasi）的鹿野苑（Mrgadava）自修苦行去了。

释迦既已恢复体力，便自入尼连禅河沐浴，一洗过去劳形苦志的积垢，身心异常愉快，独自走到距离尼连禅河十里的毕波罗树（Pippala，佛成道后，更名为菩提树）下，自敷吉祥草座，双足结跏趺坐而坐，并发誓说：“我如不证菩提（菩提，中译“自性正觉”之义）不起此座。”由于他过去曾遍学各种禅定，功力已深，这一坐经过了四十八日之久，便深入到禅思的妙境。当十二月七日的夜间，他在禅思座中，受到种种魔境的显现和干扰，如声色货利，如生死恐怖，他都不为所感，所谓魔军，魔女等等，结果都被他的定力所降伏。就在这一夜中，他逐步证得了神境智证通（神足通）、天眼智证通（天眼通）、天耳智证通（天耳通）、他心智证通（他心通）、宿住随念智证通（宿命通）、漏尽智证通（漏尽通）等六种神通境界，身心自放大光明境。到了初八日的晨朝，忽然看到明星出现（应是太阳初出，因印度对天文习俗的惯语，通常称太阳为明星），就此廓然大悟，证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中译无上正等正觉），因此爽然叹道：“异哉！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只因妄想执著，不能证得。”（按：释迦初悟道时这一段说法，各种佛经译语都稍有出入，现在依照历代禅宗相传意译为准，采用以上的话，比较明白易晓。）

我们回溯此一大事因缘：释迦自十九岁出家学道，经过十二年来的普遍参学，备历艰辛。到了三十一岁左右，始证得各种神通境界，洞见人类身心潜能的无比妙用，和生命的根本。同时睹明星而悟道，了彻宇宙人生的真谛，爽然太息，原来如此。当下他就想进入涅槃（寂灭圆明），懒得说法了。因此震动天人，纷纷请求他留形住世，广化众生，他曾经对天人们说过：“止止，我法妙难思。”也正因为他有此一说，使我们可以了解佛法的奥义所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所谓“不可思议”。通常一般人，便认为佛法是学不到，摸不着，看不见的。哪知“不可思议”正如“我法妙难思”这句话一样，只是一个方法论。因为任何宗教或哲学，一般的习惯，都是用思想去推测，或凭情感去信奉它，讨论它。思想推测就是思，情感信奉或讨论就是议。如果但从思想或情感议论来求证宇宙人生的真谛，那无异是背道而驰，真有妙难思之感了。妙难思和“不可思议”这一句话，正是指出一般人们在方法上的错误，并非说是“不能思议”！只要我们拿身心去实证，不用思议去推测，就可到达我们自性本来俱备的正觉佛境了。

第三节　教化创建的情形

开始教化及其基本弟子

悟道后的释迦牟尼佛，因为接受人天的殷勤劝请，决心宣教济世，他首先到达自古相传的圣地鹿野苑，为昔年追随雪山林下、专修苦行的憍陈如等五人，开始宣说苦、集、灭、道的四谛圣法。五人先后都得悟解，便在佛的教法中出家修道，名为比丘（中译相当乞士，上乞法于佛，下乞食于众生），这就是释迦佛行教的开始，佛语名为初转法轮，也就是佛教所谓有“佛宝”、“法宝”、“僧宝”等三宝的开始。同时婆罗奈斯城的长者子耶舍，又名宝称，因感觉人生的苦痛，生起正法的信念，闻风来到鹿野苑依佛出家，并且带来他的朋辈，五十位长者的子弟，也皈依了释迦佛。同时耶舍的父母妻子，跟着也都依信而为在家修行的优婆塞、优婆夷。释迦佛第一次住在鹿野苑的三个月中，已收得虔信弟子五十六人，从此分遣他们到四方游行教化，他自己却单独来到尼连禅河边摩竭陀国的王舍城中，施展神通，教化专门拜火的外道。这时“婆罗门”正统的三主教，优楼频螺迦叶、那提迦叶和伽耶迦叶等兄弟三人，竟率领着他们门下的弟子一千人，都诚心地皈依了释迦佛。其次又摄服了婆罗门众中以聪明智慧著称的学者舍利弗和目犍连，两人又各率领门下弟子一百人，一齐皈依佛教。于是释迦佛，便以三十多岁的年龄，开始就拥有基本的出家众弟子一千二百五十人，他们到处追随游方教化，听闻佛的说法，是佛的常随众等。后世结集的佛经中，每每提到“比丘千二百五十人俱”，就是指这般资历老到、根器深厚的贤弟子。后来又有一位聪明才智、威德出众的摩诃迦叶（即大迦叶），也来皈依，便是后世相传承受佛教禅宗的初祖。其实当时的舍利弗与三迦叶弟兄，年龄比释迦佛还要老大得多，当他开始外出行教，许多不知道的人，起初都认为这位年轻的释迦，还是他们群众中的弟子呢。在当时印度的教派中，释迦佛一出山，便拥有基本弟子一千余众，这种声势的影响，可说相当惊人了。

后来四十多年的说法行教，所有皈依他的出家在家的弟子，不分种族贵贱男女老幼都有，在名义和事实的区分上，便形成了佛的四众弟子。出家的男子，名为比丘；出家的女子，名为比丘尼。在家的男子，名为优婆塞；在家的女子，名为优婆夷（中名通称男居士、女居士）。再以后的出家众或在家众，无论男女老幼，凡有心存佛境，身在尘世，具足离尘拔俗特立独行的佛家思想和行持，乃至永远无尽，不受时空限制，宏愿广度众生者，一律称为“大乘菩萨”。“菩萨”就是梵语“菩提萨埵”的简称，具有自觉觉人、自利利他的殊胜妙义。

当时佛弟子的比丘众中，又有十大弟子，各以独有的专长而见称。举如：舍利弗，智慧第一；目犍连，神通第一；大迦叶，头陀（苦行）第一；阿那律，天眼第一；须菩提，解空第一；富楼那，说法第一；迦旃延，论议第一；优波离，持戒第一；罗睺罗（佛的独子），密行第一；阿难（佛的堂弟），多闻（博闻强记）第一。这就是佛嫡传成就殊胜的十大杰出弟子。

说法的情况与说法的时地

释迦佛率领了一群新兴学派的弟子们，渐次游行教化到了王舍城，因昔年初弃尊位，入山修道的时候，曾与频婆娑罗王有约，成道以后，当先来度化，所以就如约前来，安住在频婆娑罗王为他特建的“竹林精舍”，上自国王，下至庶民，无不钦诚归仰。这就是佛教在印度初有寺院的开始。不久，因舍卫国波斯匿王治下，有一名门巨室的富翁须达长者，乐善好施，信奉释迦佛教，用金叶铺地来论价，为他购买了憍萨罗王太子所特有的“祇陀园林”，于是感动了王太子的同意合作，和举国上下一致的信仰，乃在舍卫城中特意为佛建立一座“祇园精舍”，又叫做“给孤独园”。这是因为须达长者乐善好施，以救济孤独贫苦的善行而得名。当时这座精舍的建筑，内有十二浮图（佛塔），七十二间讲堂，三千六百间房舍，五百间楼阁。供养容纳佛教的僧俗弟子们，这可说是释迦佛教在印度最早的一座学院。从此以后，释迦佛便常常往来居住在摩竭陀国王舍城的“竹林精舍”，或舍卫国给孤独长者的“祇园精舍”，成为经常宣扬教化的两处道场。

摩竭陀国，在当时的印度，是一政治安定、经济繁荣的安乐国土，所以他们的生活，也过得非常舒服，据称是一饮食作乐，倡伎常欢不废，夙夜游戏的国家。自从释迦佛常住此行教后，王舍城中昼夜寂静，诵声济济，舍世俗乐，斋戒读经，不舍三宝，唯佛是尊。同时舍卫国的风气，也因钦奉佛教，孜孜为善，从此邻国相望，教化大行。由此可见释迦佛教净化人间国土的教育力量，其影响之巨和收效之广，可谓盛极一时，释迦现身说法，十余年中，竟有如此成就，足以令人向往！

释迦佛自成道以至开始传布佛教期间，因为他父王的想念，曾传命要他回国。他就先遣弟子一人，回国显现神通，然后亲自回来，为他父亲净饭王说法，使他心得解证。同时又感化了对他有养育之恩的姨母摩诃波阇波提和他的妻子耶输陀罗，使得他们后来也都从佛出家。同时又感化了从兄弟阿难陀、提婆达多、阿睺楼陀和他自己的儿子罗睺罗，以及首陀（印度阶级观念中的贱民氏族）种姓的优婆离等，都相继归佛出家。他在本国的时候，仍然依照佛制，自行外出，平等乞食。这件事使他的父王深感不安，结果他说服了他的父王，还是依照出家人平等的规矩，实行乞食。后来大约在他开始传教的五六年间，他的父王因老衰而病重垂危，很想见他一面，他又率领了阿难陀和罗睺罗等回国，亲行“饬终大典”，于父王临终时，随侍在侧，以手抚心，使其平安逝去。同时并依礼与堂弟难陀，从弟阿难及儿子罗睺罗等，分秩肃立在父王遗体的头足两旁，恭谨护灵。父王梓宫出殡，他也亲为抬举，以表哀念。最后，奉父王梓宫到王舍城的灵鹫山，在他自己安居清修教化之地，火化起塔，一切遵礼如仪，以教示为人子者，应该善尽养生送死之道。这是何等至情至理的表露。

此后，从成道到涅槃，这四五十年间，经常在摩竭陀、舍卫国，做南北两处的行教中心，并且随时游化于恒河沿岸的中印度各国，不拣僧俗贤愚，不分贵贱贫富，无论男女老幼，一律随机说教，凡是接触过他伟大圆满的人格、听闻过他高深微妙的教理者，无一不被感化。后来皈依他的弟子，究竟到达多少人数，确实无法统计。他以数十年来的教化，弟子众中人数增多，智贤愚不肖兼收并蓄，这样一个精神领导团体教育的生活中，个人与团体，外界与内部，以及团众之间的种种关系，不免发生许多事故。因此随时间的推展，和经验的教训，除了基本道德的人格教条：杀、盗、淫、妄以外，渐渐立定许多规矩，以后便成为佛教的戒律了。

释迦佛行年八十左右，也正是他成道后第四十八九年间的一个夏天，便在吠舍离城附近的波梨婆村（竹芳村Belu-vana）渡过雨季，他曾宣示不久当入涅槃。因此就向北在拘尸那揭罗城（Kuinagaya）作最后的游行。不久，又在本生处娑罗园的双树下，为老婆罗门须跋陀罗说法既竟，并收他作最后的弟子后，就示疾不起，以右胁卧而入涅槃。这时约当公元前四百八十年至四百九十年之间二月十五日的夜半。弟子中的摩诃迦叶，最后由灵鹫山赶到，主持丧礼，佛在金棺中故示神通，垂足以慰其心，便湛然入寂。临入涅槃时，因弟子们请问后事，他便谆谆告诫。以后以戒为师，所以后来佛教对于戒律，与他所说的经教，都同等重视，一直奉行不迭。

佛经的结集与部派的分化

释迦佛既入涅槃，佛弟子们觉得导师已去，茫然无所依怙，大家商量，当前最重要的事业，就是结集佛的说法，汇为经典。所谓“结集”，便有记诵和编纂的意思。于是由十大弟子中的大迦叶领导，遴选出亲受佛说教义，确已证得佛法中道果的人，诵出多年来佛住世时所闻遗教，而以载之文字，立为经典。当时由已证阿罗汉（杀贼，已灭除烦恼心贼的意思）果位者共五百人，便集中在王舍城外的七叶岩窟，从佛示寂灭后第一个雨季的二月二日，就是六月十七日，开始结集。当时大迦叶被推举为众中上座（犹之现在会所主席团的首座），先行结集毗尼（内涵戒律和调伏身心烦恼的意思），由大迦叶提出戒律的各条目，质询佛弟子中持戒第一的优波离，由他答问，依次诵出戒律的制时（制作时间）、制处（制作地点）、因缘（为什么原因而制定这条戒律）、对机（由何人何事而开始定律）、制规（确定应守的规戒）、犯戒（怎样才叫做犯戒）等等。其次宣读记载的戒律，由五百比丘大会合诵通过，永远定为佛制，才算完成了结集毗尼的工作。跟着由佛弟阿难诵出达磨（中译法藏、经藏）之后，也由大迦叶提出质询，阿难答出说时（说法的时间）、说处（说法的地点）、因缘（是何原因）、对机（对何人何事而说）、说法（说的什么法）、领解（听众当时的领悟程度），再由大众合诵通过，确认是佛所说的法，并无错误，才算完成了经教的结集。这是佛涅槃后第一次的结集，所以也叫“第一结集”，又叫做“王舍城结集”。可是这次参加结集的人选条件，是以已经证得圣果的五百罗汉为标准，又因不曾参加这次结集的弟子们，约有数百至千人左右，他们就自开局面，以五比丘之一的婆师波为上首，在距离五百结集并不太远的西面，另作佛经的结集，后来就叫它为“大众结集”，又称“界外结集”或“大乘结集”。同时有说当时结集的佛法，就有经、律、论等三藏，乃至又有加上杂集、梵咒，共为五藏的说法。

总之，释迦佛一生说法，但以身教言教为止，虽然他也是擅长语文而最会演说的高手，但他从来没有动手写作，留下片楮只字。他不想以藏之名山的事业而留得后世的盛名，这是一个事实。这个事实给予后人的启示很大，而且富于哲学教育的真精神。另一方面，我们也可以看到，凡是世人所崇奉的教主和圣哲，大多不亲著述。在中国，古代的老子虽曾著作《道德经》五千言，但是究有多少出自他的手笔，那就很难定论，可是他何尝不会感到璞散为文，是引以为憾的呢！孔子至圣，删诗书、订礼乐，但他也曾自我表白，说是“述而不作，信而好古”，这不是很好的例证吗？释迦佛的说法，后来成为经典，那又归功一般具有高深修养，长于道德文学的佛弟子，他们全心集结，凡所亲闻，胥归载笔，加以文字富丽，义理精湛，对佛教的弘扬，乃因此而开展，这可以说，“他本无心为教主，谁知教主迫人来！”而师门谊重，尤足钦羨，我们只有低首膜拜了。

以上佛藏，“王舍城结集”以后，约经百年，又因东方僧伽（佛教僧团）所行十条规则，有人认为非法非律，乃由西方僧伽长老耶舍比丘领导，在吠舍离，重新结集一次，老少会众约有万人之数，会期八月之久，会中并将正统派的达磨（经藏）和毗尼（戒律）部重新诵读，以其人众，后世就叫他们“大众部”，称他们的学说作“轨范师说”（含有师资学者的意思）。但正统派的比丘众，多数为长老耆宿，互不相下，这是当时印度佛法分派的先河。后世对于东方正统的大众们，就称谓“上座部”，内含有德者的意思。

此后又百余年，阿育王大护法当政，笃信佛教，即位十八年后，遴选学德兼备的圣僧一千人，以帝须为上座，在华氏城，又有一次佛经的集结。这是南传佛教记载，但其经本无存。

后来迦腻色迦王朝，又选拔圣众五百人，假座迦湿弥罗的环林寺，再行结集一次，以世友为上首，所集佛典，先造优婆提舍十万颂，注释经藏。次造毗奈耶毗婆沙十万颂，注释律藏。后造阿毗达磨毗婆沙十万颂，注释论藏。前后经过十二年的时间，这才功德圆满，结集完毕。中国《大藏经》中，尚保留有前述经典译本的《阿毗达磨大毗婆沙论》。

又据西藏佛教的传述，在迦腻色迦王时代，于阇烂达罗寺，召集五百罗汉、五百菩萨、五百学匠，重令结集三藏。因百年以来，佛学分派的十八部之间，各有所持的主见，其中六十三年来，诤议尤烈，由于此次的结集把十八部异执都承认为真正佛教，并且辑录了从来没有记述的三藏经典，已经记录的，又重加校订。

自佛弟子结集佛教经典，经、律、论等三藏，成为佛教学说的法库总汇以外，在三藏经典中，其实也已大部分包罗收藏了印度教哲学，和一般学术上的思想体系。我们如果认定《大藏经》为纯佛法或佛学的，那就未免太过拘囿或小见了。不管佛经三藏的结集，在佛教史上有如何的诤议，我们至少可以确信自佛灭度一百年后开始，直到四百年之间，佛的遗教弟子，因所执持的学说，及师承或见解的异同，渐已分化而有派别，初由大众、上座两部，经过三、四百年来的演变，就形成了当时印度佛教的部派，归纳起来约有十八至三十余部之多，其学派名称有如下列：

《大藏经》中有《异部宗轮论》，较有详说。但此二十部派的佛学，相传皆指为小乘佛教的范围。玄奘大师尝予归纳，判定以为六宗。以后或多或少，代有损益，我们无可否认中国佛教的分宗，无论直接间接，难免也要受到印度各部派学说的影响，那是必然的事。此外，佛教学说，又有大乘、小乘、显教、密教之别。主小乘者，认大乘为非佛说。主大乘者，认小乘亦同外道。南传佛法，力护小乘，北传佛教，大、小并重，但以大乘为主。尚显教者，认密教为魔说。重密教者，谓显教不究竟。余如性宗主般若，相宗主法相，学派不同，传承各异，以致纠缠不清，诤端时起。譬如太阳黑子，虽有周期的活动，无损本来的光明，但是终归有美中不足的遗憾。

佛教兴于印度，但是到了公元第八世纪的中叶，中印度的佛教，业已式微。唯南、北印度，尚有传承。此时东土佛教所盛行于中国者，则又根基稳固，其全部佛经的迻译十九已成中文了。印度佛教既衰，固亦予其原有的“婆罗门教”以复兴的新机；其他异说，又似复萌。公元十二世纪，因伊斯兰教的入侵，佛教寺院多被摧残，教徒又多退避，去到南印及西藏等地。于是印度本土，佛教完全绝迹，仅有史迹的残留，聊供后人的凭吊。至现有的印度佛教，则又为十八九世纪以后，向所输出于他国的佛教文化，倒流极少部分还于本土，自然已非昔日的真面目，而且神佛不分，夹杂许多邪说。二十世纪中叶，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已有中国僧人前往印度，专为建立佛教寺院的，这就可见一斑了。唯现世史中独立前的印度，其国运的遭遇，为帝国的侵略，殊与佛教无关，特为附带提出，以资辩证。有人推到佛身上，那是历史知识的错误，非常可笑。

结论

世人以言宗教哲学或宗教历史者，如所周知，佛教是释迦牟尼所创立，从宗教的立场来说，他当然是教主。从哲学或学术的观点来说，有许多人认为他是一位救世主义者、大哲学家、大教育家，并不只是狭义宗教的教主。而且一般观点，认为佛教是无神论者，或泛神论者，各种异说，矛盾得相当有趣，在此不须讨论。依据佛学本身的立场，梵文所称的佛，全称应该是佛陀，中文意译觉者，它具有自觉（得大智慧解脱的自利之道）、觉他（觉世牖民的利他内涵）、觉行圆满（自度度人福德两皆圆成）的诸义蕴，所以不能单用意译，简称觉者，为了涵摄全义，故用音译统称为佛。在佛教经典上，他有世尊、如来、天人师、一切智、佛等等，通常十个或更多的别号，但除世尊一名外，大部分的称谓，都充满了慈悲救世和师道尊严的格调，的确少有唯我独为万物主的观念。以上简介，大致已将印度文化的背景和释迦佛住世的史迹，有所交待。兹就其时代环境、人格思想及修道弘化等公案，试作客观的研判，并为如下的结论：

一、纵观人类历史，凡是具备大仁大勇聪明智慧的人物，他们所抉择的人生道路不外两条，那就是不为英雄，必为圣贤。即生完成赫赫事功，名扬千古的便是英雄。英雄事业，充其量做到一个拨乱世反之正，登生民于衽席，可予人类社会一个短暂时期的安定或升平，因而为王称帝，俨然一世之雄。但历史的兴亡，朝代的更迭，所谓帝王事业往往遗患无穷，因为权势移转，看似热闹的序幕，实系反为悲哀的下场，到头误人误己，毕竟无一是处。反之，圣贤事业，也许寂寞一生，却能永远赋予人们以身心的安泰。而且整个人类问题，种种纷纭复杂，如果仅从政治权力以求底定治平，那只是世俗的观点和天真的想法，因为人心的臧否，关涉政治的兴衰，一治一乱，循环往复，似是历史的定则，永无究竟的答案。何况除了“民吾同胞”，还有“物吾与也”的宇宙众生，其问题的存在，也应一概解决。所以从哲学的立场看，我们必须荷担如来的家业，要寻求真理的归趋，以求彻底解决整个人生社会的问题，并了解宇宙生命的真谛，这才是弘济万世，普被众生的基本事业。

释迦当时的印度，由于文化思想的紊乱，政治社会的不安，以及战争的扰攘，人世的悲哀，在在处处，无不触目惊心。他以天纵的睿智和英雄的雄姿，大可继承王业，开张国运，成为一代雄主。但他看清了人性的症结所在，要求对治解救，不在事功的凭恃，而在德业的化被，所以毅然薄王业而不为，离尘出众，任道求真，成为众生的教主，具足人生的光辉。他以舍弃小我，成全大我的救世精神，现身说法。大声疾呼着“众生平等，佛我一如”，极力破除印度人顽固的阶级制度，和人类唯我自私的观念，这是何等的怀抱？何等的气度？可是他毕生的行教说法，但求众生自性自度，并非“好为人师”，企以教主自尊。与其不取，人皆予之，他寂灭后，佛弟子众，竟也尊之为导师，奉之为教主，这与他无我的初衷实在不相干，也是实至名归。虽然圣人无常心，以百姓之心为心，因为他只有施予，无所忮求，所以千秋万代之后，决无时间空间的限制，凡日月光临的地方，永远有他慧命的子孙，为之顶礼膜拜以至无穷。从他个人出身的环境来说，在英雄与圣人的分界线上，他永远是先知先觉的前驱者！

二、以师道自任，启示众生皆具佛性。从宗教的立场来说，在经典记载中的教主释迦牟尼，如何累劫修持！如何万德庄严，以致受生成佛！种种神奇，历历如在，诚有不可思议者。若以现在世纪或未来世纪的眼光来看，除非把他永远范围在宗教门墙以内，供人崇拜，否则，反而堵塞人们进入佛门的通道，难免种种隔碍。我们研究佛的生平，便知他也是人，不是神。他由人至于超人而成佛，也从人位许多前因后果的教养完成，并非生知之圣，不待学而后能。而且他的断爱出家，弃王位以求道，也是经过娶妻生子的人生历程，他对父母，也力行人子应尽的孝道，甚至，他也说过，孝顺父母，等于供养诸佛而无异。在中国的佛教，更着重“报四恩”，即所谓报父母恩、国恩、众生恩（社会恩）、佛（师）恩的说法。他以师道自任，揭示由人性的升华而至于超凡入圣的成佛作祖，要从人本位做起，如果人位的品格不备，希望一入佛门，便可得道证果，永为天人师表，那是非愚则妄，决非佛教本分。他揭示一切众生，皆具佛性，迷则为凡，悟则成圣，圣由自悟，不从他得，故必以彻悟的觉性，求证本际的真如，然后可与宇宙心物的生命根源，同具寂静，到此可了生死，可齐物我，这便是无上妙胜的如来佛境。

第三章　中国佛教的传播

第一节　佛教初期传播的情形

释迦佛与阿育王前后的佛教

释迦牟尼自创建佛学的教化以来，撇开经典上纯粹宗教性的记述之外，但从事理的衡裁以求史案的解答，对于当时佛教传播的实况与其势力范围，或者佛陀影响所及，可能拥有的地区与人数，那是很难确断的。我们可以认定，大概当他住世和示寂后的一二百年间，佛教传播所及的区间范围：大约北到喜马拉雅山的南麓，如尼泊尔等地，南至频阇山脉，西到摩头罗，东到鸯伽国。大致不出中印度与东印度之间，尚未超过恒河流域以外。但是亲受佛陀教化的，大约在数万人上下，这就古代印度人口数字的比例来讲，可谓声势浩大，足够轰动一时的了。

佛教真正的弘扬开展，除了佛弟子们的努力宣化外，仍须仰仗政治力量。在佛灭度以后的二百年间，印度出了一位历史上的名王，他的英雄事迹，可与亚历山大帝相抗衡的，便是世界史上有名的阿育王，同时他又是一位最虔诚的佛教徒，即佛教术语所谓的“大护法”。有了强力的政权作后盾，随着军事势力的推广，佛教的教化自然就普及了。阿育王在位的时期，曾经在首府华氏城的鸡园寺，会集比丘一千众，以目犍连子帝须为上首，重新结集过佛教经典，就是佛教文化史上著名的“华氏城结集”。而且相传他曾造作很多佛的舍利塔，甚至有神话般的传说，讲阿育王所造的舍利塔，后来被散布到中国，举如浙江、四川等地几处寺院丛林的大塔。至今也仍附会传说是从印度飞来的，所谓“阿育王塔”，这当然是宗教心理的情感作用所使然，就不必深加追究了。

如征引史实，在阿育王所建立第十三岩面的敕文上，便有这样的记载：“阿育王即位第九年，征羯陵加……既克羯陵加，乃笃护正法，归依正法，将弘播正法之教……”又云：“王所领住于山林之蛮族，天怜愍之，愿彼归依正法……，盖天为一切有情安乐欢喜故，此最上之胜利，即正法之胜利也。正法之胜利，既行于王之领域，又及于邻邦六百由旬之远。如耶婆那（Yavana即希腊）王恩提约科（Antiyoko）与条兰马亚（Turamaya即Ptoemy）恩底开尼（Antikine即Antigonas）、马加（Make即Magas）亚历山大（Alikasadra即Alexander）四王所居……皆由阿育王宣说而随顺正法。”

根据这个敕文的记载，可见阿育王时代的佛法，业已盛行，传播到了印度以外的欧非各国。例如：文中所说的恩提约科，便是叙利亚王恩提科斯二世，条兰马亚，便是埃及王托勒密二世。恩底开尼，便是马其顿王安提戈诺斯二世。马加和亚历山大，便是伊庇鲁斯（Turfan）王亚历山大二世。敕文的后面又记载着曾派遣宣教师去到叙利亚、埃及、马其顿和伊庇鲁斯等国，其传播的盛况，如此可见。又根据《善见律毗尼沙》卷二的记述，当时所派遣宣教师的国家，便有罽宾犍陀罗咜（克什米尔、卑西亚瓦）、摩醯娑慢陀罗（南印度的孟索尔）、婆那婆私（拉齐布达腊）、阿波兰多迦（本齐亚布西部）、摩诃勒咜（贺壁及其南方）、臾那世界（阿富汗北部及东部）、雪山边（尼泊尔国）、金地国（缅甸沿岸）、师子国（斯里兰卡）。

阿育王以后三四百年，佛教又渐渐盛行于中国、阿富汗、斯里兰卡等地，印度本土，反而逐渐衰落。公元前第二世纪间，婆罗门武将富奢密多罗，却篡代了孔雀王朝，大灭佛教于中印度，火烧寺院，杀戮僧尼，迫害摧残，不可胜计。但北印度的佛教，仍然屹立如故。不久，中印度的佛教，又因劫余僧众的努力，稍稍加以恢复，可是内部分裂却发生了部派之争，大体分成至于十八部之多。开展斯里兰卡的佛教，实由阿育王时代开始，以后明王相承，便成为他们的国教了。公元前二世纪，脱达加门尼王开始建立佛塔；纪元一世纪，纪瓦达加门尼王，兴筑无畏山精舍，又书写口传的巴利文三藏。后来诸王，也都作了许多佛教的事业。

继阿育王之后，约当公元第二世纪间，印度迦腻色迦王兴起，佛教又复昌盛。迦腻色迦王本属月氏的后裔，后来渐次并吞西北印度及中印度的一部分。自信奉佛教后，发愿请世友、马鸣、胁尊者诸有学菩萨，聚会于迦湿弥罗城，结集经典，历十二年而成。唐代玄奘大师留学印度，归国所传的经、律、论三藏，前已言之，大多是此会的结集。此后第二三世纪间，龙树菩萨崛起于南印度，大宏佛教。第四世纪中，有无著、世亲兄弟俩的弘扬弥勒学派，阐述唯识法相之学，名噪当时。中国留学僧晋法显大师，就在公元四百十一年间，早于玄奘之前，到达印度。第六世纪中，有陈那、护法、清辨等论师，他们弘扬唯识、空宗佛学。唐初玄奘大师在此诸师之后到达印度，求学于戒贤、智光两法师，及胜军居士处，但都渊源于唯识、空宗这两派的学说。同时印度有菩提流支、菩提达摩、真谛阇那崛多、达磨笈多、法藏（贤首大师）等名僧，都来中国传教，翻译经典也很多。第七世纪末，中国有义净法师，留学印度，滞留南海诸国，返国后颇有著述。第八世纪间，印度佛教渐衰，此时印度有善无畏、金刚智、不空三藏等，到中国弘传密宗教法。到了十二世纪，伊斯兰教进入印度后，佛教徒多避地在南印度及西藏等地，从此印度本土佛教日益衰颓。

佛教传入中国的初期——汉末、三国时期

中印文化的交流，早在秦汉初期，已经有了迹象，佛教史乘著作所称的秦始皇时代，囚禁外国沙门室利防等十八贤者，入夜被丈六金刚破狱救出的记述，一般学者的考据，认为并不可靠。事实上，古代印度沙门的称呼，并不限于佛教徒的比丘，这些人或者就是婆罗门教徒与瑜珈术士之流，这是非常可能的事情。因为秦汉之间，道家方士的法术，多半与婆罗门教或瑜珈术有互通之处，所以可以旁征中印文化交流的时期，可能远较佛教传入为更早，当然那是初期接触非常稀少的事。佛教的传入，旧史著录，都以汉明帝时代开始，因明帝夜梦金人，遣使蔡愔等十八人，西去求经，到大月氏国，便遇迦叶摩腾、竺法兰两位法师，迎归洛阳，安置在白马寺，并译出《四十二章经》，藏于兰台石室，是为佛教传入中国的开始，以现代学者的考证，人言各殊，认为这是一件不可靠的疑案。最足征信的记述，而且有史料可考的，当在汉末和三国时期。汉桓帝时，有安息国沙门安世高来华，月氏国沙门支谶到洛阳，各译经数十部，共有一二百卷。灵帝时，印度沙门竺佛朗也到洛阳，极力提倡佛教，主张与中国文化调和的名著《牟子理惑论》，便是这一段时期的著作。此后沙门康僧会，月氏籍的名士支谦、支谶、支亮三位佛教居士，都是学问渊博，为朝野所宗仰，他们专门弘扬佛教的学说，先后居留在东吴，为孙权政府的上宾。他们当时都通晓中文，极力从事佛经的翻译工作。曹魏在嘉平年间，因印度名僧昙摩迦罗与昙无德的倡导，已开始建立中国的佛教制度，以及出家受戒的规范，这才是佛教正式传入的开始。

在汉末与三国期间，佛教经典与初期佛教的规模，虽然源源传入中国，但与国内固有文化的思想，和儒、道两家的学说，显然有过激烈的竞争，这便是中国文化遭遇外来思想的刺激，引起思想史上轩然的大波。而民间自由信仰佛教，却日益增盛，知识分子，也逐渐在将近百年间，接受了佛学思想，因此便形成了两晋时期的玄风——玄谈的风气，致使南北朝六代之间，将近两百年来，中国文化和政治的命运一样，都在支离矛盾中，度过漫长的岁月。从历史发展的角度来说，那个时期并不是佛教文化影响中国历史局面的转变，实在是因为政治的转变和战争的影响，使佛教文化，变成那个时期中国人的应时礼品。这在民间和知识分子（包括朝廷与士大夫）阶层间，各有一种潜在的因素。归纳起来，约如：一、民间的信仰：因长期战争的结果，民不聊生，人事的努力，解决不了饥馑苦难的生活。天道既不足凭，生命也无保障，恐怖、悲观、厌世的情绪充斥。正好在这个时候，佛教思想汹涌输入，生前身后，善恶业力，促成三世因果的报应，和天堂地狱间六道轮回的传说，使人们更相信命运的安排，是由于前生业力的造就。因此在乱离的世局中，很快传遍了佛教的观念，人人信仰它可得身心的自慰，把佛与菩萨原义，就一变为与传统神祇的信仰相同了。二、知识分子的皈依：自东汉党锢之祸以来，汉初儒家传统的学说受政治和社会风气的影响，使人不能满足和信服。魏晋以来，知识分子的士大夫们，都纷纷寻觅思想的新方向，追求命运的象征之学，进入探索哲学的范围。并以旷达思想，崇尚个人自由，逃入玄谈的领域。其所宗奉《易经》、《老子》、《庄子》所谓“三玄”之学的思想，恰在此时，与佛教传入的般若性空学说相遭遇，因此一拍即合，更是变本加厉，便形成了遁世而逃入佛法的风气，尤以士大夫阶层，所谓知识分子的名士为然。基于上述两点因素，使佛教在中国，普遍的传布开展，但真正使佛教在中国奠定基础的，还是靠北朝石勒时代的印度名僧佛图澄和姚秦时代的鸠摩罗什，以及中国名僧道安、慧远、僧肇等数人的力量，才使佛教在中国文化中竖立了不拔的根基。

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佛教

从历史的发展来看，每逢时衰世乱，人心颓丧的结果，不是倾向现实，追求奢靡的生活，便是逃避现实，追慕高远的境界。我们试看魏晋南北朝时代的中国，由于政治局势的动荡不安，导致社会风气的颓丧，举如外族的侵凌和思想的转变等等，无处不在刺激人心而使走向积极或消极的路道。正当北朝石勒称王时，嗜杀好货，野蛮成性，而印度名僧佛图澄，便在此时进入中国，在后赵石勒的区域，宣扬佛教的慈悲教化。佛图澄除了宣扬教理以外，唯一特点，就是曾显示了许多神通，不但使石勒信仰而减少杀机，同时也使很多人相率信服不已。并且他又传授佛学修证的方法，提倡安般守意（安静、调息、守意入定）的禅定法门，使人们在相信佛教学理之外，又有确实修持的方法可循，与中国道家的养生方术，可谓相得益彰，而有异曲同工之妙。在佛学谈空说有的口头理论以外，确有神通、禅定的实证方法和事实可凭，这也是佛教由佛图澄而大肆开展的最大原因。后来他的中国弟子道安法师，又是学问博洽、兼通世务、德重当时的学者，而中国佛教净土宗的开山祖师，慧远大师，也就是他的得意弟子之一。

净土宗的创建

慧远大师，雁门贾氏子，少为儒生，博极群书，尤其深通《周易》、《老》、《庄》三玄之学，并习道家方术，后因避乱南下，从道安法师出家。因爱庐山的风景，便邀约当时名士，如陶渊明、刘遗民等人，会结白莲社于山中，取佛教经典中的《阿弥陀经》、《观无量寿经》等经为准则，专门提倡称念佛号南无阿弥陀佛，以祈求往生极乐世界的净土佛国，便成为后世净土宗的初祖。慧远大师净土宗的建立，可以说是形成中国佛教的真正开始，也是佛教富有宗教精神最显明的一面。归纳起来，促成庐山白莲社净土宗的原因，也约有两个因素。一、时代的趋势：因魏晋以来文化思想的转变，玄谈之学，已成弩末，致使求知者的欲望无法餍足。且因当时自由旷达之风，影响社会人心，由颓丧而变成放浪，以使政治更加紊乱，社会愈难安定。结果，逃世思想日益增盛，知识分子的代表中，如陶渊明、谢灵运等人，到处皆是。慧远大师以悲天悯人的胸襟，邀约当世知交名士，遁迹山林，也是当时必然的趋势，例如刘遗民应邀入山的回信中就有：“晋室无磐石之固，物情有累卵之危。”的感伤词句，这就可见当时名士遁世逃佛的一般心情了。二、养生方术的选择：两汉、魏、晋以来，除了思想上的玄学以外，方士养生之说也大行于世，炼丹药以求神仙长生不老之术的风气，已经普遍存在。慧远法师也学过这些道术，终觉渺茫难凭，不是究竟的方法，于是仍须返求诸己，归到一心。他深通佛学性空的般若之理，而且学术传承自名匠佛图澄和道安法师的嫡派，深知后来求得实证的困难，便提倡精神超越升华的念佛法门，可以概括上中下三种器识的修持。即使此生不了，也可使灵魂得到超脱的境界。由于净土宗的创立，使佛教在中国确定了宗教的精神和形式，而且一直到了现在，千余年来，一句“阿弥陀佛”，已经变成中国社会的流行口语，不管是精心的修持或脱口的称引，到处都可听到国人所说的阿弥陀佛了。

鸠摩罗什与僧肇

姚秦时代印度名僧鸠摩罗什经西域来中国，大事翻译佛教经典，弘扬般若佛学，这是沟通中印文化思想，开展佛教文化的最大关键。他的出家弟子中，如僧叡、僧肇辈，都是当时中国的博学才子，他们师弟之间的学问和风度，影响于南北朝的学术界至深，最为当世所仰慕。尤其僧肇之著《肇论》，融合老庄、孔子的思想，倡《般若无知论》,《涅槃无名论》等，并为中国哲学思想史和文学史上开创了千古的奇局和不朽的名作。道安、慧远师弟的佛学论著，受罗什的影响也很大。罗什的来华，是中国文化史上的一段奇迹，这个奇迹，说来却很辛酸。前秦苻坚时代，因为仰慕罗什的学问，不惜调派大军，并遣将军吕光率领西征龟兹，后来吕光闻苻坚兵败，据姑臧自称凉国，罗什为吕光所得。姚秦时代，吕隆来降，才使罗什进入中原。姚兴便迎居于逍遥园，事以国师之礼，翻译佛经三百余卷，参加译事的约三千人，都由姚秦政府供养。从此名僧辈出，佛教声望日隆。由罗什东来译经的经过情形，可得如下四个结论：一、为了一位学者，不惜派大兵去征灭一个国家，辗转争得，这是有史以来的一件大事奇案。从好的方面看，这是尊重学术和师道的光荣。但从另一面看，也只有文化浅薄的人，才会做得出来，因为这也可以说是武力的劫持。不过千古以来，知识分子多半自相轻蔑，真正尊重知识分子而能爱才惜才的，还是一般所谓非知识分子的人，这差不多是历史上的定例。二、罗什的译经事业，是由一个政权所支持，才有这样伟大的成就。但他以外国人学通中文来作主笔，由中国名士才子的相助，使佛经的翻译，不但为佛教建立了特色，而且也为中国文学的体裁，开创了佛经文学的另一面目，这些经文，便是当时创作的语体文学，只是现代人读来，又变成古文了。三、在罗什以前的佛教传播，大多靠神通来显化，到罗什东来的时期，才使佛教哲学，与儒、道两家分庭抗礼，变成中国文化学术的一派巨流，以后才有儒、释、道三家之学，构成中国文化全貌的总体称谓。四、因罗什东来的影响，出家为僧尼的人数增加，品类不齐，颇多芋滥，才使姚秦政府，设立僧正职位的僧官，专门管理僧众。以后便因袭成隋唐以下的历代僧官规制，犹如现代的宗教司。

道生与涅槃佛性

在这段时期，佛教文化的传入，都从西北一路而来，中国文化的中心，也都在黄河南北一带，南方的学术思想，仍逗留在老、庄、孔、孟的范围里。而且佛经翻译还不俱全，例如《涅槃经》在当时，只译了一半，意谓极恶重罪的众生，不能成佛。当时道生法师，参悟哲理，便认为这是义有未赅，而并非完全的佛学，自倡极恶重罪的众生，也具有佛性，到了悔罪自新时，便可成佛。并且首倡“顿悟成佛”的意旨，因此被佛教徒们群相攻击，不能在北方立足，便南来隐居虎丘山，自为石头说法。所谓“生公说法，顽石点头”，这便是道生法师的讲经故事。后来《涅槃经》全部翻译完成，才证明他所说不错。道生这种思想的根源，实在也由《周易》、《老》、《庄》的三玄之学所开启，这也可见当时佛学思想之与中国文化，概可相互引证发明已至融通之境了。

第二节　佛教的鼎盛时期

隋唐时期的佛教

由汉末、魏晋南北朝以来，学术思想的风气，一反两汉的朴质，普遍趋向于形而上的追求，佛教和道教的宗教学术，也便在这个时期日益发达。儒家学说，依违佛道之间。复因南北朝以来帝王政权的提倡，佛教受到朝野的尊崇，无以复加。但由两晋到隋唐之间的佛教，大半仍随印度佛教方式，正受中国文化的洗炼，在渐渐蜕变当中。到了南朝梁武帝时代，因他对宗教信仰，特别有兴趣，所以对佛、道两教，也都并存信奉，不过对佛教更有偏好，南朝的佛教寺院林立，凡名山胜迹，多半有寺庙的建立，所以唐人杜牧《江南春》的题咏里，便有“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名句。可是这还只是指大江南北附近的佛寺而言，至如黄河南北的佛教建筑，尚不包括在内。与其说南北朝的文化思想，是玄学的时期，毋宁说是宗教的文化思想时期来得恰当。在梁武帝和北魏武帝时代，印度佛教的教外别传禅宗第二十八代祖师菩提达摩由海道到达广东，东来中国，与梁武帝一度对话不合，便渡江而北，隐居在嵩山的少林寺，面壁九年，这便是禅宗传入中国的开始。自初唐以后，禅宗大兴，使佛教一跃而变为纯粹中国文化的佛教，慧远大师的创立净土宗，和达摩的传入禅宗，可以说是两件大事因缘。因为学术思想和政治因素的交错为用，使南北朝六代以来，中国的历史文化，陷在一个非常紊乱的局面。因此隋唐之间，有文中子——王通的讲学河汾，综罗洗刷儒、佛、道三家的学术思想，开创初唐以来的唐代文化。这个时期，隋有智大师正式创建了佛教的天台宗，以禅那的止观为佛教实证的方法，用三止三观的体系，统摄全部佛学教理，开始分科判教，对佛学传承，作第一次批判的整理。智者大师著有《摩诃止观》一书，应是中国佛教第一部佛学导论或概论的巨著。后来宋代永明寿禅师等所著的《宗镜录》，算是第二部佛学导论的巨著。

1．唐代建国的初期

以唐太宗的英明雄略，辅以初唐开国时期的文武将相，大多都是博识之才，加以接受了六朝以来的政治经验和惨痛教训，对于宗教态度，无论为佛教、道教，甚至景教、祅教，都一律优容，任由全国上下，自由信仰。在政府的体制里，僧有僧正，道有道箓，等于已经设立了各个宗教的专门管理部门。这时在中国文化史和佛教史上最大的一件大事，便是玄奘大师自印度留学回国，唐太宗为他设立译场，集中国内学僧与文人名士数千人，参加佛经的翻译工作。太宗一面尽力提倡宗亲教主的道教（道教奉道家的老子为教主，老子姓李，与唐同姓），一面也笃信佛教的宗旨，而且对玄奘大师，敬爱有加，几次劝他还俗出任宰辅，都被玄奘大师所婉拒。因玄奘大师唯识法相的弘扬，使印度后期佛教哲学，和大小乘的经典，也充分地播下了中国佛教和中国文化的种子。同时因法藏（贤首）大师的抵达中国，佛教又有华严宗学说建立，更为兴盛。随天台宗以后，复因华严宗的观点，对全部佛教教理，有第二次的分判。接着道宣法师极力兴起律宗，佛教戒律的确立和中国佛教的规范，便从此奠定，基础稳固。随之而来，三论、俱舍、成实等佛教宗派，也欣欣向荣，争放奇葩，各自发扬它的门庭学系，形成中国佛教的十宗教派，有如附表：

2．禅宗的改制

由于初唐时期文化思想的博厚雄浑，佛教学者的名僧辈出，他们都以才堪大用的资质，从事于弘扬宗教的事业。使中国佛教真正开展的，应该归功于唐代。到了唐高宗与武则天时期，正好当佛教学僧们钻进佛经学术的注疏、译论的牛角尖，多数佛教名匠的博雅学者大阐其佛学义理，相率走近了迷宫似的唯识、法相之学的时候；禅宗忽然崛起，以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相标榜，极其适合中国人的简朴和唐代思想学风朴实浑厚的要求。而且在遍地都是佛学学者的情景里，禅宗又出了一位目不识丁的大匠——六祖慧能，在广东曹溪，对平民社会大肆弘扬不立文字、见性成佛的宗旨。同时还有他的同学师兄神秀，在武则天的王朝里，被尊为国师的地位，也大弘其禅宗的佛法。神秀大师的学识很好，他的禅学，是以渐修为主，因为唐朝宫廷及士大夫的崇奉，禅学在从政的知识分子中极为普遍。慧能大师的一支，是以顿悟为主，因为他出身平民，不依文字，说法都用通常的口头语，使高深难懂的佛学，完全脱离酸腐的头巾气味，一变而为纯粹通俗的平民哲学，所以禅宗的宗风，便如风行草偃，大为畅兴。他们师兄弟在初唐时期，对于朝野的影响，形成南北上下两股交汇的巨流，自然要冲击到今后学术思想的转变，形成别开生面的光华了。

慧能大师一支的禅宗，以后便风行全国，我们尽可强调的说“请看唐室之域中，尽是禅宗之天下”了。自他三传以后，便有马祖道一禅师，和他的弟子百丈禅师二人，毅然改制，把佛教传入中国以后的规模，一变而为中国式的丛林制度。当时百丈师徒，被佛教徒们骂为破戒比丘，极尽诋毁讥评。殊不知以后佛教所以能够长久传布，却全靠这个制度而存在，其规制的流传，时至今日，并为国内外的佛教寺院所仿行。而且这种制度，影响后来中国社会，政治体制，都有很大的作用。禅宗丛林制度的特色，约有四点：一、改革佛教徒僧众们以乞化为生的依赖性，以集体从事农业生产，达到自给自足的经济制度。二、集中修持，以导师制来领导学者，从事知行合一的实证佛学。三、消除刻板的宗教迷信仪式，以身心实践求证，完成人性佛性的心佛平等，集体教学的目的。四、以适合中国文化和国情的清规，取代一部分印度化的戒律，建立群众和个人行为道德的标准。所以宋代大儒程伊川，叹为“三代礼乐，尽在是矣”。一般说慧能大师一派禅宗的兴起，是佛教的革命。其实真正佛教的革命性史实，应该推尊于百丈禅师的改制才对。关于丛林制度的研究，拙著有《丛林制度与中国特殊社会》一书，在此暂不多作介绍。

3．密宗的兴起

唐代的佛教，自禅宗的崛起，使佛教成为一个纯粹理性的宗教，变成中国文化的巨流。此外，还有初唐时期，由北印度传入西藏地方的密宗佛教；和中唐时期，由中南印度传入中国的密宗，也是中国佛教史上一大转变。印度佛教有密宗的兴起，依据比较可靠的史实，实在是后期佛教学说，综合般若中观与唯识的佛教学理，融合印度固有的婆罗门、瑜珈术的修持方法，所形成的一个兼容古今修证方法的宗派，而且和释迦佛住世时代所说的修证方法，大有出入，这是一个非常驳杂与繁复的问题，一言难尽。总之，在初唐太宗开国的时期，藏王松赞干布要求内地文化的传播，只因唐太宗的宰相房玄龄一念之差，没有准许他的请求。后来除了答应下嫁文成公主，带去部分的佛经、佛像，和跟去几位道士等以外，始终没有给予文化的教育。一个政治措施的影响，岂但只为“百年大计”，同时也要顾及“远垂千古”，此于后世史家或读史者所见得失成败之效，概可客观判定的。藏地从此便转向印度，以乞求文化的传播，最初请了几位名僧入藏，开始传播佛教文化，模仿梵文而制立藏文。跟着便有密教大师莲花生大师的入藏，弘扬密宗的教法。于是西藏便在唐代以后，完全成为佛教密宗的佛土，而且演变为政治宗教合一的特别行政区域。历宋元明清以来，密教在西藏的传承，始终不衰，中间虽然难免也有内部派别之分，但其全部密教形式，并无多大变更，一个高居雪山北麓的高原，历一千四百余年，成为佛教文化的世外桃源，这也算是东方历史的奇迹。藏地的密教，由原始的红衣士派（红教），后来又分出迦居尔派（白教）和萨迦派（花派）。到了明代永乐年间，有青海人宗喀巴者，自幼在藏地出家，学成以后，又创建黄教。以后他的四大弟子，历代都以转生的传统，分据西藏、蒙古地区，宣扬教化。在前藏的达赖和后藏的班禅，都成为政教合一、以教统政的法王。而章嘉与哲布尊丹巴之在内、外蒙古，也都各自世世转生以传续他们的法统。但他们历代都承受中国帝室的封号而尊为呼图克图（具有大师、活佛等意义）。中国内地，在唐玄宗时代，有印度密宗大师善无畏、金刚智、不空三藏等，世称开元三大士的传进密宗的教法，他们都有一部分的神通，对传教更为便利。那时除了禅宗以外，最富于神秘色彩，而且有新奇刺激性的，就莫过于密宗的佛法了。所以朝野竞习，不久便流行于中国各地。到了元朝忽必烈时代，他尊崇西藏萨迦派的密教大师八思巴为国师。那时八思巴只是十五岁的少年，不但学问渊博，而且具有许多神异的奇迹，他仿照藏文为蒙古制立文字，随着忽必烈进入中原，便奉密教为国教，甚至元朝历代帝王就位，都要先经喇嘛的灌顶仪式，宫廷和民间秽迹，普遍流行，从此禅宗和其他各宗派，也大受影响，因此南宋末代的有名禅宗大师高峰妙，便宣布闭死关，足迹永不下山了。到了明代永乐时期，认为密宗是不经之道，便有放逐的措施。因此由开元三大士传入的密教，便流传在日本，世称“东密”。西藏的密教，也因宗喀巴大师的整理，而于全藏建立了黄教的规模。只有在四川与西藏的边境，还流传着原始密宗的教法，这便是世称的“藏密”了。

宋元明清的佛教

1．宋代佛教儒化的理学

由中唐到五代的一段时期，中国文化的哲学思想、文学风格、艺术和生活，都陶冶在禅宗的韵味中。禅宗本身，也在中唐、晚唐、五代之间，另建立了五家宗派，各有教授的方法，如临济、曹洞、云门、沩仰、法眼等。这时禅宗的学风，也如南北朝的玄谈，可以先后媲美，第一流的人才，多半逃禅入佛，当然这有许多政治与社会因素的背景，才形成那个时代的风气。欧阳修定《五代史》，认为五代无人物。王安石却认为他的观点不对，说是五代的人才，都入禅宗的网罗之中，这倒是有相当的理由。因此到了宋初开国的时期，上有宋太祖赵匡胤，下有宰相赵普和后来范仲淹等的提倡，有宋一代的儒学，一变而有理学五大儒等的兴起，这便是说明一个文化思想传统，积久成弊的反正。宋代的理学家，接受唐代韩愈、李翱等的启发，经欧阳修等的领导，突然崛起于千余年之后，号称直承孔孟心法，在汉唐的儒学以外，别树一帜，不须讳言的，那是受到禅宗的影响，并也渗入老庄思想的成分，这才构成一番宋儒的面目。换言之，宋代的佛教，已由佛而入儒，因禅宗而产生理学，这是中国文化史上必然的演变，也是佛教文化与中国文化融会的成果。当汉末、魏、晋、南北朝、隋、唐、五代以来，佛教虽然已成为中国的佛教，但儒、释、道三家的互争学术地位，与三家同源的思想，在历史上，一直没有停止它的运动。到了南宋末期，禅宗大师们大谈其儒家学理，而且佛学儒化，儒学佛化的迹象，已经非常明显，所以宋代理学的产生，可谓由来已久，只是到了五大儒等手里，才算正式开始而已。

2．元代的密教

因西藏密宗势力随元朝军事统治力量的推展，普遍渗入全国各地，据有宗教的特权，喇嘛们幻想政教合一的局面，全国各宗派的佛法，都受到极大的斫丧，从此各宗佛教元气大丧，几至一蹶不振，只有禅宗在丛林制度的卵翼下，尚能存其微弱的传统命脉。净土宗因其平易近人，始终还能存在，而为民间普遍的信仰。

3．明代的佛教

明代承元朝的余绪，到永乐年间，虽然放逐密宗，但因两宋以后，理学家的思想，已深入知识分子的阶层，又因朱明政权提倡儒学与朱注经疏，定为士大夫进身的范本，在明代三百年间，作为佛教唯一权威的禅宗，也难与理学相抗衡，只好故步自封，它的传统也是不绝如缕。晚明垂末，理学家的王学大行，佛教人才衰落，僧众良莠不齐，难以重振唐宋时代的声威。到万历时期，先后产生佛教四位名僧，如憨山、紫柏、莲池、藕益，佛教界称之谓明末四大老的大师。他们都是深习儒家学说，后来宣扬佛教的思想，也都是儒佛同参，互为依傍。憨山大师因名位过高，牵涉宫廷争立太子的案中，被贬到过潮州，他一生著作等身，门弟子编集其全部著作，自题为《梦游集》，其中有佛化言儒的《大学》、《中庸》直指，佛化言道的《老子》、《庄子》注等。莲池、藕益两位大师专弘净土。而藕益的著述，也有佛化言儒的《论语点睛》和《周易禅解》等书。紫柏因争立太子案牵连，在狱中坐化。明末佛教的命运，也随帝室的兴衰而日趋没落。在明清交接之间，还有一位有名的诗僧苍雪大师，为明末志士遗老们的方外密友，以阴助他们匡复明室的活动。

4．清代佛教的衰落

清代入关之初，西藏密宗黄教的祖师，第五代达赖，已经在明末时期，潜与满州有了默契，同时满州为了牵掣蒙古，联合满蒙的力量，也极力崇敬章嘉呼图克图。所以满州入关之初，便册封达赖、班禅，又尊奉章嘉十四世为国师。自顺治至康熙，都与蒙藏两地的密教，有息息相关之妙。顺治虽然也从玉琳国师学过禅宗，但并不因此而改变其羁縻喇嘛，推崇密教的政策。无论为政治的需要，或宗教的信仰，初期的清期，是偏向佛教的密教的。到了雍正年间，因他本人在藩邸的时间，曾经与迦陵性音禅师等相往还，有过一段不算短的时间，专志参究禅宗，自己以为已经大彻大悟，认为迦陵性音的禅是不够的，倒是推崇章嘉十四世国师，说他是一位真知灼见的见道者。等到他就职登位的时候，以一代帝王之尊，在深宫内院，领导和尚道士参禅，自称为圆明居士，也是一代禅宗的大宗师。并且屡下诏书，大弘禅宗的临济宗派，废除明末以来密云悟禅师旁门的汉月藏禅师法统。命令天下禅师，可以随便找他谈禅论道，决不以帝王的尊贵自恃。同时又下诏书，训诫和尚们不可学作文章诗词，要以专心修道为务。据传中国佛教徒的出家僧众，受戒时在头顶上灼烧戒疤，便是他的杰作。因为他信仰佛教，大发慈悲，准许天下士庶，自由出家。但又恐明末的志士遗老，混迹其间，难免掀起匡复的工作，便在出家人的头上烧疤，以资辨认，同时也是防止乱源的办法。是有意或无意的作为，一时还难考证，但是佛教徒出家的滥觞，确从清初开启厉禁，为了始阶，可谓“爱之适以害之”了。乾隆一代，承皇室传统习惯，也笃信佛教，他是专修密宗法术的专家，到了他退位为太上皇时，更加虔诚，临死前还口念咒语不绝。嘉庆以后，因欧风的东渐，西洋文化思想随教会俱来，佛教的命运，也随时势的推移，而大有转变了。

西藏地方，自初唐时期，正式接受佛教文化，不出一二百年间，东至四川边境，北及青海边境等地，都成了全盘佛教文化的区域。从此一千余年，只有佛教内部学术宗派的分化，并无外来的干扰，所有政治、经济、军事等地方政权，大都集中控制在喇嘛（和尚）们的手里，凡喇嘛寺院的所在地，就等于地方政府的驻在地，单以这一区域来比较罗马天主教的教廷，它的财产资源与统治权威，也许超过教廷；同时全藏人民，所有的收入，三分之二，都自动供养给喇嘛寺院，作为培养升天成佛的福报资粮。但社会风俗，始终停留在中国中古时期边疆民族的原始生活状态；例如家庭男子，大凡有一二个兄弟以上，必定要有人去做喇嘛，或是终身，或是有限期的喇嘛，那是听凭意志自由而定。它雄据雪山高原的盘地，优哉游哉的过着世外桃源的生活，所以在过去西藏人们的眼光看来，只有佛化的社会，才能做到天下太平的佛国乐土。中国内地历代政权有所变更的时候，他们便见风转舵，依附新朝，所以历代帝王，也都尽量优容，予喇嘛以敕封，使其就地受理地方行政，他们都能乐得安闲，不问世事。只有清朝乾隆时代，曾经一度用兵西藏，以后便常用驻军镇守，然而这些驻军不久就被喇嘛佛化了。到了十九世纪后半期，与廿世纪之间，初因清廷腐败，继而国内军阀割据，中国内忧未已，外患又多，英国人占据印度，用心西藏，屡加挑拨汉藏地方民族的感情，要想引起双方纷争，而坐收渔利。所以西藏的喇嘛和一般人士，便有亲英派和亲汉派的明争暗斗。从大处而言，前一代的班禅，便是亲汉派，前一代的达赖便是亲英派，因此在十九世纪开始，欧美人士进入西藏，研究佛学，或借此而别有用心的，其数相当可观。西藏人能通英文，比能通汉文者为多。欧洲为英法的传教士，或是假借传教士为护身符的，进入西藏，乃至金沙江到达上游的小凉山区域，想利用中国边疆民族的无知，如倮罗夷人等当地原住民族，要席卷中国西南边疆的野心的，实在为时已近一二百年了。后来日本也看中了中国这个弱点，深入西藏和倮罗夷区域，以学佛为名，而实行其侵略野心的，也大有人在。

结论

佛教传入中国，自汉末历魏晋南北朝三百余年间，可以说为中国学术思想注入新的血轮；也可以说引起中国学术思想经过一段相当长久的纷争时期。但佛教在中国史上，自始至终，没有直接影响到政治的作用，在隋唐之间，只有为争取学术地位的师道尊严，经过几次辩论，结果被历代帝王政权所承认，对于出家僧众，在宗教地位上，始终以师道相待，彼等对帝王，可以长揖问讯而不跪拜，这个传统后来一直延续到清末。初期佛教，人才辈出，尤其在隋唐五代宋之间，历代高僧，都是学识淹贯，渊深通达之士，盛唐之间，有几次以考试佛学经论，选拔出家僧众，史称某某和尚，以试经得度，便是这个制度，所以出家僧众，素质也比较优良。但在武则天与玄宗时代，政府也曾鬻卖“度牒”（出家僧众的文凭）来充实财政经费，等于清末科举功名的捐官或捐监。总之，佛教在中国政治史上，因高僧大德们的注重教化，从不干预政治，所以向来都被优容尊敬，任从民间自由信仰。虽然在佛教史上，曾经在南北朝与唐代，发生过“三武一宗之难”，仔细研究历史，平心而论，也不全属帝王的政治见解，或为纯粹的宗教斗争，而当时佛教徒本身，实在也有许多问题。例如：唐代名儒韩愈的辟佛，详细研究史实，和他留传文章的思想，与其说他有严格排除佛教的观念，毋宁说是因佛教徒的作风，引起他的反感。当然政治主张的措施，也是很大的因素之一。不过他曾与佛教名僧如大颠禅师等，作方外好友，这也是事实。可见论事论人，极难轻下断语，不可遽从成见。倒是宋徽宗一度的排佛，的确完全是受了道教的影响。此外，佛教在中国史上，一直与儒道两家，互相消长，此起彼落，形成中国文化思想儒释道三家的巨流。

至于佛学思想，尤其是禅宗风格，在中国文化方面的贡献，影响极大，而且功多于过，美不胜收。例如政治、社会、哲学、文学、建筑的艺术、图绘及雕塑，乃至如中国人的生活艺术，食衣住行，已经到处都充满着禅佛的余韵，甚至影响日本更大。略举学术和文学方面的贡献来说，自曹魏时代，曹子建因听梵音，自制“渔山梵唱”，便为中国音韵学与音乐，别开生面。鸠摩罗什师弟创建佛教文学的风格，南北朝间，因翻译佛经，高僧们发明韵声的反切，为中国音韵学的滥觞，千余年来，一直沿用不衰，再变而有现在注音符号的出现。梁朝沈约所整理的声韵学；刘勰对批评文学的伟大贡献而有《文心雕龙》的著述，都是渊源于佛教的熏陶。陆羽的《茶经》，唐代一行大师的阴阳术数，宋代程明道太极图的发现，都与佛教有莫大因缘。少林寺的武术，辅助宋太祖的平定天下；元朝耶律楚材对医学的贡献；刘秉忠的默化元朝君臣，施仁戒杀；明代姚广孝劝阻永乐的暴戾，这些都是历史俱在的一般贡献。有关于艺术的贡献，举其荦荦大者而言，如云冈石窟，敦煌壁画等，都是举世皆知的事迹。总之，佛教因历代高僧大德学养的优越，使佛学思想，影响中国学术与文学更多，试看历代文人学者的专集，不与佛教高僧有关系，不掺杂少数佛学思想的，可以说是极其少数的事，且如清代女诗人蔡季玉所作“赤手屠鲸千载事，白头归佛一生心”的名句，它正透露了过去中国一般知识分子之所蕲致，最高思想的归趋，和最后人生的境界，也自充满着禅佛的余韵。这都是具有权威性代表意义的！

第四章　世界各国的佛教

第一节　亚洲的佛教

世界各国佛教的传播，除了西方欧美是间接受中国的影响，南亚的缅甸与泰国，远在印度阿育王时代，已经有初期小乘佛教的传入，其余东方各国，如韩国、日本、菲律宾、新加坡、越南等地，都由中国的关系而传入佛教。从历史的观念来说，韩国最早由中国传入佛教，其次是日本，兹就其先后传播的次序，作一简述。

韩国

现在的韩国，旧称朝鲜，它包括旧史所称的高句丽、新罗、百济三国的全称。当时佛教传入三国的年代并不一致，而以高句丽为最早，在中国晋代之时，前秦苻坚遣沙门顺道，送去佛像经文一批，时高句丽王小兽林，便接受信奉，并创建了肖门寺，居奉顺道法师，这是高丽最初传入佛教和创建佛寺的开始。过了十二年，印度沙门摩罗难陀，从东晋传佛教到百济，百济的枕流王备加尊礼，创建佛寺，并剃度出家僧众，正式信奉佛教。再后五十年，才由高丽沙门墨胡子，传佛教入新罗，但未经流行。百余年后，到了法兴王时代，才开始大弘佛教，创立佛寺，佛教乃得盛行于新罗。

此后百年间，正当中国武则天时代，新罗国文武王灭高丽、百济两国，统一朝鲜。那时高僧文晓等，弘传佛经华严宗旨，称为华严教，名僧大德辈出，佛法大兴。到唐玄宗时代，王建兴又灭新罗，复称高丽。那时中国内部，因经历五代的变化，佛教也受政治影响而衰退，但高丽却承前朝余绪，佛学大盛，中国佛教的著作，如《天台章疏》、《华严经论》，都靠高丽传归国内，使中土佛法，赖以再兴。

宋初，有高丽沙门三十余人，来从永明寺智觉禅师习受《宗镜录》，回归以后，各化一方，这便是朝鲜传入禅宗的开始。后来高丽王又派遣使臣，向宋朝求取官本的藏经，和他本国原有的前后两藏经，与契丹藏本，合校刊刻版本，便是后世所称有名的高丽本《大藏经》，被公认为研究佛教经典的善本藏经。朝鲜佛教，也以这个时期为最盛。

明初，李成桂又灭王氏的新罗，称国号为朝鲜，这时道家的思想和儒家的理学学说都大行于朝鲜，佛教反而退落，不如当初。总之，朝鲜的佛教，都由中国传入，并无特别的自创宗派可言，只有专讲华严佛学的贤首宗，与禅宗五家宗派之一的“法眼宗”而已。此外，仅有主张持戒、诵经等以种善因的渐派，也称之谓“教宗”。另与主张一心念佛，往生净土的顿派，也称之谓“心宗”的两大派别。到了清朝末叶，朝鲜既被割让，日本的佛教，便随军事政治的力量而侵入，朝鲜本土的真正佛教精神，从此便衰颓不振。二十世纪以来，韩国的佛教，仍为日本占领以后的变质佛教，现在韩国独立，尽多高明之士，其原来的佛教当待重新规复，并力予振兴了。

日本

日本佛教的正式传入，约当中国南朝梁末时期，在钦明天皇即位的第十三年。当时百济国王遣使至日本，并奉赠佛像经论等，从此日本王朝，才渐有崇佛的倾向。数十年后，圣德太子的兴起，佛教才得发展。太子是日本当时的政教主，建寺弘法，极力宣扬佛教；他并制定了十七宪法，成为日本历代帝室的法典。自著《胜鬘》、《维摩》、《法华》三部佛经的疏述，也是日本后世佛教的范本，所以素为日本人所尊崇以为千载明王。再过百余年间，到了飞鸟、奈良两朝，政教潮趋一致，陆续创建维摩、仁王、金光明等佛会，中国佛教的三论、法相、华严、戒律、成实、俱舍各宗，也相继在日本兴起，这便是日本佛教有名的古京六宗。那时高僧辈出，佛教大行，慧观僧正由高丽传入三论宗，后来又分为元兴、大安两派。成实一宗，附庸于三论。玄昉僧正由唐传入法相宗，后又分为南、北两寺，互争优劣。俱舍一宗，附庸于法相。道璿律师传华严宗，鉴真和尚传戒律宗，都渊源传承自中国的佛教。

从此再过百余年间，到了平安朝代，天台宗的传教大师最澄，真言宗（密宗）的弘法大师空海，相继而兴。最澄大师开始弘扬佛教于叡山，备受王室的信仰，后来又入唐求法，得受天台、真言、禅、戒律等四宗的传承而归，因此便大张叡山的规模，包罗台、密、戒、禅四宗而立说，尽量发挥天台宗的教义，声望隆极一时。那时空海大师也与最澄先后入唐求学，从惠果阿阇黎受学真言宗，回国后，创立东寺，极力弘扬密宗的“金刚”、“胎藏”两界法仪，声势弥盛，因此而开高野山永久的基业。这时日本的佛教，可谓是天台、真言两宗的天下了。

最澄大师所传天台宗的内容，包括兼摄佛学的“显教”和“密宗”两部。所以又称为“台密”。后来他的弟子圆仁、圆珍，又相继入唐求学，台密宗派更加畅扬，与空海大师所创的东寺密教，所谓“东密”的法门对峙。后来因徒众的不和，又分为山门、寺门两派，从此支流繁多，各自传授。总之，当时的密教势力，极为普遍，不论日本何种宗派的佛法，都带有这种神秘的色彩，信众大家都注重祈祷，比较灵验，佛教便一变而为神异的、奇迹的秘密神教，形成大众社会各阶层间的一大势力，所以流弊百出，有违佛教原旨本色。当时又因日本政治社会变乱不安，影响一般人心，易于趋向厌世。空也上人便在这段时期，努力提倡净土宗的念佛法门；良忍上人也从而提倡融通念佛的教义，创立融通念佛宗派。日本史上，这时正有源、平两氏的内战，他们大事杀戮，弄得民不聊生，所以法然、亲鸾和尚所倡依仗他力念佛的教门，也就乘时而兴了。

到了镰仓时代，正当中国的南宋时期，日本佛教的新兴教派，举如净土宗、真宗、时宗、禅宗、日莲宗等，都应运而起，而且名僧迭出，振兴佛教，大畅宗风。净土法门，由法然上人开始，独创一宗，他本受学于叡山，后来因仰慕中国善导大师的法系，大倡净土念佛一门。他的门弟子，英才众多，所以后来传下的流派也不少。亲鸾上人，便是他的得意高足，他秉承法然大师的意旨，特别主张出家人可以娶妻食肉，认为唯仗发挥信仰的愿力，便可绝对得到佛力的加庇，往生西方极乐世界。因为他的教义通俗易行，所以能够深揽人心，独成一格，因此便名为净土真宗。它的势力广被，直到现在还盛行不衰。此外，如一遍上人的游行念佛，创立时宗，也是法然大师的门下流派。

禅宗的法门，本来早已流传日本，但至荣西、道元两家，才开始建立专宗。他们两人都曾入宋求法，分传临济、曹洞两派的禅宗，以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宗旨相号召，极适合于当时人们的需要，便普遍流传。因禅宗以了生脱死为话头，后来便影响到日本人不畏死的武士道精神，并且对于他们生活艺术的栽花种竹，诗情画意，都大有裨益，处处以禅意相号召了。

此外，有名的日莲宗，原由日本本土的天台宗蜕变而兴，为日莲上人所开创，乃是主张以唱念《妙法莲花经》的经题，便可见性成佛的法门。上人生性豪迈，为人刚正，以英雄的气质，行佛慈的教化，且具精力充沛，毕生以“自度度他”为职事，所以教法大行，确为日本僧史中的特殊人物。弟子人才辈出，益使法门大张。此时新兴宗派，相继兴起，古宗、平宗两地原有的名宗，也受到激发而振兴起来，便形成日本佛教最为兴盛的时代。

再后至吉野、室町时代，正当中国明朝时期，日本佛教，以禅宗的临济宗最为盛行，京师、关东之间，有五山十刹，二十四流之繁衍。曹洞宗则在东北边隅仅自苟延而已。日莲宗因有日莲上人的倡导，起初传教于京都，后来又盛行于东西各地，流派更多。其他如净土宗，有白旗、名越两派的兴盛。真宗有莲如上人的中兴运动。但从此便逢“战国”之乱，佛教各宗命运，也随政治的没落，以致濒于衰败。

过此以往，到了德川时代，正当中国明清时期，德川家康统一日本之后，他想凭借宗教的力量，以收揽劫余的人心，所以极力提倡佛教，因此佛教势力，声威重振，便有各家“学舍”和“谈林”等的创设，但此一时期，佛教学术思想的转变，可比之如中国两晋的玄谈，汉唐的疏释。举例说来，如华严，有凤潭上人的新说；如临济，有白隐禅师的宗风。天台宗，大兴其安乐律；真言宗，行施其正法律。另外，如真宗有东西本愿寺的分立；日莲宗，有教系的争议。同时中国隐元禅师东渡，开立黄蘗一宗；而曹洞宗，也于此时再度兴起。因此佛教学术思想大盛，并且都以俱舍、唯识为其共通的修学基础，这便是日本人所称“佛教的注解时代”。

到了十九世纪中叶，日本“明治维新”励精图治，首先接受西洋的新观念、国家政治思想，以及学术教育等一切施为，大有由东而西，改途换辙之势。因此佛教方面，虽然仍旧保有其俨然国教的地位，但天皇皇权神授的思想，和旧有神通设教的精神，也同时崛起。于是日本佛教便又别开生面，而转向于两个道路，那就是：一、佛教神道不分的民间社会，宗派普遍繁兴，以与军阀们的军国主义，密切联系。二、知识分子，学习西洋治学方法，重新研究佛学思想，由宗教的信仰转变为哲学的探讨。同时又以怀疑的态度，考据佛经学说。但无论如何，在学术思想上，佛法反因此而昌明，且大行于日本，数十年后，直到二十世纪之间，其影响于中国佛学界，也最为有力。在佛教徒的僧众方面，也受时代潮流的刺激，兴立各级佛学学校，印订藏经，努力从事社会弘法事业，也益形发达。

及至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军国主义的思想没落，军阀干政的权力也悉被摒除，在战后悔过自新的日本，国人为了生存的需要，大量向美国等西方国家移民，因此佛教文化也连带输出，而进了新大陆的美国，现在美国已有佛教寺院的创建，和出家僧众的雏形，说实在话，这些都是得力于战后日本人的灌输。此外，专门在美国和西方国家弘扬禅学的日本学者，如铃木大拙，使日本禅学的风气，在二三十年间，便传遍全世界，日本政府，现在册封他为“国宝”。这样一来，从此西方国家，只知禅在日本，不知禅宗的传承，实系渊源于中国。国人虽然稍受感染，群起谈禅，大都学无师承，师心自用，不能真正了解禅宗。我们对此，实有无限惭愧，不胜怅惘的感叹！

总之，要研究世界性的佛教，日本佛教虽然传自中国，但千余年来，它已的确成为一个代表世界性的“佛国重镇”，确是有其重要地位的。我们回溯往史，日本佛教的学术思想，虽起先从中国传入，但其教义，却自始至终，已渐渐的隐约变质，到了“明治维新”以后，直至现代，日本佛学，已变成为另一系列的哲学思想，或与其国家政治相关联，并非原来面目。这在研究日本佛学史者，但须稍为留心，便不待言而可知。例如，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以前，日本佛教解释“大日如来”，便有隐含军国主义的色彩。在民国二十四年前，日本驻杭州的领事馆门前，大书特刻其“大日如来”的标语，这是著者所亲见的事实，这也就是当时日本佛学思想的作用。可是至今举世言佛学者，都举日本佛学为准绳，甚至，包括中国大部分佛教信众的观念也如此，我只能引用一句佛语，说它“不可思议”。至于日本的禅学（是否可说是禅宗），更难下一判语了。现代的日本佛教，在其国内，从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神佛不分的教派，和佛教道教混合的宗支，乃至与秘密社会的关系，如雨后春笋，大约有三四百家之多，一变再变，这岂仅是“橘逾淮而成枳”的不同而已！目前如日莲宗创价学会的兴起，标榜佛教而图参政，甚至，未来的发展，是否别有意图，均难遽下断语。展望二十世纪末造的日本佛教，唯有合掌遥祝其前途远大，正法与国运，并世昌隆！

缅甸

缅甸的佛教，早在公元前三世纪时期，因阿育王四处派遣传教士，已经从印度直接传入。但其最初教义，尽属佛教的小乘教法，且已深植根基。后来大乘的思想，也渐次传入，可是大小乘的思想竞争，非常猛烈。终使大乘的佛教思想，一蹶不起。至今支配缅甸全土的教法，完全属于小乘佛教思想，而且为一纯粹的佛教国家。

缅甸的佛教寺院林立，僧众们在他的寺院中，专门从事教育事业，一般民间子弟，都入寺院接受佛化教育，能够读书写字的，约占五分之三以上。大凡八岁以上的儿童，开始送入寺院接受普通教育，学习巴利文的佛学教科书，比较优秀的，即转入高级僧院，接受高等教育，而为出家僧众。缅甸在近世佛学史上，且为印度佛教的策源地，欧洲人初受佛教思想影响，实以缅甸为其传播中心，欧洲人出家为佛教比丘的，也大都在缅甸剃度受戒。他们办有多种英文的佛学杂志，具有卓见可观的论文也不少。只是在二十世纪的末造，若全凭小乘佛教思想，主持政治，不但值得忧虑，恐怕也是“匪夷所思”，而应特加检讨的。

泰国

泰国旧称暹罗，它的佛教，早先由印度的康保假传入。就是当时以弘扬佛教著名的勃陀考沙，统一缅甸与假巴的佛教，经常住于康保假，因此便传播佛教于泰国，大受皇室与民间的尊仰，遂使佛教一变为泰国的国教。后来便明定以释迦佛圆寂的那一年，为其佛历纪元的元年。但是它的教义，也以小乘佛教思想为准。泰国人民，自少年时代，便要一度入寺院为僧，接受佛化的教育。所有的人们，都以佛教教义为修身的规范，举凡学校教育、军队、警察等训练，在开始和毕业的时候，都要礼诵佛教的经文。男人们，依法定的年龄，必需经过三个月或一年出家为僧的生活。而且在这一段时期内，绝对禁欲，专门学习佛教行仪，研究佛学思想，为以后立身处世的道德标准。即如国王就职，也须举行和发布佛教宗教仪式的宣言。所以举国上下，一律都是佛教徒。僧众们，都穿黄色的袈裟，全国为一全黄色僧服的纯粹佛教国家。僧众多是直接参加政治的知识分子，资深的大和尚，并有僧王的封号。佛像寺院，遍布全国。首都曼谷的寺院建筑便占全境十分之四，有名的越帕寺，成为曼谷市内最壮丽的建筑。其他如越吗限寺，等于十方往来挂褡的大丛林，容纳僧众最多。乌富里古寺，是最古老的佛寺，佛像的塑造，有坐卧等姿势，而且大至寻丈，小至寸许，也颇富有艺术的价值。这是一个古老的佛教国家，也保存有许多原始印度佛教的习俗，它和缅甸，都是东南亚佛国重镇，是传播佛教的总站或策源地。时代的巨轮，正进向静谧的佛国，他们仍然静静地停留在蓝天茂林的佛学静境里，二十世纪世界局势的转变，究竟成佛成魔，就全赖贤明王室的领导，和高僧们智慧的支持与选择了。

越南

越南的佛教，原由中国传入，后来又受缅甸、泰国等小乘佛教的影响，大乘思想，不能深植根基，也同东南亚其他各地一样，对于大乘佛教观念，始终模糊不清，寺院僧众的规模，也不是中国丛林制度。自十九世纪末叶，越南被法国所侵占，从此宗教信仰，并不单纯。在越南尚未独立以前，古老佛教的信仰，依仗王室的庇护，在新旧世纪的罅隙里，还可自生自灭，到了目前，越南佛教徒声明为争取自由，几次掀起推翻政府的浪潮，甚至，为了这种运动，僧尼举火焚身，表示极端抗议，已经为举世所瞩目。这种行动的得失成败，目前很难遽加论断，应该付诸今后历史的定评。

东南亚其他各地

东南亚其他各地，先期的佛教，原以斯里兰卡、爪哇与苏门答腊为最盛。当公元四百五十年间，高僧功德铠至爪哇传播佛教，国王与王母以下，都加信奉，佛学大乘思想，颇为流行。七世纪末叶，中国名僧义净由海道赴印度留学时，也曾到过南洋各地，宣扬佛法。苏门答腊的佛教，在唐朝时期，由爪哇传入，现在已经衰落。其他如老挝、印尼、马来西亚各地，以至菲律宾等国家，凡华侨所到的区域，或多或少，总存有佛教方面具体而微的规模，或受缅甸、泰国小乘佛学的影响，或受中国大乘佛教净土宗的熏染，“南无阿弥陀佛”的呼声，和佛教寺院的建筑，所在皆有。

第二节　欧美的佛教

英国

英国在公元一七九六年统治全印度时，便开始对印度文化及佛学经典加以注意和研究。英国人关于佛学的研究者，曾经出过很多人才，其中最杰出的有两位：一是马克斯·缪勒（Max Muller），一是里斯·戴维斯（Rhys Davids）。马氏为梵文专家，在一八七九年，发行《东方圣书大集》（Sa-cred Books of the East）四十九卷，从此备受学术界的推崇，他的专集中，有若干的佛教经典，为《小乘律》、《长阿含经》、《佛所行赞经》、《观无量寿经》、《大无量寿经》、《法华经》，和所发现的梵文英译等书，开始引起了英国人对于佛教研究的兴趣。一八八一年，里氏在英伦创立巴利圣典协会（The Pāli Text Society），译出了流行于斯里兰卡的《南方圣典》,《经、律、论三藏注释史传》等书。又得到泰国国王的资助，刊行了《巴利文三藏圣典》，更影响到欧洲人士对佛学研究的兴趣。以上所述为两氏对佛学西传的两件大事，但都有英、法、德等国学者的参加，在十八、十九世纪间，这是对欧洲学术界注入新的血轮，马氏和里氏曾分别在牛津和伦敦两大学开讲佛学，影响很大，伦敦佛教协会便公推里氏为会长，里氏的夫人亦译有《法聚论》等佛书多种。

英国大菩提会，原是斯里兰卡人达摩巴拿氏，在一九二七年新创立，参加的英国佛教徒和印度、斯里兰卡佛教徒，人数相当可观。而且附设有研究会，讲演会等，每月发行有《英国佛教徒》（The British Buddhist）的月刊杂志，销路颇广。此外，还有阿太卡来博士所创设的伦敦学生佛教协会，亨波来创立的佛教居士林等，都是弘扬佛教学术的机构。

德国

随英国而起，德国人对印度佛教学术的研究，是学术界的新兴运动，赫尔曼·奥登堡在一八八一年出版了《佛陀的生涯、教义及其教团》，此乃根据巴利文原始资料，推述释迦佛历史的不朽之作，销行颇广。

与英国马克斯·缪勒同时著称于世的，便是德国的印度学术专家韦伯，为研究小乘《杂阿含经》的泰斗。他的弟子罗伊曼，在柏林讲学，以擅梵语与藏语见长，声誉甚隆。日本佛教的学者常盘大定、渡边海旭、荻原云来等，都是他从学多年的弟子。

此外，有马格斯·瓦勒泽尔，精通印度梵文、中国藏文、美国英文等各种语言，为德国佛学界的权威学者，他曾作有《自我的问题》一书，一九〇四年出版《最古佛教的哲学基础》，一九二七年出版《古代佛教的分派》等书。马氏又创立佛教协会，促进欧洲学者对佛教的研究，并且联合世界各国，尤其与东方学者共同探讨。他的实际活动，有从事翻译佛教经典、发表论文和会报、设立佛教图书馆、颁发大学佛教讲义，及在大学学府以外组设佛教的讲座等等。

保罗·达尔克所创立在柏林郊外的佛教精舍是德国佛教运动的中心，现在也已成为柏林郊外的名胜之一，藏有各种原文和东西方文字的佛教书籍杂志，佛教艺术品等，其收藏之富和搜集之广，全欧洲罕有其匹。而且又出版有佛教著述多种，如《世界意识的佛教》和《伦理体系的佛教》等。同时以精舍作为实验佛法修持的禅定道场，并非纯谈学理，而且颇重行证，诚为欧洲佛教注重修行的先导。

此外，有名的佛教学者，尚有奥斯特、盖格、格林、冯·勒科特、格拉泽纳普等人。

法国

法国人对于佛教与东方文化的研究，实自大哲学家尤金·鲍诺夫所倡导，而开西方文化的新纪元。鲍氏于一八〇一年生于巴黎，擅长东方文字语言，如巴利文、梵文、波斯文、古楔形文字、富罗那文字等，无不精通。他代表性的著作，有《印度佛教史导言》一书，是根据在尼泊尔所发现的一百七十余部佛教梵本，故作释迦佛传及佛教教理的研究。内容包括大乘经典的精华，如《般若》、《楞伽》、《华严》、《金光明》、《法华》诸大乘经典。他又翻译了《法华经》的全部，开欧文翻译梵语佛教经典的先声。鲍氏的门弟子中，最负盛名的佛教学者有密有罗、塞纳尔特等人。塞纳尔特校订了大部的《佛本行集经》的异本原经，又依大乘原经，著有《佛传论》等书。巴黎大学教授夫西尼氏，著有几种关于大乘佛教艺术的著作。另外又有夫爱耶氏，将四阿含中的《杂尼柯耶》校订出版。

此外，研究东方学术，尤其对佛教学术及印度文化最具权威的有莱维博士。著作中有关佛教方面的有如：一九一一年出版的，无著所造的《大乘庄严经论》的梵文本和法文译本；称友所造《阿毗达摩俱舍释典第一品》；世亲所造《唯识二十论》、《唯识三十颂》，以及安慧所造《唯识三十颂释论》等梵本和法文译本，都在一九二六年出版。他又编纂了法兰西语佛教辞典，并且还计划编辑《东方佛教国的佛教音乐大成》等。另外，有日本佛教学者与法国佛教学者共同策划的，一所规模宏大的日法佛教会，正在欣欣向荣，朝前迈进。

美国

美国人的研究佛教，对欧洲人研究佛教，实在有很大的贡献。其初著有成绩的，首推亨利·克拉克·沃伦（Henry Clarke Warren），他在公元一八九六年著有《佛经选译》（Buddhism in Translation:Passages Selected from the Bud-dhist Sacred Books）一书。其后埃德蒙兹（A.S.Edmunds）在一九〇二年著有《佛教书史》（A Buddhist Bibliography），并且翻译了《法句经》（Hymns of the Taith），哈佛大学教授莱曼（Charles Rockwell Lanman）主编的《哈佛东方丛书》（Harvard Oriental Series）其中收有《阿含经》，以及其他的佛教典籍多种。另外，还有保罗·卡卢斯（Paul Ca-rus）著的《佛陀的福音》（Gospel of Buddha）等等。

一八九六年，印度、斯里兰卡的佛教复兴运动者达摩波罗到美国创立美国大菩提会，在纽约市建立大菩提会所，每年五月四日，集合世界各国旅美人士，举行盛大的释学纪念大典。美国东部如加州等地，有日本侨民一二十万人，以日本各系的佛教，如真言宗、真宗、禅宗、日莲宗等，也都在各地从事教化和社会的活动，并且逐渐引起美国人对于佛教的信仰。近年以来，美国人已有出家为佛教徒的僧尼了。夏威夷州所居住的日本侨民为数也很多，日本佛教布教所及寺院的建立，已经有一二十所，其中以真宗本愿寺派弘扬最有成果，所有皈依的美国人已日渐增加，并且设有佛国研究会。近年以来，佛教团体与寺院的设立，更加发达。美国人到日本留学，研究佛教学术思想的，也愈来愈盛，尤其对于禅学的研究，更有兴趣。

此外，如巴西等国，因日本侨民的移殖，佛教也日渐发达。日本人对于掀起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祸端，应负无限歉然的内疚，但战后对开始推广东方文化西度的工作，给予西方人在物质文明的苦闷生活中，增加额外的精神食粮，有意无意间，似乎有几近补过的作风，殊为可嘉。自我反省之下，国人对此，实多缺憾。

俄国

一八八七年，俄国佛教学者伊凡·米纳耶夫（Иван Павлович Минаев）出版他的名著《佛教论》。一八八九年，又刊行《菩提行经》的原典，这是佛教在俄国初期发展的情形。其时，可与英国里斯·戴维斯的巴利圣典协会媲美的，便是以奥尔典夫哥为主的俄国学士院，及其附属的大乘佛教出版会。一八九五年将未刊行的梵语佛经多种校订出版，称为《佛教文库》。刊印主要的佛经，有一八九七年至一九〇二年斯·宾达尔（Cecil Bendall）校订的《大乘集菩萨学论》；一九〇一年至一九〇九年夫伊劳所出版的《护国尊者所问经》；一九〇二年斯佩尔所出版的《撰集百缘经》，他是精通佛学的因明学者；一九〇三年瓦莱·蒲辛（Vallée Poussin）的《龙树中论本颂》，并且附有同样的《释论》,《中论》释义；一九〇八年至一九一六年凯尔恩（H.Kern）和南条文雄共同研究的《妙法莲华经》等。到了一九一七年俄国大革命爆发以后，佛学的研究，也从此“扼杀无论”了。

结论

佛教在亚洲各国，它仍然存在有传统的威望，时代的潮流在变，佛教也正在变中，将来佛教变成如何的宗教，现在还难以预料。不过，从宗教的立场来说，亚洲大部分国家，还是佛教的天下。尤其东南亚各地的佛教，虽然对佛教学术本身，仍只限在小乘思想的范围，甚至还是神佛不分的混同现象，但以佛教号召的旗帜，还是很鲜明。我之能来，敌亦可往，默察东南亚佛教的大势，令人有不胜隐忧之慨！近代以来，欧洲人的信仰或研究佛教，都以东南亚的佛学思想作蓝本，美国在现代，由欧洲传入，又渗合日本后世的佛教思想，身为佛教第二宗邦的中国佛学，依然被人所忽视，或在有意的被轻蔑之中，想是中国佛教徒的高明之士，一般与有同感并应深加警惕的！

欧美佛教传播的情形，既已略如前述，在这廿世纪的前半个世纪以来，许多人听说英美人士也在研究佛教，就眉飞色舞，认为中国的佛教已传播到了西方，引以为荣。或者认为欧美人的研究佛教，有科学的精神，比中国自己的佛教更好，准备欣然就道，前去留学研究。这些盲目的心理，实在非常可笑，老实说一句，欧美人士的研究佛教，可能使佛学思想更有精细的考订，但并非就是正法重新的机运。而且现在正值开始播种，几时能够开花结果，总要等到二十一世纪以后再看它的成绩。今且举出五个原因，就可了解世界佛教的趋势。

佛经的翻译：佛教由印度传入中国，自汉末到隋唐，约四五百年间，才在唐代有了真正的果实。而且须知中国文化，早在秦汉以前，本身自有相当高明的成就，并非根基浅薄的暴发户，所以要想通过翻译而变成普通观念，这是谈何容易的事。况且翻译佛经，不比翻译普通书籍，首先要兼具两种不同文字的高度文学修养，其次还要已经亲自证到佛法修持的境界。单就兼通两种文学的高度修养而言，已经很不容易，何况还要有真修实证的证验工夫。中国过去翻译佛经的名宿，如印度人鸠摩罗什等，中国人玄奘法师等，以天才的语文学家，而兼有修证佛法的高深素养。然而他们还须仰仗国家的全力支持，设置数千人聚居的译场，专心从事翻译。一句一字的斟酌，往往反覆辩论数月之久，才能定稿。而且隔一个时期，若还有人认为译义未妥，便重新再来翻译，所以一部佛经，往往有好几种译本的不同，经数百年后，某一译本，才被公认为可靠的信典。欧美人士，以各种不同的语言，经过几年或十余年的研究，用本土习惯性的思想，说是客观，实在是作主观的研究，以一人之力，即遽加译述，究竟可靠到何种程度，实在很难说。即使由中国人去翻成外文，仍然需要具备上述的条件，才能做到。所以现在欧美所翻译的流行佛经与佛学思想，我们势须小心求证，此其一。

佛学经典的根据：欧洲人士所传承的小乘佛学思想，他们所发现的梵文本，多是印度后期佛教的梵本，与千余年前释迦佛或阿育王先后时期的梵文，已有很大出入，必须要与中文各种译本相参校或考订，那才比较可信，而现在欧美译经并未经过这项工作，甚至还有不重视中文佛经的趋势。况且西洋文化，自希腊前史而形成今天的欧美文化，它本身也有数千年独立的文化传统，不能不加领会，此其二。

佛法的修证：佛教学术，不仅只属思想，它的学说，固然有类同于西方哲学思想的形态，但它的修证方法，是反求诸己，而不是像对自然界加以研究的物理方法。佛教初入中国，如佛图澄等，都以亲自修证有素的神通作证，才使我们相信接受。现在不自求证于己，单从文字思想去弘扬推广，自然流为一种东方思想体系，于佛教度世精神，减色不少。且对西方人实事求是，拿证据来的要求，将以何为对，此其三。

禅宗的传播：禅宗的宗旨，本为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的法门，其实质重在修证。唐宋以来流行的禅宗法语、公案、机锋等等，已与中国文学及中国通俗方言，不可或分。到了日本，约当中国元明之间，已经变质。目前无论中国与日本，谈禅者多，修证者少。以中国人研究禅宗，对古代文学词章等造诣不深，或不了解唐宋时代的韵声与各地的方言，已经有许多隔膜和扞格难通之处。现在欧美以一变再变的禅学，在一花一叶之间，心领神会其轻松幽默的意境，便认为禅就是如此，我们自己不能反证，也随声附和，不加纠正，误处恐无有底，此其四。

佛学定慧的传授：印度教的瑜珈术和西藏密宗的修身方法，正交互流行于欧美，一般人相率传习，作为一种东方神秘的健身运动，甚至和催眠术混淆不清，真正佛法的禅定，不要说根本没有传过去，而且自己人也大多数不会，徒以求取虚誉而西度教化他人，误人乎？误己乎？为佛教吗？为个人吗？真须深加反省和检讨，此其五。

因此，我说欧美各国的佛教，在二十世纪后期，正在开始传播阶段，想必不会为过吧？《易·序卦》说明夷与家人有言：“进必有所伤，故受之以明夷，夷者，伤也。伤于外者必反其家，故受之以家人。”为了佛教文化，为了中国文化，凡我国人，应当瞿然自省！

第五章　二十世纪的佛教

第一节　清代以来佛教的衰败

宗派的没落

自十六世纪的中叶，清朝入关以后，佛教虽然仍被敬信，但是清廷为了笼络蒙藏地区边疆民族的关系，对密教的佛法，尤极尊崇，这自元朝以来，已经相沿成习，且为国家政策的一贯传统。内地的佛教，自雍正以后，禅宗一派，在丛林制度的庇荫下，其法统的传承，有形式的保留，但实际上，已是一蹶不振，只有净土宗还能保持昔日的阵容，普遍流传于民间社会。此外，如天台一宗，也是若隐若现，不绝如缕。华严、唯识等宗，大多已名实不符，附和于禅宗、天台、净土三宗之间。这是当时佛教的一般概况。

我们如就佛教学术的盛衰，及其学术的立场，严格说来，到了明末清初阶段，佛学在中国的学术思想史上，已经盛极而衰，而且因理学的阳明之说大行，明末少数的禅师和法师们，虽然身为僧众，有些还是从阳明之学才理解到佛法的心要。所以，从清初到以后三百年间，（一）士大夫们，竭诚致力于匡复大业，大多专志于经世实用之学。出家的师僧们，在佛学见地上，又无特别的创获。所以佛学在知识分子间，不能再有唐宋以来的声望。（二）佛教本身，人才衰落，极少有如唐宋高僧的嘉言懿行，以为风世的楷范。到了清朝中叶以后，许多号称禅宗的大和尚们，为了虚誉，为了留传，甚至还以鸦片、烟、酒，笼络当时落第的秀才，剿袭历代禅师的语录，闭门虚构一些也是所谓“语录”的“传家之宝”，吩咐后代法子徒孙，争取编入《大藏经》，以为光荣。比较稍具学识的名僧，则又竞相入京，奔走权门，纳交官府，一意攀高结贵，希望求得皇帝的封号。如果能够得到一纸诏书的敕封或称号，便可以国师自命，而夸耀于善男信女之间。所以民间俗谣，便有“在京和尚出京官”的感叹了。这种风气，由明末开始，到雍正时代，已经相当严重，因此雍正一再下诏，切责师僧们不必学习诗文，一心只想以文字因缘，与士大夫们来往。他说：“你们作诗再作得好，总也比不上我们翰林学士们，既然出家为僧，便应努力修行证果，何苦与文人们争取文名呢！”这些倒是很诚恳的老实话，决不能因人而废言了。有清一代，专重真参实证，以打坐参禅相标榜的，只有南方的金山寺和高旻寺两大名刹最为有名。他如天童、育王诸寺院，比较已在其次。

师僧和寺院的变质

因为唐宋以来丛林制度的遗荫，全国各地，无论庵、堂、寺、院，都有相当的私产，如山林，如寺田，产业数目，相当可观。民国初年，有人做过初步的调查，认为如果集中全国的佛教寺院财产，大可富埒天主教，可与罗马教廷的财富相媲美。虽然调查未必准确，然其资财的富有，为不争的事实，由此殆可以想见一斑。但自明末以至清代，这个本来完美的制度，已经产生很大的流弊，全国各地，除了少数几个有名的大丛林寺院，还是保留它的“共有”“共享”制度，而为公天下的“十方丛林”以外，有些地方寺院，已经一变而为“子孙丛林”的私天下了。所谓“子孙丛林”，便是师徒历代传授法统，同时也授受了本寺资产的管理权。如果一师数徒，他们也同世俗人家一样，分为数房，如大房、二房等房份，以次递分，争权夺利的事情，也处处可见，因此师僧结交官府，称霸一方的也不少。除了“子孙丛林”以外，在教内的术语，还有“小庙”,“小庙”的南方僧众，又有“禅门”与“应门”的分别。所谓“禅门”，讲究清修；所谓“应门”，专作佛事。他们念经拜忏，乃至荐亡送死，藉此赚些报酬，聊资糊口。至于招收皈依弟子，造成信众的派系等，已经不在话下。我们回溯往史，释迦佛昔以充满慈悲的宏愿，创为救世的佛教，如今已是自救不暇，衰颓到了极点。所有宗教，大约都不许违背良心说谎话，所以我写到这里，也只好实话实说，俾明大概，以为有远见的佛徒们，对佛教的兴衰成败，作一策励的检讨和反省的惕勉。

第二节　清末民初佛教的复新运动

中国的佛教，自隋唐以后，便已成为中国文化中鼎足而三的儒、释、道三大主流之一。因随历史演变，由于朝代的递嬗，而有盛衰的起伏，直到上世纪末和本世纪的现在，这个递延原前，还是一仍旧贯，好像并未更变，在近代史上，自中英鸦片战争开始至中日甲午战争以后，中国因为受到一连串丧师辱国失地赔款的惨痛教训，使安贫乐道袭故蹈常的国人，深受外来刺激，这才一梦惊醒，从此便注视西洋文化，渐渐对于西洋文化思想，也转变观念而加以探究。跟着，西洋文化就相继进入中国。而初期来华的各国教士，他们一面宣扬天国的福音，一面传播西洋的学术，究其行动背景，不无侵略色彩，所谓文化侵略，原系挟其帝国势力而来，这在当时情况，也是势所难免。清廷国势衰落，既已暴露无遗；同时西洋人根本也不明白中国几千年来的文化遗产究竟有些什么，所以把中国人也一律看作落后地区的野蛮民族一样，这种歧视扞格之处，到目前为止，中外两方，还没有充分了解和完全消释。这是东西方人类文化交流史上一大障碍，因此障碍而造成西洋人在中国人的历史地位上，有了许多难以估计的损失。现在虽然于发掘研究之余，渐有较佳的体认和好转的迹象，但其前途的成就，还待历史的考验。

我们对于文化历史，有了整个认识，然后简单述说二十世纪的佛教，才能顺理成章，可以鉴往知来。兹就“二十世纪的佛教”，试论撰为：（一）中国佛学的复新；（二）中国佛教的演变。分述如下：

中国佛学的复新

关于中国佛学的复新，就事论事，首先应该归功于佛学大德的学者、居士们。因为在上世纪末和本世纪初，肩负佛教传统家业的僧众们，也如清朝政府一样，都是不明世界大势，闭关自守，故步自封的一般人物。只有知识分子的学者、居士们，随着时代潮流转变，因温故知新，才能开启这个复新的机运，而开启此一复新机运的耆德元勋，如所周知，毫无异议的，首先应推石埭杨仁山先生。仁山先生，名文会，安徽石埭人，近代学者尊之为杨仁山大师。他的祖父与清廷中兴名臣曾国藩为同年，他在十几岁时，便随祖父见过曾国藩前辈。曾文正公当时一见便加赏识，劝他努力功名，他对文正公说：我不要求异族的功名。文正公只好一笑罢了，从此便很留意他，后来还吩咐他的公子曾纪泽，好好培植这个人才。到了曾纪泽出使欧洲，便请他帮忙，担任参赞的名义，实际上由他大权独揽。他在游历欧洲的阶段，极力留心科学。后来又到了日本，他得到日本佛学家南条文雄的帮助，使他发现了许多唐宋遗留在日本的佛学宝典。回国以后，便绝意仕进，立志毕生弘扬佛学。后来舍宅刻经，与他的弟子欧阳竟无先生，在南京成立著名的金陵刻经处，弘扬佛学的事业。所刻佛经与佛学要籍的版本，必力求精审，广事搜罗，详加厘订。一时风声所播，举如戊戌政变中名列六君子之一的谭嗣同，现代文化启蒙导师梁启超等前辈，乃至国学大师章太炎先生等，也都深受影响致力佛学。总之，仁山先生在清末民初之间，名重公卿，震声朝野，但始终为弘扬佛学而努力，毕生以居士身应化众生，可谓稀有难得。

后来继承杨仁山先生弘扬佛学的事业，有欧阳竟无先生，先生名渐，宜黄人。与李证刚先生等，皆游于仁山先生之门，可以说是佛学的巨子，佛教的龙象，学者亦尊称之为大师。他继仁山先生遗志，创办有支那内学院，专门阐扬佛学的般若、唯识之学。从他门下的，有出家的法师们，有在家的学者们，如吕秋逸、熊十力、王恩洋、梁漱溟、黄忏华等，都是他的弟子。目前许多学者，大半也是他的再传弟子，或是间接受他影响的。内学院在抗战时期，迁移到了四川江津，竟无先生也在四川逝世。内学院所刊印的佛经及序文，都是辞章典丽，考据精详的杰作，这又大都出自吕秋逸先生所手订，他曾遍考梵文、日文等版本，其态度的谨慎，可以想见。这时在北方并以佛学大师出名的，还有韩清净先生，所以一般学者，便有“南欧、北韩”之称。

由杨仁山、欧阳竟无先生阶段，时代已经转入民国，也正是二十世纪的初期。受仁山先生一系的影响，在京沪一带专门从事佛学的弘扬事业者，便有丁福保先生的编纂《佛学大辞典》，和梅光羲先生讲述唯识，还有聂云台先生的护法，马一浮先生的创办复性书院，融会三教理论，专主禅理与儒家经学合参的门风，自成一家学系。但是可以认定，那些都是因为杨仁山先生直接或间接启发的关系。总之，到了民国初年，二十世纪的初期，中国学术界，对于研究佛学的风气，显见一反常态，特别勇猛精进，方诸雨后春笋，向阳花木，大有竞艳争发，茁壮滋长之势。这种风气，延续发展有四五十年之久，后来因种种原因而式微了。

大凡一种学术风气的形成，必然有它时代意义的背景，即其前因后果，所谓法不孤起，决不会无故幻出空中楼阁的。准此以论，关于二十世纪之“中国佛学的复新”，以及“佛学思想的趋向”两课题，同样也会附属于一般法则，而有它势所必然的因果律的。

第一、有关中国佛学复新的答案，质直的说，实在是受西洋文化思想刺激的反应。因为十九世纪的末期，中国人为了注视西洋文化思想，先由学习自然科学而发现西洋的人文科学和政治思想，因此便源源输入西洋各种政治主义的理论，新思潮便勃然而兴。为了探求政治思想，自然而然便要追寻领导政治思想的哲学，所以自希腊以来，西洋的各种哲学学说，也就源源而来。尤其此时新兴的唯物主义思想，有如滔天巨浪，淹没一切。这种新思潮的进入，促使中国历史起了革命性的转变，一般知识分子，在学术思想上，因袭宋明理学，或者向来关门闭户，自寻烦恼的搞他三教异同的学说，忽然面对新进输入的西洋各种哲学理论，仓卒之间，便有瞠乎其后的错觉。因此一般富于民族意识，而且比较保守，又有较深国学修养的青年知识分子，在潜在的意识里，无形中便产生一种抗拒的力量。但反躬自问，传统的儒家学说，三千年来，一直被锢闭在道德伦理的圈子里，要想以纯粹思想，超越于西洋唯心唯物的哲学理论，便有理屈辞穷，难以发扬阐明之感。所以此如胸怀大志的杨仁山先生之流，到了日本，一经接触唯识法相宗的思想，发现其中涵有至高无上的形上哲学理论，可以统率唯心唯物的思想，而其井然不紊的因明逻辑，以及道德伦理，乃至身心修证等学理的致密，抑且概所包容；于是便有“道在是矣”的感觉，不期而然的便投身于佛学的法海，发出觉世救人的大悲宏愿了。自此风行草偃；凡是学问渊深，是非今古之间的学者，也就向慕不已，一时趋之若鹜，而风靡了中国的学术界。在另一方面，比较倾向西洋文化的学者，当然也为数不少，至于主张调和论者，自亦大有人在。此系题外，可不具论。

第二、有关佛学思想趋向的答案，老实的说：他们动机开始，原是要以佛陀的学理来统领东西方的哲学思想，后来愈钻愈深，不知不觉间，自己便变成一个虔诚的佛教徒，无形中走入宗教的不二法门，自然对于明清以来衰败佛教的本身，发愿要求整顿。因此弄得既不能救世，又无暇自救，结果还与佛教的出家僧众，无意中形成冰炭，势不相容，一直闹着“居士弘法为非法”的争论，所以更不能救起没落了的佛教，诚为可叹。例如杨仁山先生与欧阳竟无师徒二人，当时受佛教教内的歧视，几乎到了委屈不能求全，忍辱不能负重的为难境地，所以竟无先生后来在他的辟邪，昭正学说中，第六条目内，便有辨僧与居士可否弘法的谠论，由此可见当时杨仁山与欧阳竟无二位师徒间，所引起僧俗弘法的诤议，非常严重。这个问题，直到如今尚弥漫在佛教徒的僧俗之间，就佛教言，实在是一重大的内伤。

从此以后，支那内学院的学风，又启一新的方向，例如竟无先生的弟子熊十力等，因学佛而不成，复慨于觉世牖民之道，全仗佛学未必尽然，便自重理旧学，开创揉合儒佛思想融通的学风。熊十力便将易经学理与唯识法相同参。自著《新唯识论》等书，与其师竟无先生决裂分庭，自成一家之言。至于他对易学与唯识学造诣的程度，其实有待商量。但自竟无先生的内学院一系以后，所有文字写作路线，都是以玄奘法师翻译唯识宗的笔调为格式，因此晦涩难通，形成风气，使“五四”运动以后，介于新旧文字的知识青年读之，大有高深莫测之妙。于是自杨仁山先生至欧阳竟无再传而至熊十力以后，所谓“新儒家”、“新理学”的思想又形复活了。

中国佛教的演变

由上节所述中国佛教的复新，就可以了解二十世纪初期，清末民初佛教的机运。这时出家僧众的佛徒们，虽然也已受到时代的压力，但他们始终还过着山边林下，“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帝力于我何有哉”的寺院生活。其中既乏唐宋时代足以领导学术思想的禅师与法师们，对于时代的趋势与世界情况的转变，不但茫然，而且根本不闻不问。到了民国元年（公元一九一二年），清帝逊位，民国肇造，袁世凯包藏祸心，阴图帝制，佛教本身，又鉴于外来宗教等有组织、有计划的传教行动，同时受政治思想的影响，才由当时享有盛名的诗僧八指头陀发起，召集全国僧界代表，在上海留云寺，创立“中华佛教总会”，议定章程。正当这个佛教会的组织呈请政府，尚未蒙批准立案的时期，袁世凯政府的内政部礼俗司方面为了妥筹帝制经费，一眼便看中了全国佛教的寺产，所以在民国二年，便有提拨公私寺产的案件发生，八指头陀为此进京力争，始终不得要领，便愤激而死。因为盛名诗僧的以死力争，才由他生前的诗友们，如熊希龄、杨度等八人，对袁世凯加以关说，因此“中华佛教总会”的章程，才经过国务院审定公布，佛教寺产，赖以稍安。八指头陀，湖南湘潭黄氏子。法名敬安，字寄禅。少时孤贫，为人牧牛，未读书，不识字。常与王湘绮先生等当代名士为方外友，因苦行修持，忽然有悟，最初作出了“洞庭波送一僧来”的名句，如同宿构，湘绮先生等极为欣赏，从此便以诗名，以后历任国内名刹方丈，望重诸方。此后，国民革命尚未完全成功，自推翻袁世凯以来，又进入军阀割据的局面，兵燹余生，国内名山古刹，日渐侵凌，以为军阀兵马驻屯之地，大有“天下名山兵占多”的情况。这段时期，八指头陀的弟子中，能够续承遗志，而且比较具有现代知识的和尚，便是太虚法师了。他在后来的几十年中，不惜被人骂为“政治和尚”，决心为护教而努力，屡次整顿中国佛教会，创办僧众教育的学校，出版《海潮音》等刊物，实在为当时中国的佛教，做了许多值得敬重的事情。

太虚法师，浙江海宁张氏子，幼孤，十五岁即出家。潜心修持，善为诗文，故得结交当时诸名士，三十岁时，受革命和尚华山、栖云两人的影响，即参加广州方面国民革命工作。武昌起义，全国光复，法师觐见国父，并在金山寺组织佛教协进会，志欲整顿当时中国的新佛教。因此在当时佛教界中，便有革命新僧太虚大闹金山寺事件，名震一时。民国初年，又潜心修持，闭关于普陀锡麟禅院。此后三十年来，悉心致力于佛教的革新运动，到处讲学弘法，并主办僧众教育等事业。世界佛教联合的运动，也由他所首倡，民国十二、十三年间，他在庐山即独标世界佛教联合的宗旨，有日本名僧，及日本佛学名家木村泰贤等与会，同时也有英、德、法、芬兰等国佛教徒参加。后来他又到日本各地讲演过佛学。此后，拟办中华佛教大学，世界佛学院等壮举，都因限于经费，未遂所志，而不果所行。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先后期间，他办过厦门闽南佛学院、武昌佛学院、汉藏教理院，作育新佛教的僧才，确也培植了许多出类拔萃的学僧，例如弘法与留学斯里兰卡的名僧法舫，就是他的得意弟子之一。战后，曾组团率众访问过东南亚各佛教国家。他的一生，对于整顿和振兴佛教的愿望，虽然尚未普遍见诸事实，但其愿力志事，的确值得钦佩。平生著作等身，纯疵互见，而其思想却极为新颖。他主张“人间净土”，常有“仰止唯佛陀，完成在人格。人成即佛成，是名真现实”的口号，这是很具气魄也很有见解的新中国、新佛教的维新精神，应该算是他一生的名言，可供今后佛教徒的启发。此外，他主张发起世界宗教联谊会的运动，而且亲自参加其事，的确颇具远见，现代佛教界和许多教外人士，对他颇有微辞，甚至认为他是热心政治，或过于好名，其实都非定评。他实在可以说是一个苦行僧。我所谓的苦，是他的心志很苦，他想振兴佛教，热爱国家，那都是出于一片真诚。而他正生当新旧思想的交替和民主政治的新阶段，他过于热情，尚不能完全了然于世界大势，又缺乏真正的政治见解；对于积习深重的中国佛教，不循渐变的途径，想用革命的方式，促使骤变，所以弄得有愿未偿。例如，他所创办的新僧教育，影响也很远大，北伐成功以后，各省县市不但都有佛教会的成立，而且大多数县市也都有佛学院等的成立，间接直接都曾受他新佛教运动中僧众教育的影响。但新僧教育的结果，佛教师僧们，对于新时代的普通常识，比较增加认识，而对教义和修证佛法的功夫，反而愈来愈差，不如当初了，这实在也是新僧教育制度上一种最大的遗憾。

自八指头陀到太虚法师，都是适应时代需要，延续佛教慧命的先哲，这在现代佛教史上，应该可算为可敬的佛弟子，毕竟功多于过，是值得大书而特书的人物。此外墨守成规，依照佛法而以修持行为作一代规模的，在净土宗有印光法师；天台宗有谛闲法师；律宗有弘一大师；禅宗有望重山斗的虚云老和尚，还有号称当代禅门龙象峨嵋金顶的传钵和尚、万县钟鼓楼的能缘和尚、苏州穹窿山的道坚和尚、扬州高旻寺的来果和尚，这几位还都能保持宗风，卓然独立，而为佛法中的中流砥柱。这许多佛教耆宿，也都是当代的佛教大师中，品德庄严，或学问渊博的代表人物。由清末到民国三十七、三十八年间，他们后先辉映，将近半个世纪，对于佛教风气，与知识分子及学佛人士等的影响很大。乃至男女老幼，名公巨卿，贩夫走卒，或多或少，直接的或间接的，都受过他们的感召，他们维系世道人心，默然辅助国家政治教育的不足，可谓功不唐捐，实在未可泯灭。除了上述的高僧名宿以外，各省各地也都有若干德行可风的和尚们，一时难以尽述。在以上所说的这许多高僧当中，尤其以印光、虚云、弘一三位大师声望之隆，名高一时。印光大师原是清末宿儒，在他未出家以前，本来也是崇尚理学，排斥佛教，出家以后，以平实教人，常以儒家孔孟做人的道理，作为学佛的津梁，以老实念佛为究竟的法门。他的文章言行，充满仁慈的气韵，有《印光法师文钞》等著述行世。虚云老和尚，更为万方景仰的大德，他的言行，自有专集流通于海内外，不必另作介绍。弘一法师，在未出家以前，以名士、才子，而兼艺术家，举如书法、绘画、音乐、诗词歌赋等，无一不精，而且飘逸出群。他出家以前的风流韵事，流传沪杭和东瀛日本的也不少。出家后，苦行勤修，一衣一钵，严持戒律，使人望而起敬，曾在福州、泉州、厦门、温州等地，住过相当长久的时间。他的俗家弟子，有名画家丰子恺等，都受了他的感召，毕生作画，为弘扬佛法的慈悲戒杀而努力。此外，在南方江浙一带讲经说法的法师们，著名的有圆瑛、慈舟、应慈等法师；在北方，有倓虚老法师；在川滇，有昌圆、戒尘老和尚，同时都是倡导净土宗念佛的高僧。较为后起，弘扬东密的，有持松、超一等法师。弘扬藏密的，有能海、法尊等法师。此外，在民国初年以迄现在，由章太炎先生与“南社”诗人们的烘托，擅长鸳鸯蝴蝶派的文字，以写作言情小说如《断鸿零雁记》等而出名，行迹放浪于形骸之外，意志沉缅于情欲之间的苏曼殊，实际并非真正的出家人。他以不拘形迹的个性，在广州一个僧寺里，偶然拿到一张死去了的和尚的度牒，便变名为僧。从此出入于文人名士之林，名噪一时，诚为异数。好事者又冠以大师之名，使人淄素不辨，世人就误以为僧，群举与太虚、弘一等法师相提并论，实为民国以来僧史上的畸人。虽然，曼殊亦性情中人也。民国以来，佛教的活动，大概便是如此。但从显密两个角度来说，这些都是现代佛教显教的事迹，在密教方面，也另有一番风貌。

当民国缔造的初期，全国人士遵从国父孙中山先生民族主义的号召，大家都了解汉、满、蒙、回、藏五族一家，都是炎黄子孙，因此沟通汉藏文化的风气，便应运而起。在政府方面，对于元明清三代以来就被崇敬的蒙藏地方的佛教或盛典，如达赖、班禅、章嘉大师等的名号，也循例尊封他们为呼图克图。举如班禅第十世、达赖第十四世，两位活佛的转身坐床大典，在国民革命北伐成功，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国抗日战争以后，国民政府曾特派大员参加主持盛典，锡封如故，荣宠有加。而章嘉十九世，先后于抗战戡乱期中之入川与来台，历任国民政府的高位。民国初年在北平，抗战时期在四川，都有西陲文化院的组织。因此从民国初年以来的三四十年间，西藏密教各派的高僧们，亲来内地弘传密宗教法，和内地的法师居士们，趋赴西藏求法的，互相往返于康藏之间，彼此行旅之众络绎于途了。其初西藏的喇嘛来内地弘法的，有白普仁尊者、红教的诺那活佛等；后来有白教的贡噶活佛，花教的根桑活佛，黄教的东本格西、阿旺堪布等，他们过去都是寸步不离康藏，自民国以来，便都亲来内地传法了。中国佛教，对于西藏密宗的佛法，自宋元以后，一直保持神秘的观念，即使学习密宗教法的，也大都限于历代帝王的宫廷大内，民间却极少流传。到了民国以后，神秘的封锁界线一旦开放，普通一般学佛的人们，忽然接触到这些向来被视为神奇的修持方法，便有晕头转向的趋势，许多崇拜神秘的人们，认为除了藏密才有真正的即身成佛之路以外，其他的佛法，虽然不敢一律鄙视，至少也有不堪一尝的意思。其实真正研究佛学的人士，稍一留心印度后期的佛教思想，以及对印度宗教哲学，如婆罗门、瑜珈术等一有接触，就可了解所谓密宗神秘的根源，和它哲学理论的基础了。可是学密的风气，在民国初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际，在中国佛教界，大有日趋兴盛之势。今后佛教的复新与生机，便有待于时贤及后继者的无畏精神和不断努力了。

总结论

历经两千余年传承一贯的佛教，在过去，对于中国和印度的学术思想、政治、教育，都有过辉煌的功绩。到了中国以后的佛教，自魏晋南北朝，历隋唐以后，一直成为中国学术思想的一大主流，而且领导学术，贡献哲学思想，维系世道人心，辅助政教的不足，其功不可泯灭，推开后世佛教徒偏误的流弊而不言，仅从大处着眼，可以赞许它是哲学的哲学，不教的宗教，一点也不为过。至于它的流弊所及，有许多地方可以被社会所指谪，都是积非成是的佛教末流，对于真正佛教的教义和它的伟大精神，并不相涉。但依照目前中国佛教，和东南亚各地佛教的作风，前途未可乐观，而且值得忧虑，佛教界的人士们，虽然人人有感于将来适应的可畏，依然犹是积重难返，无法改弦更张。爰就其目前情况，试举六点结论，以供现代佛教的参考。可是这些言论，只是随笔写来，还谈不到有所建议，更不是有所为的批评，只是一舒感想而已。

一、佛教的命运：自教主释迦佛以来，便创四众弟子的制度，出家的男众比丘——俗名和尚，女众比丘尼——俗名尼姑以外，还有在家的男众和女众——俗名统称居士，或加上男女两字以示性别。释迦佛以住持（负责）佛教仪范，弘扬佛法的任务，咐嘱于比丘众。以护持佛教的责任，交托给国王、大臣、长者、居士，作为扶持佛教的护法。因此在中国、印度、日本等国家，历代世世相仍，佛教的命运，都仰仗政权与社会名流的维护。到了十九世纪末期以后，民主政治的制度，推翻数千年来帝王政权专制政体的陋习，佛教徒对民主自由的认识不够彻底，对法治的法律知识不够了解，仍然依草附木地去攀缘于社会人士，或仰赖残余的旧式政权之间。从今以后，由二十世纪到二十一世纪的新阶段，还要一仍不变的仰人鼻息，以维衰命，不自寻求所以立于新世纪的路线，恐怕命如悬丝，危同累卵了。

二、佛教的经济：两千余年来的佛教，无论在中国、印度或日本，向来便在农业社会中求乞剩余，用以维持自己的生命，对于宗教集团本身的经济观念，从来没有做过考虑，况且动辄以戒律为当头棒喝，使教内有识之士，也不敢提出主张。只有中国的佛教，在唐代经过禅宗丛林制度的建立，才有略具规模的宗教集团，类似集体农场制度的产生，这种制度，以后也随佛教形式和教义，传到日本。但在目前，受资本发达，工商业剧烈竞争，社会经济结构整个变迁的影响，全仗旧有农业社会的生产方式，已经不能自全生计，何况还不能自力更生，依靠托钵募化为务。今后还要想以这种附属生存的方式，用以维持佛教，恐怕不待别人的消灭，就根本无法立足。

三、教徒的团结：世界任何宗教的宗旨，本来都是主张个人自由的真正自由主义者，除了西洋的宗教，早已另有宗教行政的了解，自有一套具体的组织法规以外。佛教的个人自由主义，可以说已经自由到了极度，一变为绝对自私的程度，至少在形式上是如此的。如果说中国人都缺乏团结性，我想中国佛教徒的不团结，足以为中国人不团结的标本取样。到目前为止，向来内在的僧俗弘法之争、以个人师僧为标榜的徒众权利之争、门户派别之争、居士众中自我崇高之争、传法的优劣之争，甚至琐碎如衣着之争等等，不一而足。释迦佛在世，素来以僧伽为和合互敬的教训，到此自毁自败，一破无遗。倘使还不自省自救，只想避世高蹈，恐怕在二十世纪以后，便无可立于天地之间了。

四、教育学识的条件：过去佛教在中国的兴盛，全赖师僧们学问知识的渊博，品德修持的规范，成为上下社会普遍崇拜的偶像，因此才形成了佛教的崇高与伟大。可是这些大师们的学问与知识，大多都在未出家，或已出家的初期，对于普通学识，已有高深的修养，然后配合佛学的精义，才能成为一代宗师，而且他们本身也就是真正的教育家。现在呢，受过普通的教育程度，已嫌不够，只要披上袈裟，能讲几句佛理和解释一些佛学名辞，便自视为天人师表，实在急需反省求学，力求充实自己，才不愧对高深渊博的教主。过去在印度的后期佛教，便提倡大乘菩萨，自身须具备有五明的学问：（一）内明（由修道而悟道）。（二）因明（精通逻辑，到现代还应该包括各种宗教哲学和其他人文科学等）。（三）声明（各种文字学与文学）。（四）医方明（擅长医药）。（五）工巧明（具备工艺技术，到现在应该包括技术科学等技能）。时到二十世纪的后期，教育、知识的普及，日益普遍，如不立即反省，急图充实自己，向来以天人师表标榜的佛教，恐怕难以自圆其说吧！目前虽然也有许多地方，举办僧众教育，但必须谦虚了解，教育是百年大计，以一个外行，甚至自己根本不懂教育，或者只知宗教教育的人来办教育，恐怕一误再误，不可收拾。他山之石，可以攻错，谦虚接受教内教外的忠告，绝对是利多弊少的。

五、修证的缺乏：佛学教义，除了哲学思想的超人一等以外，最为重要的，它不是空谈学理，它是要以人人身心为实验的条件，去身体力行，这样躬行实践，才可以求证到一个圆满的答案。因此，佛学的本身，以现代眼光看来，是最有科学精神，而经得起时代考验的，何况其中除了哲学思想以外，有关理论科学的原理原则，也非常充沛，只是这一丰富的宝藏，尚未被世人所大量的开发而已。目前的佛教，说理者多，修证者少，处在二十世纪的科学时代，有何见证可以使人肃然起敬呢！况且因为佛教徒的缺乏修证，即使说理，已经发现许多歪曲的理论，这是一种极其可怕，自毁教门的危机，应当切实修整观念，向自证自省去努力。

六、参政的趋势：在二十世纪民主思潮的风气中，世界上凡是开明的国家，对于宗教信仰自由，宗教团体的依法参政，应是毫无疑问的事实。但目前的佛教，对于大慈大悲的佛教宗旨，如何配合世界上各种政治思想与制度，确定一种政治主张的学说，毫无具体办法，只凭愤愤思进与跃跃欲试之气，以素来缺乏政治修养的习惯，企图跃上政治舞台，一展教主式大无畏的雄风，恐怕百无一是之处。这点尤其值得深思静虑，必须先求具有卓见的学识，再求立于不败之地而后可。

总之，未来佛学的前景，试以质能分析：如就宗教信仰来看，它的旧径路，似乎越走越窄；如就学术思想而论，它的新境界，必将愈拓愈宽。因为，它有宏博的宗旨，湛深的教义，智周万汇的思致，广大圆融的说理。何况，它的历史悠久，善信众多，在木鱼青磬，山中林下，不乏沉潜卓越先见明知之士，为了佛教，为了护法，似乎应该各抒所见，各尽所能，一本能仁堪忍的毅力，见义勇为的精神，来荷担如来的家业，重振佛教的雄风，以适应未来时代的潮流，争取未来时代的光荣。其实振衰起疲，端在念力一转，此诚笔者所为翘首盼待，馨香祷祝的了。

附录　禅宗丛林制度与中国社会

丛林制度与中国社会问题引言

社会学里的社会

社会这个名称，是指各个团体之间，具有一定的关系，共通的利益，因此合作以达一定的目的，组织成为一个整体的集团。普通便把它用来指某一种同业，某一类同身份人的名辞，例如上流社会，劳动社会等。也有用以代表某一区域性的，如上海社会，汉口社会等。

当公元一八三八年间，法国学者孔德（Comte）便创了社会学这个名辞，他用以研究以社会为体的一种科学，从前我们也有称它作群学的。自经英国学者斯宾塞（Spencer）沿用社会学这个名辞以后，它就成为一个专门学科的名辞，凡专门研究社会的组织的，就叫作社会静力学（Social stat-ics）；专门研究它的成长和发展的，就叫作社会动力学（Social dynamics）。它的研究对象，大体有三种：一、社会的本质，二、社会进化的过程，三、社会进化的原理。有的以生物学作旁证，有的以心理学来证明。

东西文化不同的社会

推溯一百年前，我们的历史文化里，根本便没有这个名称，也毋须有这一门学识的成立，这不能说：我们过去的不科学，只能说：过去的历史文化，无此需要，这就是东西文化的基本不同的精神所在。基于经济学的观点来说：我国向来便以农立国，地大物博，土广人稀；有的是天然的天材地宝，可以利用厚生，并不需要向外争取利源以养活自己。加以传统的文化，素来以安居乐业，乐天知命为祖训，因此人人只要重礼守法，完了国家的粮税以外，农村的社会里，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是件很平常的事。宋人范成大的诗所说：“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这样一幅美丽的天然生活图画，谁愿意熙熙攘攘，过那忙得忘了自己，专为工商业社会的生活呢？除了西北和北方一带的游牧民族，还过著“穹庐夜月映悲笳”的生活，所以还需要兼带掠夺性的侵略以外，大体我们的祖先，都是安于和平康乐的人生的。

在西方的欧洲则不然，他们没有像我们的历史一样，早先就经过一度像秦汉的统一局面，部落酋长式的蕞尔小地，便称为一个国家。既不能以农立国，更不能靠土地生产的经济，维持人民的生活。因此从盗匪式的抢夺之中，一变为国家间的侵略，由经营商业的远出贸迁，变为有组织的工商业集团，所以他们的每个社会，在在处处，都需要有组织。西方人的社会，由此成长和发展就很自然地成为人群生活的中心需要了。而且社会的主要开始目的，是由于经济的需求而来，所谓社会学上的社会制度，社会分化，都是渐渐的发生更多的问题所形成，例如社会运动，社会革命政策，社会心理学等等。他们一有了问题，就拿那一个问题作中心，把它分析研究，便变为一门学科，马克思、恩格斯们的社会主义，在西方的这种环境之下，就会很自然的发生。如果他们也生长在中国的农业社会里，很可能也会变成杜甫一样，感叹那“肠断江春欲尽头，杖藜徐步立芳洲。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只作些“花落水流红，无语怨东风”等等悲天悯人的韵语了。西方的社会经济，进步到了现在，有欧美的科学化的工商业社会，而且已经由公司、会社、社团的组织，发展到各种各类的俱乐部，由经济剥削和侵略，发展到社会的福利经济。国家的法律，规范了组织。社会的组织，影响了国家的立法。不是从商业的市场竞争，演变成政治哲学的自由和民主第一，就是由经济政治的重心，认为社会主义的共产独裁第一。我们的历史文化，到了现阶段，也便恰当其时，卷入这个矛盾对立的世界洪流之中，亟待我们自己的努力，统一融会而坚强地站立起来。

宗法社会的辨别

假定从社会学的观点，来说明我们历史文化上的社会史迹，也有把我们过去的氏族宗法关系，叫它作宗法社会。严格地说来，这还是有问题的；因为社会，是基于共同利益，或共同目的、集体合作的一种组织。我们祖先的宗法社会，只是一种民族精神所系的代表和象征。它以不忘民族的本来源流，传承继续先人的祖德，要求后世子孙的发扬光大；它既不是有一种群体法定的组织，犹如西方的社会一样；更不是为了一种共同的利益，达到一个政治或经济上的目的。宗法，只能说是传统文化中心的“礼”的表现，这个礼，它具有相似于宗教性的，人情味的，是人类文化精神之升华，而且是性情和理法并重的。重性情，所以推崇天然，就轻视人为的组织。重理法，便讲礼义，裁定性情，使它合于人伦群体的活动。它与西方社会的只注重组织，是大有出入的。我认为人世间最高的组织，是由于人与人之间真感情的结合，所谓至性至情的流露。其次，才是如宗教一样的信仰，所谓崇拜的服从。再其次，才是法律和规范。至于从利害相关的集合，用权位生杀来范围，那是等而下之，等于市场的交易而已。凡事之不近于天然法则，违反人之性情的，没有不失败的道理，以社会学理的历史来讲，利害相关的组织，可能在社会史上，暂时占去时代的一页，但决不能争取千秋。

至于我们历史上的宗法社会，它的基本单位，就是家庭的家族。由家族和家族之间的结合，就是宗族。由宗族和氏族之间的结合，就是国家的社稷和宗庙。社稷、宗庙和宗祠，就是介乎人和天神之间的象征代表，贵为天子，还须畏惧天命，所以便当敬重社稷宗庙和山川神祇。如是普通的平民，不敬重宗族和宗祠，从礼仪为法律的中心观点而论，已经犯了大不敬的罪行，以传统文化思想的观念而论，便是获罪于天，得罪了祖宗神祇，应该是罪无可逭，便无可祈祷之处了。可是它在礼义传统的风俗习惯上，和国家的法律观点上，虽然有此成法，但是并不同于西方和现代社团似的社会组织。汉唐以后的祠庙，后来通称为各个宗族之间的祠堂，那也并非是一种社会的组织，只能说是民族精神的中心所系。它相近于宗教性质，平时并无社会活动的作用，每逢岁时，便由族长率领同族中的人们，共同致祭于自己的祖先。族长虽由一族中辈分最高的出任，但是也不是由法规的组织产生，那只是由传统文化“礼”的观念，人为的自然推崇。如遇族中的子孙们犯了违反传统礼义的行为，由族长召集全族的人们，开祠堂门，拜祖宗，禀请祖先以宗法来评理，评定一事或一人的是非罪恶，也必须合乎天理、国法、人情。这也只是秉承礼义的安排，便不同于法规纪律的性质，或是组织的制裁。乡里之间的里正和保正，或者社董，那是清代沿用唐宋以来地方自治保甲的名称，等于现在的乡里长。社仓，是宋代以后为地方储备饥馑赈济的福利事业，后来也有叫作义仓的。社学，是明代以后实施的乡村国民教育。这些都如众所周知，不能与“社会”这个名辞，混为一谈。

再推溯到秦汉以上，讲到社会政治的关系，更为简单，那时的文化思想，政治和教育，本来不能太过于划分。所谓“作之君，作之师，作之亲”；在精神上，几乎还保有上古质朴的观念，还是三位一体的。能够影响地方社会之间，也只有从礼义的传统上，自然的敬老尊贤，秦汉时代的“老”和“公”，只是一种尊崇敬重的称呼，更不是社会领袖的职衔。例如《左传》所称的“三老”，据服虔疏引：“三老者，工老，商老，农老。”古天子有三老五更，以父兄之礼养之。据汉高祖纪所载：“举民五十以上，有修行，能帅众为善，置以三老。乡一人，择乡三老一人为长三老。”宋祁说：“乡有三老，掌教化，秦制也。”两汉都沿用这种制度，所以在我们的历史文化上，真难找出真正如西方社会组织的一种社会。初有社会规模的，只有先秦的墨道，才略具有特殊社会的风规。其次，就是开始于唐代佛教禅宗的丛林制度，它影响元明清以后的历史和社会，以民族革命为宗旨的帮会组织。但是丛林制度，它既不同于西方的宗教社会，又不同于西方宗教教育中心的神学院。至于帮会的组织呢？以传统的侠义精神，和政治活动相融会，说它是为了当时革命性的反正集团，确很正确。如果比之西方社会或流氓集团，推原它的初衷，当然也颇有出入了。

结论

倘若专讲社会学而研究社会史的问题，那便立场不同，观念有别，应该另作一种说法，也可以说：我们在近六十年来，受了西方文化思想的影响，才有社会等等问题的产生，所以理论的依据与文化思想的方向，截然各有不同。不过我只想从观今宜鉴古的遗训，述说唐宋以来的丛林制度，和它如何影响后世的帮会组织；以此作为今后我们吸收融化东西文化，跨进新的时代，提供留心社会问题者的参考而已。

佛教原始制度的简介

禅宗，是佛教的一个宗派，它以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为宗旨。因为不一定需要文字，所以传到中国以后，就成为中国文化式的佛教了。如果说它是佛教的革新派，那也并不准确，因为它既没有革个什么，也没有新兴个什么，它的宗旨和修行途径，既没有变更本来佛法的面目，也不是中国自己所创造的，只是把印度传来原有的佛教制度，确实痛快地改变一番，既可适合中国文化的民情风俗，又从此建立一个新型的中国佛教气象，而且影响后世各阶层的社会规范。可是它正如佛陀所教的寂默一样，虽然在中国社会里，作了一番伟大的事业，却仍然默默不为人知。但就中国禅宗所创立的制度来说，它对佛法，果然做了一件不平凡的事，同时对于中国的各阶层社会，也奠定了后世组织的规模。

释迦出家以前的印度，本来也有很多其他宗教信仰，和离俗出世专修的人们，这些人都叫作“沙门”。等于中国古代避世的高士，我们普通称他作隐士，史书上又称为“隐逸”的。不过我们的隐士们，不一定绝无家室之累的，至于印度的沙门，都是出家避世的人。释迦创立佛教以后，凡是正式出家，皈依佛法的弟子们都须剃除须发，身披袈裟，离情绝俗，绝无家室之累，男的就名为比丘，女的名为比丘尼。比丘这个名称，是包含有乞士、怖魔、杀贼等意义；所谓上乞法于佛、下乞食于人，便名乞士；同时含有能杀烦恼之贼，使魔众怖畏的威德之意。所以严格遵守佛制的比丘们，大都是修习苦行，立志精勤的，其中专门注重苦修的，特别又称为头陀行者。原始佛教的比丘们遵佛的戒律和制度，同时也须修习头陀的苦行。除了应当遵守心性修养，和行为上等等的戒律外，他又定下个人生活上衣食住行的各种制度：

衣：不过三衣。多的就要布施了。甚之，拣拾人们拋弃了的旧布和破布，一条一条地凑成衣服来穿，这便叫做粪扫衣。传到中国以后，便改穿中国式的大袍，也有乞化百家衣布，补破衲杂而成的，就名为破衲衣，或补衲衣。

食：日中一食。至多是早上、中午两餐。过了午时，便不再吃了。因为他把饮食，只看作为维持生命，和医治饿病的药物罢了。

住：随遇而安。屋檐，庙廊，树下，旷野，荒冢，铺上随身携带的坐具一领，或草织蒲团一个，两足跏跌，（俗称为盘足）便心安理得的度此旦暮了。

行：赤足或芒鞋，光头安祥而走。昔在印度，至多上面打了一把伞，晴遮太阳雨遮水。传到中国，雨伞换了箬笠，所以文学家们，便有“芒鞋斗笠一头陀”的颂辞了。除此一身以外，大不了带一个净水瓶，供给饮料和盥洗之用，一个钵盂，作吃饭之用，其余可能带些经卷而已。

他们这样的刻苦精勤，尽量放弃物欲之累，过着仅延残命的人类的原始生活，就是为了专志求道，表示尽此形命，揖谢世间了。虽然，他们还存有利世济物之心，但在行为上，却是绝对的离群出世之行，所谓头陀不三宿空桑之下，就为了避免对事物的留恋，这在佛学名辞上，也可以叫做舍，又可以叫做内布施。他形似杨朱的为己，又同时具有墨子的摩顶放踵，以利天下之心。但是，也有些比丘们，同居在一起修持道业的，那便名为“僧伽”，僧伽是僧众团体的意义。其中足为大众师范，统率僧伽的就称为“大和尚”，或简称“和尚”。以后传到中国，就把比丘们统名为“僧”，以讹传讹，又笼统叫做“和尚”，其实一个“僧”与“和尚”，便概括了这些意义。

当汉明帝时，最初佛法传入中国的和尚，是从印度来的两位高僧，摄摩腾与竺法兰。汉朝将他们安置在洛阳的白马寺，所以中国后来的佛庙和僧居，就叫作寺和院了。其实在汉代，“寺”本是朝廷（中央政府）所属政府机关的名称。《汉书·元帝纪注》:“凡府廷所在，皆谓之寺。”例如鸿胪寺、太常寺等。汉、魏、两晋、南北朝之间，西域传道的高僧，源源东来，虽然不一定都是修习头陀行的，但大都是严守戒律的比丘。严守戒律和遵守佛的制度，便得乞食于人，虽然也有靠信仰皈依徒众们的供养，但是日久月长，到底还是一个问题。

（1）印度文化，向来敬信沙门，而且在中部南部一带，气候温暖，野生果木很多，乞食不到，还可随地采而充饥，但在中国，便没有如此容易了。

（2）中国文化的民情风俗，与印度迥然有别，除了贫而无告，沦为乞丐的，即使如隐士之流，还是靠自己躬耕畎亩而得衣食的。

（3）中国素来以农立国，政府与社会都很重视农耕，仅靠乞食生活，便会被视作懒汉或无用的人了。

（4）古代传统文化的观念，认为人们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比丘们既已剃除须发，已经犯了大不敬和不孝，一般的人，已经存有歧视之心，何况还要乞食于人，那就更不容易了。

由于上述的几种原因，隋唐以前的中国僧众，大半都靠帝王大臣们的信仰供养，才得维持其生活。同时其中有一部分，还须靠自己募化，或其他的方式维持，所以便包含有许多事故，引起历史政治上几次的大反感。不过，那时候中国的僧众，因地制宜，已经不能完全遵照原来的佛制，有的已经建筑寺庙，集体同居。只有少数专志修持，一心求道，单独栖息山林岩阿之间，过他的阿兰若（清净道场）生活，其余就需要变更方式，才能适应环境。

禅宗丛林制度的由来

到梁武帝的时代，达摩大师渡海东来，传佛心印的禅宗法门，便是中国初有禅宗的开始。那时信受禅宗的僧人，并不太多，据《景德传灯录》所载，正式依止达摩大师得法的，也不过三四人。其中接受大师的衣钵，传承心印，为东土第二代祖师的，只有神光一人而已。以后历世的学人，虽然渐渐增加，但接受祖位，都是一脉单传。传到六代祖师慧能，在广东曹溪大弘禅道。四方学者辐辏，禅宗一派，可谓如日之方东，光芒万丈，衣钵就止于六祖而不再传了。从六祖得法的弟子很多，能够发扬光大的，有湖南南岳怀让禅师，江西青原行思禅师二支。青原一支，不数传就渐呈衰落。南岳一支，便单祧道脉，此后就有马祖道一禅师，大弘禅宗宗旨。因他俗家姓马，故称马祖。马祖门下出了七十二位大善知识，可为禅宗大匠的，也不过数人，其中尤以江西洪州百丈怀海禅师，称为翘楚。改变佛教东来的制度，首先创立丛林制度的，就是马祖和百丈师徒，而且正式垂作丛林规范的，尤其得力于百丈，所以相传便称百丈创立丛林。据《禅门正统》载：“元和九年，百丈怀海禅师，始立天下丛林规式，谓之清规。”其实，百丈师徒，正当唐代中叶（约当公元八九世纪之间）。佛教正式传入中国，当在汉魏、两晋时期，其中已经过四五百年蜕变，它被中国文化的融和，受到中国民情社会风俗的影响，制度的渐渐改变，也是势所必致，理有固然的。在百丈以前，梁僧法云，住光孝寺，虽已奉诏创制清规，但没有像百丈一样，敢明目张胆，大刀阔斧地毅然改制，定作规范。在百丈以后，更无完美的僧众制度，能够超过丛林制度的范围，所以说者便裁定是百丈禅师创建丛林制度了。

在百丈以前，禅宗的学风，大多只在长江以南一带流传。最盛的区域，当在广东、湖南、湖北、江西、福建、浙江、江苏、四川等省，能够北入中原的还不太多。至于黄河南北，还是停留在初期东来佛教的方式。禅宗以外的其余宗派，以及专精佛教学理，讲习经论的法师，被称为义学沙门的，为数还是很盛。大凡笃信研究经论学理的人们，不是过于圆通，便是过于迂执，尽管他自己本身，也翻滚不出时代的潮流，如果有人要公开改变旧制，自然就会忿然动色的。所以当百丈创建丛林之初，就被人骂作“破戒比丘”，这也是势所必致的了。马祖百丈等辈，都是气度雄伟，智慧豁达之士，具有命世的才华，担当立地成佛的心印，他毅然改制，固然由于见地定力的超群，也是适应时势机运的当然趋势。

百丈以后，晚唐五代之间，禅宗本身，又有五家宗派的门庭设立，范围僧众的制度，大体还是遵守丛林的清规。可是在教授方法和行为仪礼之间，却因人、因地、因时的不同，就各有少许出入，这种不能算是异同，只能算是出入的仪礼和教授法，便又名为家风。所以后世各个丛林禅寺，各有家风的不同，一直流传到清末民初。严格的说，禅寺丛林所流传的规范，已经经过千余年的变易，当然不完全是百丈禅师时代之旧观了。而且江南江北，长江上游和下游，各寺都有各寺不同的家风和规矩。但推溯这个演变的源流，无论它如何变更形式，穷元探本，可以得一结论：

丛林禅寺的宗风，是渊源于丛林制度的演变。禅宗的丛林制度，是脱胎于佛教戒律的演变。

佛教戒律，是由释迦牟尼佛所制定的，它为了规范僧众集体生活，修证身心性命所建立，具有中国文化礼记中的礼仪，以及法律与社会法规等的精神和作用。

丛林制度

中国佛教里所谓的“丛林”，本来是禅宗僧众集团的特称，等于佛经所说的修行大众们，叫作“清净大海众”一样的意思。丛林不能通称某一个寺院，某一个寺院里的规模，可能是禅宗的丛林。明清以后，有些地方的寺院，虽然不一定是禅宗，便也随例称呼，叫作“丛林”，并无严格的分别了。

丛林的规范

甲 住持和尚：

他是职掌全寺的修持（教育），寺务（行政），戒律和清规（法律），弘法（布道），经济财务等事权，等于政府的元首，社会的领袖。他在寺内住的所在，叫作“方丈”，也就是佛经上说，维摩居室，仅有方丈之意，所以普通便叫一寺的住持和尚作“方丈”。有时也叫作“住持”，就是佛经上“住持正法”之意。《禅苑清规》称尊宿住持谓：“代佛扬化，表异知事，故云传法。名处一方，续佛慧命，斯曰“住持”。初转法轮，名为出世。师承有据，乃号传灯。”

（子）住持和尚的产生：

住持是僧众们推选出来的，必须具有几个条件：第一、是禅宗的得法弟子，要确有修持见地，足为大众师范，而且形体端正，无有残缺。第二、要德孚众望，经诸山长老和其他丛林的住持们赞助。第三、得朝廷官府（中央政府或地方政府）的同意。

他具备这些众望所归的条件，经过一次极其隆重的仪式，才得升座作住持和尚。如果以上还有老师和尚的存在，在升座的仪式中，还有付法、嗣法、入院、视篆等手续，才算完成接座的一幕，相等于现代的交替教育宗旨，和职位上的移交。

（丑）退院的和尚：

前任的住持和尚退位，便称为退院老和尚，他闲居养静，再不问事，或者闭关专修，大体都是功高望重，修持与德操，达到圆满的程度。他与新任接位接法的住持和尚之间，视如父子，必须极尽恭敬供养侍奉的能事，一直到了老死，务须尽到孝养，否则，会被诸山长老及僧众们所指责的，甚之，还算是犯了清规，受到责罚。但是唐宋时代的退院高僧，多半是飘然远引，从来不肯作形似恋栈的事。

（寅）和尚与政府的关系：

以前在中国的政治上，关于僧道制度，虽然历代都有过不大不小的争议，但因中国文化的博大优容，最后决议，都以师礼待遇僧道等人。虽然朝见帝王时，也不跪拜，只须合掌问讯，等于只有一揖了事。东汉时，僧尼隶属于鸿胪寺管理。唐以后，改变自姚秦、齐、梁以来的大僧正和大僧统，设祠部曹，主管天下僧尼道士的度牒和道箓等事。祠部与僧箓司，等于现代政府的宗教司。唐代是隶属于礼部的，《唐会要》称：“则天延载元年五月十五日，敕天下僧尼隶祠部。”全国僧尼的户籍，也隶祠部专管，并置有僧籍的专案。迨唐宪宗元和二年，在帝都长安的左右街还置有僧录的职衔，相当于姚秦的僧正，后魏的沙门统，南齐京邑僧官的僧主。那是选拔聘请有道德学术修养的高僧，入都作僧官，主管天下僧尼道士等的事务。元代有一时期，还专设有行宣政院，以管理僧俗喇嘛及边情等事务。明洪武时，置僧箓司，各直省府属置僧纲司，州属置僧正司。清代因其职称。度牒，是政府给僧尼的证件，等于现代的文凭和身份证明书。唐代又称为祠部牒，它自尚书省祠部发出。道士们的度牒，又名为箓。

丛林住持的和尚，虽然由僧众推选产生，但是也须得朝廷或地方官的同意聘任。如果住持和尚有失德之处，政府也可以罢免他的职位，甚至，还可以追回度牒，勒令还俗，便变成庶民，像平常人一样接受政府法律的制裁。这种制度，一直到清朝以后，才渐渐变质，不太严格。因为清代在精神上，乃异族统治，变相松弛，是另有他的政治作用。中国历代政权，虽然没有像现代人一样，有宪法规定宗教信仰的自由，可是向来都听任自由信仰宗教的，过去政府对于僧道的措施，并不是严格的管理，只是严整的监督。

（卯）住持和尚执行的任务：

住持在职位上，是全寺首脑的住持，由他选拔僧众，分担各种执事的职务，但是却叫作请职，并非分派。请职，等于说以礼聘请，并不以命令行为。各种执事的职位，虽然由住持所请，但一经请定了，便各自执行他的职掌，秉公办理，即使对住持，也不能循私，因为他们有一最高的信仰，尽心尽力，一切都为常住，才是功德。常住，就是指丛林寺院的全体代名辞，也就是佛经所说“佛法常住”之意。所以凡关于处理或决议全寺和大众的事，住持必须请集全体执事公议以决定之，不能一意孤行，至少，也有两序执事长老，或少数重要执事参加决定才行。因此，住持在职位上，并不像专制时代政府的主官一样，他却像中国旧式教育的全体弟子们的严师一样。因为他所负的重要责任，便是指导全寺僧众们的实地修行，和品行的督导，关于这一方面，他却有无上的权威，也有无限的责任感。所以古代的丛林，有些住持，根本就不问事务，他认为执事的职掌，已经各有所司，毋须他来多管，他只须自己努力修行，随时说法，行其身教就是，要能不使学者走入歧途，这才是他应负的责任。

（辰）住持和尚请两序班首执事：

住持就位，就要选请全寺的执事。所谓执事，百丈旧规，称为“知事”。班首，旧规称为“头首”。他要选拔僧众中才能胜任，而且足孚众望的出任各种职司。虽然不经过选举，但是必是大众所谅解同意的。他要发表各位执事职司的手续时，先要征求本人的同意，再把各执事职司的名字职位，写在一个牌上（等于现代的公告牌），挂了出来，大家就得遵守之。须在每年正月十五、或七月十五挂牌。在请职以前，先于三五天前方丈预备了茶果，就命侍者去请某某师等同来吃茶，经过住持向他们当面请托，得到了同意，才一一由书记写好名字职位，挂牌示众。然后在就职那一天，午斋的时候，先送到斋堂，依次就座用膳。饭后再绕佛经行，送到大殿上，依次排列位置，再礼佛就位。晚课以后，各新请的执事，便到方丈礼座就职。住持便当面加以训勉，告诫尽心职务，遵守清规。退而再至各老职事房中，一一拜候，便叫作“巡寮”。（巡寮这个名辞，在戒律上又作别论），这样便是简单的请职程序。请职的时候，也有请二人同任一职，互为副助，或数人同任一职的，偶也有之。但各职执事职司，虽由住持请出，却不像上下级官吏的组织，他是平行的。可以说：只有圆的关系，既不是上下，也不是纵横的隶属。他们有弟子对老师的尊敬，却没有下级对上级的班行观念。

（巳）古清规的住持职司和授受程序：

（1）住持的日常事务（旧称住持日用）

关于教育和说法者：上堂。晚参。小参。告香。普说。入室。（以上统属日常说法部分。）念诵。巡寮。肃众。训童行。为行者普说。（以上统属日常管理部分。）受法衣。迎侍尊宿。施主请升座（说法）斋僧。受嗣法人煎点。嗣法师遗书至。（以上统属于平常管辖的教育和事务部分。）

（2）请新住持的次序

发专使，当代住持受请。受请升座。专使特为新命煎点。山门管待新命并尊使新命辞众上堂茶汤。西堂头首受请。受请人升座。专使特为受请人煎点山门管待人并专使。受请人升座茶汤。

（3）入院视篆

山门请新命斋。开堂祝寿。山门特为新命茶汤。当晚小参。为建寺檀越升座。管待专使。留请两序。报谢出入。交割砧基什物。受两序勋旧煎点。

（4）退院

（5）迁化

入龛。请主丧。请丧司执事。孝服。佛事。移龛。挂真举哀茶汤。对灵小参奠茶汤念诵致祭。祭次。出丧挂真奠茶汤。荼毗（火化）。全身入塔。唱衣。灵骨入塔。下遗书。管待主丧及丧司执事人。（其中火化与全身入塔及灵骨入塔，并非丧事的次序，但只视丧事情形，任选一项。）

（6）议举新住持

乙 两序执事：

住持和尚所请班首执事，等于古朝廷仪制，分文武两班，所以便称为两序。

（子）各职的班首执事：

（1）古清规的两序：

西序班首：

首座。西堂。后堂。堂主。书记。知藏。参头。祖侍。烧香。记录。圣僧侍者。

执事：

殿主。寮元。钟头。鼓头。印房。夜巡。清众。香灯。司水。耆宿。闲住。护病。打扫。行者。净头。

东序班首：

都监寺。监院。维那。副寺。库头。知众。知客。照客。悦众。典座。值岁。知浴。监收。衣钵。汤药。侍者。庄主。

执事：

化主。寮元。寮主。副寮。延寿堂主（即近代的涅槃堂主）。净头。米头。饭头。茶头。园头。磨头。水头。炭头。菜头。柴头。

（2）两序请职的程序：请立僧首座。请名德首座。两序进退。挂钵时请知事。侍者进退。寮舍交割什物。方丈特为新旧两序汤茶。堂司特为新旧侍者汤茶。库司特为新旧两序汤药。堂司送旧首座都寺钵位。方丈管待新旧两序。方丈特为新首座茶。新首座特为后堂大众茶。住持垂访头首点茶。两序交代茶。入寮出寮茶。头首就僧堂点茶。两序出班上香。（其余制度，受戒，挂褡，坐禅，节腊，法器，各有一定的规矩，因为太繁，又不关本文主要宗旨故不详述。既如以上所列，也仅举列它的次序名目，详细内容，也毋须一一申述。

（丑）近代的各职班首执事：

（1）寺务行政方面：

监院一位，或数位。他是职掌全寺内外寺务行政，旧制称为寺主，他与维那，首座，为丛林三纲职司之一。监院俗称叫作“当家师”，如为二位，便分内当家与外当家，三四五位，便分大当家二当家等等。分别管内管外，管钱管账各等职务。如果是小丛林，大多都只有一位。

副寺一位，或数位。他等于副当家，分理监院的事务，并执掌财务和山林田产。旧制副寺十日一算费用，记之纸端者，谓之旬单。

（2）经济财务方面：

库头一位，或数位。旧制此即副寺的职称，又称谓“都仓”，掌出纳之役。他执掌储藏应用物品，和食粮食物财务等事，又等于现代的仓库主管，俗称叫作“库头师”。所有储藏衣食等物，都应负保管、保养、防护、晒洗等责任。据《清规》的记载：“其上下库子，须择有心力，能书算，守己廉谨者为之。”又云：“副寺者，古规曰库头，今诸寺谓柜头，北方称财帛，其实皆一职也。”

（3）监察方面：

都监一位。旧制称为“都寺”，别名“都管”。他负责监察寺务行政、经济、人事等事。大多任此职者，都聘请前任监院任之。后世把这一职务，也有变成了闲曹，等于政府的升迁，同时又相似降职。旧制它的职位，在监院之上，因都总诸监寺故名“都监”，又叫作“都总”，又叫“都守”。

（4）应接及外务方面：

知客一位或两三位，旧制又统称谓“典宾”、“知浴”、“知库”、“知殿”等。他对外执掌待客应酬，负责交际等事务，并接受替人念经作佛事等事，如为两位，便分别叫作大知客、二知客。所以知客师一席，又等于是外当家，或副寺，每日来往的收入，到了晚上，便统计交与库房。库房存款有余，便交方丈处理，现代便有转存于银行的。而且必须选拔德威并济，才能干练的担任，每每注重修持节操的，便推辞避免这个位置。但遇无其他适当人选，又必须为了常住，而发心担任之，等于为了大众必要，愿来跳火坑一样。

照客两位或数位，旧制称为“请客侍者”，或“客头行者”。隶属于知客之下，辅助知客，听其指挥作事，亦有选青年沙弥，聪明伶俐者任之。

（5）教育方面：

首座一位，旧制也有称谓“座元”，乃僧堂的元首之意。与监寺、维那统称为三纲。他辅助和尚弘宗说法，大多是诸方公认的善知识，或在和尚的得法弟子中选有高深造就者任之，同时也可作和尚的储贰。他可代住持秉拂子上法座，开示大众，旧制和前堂首座、后堂首座、东藏主、书记，又称“秉拂五头首”，为各有秉拂之资格者，故又统称作“秉拂寮”。旧制有前堂首座、后堂首座、立僧首座、名德首座、却来首座等各项分别职司。

堂主、后堂、西堂，都可以请一位或数位任之。旧制的“堂主”是一通名，例如水陆堂主，罗汉堂主，延寿堂主，都自各守一堂，虽然叫作堂主，并非如后代的专指禅堂的堂主，这里所称的，都是属于专管禅堂清修的堂主，旧制称“方丈和尚”，也有便称为“堂头和尚”。堂主乃主持僧众实地修行的禅堂指导者，同时亦可代理和尚说法，所以后世便把堂主说法，也叫作“小参”。堂主必须选有真实修持，有实际学问修养者任之。近代的制度，堂主进升为后堂，后堂进升为西堂，西堂进升为首座。首座可以代理和尚上殿、过堂、说法等事务。堂主们年老退职闲居，便可以不问寺务了。

禅堂内，又有监香、悦众、单头等职司。旧制单头又称为“寮长”，也叫作“席头”。

书记一位，或数位。他执掌文墨，等于行政机关的秘书长，凡有关于寺务的文牍，都由他职掌，旧制写作佛事文书例如疏启一类，多采用四六字句的骈文体，这个职位，后代又改变有“写法书记”的名称。他等于中国古代帝王左右的史官，所谓“左史记行，右史记言”一样，他集二者于一身，书写记载住持和尚说法的法语和言行，故须选善于文翰者任之。又有把这个职位，用作犒赏劳职之用，选择清众当中，有多年苦行的任之，使他得到一个独居静处的寮房。书记可进升为堂主，旧制也又有称为“记室”的。

（6）纪纲司法方面：

维那一位，乃全寺三纲之一。与监院，首座并列为上首。纲即纲维之意，就是纲领寺内维持佛寺者。禅宗与律宗，都称“维那”，教宗便称谓“都维那”。旧制又别称为次第、知事、悦众、寺护等名。其实，“维那”一辞，实在出于律部的名称，《僧史略》谓：“东西域知事僧，总曰羯磨陀那（即梵语羯磨师之别译，）译为知事，亦曰悦众，谓知其事，悦其众也。”大凡诵经诵律，举行佛事，都由他领头，或僧众犯戒，触犯丛林清规，也由他执行，如摈斥出院等。（戒律叫“斥逐作摈”，丛林术语，便叫作“迁褡”，讹作“迁单”，就是赶出三门的代语。）维那的别称，又名叫做“堂司”。或用堂司直接名其所居住的寮舍，或作为直接名其职位的，又有一名，便叫作“纪纲寮”。

（7）方丈侍者：

侍者数位，以其亲近于长老左右而任调遣者，故称“侍者”。旧制有五侍者或六侍者的不同。有香侍者、侍状侍者、待客侍者、侍药侍者、侍衣侍者，这叫五侍者。巾瓶侍者、应客侍者、书录侍者、衣钵侍者、茶饭侍者、干办侍者，这叫作六侍者。后世以衣钵侍者，等于管理方丈中的总务侍者。书写侍者，后世又称为“写法侍者”，记录摭拾住持和尚的开示法语，是由他记写悬牌示众的。他们侍候和尚，等于方丈的侍从，多选和尚的入室弟子任之，也是清高的职司。佛经称侍者应具八法：所谓“一、信根坚固；二、其心觅进；三、身无病；四、精进；五、具念心；六、心不慢；七、能成定意；八、具足闻智。”总之，此辈必须为法忘躯，智行严密，不负法乳之托的方可任之。

（8）总务方面：

典座一位，他执掌日常事务，犹如现代的总务庶务等业务。《临济录》冠注谓：“《百丈清规》有典座无饭头，此典座也。典座者，职掌大众斋粥一切供养。”僧堂清规谓：“此职主大众斋食，故时时改变食物，大众受用安乐为妙。”后世也有改为执掌内务之职的。

僧值一位。这是一年的值事僧，每年轮流当值，由各执事更换任之。

饭头一位。专管做饭。僧堂清规称：“此职与典座分劳，掌粥饭，常与药头、监粮等和合而护惜常住，其用心与典座同，慎饭粮之过不足，宜常熟读典座宝训。”

火头一位，专管司爨。

园头一位，专管种菜。

菜头一位，专管煮作蔬菜。

行头数位，专管斋堂执役。

其他柴头、炭头、桶头、水头、磨头、茶头、锅头，则因时因地各有不同，或有或无，并不一律。

净头一位，专管厕所的卫生清洁。往往也有首座班首及僧众，自动请求担任，认为乃忏罪立德的好事。也有叫做圊头的，旧制又称谓东司。

庄主一位，或数位。如另外有田产的大丛林，就设有此职，专管佃户收租等事，俗称叫外当家，辖有监收主等数位。

巡山寮主一位或数位，专管培养保护山林并防护盗贼等。如在深山大寺，都设有此职。普通寺院，不一定有的，大多选孔武有力者任之。如设有此职寮之处，则园头、柴头便归此寮。

如属有小庵，便有住庵的庵主。有塔，便有守塔的塔主。

打钟的称钟头。击鼓的称鼓头。也都各有专司。

（9）清要的职务：

藏主一位，旧制称谓“知藏”。他是专管藏经及图书的职位，等于现代的图书馆长，及图书管理员，往往选学养兼优的人任之，也可以并在书记寮内。大寺中每每专有藏经楼的建筑，故此职极为重要。

殿主一位。香灯数位。专管大雄宝殿的佛前内外事务的，叫作“殿主”，有香灯一人辅之。其他各殿，也有各殿的香灯，却不叫殿主，旧制却并在堂主寮内。如涅槃堂主（旧称“延寿堂主”），罗汉堂主等。涅槃堂，律宗曰“无常院”，或“无常堂”。禅宗曰“涅槃堂”，或“延寿堂”，乃置临命终时的病僧，使观无常之所也。

化主一位或数位，他专管出外游方宣化，以募化所得，供养全寺大众生活，及作丛林常住的资产。化缘所得的款项账目，一切交付知客、库头、登记账册，转交住持处理。化主每每可以终年游方外出，比较清闲。

（10）执掌劳役的僧众：

执役僧若干人，担任劳动杂役的事务，往往皆由自动发心，请求执行苦役借以自励德行的。此中每多贤者，并且大多是不求人知的，《传灯录》载：“沩山在百丈会下作典座，又令遵有笊篱木杓分付与典座语。”《五灯会元》载：“雪峰在洞山作饭头。庆诸在沩山为米头。道匡在招庆为桶头。灌溪在末山为园头。绍远在石门为田头。智通在沩山为直岁。晓聪在云居为灯头。嵇山在投子为柴头。义怀在翠峰为水头。佛心在海印为净头”此类都是苦行劳役之职，如作典座者，更为普遍。昔年笔者参学诸方时，曾有诗云：“灵鹫风高旧迹登，禅参北秀与南能。当时行脚江湖日，遍访名山苦行僧。”这便是向慕苦行僧中的德操，所以作此感怀。

（寅）班首执事与江湖清众：

凡是住持和尚以次的各班首执事，大多都有单独的寮房。如果房间不够分配，也视职位的清要与否，间或一二人兼并一间的。其余的僧众，无论住禅堂或挂褡，就统名叫作“清众”。后世因为佛教的普及，为了响应普通民间社会信仰的需要，也有被请去外面念经作佛事的必要，这也同时是全寺和僧众们的公私收入，所以便有专为应酬念经拜忏的一班僧众，普通把他有别于专门清修的清众，便叫做“应门”。当清末民初，在闽浙一带，一般习惯叫他为应门的和尚，这可能就是应化僧的讹传了。

十方挂褡的云水寮，旧制叫作“江湖寮”，又名谓“众寮”，这是专指往来四方，参学云游的挂褡僧寮。禅门相传，“江湖”乃江西湖南之意，因唐时参禅的僧众，不到江西马祖处，便到湖南石头处，往来憧憧，都凑集在二大师之门，故便称谓江湖僧众。据《文选注》：谓今言江湖者，江外湖边，本是隐沦士所处。如《莲社高贤传》周续之曰：“心驰魏阙者，以江湖为桎梏。”骆宾王《序》曰：“廊庙与江湖齐致。”范希文严先生《祠堂记》曰：“既而动星象，归江湖。”等说是也。其实，江湖的原意，出于《庄子》，乃指隐沦的风尚，如云：“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卯）丛林清规的古今异同：

自百丈清规以来，及今千有余年，何况原始规范，早已失传，后世传至近代的丛林规矩，多有非旧时面目者，也就不足以为怪了。当元顺帝至元四年，敕百丈山德辉禅师选修《百丈清规》八卷行世，就诏天下僧人，悉依此清规而行。到了明朝，屡次下敕不入此清规者，就以法律绳之，后世便遵此为准。清代道光三年，有源洪禅师著《百丈清规证义》十卷行世，便为定本。其余则因时因地的不同，就各自别有出入。近世以来，所行有不同于旧制者更多，实亦时势所趋使，有不得不变的苦衷，但也有由于不知所本，妄加师心自用的确亦不少，如源洪禅师称：“清规面目，有古今不同者，如古称头首，今名首座，或号座元。古称监寺，今名监院，以及书状，改名书记。僧堂改名为禅堂之类。俱改其名而不改其义。又规条中古有而今无者，如点茶抛香之类。古无而今有者，如祖忌、增百丈等，水陆增楼等及不许吃烟之类。”总之：任何一种社会，最初总很简单。时代愈向后推，情形也愈复杂，所以规矩也就增加更多。百丈原始清规，虽然已经失传，但宋人杨亿的序文至今还在，他所述的原始情形，当然比较后世简朴的多，如称：“所裒学众，无多无少，无高下，尽入僧堂，依夏次安排，设长连床，施椸架，挂褡道具。卧必斜枕床，右胁吉祥睡者；以其坐禅既久，略偃息而已。”他又述说百丈清规的目的，如称：“一、不污清众，生恭信故。二、不毁僧形，循佛制故。三、不扰公门，省狱讼故。四、不泄于外，护宗纲故。”由于杨亿的序文和慈觉大师的龟镜文看来，当时他所注意的重心，确实只重在流传到今世的“禅堂”。但是后世的丛林规矩，除了少数几个大丛林以外，却都以此为规范僧众的仪轨，反视禅堂为附庸了，甚矣！禅宗的衰落，也是事有固然的了。

丛林的风规

甲 身份平等，集团生活。

唐宋时代，正当禅宗鼎盛的时候，大凡出家为僧的，不外四种情形：

（1）部分研究佛学经论的称为义学比丘们，有的是因政府实行佛经的考试既经录取，便由朝廷赐给度牒出家的。

（2）自动发心，离群求道，请求大德高僧剃度的。

（3）朝廷恩赐，颁令天下士庶，自由出家的。唐时，政府有几次为了财政的收入，还有鬻卖度牒，听任自由出家的。

（4）老弱鳏寡，无所归养而出家的。在这四种情形当中，如有未届成年想求出家者，依佛的戒律，还须得父母家族的同意，才能允许出家。

既经出家受戒，取得度牒以后，就可往丛林讨褡长住。讨褡大约分作两种，各有不同的手续：

（1）普通少住数日或一短时期的，便叫做“挂褡”（俗作“挂单”或“挂褡”）。挂褡的僧众，为慕某一丛林住持和尚的道望，远来参学，或是游方行脚经过此处，但都须先到客堂，依一定的仪式，作礼招呼，依一定的仪式放置行李，然后由知客师或照客师依礼接待，并依一定的禅门术语，询问经过，既知道了他挂褡的来意，便送进客房，招呼沐浴饮食。普通僧众住的客房，术名叫“寮房”。接待游方行脚僧的，又叫做“云水寮”。唐宋时代，旧称通叫做“江湖寮”。最普通的过路挂褡也要招待一宿三餐，等于归家稳坐，绝无歧视之处。如遇参学游方的，有些比较大的丛林，在他临行时，还要送些路费，叫做“草鞋钱”。倘要久住些的，便要随大众上殿念经，参加做事，虽然居在客位，劳逸平均，仍然不能特别。

（2）要想长住的，便叫作“讨褡”。要住进禅堂内修学的，便叫作“讨海褡”。讨了海褡，就算本寺的正式清众了。这必须要先挂褡，住些时日，经过知客师及各执事们的考查，认为可以，才能讨得海褡长住，旧制称为“安褡”。常住的僧众，每年春秋两次，各发一次衣布，或衣单钱，以备缝制衣服之用。除了施主的布施以外，常住每季，还发一次零用钱，也叫做“衬钱”。

凡是已经受戒，持有度牒，而且是常住的大众，身份与生活，便一律平等，上至住持和尚，下至执劳役的僧众，都是一样。对于衣、食、住、行方面，都要严守佛家的戒律和丛林的清规。如果犯了戒律和清规，轻则罚跪香或执苦役，重则依律处罚或摈弃，便是俗称“赶出三门”了。

衣

普通都穿唐宋时代遗制的长袍，习禅打坐也是如此。做劳役时便穿短褂，这些就是留传到现在的僧衣。遇有礼貌上的必要时，便穿大袍，现在僧众们叫它为海青。上殿念经、礼佛，或听经、说法的时候，便披上袈裟。中国僧众们的袈裟，都已经过唐宋时代的改制并非印度原来的样式。到了现在，只有在僧众的长袍大褂上，可以看到中国传统文化，雍容博大的气息，窥见上国衣冠的风度。僧众们的穿衣，折叠，都有一定的规矩，都是训练修养有素，就是千人行路，也难得听到衣角飘忽的风声。

食

依照佛教的戒律，每日只有早晨、中午两餐，为了种种正确的理由，过午便不食了。食时是用钵盂，以匙挑饭，并不像印度人的用手抓饭来吃。但到了中国，已经改用碗筷，和普通人一样。不过，完全实行大乘佛教，一律终生素食，而且是过午不食的。除了少数担任劳役的苦役僧，因恐体力不济，晚上一餐，还只是作医治饿病之想，才敢取食。凡吃饭的时候，一律都在斋堂（食堂），又叫作“观堂”，是取佛经上在饭食时，作治病观想，勿贪口腹而恣欲之意。这个规矩，大家必须一致遵守，虽上至住持和尚，也不能例外设食，这就名为“过堂”。如有外客，便由知客陪同在客堂吃饭，住持和尚于不得已时，也可以陪同客人饭食。大众食时都有一定的规矩，虽有千僧或更多的人，一听云板报响，便知已经到了食时。大家穿上大袍，顺序排列，鱼贯无声的走入膳堂，一一依次坐好。碗筷菜盘，都有一定次序放置。各人端容正坐，不可随便俯伏棹上。左手端碗、右手持箸，不得有饮啜嚼吃之声。添饭上菜，都有一定的规矩，另有执役僧众侍候，不得说话呼喊。斋堂中间上首，便是住持和尚的坐位，住持开始取碗举箸，大家便也同时开始吃食了。等到全体饭毕，又同时寂然鱼贯回寮。住持和尚如有事情向大众讲话，正当大众饭食之时，他先停止吃饭，向大众讲话，这便名为“表堂”。每逢月之初一、十五便加菜劳众。或遇信众施主斋僧布施，也要加菜的。

住

在禅堂专志修习禅定的僧众，便名为“清众”，旦暮起居，都在禅堂。其余各人都有寮房，有一人一间，或数人一间的，依照佛教戒律和丛林规矩，除早晚上殿念经做功课，以及听经听法以外，无事寮房静坐，不得趱寮闲谈，不得闲游各处，无故不得三人聚论及大声喊叫。如遇住持和尚或班首执事，以及年长有德者经过，就必肃然合掌起立，表示问讯起居。

行

各人行走，或随众排列，必须依照戒律规矩，两手当胸平放，安祥徐步，垂脸缄默，不得左顾右盼，不得高视阔步。如要有事外出，必须到客堂向知客师告假，回寺时又须到客堂销假，不得随便出外。即使住持方丈，或班首执事出寺入寺，也须在客堂说明，告假几天，同时还须向佛像前告假和销假。其余生活各事，如沐浴、洗衣，各有规定。病时大丛林中，自有药局处方，告假居房养息，不必随众上殿过堂。倘若病重，进住如意堂，便有自甘执役护病的僧众来侍奉，如意堂，也就是旧制的安乐堂。死了，便移入涅槃堂，举行荼毗（俗名“迁化”），然后收拾骨灰，装进灵骨塔（即俗称“骨灰塔”）。

总之，真正的丛林集团生活，绝对是做到处处平等，事事有规矩。由一日而到千百年，由管理自己的身心开始，并及大众，都是循规蹈矩。至于详细细则，还不止此。所以宋代大儒程伊川，看了丛林的僧众生活，便叹说：“三代礼乐，尽在是矣。”

乙 劳役平等，福利经济。

百丈创制丛林，最要紧的，便是改变比丘不自生产、专靠乞食为生的制度。原始的佛教戒律，比丘不可以耕田种植，恐怕伤生害命，那在印度某些地方，可以行得通，到了中国，素来重视农耕，这是万万行不通，而且更不能维持久远的。所以百丈不顾别人的责难，毅然建立丛林制度，开垦山林农田，以自耕自食为主，以募化所得为副。耕种收获，也如普通平民一样，依照政府法令规定，还要完粮纳税，既不是特殊阶级，也不是化外之民。平日于专心一志修行求证佛法以外，每有农作或劳动的事情，便由僧值师（发号司仪者）宣布，无论上下，就须一致参加劳动。遇到这种事情，丛林术语，便名为“出坡”，旧制叫作“普请”。出坡的时候，住持和尚，还须躬先领头，为人表率。百丈禅师到了晚年，还自己操作不休，他的弟子们，过意不去，就偷偷地把他的农作工具藏了起来。他找不到工具，一天没有出去工作，就一天不吃饭，所以禅门传诵百丈高风，便有“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之语，并且以此勉励后世，由此可见他人格伟大的感召了。现代的虚云和尚年届一百二十岁，还是身体力行，终生奉此不变的。

丛林的经济，一切收入与支出，要绝对公开，术名便称为“公众”。收入项目，悉数都为全寺大众的生活，尽量为大众谋求福利，还有盈余，便添购田地财产，希望供养更多的天下僧众。一班执事等人，多半公私分明，绝对不敢私自动用常住一草一木，因为僧众们在制度以外，更是绝对信仰因果报应的。平时经常传为宝训的，便有：“佛门一粒米，大如须弥山。今生不了道，披毛带角还。”因此，他们对于在禅堂里真实修持的僧众，都是极力爱护，不肯使他们受到丝毫惊扰，希望他们成道，以报天下、国家、社会上和施主们的恩德。从前有一位宝寿禅师，在五祖寺库房执事，那时的住持和尚戒公，偶然因病服药，需用生姜，侍者就到库房里取用。宝寿便叱之使去。戒公知之，令拿钱去回买，宝寿才付给他。后来洞山缺人住持，郡守来信，托戒公找人住持。戒公便说：那个卖生姜的汉子去得。他便去作洞山的住持。所以后世有“宝寿生姜辣万年”的句子，相传为禅门的佳话。民国三十年间，笔者在成都的时候，见过一位新都宝光寺的退院老和尚，其人如苍松古柏，道貌岸然可敬。住持大寺数十年，来时只带一个衣裳包袱，退位的时候，仍然只带这个破包袱。对于常住物事从来不敢私用分毫，自称德行不足以风众，背不起因果。相对数言，便令人起思古之幽怀，这便是丛林大和尚的风格。

丙 信仰平等，言行守律。

所谓“丛林”，顾名思义，是取志在山林之意，其实，它具有此中明道修行者，有如麻似粟、丛集如林的意思。他们都坚定信仰佛教的佛法，尤其更信仰禅宗心地成佛的法门。要住丛林，便是为了专心一志的修证心地成佛法门，所以他们除了恪守丛林的清规以外，在寺内更笃守佛教的戒律。相传过去天台国清寺有一得道高僧，已经有了神通。有一天晚上，在禅堂里坐禅，下座的时候，他偷偷问隔座的僧众说：你的肚子饿了吗？大家不敢答话。有一僧说：饿了怎么办？规定大家过午不食，谁又敢去犯戒？即使要吃，厨房里都没有东西，那里有吃的呢？他说：不要紧，你要吃，我替你弄来，厨房里还有锅粑呢！他说了，便伸右手入左手的袖子里，一会儿，就拿出一大把锅粑来请这僧吃。这时，那个住持和尚也有神通的，他严守戒律，决不肯轻现神通。到了次日清晨，住持和尚便向大众宣布，昨天夜里，禅堂里有两位僧人犯戒，依律摈斥出院。那个有神通的僧人便伸手拿起包袱，向住持拜倒，自己承认犯戒，由此就被赶出三门了。南宋时，大慧宗杲禅师，他未经得法时，依止湛堂禅师，有一天，湛堂看了他的指甲一眼，便说：近来东司头的筹子，不是你洗的吧！他便知道师父是责他好逸恶劳，立即剪去养长了的指甲，去替黄龙忠道者作净头（清除厕所）九个月。由于这些例举的一二操行，就可知他们的规矩和戒律，言行和身教，是多么的自然和严整啊！

丁 众生平等，天下为家。

佛教的宗旨，不但视人人为平等，它确要做到民胞物与，视一切众生，都是性相平等的，为了适合时代和国情，他创立了丛林制度，从表面上看，丛林的清规与佛的戒律，似乎不同。实际上，清规是以佛的戒律作骨子的，所以他的内部，仍以严守戒律为主。即如举足动步，也不敢足踏蝼虫蚂蚁，何况杀生害命。因为他的信仰和宗旨，是慈悲平等的，所以丛林便有天下一家的作风。僧众行脚遍宇内，不论州县乡村，只要有丛林，你能懂得规矩，都可挂褡安居。此风普及，及至乡镇小庙，或是子孙私产也都可以挂褡。从前的僧众们，行脚遍天下，身边就不需带一分钱。既使无寺庙可住，大不了，树下安禅也可过了一日。元明以后，佛道两家好像各有宗教信仰的不同，在某些方面，又如一家。例如道士，到了没有道观的地方，可以跑到和尚寺里去挂褡。和尚也是如此，必要时可以跑到道观里去挂褡。每遇上殿念经的时候，也须随众照例上殿，不过各念各的经，只要守规矩，便不会对他歧视的。僧尼之间，事实上，也可以互相挂褡。不过，其中戒律和规矩更要严些。例如男众到女众处挂褡。清规严格的寺院，就只能在大殿上打坐一宵。稍稍通融的，也只能在客房一宿，决定不可久居。女众到男众处，也是如此的。俗人求宿寺院，便不叫做挂褡，佛门以慈悲为本，有时斟酌情形，也可以收留的。唐宋时代，许多出身贫寒的读书人，大都是寄居僧寺读书，例如邺侯李泌等辈，为数确也不少。至于唐代王播微时，寄读扬州僧寺，被主僧轻视，故意在饭后敲钟，使他不得一餐，便题壁写诗云：“上堂已了各西东，惭愧阇黎饭后钟。”后来他功名成就，复出镇是邦，再过此处，看到昔日的题句，已被寺僧用碧纱笼罩起来，他便继续写道：“二十年来尘扑面，如今始得碧纱笼。”这些事情总有例外的，也不能以偏概全，便视僧众都是势利的了。最低限度，也可以说，有了丛林制度以后，确实已经替中国的社会，做到收养鳏寡孤独的社会福利工作，使幼有所养，老有所归，这是不能否认的事实。宋仁宗看见丛林的生活，不胜羨慕它的清闲，便亲自作有《赞僧赋》。相传清代顺治皇帝，看了丛林的规模，便兴出家之想，他作了一篇《赞僧诗》，内有：“天下丛林饭如山，钵盂到处任君餐。朕本西方一衲子，如何落在帝王家。只因当初一念差，黄袍换却紫袈裟。”等句，也有人说，这是康熙作的，真实如何，很难考证，但由此可见禅门丛林，是何等气象了。

丛林以修持为中心的禅堂

甲 禅堂的规模：

百丈创立丛林，最重要的，他是为了真正建立了禅宗的规范。由于这种制度的影响所及，后世佛教的寺院，不论宗于何种宗派，大多数都有加上禅寺名称的匾额，而且因为禅僧们的简朴，一肩行脚，背上一个蒲团，芒鞋斗笠，就可走遍天下名山大川。大家景仰他们的苦行，所以青山绿水之间，不断的建筑起禅寺了。但真正的禅门丛林，它的主要目的，不止在于创建寺院，都在于有一座好的禅堂，可以供养天下僧众，有个安身立命、专志修行的所在。唐宋元明清以来，国内有的丛林里的禅堂，可以容纳数百人到千余人的坐卧之处，每人一个铺位，可以安禅打坐，又可以放身倒卧。各个铺位之间，又互相连接，所以古人又叫它作“长连床”。但每一座位间，必须各记自己的姓名，张贴于坐席之间。全寺的僧人，常住经常也备有登记簿，俗名叫作“草单”，术名叫作“戒腊簿”，也等于现代的户口簿。整个禅堂光线明淡，调节适中，符合简单的生活起居，适应方便。只是古代的建筑，不太注重通风设备，对于空气的对流，比较差些。禅堂四面，都做成铺位，中间完全是个大空庭，需要作大众集团踱步行走之用。这种踱步，便是佛经所说修禅定者的适当活动，叫作“经行”。丛林里便改作“行香”与“跑香”了。所以禅堂中心的空间，便要能够容纳内部数百或千余人的跑步之用，行香与跑香，都照圆形活动。不过必要时，还有分成两个圈子或三个圈来跑，老年体弱的，不可以走外圈。少壮健康的，就走外面的大圈子。

乙 禅堂里的和尚：

禅堂既然为禅宗丛林的中心，等于现代语所说的，是个教育的中心了。那么，应该是最富于佛教色彩的所在，事实上，并不如此；它却正正真真表示出佛法的真精神，不但完全解脱神秘和迷信，而且赤裸裸的表达出达摩大师传佛心印的宗旨。原来禅堂里，不供佛像，因为禅宗的宗旨，“心即是佛。”又是，“心、佛、众生，三无差别”的。又，“不是心，不是佛，也不是物”的。那它究竟是个什么呢？可以说，它是教人们明白觉悟自己的身心性命之体用，所谓本来面目，道在目前，就在寻常日用之间，并不是向外求得的。后世渐有在禅堂中间，供奉一尊迦叶尊者的像，或达摩祖师的像。禅堂的上位（与大门正对的），安放一个大座位，便是住持和尚的位置，和尚应该随时领导大家修行禅坐，间或早晚说法指导修持。所以住持和尚一定要选任曾经悟道得法的过来人，确能指导大家修证的大善知识了。心即是佛，和尚便是今佛，住持也便是中心，所以有时称他作“堂头和尚”。如住持和尚因故不能到禅堂参加指导，辅助住持的督导修持，就是禅堂的堂主，与后堂、西堂等，这几个位置是设置在左排进门之首的。此外，还有手执香板，负责督察修持的，叫做“监香”，他和禅堂里的悦众，都是负责监督修持用功之责的。悦众和监香，也有数人任之的。香板，古代乃是竹杖，一端包了棉花和布，做为警策之用，这是佛的旧制，称谓禅杖。后世改用为木板，作成剑形，叫做香板。其余，还有几位专门供给茶水的执役僧，有时或由新出家的沙弥们任之。

丙 禅堂的生活：

顾名思义，所谓“禅堂”，就是供给僧众们专门修持坐禅的地方。他们为了追求实现心地成佛的最高境界，一面离尘弃欲，决心绝累。一面又须苦志精勤，节操如冰雪。甚至毕生埋首禅堂，一心参究，纵然到死无成，仍然以身殉道而不悔者，比比皆有。凡是住在禅堂里的人，饮食起居生活，一律都须严守清规的纪律。清晨三四点钟就要起床、盥漱方便以后，就上座坐禅。因为古代没有时钟，每次坐禅，就以长香一炷为标准，大约等于现在时钟的一点半钟左右。下座以后，就须行香，大家依次排列，绕着禅堂中间来回行走，身体虽然松散，心神却不放逸。这样又要走完一炷香，就再上座。饮食、睡眠、大小便，都有划一的规定。如此行居坐卧，都在习禅，每日总以十支以上长香为度。如逢冬日农事已了，天寒地冻，更无其他杂务，便又举行克期取证的方法，以每七日为一周，叫做“打禅七”或“静七”。在禅七期中，比平常更要努力用功参究，往往每日以十三四支长香，作为用功的标准。大约睡眠休息时间，昼夜合计，也不过三四小时而已。后世各宗，鉴于这种苦修方法的完美，也就兴起各种七会，如念佛七等等。他们有这样苦志劳形，精勤求道的精神，日久月长，无疑的，必能造就出一二超格的人才。每逢举行禅七的时期，和尚要请职担任禅堂里的监香职位时，也和请丛林班首执事一样的过程，茶聚商托以后，挂牌送位，都如请执事一样的仪式。不过送位只是送禅堂里的坐香位子，因为重心在于禅堂。监香也有同时请七八位，轮流担任，以免过于疲劳。禅宗虽然只重见性明心，立地成佛的顿法，并不重禅定解脱的修行法门。但是远自印度的释迦牟尼，以及传来中国以后，从古至今，没有哪一位祖师和禅师，不从精勤禅定，专志用功中得成正果的。每年初夏，便依律禁足安居三月，又谓之“结夏”。到了旧历七月十五日圆满，也谓之“夏满”，或称谓“解夏”。所以从前问出家为僧的年龄若干，便请问他夏腊多少。所以丛林禅堂，制立如此风规，恰是佛法的真实正途，俗话说：“久坐必有禅”，这也不是绝无道理的。到了两宋以后，许多大儒，都向往禅堂规模和教育方法，抽梁换柱，便变成儒家理学家们的静坐、讲学、笃行、实践等风气了。禅堂的门口，帘幕深垂，一阵阵的飘出袅娜的炉香，当大家上座坐禅的时候，普通叫作收单，门口便挂上一面止静的牌子。这时，外面经过的人，轻足轻步，谁也不敢高声谈论，恐怕有扰他们的清修。到了休息的时候，门口换挂一面“放参”的牌子，才可以比较随便一点，普通又名为开静。

丁 禅堂内外的教育方法：

丛林既以禅堂为教育的中心，那就天天必有常课了。诚然，他们的常课，便是真参实证，老实修行本分下事，却不是天天在讲学说法的。因为在禅宗门下，认为讲习经论，那是属于义学法师们的事，他们重在老实修行。遇到晚上放参的时候，住持和尚莅临禅堂，说些用功参禅的法门，或者有人遇到疑难，请求开示，便随时说法指导，这样就叫做“小参”。后世风规日下，有时住持和尚偷懒，便请堂主升座说法，这也叫作“小参”。倘有正式说法，在禅堂以外，另外还有一座说法堂，简称法堂，依照一定的仪式，礼请住持和尚升座说法。这时大都是鸣钟击鼓，依照一定的隆重仪式，通知全寺的僧众，临场听法的，仪式的庄重，和大众的肃然起敬，恰恰形成一种绝对庄严肃穆的宗教气氛，可是禅宗住持和尚说的法，却不如讲经法师们一定要依照佛经术语的法则来讲，也不是只作宗教式的布道。他是随时随地，把握机会教育的方针，因事设教，并无定法的。弟子和书记们，老实记载他的说法讲话，便成为后世的《语录》一类的书了。如果有时讲解经论，又须另在讲堂中举行。对于专门讲解经论的法师，便称为“座主”。丛林的修行教育，固然以禅堂为中心，但作为导师的住持和尚，对于全体笃志修行的僧众们，却要随时随地注意他们修持的过程和进度，偶或在某一件事物，某一表示之下，可以启发他智慧的时候，便须把握时机，施予机会教育。这种风趣而轻松的教育法，在高明的禅师们用来，有时会收到很大的效果，可能对于某一个人，便由此翻然证悟的。既或不能达到目的，有时也变成很幽默的韵事了。后世把这种事实记载起来，便叫作“公案”。理学家们便取其风格，变称“学案”。那些奇言妙语，见之于后世的语录记载里的，便叫做“机锋”和“转语”。由此可见作一位住持丛林的大和尚，他所负的教育责任，是何等的重要，佛经所谓“荷担如来正法”，正是大和尚们的责任所在。所谓“荷担”，也就是说继往开来，住持正法眼藏，以继续慧命的事。唐宋之间，有些得道高僧，自忖福德与智慧、才能和教导，不足以化众的，便往往谦抑自牧，避就其位了。

戊 禅堂的演变：

元明以后，所谓禅寺的丛林，渐渐已走了样，同时其他各宗各派，也都照禅宗丛林的规矩兴起丛林来了。在其他宗派的丛林中，禅堂也有变成念佛堂，或观堂等，所谓真实的禅堂和禅师们，已如凤毛麟角，间或一见而已，令人遥想高风，实在有不胜仰止之叹。民国以来，研究佛学的风气，应运而兴，所以禅门丛林，也多有佛学院的成立。禅宗一变再变，已经变成了禅学，或是振衰革弊，或是重创新规，唯有翘首佇候于将来的贤哲了。

丛林清规的遗范

清规就是百丈禅师所创立，作后世丛林清净仪轨的守则。后代的禅师们，虽亦有另作规则的，但都宗奉《百丈清规》为主。明太祖朱元璋作的《祖训》，清帝康熙作的《圣喻广训》，他们原始体裁的渊源，便是由于《禅门清规》和《禅林宝训》所启发。《百丈清规》原件，早已失传，现在仅有的清规，只有元代敕修的《百丈清规》，以及《百丈清规证义》、《禅苑清规》、《入众日用》、《入众须知》、《幻住清规》、《丛林校定清规总要》、《禅林备用清规》、《日用清规》、《禅林两序须知》等书。日本另有《大鉴清规》、《永平清规》、《莹山清规》等书。但都时届千余年，已经不是百丈旧时原式。就是本文所记叙的，也只简略杂合近代的丛林规矩，已经加入不少的时代气氛了。兹且摘录数则有关文字以作参考。

甲 百丈禅师传

《宋高僧传》:“释怀海，闽人也。少离朽宅，长游顿门，禀自天然，不由激劝。闻大寂始化南康，操心依附。虚往实归，果成宗匠。后檀信请居新吴界，有山峻极可千尺许，号百丈屿。海既居之，禅客无远不至，堂室隘矣。且曰：吾行大乘法，岂宜以诸部阿笈摩教为随行邪！或曰：《瑜伽论》、《璎珞经》是大乘戒律，胡不依随乎？海曰：吾于大小乘中、博约折中、设规务归于善马，乃创意不循律制、别立禅居。初自达摩传法至六祖以来，得道眼者号长老，同西域道高腊长者呼须菩提也。然多居律寺中，唯别院异耳。又令不论高下尽入僧堂，堂中设长连床，施椸架，挂褡道具。卧必斜枕床，谓之带刀睡，为其坐禅既久，略偃息而已。朝参夕聚，饮食随宜，示节俭也。行普请法，示上下均力也。长老居方丈，同维摩之一室也。不立佛殿，唯树法堂，表法超言象也。其诸制度，与毗尼师一倍相翻。天下禅宗如风偃草。禅门独行由海之始也。以元和九年甲午岁，正月十七日归寂。享年九十五矣。生当元宗开元八年，公元七二〇年。穆宗长庆元年，敕谥大智禅师。”

乙 百丈禅师入道因缘：

《指月录》载：“洪州百丈山怀海禅师，福州长乐人，王氏子。儿时随母入寺拜佛，指佛像问母曰：此为谁？母曰佛也。师曰：形容与人无异，我后亦当作佛。早岁离尘，三学该练。参马大师为侍者。檀越每送斋饭来，师才揭开盘盖，马大师便拈起一片胡饼示众云：是什么？每每如此。经三年，一日侍马祖行次，见一群野鸭飞过。祖曰：是甚么？师曰：野鸭子。祖曰：甚处去也？师曰：飞过去也。祖遂把师鼻扭，负痛失声。祖曰：又道飞过去也？师于言下有省。却归侍者寮，哀哀大哭。同事问曰：汝忆父母耶？师曰：无。曰：被人骂耶？师曰：无。曰：哭作甚么？师曰：我鼻孔被大师扭得痛不彻。同事曰：有甚因缘不契？师曰：汝问取和尚去。同事问大师，曰：海侍者有何因缘不契，在寮中哭，希和尚为某甲说？大师曰：是伊会也，汝自问取他。同事归寮曰：和尚道，汝会也，教我自问汝。师乃呵呵大笑。同事复曰：适来哭，如今为甚却笑？师曰：适来哭如今笑。同事罔然。次日，马祖升座，众才集，师出卷却席。祖便下座。师随至方丈，祖曰：我适来未曾说话，汝为甚便卷却席？师曰：昨日被和尚扭得鼻头痛。祖曰：汝昨日向甚处留心？师曰：鼻头今日又不痛也。祖曰：汝深明昨日事，师作礼而退。师再参，侍立次，祖目视绳床角拂子，师曰：即此用，离此用。祖曰：汝向后开两片皮，将何为人师？取拂子竖起。祖曰：离此用，即此用。师挂拂子于旧处，祖振威一喝，师直得三日耳聋。未几，住大雄山，以所处岩峦峻极，故号百丈。四方学者麏至。一日谓众曰：佛法不是小事，老僧昔被马大师一喝，直得三日耳聋。”

丙 宋学士杨亿《百丈清规序》：

百丈大智禅师以禅宗肇自少室，至曹溪以来，多居律寺，虽列别院，然于说法住持，未合规度，故常尔介怀。乃曰：佛祖之道，欲诞布化元，冀来际不泯者，岂当与诸部阿笈摩教，为随行耶！或曰：《瑜伽论》、《璎珞经》，是大乘戒律，胡不依随哉？师曰：吾所宗，非局大小乘，非异大小乘，当博约折中，设于制范，务其宜也。于是创意，别立禅居。凡具道眼者，有可尊之德，号曰长老，如西域道高腊长呼阿阇黎等之谓也。即为教化主，处于方丈，同净名之室，非私寝之室也。不立余殿，先树法堂者，表佛祖亲嘱受，当代为尊也。所裒学众，无多少，无高下，尽入僧堂，依夏次安排。设长连床，施椸架，挂褡道具。卧必斜枕床：右胁吉祥睡者，以其坐禅既久，略偃息而已，具四威仪也。除入室请益，任学者勤怠，或上或下，不拘常准。其合院大众，朝参夕聚，长者上堂，升座，主事徒众，雁立侧聆。宾主问酬，激扬宗要者，示依法而住也。斋粥随宜，二时均遍者，务于节俭，表法食双运也。行普请法，上下均力也。置十务寮舍，每用首领一人，管多人营事，令各司其局也。或有假号窃形，混于清众，别致喧挠之事，即当维那检举，抽下本位挂褡，摈令出院者，责安清众也。或彼有所犯，集众公议行责，即以拄杖杖之，遣逐从偏门而出者，示耻辱也。详此一条，制有四益：一、不污清众，生恭信故。二、不毁僧形，循佛制故。三、不扰公门，省狱讼故。四、不泄于外，护宗纲故。大众同居，圣凡孰辨。且如来应世，尚有六群之党，况今像末，岂得全无。但见一僧有过，便雷例讥诮，殊不知轻众坏法，其损甚大。今禅门若稍无妨害者，宜依百丈丛林规式，量事区分。且立法防奸，不为贤士。然宁可有格无犯，不可有犯无教。惟大智禅师，护法之益，其大矣哉！禅门独行，自此老始。清规大要，遍示后学，令不忘本也。其诸轨度，集详备也。亿叨睿旨，删定《传灯》，成书图进，因为序引。翰林学士开国侯杨亿述。”

丁 百丈大智禅师丛林要则二十条：

丛林以无事为兴盛。修行以念佛为稳当。

精进以持戒为第一。疾病以减食为汤药。

烦恼以忍辱为菩提。是非以不辩为解脱。

留众以老成为真情。执事以尽心为有功。

语言以减少为直截。长幼以慈和为进德。

学问以勤习为入门。因果以明白为无过。

老死以无常为警策。佛事以精严为切实。

待客以至诚为供养。山门以耆旧为庄严。

凡事以预立为不劳。处众以谦恭为有礼。

遇险以不乱为定力。济物以慈悲为根本。

戊 《宝王三昧论》：

一、念身不求无病，身无病则贪欲易生。

二、处世不求无难，世无难则骄奢必起。

三、究心不求无障，心无障则所学躐等。

四、立行不求无魔，行无魔则誓愿不坚。

五、谋事不求易成，事易成则志存轻慢。

六、交情不求益吾，交益吾则亏损道义。

七、于人不求顺适，人顺适则心必自矜。

八、施德不求望报，德望报则意有所图。

九、见利不求沾分，利沾分则痴心亦动。

十、被抑不求急明，抑急明则怨恨滋生。

是故圣人设化，以病苦为良药，以患难为逍遥，以遮障为解脱，以群魔为法侣，以留难为成就，以敝交为资粮，以逆人为园林，以布德为弃屣，以疏利为富贵，以屈抑为行门。

如是居碍反通，求通反碍。是以如来于障碍中，得菩提道。至若鸯崛摩罗之辈，提婆达多之徒，皆来作逆，而我佛悉与记莂，化令成佛。岂非彼逆，乃吾之顺也，彼坏乃我之成也。而今时，世俗学道之人，若不先居于碍，则障碍至时，不能排遣，使法王大宝，由兹而失，可不惜哉！可不惜哉！（余略）

丛林与宗法社会

“法久弊深”，这是吾国传统的一句名言。尊为方外清高的丛林，历传久远，仍然跳不出这个法则。因为丛林的制度，是天下一家的制度，其中绝对不能存私。但既要作之君、作之师、作之亲的结果，往往亲亲之情，会超过君师之义，所以便生出个人自我的私见。佛戒我执，教人要切实修到无我的境地。丛林戒为私，而且认为它是十方众生所共有的，所以通称为之十方丛林，因此僧众在丛林里，就不能随便收徒弟。即使勉强收了徒弟，这种师徒的关系，只能算是个人的行为，不能算作全寺的关系。如果住持和尚收了徒弟，也不能随便承受和尚的位置，后任的和尚，仍须要在十方高僧中，遴选接位。这样一来，从道理和法理来说，一点都不错，可是人毕竟还是人，站在人的感情行为上，慢慢的就有些行不通了。于是在十方丛林制度以外，渐渐的便有“子孙丛林”的建立，和庵堂小庙等的兴起。所谓“子孙丛林”，便是师徒世代相承，等于普通人宗族的世代衔接是一样的，只是不同于普通的血统关系罢了。弟子既可继承师位，同时也接管了全寺的财产，而且这一寺的财产，只算属于这一寺的，却不是十方众生所共有共享的了。其他如礼请班首执事，容纳挂褡食住，形式上与十方丛林都是一样，只是对寺内事物，加上一些私有权利的限制，不能完全公诸天下僧众。在子孙丛林里，假定一个和尚收了几个徒弟，便以先进三门为大，排列徒弟的次序。徒弟辗转再收徒孙，便由这原始的一支分作房分，等于普通宗族的叔伯兄弟的关系。由此历久弊深，有些不肖之徒，也就发生权位财产的争执，甚之，行为等同俗人一样了。人类文明究竟是进步的呢？还是退化的呢？这是哲学上一个大问题，殊令人难下断语。站在社会的观点上看，任何宗教，也只能算是一个不同的社会，社会便是人为的，你能否认人不是一个普通的生物吗？与其如此，对于一个社会形态的转变，就没有什么诧异了。而且由于子孙丛林和庵堂小庙的建立，可以看出中国传统文化的根基深厚，传统的宗法观念和组织，依然深植在每一个社会之中。

子孙丛林的最初建立，可能和百丈建立丛林制度，是先后同时的时代产品。因为禅宗是重师承门派的，所以门庭设立，也是顺理成章的当然结果。尤其到了晚唐五代之间，五家宗派分立，各家的徒孙法子观念，便已牢植人心了。所以临济、曹洞、沩仰、云门、法眼，就各有它子孙次序的派演代字，代代留传下来，直到现在，还在应用。有时，他们是把这留传的代字次序用完了，再来从头算起，如此轮转无穷，却不同宗法社会的族系，始终重于层层递下的。明清以后，国内丛林，大多是临济宗的子孙，其余各宗，已经衰落到不绝如缕了。

此外，演变愈久，便有子孙小庙的兴起，这就等于一个僧众的小家族，除了没有男女夫妇的关系，绝对宗奉佛教以外，其余一切习惯，与俗人差别并不太多，也可以说，只是一个独身者的修行集团而已。等而下之，东邻日本的家庭寺庙制度的兴起，行见东方佛教，快要完全变质，对于丛林制度的向往，只有引用孔子的一句话说：“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

丛林与中国文化

丛林的制度，显然是中国文化的产品。如果认为佛教传来中国，便受到中国文化的融化，产生了佛教革新派的禅宗，这事已略如前论，不必重说。严格说来，佛教经过中国文化的交流，却有两件大事，足以影响佛法后来的命运，而且增强它慧命的光辉。

第一、在佛学学理方面的整理，有天台、华严两宗严整批判的佛学。天台宗以五时八教，贤首宗以五教十宗等，概括它的体系，这便是有名的分科判教。

第二、在行为仪式方面，就是丛林制度的建立。它融合了传统文化的精神，包括儒家以礼乐为主的制度，适合道家乐于自然的思想。而且早在千余年前，便实行了中国化的真正民主自由的规模。它的制度，显然不相同于君主制度的宗教独裁，只是建立一个学术自由，民主生活的师道尊严的模范。

除了中国以外，接受南传原始佛教文化的，如泰国、柬埔寨、老挝、斯里兰卡和缅甸，传续到了现在，虽然已非旧时面目，但多少总还存有一些原来方式。可是它所仅存的生命，不过是依赖政府与民间信仰的残余，与丛林制度比较起来，有识之士，便不待言而可知了。如果深切了解释迦牟尼的全部教义，便会知道只有中国的丛林制度，确能与他的本意不相违背。由此可见无论南传北传的佛教，都没有像东来中土的伟大成就，这是什么原因呢？我们可以了解，凡是自己没有悠久博大的文化之民族，纵然佛光普照，他的本身，仍然无力可以滋茂长大。所以说，当达摩大师在印度的时候，遥观东土有大乘气象，不辞艰苦，远涉重洋，便放下衣钵，把佛法心印传留在中国了。

一个文化悠久的国家，历史剩遗在山川名胜的背景，已经足以表示整个文化的光辉。何况它的精神，还是永远常存宇宙，正在不断的继往开来呢！仅以丛林创建的制度来说，它给全国的山光水色，已经增加了不少诗情画意，表现出中国文化的风格，唐代诗人杜牧有诗云：“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这还只是描写南北朝以来的江南佛教事迹，到了唐朝以后，因为丛林寺院的兴盛，可以说，率土之滨，莫不有寺。名山之顶，何处无僧。所以后人便有“天下名山僧占多”之咏了。加上以唐人气度的雄浑，宋人气度的宽廓，二者融会在寺院建筑之中，我们在全国各地，到处都可见到美仑美奂，壮丽雄伟的塔庙。只要你翻开各省的省志，各州、府、县的地方志，要查名胜古迹，僧道寺院，便已占去一半。缅怀先哲，追思两三千年的留传至今的事物，岂能不令人痛恨这些一知半解，妄自蔑视中国文化的人们！须知一个根深蒂固的文化，建设起来，是经过多少时间，和多少哲人的心血所完成。要想改变，以适应世界的趋势而争取生存，那也要学而有术，谋定而后动，岂是浅薄狂妄，轻举妄动所能做得到的吗？

丛林与帮会社会

丛林禅寺，虽然是僧众集团专修的一个佛教社会，究竟它是具有宗教组织和戒条管理的。否则，在佛教慈悲平等的观念下，如果发生人事情伪的纠纷，比之普通社会，恐怕还难处理。所以传说中便有“宁带一千个兵，不带一百个僧，”就是这个意思。但是过去的住持和尚们，和其他被请任为丛林的班首执事们，他们的德行才智，姑且不论，就各人的身世经历来说，大多都还有一番涉世的经验，因此古人称此中是“龙蛇混杂，凡圣同居”，确实是最难分辨的。在中国历史上，许多失意英雄，亡国志士，或是身世有难言之痛的，很多都在心灰意懒之余，托迹禅门，参求正果，自以红鱼青磬，了此残生的，事实并不太少。当唐宋以来禅门兴盛的时候，一个丛林中所容纳的僧众，往往多以千计，所以在严格执行清规戒律以外，势必阴以兵法部勒弟子，也是极其可能的事。唐、宋、明，开国之初，少林寺等僧人，帮助李世民，赵匡胤，朱元璋辈平定天下，功成不居，退归林下，这也是历史的事实。例如田雯《游少林寺记》说：唐僧昙宗，住河南少林寺。精通武艺。武德四年，太宗时为秦王，奉命讨王世充。昙宗等十三人，参加战阵。以威猛善战，克敌制胜。太宗奉昙宗为大将军，其余不愿为官者，各赐紫罗袈裟一袭。少林寺便将石刻御剳嵌于壁间云云。又例如《樵书二编》卷九载，僧兵湖广士兵论云：“明嘉靖癸丑，倭兵入犯苏淞海滨，以兵民御之，败而走者三十七阵矣。操江蔡公克廉募僧兵歼灭之。自后我师与倭战多凯旋。凯旋自天员一阵始也。”“倭犯杭城，三司会僧兵四十人御之。其将为天真、天池二人。天池乃少林僧。于是交兵，大破倭奴。倭人走袭上海太仓。蔡公驻节于苏，走金币至杭，聘取僧兵。杭方戒严，莫肯与。鹿园（僧名）无以谢蔡公，使人请月空等十八人，原非御寇四十人之列。三司遂听之。鹿园与月空曰：尔之见都院也，宜述僧兵众寡不敌之形，徼其礼币而善辞之，脱有不允，可荐少林僧天员为将。见讲《楞严经》于天池山中，乃将材也。月空见蔡公，辞不获，遂荐天员。天员就聘出山，乃五月十日也。蔡公馆之于瑞光寺，与月空同处。月空领杭僧兵十八名，天员领苏僧四十八人，协力征勦。又选蛇山兵十人，与月空合为一枝。六月初十日遣哨兵六团，有贼百余人。奋力追击，贼惧而逸。复屡战辄胜，凡翁家港所逃，及老营之贼，悉剿灭无遗。计僧所伤亡者四人耳。”尤其是朱元璋微时，曾在皇觉寺为僧，当然他了解丛林的制度，所以他的初期官制，还有如丛林班首称呼的存在，例如都察院等的称谓，便是丛林的情调。因为明代的官制，是因袭元代的旧制，再参酌唐宋的制度，加以改变而来。元代的官制，受喇嘛教和刘秉忠的影响，许多地方，都带有僧团的意味，虽然有耶律楚材之才之美，仍然难以出其窠臼。

当南宋金元之间，道士丘处机师徒等，便仿照禅宗丛林制度，创立全真道保存民族文化。到了清朝入关以后，前明的亡国大夫，与一般有智识的人士，独抱亡国之痛，凡义不降清，或者想图谋恢复的，他们有鉴于士大夫的容易变节，便暗中联络江湖豪侠等辈，渐渐就形成为民间帮会的组织，相传如顾亭林、李二曲、黄黎洲、傅青主等人，就是在幕后倡导其事的中坚分子。当然此中参加的，一定有许多逃名避祸的明朝遗老，自借和尚道士的身份活动的。所以这种帮会社会的组织，除以传统文化的忠孝仁义为骨干，志在反清复明，其他规矩仪式，都是仿照丛林制度的形式。例如清初的哥老会（洪帮），以及以后分化为青帮、红帮等等，他的外表只是一种社会活动，内在的目的，还是企图为民族国家，恢复大业。其他如在北方一带，以三教合参的理门，以后称为“理教”，它的组织，也是参照丛林制度的。等而下之，如明清两代的各种道派，以及大刀会、红枪会以及各种似道非道的道术门派，或多或少，总是因袭丛林的规矩来组织的，由此可见丛林制度，它在中国各阶层的社会里，确是有它历史上的特殊影响。

结论

中国传统文化，素来是以儒家为主流。儒家高悬大同天下的目的，是以礼乐为主道政治的中心。由于礼乐的至治，就可以实现礼运大同篇的天下为公的目的。但是经过数千年的传习，一直到了唐代，才只有在佛教禅宗的丛林制度里，实现了一个天下为公的社会。它在形式上，固然是一种佛教僧众的集团，然在精神上，它是融合礼乐的真义和佛教戒律的典型。“礼失而求诸野”，如果讲到一个真善美的社会风规，恐怕只有求之于丛林制度了。但是也还不能作为治国平天下的规模，因为国事天下事，与丛林社会相比，其艰难复杂，又何止百千万倍。人是一个有情感和理性的生物，无论性和情，只要偏重在哪一面，就不能两得其平，结果都不会安定人生的。丛林制度它能普及流传，不外四个原因：

第一、因为出家了的僧众，已经发自内心的，抑弃了世事人欲的情感牵扰，虽然住在丛林里，过的是集团生活，又是绝对自由追求自我理想的境界。

第二、宗教的信仰，和发自因果分明的观念，已经不需要外加的法律管制。

第三、各人由内心的自净其意，发为规矩，便是最高自治的原理。

第四、维持生命生活的经济制度，早已做到福利的要求，所以他们只要管自己的身心修养，其余的一切就都可以放下了。

因此他们可以做到，像儒家礼乐最高目的，和墨家摩顶放踵以利天下的要求。如果是普通人的社会呢？男女饮食和物欲的权利，只有日益向外扩充和发展。人事和世事的推排，相互间便有争执。许多在学理和教育上决定是正确的道理，一到人情和人欲的要求上，便完全不是那样一回事了。即如完美的丛林制度，他在教导以外，再没有刑责可行，假使没有最高道德作为依持，要想求其安然垂范达千余年之久，绝对是不可能的事。南宋时代，杭州径山大慧宗杲禅师，与温州龙翔竹庵大珪禅师，恐怕后来丛林衰落，便合力记述历来丛林住持的嘉言善行，留作后世的准绳，作了一部《禅林宝训》的书。其中高风亮节，以及敦品励行的典型，足以与宋儒学案，比美千秋。如果去掉它僧服的外层，作为为人处世的修养范本来看，一定别有无穷受用，可以启发无限天机。

百丈禅师创建丛林以来，他的初衷本意，只是为了便利出家僧众，不为生活所障碍，能够无牵无挂，好好的老实修行，安心求道。他并不想建立一个什么社会，而且更没有宗教组织的野心存在，所谓“君子爱人以德”则有之，如果认为他是予志自雄，绝对无此用心。尤其是他没有用世之心，所以他的一切措施，自然而然的，便合于儒佛两家慈悲仁义的宗旨了。如果他有世务上的希求，那便会如佛经所说，“因地不真，果遭纡曲”，岂能成为千古宗师。在他当时，一般人之所以责骂他是破戒比丘，只因大家抵死执著印度原始佛教的戒律，认为出家为僧，便不应该耕种谋生的。站在我们千秋后世的立场来看，如果他当时不毅然改制，还让僧众们保持印度原来的乞食制度，佛教岂能保存其规模，传流到达现在吗？禅宗最重人们确有见地，佛教称佛为大雄。时移世变，时代的潮流，由农业社会的生活方式，已经进到工商业科学化的今天，追怀先哲，真有不知我与谁归之叹了。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新旧教育的变与惑／南怀瑾著．—北京：东方出版社，2015．7

ISBN 978-7-5060-7629-6

Ⅰ．①新… Ⅱ．①南… Ⅲ．①社会科学文集 Ⅳ．①C53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172351号

新旧教育的变与惑

南怀瑾 著

责任编辑：胡喜云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朝阳门内大街166号

邮 编：100706

印 刷：环球印刷（北京）有限公司

版 次：2015年9月第1版

印 次：2015年9月第1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11．5

字 数：119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762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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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世代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了扎实的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人生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 “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问源回到故土，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南先生一生极为重视教育，尤其重视青少年教育问题，认为这直接关系到中华文化的发展和明天。针对青少年普遍感到迷惘、彷徨的症结所在，他亲自撰文，结合自己的亲身经历和感受，从当时的现实问题，如心理问题、二十世纪的政治哲学思想问题等，追溯到几千年前的历史文化，层层剖析前因后果，句句发人深省。这一系列文章一九七六年间陆续在 《人文世界》杂志连载，后合编成册，一九七七年以《二十世纪青少年的思想与心理问题》为名由老古出版公司出版，受到社会各界的推崇，引起强烈共鸣，被誉为 “当前社会之解剖书”、“青少年思想教育之诊断书”、“中西文化交流之过滤书”等。一九八四年三月第三版时改名为 《新旧的一代》，复旦大学出版社在一九九零年出版简体版时又将书名改为 《亦新亦旧的一代》。我们在重新编辑本书过程中，一致认为本书是南师谈论教育问题的一部非常重要的著作，应引起重视，经刘雨虹老师重新审定，改名为 《新旧教育的变与惑》。

南先生认为，当时各种社会问题的根源在于思想文化与心理问题，他深入浅出地分析了20世纪以来中国社会的变迁及其对人们心理状态的影响，西方文化对东方社会与东方传统文化的影响，新旧教育制度之不同，武侠小说与社会心理教育的关系，以及人性与人欲等问题，指出，二十世纪末期，因受古今中外思潮的交流、撞激，传统的宗教、哲学、教育等道德理性的准绳命如悬丝，青少年思想彷徨、矛盾，情绪郁闷、烦躁，此乃历史趋势中自然的现象，文化思想在变动的时代必起的波澜，也是人类历史分段生命中当然的病态。我们既不能凭历史文化的感情而一切陷于悲观，更不能徒受时代的感染而盲从冲动，以至于忽略了随时偕进的理性思想。我们所要的，是有特立独行和 “确然而不可拔”的精神，融合古今中外所长，建立新的文化机运，使后来一代走上安定的道路。他更进一步地指出，暂且搁置形而上的生命本体论不谈，遗传、家庭、历史文化、时代潮流、社会环境与学校教育等是形成青少年思想与心理问题的主要原因。为此，他主张从历史文化演变的过程中追溯前因后果，寻求药方，正本清源地检讨家庭教育、社会教育、学校教育。他认为，中国家庭教育的精神是注重人格的教养和礼仪的规范，其标准和核心是 “孝道”，本质上是 “爱”的延伸和 “爱”的反应。至于学校教育，最初的目的和精神也是人格教育，秦汉以后发展为科举取士、登科及第而做官。而现在很多青少年对中国固有文化处于“褪色”而“真空”的状态，对此我们应深思反省而庄敬自强，改正教育与学风，建立一番复兴文化的新气象。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将陆续推出南怀瑾先生作品的简体字版，其中既包括世已有公论的著述，更有令人期待的新说。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东方出版社

二〇一五年七月

新版说明

这本书是集合许多短篇文章而成的，每篇都是南师怀瑾先生所写，最初是在台湾的 《人文世界》月刊上，分期刊登。

《人文世界》月刊是南师在一九七一年所创办，当年的五月正式出版第一期。此后每期皆有南师亲撰文章至少三篇。内容则包含对各家学术的探讨，心性修养，以及对教育、青少年等问题的研究，陆续皆以记录文形式发表。一年多后，因工作繁忙，文章也渐渐少写了。

一九七七年二月十八日 （农历丁巳年正月初二），南师开始闭方便关，并嘱古国治同学成立老古出版社 （三年后改为老古文化事业公司）。这本书就在当年的九月出版了，书名是 《新旧的一代》。后在大陆印行简体字版时，书名改为《亦新亦旧的一代》。

南师一向重视教育问题，本书内容，谈及教育文化方面的篇章较多，故在重新修订出版之际，更改书名为 《新旧教育的变与惑》，并略述本书源起，以告读者。

刘雨虹 记

二〇一五年七月 庙港

三版献言

《新旧的一代》原名 《二十世纪青少年的思想与心理问题》，一九七六年间陆续在 《人文世界》杂志连载过，出书以来一直受到社会各界广大读者的共鸣和推崇，誉为当前社会问题之解剖书、青少年思想教育之诊断书、中西文化交流之过滤书，等等。由于作者南怀瑾老师经历过旧社会的种种礼教，也接触到新时代的般般改革，因此，每一件社会问题的来龙去脉，在他口中委婉道来，就仿佛一出剧本中的历史诗篇，但见诸方英雄豪杰、历史人物蜂然而起，在多重变动的大时代中，轮班上演，转眼又默然消逝，了无踪迹。上下古今多少事，尽在笑谈中。从讲演中的启示，使我们这些年轻学子，发现了问题的症结。从历史人物的典范，使我们确立自己安身立命的中心思想，找到了 “中华文化的根”，不再 “失落”，也不再 “迷失”……

今天打开各种报章、杂志，所有政论家对世界动乱根源的分析，都以 “经济的不平衡”、“政治的对立”为引发一切社会问题的主因，而忽略了在政治、经济等表面问题背后的思想文化与心理问题。政治是人对事的安排，主体在人；经济是人对物的处理，主体也在人。而指导人的行为是主观的思想和客观的文化背景，换句话说，有良好的教育基础及文化素养的人，才能提升到更高的政治层次和经济境界。否则尽管政权再巩固，经济再发展，两种资源都是有限的，怎禁得住人类无穷欲望的冲击？反之，没有精神文化做基础的物质文明，能为人类带来真正的幸福吗？

“神秘的西方，现实的东方。”这是近几年流行美国的口头禅，乍看之下似乎是颠倒了，其实说的是现在中、西文化相互冲击的现况。在印象中，产业革命以来的西方是崇拜唯物的、科学的、功利的，但到二十世纪的末期，却因科技文明的过度发展，人的精神生活反而造成空前的紧张和压迫，转而追求心灵的自由和解放，存在主义、达达主义、波普艺术、嬉皮生活乃应运而行，终因没有深厚的文化基础为其背景，只如一阵狂风吹过，便无影无踪了！现在呢？这些西方的先进们，抬头仰视东方古奥的文明，从 《易经》、太极拳、瑜珈术，乃至禅宗棒喝，到道家养生秘诀，愈来愈神秘，愈神秘愈吸引人，昔日为西风吹乱的黄花落叶，夹杂着飘零不尽的余果残核，并随东风缓缓倒吹，这些文化的杂碎，点点滴滴又输入了西方。

东方世界呢？在饱受西方物质文明的冲击及侵略之后，痛定思痛，早已尽弃其固有精神文化，决心全盘西化了。日本的模仿成功了，其他各国都在跟进直追。换句话说，只有科技的、实利的，才是目前东方人追求的目标，这就是所谓“现实的东方”的语意。对于这两种历史主流的反动，到底是两种极端现象的反动呢？还是中西文化确已开始在融通、调和呢？

清末迄今，中国历经百余年的苦难，中华文化的命脉已到存亡绝续的关头。昔贤有言：“中国文化存，则中国兴；中国文化绝，则中国亡。”秉此精诚，我们决定将 《新旧的一代》一书扩充、再版，也希望藉此文字因缘，能够把中华文化的种子，传播到世界各地，生根，发芽，茁长。这是我们的希望，也是我们的信心。因为只有中华文化，才能真正地统一中国。也只有中华文化，才能真正带给这个世界和平和安乐！

老古文化事业公司 陈世志

一九八四年三月二十九日

出版前言

有人称我们这一代为“失落的一代”、“迷失的一代”，或是“没有根的一代”。

我读大学一年级的时候，正逢南怀瑾老师讲述“二十世纪青少年的思想与心理问题”。这个问题对我们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当时南老师讲得很起劲，句句发人深省，而且层层剖析问题的前因后果，从目前的现实问题，追溯到几千年前的历史文化。青年同学们听得极有兴趣，每堂座无虚席，因为有太多太多的启发，解答了我们许多的疑惑。

南老师的本意，想把心理问题、生理问题、现实问题，甚之，对二十世纪的政治、哲学思想问题等等，作一系列有系统的讲述。这些问题也正是我们这一代青年感到迷惘、怀疑、彷徨的症结所在。

谁知刚刚讲个序幕，正要进入高潮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不讲了。我们屡次要求他继续讲下去，南老师答应我们稍过一阵子，继续再讲，也好作个交代。不过，南老师课务繁，杂事多，倒是事实。

我们一直期待着，一年复一年。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已经毕业好几年了。可是，仍然没有机会见他旧话重提。现在，怀师又掩室闭关，与外界谢绝往来，不知道哪一天他才出关，为我们后一辈的青年继续研究这些切身的问题，想来不禁令人怅然。

二十世纪是一个动荡的时代；二十世纪的中国，更是在内忧外患中颠沛困顿，力图自强。辛亥革命，中国的专制政体被打倒了；新文化运动，中国的古老文化被破坏了。生长在这新旧文化夹缝中的青年，整个思想便陷于古今中外的矛盾混乱之中。

如今，再翻开前几年南老师的讲稿一读，虽然说的只是问题中许多序幕的话，但是，仍然具有震撼性的启发作用。这些讲稿曾在《人文世界》杂志发表过，颇受各界人士的重视，有许多读者纷纷来函要求出版单行本。所以把它们合编成册，另外再附加南老师的其他几篇讲稿，命名为《新旧的一代》，出版贡献给青年朋友们，以及关心青少年的各界人士作为参考。

古国治 谨志

一九七七年六月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新版说明

三版献言

出版前言

一、不满现实

永远不满现实的历史心理

时代演变中的思想与感情

尚未成熟的历史与文化

二、西方文化的影响

现实与反现实

近世西方文化的三股逆流

二十世纪开始的青年与中国

五四运动以后的重重难关

三、大时代的小故事

开始没落的西方文化

美国青年观念中的现代文明

美国教授观念中的中国文化思想

美国式的自由和民主

四、美国文化带来的迷惘

西风吹醒日本登上列强的席次

西风吹乱黄华

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暴发户——美国

平天下不能寄望于牛仔式的纨绔

千金之子与贾母

美国文化不是人文文化的指标

五、望子成龙

反身而诚论遗传

望子成龙岂如人意

什么是家庭教育

中国文化中家庭教育的论著

六、孝和爱

以孝道治天下的家庭教育

东西文化的 “爱”和 “孝”

七、旧八股与新八股

秦汉以后读书与教育之目的

汉唐的 “选举”、“考试”制度与教育思想

新旧教育亟待修正的八股学风

八、从处变自强说起

救亡图强的思想与历史

明清之间的诸大儒

乾嘉以后与龚定盦思想的关系

有关现代的学术思想

万木无声知雨来的思想界

九、六十年来教育的

变和惑

由旧式的家塾到新式的学校

家塾教育的回顾

旧式家塾的读书

旧式家塾里对写字的启蒙

塾师和家塾

十、七十年前八股文的

思想与教育

由家塾教育的启蒙到书院

旧式八股文

十一、新旧教育的变革

附录资料

十二、值得反省的

代差与教育

文化史上的一笔 “呆账”

先从小学教育的课本说起

以考试为学问的流弊

新式与旧制小学的差距

十三、教育与文化的中空

再说中小学教育的代差

六十年来演进中的大专教育

由旧式教育转向新式教育

新旧读书方法

才流都向考中磨

十四、尊师重道

中国传统文化的师道

现行三级学校的敬师

谁能遣此的大专学风

家庭与社会的尊师

师道的自尊

十五、武侠小说与

社会心理教育

中国小说发展史的思想背景

武侠在历史文化中的分量

侠义小说的兴起

抗战期间的武侠小说

近年武侠小说的演变

阅读武侠小说风靡一时

武侠小说写作的泛滥

武侠与社会教育

十六、老文学和新文艺

公文语体化的历史渊源

白话文和中国文化的命运

新文艺运动中白话的古文

古文的劳苦功高

更上层楼的负担

十七、人性与人欲

儒家学说中的人性善恶观

孟子与告子的论辩

荀子的性恶说

扬雄的善恶混杂说

王阳明的见地

界说不清的症结

希腊哲学对人性的知见

西方宗教文化的人性问题

有人认为欲非恶

人欲与天理说

儒道两家共通的观念

大乘佛学的原始人性本净论

隋唐以后佛学与儒道的互注

欲非恶与恶之前驱

一、不满现实

生为二十世纪末期的中国青年，身受古今中外思潮的交流、撞激，思想的彷徨与矛盾，情绪的郁闷与烦躁，充分显示出这时代的紊乱与不安，因此形成了青少年们的病态心理。代表上一代的老辈子人物，悲叹穷庐，伤感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大有日暮途穷、不可一日的忧虑；正在茁壮中的少年，既无高瞻远瞩，更不知道如何去后顾深思，前路茫茫，一片空白，在无所适从的情态中，陷于烦闷。这是老一辈子的人应该担替的罪过？或是这一代青年们的错误呢？其实，谁也没有罪过；不能把这个责任，推诿给谁来单独承当。这是历史趋势中自然的现象，文化思想在变动的时代中必起的波澜，也是人类历史分段生命中当然的病态。

如要讲究责任谁属的问题，在两千多年前的东方，当中国春秋时期，遭逢历史的巨变，我们公认的圣人孔子，著述《春秋》大义，是把这种过错，责之于当时身在其位、力足以谋国的“贤者”。孔子这种论断的是与否，那是历史哲学上的一个问题，姑且不论。但至少要知道在春秋时代，教育和知识并不普及，因此所谓“贤者”的士大夫们，的确是义不容辞、难逃其咎的。而当时印度的圣人释迦牟尼，创立佛教，敷扬佛法，却认为历史变乱的罪过，是人类与一切众生的共同“业力”所造成。当共同“业力”构成大势所趋的时期，犹如转动速度极快的火轮，当它正在旋转的时候，谁也无法插手使其停止、阻挠或堵塞，只是增加旋力发生巨变而已。孔子的道理是 “因人论世”，所以 《春秋》责备贤者。释迦的道理是“因世论人”，所以佛法的观点，便深深悲叹众生的“定业”难移。此外，老子的“无为”、“因应”观点，也正同此理而立论。我们如从 “因世论人”的观点来说，释迦历史哲学的观念，自有其充分理由的论据。如果根据此理，大有可能会袖手旁观，喟然叹息芸芸众生至可怜悯而已。如果从“因人论世”的观点来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为了承先而启后，继往而开来，那么生逢历史时代剧变中，对于现代青少年的思想与心理问题，必须要检讨疏通，求其开展新运。但要检查现代青年思想的病根所在与心理病态形成的原因，又必须要从历史文化演变的过程中，追溯前因与后果，再来寻求治疗的药方。

永远不满现实的历史心理

在五六十年前的前辈时代，也正是我们出生成长的阶段，我们也正如现代青年一样，具有勇敢、决心、幻想、冲动的情绪，同时更有不可一世的气概。但也正和现在青少年相似，怀有无比的彷徨、郁闷、烦躁和敌视现实、否认一切的心理。这是十九世纪末期和二十世纪初期，新旧文化思想开始交替，东西方文化迈向交流融汇，激起中国文化新思潮的巨浪阶段。由裹成三寸金莲的小足，解放为大足，终身不出闺房一步的女子，争取男女平权。男子们由终日背诵之乎者也，提考篮、穿长袍马褂上京求名，而变为写作呢吗啊，死啃ABCD，割须剃发，穿上西装革履，大谈洋务与西学，夸为识时务的俊杰。总之，事无巨细，学无古今，人无老少，一切都在求变、待变、必变的巨变过程中。我们所接触的中年以上的老前辈们，他们面对此情此景，满腔忧患，无限感伤，随时随地都在摇头叹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而进入暮年晚景的低潮，含悲抱愤而去。但在无情岁月的推排之下，曾几何时，我们这些青少年们，不满当时的现实和轻视、否定当时老前辈们摇头叹息的情景，也渐渐地进入我们的心境，成为生活习惯的一种自然姿态。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后，不知不觉，自己也进入中年，昔日老前辈们不满现实的叹息感言，又渐渐地出自我们之口。这种循环性的历史悲剧，犹如新旧交响的乐章，具有时代性旋律的哀怨，永远存在于历史的阴影里。这也正是说明历史时代的途程在不断地向前推进，而人类在时代的轮转中，却永远不满现实。不论任何时代，青少年们固然如此，老年人们又何尝不如此！由于这个憬悟，我常警醒自己，不必忧伤，不必感叹，假如我过去了，太阳照样会从东方升起，历史依旧会演变下去，后一代的人们也许比我们活得更有趣，更快乐，也可能更疯狂。

时代演变中的思想与感情

由于身历其境，而了解人们历史循环性不满现实的通病，进而探寻这种随时代年龄而发生差异的思想与心理原因，便可知道人类的感情作用经常会左右理智慧思的极限。人的感情，不但对个人私心事物有占有把握的牢固性，同时对于具有历史性的生活形态和精神思考的习惯、文化背景、时间和空间的惯适，也都有浓厚的感情作用。每当历史随时代的推进而演变的时候，由于人们旧有历史的牢固习惯，只能接受渐变的推排，极难适应突变的打击。尤其对于眼前现实的精神生活，与耳目感官日常周遭事物引发的感想，例如与社会秩序、家庭环境有关的道德规范，行为的善恶标准等观念，在历史文化变更的过程中，最容易引起青少年的心理反应和老辈子的伤感。尤其在二十世纪末期的剧变中，更为显著。站在我们这一代的立场，看到下一代的堕落和疯狂，真有不胜扼腕叹息之感。如果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检讨历史文化演变的得失、前因后果，便可比较客观地了解青少年们思想与心理趋向的矛盾。在这个时代中，旧的过去了，新的还未产生，随着物质文明的发展，如朽索之驭怒马，他们失去了可循的准绳，找不到控驭自己的鞍辔，盲目自恣，陷于一片迷惘的境地。不但东方的青少年如此，西方乃至全世界的青少年，都已染上这种时代性的传染病症。其实，在这个时代中，真失去了道德的标准吗？完全没有善恶的意识吗？不然。道德和善恶，它永远存在于人心之中，它是人性中自然具有的一种功能，它只是随着时间和空间的作用转变形态。在人类的文化史上，过去的道德观念，是基于宗教的因果观念而定；教育的规范由此而教育，思想的习惯由此而思想，稳定社会秩序两三千年。现代的道德观念，由于物质文明的发达，工商业快速发展中的刺激反应，它逐渐接近以经济的价值观念而定，下意识的只有有价值与无价值的辨别。过去的善恶观念，是以人性本应善良，对于心理和行为的善恶，具有宗教性的报应而定论。现代的善恶观念，由于科学促使物质文明重要，同时曲解自由而又极度偏向个人的自私，几乎走向以需要与不需要来决定善恶的标准。这样的道德观念、善恶观念，虽然还未真正构成为现代人思想心理的定型，它的对与不对、是与否，实在是非常急切地等待着我们这一代去博学、审问、慎思、明辨。既不能凭历史文化的感情而一切陷于悲观，更不能徒凭时代的感染而盲从冲动，以至于忽略了随时偕进的理性思想。

尚未成熟的历史与文化

生当这个世纪末期的青少年们，传统的宗教、哲学、教育等道德理性的准绳，已经命如悬丝，失去了它固有的信赖的时候，我们所要的，是有特立独行和“确然而不可拔”的精神，融合古今中外的所长，建立新的文化机运，使后来的一代走上安定的道路。

同时更需要认识人类历史文化的成果，它永远还很年轻，需要新知的灌溉而求其成熟。宇宙的生命，无论过去与未来，它永远是常新不古，所以曾子在《大学》中强调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易经》也常提到“随时偕进”、“与时偕极”的道理，这都是提醒人们不要满足过去，留恋过去，要展望明天，开启未来。青春的活力，它永远是推进历史文明的动能。道家素来认为“天地是一大宇宙，人身是一小天地”。为了说明人类的历史文化永远还很年轻，引申道家这个观念，可以说“历史是一部大人生，人生是一部小历史”。

任何一个人，天赋的本能，都有不同的个性和幻想，尤其在少年和青年的阶段，幻想经常占据青春活力大部分的时间。幻想不是过错，幻想加上学识，在思想和行为上，便成为有守有为的学问素养。幻想不加力学，它可能会变成无羁的劣马，自误也会误人。累积人类的个性、幻想、学识，构成为思想、行为与经验的成果，便综合成为人类的历史与文化。然而任何一个人，由青少年阶段富于幻想的时期开始，其间加以力学，或者不学，便早已奠定一生成败的基础。到了中年，便是实现他的幻想而付诸实际行动的时期；无论是事功的成就，或是学术的著作，甚至于宗教家们修道与传道的生活，都不外于此例。到了晚年，大概都是留恋欣赏过去的成果，或者感叹过去的哀乐变为回忆而随时消逝。所以孔子也说：“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如果以现代医学的观点来说，每个人由青少年的时期，脑力开始成长，一直到了五十多岁以后，才是脑力成长到鼎盛的时期。但上天注定人类可悲的命运，正当他脑力和智慧刚好成熟，经验的累积又正是到达高峰的时候，便像苹果一样，红透熟烂，又悠然地悄悄落地，还归虚无。天赋特别、老当益壮而成为瑰宝的，那是普遍中的例外，为历史点缀了壮丽的场面。此外，无论是从事出世事业的千秋人物，如宗教的教主和大哲学家们，或是从事入世事功的伟人，谁也无法逃出这个自然的规律。

人生的生命既然跳不出这个规律，他在智慧上的成就，可以创造历史文化的期限，又如此的短暂而渺小，所以古今中外，累积几千年来的历史与文化，可以说都是青年人扮演主角的成果，中年或老年人担任编辑而写成；它永远都很年轻，并且尚未完全成熟。虽然由原始的宗教而发展为哲学，从哲学的范围而扩充到今天科学的成就，但摆在人类面前几千年的老问题，所有人生生命的奥秘、宇宙生命的奥秘等悬案，始终还没有得到确切的解答，使人确信不疑而安心于定论。并且显而易见的，集中古今中外人类几千年的思想与学术，仍然不能使这个人类社会得到永恒的平安，享受幸福而快乐。虽然在这个时代，大家震惊于科学的成就，普遍高唱科学文明，但大多数人都被科学文明冲昏了头，忘记了科学的发展只是整个文化的一部分而已。况且人们又迷失了科学的方向，只把自然科学的发展当作文化全部的需要，忘记精神科学，于是愈来愈空虚，几乎快要成为思想白痴的时代了。尤其科学的分类虽多，到目前为止，却没有一个综合科学的创立，更不能与精神文明的哲学会师，这是一种非常盲目的危机。佛说：“菩萨畏因，凡夫畏果。”凡是现代有志有识的青少年们，应该在科学文明的时代中，创立新的历史文化。如此才是现代青年新的出路，徒然地彷徨和郁闷，于人于己，丝毫无补。但既不要为了科学的待遇而求科学，更不要忘记精神科学的急需建设；否则，这个世纪末期的一部人类历史文化，必然要走到“疯狂与镇定剂齐飞，颓丧与麻醉品并驾”的境界，那是毫无疑义、迫在眼前的社会病态。

二、西方文化的影响

现实与反现实

上文讲过人类的心理是永远不满现实的，但生存在现实的世间，又必须要面对现实，而且想要把握现实。可是当现实摆在面前的时候，却又不满现实，想要跳出现实、摆脱现实。人，就在这种矛盾的心理状态中，反复忙碌地度过他的一生。而人类的历史和文化，也就在这种矛盾的现象中，构成了它巍巍壮观的册页。如果从另一观点来看，正因为人类有了这种心理，才促成历史文明的进步；但从历史生命的过程和现实人生的经验来说，这种面对现实而又反现实的矛盾心理，便是造成人生悲剧和历史悲惨局面的主要原因。那么，除了这种尖锐对立的现象以外，只要安于现实，便是常理吗？而且自古至今，人类如果一向安于现实，历史和文明哪里会有进步呢？这当然是个很重要的问题，并且也是现实与反现实问题的关键所在，有待逐步分析以寻找它的答案。但把这个问题牵扯到历史文明的进步和退化来讲，便又引出对历史哲学的认识问题，须得首先解决历史文化到底是进步或是退化？

如果依照东方文化中有关历史哲学的观念，无论是中国的儒家或道家，以及印度的佛家思想，对于历史文化的发展，大体都认为“今不如古”、“新不如旧”、“动不如静”。所以人类的历史文明，经历愈久，退化愈甚。即如西方文化中宗教哲学的观念，也和东方一样，同有这种基本的看法。但是，根据历史的现象和人类现实生活的需要来讲，历史的文明不断地向前推进，不但日新月异，而且必然需要在进步中更求进步。那么，历史与文化到底是进步或是退化呢？这就要从两个基本不同的角度来了解它的答案了。

从东西双方古代文化的历史哲学来说，认为人类历史的发展是退化和堕落的，那是从宗教性道德观念的立场，看到精神文化的褪色，因此而使人类社会迷失方向，拼命追求物质欲望所生的过患而言。如果从人类社会发展的趋势来说，因为物质文明的日新月异，促进社会的发达，使人类在生存方面，社会的秩序有了日新的进步，因此而有多方面的繁荣。在生活方面，人类更多更大的需要得到满足，因此而享受物质文明的便利。所以便认为历史文明是进步的。由此可知，所谓历史是进步的，是指物质文明与人类的现实生活而言；认为历史是退化的，是指人类的精神生活距离自然的境界愈来愈远的结论。

近世西方文化的三股逆流

对于历史文明的进步或退化的观念，有了如上的了解，便知人类对于现实和反现实的问题，是从精神意境和物质文明的矛盾冲突而来，历古至今固然如此，往后也未必能够安稳。现在试举近世和现代西方文化影响了二十世纪青少年思想和心理的趋势，便可知道这种演变的前因和后果。

近世和现代的青少年们和过去的人们一样，最喜欢憧憬已往历史的口号。在西方文化中，动辄提到欧洲的文艺复兴；在中国则经常提出五四运动。其实，历史的往事过去以后，剩余的陈迹残留在人们的脑子里，便形成一个笼统的观念。除了真正的历史学家肯用心分析历史上的前因后果以外，大多数的人都是模糊不清，随便引用似是而非的观念，借题发挥而已。

（一）西方欧洲的文化，经过中古长期的沉闷以后，自然就引发出反现实的历史行为，于是形成了十五六世纪之间的文艺复兴运动。由文艺复兴运动所带来的欧洲历史的新境界，掀起了西方固有文化思想的自由主义和民主思潮，促成了法国等地的政治革命，形成了近世西方文化思想中民主和自由的新观念。但由此一变再变，民主思想和崇拜英雄的心理互相矛盾，自由主义和自私心理夹缠不清。于是便又形成历史性反现实的行为，而产生西方历史文化的第一股逆流：如英、德、法、意等新型国家“外用强权，内唱公理”之军国主义的出现。同时又变更民主的专制为独裁，假借公理的正义为侵略。当此之时，受西方文化笼罩的欧洲各国的青年们，其思想大体上除倾向于“富国强兵”的光荣以外，纵然有不满现实的地方，也只限于反古求新，以及对少数社会和个人际遇的不满。

（二）但从十七世纪以后，工业革命和科学的创造带来高度的物质文明，促使工业的发达和国家经济思想的勃兴。一方面显示出科学文明繁荣了新时代的社会，一方面却暴露了工商业发达以后资本主义的弊病，而呈现出贫富之间过度的悬殊，于是促使新的不满现实的西方文化思想，形成第二股反叛的逆流。如马克思、恩格斯等针对当时欧洲社会的病态，提出资本论和共产主义，扩充古希腊哲学的唯物思想，构成一系列的理论，影响了继起的二十世纪。

（三）另一路反现实的思想，便是十九世纪中叶开始，由丹麦医生契尔·伽德（Kier Kegard）研究神学及哲学的结果。他认为机械文明桎梏了人性，为了要拯救世人跳出机械文明的疯狂病态，便倡言存在主义的思想。不幸的是，他的学说，不但救不了人类，而且也不能自救，结果未及中年，他便忧郁而死。可是尚未成熟的存在主义，却同弗洛伊德的性心理学一样，不久即风靡欧洲，又普及于全世界，影响青年们的思想和心理。外不足以救世，内不足以自救，它所产生的反作用，使有些人把自我陶醉和自私、狭隘的心理思想号称哲学。

这些西方文化的思想，跟着科学文明和工商业机械的发达，以及军国主义武器的扩张，真有如蒲松龄所说的“玄夜凄风却倒吹，流萤惹草复沾帏”，很快地吹到了东方，同时又错综复杂地引起了第一次世界大战。

人类的心理思想总是那样可怜和可笑，始终是自编、自导、自演的喜剧开场，而后却自造成悲剧闭幕。初由不满现实而反现实开始，最后再把它投向凶神恶煞的怀抱中而自悲自叹。

二十世纪开始的青年与中国

正当西方的文化思想，尚未从繁华的噩梦中步入灯火阑珊的时候，一阵阵的西风，吹醒了有五千年保守文化的古老中国。自十九世纪的末期，清朝咸丰、同治年间开始，十分勉强地向西方文化低头，试着学习他们的轮船、大炮、洋枪、火器等。先有机械文明的输入，进而至于宗教、哲学、人文科学、自然科学，以及西餐、大菜、咖啡、牛奶、跳舞、歌唱、奶罩、三角裤等，无一不来。把白米饭换换胃口，吃些牛奶、黑面包还不要紧，最惨的便是由人文思想而到现实的政治，不管是自由、民主、专制、独裁、无政府主义等思想，一套一套地都搬上中国的舞台，大吹，盲目地实验一番，结果弄得惨不忍睹，无法收拾。虽然有国父孙中山先生坚强地建立起三民主义的防线，却仍然堵不住这股狂飙的滚滚来势。其实有些思想是西方文化的残余产品，并非东方或中国文化的玩意儿。

五四运动以后的重重难关

距今五六十年前的中国青年们，一方面痛心于国家民族的懦弱而急欲救亡图强，一方面又受外来新颖的西方文化之影响，于是整个思想陷于古今中外的矛盾冲突，而呈一片混乱，因此形成心理上的群情激愤。“革命”“打倒”的呼声到处嚷嚷，认为必须学习西方历史文化的先例，来个“文艺复兴运动”才能救中国。因此，自然而然地便有中国五四运动的发生。有些人把五四运动的功罪，归之于某一人或少数人身上。这是昧于历史文化大势的看法，有待沉静研讨。但当此之时，尤其是知识分子们，在文学的领域里大肆口诛笔伐，极力挑出旧社会的毒刺，加上私人的恩怨心理和愤世嫉俗的情绪，对于中国文化流弊所生的阴暗面和丑陋面力加诋毁，因此大受当时青年们的赞赏和崇拜。文学所反映出的不满现实和反现实的心理，在每个时代里往往胜过哲学、宗教、教育等的影响力量。二十世纪初期中国青少年的思想与心理，就在这种不古不今、不中不西的心理状态中而陷入一团混茫。

但我们这一代不幸的命运，坎坷不已。正当国内的心波未平，东方的日本又掀起侵略的浪潮，促使我们仓促抗战，百举皆废。经过八年长期抗战，正在茁壮中的青少年们，身受国破家亡的打击，除了愤怒与沉哀的心情以外，对于文化思想的重整与开建，已无能为力。

总之，自十九世纪末期到二十世纪初期的中国青少年们，也就是现在大家所听到看到的中老年人，犹如一群拆除旧式违章建筑的拆除大队，又像一批收拾垃圾的清洁人员。当他们年轻力壮的时候，大家拿着锄头板斧，想为后代开辟一条康庄大道，建筑一个新的文化乐园。谁知正当开工的时候，忽然有人放了一把野火，最后只剩下一片荒凉，百无一就。后来跟着来了一批小孩子，看到这幅图景，便不知所云地大骂这些前辈的老少年们“无能”、“不负责”。他们愈看愈有气，于是就光着屁股、跳着脚，乱跑、乱骂，胡来一气。哭着、叫着、骂着，一无结果。大伙闹倦了，茫然一片，只好横七竖八躺在地上耍懒，自称乐天知命而不忧了！这样一幅画面，足以代表了二十世纪的东方和中国历史文化“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册页，也就是形成现代青少年们思想和心理上一片空白的原因之一。

三、大时代的小故事

开始没落的西方文化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了东方的一幕悲剧，但也同时裁判了西方的命运。意大利、德国、法国，乃至在十九世纪号称无落日的英国，都相继没落了。残余的欧洲文化，除了一些历史的陈迹供人凭吊以外，过去号称列强的欧洲“诸侯”之邦，如德、法等国，只留下“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的女多男少景象，使人感慨唏嘘而已。

“十年风水轮流转”，目前震惊世界的西方文化，只有美国的美元与科学，它建国将近两百年的年轻历史，美国式的民主和自由。运用这些本钱，美国小开们后来居上，用毫无领导世界历史的经验，加上 “信道不笃，为德不果”的作风，来摇荡乾坤，捭阖樽俎。然而不论美国的文化是如何的幼稚和浅薄，在二十世纪的最近三十年，它对于中国和东方，以及其他的科学文明和工商业落后的地区而言，却实在有左右影响的足够力量。

现在要讲现代青少年的思想与心理问题，而它与西来的“飘”风却有非常密切的关系。因此，首先要向大家述说我亲自经历的两三个小故事，以便从侧面来透视它的正题。

美国青年观念中的现代文明

第一个故事：五六年前，有一位美国来华留学的学生，跟我听课将近六七个月。有一天晚饭后，我们开始闲谈。他问我：“你常说我们要先发起救世救人的志愿，才能作学问，那是为了什么？”我当时很惊奇地说：“你听了这样久中国文化的课，对于这种基本的精神，还没有弄清楚吗？”他说：“我只问你为什么要济世救人？”我说：“你没有觉得这个世界有太多的惨痛吗？”他说：“这个世界在现世纪中科学文明如此发达，人们多么幸福，哪里有太多的痛苦呢？”我说：“你没有看到因为科学文明的发达，促使世界第一次、第二次的大战，多少人受害受苦？而且战争的悲剧还未就此终场。”他说：“这两次世界大战也只是局部性的。如果以整个世界来说，到底很有限。大多数地区的人，都很幸福。这个时代真是最光辉最美丽的时代。”我听得呆了。同时，也明白了美国现代青年们的思想与心理。我接着问他：“美国青年们和大多数的美国人，都和你这种观念一样吗？”他说：“大概如此。”我便说：“假如你是澳洲或瑞士的青年，一定早就认为我是疯子，拂袖而去了。可惜你不是东方人，更可惜你不是东方的中国人，所以对于现世纪的文化思想所造成历史的惨痛事实，以及有关的灾祸，并没有亲自经历那么多的教训。一时和你也说不清楚，慢慢地再交换意见吧！不过，我也因此了解你们‘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的错误心理。更明白你们所谓的中国通，根本上便患有先天性不通的偏见。”

他最后又说：“你们常常说我们患有民族优越感的心理病，其实，我在东方一年多，住过日本、印度，又路过东南亚等地。现在跟你们住了六七个月，我发觉最富于民族优越感的是东方人，尤其是东方的中国人。”我笑说：“你已经沾有中国文化师生之谊的礼貌，你不好意思说民族优越感最强的是我，对吧？”说完了，有许多未尽之意，便在彼此哈哈一笑中结束了这一次的谈话。

美国教授观念中的中国文化思想

第二个故事：四年前，一位美国某大学的社会学教授，在暑假期间访问东方。因为他读过我所著《中国特殊社会问题》的英文译本，特别安排与我碰面，又提出好多问题。其中，他问道：“中国经过几次等于亡国的时代，但是这个国家、民族、文化，不但没有亡掉，而且每经过一次历史的灾难，反而更加光辉而强大，这在西方历史上几乎是绝无此例，这是什么力量？”我当时简单明了地答复他：“这是文化统一的力量。”他听了，虽然手里不停地在做笔记，但是他的态度充满了怀疑。我不等他再问，就说：“当我们在春秋战国时期，和欧洲一样，诸侯之国大小数百，言语、文字、经济、交通等都各自为政。自从秦、汉统一以来，‘书同文，车同轨’，因此不仅是政治上的统一，实在也是中国文化的大统一。后世两千年来，中国各地的方言、习惯与风俗，虽然还保持各自的惯例，甚之，相隔数里，便有言语完全不同的情形。但是，中国的文字和文化思想却完全一致，而且远及亚洲的日本、韩国、越南等地。因此，后来中国的历史，虽经历代政治上的变革，更改了历史的面貌，但是民族文化的大统一，始终是一贯不变的。假如西方古代的欧洲，文字和文化的统一也和中国一样，那么，西方的历史便不是现在的情形了。不过，话说回来，正因为西方的历史背景不同、文化背景的同异互见，所以才有十七八世纪以后的进步和今天西方文化在美国表现的情况。我们传统文化的精神，儒家、道家的思想，都是要求统一的。”

最后，他提出儒家孔子的大同思想，即 《礼运·大同篇》里所述说的情形。于是我便说：“《礼运·大同篇》所叙述社会政治的理想，它的主要中心，在于每个人人性的自觉，人人要求自己道德人格的升华，进而达到社会群体道德的完美。《春秋》的王道、《公羊传》所谓三世中的太平盛世、道家取法于自然的‘无为’之治，都由此传统的文化思想而出发。”

美国式的自由和民主

第三个故事：四年以前，一个留华修硕士的美国学生，和我讨论许多有关中西文化的问题。他曾经想把它翻成英文，已经积了好多稿子。有一次，他和我讨论自由和民主的问题。我说：“在现代史上，美国人打着西方文化唯一光荣的旗帜，便是自由和民主的呼声。其实美国人所说的自由民主，只能说是‘美国式的自由和民主’，并不适合于其他民族、其他地区。尤其对于有五千年历史文化的中国，更不适宜。但你们自己不明白，更不肯反省，因此美援与美式自由民主思想，对所到的地区所发生的作用，正好与美援成为对等的反感。”

他问：“你所谓美国式的自由和民主，这是什么意思？”我说：“这要从你们立国到现在两百年来的历史成因说起，相当复杂。总之，由十八世纪到现在，美国的祖先们，虽然带着欧洲工业革命后的文化闯进这块新大陆。但来自英、法、德、奥等国的，各自有一套祖国文化背景的观念。加上利益共同均沾的思想，因此而形成你们 ‘民有、民治、民享’的立国精神。但无论如何讲究自由和民主，在先天性的骨子里，都潜在有工商业化的利益和价值的成分。立国之初是如此，到两百年后的今天还是如此。说句老实话，你们现在的民主政治，幕后的操持者仍然不能离开工商业资本威力的背景。诚然，美国到目前为止，对其他地区还并无太大的领土野心，但不能说没有占有市场的要求啊！一有如此潜在的存心，加上国内的人们对外界世局认识不清，受到民主政治牵制的弊害，于是在国际政治上便举棋不定，依违两可。你们想要领导世界局势，必须要熟读中国的《春秋》，多学些国际政治的经验，然后才能了解《春秋》中‘兴灭国，继绝世’的大义。”到现在，这位美国同学已经回国在哈佛大学任教，开始教授《春秋》、《左传》了！

我们为了要讨论近三十年来中国青少年们受到美国文化风气影响的关系，所以首先要讲述以上我所经历的小故事，然后再来探讨“彼美人兮自西来”以后的得失利害。

四、美国文化带来的迷惘

讲到二十世纪的历史与文化和现代人的思想与心理问题，无论东方和西方的任何国家、任何地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或多或少，总要受到美国的影响。尤其是东方的中国和日本，关系更大，更为密切。

全世界所有的国度里，除了少数真正的落后民族，以及某些因为地理环境的关系还在将变未变的国家，目前正坐享其成地接受现代物质文明，而仍能固守传统、苟安待变以外，欧洲的国家，如英、法、德等国，虽然抱着传统的自尊，始终存有看不起美国的心理，但在历史演变的时代趋势中，也仍然脱离不了美国风气的回旋波荡。至于东方的中国，在最近的三十余年中，确有美人闹乱朝市，形成“亲者痛而仇者快”以及“恩里生害”的情况。

现代的中国青少年们，急需认识和反省的是：造成世界局势至于现在的局面，除了美国立国经验太过幼稚以外，同时也是我们自己处在新旧文化夹缝潮流的趋势中必有的矛盾。现在，我们要想在极度的艰难困苦中力求自强而复兴，就必须先对此历史时代的前因后果加以寻思探讨，才能“温故知新”，才知如何自立而立人。

西风吹醒日本登上列强的席次

距今百年以前，东方的古国中国和日本，在文艺复兴和工业革命后西方新兴国家的眼光里，几乎也被视为第二个或第三个印度。其时，日本和中国都同时警觉到关门拒盗的迷梦并非良策。于是，先后派遣留学生到外国学习西方文明。那个时代所谓西方文明的重心，是在欧洲的英、法、德、奥等国家；美国，仅属其次而已，并不像现在一样有举足轻重之势。

日本的留学生回国以后，便出现了日本历史上最光荣的一页——明治维新。由此，促使日本跃登列强的地位。中国的青年呢？在清朝的腐败残局中，许多回国的人才，除了少数在洋务衙门行走以外，另外还有的，只有在洋行买办这一行中自展抱负而已。当然，这不是当年中国青年们的过错，这是中国历史悲剧的一面。由此悲愤而化为国民革命，推翻清政府，建立中华民国。

日本之所以如此，自然归功到它的历史背景，促成明治维新的幸运。当时的日本，在政治方面，因有天皇万世一系的观念，别无民族或其他大问题的存在。所以君明臣贤，而建立了伊藤博文等不世的殊勋。在学术思想上，因有中国宋、明儒家以后王阳明理学的普及影响，化成日本民族文化的根本精神。除了以西方的科学文明为用，仍以日本大和魂的民族文化精神为主。在国家的士气方面，因有强横霸道武士道的传统，特别容易与军国主义结合，于是一变就成为“大日如来”的帝国主义侵略思想。

西风吹乱黄华

而当时的中国呢？恰与日本相反。在政治方面，始终存在着将近三百年来的民族问题，以及清廷末代万难收拾的腐败政局。在学术思想上，五千年来的文化，远有儒、墨、道与诸子百家的汪洋浩瀚，各宗所是，互争长短。近有儒、释、道与东西方新旧文化的交流比较，莫衷一是。尤其正当三百年来民族革命改变历史的关节上，盲目地直接承受法国式的革命思想，舍己之所长而取其糟粕。甚之，唯恐革之不尽，致使在学术思想上缺乏重心而呈一片混乱。至于国家士气方面，由明末清初三四百年来，无论朝野上下，都对一本小说——《三国演义》，深植了浓厚的感情和兴趣。由桃园三结义而到单枪匹马，纵横天下，割据城池，自我英雄的崇拜，配上拿破仑式的戏剧性思想，便造成保皇、复辟、称王称帝以及一连串北洋军阀的历史悲剧。由此而有国父遗嘱的“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由此而有德、日发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中国的抗日战争。只因日本的战争毁了中国，也毁了整个东方的文化。我们了解了这些历史事实，拿我们国家的现代史与日本、苏联的现代史来比，你说，谁应该负这个责任呢？“虽曰人事，岂非天命哉！”

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暴发户——美国

姑且不论我们过去有多久远的历史，但在人类历史的无尽过程中，却只占了极短的一节。然而在这几十年来的经历，如果比起美国立国两百年来的历史，我们的国家便如佛家所说，已经经历好多次的危亡劫运而不堪回首。我们这些“半老儿郎”或“老乃国之宝”的老少年们所遭逢的苦痛和伤感，绝不是现在中国青少年们由中学和大学的课本上所得到的历史常识中能体会得到的。美国和现在青少年们心目中的美国文化，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轰然爆发，一跃而居于西方文化的首席代表地位。

在我们现代青少年的心目中，说到西方文化，就好像只有美国似的。而十九世纪西方文化系统的英、法、德、奥的光荣，就只在白纸上占据了数十页面，供人观摩研究而已。殊不知五六十年前，当英国称雄世界的时期，英国文化便占据了一切。留学的目标与回国的标榜，唯英国的马首是瞻。后来德国和日本兴盛，德、日派的思想和德、日派的权威又成为一时的风尚。英、德、法、日过去了，现在便轮到美国最吃香。但是，我们盲目追随这个历史太过年轻、有冲劲、有干劲而文化太过幼稚的朋友，崇拜它的裸体美，倾心它的纸醉金迷，实在和玩弄火山上美人一样的可怕。

我们必须警觉，对于国家、对于人类历史和文化，万万不可以“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否则，这个求证的代价，所需付出的生命血汗实在难以计算。青少年们一听到这些中老年的朋友们在批评或讥笑英、美的“嬉皮”，看不起“嬉皮”，就非常反感，反而对于“嬉皮”有无限的偏好和同情，而对于这些批评和奚落，却有着无限的不满。其实，英、美式“嬉皮”风气的出现，正是表示欧美的青少年们对于西方文化一股反抗的浪潮。他们为了反对前辈的传统文化，扬弃宗教的信仰，摆脱旧哲学的传统，讨厌物质机械文明而生出种种的反动心理。“嬉皮”、“嬉皮”，并非偶然的“顽皮”！但时至今日，美式的 “嬉皮”又要很快地成为过去，他们现在正在盲目地探寻东方印度文化的“超越冥想”和中国文化的“口头禅”，以及中国道家的“旁门左道”，作为趋向于“超心理学”的路线。

平天下不能寄望于牛仔式的纨绔

我也常常听到我们自己的朋友很得意地引用英国前任香港总督葛亮洪在美国的演讲，他认为，“十九世纪，是英国人的世纪；二十世纪，是美国人的世纪；二十一世纪，将是中国人的世纪”。可惜我没有亲自听到，同时很难百分之百证实这句话，即使真有其事，别人信口开河一说，也许是别有用心，我们自己不自强，行吗？况且，且看今日的美国，对内对外的举措失当，都是使人唏嘘的事。如果没有前年的送人登陆月球，藉此一手遮闭天下人的耳目，恐怕它的声望与国际地位，早已随着美钞的无形贬值丧失在欧洲共同市场的坫坛了。在当前世界史上，美国最叫座、最成功的便是“美国式的民主和自由”。但是今天美国在国际上丧失声威的致命伤，无论在国内或国外，也便是害在“美国式的民主和自由”的作为上。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国际政治上，无论在欧洲或东方，凡美国式的民主和自由所到达的地方，最大的成就，就是把别人的国家瓜分为二。而且美国始终不知如何才是真能安邦定国平天下的上策。内政上，在美式的民主和自由的旗帜下，弄得全国充满了红（左倾思想）、黄（色情泛滥）、蓝（工人问题）、白（吸毒与服用麻醉品流行）、黑（种族问题）等各色危机。外加学生闹事、妇女运动、逃避兵役和漏税等问题，无一不是领导世界青少年走上堕落的歪风。

当然喽，这些问题在美国人的思想中看来并不重要。他们没有历史文化的包袱，随时可以改变，随时可以通过民主的议会而改正缺点。他们有足够的自由，也有足够的勇气，能够做到“知过必改”的程度。然而其他受到美国风气影响的青少年，学坏容易，变好却难，这又怎么办？

前些日子，有一位半洋化的中国青年和一位美国少年对我说：“你们政府下令不准青少年留长发、变 ‘嬉皮’相，可以。为什么对我们外国人也要干涉？”我说：“你到中国来做什么？”他说：“读书。”我说：“既然到中国来学中国文化，对不起，中国文化素来讲究 ‘整其衣冠，肃其瞻视’，这是我们的‘国风’，‘入境随俗’，不容马虎。如果我到天体会去，一定也照他们那么做。这是要适合国际间社会的礼貌，你不能认为这是干涉你的自由。我在街上看到你们同学们赤着脚走路，我们从来没有人干涉过，对吗？”

千金之子与贾母

此外，有人认为美国花了那么多的军费在欧洲、在东方的几处战场上，又死了那么多的人，为什么不彻底地诉之于武力，求得国际间永恒的和平？其实，这便是“美国式的民主和自由”的必然结果。他们的政治人物，即使有才如管仲、乐毅，也无法一展其志向。他们的军事人才，即使有智如孙武、吴起，也无能一展其怀抱。只许在国外打不准胜利的战争，限制军事战略的发挥，这是 “美国式民主”的主意。可以瓜分别人的国土，画地自守，要求别人实施“美国式的民主和自由”，好让自己闭门揖让，熙熙融融地享受物质之乐，这是“美国式民主”的一贯政策。过去如此，现在如此，数十年如一日都如此，实在不足为奇。

所谓“美国式民主和自由”的特征，正如他们一位工商业起家的名人所说的：“世界上最大的学问，便是如何让别人把口袋里的钱，很高兴地送到我的口袋里。”“学而优则商，商而优则仕。”民选仕途幕后的牵线主力，始终离不开拥有工商业而需要随时争取国际市场的资本家。为实行国际道义，帮助别人“兴灭国，继绝世”去打仗，在工商业的成本观念上，万万划不来。所以不能打，也不准打。此外，民选的票源是广大的民众，美国一般民众与老太婆们真不懂他们自己的政治家和军人们，何以对现成的福不会享，硬要出兵远涉重洋为别人去打仗？“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谁家的老太太愿意把自己的纨绔子弟送上战场？

民主的选票是权威，在美国的大观园中，如《红楼梦》中贾母和王熙凤之流的人物，占有全国半数的选票。她们和她们的资本家，虽然是同床异梦，然而对此却是殊途同归。她们和他们联手投票送一个有政治理想的人上了台，起初两三年中刚好摸熟了国内外政治的行情，还未能有所作为，便要忙着为下次选票争取同情。纵有掀天揭地之才，其奈天下苍生何？又奈全民选票何？况且以下驷之才，处于民主选票的悠悠之口，“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谁又敢冒纠正积非成是的危险，甘为正义而自毁其政治前途呢？！

美国文化不是人文文化的指标

由于这些粗枝大叶的认识，我们的青少年同学们，就可认清“美国式的民主和自由”以及它的文化思想的是非得失。同时应当知道自己没有特立独行的文化思想而盲目倾心爱美，于国于家，后果均不堪设想。

如果从科学的发达、物质文明的进步、工商业的发展去认识美国，而立志要向今天美国的这一面学习，这是百分之百的正确思想。至于从整个的人文文化而言，仅有立国两百年历史文化的国家，就拿它代表了西方文化，认为它是盖过一切，那是莫大的错误。国者，人之积；人者，心之器。累积全国人心上下数千年经验和思想，方能构成一个文化的大系。今天的美国，仅是西方文化零落中的一颗经天彗星，它是科学文明的实验场，并非就是整个人文文化的指标。

五、望子成龙

反身而诚论遗传

目前提起青少年的问题，从各方面的见闻所及，不是涉及家庭教育、学校教育，就牵连到社会教育有关的社会风气方面。同时，社会演变随着时代的变化日益加速，不但青少年的问题有与日俱增的严重趋势，跟着而来的，儿童问题与问题儿童等也同时并发。于是，一听到这些问题，便像一个很严重的危机，就在人们的心里将要随时爆发似的。束手无策地忧虑和叹息，便替代了解决这些问题的办法。

其实，一个人或社会群体的思想和心理，是由许多因素而组成，并非只是单纯或少数的几个原因所造成。一个人的思想，从意识活动而来。意识的活动，随着身体生理的成长和变化，以及家庭、教育、社会环境等各种影响而形成。由于意识活动构成各种思想的变化而造成心理的状态，复由心理的状态，反复接触外界的刺激和反应，而产生一般思想或某种特殊思想的范畴。依中国文化的习惯观念来讲，综合起来，由婴儿、孩童，到达少年、青年，每一阶段暂定以五岁作为界限，节节形成一个人的思想与心理的作用，必须凭藉身心两方面互相影响而成长。

暂时搁置形而上的生命本体论的禀赋问题不谈。遗传、家庭、历史文化、时代潮流、社会环境与学校教育等六个因素，便是形成青少年们思想与心理的主要成因。其中忽略了任何一个问题，都可能会造成偏见与错误的论断。因此研究青少年问题，随便笼统地涉及家庭教育或学校教育等问题，未必尽是确论。

关于遗传的问题，现在不想牵扯太远。贸然钻进遗传学的范围，难免变成坐谈学理而不切于实际。如果严格讨论到遗传的关系，便会牵涉到人类学、民族血统学，乃至天文、星象、地理环境、生理学、性心理与性生理学，以及中国古代文化重典《礼记》的胎教等许多学理。因此，暂时只讨论遗传的实际关系。

任何一个儿童或成人，他的心理状况，除了主要原因——得自先天形而上生命本体的禀赋，略而不谈以外，他的意识潜能的成长，实由于父母遗传的秉受，占大多数的因素。只是一般人忽略了这个问题的重心，或者根本没有发现父母本身潜在意识的重点而已。遗传的作用，大约有两种形态：（1）直接遗传：这便是说某一个人的遗传作用，是由父母两人的直接禀赋而来。（2）间接遗传：这便是说某一个人的遗传作用，是由祖父、祖母，或外祖父、外祖母的血缘关系而来。无论为直接遗传或间接遗传的关系，一个人的个性和心理的形成，属于遗传的关系，几乎占有一半的成分。但是遗传的关系，又有更代变化的作用，并非是父母或祖宗是白痴，所生的子女必定就是白痴。在遗传的成因中，他还有自我的禀赋，加上受胎时的时间、空间的物理环境，以及父母在性行为时的心理与思想等主要正反的遗传原因，因此而起变化成为更代性的成因。

望子成龙岂如人意

此外，遗传的作用，最为明显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事实是，它有承受传统遗传与反承受传统遗传的两种作用。（1）所谓承受传统遗传：这便是说某一个人，他的父母是纯良老实或者刁钻古怪的人，而所生的子女，也是纯良老实或者刁钻古怪。（2）所谓反承受传统的遗传：这便是说某一个人，他的父母是纯良老实，但所生的子女，却很刁钻古怪。他的父母是慷慨好义，而所生的子女，却是悭吝自私。或者介乎两者之间，具有双重性格的个性。相对地，某一个人的父母是刁钻古怪，所生的子女，却很老成持重。他的父母是满腹经纶，所生的子女，可能是冥顽不灵。中国古史上有名的唐尧是圣人，但是他所生的儿子丹朱却是一个不肖之子；瞽叟不是好人，他的妻子也很坏，但是他们所生的儿子虞舜，却是圣人。有些忠厚老实之家，反出败子。有些不善良的父母，反而生出大好人的儿子。这就是说，在父母的心理潜能里，有善良的一面，也有很不好的一面。例如一个老实人，处处肯吃亏，可是这种肯吃亏老实的行为，是压制内心的反抗，无可奈何而变成的老实表现。实际上，他的内心并不宁谧，含蓄有极端的愤怒和愠怨的瞋恨。因此，便形成更代遗传的相反个性。或者，在受胎的性行为中，男女双方的思想心理因某种事实或天然气候，或某种环境的影响，而构成当时心理的极大抗拒和抑郁，也就变成更代遗传的相反作用了。所以望子成龙而未必尽然，并非偶然的事。

由于这个道理，大学问家的子女，也许是天生不通文墨、不爱好读书的种子；大英雄的子女，也许是过分懦弱的人物；文学家的子女，可能不爱好文学而喜欢玩耍；艺术家的子女，可能是鄙视艺术而喜爱做工或经商；军人的子女，可能爱好文学而反对军事；工商业巨子的子女，可能是游手好闲、贪恋游荡的角色。其中原因，错综复杂，要由诸位有心研究者，以科学的方法去搜集资料，统计结果，加上哲学的推理，才可求出结论。那时，方知我言不谬也。在此只是指出原理、原则的所在，要同学们去深入研究。我没有时间去做这些精细统计的工作。我现在所讲最主要的重点，是希望家长们或者注意家庭教育的人们，应当先了解这个原理，自己加以反省，或进而做更深入的研究，然后才对儿童教育与家庭教育实施正确的方针。如果一味望子成龙，好像有些父母一样，把自己一生的失败和没有达成的愿望统统加在子女身上，要他们努力向上，去替自己争口气而光耀门楣，荣宗显祖，这不但是很大的过错，实在也是做父母心理道德上的罪过。结果一味如此妄求，他的结果会适得其反，反而造成子女在心理上潜在的抗拒，结果便变成不容于家庭和亲友乡里，而社会上又随随便便加以一顶太保或太妹的帽子，不但使自家无后，而且也使国家社会无故丧失了一个有用的人才。同时，希望一般盲目跟着升学主义走的人能够宁静自思，好好为家庭、为国家、为社会着想，而努力地教育子女成为有用的人才。

什么是家庭教育

讲到家庭教育，听起来是很普通的名词。任何一对父母，有了子女，由婴儿至孩提，由儿童到青年，谁又不施管教？古今中外，哪个孩子没有受过家庭教育呢？除非少数的例外，属于不幸者的遭遇，那就另当别论。因此，家庭教育，岂非极普通而不成问题的问题吗？然而，什么是家庭教育的标准？家庭教育应该要怎样做？哪些父母才有资格担任家庭教育的主角？这等于说，凡是学校，都有老师，可是哪种人才有为人师表的资格？谁又是真正的好老师呢？当父母或家长的人，他自己本身的家庭教育和他所受的其他教育，是否都够水准而无差错呢？这些都是决定家庭教育的先决条件。倘使讲家庭教育而忽略了这些问题，或者把问题青少年的过错随随便便一概归咎于家庭教育，这就真成为家庭教育思想的问题了。

中国文化中家庭教育的论著

依照中国人一般通俗的观念来讲，大体上都认为我国的家庭教育是最完善、最悠久的伦理教育。历史悠久，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是否最完善，那是多方面的问题，不能泛泛而论。在中国文化中，对于家庭教育，列有明训的，最早莫过于《礼记》。我总希望中国人、中华民族，都能先行深切了解自己的文化。至少，也须人人一读 《礼记》的重要部分，所以在此不再详引。但是依照古礼——也可以说是古代的文化制度，童子六岁入小学，先从 “洒扫应对”开始学习。以现代语来讲，便是先从生活的劳动教育入手，以养成清洁整齐的习惯；然后施以待人接物的礼貌教育，这便是所讲“应对”的内涵。换言之，古礼的六岁入小学，先从“洒扫应对”开始，它的教育精神，是注重人格的培养和礼仪的规范，并非先以知识的灌输为教育的前提。所以在《论语》中记载孔子的教育，也说“弟子入则孝，出则弟，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透过这个主要的中心思想，便可想而知中国古代对于“洒扫应对”的儿童教育，也是在入学后开始。难道六岁以前，在家庭方面，便没有教过“洒扫应对”的事吗？事实不然，所谓“洒扫应对”的教育，当一个儿童在家庭中受到父母家人身教的熏陶，早已耳濡目染，所谓不教而教，教在其中已矣。六岁开始入学，除了注重儿童的生活教育和礼仪教育的基础以外，便以知识和技能的养成为前提，那便是礼、乐、射、御、书、数等有关文事武功的“六艺”。到了十八岁入大学，才实施立身处世的成人教育。所谓“学而优则仕”，便是指这个青年阶段前后的教育而言。总之，中国古代的家庭教育，让我们重复地说一句：除了 《礼记》上所列举有关的记载以外，并无别的专书。

汉、魏以后，对于家庭教育，逐渐出现了专书。但是严格地说一句，那些有关家庭教育的皇皇大著，并不见得是为教育的理想而立论，而且更不是由教育哲学的基础而出发。那些著作大体上还是受到秦、汉以后门第观念的影响而作。例如汉朝班昭的 《女诫》、北齐颜之推的 《颜氏家训》等。而且这些是成人的伦理思想教育，并非绝对可作为儿童家庭教育的范本。宋、元以后，理学家的儒者们渗入佛、道两教因果报应的观念，散见于个人学案中有关家庭教育的思想，更为普遍。自元代儒者郭居敬选定了《二十四孝》以后，到了明代理学家朱柏庐所作《治家格言》，便更普遍地被认为是儿童教育的读物。而原属于道教教义的 《太上感应篇》，以及亦儒亦道亦佛的《阴骘文》、《功过格》，也普遍流行为家喻户晓的家庭教育指南。清陈宏谋所著《五种遗规》中的“教女”、“训俗”两种遗规，可以说是儒、佛、道三家的有关家庭教育思想的汇流。实际上，这些著作，大体都是伦理思想和人格养成的成人教育的范围。所以说在中国文化中，家庭教育的思想、理论、实施，是否真能称为最完善的，须重新切磋商量，不能空泛而骤下定论。

六、孝和爱

以孝道治天下的家庭教育

从中国历史文化来讲，自汉文帝、景帝以后，“以孝道治天下”的教育精神便已逐渐奠定基础。而汉武帝时代选举制度兴起以后，社会风气更加注重品德。所谓 “贤、良、方、正”之士的选拔，促使政府与民间社会，自然而然注重家庭教育，以人格培养为其重心。到了魏文帝以后，竭力提倡孝道，由此使得历代帝王在政治思想和政治措施上，形成了“圣朝以孝治天下”的名训和准绳。然而“孝道”是宗法社会氏族中心的家庭教育的标准，它有时与国家观念或忠君思想不能两全其美。唐代以后，为求忠孝思想的统一，便将《孝经》和“大孝于天下”的精神调和贯串，而产生中国文化思想上的名言：“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

“以孝道治天下”绝对没有错，而且“孝道”是中国文化的特征。但是在近代三百年来，中国文化的“孝道”却在历史政治上出现了正反两次的巨变。这正如庄子所说，一般人为了提防扒手与偷窃，一定把东西封锁起来，这是世俗人共通的知识。但是大盗们来了，便挑起箱子，抬走柜子，而唯恐你封锁得不牢固，以致有所散失。天下事有如此难料的变化，人心思想的邪正有如此不定的反复，如果不好学深思地深入文化哲学的堂奥，岂能深切了解一种文化思想的利弊？！

所谓“以孝道治天下”的正变，便是清兵入关以后康熙运用“以孝道治天下”的政策。谁能相信清兵入关后，只以三部书就统治了四万万人口的中国呢！相传爱新觉罗氏入关前后，要满族子弟熟读一部《三国演义》，便知兵法。到了康熙登位以后，在政治思想上，就采用“内用黄老，外示儒术”的秘诀。他要满族的王公大臣必须熟读《老子》。后来又提倡《孝经》，极力揭示“圣朝以孝治天下”的古训。把《孝经》配合他的“圣谕广训”，规定在乡的秀才或族长们，在每月的初一、十五，必须讲解诵读以规训子弟。老实说，康熙把中国文化“孝道”的特征，深入到民间社会和家庭方面去，这是他的一大德政，也是他奠定大清政权的一项最有效的措施。但相反地讲，他利用了 “孝道”作为统治的权术，他用“孝道治天下”的办法，对付了关西大儒李二曲的不合作主义；同时又采用汉代地方选举 “贤、良、方、正”的办法，而开了“博学鸿词”的特科，网罗了反清的遗臣和志士，因此而使顾亭林等无所能为。试想，人人都须做孝子顺孙，家家都要孙贤子孝，还有谁家的父母肯叫自己的子女去为反清复明而造反杀头呢？然而无论康熙“圣朝以孝治天下”的措施是德政或是权术的运用，此举可说是“孝道”思想在近三百年来的正变。

东西文化的 “爱”和 “孝”

正变也罢，反变也罢，历史文化的演变终归要成为过去的陈迹。但处在历史夹缝时代中的我们，内遭古今未有的巨变，外受西方思想风气的压力，仍然想要讲究“孝道”而谈家庭教育，恐怕未必能够尽遂人意。

近半个世纪以来的中国思想，并不需要过分急于全盘西化或半西化。事实上，一般的思想大体都已洋化。单从教育方面来讲，无论是家庭教育或学校教育，乃至社会人心的观念，都以西方文化教育思想中“爱”的教育为重心。尽管有人做调和论者，犹如运用八卦的“纳甲”方式，解释“爱”与孔子所说的 “仁”是同样的意义，但言 “仁”者自论其“仁”，主张“爱”者还自讲其“爱”。“上帝爱世人”和“我爱你”、“父母爱子女”、“师长爱学生”，一片模糊，统统进入混淆不清、“一以贯之”的笼统观念。其实，这许多“爱”的概念，各有各的范畴，各有各的内涵，各有各的心理作用。唯有真能知“仁”的智者，才可“知其方”矣。无论在美国、在欧洲，父母对子女的“爱”的教育，自有他的文化思想的习惯和范围，并非一味的“溺爱”。他以“爱”为中心，培养后一代各自独立奋斗的精神，并不像我们“拿到鸡毛当令箭”，因此而产生新式家庭教育，一味地变成“溺爱”和“乱爱”为能事。这是作为现代中国家庭主体的父母们，必须重新检讨的地方。

与此相对的，作为现代子女的中国青少年们，对于固有传统的“孝道”，必须了解它便是“爱”的延伸和“爱”的反应。因为大家只从表面去看西方的文化，只看见他们做父母的对子女尽心尽力地付出“爱”，并没有像中国人一样抱着“养儿防老，积谷防饥”的心理和目的，所以他们的老年父母，老无所归，“不亡以待尽”地伶仃彳亍以等死的情景触目皆是。其实，这是西方文化制度和社会习惯上的最大漏洞，并非是西方人在根本的人性上就缺乏 “孝”心、缺乏“爱”父母之心。据我所知以及所接触到的欧、美人士，当然包括青年人，他们思念父母之情，绝不亚于东方的“孝”心。他们在谈话中，也时常流露出思归与惦念父母家人的情怀。最近有一位法国学生，回国以后来信向我诉说，因为老年父母有意见，闹离婚，使他内心有无比的痛苦，他因此而生了严重的肠胃病。谁说在西方文化的教育之下便缺乏了“孝心”？只能说他们缺乏了 “孝道”的具体精神和制度而已。

由此可知“孝”便是“爱”的延伸，也便是“爱”的反应。诚然，过去有些孔家店的店员——后世的儒者们，错解“孝道”，强调“孝道”的理论，将“天下无不是之父母”认为是千古不移的定律。其实，早在周、秦以前，在 《易经》的“蛊卦”中，便已隐约指出天下有“不是”的父母。所以“蛊卦”的“爻辞”上，便有“干父之蛊”、“干母之蛊”的观念。但做父母的，虽然被蛊惑而有“不是”的事，但在子女的立场来说，仍然需要以最大的“爱”心而为父母斡旋过错。所以孔子也说：“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但是后世以讹传讹，或语焉不详，便把“天下无不是之父母”的观念，变成了铁定如律令的诫条。

同时，做父母的更要了解中国文化的“孝道”思想，并非只是单面的要求，它是相互的情爱。“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这是必然的因果律。孔子所谓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道理，每句下面那个重复字，都是假借作为动词来读。用现代观念来说，就是：倘使父母不成其为父母，或父母没有尽到做父母之“爱”的责任，只是单方面要求子女来尽“孝”，那也是不合理的。其余各句的观念，依此类推，同一道理，当然不必重复细说。

现在我们不厌其烦地反复讨论了传统观念中家庭教育思想的概略，既不是否定以 “孝道”作中心的家庭教育的价值，也不是接受从“爱”的教育出发的便是真理。现在我们所讲的目的，只是说明我们这一代对于家庭思想与家庭教育方式，大多数都处在东西文化交流撞击的夹缝里，正在新旧观念混淆不清的矛盾现象中发生偏差。尤其是一般新式家庭的父母，外受西方文化生活方式的皮毛影响，对欧、美家庭教育方式一知半解的崇洋心理作祟，于是将错就错地仿照那些外国电影，而将不中不西的洋盘思想奉为金科玉律，但在骨子里又潜伏着传统文化思想的血液，“望子成龙”与“光耀门楣”的观念并未完全抛却。于是便造成此时此地，在家庭教育方面，产生了问题儿童和问题青少年的事件。结果，不是怨天，便是尤人。再不然，便埋怨到学校教育和社会教育错误，自己好像置身事外，一无过错似的。其实，要讲我们青少年的思想与心理问题，就必须正本清源地从家庭教育的检讨开始，而不能将一切过错，都由我们后代的子女去负担。

七、旧八股与新八股

自孔子“删诗书，订礼乐”以后，我们从他所修订的“六经”和他的遗著中，仰窥三代，俯瞰现在，综罗上下两千多年来教育之目的和精神，一言以蔽之，纯粹为注重人格养成的教育。《礼记》中的《大学》、《中庸》、《儒行》等，虽然敷陈衍义，但自东周以来，仍然不外如《大学》所言：“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所谓 “修身”，用现代语来说，便是人格教育。而人格教育，势必先从心理和思想的基本修正着手，因此《大学》便有“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等一系列程序的述说了。

我们从这个观念反观“六经”，归纳它们的主旨便可强调地说：

《尚书》的精神，是后世政治哲学和政治人格教育的典范。由此再配合孔子所著《春秋》的精神，便成为政治思想和政治行为的是非、得失、进退、举措等有关历史哲学，与政治人格和政治行为的成败事例。

《易经》的精神，从科学（中国古代的科学观念）的观察而进入哲学的精微，纯粹是洁净心理、升华思想的文化教育。由此再配合孔子手编的《诗经》与《乐记》（因《乐经》已失，故只以《乐记》来说），便成为适用于一般人陶冶性情、调剂身心的教育。

《礼经》所包括《三礼》——《礼记》、《周礼》、《仪礼》的精神，则是汇集中国上古传统文化的大成，包含教育、政治、经济、军事、社会、文学、艺术、人生等思想的体系。强调地说，它是后世奉为个人人格教育、政治人格教育等的典范。

但是这些观念，是从两汉以迄近代的儒家传统思想而立论。在历史上，自春秋、战国迄于秦、汉之际，五百年间“六经”并未受到重视。尤其在春秋、战国时代，“智、力、勇、辩”之士，竞相以 “纵横捭阖”、兵谋、杂说、阴阳等学术，取悦人主而自求爵禄功名荣显于当世，并以此为天经地义的要务。少数宗奉孔子汇集的经书思想者，只有鲁、卫之间的儒生们，如曾子、子思、孟子等人。但是他们仍然需要依附于人君的喜悦而得其苟安的生活，否则，依然不能荣显当世而畅怀于当时。因此，凄凉寂寞一生，自所难免。

秦汉以后读书与教育之目的

大家都知道中国历史上，记载汉高祖平定天下以后的一句最有趣的名言：“乃公（天下）居马上而得之。”后世都把他引为笑谈，认为汉高祖没有受过教育，因此而轻视知识分子，骂儒生们为“竖儒”。事实上这个观念早已种因于秦并六国以后，自秦始皇、李斯与儒生们（当时的儒生，是包括道家等各种知识分子的统称）彼此不能合作，即造成学术思想的真空现象，因此我们大可不必如此耻笑汉高祖的不学无术。同时，自汉初接受叔孙通等的制体（定制度）开始，当时的儒生如叔孙通等人，虽然依附汉高祖而攀龙附凤，等待引用，但对于中国上古传统文化的经义并无高深造诣。大家只要研究《史记》、《汉书》中叔孙通等有关传记，便可明白他们的思想和目的，也止于取悦人主，谋一身爵禄的荣显，并无什么传道授业的大志。他们与中国自古以来的传统教育精神，以及孔子的学术思想，早已大相径庭了。

汉初重视儒术，尊崇孔子，事实上是从汉武帝欣赏司马相如的文章词赋、重视董仲舒的儒学思想（董学并非纯粹的承接孔孟之学）、信任公孙弘的形似儒家之学开始的。于是才有西汉的重儒尊孔，由此再演绎渐变，就形成东汉儒家“经学”思想的大成。汉儒之学，上面顶着孔子的帽子，内在借题发挥，糅集道、墨、阴阳诸家之所长，外饰儒家为标榜，从此曲学阿世，大得其势，后世历经魏、晋、南北朝、唐、宋、元、明、清，中间屡有变质，虽然或有以 “词章、义理、记闻”等为儒林学者的内涵，以 “君道、师道、臣道”为儒家学问的本质，但不管如何说法，总之，必须要以功名爵禄、入仕用世为目的。孟子说过：“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其余两种不孝之一，据汉儒赵岐的注解，便是“家贫亲老，不为禄仕”。换言之，读书除了做官以外，就不能谋生，既不能谋生养亲，当然就罪莫大焉。这与现在“教育即生活”，生活以赚大钱为最有出息的新观念，除了形式与方法有不同以外，它的本质，究竟又有什么两样？

汉唐的 “选举”、“考试”制度与教育思想

自周、秦以后，读书受教育之目的，概略已如上述。而朝廷量才任用的方法，除了上古时代因为教育尚未发达，以学问德行为选士入仕的成规以外，到了战国时期，因为学术思想的勃兴，而诸侯各国称王称霸又需要起用有学术思想的人才，因此便造成战国末期六国“养士”储备人才的风气。自汉初统一天下以后，国家安定，政治上了轨道，“养士”的风气没有了，但是有思想、有学识的人并不因为政治社会的安定便没有了，因此才开创出以品行德学为标准的 “选举”制度，推荐地方上“贤良方正”之士，进为国家用人取士的体制。汉初的“选举”制度，的确是法良意美，但是世界上一切良法美政，实行久了，流弊就出来了，所谓“法久弊深”与“法严弊深”，都是中外千古不易的名言。所以到了汉代末期，便有世家门第等把持“选举”，徇私荐贤，这就成为知识分子掀起社会乱源的重要原因。由此在中国的历史上，相继紊乱了三百年左右，历魏、晋、南北朝之间，读书有学问的知识分子又需靠类似“养士”荐贤等方式而显扬功名于当世。一直到了隋、唐之际，唐太宗承袭隋朝取士方式，创立了考试制度以后，才得意地说出“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的豪语。从此，考试取士的方法，便演变而成为宋、元、明、清的科举考试制度。于是“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立志时”、“十年窗下无人问，一朝成名天下知”等功成名遂的颠倒梦想，便深植人心，永为世法了。到了清代末期，以八股制义的“考试”取士制度，流弊丛生，而教育思想也陈腐朽败，因此才引起清末有学问、有思想知识分子的不满，配合民族革命的主张，就结束了近三百年的清王朝，也由此而推翻了两千多年来旧传统的教育方式。

顺手附录近日看到《金史》的资料，以便窥见过去历史中教育思想由考试取士所产生弊病的一斑。明、清后期的情形，大致也与此相同，尤其清末以“八股文”取士的毛病，“考场”陋习与笑料，见于近代史者，随处皆是，不必多说。《归潜志》云：

金取士以词赋为重，故士人往往不暇习为他文。尝闻先进故老，见子弟辈读苏黄诗，辄怒斥。故学者止工于律赋，问之他文，则懵然不知。间有登第后始读书为文者，诸名士是也。南渡以来，士人多为古学，以著文作诗相高，然旧日专为科举之学者，疾之为仇雠。若分为两途，互相诋讥。其作诗文者，目举子为科举之学；为科举之学者，指文士为任子弟，笑其不工科举。殊不知国家勒设科举，用四篇文字，本取全才。盖赋以择制诰之才，诗以取风骚之旨，策以究经济之业，论以考史鉴之方。四者俱工，其人才为何如也。而学者不知，狃于习俗，止力为律赋，至于诗、策、论，俱不留心，其弊基于有司者，止考赋而不究诗、策、论也。吾尝记故老云：“泰和间，有司考诗赋，已定去取，及读策论，则止用笔点庙讳御名，但数字数与涂注之寡多。”有司如此，欲举子辈专精难矣。南渡后，赵杨诸公为有司，文风始振，然而谤议纷起矣。

新旧教育亟待修正的八股学风

大致了解了两千多年来教育的概况和“考试”取士的情形，无论我们的先圣先贤、诸子百家的名言，关于教育与学问的教诫，作过如何庄严神圣的定论，但教育的理想与一般社会对教育的“暗盘”思想，毕竟存在一段很大的距离。如果我们真肯深切地反省检讨，那么，就可以明白地说，我们的一般教育思想，历经两千多年来，始终还陷落在一个一贯错误的 “暗盘”里打转。这个 “暗盘”思想错误观念的由来，首先便是自古以来中外一例的“重男轻女”思想。为什么要“重男轻女”呢？因为男主外，女主内。男儿志在四方，“有子克家”，便可以“光耀门楣”、“光宗耀祖”。而光耀门楣和光宗耀祖的方法，就只有读书是最好的出路。尤其在古代轻视工商业的观念之下，当然就会产生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看法了！读书为什么有这些好处呢？因为读了书，可以考取功名，登科及第而做官。因此“读书做官”自然而然就成为一般社会天经地义的思想。做官又有什么好呢？因为做了官，就能得到坐食国家俸禄的利益。由此“升官发财”便顺理成章地被民间视为当然的道理。由于这一系列错误观念的养成，读书读到后来，所有经、史、子、集也成剩余的物质，只有“八股”的制义文章，才是生活的宝典，这都是很自然而形成的思想，无足为怪。

到了十九世纪末期和二十世纪之初，西方的文化思想东来，慢慢地把旧有“家塾”、“寒窗”、“书院”和“国子监”等中国传统教育的方式变了，变成了西方式的学府制度。由“洋学堂”的称呼开始，一直到了现在三级制的学校制度而至于研究院等为止。教育是真的普及了，一般国民的知识水准是真的提高了。但是知识的普及，使得一切学问的真正精神垮了，尤其是中国文化和东西文化的精义所在，几乎是完全陷入贫病不堪救药的境地。不但如此，我们的教育思想和教育制度，虽然接受西方文化的熏陶而换旧更新，可是我们教育的“暗盘”思想，依然落在两千多年来的一贯观念之中，只不过把以往“读书做官”、“光耀门楣”的思想，稍微变了一点方向，转向于求学就可以赚钱发财的观念而已。然后引用一句门面话来自我遮盖这个观念，而以 “教育即生活”，作为正面堂皇的文章，几家父母潜意识中对子女的升学大事不受这个观念的影响？又有几家子弟选读学校、选修科系的心理，不为这个观念所左右？于是，新的 “科学八股”的考试方法，但凭“死记”、“背诵”为学问的作风，依然犹如以往历史的陈迹，只是过去的风气，但须记诵八股文章作为考试的本钱；现在的风气，但须记诵回答和猜题，便能赢得好学校以及联考的光荣。过去的读书为考功名、为做官；现在的读书和考试，为求出路、为求职业、为赚大钱。过去读书的，“志在圣贤”；做官的，一心以天下国家为己任。如此立志，也大有人在。否则，就抱着 “君子乘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虆以行”，归到农村社会，以耕读终生的也不少。现在则受了教育以后，不能谋得一个出洋、赚大钱的机会，至少也要做个公教人员，才算是不负平生一片读书求学的苦心。尤其是工商业时代都市生活的诱惑，小市民思想的深入人心，如果不能如此，只好优游等待机会，或者自己封个 “马路巡阅使”来怠荡怠荡也可以。至于其他的事，只有付之于命运的安排了。

我们只要息心反省教育的现状，就可明白现代青少年陷落在一片迷惘境地的前因和后果。因此，我们为了后一代，对于家庭教育思想、社会教育思想，以及学校教育的思想制度，必须要多作检讨，以建立一番复兴文化的新气象。虽然说问题并不简单，但问题终须寻求出答案和调整的方法。这不但是我们老一辈的责任，也正是落在现代青年身上的重要责任，极需渊博通达的学问，才能挽救亟待复兴图强的中国文化。

八、从处变自强说起

本文还在讨论序幕，尚未涉及正题，便逢一九七一年十月二十六日台湾宣布退出联合国，震撼了台湾的人心和世界各国的视听。当天有些朋友和同学们，也如一般人的心理一样，疑虑重重，相互询问。而且不少人提起我在八月份所讲的“美国文化带来的迷惘”一文，好像适逢其会，不幸而偶中。其实，这是据理而说，并非预知，更无神秘的成分。

有些关心时事的朋友，对于台湾退出联合国后人心浮动不安的情形，非常着急，希望就各尽本分的立场，有所说明。其实，这是暂时必然的现象，不足为虑，只要不自乱步骤，不久就会平静如常的。人，总是易忘久远的忧患，而安于目前的逸乐。可是过了几天，有一位青年同学对我说：“真奇怪，为什么我这一代，就这样的脆弱，当台湾宣布退出联合国之后，好像一切都沉埋在灰色中，大家垂头丧气，大有惶惶不可终日之慨。除了尽情找刺激，发泄郁闷，好像就走投无路似的。尤其有些人，迫不及待地寻求乘风远航、避地远适的机会，只问会不会因此而影响我们的 ‘出国计划’，除此不去考虑其他的问题。这些情形，充分地暴露只有自我的思想，实在使人气愤。”我听了，也非常的感慨！但是我告诉他，主要由于这一代的后起之秀，缺乏历史文化精神的学养，更没有遭逢历史变故的经验，因此没有定力和远见。这种现象，不久也会成为过去，不要太过忧愤和激动。我们关心的，倒不是目前在世局变化中这些偶发的变态思想，最为要紧的，是这一代青少年的思想和心理的基本问题，这是承先启后的关键，最值得忧虑的事。

但事隔不久，我们眼看这一代的知识青年们，有的已经自觉自发地趋向奋发图强，这是二十年来没有的好现象。所以从这一点看来，这也是可喜的事，他们已经从时代环境的骄宠和颓唐中振奋起来，走上自觉更新的道路。但是慷慨赴义易，从容适变难。因为激于一时的气愤慷慨赴义，犹如庄子所说的“决起而飞，抢榆枋，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至于从容适变，必须厚积风力，然后“培风”而起飞，才能转危为安，措天下于衽席之上。救亡图强，在于才智，而才智的养成，需要深厚的学术与精微思想的“风力”。我们基于“温故而知新”、“鉴往而知来”的观念，需要将近代和现在有关救亡图强等学术思想的演变史，作一溯往的启导，使大家由此而窥见它错综复杂的前因与后果，知道应当如何去振兴奋发。

救亡图强的思想与历史

从历史哲学的立场来看，人类真是可怜的一群，虽然累积上下五千年、古今中外多少人的才智与能力，如何如何地为某一地、某一国，甚至全世界的和平康乐，竭尽心力去努力。但是人类的历史，始终还是在扰攘和变乱之中，好像除了扰攘变乱以外，便无历史的内容似的。可是，也正因为如此，才不断地产生了东方的圣人、西方的哲人，随时随地，在种种艰困的环境中，为人类、为国家、为民族而寻求学术思想的方案。地不分南北，人不论东西，大致都不外于此例。

我们现在从明末清初近三百年来的学术思想，举其荦荦大者来讲，便可知道我们近代和现代的学术思想，一直没有离开救亡图强与国计民生的大计。在明代末期，作为中国文化主流之一的儒家理学的学术思想，随着历史的演变和满族的入关，就强烈地促发为国家民族救亡图强而产生的革新思潮。再由十九世纪末期到现阶段，时移世易，虽然是处在东西方文化的交流撞击的时期，但无论新的思想和旧的学术，仍然都是为救亡图强而努力。即如现代青年思想的矛盾与情绪烦闷的情况，从大的方向来说，也都与此有关，并不例外。

明清之间的诸大儒

自明末清初来讲，当时影响力最大的大儒，便有黄梨洲、顾亭林、颜习斋、李二曲、王船山等人。他们都身受国破家亡的痛苦，鉴于明末学术思想的颓丧和朝野社会风气的腐败，深切地体会到救亡图强与国计民生等根本大计，必须以重振学术思想、敦正人心为第一要务。因此他们的学术思想，似乎都是一循旧贯，辨别发扬宋、明儒家理学某些思想的观念。但在实质上，都为鼓吹民族正义、反清复明而努力，以为经世之学的阐扬。可是清初的帝王，如康熙、雍正、乾隆父子三代，都是不世的英才，他们也深知这个道理，因此极力注重文事与武功的作为上，竭尽所能地吸收清初诸儒学术思想的精华，作为励精图治的张本。孟子说：“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明、清之际诸大儒的千秋事业，恰恰遭逢康熙三代父子的时势，就被他们所吸收利用而成为一代的事功。其中顾亭林与王船山两人的学术思想，却一直笼罩了近三百年而影响到六十年代的现世。此中的前因后果，牵涉太广，所以暂略而不谈。

乾嘉以后与龚定盦思想的关系

到了乾（隆）、嘉（庆）以后，清廷统治的事功，已非康熙父子三代的全盛情形，时代刺激了青年，便有龚自珍（定盦）的学术思想应时而起。龚定盦与金圣叹、王仲瞿，都是这一时代的怪人。但龚的才智，又远非金圣叹、王仲瞿可比。他的学术思想，一直影响道 （光）、咸 （丰）以后而到民国初年。同 （治）、光 （绪）以来，康有为、谭嗣同、梁启超等的学术思想，大致说来，虽有时代观念的不同，但都是承受龚定盦的影响而启发其新知。龚定盦著作的《平均篇》与《乙丙之际塾议》等，对救亡图强思想的影响更为有力。至于咸（丰）、同（治）之间曾国藩的学术，是靠他的事功陪衬出理学的思想，又另当别论。

有关现代的学术思想

到了清末民初之际，我们的历史时代又遭遇一个新的巨变，而西方文化的东来是激起历史巨变最为有力的因素。因此，融合古今中外的学术思想，为救亡图强而努力的风气，也随世变而波澜壮阔。其中影响最大而见之于缔造中华民国的事功者，当然是首推国父孙中山先生的思想。但是追溯学术思想的演变史实和到达现在情况的前因后果，那么，便需对于有关这一时代的多方关系稍加列述，可使青年同学们略知梗概。

（一）距今三十年前的

甲：有关救亡图强的学术思想，影响三十年前的朝野社会最为有力的，便有康有为（《大同书》、《礼运注叙》、《上清帝第二书》等）、梁启超 （《饮冰室文集》等）、谭嗣同（《仁学》等篇）、张之洞（《劝学》等篇）、严复 （译 《天演论》及其自序、《原强》、《辟韩》等篇）等人。

乙：有关纯粹思想，影响学术思想界最有力量的，便有杨仁山（佛学）、欧阳竟无（佛学）、马一浮（儒学、佛学）、熊十力（佛学、儒学）等人。

丙：介乎经世实用与学术之间，亦足影响的，便有章太炎、刘师培、梁漱溟等人。

丁：有关文学艺术，影响三十年前新旧社会之间而风靡一时的，便有樊樊山、陈三立、易顺鼎、苏曼殊、弘一上人（李叔同）、林琴南（意译西洋小说）、辜鸿铭、王国维，以及南社诸人与溥儒、齐白石等人。

（二）属于近四十年的

甲：有关学术思想，立意为救亡图强而努力，结果适得其反的，便有胡适、张君劢、顾颉刚、马叙伦、马寅初、冯友兰、柳诒徵等人。

乙：有关纯粹思想，亦足以影响学术思想界的，便有谢无量（佛学文学）、汤用彤（佛学）、蒋维乔（佛学）等人。

此外，有关正派或反派的学术思想，也和以上所列举的一样。其中又有正中偏与偏中正之分，而且都能影响三十年前的时代思想的，还有许多人物，一时记忆不详，碍难一一具列。至于介乎学术与政治之间，虽然名重当时，而如烟云过眼、昙花一现的，又当别论。

至于有关自然科学的新知方面，除了詹天佑以外，其余都无藉藉之名，亦少见其有创见的发明者，如没有人即起编列史料，则恐此类“名湮没不彰”，亦势所难免。

丙：三民主义的学术思想，是以三民主义以次的体系学说而言，一概见于国民党党史，自有专著，不在本题范围之内。

丁：共产主义的学术思想，是指接受或译述西方文化中的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思想，力足以影响三十年前的思想和社会。包括前期的左派文人的著作和思想。此辈中人，便有陈独秀、陈启、马哲民、侯外庐、陈望道、施存统、张闻天、罗隆基、陈禹、周作人、周树人（鲁迅）、沈雁冰、郁达夫、李芾甘（巴金）、万家宝（曹禺）等人。

戊：有关文学与小说的写作，风行一时，亦足以影响人心的，便有朱自清、徐志摩、舒舍予（老舍）、张恨水等人。

我们简略地追溯过去六七十年来有关救亡图强的学术思想与人物，虽然在时间上只有短短的几十年，有如一瞬，专搞学术思想而有影响的人物，也只有几十位，人数不太多，但是他们的思想，却已影响了上一辈的青年约达六十年之久。虽然在今天的青年心目中，因为学力的不足，思想的散漫，并不占有太重要的地位，但仍然还有他们精神上的影响，只是在历史的事实上，却似成为过去，正如清儒赵翼所说“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的情形。我们可以由此而知在这六十年之间，这些著名学人的学术思想，一言以蔽之，也如我们的现实历史一样，都为国家民族的救亡图强而努力，各自发挥他们的一得之见，构成一家之言，成为文化历史的精神资料。

万木无声知雨来的思想界

根据以上所讲我们七十年来学术思想的大势，便知我们的上一代，生当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后的青年，为国家、为民族、为世界、为人类，脑子里装满了这许许多多古今中外的异同思想，已有不胜矛盾之感。而同时又遭遇到史无前例的抗日战争，在心理和感情上，又加上无比悲愤和无比痛苦的负担。我们如果拿文学的境界来做比喻，可以说三四十年前的知识青年们，大有“江山起伏争供眼，风雨纵横乱入楼”的感慨。而我们现在这一代的安定，却有“万木无声知雨来”的境况。

现在我们的教育愈来愈普及，知识的范围也愈来愈普遍，实非前三十年可比。但是我们青少年们的学术思想，以及“见义勇为”、挺身而起“救亡图强”的精神和心理，却远不及上一辈的老少年们。因为我们模仿物质文明的进步，促使求安于现实生活的享受逸乐之中，已经心无旁骛。穷追工商业的发达，以争取经济的富裕，在宝贵而紧张的时间潮流中，更无余力去好学深思。因此养成社会风气盲目地重视自然科学的技能，对于人文思想的研究，几乎视为奢侈、浪费。大家却没有看到未来世界的局势，由于自然科学畸形的发达而更发达、进步而更进步的后果，将会促成人文文化的“狮子身中虫，自食狮子肉”的悲惨局面。

我们要想努力为国家、为世界追求新的思想前途，首先就必须要了解现代世界局势的战争，归根究底，是文化思想的战争。无论是西方或东方，无论是工商业进步或落后的地区，总而言之，仍如过去历史一样，依然为了物质的现实生活与精神的出路而困扰。换言之，就是为人类经济生活的平均与分配问题，以及人们心理的安详与精神的归宿问题而烦恼。因此我们现代的知识青年，读书求学，除了为学习基本的谋生技能，以及为救亡图强以外，现在和未来，便有两大课题，急需产生新的千秋人物来完成缴卷：一、如何为全人类着想，建立新的经济哲学思想。二、如何沟通精神与物质文明的综合科学的思想。

同时，更需要了解，这种属于人文思想的事业，是千秋事业，需要好学深思，由博返约去努力，绝不是急功好利，只图一时之快的工作。也许这与现实的环境有一大段很长的距离，但是“功名毕竟属书生”。拿这句话来针对这种从事人文文化学术思想的千秋大业而言，应该可以令人深省。如果只图目前个人的出路与个人现实生活的需要，历史上有无数当前的荣耀，也都成为过去了。以眼前的现实，换取永远的现实；以个人的生命，换取历史的生命。这在现代青少年的观念中，实在需要有重新的估价。我们不能让六十年后的学术思想史上留下一页真空的白纸，贻笑于后人。

九、六十年来教育的

变和惑

教育乃国家命脉和民族精神之所系。我们的教育，在二十世纪六十年来，从旧式的传统，几经变革而到现在。但是我们还得承认我们现在的教育思想与教育制度，虽然形似进步，仍然存有太多的困扰与矛盾。因此促使青少年们在现行的教育方式之下，产生了许多心理的反抗与思想的迷惘。有关这个问题，我们必须要从新旧教育的实际变相中寻求前因和后果，才能知所先后，深思反省而庄敬自强起来；否则，又会本末倒置，变成一个“不知所云”的结论。

由旧式的家塾到新式的学校

距今五六十年以前，我们的教育实在不普及，虽然自宋代以后，各省地方便有公立和私立书院存在，但是那是高级学府，相当于现行教育制度中所包括的中学（初中和高中）到大学的性质。主持书院的老师又称为“山长”，他是一人包办的责任式之导师制。学生的来源，是绝对的自由从师，并非政府命令的规定。教学的内容，也有为专赶科场（考试功名）而研读“制义”——考试用的八股文的时文，等于现在的补习班，也有为研究经学而讲论心性的理学，或者兼带文章的讲习。然而能够读得起书院的学生，都是已经学有底子，或者已有功名在身的人。而且虽然是家境清贫，但总能设法弄到聊足温饱而专攻苦读。至于一般自幼年开始如何到家塾去发蒙入学，以及在家塾读书的情形，需要略作简介，俾知变革中新旧教育的得失，有一比较。同时也为使将来研究教育的青年同学们稍微知道一些旧式教育的实际资料。

家塾教育的回顾

我们的传统，遵照《礼记》的精神，童子六岁入小学，每个人到了六岁，便应该开始读书识字，但是在过去农业社会的乡村或城市中，国民经济与风俗习惯并不能做到人人都在六岁的时候便可读书受教育。第一，并无公家设立的学校，全靠大家凑足人数和财力，专请一位老师设立一个“蒙馆”——等于现在的小学和幼稚园的家塾，真不容易办。第二，一般乡村情形，并不都像孟子说的“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事实上，却是“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这便是清朝末代的大体现象。所以农村子弟即便比较生活安定的，也大都是“儿童未解供耕织，也旁桑阴学种瓜”。读书、考功名、做官，那是某一些人专有的职业，一般人们好像本来就不存非分之想似的。

如果有了适当的家塾，一个子弟开始进入学馆去 “启蒙”求学时，那真如办一件相当慎重的大事似的。当然那时只限于男孩而言，女性受教育的机会少之又少，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事。稍能注重子弟入学的家庭，在开始上学的一天，便先要他跪拜了祖宗的灵位，背着书包，由大人陪送他去入学。到了学塾里，先要跪拜大成至圣先师孔子的圣像或神位，然后再拜老师。安好桌位，才由老师慢慢地开始教授读书和写字。距今三十年前，我们对于老师，都是尊称为“先生”，或者在先生之上，加上一个姓氏。至少，我是从来没有听到过称教学的“先生”叫老师的。一般学生抑或学手工艺的学徒，都称老师叫“师傅”。只有民间社会，对一般工匠叫“老司”或“老师”。我所知道在江南一带，大致相同。现在时代的风气变了，在这二三十年来，叫“老师”做“先生”的，却被认为是不礼貌。由此可知是非礼义的标准，完全是因时因地的人为而定，哪里会有一成不变的绝对规范呢？

旧式家塾的读书

当时在家塾中发蒙的学生，读的是什么书呢？大致分两种情形：

如果是以读书考功名的，一开始，就很可能是读 《论语》，其次《孟子》，其次《中庸》，其次《大学》。由六岁到九岁之间，关于以上所列的四书，必须要背诵得滚瓜烂熟，以备应考童子试的初步考试。至于《幼学琼林》、《千家诗》、《唐诗三百首》等，也是应读的课外读物，而且都需要背诵熟练，以备不时之需。当时读书注重背诵，所以便养成读书人朗诵的功夫和本领，有腔有调，合板合拍，等于唱戏或唱歌一样的有趣。至于书本，像启蒙学生所用的二十篇 《论语》等，虽然都是木板墨印，但是都有一篇一篇的散卖的薄本，即使撕烂了或墨涂坏了，还可以再买一篇回来。

如果只以读书认字为目的，一开始，便读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神童诗》、《增广昔时贤文》，等等，各随所便，并不是规定一律。

因此，有些学生多的家塾，每天早上，老师各个分别地圈点教读了每个不同的书本以后，不管你懂不懂得意义，便由学生们自己去念读背诵，之乎者也，哄堂叫读，不亦乐乎。从前有人描述家塾的散漫情形，便作过一首打油诗，记述当时的实况，如云：

一阵乌鸦噪晚风，诸生齐放好喉咙。

赵钱孙李周吴郑 （《百家姓》），天地玄黄宇宙洪（《千字文》）。

《三字经》完翻《鉴略》（《通鉴史略》），《千家诗》毕念《神童》（《神童诗》）。

其中有个聪明者，一日三行读 《大》（《大学》）《中》（《中庸》）。

至于吟诗作对，那是发蒙两三年后的必修功课。开始先学对对，初由一字一对，再慢慢地到达长篇长对。因此，李笠翁所著的《对韵》：“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雷隐隐。雾濛濛。日下对天中。风高秋月白。雨霁晚霞红。牛女二星河左右。参商两曜斗西东。十月边塞，飒飒寒霜惊戍旅。三冬江上，漫漫朔雪冷渔翁”等等，便是当时学习韵对的范本。到了《四书》读完，大约十几岁的年龄，学会作诗，那是并不太难的事。至于是否能够作得好诗，却是另一问题。总之，当时把吟诗作对与读书作文章，完全连在一起，因为从童子试的“考童生”开始，作诗是必须的一手绝活，等于现在考试中的英文，非要你学会不可。我们当时在十二三岁便会作诗，那是很自然的事。但是，后来我碰到很多位前清遗老，所谓秀才与举人的老先生们，到老仍然作不出真有才气的诗，那也是司空见惯的常事。这正如赵翼所说：“到老方知非力取，三分人事七分天。”一点不错。

旧式家塾里对写字的启蒙

讲到启蒙时期的写字，更为有趣。起初开始练习写字，便要描红。那是在一张白纸上印好红字，用毛笔蘸墨去填写。一个六七岁的小学生，连拿毛笔是怎样的拿都不清楚，马上就要描红写字，真也是件不容易的事。于是老师和大人们，往往便为你 “把笔”练习 （用自己的手握在学生的手上，帮他写字），那时开始描红的纸上，所写的红字并不太好，但是却是具有传统文化的历史权威的一首词句，从宋代开始，便一直为启蒙入学时期的小学生们所应用，它的内容是：“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七十士。尔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礼也。”这首意义似通非通的词句，将近千年以来，应用得非常广泛。距今四十年前，我碰到一位学道术的人，他会画符念咒，大家都说他神通广大，法术无边。后来我和他接近以后，才知道他出卖的风云雷雨，完全靠一个很有效验的咒子。你说那是什么咒呢？原来他反复所念的，便是这首《上大人》。另有一派专门替人画符念咒治病的术士，他们口中念念有词的，便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的首一章，你说可笑不可笑。

学写字，先描红，还不错。有的穷苦学生，连描红的《上大人》也买不起，只用一块木板，漆成黑白两面，用毛笔蘸墨在白色的一面上学写字。等到老师看不见时，便用一堆墨倒在白板上，用嘴吹它一口气，再来用指头东抹西画一番，便会变出一幅很有趣的画面，山水人物、虫鱼花鸟都有。所以我常常想到当时那些小同学的影像画，真够先进，也真够 “抽象”，如果拿到现在来，一定是最时髦的作品。但是我们当时在家塾里的同学们，却并不时髦，因为大家书包里都带着毛笔、墨、砚台和书本，在家塾里读了一天的书，东画西画，每个人的手上、脸上、嘴上，都涂抹得一塌糊涂，都自勾成一个像京戏里丑角的面孔。

塾师和家塾

讲到家塾，我们顾名思义，一定都设在某一个人的家里喽？其实，并不尽然，除了殷实的富户人家，或者世代书香之后，可以有空房子专门设立家塾，供子弟们读书以外，大多数的农村社会，都做不到有这样好的教育环境。所以多数的家塾设立在某某宗祠的祠堂或寺庙里。因为这些地方比较清静宽广，学生们还有活动的余地，荡秋千、踢毽子、叠罗汉、打小小的群架，那也是常有的事。但在偏僻地方的三家村里的家塾，情形又当别论。在此，我要声明，为什么一直要称它做家塾，却不用私塾的名称呢？因为私塾是在民国成立以后，建立了新的教育制度，对于过去私家设立的家塾，依法称它为私塾。事实上，在六十年前后的家塾，并无所谓公立或私立的严格差别。

至于在家塾里教书的老师，说来真有无限的感慨。同时，也可因此而为古今中外从事教学的先生们同下一掬伤心而凄凉的泪水。大概我们都知道过去私家教学的风格和习惯，凡是讲到家里教书先生的代名词，叫做“西席”。老师们称呼主人的雅号，叫做“东主”或“东翁”。除了一般已经有了初步功名成就的子弟，再请一位有学问或有功名的“西席”先生来家专门教读以外，其他一般家塾所请的老师，不是落第的书生，便是穷而无奈的酸丁。表面上虽然表示尊敬，实际上，并不受一般社会所重视。他们生活的刻苦，以及报酬待遇的菲薄，真是不堪想象。那时，并非以月薪计算报酬，只是以年节计算实物，或者加上当时极其少数的货币（银两或银洋），一年辛苦所得，也仅得温饱而已。至于以此养家活口，那就苦不堪言了。所谓“命薄不如趁早死，家贫无奈做先生”的感慨，都是这种情况中所产生的悲哀。可是话说回来，碰到有些“冬烘”迂腐的学究，实在也会使人觉得“百无一用是书生”的可厌。凡事总有正反不同的两面道理，当然不能一概而论。但大体说来，当时多数的教书先生们，一言以蔽之，都在清苦中度过他的一生。清代的名士郑板桥（燮），在没有考取功名以前，也曾经做过教书先生，他便写过一首足为千秋后世同声一叹的名诗，如云：

教读原来是下流，傍人门户过春秋。

半饥半饱清闲客，无锁无枷自在囚。

课少父兄嫌懒惰，功多子弟结冤仇。

而今幸作青云客，遮却当年一半羞。

又相传光绪时，有李森庐者，以教读为业，某年岁除，不能归，作诗寄其妻云：“今年馆事太清平，新旧生徒只数人。寄语贤妻休盼望，想钱还账莫劳神。”“我命从来实可怜，一双赤手砚为田。今年恰似逢干旱，只半收成莫怨天。”现在教书先生的情形，虽然没有完全像这样的惨痛，但是以“舌耕”为务的人，比较一般从事有关工商职业的，在物质生活的享乐上，到底还有很大的差距。过去是“一席青毡”，罚坐在冷板凳上。现在是一张聘约，罚站在冷柜台。况且一校一系一派，无形中各自形成圈圈，清儒童二树所谓：“左圈右圈圈不了，不知圈了有多少？而今跳出圈圈外，恐被圈圈圈到老。”古今中外，同此一例，这也正是人类思想和心理的一个重大问题。

十、七十年前八股文的

思想与教育

讲到中国六十年前读书受教育的事，除了为读书做官而考功名以外，有人又把中国过去两千多年来学术文化的范围，归纳为“记闻”、“词章”、“义理”三大类。如果从这一观念出发，我们也可以强调说：两汉以来的 “传经之学”，大体上是属于 “记闻”之类；隋、唐的文章华丽，是属于“词章”之学；宋、明以还，特别偏重 “义理”之学。虽然如此，但在六十年前的家塾教育中，无论“义理”、“词章”，都谈不上，充其量只能说是教导记诵而已。有关人格养成的德育，也便在这种记诵之学的情形中潜移默化，种下了牢不可拔的种子。当然喽！这种记诵教育的方法，以现代教育眼光看来，完全是注入式的死读死记的方法，毫无启发才智的教育意义，甚之，是把人的头脑填成 “书呆子”式的笨办法。

但从事实来说，并不尽然。当时的时代情况和社会环境，并不如现在的繁华和复杂。所以读书受教育方面，科类项目也当然不像现在那么多。当时所记诵的，只是有关“词章”、“义理”名著的简篇，而且每天背诵的也不太多。聪明一点的，只要花上一二小时的时间，就可以背诵出一篇文章。其余的时间，多半于优游自在中任性之所乐，读书、写字、吟诗、作对，或者做有限度的嬉游。虽然并无现代体育教育的设备，可是自由活动或打拳练武也被认为是正当之行为，并不太过管束。当时严格执教记诵的作用，除了为考功名时所必要以外，在旧教育的理论上，认为它有一种 “反刍”的妙用。因为从童年脑力健全、思想纯洁时开始注入这些经书诗文，虽然当时理解力不够，但一到了中年，从人生行为的日用上和人事物理的经历体验上，便可发生如牛吃草的“反刍”作用，重新细嚼，自然而然便有营养补益的用处了。即如我们在这一代中，六七十年来的老少年们，对国家、民族、社会有所贡献的，也都是从这种教育方式开始，经过新旧教育的变革中所培养出来的人物。至于完全由新式教育所产生的后起之秀，对于将来历史的交代，那是以后的事，目前还无法来下定论。

由家塾教育的启蒙到书院

家塾的读书受教育，为时并不太久。聪明一点，大约读了八九年书以后，“四书”全熟了，应试的八股文也学会了，就可准备应付乡试考秀才。考取了秀才再准备会试考举人，这时已到了青年的时代了。但当时在二十多岁中，举人，所谓少年腾达的，也并不太多。从举人再进而考取进士的，大多数都是三四十岁之间了。五六十年以前，现代的教育制度建立以后，还有人把高等小学（相等于现行的国民小学）毕业的学生，当作秀才看待，中学生等于举人，大学生等于进士。至于研究院中的博士，就把他比做翰林院中的翰林学士了。清朝末代，自戊戌维新前后，有些派到外国去学科学的学生回来，还特意为他们设立了同进士出身的洋进士头衔哩！

至于由家塾读书开始，或者“十年窗下无人问”的努力自修之后，是不是一定要读书院呢？那是另一问题，因为当时的书院，虽然有些是公立的，但并无明文规定读书必要进书院才能取得考试的资格。而且公设或私立的书院有的注重“经学”，有的属于一般性的从师受读，或者专为进修时文“制艺”、学习八股文章而准备考试的，也各任自由。但是清朝末代的书院制度，已远非宋代开始有书院时的旧有精神了。

旧式八股文

过去读书受教育，大体简单的情形，已如上述。我们从现代的观点，回转来再了解一下被我们唾弃了六七十年，同时也左右了中国文化五百多年来的八股文，它究竟是怎么样的呢？我们除了举出一些实例以作说明之外，然后需要站在中国文学的立场，再进而研究一下旧“八股”与新的“科学八股”在教育制度和方法上的得失利弊了。但在此要郑重声明，这并未存在复古意识，更不是希望在国文教育中提倡旧八股文。在这里只能说，提起专读国文的大专同学和一般青少年们的注意，了解一下从前的青少年们所作八股文的文章技巧和人格养成的思想教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以资反省检讨而已。

（一）不愤不启不悱不发

秦道然

（破题）圣人不轻于启发，欲有所待而后施也。（承题）夫夫子固欲尽人而启发之，而无如不愤不悱何也！欲求启发者，亦知所省哉！（起讲）且学之中，必有无可如何之一候焉。自学者不知，而教者虽有善导之方，往往隔而不入。夫至隔而不入，而始叹善导之无益也；孰若默而息焉，以俟其无可如何之一候乎！（提句）夫学所谓无可如何者何也？（提比）学者于天下之理，未能尽喻诸心也。而视夫既喻者，又不能不欣慕之也，欣慕之而不得，则愤焉矣。学者于天下之理，未能尽达诸辞也。而视夫既达者，抑不能不遥企之也。遥企之无从，则悱焉矣。（中比）其人而果愤矣乎？将见徬徨于通塞之途，急求之，则已急也。缓求之，则又缓也。欲求诸此而尚恐其或在彼也。当是时，俨乎其若思，茫乎其若迷。方无如愤何！而教者则曰：是正其可启之端，且有欲不启而不能者也。其人而果悱矣乎？将见迟回于疑信之交，约指焉而难定其真也。博求焉而不得其似也。已知其然而难知其所以然也。当是时，欲亹亹乎言之，又戛戛乎难之。方无如悱乎！而教者则曰：是正其可发之机，且有欲不发而不能也。（后比）而无如其不愤也！本无求启之诚，旋授之而旋弃之耳！且徒负求启之名，面折之而面承之耳！非特隐诱无由，即显示亦无由也，安所施吾启乎！夫聪明不愤不生，精神不愤不振。吾非不欲启，而无如不愤何也！不然，吾岂乐于不启者乎！而无如其不悱也！本无求发之诚，相视不相谋耳。且徒负求发之名，相告不相入耳。非特微言无益，即繁称亦无益也。安所庸吾发乎！夫意见不悱不化，辩论不悱不亲。吾非不欲发，而无如不悱何也。不然，吾岂乐于不发者乎？（结比）且不愤而启，是终无由愤也。若因不启而愤，亦事之未可知者也。学者日望吾之启而自思之，愤乎未也？不悱而发，是终无由悱也。若因不发而悱，亦事之未可料者也。不悱而发，是终无由悱也，若因不发而悱，亦事之未可料者也。学者日望吾之发而自思之，悱乎未也。（结句）愤勿但咎其不启，不发为也。

该文作者秦道然，年代、籍贯，难以考证。这是他少年时代的作品，是从清代八股文的汇编《初学度鍼》中摘录出来的。所谓“八股”，便是“破题”、“承题”、“起讲”、“提比”等八个程式。如果了解了该文全篇的思想，与现在教育学的原理和教育哲学完全吻合，则不能说只是无病呻吟的考试文字而已。以下所录的，便是阅者的总评。如说：

此题之理，在欲学者勉于愤悱，以为受启发之地。此题之情，在反言以激之；故全神都在四不字，从愤悱转启发，正是题理，从不愤不悱转到不启不发，正是题情。又从不启不发，转到可以使其愤悱，正是题神。神者，兼情理而得之者也。至其就题两扇，劈分八股，如连环锁子，骨节相生。不用单句转接，局法最为高老。中股后接起，皆有藕断丝连之妙。每股煞脚，摇曳多姿。股中诠发实义，字字透辟细切。无一字一句，不可效法。允为初学津梁、发蒙妙药。如诸葛八阵图，知入而不知出。余线批已细细指明，万勿粗心阅过，以为平平无奇也。文所以明道也，代圣贤立言，而不得其意之所存，炳炳烺烺徒然耳。顾生千百载后，欲道千百载以上人之意，已难，况圣贤微妙之言乎！况初握管而效为之者乎！故言文于初学最难言也。初学作文，最患将题含糊诵去，不能逐字洗刷。才高者，辜负才情，不顾题理。质钝者，缚杀笔底，不透题情。是二人者，其失不同，而为无当于文则一也。夫文之为道，题而已矣。一题有一题之理，一题有一题之情，得理与情，而思过半矣。顾其端，全在从题字中，层层搜剔而出。反正闭合，轻重抑扬，使其来路至精也，去路极清也。前后倒乱，非题理也。步骤逾越，非题情也。只此一诀，神而明之，知者不易学，愚者不难为。可以探千百载以上人之意焉，可以代圣贤立言焉，可以明通焉。安得谓初学作文，可不自此始哉！

（二）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八比正格

向日贞

节能有守者，臣职克尽矣。夫人臣非才为难，而节为难也。临之而不可夺，殆克守其节者欤！且夫事未至而谈节义，在在可以为忠臣。事既过而论坚贞，人人可以为志士。然矜言气节之人，未必真能气节者，何也？曰：以其非临事也。盖臣品之邪正，居恒未可深知，独危急困顿之时，一生之贤奸莫不分其梗概。学术之真伪，平昔未可遽辨，独艰难纷集之际，毕生之忠佞，莫不定其权衡。嗟乎！孰是临大节而不可夺者乎？朝廷养士数百载，岂无责报之一日。及势至凌夷，而漫无足恃者，功名之士多，节烈之士少也。若人秉忠贞以为怀，故刃可蹈，鼎可甘，独此百折不回之意，必不可改。此国存与存，国亡与亡者，盖自匡居坐论时而已决矣。宁于委贽为臣也而忍负之。吾人读书数十年，岂无自靖之一念。及时至颠危，而顿易其操者，自家之念重，爱国之念轻也。若人本精白以自将，故家可亡，身可戮，独此靖共自献之心，必不可回。此不为威屈，不为势阻者，盖自草茅诵读而已定矣。宁于登朝致主也而忍忘之。幸而邦家徐定，则正色以立朝，而上可告无咎于君父，下可告无过于苍生。即特立之孤忠，自足树一代人臣之表。不幸而帝命难留，则从容以就义，而精诚可表于天地，志节可昭于日星。即一己之捐躯，亦足酬数世尊贤之报。持此志也，希贤希圣，已为天壤之全人。勿二勿三，庶几名教之正士。谓之君子，谁曰不然！

该文是一篇八股小品，但它对于人格的养成教育，以及人品和气节的思想，也并没有腐败到哪里去啊！现在再看当时阅读该文者的评语：

字挟风霜，词奔雷电，他日立朝，风节于此窥一斑。——左笔臣

忠贞如铁石，文信国公之 《正气歌》也。——鲁木齋

（三）孝慈则忠单句

李课云

以忠课忠，忠固不待于使矣。盖孝慈即上之忠也。上能如此，民之忠顾待使哉。且上欲民之相见以心，上固善窥民之性情也，而不知民早已窥上之性情。上能为人子，民自戴之如父。上能为人父，民自依之如子。此上与下之以性情相见者也，而谓民之忠顾待于使哉。今夫民之不忠者有故矣，非不知元后之犹父母也。然上欲民之视犹父母，曷不念己之尚有父母乎？而胡为天性之多薄也。非不闻乐只之歌父母也。然上欲民之感同父母，亦曾问己之果能为父母乎？而胡为怀保之无闻也。是不能孝也，不能慈也，而第以忠责民乎哉！且夫世亦有能孝而不能慈者，而有说矣。谓取吾侪之衣，以衣其所亲。取吾侪之食，以食其所亲，是偏私之甚也。而兹则能孝而复能慈也如是，世更有能慈而不能孝者，而民尤有讥矣。谓不能亲其所亲，何能亲其所疏。不能厚其所厚，何能厚其所薄。是无本之施也，而兹则能慈而先能孝也如是，是则无所期于民，而民之寤寐自动也。天下惟是情之容拂耳，上自笃乎义所不容辞。一寝膳之节，而闾巷播为美谈。一抚手之恩，而妇孺感而歌泣。直不啻家人父子之情以相属也，而谁复自匿其情欤。是则无所迫于民，而民之感通自捷也。天下惟是理之不容诬耳。上自操乎物所不得遁，文告有时违所不忍违者，孝子长吏有时负所不忍负者，慈亲更晓于尊君亲上之理，不容诬也。而谁复显悖乎理欤！孝慈则忠，此上与下以性情相见者也，使云乎哉。

评语：

若顺从孝慈讲到忠字，文势便平，又局亦不紧。讲下倒从不忠跌出孝慈，紧而能醒。诠孝慈处，俱从民心目中看出，则忠字既有根，而所以能忠之故，不烦言而解。凡属倒纲题，及感应题，皆作如是观。——次青

我们读了这些八股文以后，便可发现历史有今古的差别，文章体裁的做法也有时代的不同，但是青少年们的思想和心理，并没有因为历史时代的不同就有太大的差距啊！只有经过不同的教育方式的熏陶，各自发展成不同的意识形态而已。例如上文对于忠孝养成的观念，便指出须由“慈爱的教育”做根本，才能培养出忠孝的气节，这是古今中外不易的定理。

十一、新旧教育的变革

上文讲到过去中国的读书受教育和考选人才的办法，以“四书”、“五经”作为标准，是由宋儒理学兴盛之后，自王安石的首倡开始。至于用八股文作考试取士的定式，是由明初开其先例。废止科举和八股文改以 “策论”作考选的标准，则自戊戌政变以前，由康有为、杨深秀的上书力言其弊，而得光绪的同意实施，下诏正式废止，才结束了历史上以八股文考试的旧账。但完全停止科举考试的制度，兴办近代学校教育，则是光绪三十一年（一九〇五年）以后的事。

从中国教育思想的演变史来讲，废科举、办学校并非自光绪末年才开始。如果要了解这一代六七十年来教育的演变，以及今后教育的趋向，追溯远因，应该要从鸦片战争以后太平天国军兴和清朝中兴开始探寻，才能找出它的前因后果。换言之，近代中国受到西方文化的刺激，开始举办学校教育，其初是受实用科学的技术所影响和军事上的需要而开此风气之先。废八股、废科举，在清朝末代而言，是受到时势的逼迫仓促应变的事，并非如日本明治维新一样，变则全盘通变，有计划地变得干净利落。

自鸦片战争以后，清政府迫于洋务的需要，从咸丰十年（一八六〇年）设立总理各国通商事务衙门开始，到了同治元年（一八六二年），因总理衙门的请求，为了翻译外国语文和熟悉洋务的需要，于京师（北京）设立“同文馆”。但是当时“同文馆”招收生徒，指定专用正途的科甲人员。除了学习外国语文以外，第二年，又增设学习西洋的天文、算学。可是当时朝野的保守派，对于“同文馆”的设置，力持反对的阻力也相当的大。到了同治五年（一八六六年），开始派遣知县斌椿率领官生赴欧洲各国游历。那时所谓的官生，大都从“同文馆”出身。在这个时期，由左宗棠发动船政之议，由沈葆桢负责办理造船工作，有关造船的技术职业教育，已经在半洋半旧的方式下开始了。

再到光绪二十一年（一八九五年），张之洞奏议仿照德国制度，设立陆军及铁路学堂。二十三年，张之洞又奏设武备学堂。一直到戊戌政变那年，才开始设立经济特科，又设立京师大学堂，又诏改各省书院为学校。不过那时所谓的经济特科，并非现在狭义的经济学（Economics），那时所称的经济，是旧观念的经纶济世的通才之学。同年五月，又诏废八股文，改科举的考试文章为“策论”，跟着又诏各省府厅州县设立学校。再到光绪二十九年（一九○三年），才正式颁布学堂章程。三十一年（一九○五年）再诏停科举，再举经济特科，设立学部。三十二年（一九○六年），宣布教育宗旨。

我们简略地了解了从咸丰十年（一八六○年）开始，中国接触了西方文化，逐渐改变固有的教育制度。到现在，已经有了一百年上下的历史。时代的推移迭相更改，历史的变革频仍。由此而看东西文化的交流，以及新旧教育制度的改革演变，对于国家民族的兴衰得失，便会产生无限的感慨。

我们现在以温故知新的态度，先把清朝末期 （光绪时代）有关变革教育制度的大要史料重新翻阅一遍，然后再来讨论这一代教育与现代青少年的思想和心理问题的关键所在，便可“观今鉴古”而求出它得失利弊的前因后果。

附录资料

光绪十三年（一八八七年）开始，由总理衙门奏定出洋旅游人员章程十四条，是继同治以后派遣出洋留学考察输入西方文化的实施办法。如云：

一、每年经费四万余两，以十员或二十员为额。二、考试人才，以长于记载、叙事有条理者入选。三、量官阶高下，酌给薪水。四、准开川资，准带仆役。五、游历年限。六、预支薪水。七、船价车价报销。八、游历地方川资。九、游历各地详细记载。十、各国语言文字科学，审择学习。十一、游历回华，应自明心得及著述。十二、由使臣领事保护照料。十三、各员先后具报启程。十四、父母老病不愿出洋者，准呈明免行。

张之洞初在两广总督任内，设立陆师学堂。到了光绪二十一年十一月奏陈练兵改用洋操，设江南自强新军，又在十二月，奏设陆军学堂及铁路学堂。奏谓：

自强新军开办情形，业已陈奏在案。德国陆军人员无一不由学堂出身，今欲仿照德制，练成劲旅，非广设学堂，实力教练，不足以造就将才。光绪十二年间，天津地方，曾设立武备学堂。即臣在两广总督任内，亦曾设立陆师学堂，虽学生额数有限，而此次创练新军，营哨各官，取之两处学堂出身之人，究视未学者领会较易，长进甚速，是学堂之益，确有明徵。查江南省城原设有水师学堂，今于仪凤门和会街地方，创建陆军学堂，讲舍住屋操场，一例备具。学生以一百五十人为额，为马步炮队，及工程台炮各门，约以二年为期，二年后再令专习炮法一年。三年期满，分别甲乙，是为毕业。又铁路一项，学有专门，与陆军尤相关系。从前北洋亦经设有铁路学堂，但人数不多，殊不敷用。今拟另延洋教习三人，招集学生九十人，别为铁路专门，附入陆军学堂，以资通贯。其款项筹拨方法，陆军学堂开办四万数千两，在筹防局动款拔用。至常年经费四万余两，又铁路学堂经费二万数千两，即在山海关新认加解每年四万两，镇江关新认加解每年七千两项内动支，更劝募商捐以定之。

疏入报可。

这就是我们在上面所说，中国历史上教育的改制，开始仿照西方文化的教育制度兴办学校，是为了实用技术和军事上所需要的史料之一。

跟着而来的，便是光绪二十二年始设官书局，任命孙家鼐为管理大臣，积极接受西方文化洗礼：

先是光绪初，日割琉球，法割安南，英割缅甸，列强竞争，外患日迫。中外士大夫，多有知旧政之不良，潜思改革者。一八八八年，英美宣教士及领事等，创办广学会于上海，有志之士，相与译新书，讲新学，排外自大之气为之一变。及甲午战起，粤人康有为等，复继广学会设强学会于上海，尚书孙家鼐、鄂督张之洞等，均赞助之。于是京师官绅，相与设强学书局翻译新书，讲求时务。嗣经御史杨崇伊，奏请封禁。至是御史胡孚宸复奏请将强学书局，改归官办，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因奏请改设强学书局为官书局。奉旨允准，并特派孙家鼐为管理大臣。

同年七月，又由工部尚书孙家鼐奏请开办京师大学堂。

先是大学士李端棻奏请推广学校，以励人才，京师宜建立大学堂等语。朝命饬下管理官书局大臣孙家鼐，察度情形，妥筹办理。至是孙家鼐奏陈六事：

一、宗旨宜先定：以中学为主，西学为辅，中学为体，西学为用。

二、学堂宜建造：讲堂学舍，必爽恺宜人。仪器图书，须庋藏合度。

三、学问宜分科：拟分立十科：甲、天学，算学附焉。乙、地学，矿学附焉。丙、道学，各教源流附焉。丁、政学，西国政治及律例附焉。戊、文学，各国语言文字附焉。己、武学，水师附焉。庚、农学，种植水利附焉。辛、工学，制造格致各学附焉。壬、商学，轮船铁路电报附焉。癸、医学，地产植物各化学附焉。

四、教习宜访求：中国教习，应取品行纯正，学问渊深；外国教习，须深通西学，兼识华文，方无扦格。

五、生徒宜慎选：年以十五岁为度，以中学西学赅通者为上，中学通而略通西学者次之，西文通而粗通中学者又次之，分为三班。

六、出身宜推广：参酌中西，特辟三途。

甲、立科：仿前乡会试立算学、时务等科之例，咨送与考。

乙、派差：如应试不中式，量其所长，咨总署派往使馆充当翻译，或分布南北洋海陆军船政制造各局帮办一切。

丙、分教：泰西有师范学堂者，专学为师，学生如不应举为官，即考验后任为教习。至经费一层，应请飞饬南北洋大臣，无论何款，按月各拔银五千两，解交户部，作为京师大学堂专款。

疏入从之。

到了光绪二十三年五月，湖广总督张之洞又奏设武备学堂。奏谓：

外洋武备学堂分为三等，小学堂教弁目，中学堂教武官，大学堂教统领。学术浅深难易，为此为差。今我国如救时计，虽不能遽设大学堂，而教武官之学堂似不可缓，今拟专储将领之材，选文武举贡生员及文武候补员弁。官绅世家子弟，文理明通，身体强健者，考取入学堂肄业。其功课章程，令洋教习酌议，课程余暇，即令其诵读四书，披览诸史兵略，以固中学根柢，兹于湖北省城东偏黄土坡地方，购地建造学堂，派员妥定课程，以期有实效而无流弊。

得旨允行。

光绪二十四年，也就是有名的戊戌政变那一年正月，诏设经济特科，正式设立京师大学堂，改各省书院为学校。

先是贵州学政严修，奏请开议专科，经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会同礼部议奏，允先行特科，次行岁举。特科约以六事，曰：内政、外交、理财、经武、格物、考工。由三品以上京官及督抚学政各举所知，咨送总理衙门，会同礼部，奏请试以策论，名为经济特科。岁举则每届乡试年分，由各省学政调取各学堂书院高等生，送乡试分场专考。

令高等学堂毕业者入焉，以谨遵谕旨，端正趋向，造就通才为宗旨。计分八科，曰：经学科、政治科、文科、医科、格致科、农科、工科、商科。

诏各省府厅州县，将现有之大小书院，一律改为兼习中学西学之学校，以省学为高等学校，郡城为中等，州县为小学，并祠庙不在祀典者，一律改为学堂。

五月，诏废八股文，科举改试“策论”：

经义试士，始于宋王安石，至明初乃定为八股文体式。尊其体日代孔孟立言，严其格日清真雅正，禁不得用秦汉以后之书，不得言秦汉以后之事。于是士人皆束书不观，争事帖括，至有通籍高第，而不知汉祖唐宗为何物者。康有为及御史杨深秀，会于本年三月，上书请废八股，为许应騤所驳，不行。四月初，梁启超复联合举人百余人，连署上书，请废八股，书格不得达。至是康有为、张元济因召见，皆力陈其害，康至谓辽台之割，二百兆之价，琉球、安南、缅甸之弃，轮船、铁路、矿务、商务之不兴，以及民之贫，国之弱，皆由八股害之。帝喟然曰：西人皆日为有用之学，我民独日为无用之学。康即请曰：皇上知其无用，能废之乎？帝曰：可也。康退，告宋伯鲁，使抗疏再言之。疏既上，帝立命军机大臣批准，刚毅谓此乃祖制，不可轻废，请下部议。帝曰：部臣据旧例以议新政，惟有驳之而已，吾意已决，何议为？诏遂下。

略如云：

我朝沿宋明旧制，以四书文取士，康熙年间曾停止八股，考试策论，未久旋复旧制。一时文运昌明，儒生稽古穷经，类能推究本原，阐明义理。制科所得，实不乏通经致用之才，乃近来风尚日漓，文体日蔽，试场献艺，大都循题敷衍，于经义罕有发明，而浅陋空疏者，每获滥竽充选。若不因时通变，何以励实学而拔真才。著自下科为始，乡会试及生童岁科各试，向用四书文者，一律改试策论。

同年五月又诏各省府厅州县设立学校。诏谓：

前谕入京师大学堂肄业者，必由中小学递升。惟各省中小学，尚未一律开办，著各督抚饬地方官各将所属书院详查，一律改为兼习中学西学之学校。至于学校等级科目，应以省会之大书院为高等学堂，郡县以次递降。所有小学中学应读之书，仍遵前谕，由官书局编译中外各书，颁发遵行。至于民间祠庙，有不在祀典者，即由地方官晓谕民间，一律改为学堂。

光绪二十七年八月，诏各省州县改设三级制学堂：

自七月下旬，诏各省筹建武备学堂，停止捐纳实官后，至是复命各省所有书院，于省城改设大学堂，各府及直隶州改设中学堂，各州县改设小学堂，并多设蒙养学堂，已而又命各省选派学生出洋肄业。

光绪二十九年十一月间，颁布学堂章程，再诏停科举：

于省城改设大学堂，各府及直隶州改设中学堂，各州县改设小学堂，并多设蒙养学堂，定章程以鼓励之。凡由学堂毕业考取合格者，给予贡生、举人、进士等名称。又特设管学大臣以专其责，此二十七年事也。二十八年颁定学制，命各省选择学生，派往西洋各国讲求专门之学。其后学制，递经改订，规模渐具，至是命由张之洞会同管学大臣，将学堂章程悉心厘订，议定进呈。

凡初等小学堂、高等小学堂、中学堂、高等学堂、大学堂、附设通儒院，六种章程各一册。又外国蒙养院，一名幼稚园，兹参酌其意，订为蒙养院章程及家庭教育各一册。另就原设师范馆章程参考订定初级师范学堂、优级师范学堂、任用教师等三种章程各一册。又农工商实业，另拟有初等农商实业学堂、附实业补习普通学堂，及艺术学堂各章程。中等农工商实业学堂。高等农工商实业学堂、实业教育讲习所、实业学堂通则，五种章程各一册。此外管理法编为各学堂管理通则一册，又总括设教宗旨，为学务纲要一册。

当时称为赅备，并拟递减科举办法，疏入，命次第推行，并改任孙家鼐为学务大臣。

光绪三十一年，又诏停科举：

自二十七年七月诏废八股之后，科举仍每岁举行，至是因日俄之战，全国风动，直隶总督袁世凯等遂奏请立停科举，推广学校，廷议从之，遂下谕。略言：三代以前选士皆由学校，而得人极盛，实我国兴贤育才之隆轨。即东西洋各国富强之效，亦无不本于学堂，方今时局多难，储才为急，朝廷以近日科举每习空文，屡降明诏，准将乡会试中额，分三科递减。兹据该督等奏称科举不停，民间相率观望，欲推广学堂，必先停科举等语，所陈不谓无见。著即自丙午科为始，所有乡会试一律停止。各省岁科考试，亦即停止。又言：学堂本古学校之制，其奖励出身，又与科举无异云。自是科举遂废，学堂日兴，其留学欧美者所在兴起，全国风气为之一变。

到了光绪三十二年二月，宣示教育宗旨。诏曰：

考各国学制，大别有二：曰专门。曰普通。而普通尤为各国所注重，普通云者，不在造就少数之人才，而在造就多数之国民。今因中国政教之所固有，而亟宜发明以距异说者有二：曰忠君，曰尊孔。又宜箴砭以图振起者有三：曰尚公，曰尚武，曰尚实。著将钦定教育宗旨，颁示天下，悬之京外学堂。

看了以上的历史资料，我们至少可以得到一个概念：在时代潮流的趋势中，要想真正融会古今中外而建立一个新的教育思想和制度，绝非单凭浅见的眼光而只图一时的快意和躁进所能成其事。同时，看了这些史料以后，也可了解我们现在有关文化教育等问题，仍然还是这个世纪中的老问题，只因时代意识的不同，表现的形式两样而已。

十二、值得反省的

代差与教育

前面费了不少的时间，反复讲述了近代一个世纪以来文化和教育在历史上演变的陈迹，其目的，为了使我们现代的青少年们，了解有关这一世纪的思想和心理问题的来因去果，而后才能真正深入其中心，探讨其得失，也才知道如何自强自发地担负起这一代应负的责任，以及如何建立今后文化思想的方向。现在要讲的，将是衔接我们这一代切身的问题。但是其中还有不少的因素，牵涉广泛，无法一一剖析，只是略说端倪，以资启发，希望有志之士自寻答案而确立自身的作业。

由于前面的讲述，我们至少知道过去有关东西文化、语文的交流工作，以及教育思想和教育制度的演变情形，已经有了百年前后的历史。换言之，横亘在我们面前的种种问题，例如东西文化思想的交流、教育思想、教育制度和教育方法等，仍然逗留在将近百年以来的老问题上，到目前为止，并无特别翻新之处。同时也由此可知重新整建一个国家民族的文化，绝不是单凭一时的意气，可以立竿见影，一蹴而就，侥幸而得的。并且也由此可知其中根本就没有什么代差、代沟等的存在。现在青少年们所梦想以赴、愤慨以求的，也是上一代所希求的目的；现在青少年们的感受，也正是上一代慷慨悲歌的情形。只是时代环境的不同，彼此面对的景象各别而已。规规矩矩来说，上一代的老少年们，由于年龄随时代的消失，意志随岁月的凋逝，精神随体力的衰竭，把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愿望，寄托在下一辈后起之秀的身上。因此，从表面看来，老少两代的思想与作风，在形式上纵有差异，但在实际上，却正如接力赛，互相衔接，上下两代哪里真有一道鸿沟的间隔呢？！如果真有代差、代沟的存在，人类的历史一定会有绝无仅有或一段真空的现象出现。那么，历史事实与历史哲学的本身，都成为废话而不通了！事实上，历史的演变也正是衔接性接力的变异，绝无一个无因而来的可能。因此，历史哲学仍然具有它值得研究探寻的价值。

文化史上的一笔 “呆账”

现在我们旧话重提，再从清朝末代废除科举取士与改革教育制度谈起，由咸丰时代的学习西洋文学，出洋考察，成立同文馆，翻译西书，以及到了光绪初年废除各省州县的书院制度，成立学堂和正式设立北京大学堂的一连串的事实开始，将近一百年来的文化输入和“东才西学”的成绩，在历史上究竟有些什么交替？而且一般正式从“西学东来”的前辈学人们，他们为我们的国家民族又究竟作了哪些实际的贡献？当然喽！除了从事有关应用科学而默默无闻的建树者值得我们予以相当的崇敬以外，其余的，实在不敢期期奉承。此所以我们在这一时代中，不及东邻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前的进步之故。固然，我们也不能随随便便就将这个重任贸然地加付在他们的头上，况且其中还有许多阻力的因素，绝非骤然可以消除的。例如历史文化旧包袱的拖累，以及新旧思想一时难以融通的差异，因此才有上一代劳而无功的结果。但从“《春秋》责备贤者”的意义来看，却也不能轻易地推掉中国文化人的责任啊！

先从小学教育的课本说起

讲到这一世纪教育上的沿革，我们必须要从教育的宗旨和内容说起，同时更需要从基本教育——中小学的教育说起。关于过去童稚开始接受教育的情形，我们已略如前面所讲，虽然并无明文规定它的宗旨，大体上都是以人格的养成为教育彻始彻终的精神。至于上下两千年来教育的内容，都以“四书”、“五经”为教材的主要中心。除此之外，虽然另有如《三字经》、《千字文》等一类的书，也只能算是辅助性的读物。自从西风东渐促使教育改制以来，“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观念，以“经”、“书”为主的一贯教育，始终还是一仍未变。尽管有人表示反对，但过去数十年来的确是如此。后来由改制而注意到小学教育的课本，根本撇开旧套，从教习儿童的识字教育开始，但还是走的《礼记》文化的老路线，采用“小学”、“训诂”的精神，配合西方文化的看图认字的教学方法，因此而有了 “人、手、刀、尺”、 “山、水、田”、“狗、牛、羊”等初级小学课本的出现。从此而再演变，便又改课本，作为小学“小猫三只四只”、“猫儿叫，狗儿跳”一类低年级的读物。再往后的一再改变，便到了现在的“开学了！开学了”、“老师早，老师好”的课本了。可惜我手边资料不够，如果资料齐全的话，就可以把这几十年来所有课本内容的改革做有系统的研究，那么一定会发现许多道理和足资反省、检讨的地方。如果有人拿这资料作一篇《二十世纪中国中小学教育课本的改革和文化思想之演变关系》的论文，保证一定可以拿到一个学位。

当时有关这些课本的改革问题，都是经过慎重的研究和考虑，尤其需要根据国家教育政策和教育学、儿童教育心理等学理的依据，并无随便乱来的嫌疑。至于人格养成的教育，则只归公民课本去负责（旧式的“公民”叫作“修身”）。大家都是身历其境，都有受过这一教育方式的实际经验，不必再作详说。尤其像我们列入上一代的老少年们，亲自有过新旧不同的教育经验者，对此看得更为清楚。必须承认新时代的教育内容和方法，对于开启国民知识和普及教育的效果，的确迥非前代可比。但是知识并非就是学问，人格养成和国家民族文化精神的栽接，并非有了知识就能成功的。尤其对于儿童教育来说，问题更为严重。因为我们现在所采用的教育方法，为了配合当前时代的需要，大体上都是传授知识和技能，并没有真正考虑到国家民族“承先启后”的百年大计。旧式的教育，虽然也没有明文确定是为这一目的而教育，但几千年来的一贯精神，实在是与此目的相契合的。

现在为了面对当前时代的需要而传授知识和技能，那么，所有教育措施，就只看时代的趋向、社会的需要而决定教育的方向。因此，就无法以教育思想来开辟时代而领导新时代了。尤其为了“语”、“文”合一而采用的课本，对于知识的传授和传播，收到眼前的功效确实不少，但是距离中国文化的本位，就愈来愈远了。我们所谓的中国文化的宝库，都在上下五千年的古典书籍里，但是古书都用文言写成的。我眼见现代的青少年们，虽然爱好中国文化，有心要想研究中国文化，基本上就读不通古书，打不开这个上下五千年宝库的锁钥，因此只有望洋兴叹，左顾右盼的尽是一片茫然了。

以考试为学问的流弊

并且最不可解的，我们现行的小学课本，与中学、大学并非都能衔接。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拼命教儿童们背诵现行课本上的许多大可不必要的知识，来准备月考和期考。因此弄得有心望子成龙的家庭，比较上进的子弟，“三更灯火五更鸡”背书作功课，比起科举时代的考功名、背八股，更加严重。当时为了考功名，背“经”、“书”，背了以后，一辈子受用不尽而学无止境。只要问一问，我们现代六七十岁以上有所建树的老少年们，请他们平心静气地谈一谈，哪一个的学问知识不是从这种旧教育方式中打下基础？可是现在我们花费了无价可比的下一代童年时代的时间和精力来背课本，弄得头脑呆板，眼睛近视，背熟了以后，除了应付一级一级的考试以外，便等于毫无用处。一考上了中学，小学读的书就等于白费。考上高中，初中的书是白读了。考上大学，中小学的书等于无用。大学毕业以后，踏进各阶层社会来做事，无论如何专门，也会感觉到所学与所用，完全毫不相干。除非还要为一辈子的考试再接再厉，那才还有些用处。因而，正常情况下，或者在大学毕业以后，才需要正式开始重新读书求学。

有一次和一位学师范教育的同学谈天，偶然讲到这些问题，我问他说：“我们现在教育的真正价值在哪里？”他叹了一口气，笑着对我说：“为了考试。”由小学考中学，中学考大学，考研究所，考出国，考种种和种种的考。考过了一生，然后方有资格称“显考”和“皇考”。这真是一个语重心长的幽默。考试是中国文化特有的创作制度，法良意美，素来为外人称道赞誉的。谁知到了现在，一考之弊至于如此，因此而形成现在青少年们的思想与心理潜在的抗拒意识，也是相当严重的因素之一，的确不能掉以轻心而疏忽置之的。如果以时代观点，从西方文化的教育制度来讲，欧、美各国的小学教育，其课本与作业，也有考试，但轻松而活泼，收效的现象也绝不像我们的情形。至少目前美侨在我们这里的教育，也可以值得借镜而窥见其一斑的。

新式与旧制小学的差距

讲到有关几十年前小学教育制度的内容和现在的情形，更会使人引起教育史上的沧桑之慨！如果一定说现在的老少两代存有代沟或代差的话，所受教育制度内容的影响，也是重要的原因之一。过去的小学，由旧式到新时代，制度还未十分完备。小学教育，便有初级小学与高等小学之分。如果再向前推，又有旧制的高等学堂之别了。我们在前面已经讲过由清末以来的教育改制资料，便可知旧制的高等学堂，它的性质相当于现在的完全中学。再进一步，便是旧制所称的大学堂了。至于综合旧制的初级小学和高等小学来讲，它们的性质等于现在的完全小学。但在几十年前的小学，由初级到高级，不但对于西方文化的英文、算学等基本教育已经列为必修而有相当的程度，而对于中国文化的传统教授，大体上还是因袭旧式的精神，保持传统的读书风气。因此倒退回去几十年来讲，那个时代一个毕业于高等小学的优秀学生，他的知识程度、学问修养和见解，比起现在一个毕业于完全中学的学生，实在高明得多。如所周知，在这个时代几十年来很多对国家社会有建树的人物，无论在党政、军事或文化教育、工商各界出人头地的，他的学识基础的深度，都是由于旧制小学和依照旧式读书的教育成果。其实，这是我们这一代老少年们大家心照不宣的老实话，我相信他们大家也都有同感，只是不肯出之于口而已。

我们现在社会安定、经济进步的一代，国家花了经费，普及了国民教育，何以在完整的国民教育制度下反不如其初也？而且反因教育的普及促使青少年思想与心理上的彷徨，这又是什么原因？实在值得深思反省。老实说，这几十年来，如果只靠普通学校教育的方法，恐怕中国文化的精神早已沦陷无遗了。当然，我所知不及的地方，或许很多，但是，如果这一代中真正亲自接受过新旧教育与普通学校教育和军事学校教育的，或者对我所说会予首肯的。

十三、教育与文化的中空

这一两年来，有些从大学和研究所毕业的同学，进入社会工作以后，深切地感觉到自己中国文化以及中文修养方面太过贫乏，甚之，因此而影响对西方文化的认识也愈来愈肤浅，希望我们读过旧式书院的老少年们，根据真正书院的精神，参酌西方研究院的长处，试办一个可供读书讲学的地方。此事看来很好办，但事实上，有许多的困难无法解决，同时也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工作。而且最主要的，我还是振作不起疏懒惯了的个性，平常徒托空言，不肯积极地见之于行事之间。所以一再因循，得过且过。

最近，许多初进大学的同学，碰到大学毕业的同学，向他们讨教求学的方向，以及开始研究中国文化的方法。因为这些青年考进了大学之门以后，才开始觉悟到必须“反求诸己”——研究中国文化的精要。但因为由小学到中学的十多年时间，浪费了青春的精力和智力，死背了许多无用的知识，对于中国文化，所有的是一片非常可怕的空白。现在进入大学，比较有些自由读书研究的机会和时间，但又不知如何入手，如何找出一条简捷易晓的捷径，以及如何迅速地弥补过去的空白。

新进的同学们发觉了问题，前期的同学们对此也同样不知所措，谁也不能昧着良心盲目地指人一条暗路，单靠读经就行吗？谁又不会读经呢？凡是多认识些中国字的，都说自己会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甚之，诸子百家之学，都可一目了然，无所不通。目今林林总总的学子，以及负责教育的，谁又不是博古通今，目空一切的呢？而且讲授人文思想的，提到中国文化，除了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孟以外，便是“我”。然后便气 “盖”万夫地褒贬诸方，肆意谩骂。提到西方文化，除了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等以外，在中国，无论自己的洋文真的通与不通，除“我”以外，还有谁呢？结果呢？砍过程咬金式的三斧头以外，再要“扣其两端”，便是“空空如也”犹如圣人了。如今滔滔滚滚者大半如此。因而青年们彷徨更彷徨，唾弃更唾弃，你说怎么办？

还有一位某大学的同学对我说：“我们学校的新决定，要把某一科的思想史，改作一年级的必修课。请问：你对此有无意见？”我说：“放在哪一年都可以，我无意见。不过，为什么有了这种动议？”他说：“因为要大家先对历史有了认识，才好选择自己的志趣，应该专攻哪些学问。”我说：“如果照这样说来，大家在中学阶段都没有读过历史吗？如果在中学里已经读过历史，为什么到了大学一年级还要再了解一次历史呢？倘使本来已经知道历史，只是不知道历史上的学术思想史而已，那么，兹事体大，就非大学一年级的程度所能了解。照现在大学生的程度，恐怕至少要三年级才能开始研究。”总之，对于这个问题的本身，并不足以重视，目前教育的现况，都是似是而非，只要学校当局的“老板”们，随心所欲而不逾外行人规定，爱怎么办就怎么办。但是由中学到大学的一段“中空”，又是谁该负其责咎呢？

再说中小学教育的代差

本世纪的六十年中，我们的国家一直在忧患中度过多难的岁月。距今三十年前，我们还未实施国民义务教育以前，无论小学、中学、大学，都是在旧制中蜕变改进，并未确定一个为国家百年大计除旧更新的准确路线。虽然各省县照例有县立高等小学和省立中学的建立，但较为僻远的地方，仍未普遍地设立。因此各地的知识分子，秉承中国固有文化思想的读书人，抱着读书救国的传统精神起而私人兴学的，大有人在。但是，三四十年前的小学或中学，无论是公立或私办，大多都在不今不古、半中半西的文化思想之回漩中教育青少年们。人文思想方面，正是西方文化思想开始输入的阶段；自然科学方面，也只是初步移植新知，培养后进。除了东南和沿海一带比较容易接受西方文化之外，教会的势力也随着百年来的苦心经营而伸入教育范围，此时已兴办新式学校，努力介绍西方文化，积极传授洋文。至于其他公私立中小学的学风，仍然还是停留在以中学为主、西学为用的阶段。有些虽然不是完全以中国文化为主，至少也是偏重在东方文化方面。倘使只从中国文化的立场来说，三四十年前受过中、小学教育的人，对于中国固有文化，正处在“褪色”的阶段，还没有像这二十多年来，由褪色而变为 “真空”。这种现象，只要深切体会我们现代中国人对于中国文化吸收的程度，以二十年做一阶段，从六十年前受教育，与四十年前受教育，以及最近二十年来受教育的人相比，就可很明显地看出差异。如果说现代中国文化真有代沟的话，那么文化思想上的代差就是非常明显的事实，大可不必讳疾忌医而不谋自救之道。至于目前二十岁左右的大专同学，乃至再往前看看，还正在受小学教育的小朋友们，因传播事业和时代文明的发展，新的代差又在更新的孕育中成长。为“国家百年大计”、为“人类文明前途”，亲身目睹这些历史文化演变的现象，使人对于“成己成人”的千秋事业，不禁四顾彷徨，毕竟如何才能向历史任务作一交代呢？

六十年来演进中的大专教育

由以上的大要，了解了六十年来中、小学教育的概况，再回顾一下本世纪中我们的大专教育，更有“概乎言之”之况了！我们在前几次讲述中，对于清末民初教育制度变革的情形，已经约略提到它在历史上演变的大要。从一般性的大专教育来讲，大学方面，由京师大学堂改制成民国以来的北京大学之后，在北方还有北京师范大学、清华大学等的建立。以后各省也分别设立了大学，例如云南、四川、山西、浙江等。此外，各地也有继起的私办大学，后来又有国立的各个大学。其他在东南沿海直接或间接由教会办的和私人创办的大学，在输入西方文化和传授洋文方面，素来便有一路领先、特别优秀的卓越声望。至于职业性的学院，除了医学、法政与交通等，要算师范学堂最为流行，因为当时我们国家在政治、立法和建立新时代的教育方面，在在需要人才。此外，有关矿冶、蚕桑、纺织方面，也有少数的专校。但是，一切都还在建设性的新创过程，教育方法虽然很认真，制度还未完全确立，或多或少，总在不今不古、半古半西的成长阶段。特别是属于革命性的教育方面，又与一般教育分途。

由旧式教育转向新式教育

面对现在的青少年们，大概描述了这几十年来教育的趋势，虽然笼统讲了中、小学和大专的情形，但是绝不能拿诸位同学现在在此地受教育的经历，来看过去五六十年或三四十年的情况。否则，便会使我们要讲的主题——二十世纪青少年的思想与心理问题——完全脱节而毫不相干。我们花费了很长的时间，叙述现代史上教育演变的情形，正是为了层层剖剥有关现代青少年思想与心理问题的因果关系。也许大家了解了这些事实以后，由果推因，便会知道自己是如何成长茁壮在这个安定幸福的社会中，同时也可由此而体会到“忧患兴邦，逸乐亡身”的道理。

几十年前，我们读书求学可没有像诸位现在那么容易。现在政府实行义务教育，并有奖励求学等政策的规定，又加社会安定、国民经济平稳、交通方便，所以由小学、中学，一直读到大专和研究所，都是一帆风顺，平步青云。可是前一辈的老少年们，就与现代青少年们大大的不同了。尤其像我们这些不今不古、不中不西、不老不少的老朋友们，讲到读书求学的故事，真有不胜今昔之沧桑感慨。

几十年前，像我们这些来自乡村的老少年，先在家里接受了旧式读经书的家塾教育，既不是像现在青少年为求职业、求学历、求出路而接受教育，更不是为了科举、考八股以博取功名。我们从小先要接受旧式教育的动机，那是传统历史文化上旧观念的习惯所驱使，同时也是受了旧观念的“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意识所影响。因为当时在新旧社会形态的变革时期，许多乡下人真还弄不清国家教育政策的方向。除非有些在通都大邑的人，得其风气之先，才真是为了读书救国、为了学问而学问地接受教育。现在反省起来，说句老实话，我们当时的读书受教育，有意无意，或多或少，都是因袭三千年来的旧观念，不外乎由“光耀门楣”、“读书做官”的动机而来。当然仍有少数杰出之士属于例外，不能一概而论。这种观念，也正如现在大家潜在意识的观念一样，是为了求学历，拿文凭，好找职业，好谋出路。只是时代不同，观念的名称改变，实质上，还是换汤不换药，在根本的心理意识上完全相同。

新旧读书方法

我们当时旧式读书受教育的方法，是 “读古文，背经史，作文章，讲义理”，那是一贯的作业。那种 “摇头摆尾去心火”的读书姿态，以及朗朗上口的读书声，也正如现在大家默默地看书，死死地记问题，牢牢地背公式一样，都有无比的烦躁，同时也有乐在其中的滋味。不过，以我个人的体验，那种方式的读书，乐在其中的味道，确比现在念书的方式好多了。而且一劳永逸，由儿童时代背诵“经”、“史”和中国文化等基本的典籍以后，一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当年摇头摆尾装进去，经过咀嚼融化以后，现在只要带上一支粉笔，就可摇头摆尾地上讲堂吐出来。所以现在对于中国文化的基本精要，并不太过外行，更不会有空白之感，这不得不归功于当年的父母师长保守地硬性要我们如此读书。

家塾读书受“经”的遗风当然存在不了好久，时代的潮流到底很自然地打开了风气，马上就需要转进“学堂”（当时俗语称呼新式的学校叫洋学堂）去上学。但是，就以高等小学（等于现在的国民小学）来说，一个县里也没有两三个，有些地方隔一两县才有个中学。虽然路途只隔十多里或二三十里，可是要一个生长在保守性农村的子弟，基本上是先受旧式教育读书的小孩子，背上一肩行李和书箱，离开家园而进入学堂的大门，过着团体受教育的生活，其中况味，比起现在出国去读书还要难过。如果由高等小学毕了业，有能力、有志趣，要再上进去读中学，那种气氛就像专制时代进省考举人一般严重。三四十年以前，在守旧、保守的农村社会里，一个乡村没有几个中学生。当时，他们便等于是洋举人，风头之健，足以博得人们的刮目相待，或 “侧目以视”，至于偏僻地方，一个县里能有几十个中学生，已是了不起的事。再能进读大学的，真是寥寥无几了。但是那时一个高等小学毕业生的学养程度，比起现在中学毕业的还高得多。一个中学生，比起现在大学毕业的，也要胜出一筹。如果大家不说假话，当代多少知名之士，在各界有所成就的中年以上人物，很多都是在这种不新不旧的中、小学教育环境中成长自立起来的。尤其站在中国文化方面来讲，的确是如此，其中的原因固然很多，最重要的因素，还是因为时代的不同，从小学开始，对于中国固有文化，已经打了较好的基础，这是不必讳言的事实。这就是我们的国家在几十年前，由农业社会转进工商业社会，因教育形式的不同，而使得这半个世纪中的心理和思想上，产生许多新旧的差异。

为什么当时读到中学的人那样少呢？这就涉及了当时政治、经济、交通、教育等许多的问题，而且这些问题也都是现代教育上的专题。现在追溯从前，只从经济方面来讲，当年的农业社会，较为僻远的地方，能够使一个子弟读完高等小学，在学费的负担上已经非常吃力，如果要使一个子弟读完中学，在学费、路费 （交通费）、住宿、膳费等的负担，如非“中人之生产”的家庭，实在很难负担得起。除了通都大埠以外，一般农村社会，除了要子弟读书做官来光耀门楣，否则，教育对他们而言，真是一件过于奢侈的事了。倘使再要上进去读大学，就等于清朝时代的上京考进士一样的严重。因此那时候一个大学生，除了少数真正毫无出息的世家公子，或富家纨绔子弟以外，只要能够进入大学读书的，学识才能的程度，就远非今日的大专同学可比了。当然，大学生们也许会盲目地责怪上一代的老少年们对于国家历史上的贡献。事实上，如果真能深切地研究、了解了我们国家在这半个世纪中，遭遇“内忧外患”的种种经过，便会体谅上一代的老少年们，是如何地运用不今不古、半中半西的学问知识，极其艰辛地撑持了这 “六十年来家国，八千里地山河”的历史局面。在艰危变乱中，诚然不免忙中有错，何况世界上最难了解、最难判断的便是人和事。因此对于这个问题，很可以引用两句古话来说：“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

才流都向考中磨

在这二十多年来，教育的发达和普及，远非从前可比。但是无论教师或家长，都感觉到教育水准的低落，一代甚于一代，而远不及从前。当然，其中原因复杂，不能只苛求于学校的教育，例如社会风气与社会教育的关系，家庭教育与家长思想的关系，整个教育精神与教育制度的关系。在在处处，都是整体连锁性的因素。不过，单以中学的教育而言，问题就颇为严重。历年来为众望所归的几个著名小学或中学，尤其是某些“女中”，为了争取校誉（以升学率的高低而定校誉的声望），大半时间，在教“考”。除了背考试题以外，就不知道什么叫教育了。而且功课的繁重，根本没有时间多读课外的书。我与学生及在中学里当教师的同学们谈话，他们或她们在夜里做梦的时候，经常都还梦见 “赶考”——被考或考人。除 “考”以外，简直不知什么是学问。旧式考试考思想，现在考试考记诵。《礼记》有言：“记诵之学，不足为人师。”可是现在能记诵而善于考试的学生，家庭与学校都认为是好学生。稍加活泼而稍富于才能与思想的，反而考得不好。而社会、家庭与学校，根本就抛弃诱导天才等的教育原理，很轻易地认为是坏学生——太保或太妹。所以这些不“太”而也被汰的青少年们，率性就抗拒到底，一路地汰下去了。家长期望于现在好学校的心理是如此，所谓好学校的校风恰也合于家长和社会的要求，你能说是有错吗？其谁之过欤！其谁之过欤！

十四、尊师重道

尊师重道，是人类文明的共通德性，无论中外都是一样，只有礼仪形式上的不同，并无精神上的差别。但在五千年来中国文化的传统中，“师道”的尊严，尊师重道的精神和礼仪上的风气，俨然已与“君道”互相对峙，构成“政”、“教”互助的特质。只要读过历史（不是现在学校里的历史课本），懂得中国文化史的人，都是了然于心，不待细说的。即使没有读过书，没有受过教育的人，在文化传统的熏染中，也都知道尊师的重要。尤其在过去的民间社会，不读书，不进学校，自由从师学习百工技艺为专业的人，终其一生而尊师重道的精神和行为，比起读过书、受过教育的人，有过之而无不及。至于习武的人，对于尊师，更加重视。但在二十世纪的这个时代中，数十年间，师之不尊，道之不行，其所由来者久矣。因此政府与社会，苦心复兴中国文化，强调尊师重道的行谊，每逢一年一度的教师节，特别提倡敬师的运动，实在是煞费苦心。

但从另一角度来看，隳堕才需复兴，颓废才需提倡。正因为中国文化的优良精神，经过几十年来的蜕变、没落，产生了许许多多的弊病，所以才需复兴和提倡。即如尊师重道一事来说，也正因为感慨于“师道”的沦夷，因此才重新号召。老子所谓“六亲不和有孝慈”，也便是这个道理的反映。可是多少年来，无论在教育界、在社会间，尊师重道的风气，一经提倡和号召，便已确实改进了吗？事实并不如此。相反地，如果深入观察，反而看到现代师生之间的彼此排挤、倾轧、嫉恨、轻视，甚之互相谩骂，处处皆是。由此可知一种优良的礼仪风气，绝非制度或规定所能养成，它的基本根柢，仍然有赖于教育和学风的改正，以及整个社会风气和全民思想的培植。

中国传统文化的师道

现在让我们先来回顾一下历史文化上有关“师道”的情形，使大家在观念上能够“温故而知新”，可以得到惩前毖后的准确方向。在我们的传统历史上，师道的尊严，自三代开始，就与“君”、“亲”并行。所谓 “作之君，作之亲”，同时也便要“作之师”的。

自东周以后，有孔子的精神和人格的感召，万世师表的典范和尊师重道的观念，便与“君道”分途而截然独立，但与“亲”道仍然是互相呼应。秦、汉以后的“传经”和重视师承的风气，虽然渐已趋向狭小而发生流弊，但这种优良传统精神的存在，依然有其特殊的价值。

魏晋南北朝之间，师道渐趋隳堕，但因新兴佛教重视师承的作风，以及政治体制上确立了王者尊师的礼仪，“师道”为尊的精神又走向一个新的境界。

到了中唐以后，韩愈写了 《师说》与 《原道》，为尊师重道和重视师儒的风气又添了一番新的景象。由于儒、佛两家学风的影响，到了宋代，理学兴起，撮取《礼记》和丛林制度的精神，新的尊师重道的面目便从此确立。

如果肯读一下“四朝（宋、元、明、清）学案”和“五种遗规”等书，资料俱在，在此不必多说，因此自明、清以后，各阶层社会重视“师道”的观念普遍流行。过去许多家庭的中堂，供奉了一个宗教式的牌位，上写 “天、地、君、亲、师”五个大字，也便由此而兴。所谓“一日从师，终身为父”乃至尊重“一字之师”的美德，也便为大家所乐道。民间社会和宗教上“师父”的称呼，以及帝王们在朝廷上对“师傅”的恭敬，也由此而成为当然的风俗。

可是，所说的这些故实，还只是历史上的精神形式。事实上，自宋、明以后，“师道”的尊严，并非只是对学生们的要求，实际上是师生互相尊重的礼仪。固然“一日从师，终身为父”是对学生们的教诫，但是老师对于受业的学生，亲情爱护，以及对他的学术思想乃至行为上，都需负起毕生的责任。学生对于老师，固然视之如父，但是老师对于学生，在中国礼仪的传统习惯上，向来都很谦抑，犹如兄弟的相处。所以古来称学生为“弟子”，就有弟兄的意义。老师写信给学生，除了“贤契”等文绉绉的称呼以外，有时多以“仁弟”或“老弟”相称；老师自己的具名之上，不是加上“友生”，便是“愚兄”，表示互相的尊重。

即使学生中了状元，做了宰相，而在乡的教师始终是青毡一席，没有博得功名，终老于白屋；一旦状元或宰相的学生衣锦回乡，仍然还是执礼甚恭，犹如在学之日。

由此影响所及，从前官场的仪注，对于门生故吏之间的感情，也如师生一样。便是由于这种学风而来。

三十年前，我的一位老同学朱铎民老先生，出任于某省厅长以后，偶然回乡，马上赶到老师坟上去拜奠一番，还为老师的家属购买了几亩田地，以供祭扫，因此大家交口称誉，传为美谈，认为他是学生的模范。现在他已年逾八十，我们有时谈到新知旧学时，真有无限的感慨。

当然，我说的这些，也许诸位同学认为是站在师长一面而言，并没有说出中国文化史上师生彼此负责的事实。现在为了节省时间，只举出宋、明以来历史上两三个故事，便可代表了这个观念。

至于在学理上，所有文化史的实际资料，足可作一长篇论文的充实内容，但需要诸位自己去读书寻找，让我卖个关子，以免大家太偷懒，养成依赖性。第一个故事，就是宋代忠臣文天祥被陷在元朝的时候，他的学生怕他受不了威胁利诱，特别作了一篇祭文，连带祭品偷偷地送给他。他看了一笑，带信告诉学生们放心，他绝不会不忠而投降。第二个故事，我们都知道明代的忠臣方孝孺，不肯为明成祖的篡位写诏书，惹得成祖要杀他十族。古代最重的刑戮是灭九族，明成祖对方孝孺的灭十族，便是加上一个师族。这岂不是表示中国文化“师道”的尊严和师生之间彼此负责任的事实吗？第三个故事便是清代的年羹尧，相传他的禀赋非常恶劣，后来是靠一位明师教导出来而文成武就的。后来，他对请来教导子女的“西席”老师，也就特别恭敬、重视，优待异常。但是他在老师教书的地方，却贴了一副对联：“不敬师尊，天诛地灭。误人子弟，男盗女娼。”这副对子，虽然很粗鄙，但也正是对教育和师生之间的互相责任上，下了一个严谨的忠告。

现行三级学校的敬师

有关过去的风气，暂时讲到这里为止。最近二十多年来，我们所看到尊师重道的精神和风气，只有在国民小学的学生们还可以保存这些气息。一开始进入中学，就渐渐地淡了，到了大学，就只有一些影子了，甚之，连影子也看不见了。至于一般的社会和家庭，有时提到老师一词，等于代表了讥笑和讽刺的笑料名词。在小学生们的纯洁心灵中，大体说来，对于好的老师的尊敬，真有神圣庄严之感。看到老师就要敬礼，同时又一半胆怯、一半含羞亲切地喊一声老师。可是一到初中，学生的年龄长大了，老师的尊严也走样了——当然这与现行教育的学校制度是有密切的关系。于是对于尊师的态度，比起在小学时代，已经大大地打了折扣。再到了高中时代，比起初中，又减少到一半以上。如果一考进了大学，学生与师长之间，就几同陌路之人。甚之，离开课堂以外，在任何地方碰见了师长，还肯向老师翘翘下巴（不是点头），举举手打个招呼，老师们应该有受宠若惊之感。倘使亲切地喊一声“老师”，真会使你感觉到感激涕零、不胜感动呢！大学毕业以后，在别处遇见了老师，还能礼貌地招呼一声，那会使你觉得其人可以 “德配尧舜，道贯先贤”了呢！这种情形，是现代中国人和教育界心照不宣、显而易见的事实。我们由此可知，在现行教育制度的学风之下，教育程度愈高，知识愈丰富的，尊师重道的精神也愈减少。甚之，低到于零。唯有在军事学校的教育方面，大体上还能保留了固有文化的精神和袍泽情深的情感。

讲到这里，使我想到了有关敬师的一个滑稽事实，稍作报告，希望有心复兴文化和有心整顿教育风气的人，多从正反双方注意研究。但我要声明，这个事实的存在，应该已有三四年的历史了，因为在三四年前，我的家里还有三级学校的学生，所以看得比较清楚，现在我家已经只有大专学生的经验，恐怕时过境迁，也许是已落伍了。况且我又不喜欢多方接触，更不肯深入社会去作资料调查，只好据实报告一番而已。

大家都知道，我们过去几十年前尊师的风气，最注重的是一年三节，端阳、中秋和过年的时节，一定要备礼物，如无礼物也要去向老师拜年、拜节。现在时代变了，当然需要革除旧习。但在这十多年来，每逢教师节的时候，凡在国民小学里的学生，一定由“家长会”发给一个红包带回家，上面注明是“敬师金”。虽然说这种做法产生的流弊也太多了，但在我个人的观感，倒可引用孔子的一句话来说：“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当我的孩子们带回了“敬师金”的红包时，我问要装多少钱？这就产生了两个不同的问题了。第一，因此可以看出一个级任教师的好坏。第二，因此可以看出孩子们的心理、禀赋的个性。当时孩子们的回答说：“起码的规定需要十元，但是我们的老师太好，而且我们总要比同学们多一点，才有面子。”于是我就故意先与他们讨价还价地渐渐加上去，最后才告诉他们尊师重道的道理，宁可自己节省一点，对于“敬师金”应该比较从丰为是。相反的，也有孩子说：“我的可以少一点，不必那么多。因为‘敬师金’是由老师们集中起来分的，好坏的老师都一样，每个人分不到多少钱。并且我的老师有补习（当时小学的老师另有补习的风气），一个月可以收入六七千元，或多到八九千元左右。家里的用具比我们的寒舍好多了。爸，你为什么要教大学，还不如去教小学多好呢！”这番话，使我听呆了。第一个感觉，就是这一代的教育怎么办？他们的小小心灵上，已经感觉到只有钱和物质的需要，难怪人心愈来愈要趋向现实。当时除了多方讲解、善为教导以外，同时又得到一个机会去拜访那位老师。我先请教他“贵姓”？他说：“我贵姓×。”跟着再请教他 “府上哪里”？他说：“我府上××”！因此等等，我只有鞠躬如也，唯唯告退！这个孩子的学业，后来就蒙受损失很大。过了几年，听说他又混到了某大学毕业，现在又全家出国去了。真是不胜感慨。

孩子们读到了中学以后，到了教师节时，有关 “敬师金”的事，就一年比一年地淡薄下去，据说在缴学费时，已经加进去了（当然很有限）。读到了高中，好像是“云淡风轻近午天”，大有烟消云散之慨。一到了大学，不要说根本没有这回事，就连起码的礼貌也没有影子了，那只有“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的境界了。如果碰到一个真正清寒的大学教授，当他“儿啼于前，妻号于室”的时候，那真会使人回忆起古人的“命薄不如趁早死，家贫无奈做先生”的苦涩滋味。

当然，这还只站在一面的观点来讲做老师的苦经。如果另从学生和家长一面来讲，据我所知，当时有些小学生带回了“敬师金”的红包回家时，根本不敢拿出来跟父母家人去说，小小的心灵上，只有偷偷地在哭泣。因为他们的家境实在太贫寒，每天要十元钱买菜都不可得，哪里能够拿得出“敬师金”呢？可是，有的学校，有的老师，看到学生不交付“敬师金”，就另眼相看，甚之，不堪其苦。你说，这又怎么办呢？后来教育当局也许知道了这个弊病，好像下令稍稍改变了这个办法。但是，持平之道，毕竟太难做到，究竟敬师或不敬师要如何做才好，利弊也各有千秋，谁能做到真正得其“中和”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呢？

谁能遣此的大专学风

好了，闲话少说。现在我们回转来检讨一下大专学校的教授、老师们何以会受如此的冷落，这也许与现行的教育制度和学风有绝对的关系。理由和理论太多，一时讲不完，最方便、最好的办法，也可引用一两个故事来说明事实。第一个故事是在清朝末年稗官野史上的记载，当年张之洞在湖北开始创办洋学堂的时候，聘请了好多老师宿儒来当“教习”（等于现在的教授）。张之洞第一次对“教习”们讲话，其中便有语重心长的两句笑话，他的意思是说：今天请到的“教习”老师们，都是“衮衮诸公”，希望大家能够尽心尽力地教好学生。如果不能教好学生，便有负初心，那么，只好是“诸公滚滚”了！由于这个故事，使我们联想到旧式社会的书院或家塾里请一西席老师的时候，无论家长或代表学生和家长的是什么地位，都需不厌其烦地亲自依礼去请老师。因为这种礼貌是表示他代表学生们来请老师，不是给恩赏饭吃。所以像张之洞请来的“衮衮诸公”，也便在这种方式之下挽请到的。如果使他一片苦心失了望，那当然只有“诸公滚滚”了！

可是这种尊师重道的风气，现在变得没有影子，不管公立的大专学校或私立的大专学校，只要能够聘请你当一位老师，不但是天大的面子，而且对你真有恩同再造的衣食父母之慨。如果你不听话，当然就“诸公滚滚”了！所以当一纸聘书交付邮局寄到你家里来的时候，应该犹如接捧古代皇帝的诏书一样，喜从天降。身为学校当局的负责人，还有谁肯保持中国文化的礼仪，公然地为学生亲自做代表或派学校的大员，执礼甚恭地送聘书呢？尤其有一类私立的某些专校，由一两个略识之乎的老板们唯利是图地创办起来，请老师是当作赏饭吃，那种踌躇满志、睥睨一切的神气，实在可使书生们不寒而栗。有的同学们出去任教，碰到这种情形回来和我谈起。我说：老弟们，学问的养成，气节最要紧。做工、当小贩的职业，与你的学问并无关系。甚之，“多能鄙事”，更可接近孔圣的心传，何必一定要做教师呢？何况事实上，一校、一院、一系都画满了圈圈，如果夤缘不到，不能得到学校老板的青睐，纵然“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照样是投闲置散，无法上得讲台。加以社会安定，一切上轨道，有制度，论资历和年资的限制，又正好作为阻挡的藉口。稍有才具的人，不免多有些意气，于是，讨厌意气而不欣赏气节，便从此打入了冷宫。或者你教学教得太好，碰到老板们不高兴，同事的妒忌，就明褒暗贬地从此不给你开课。由于这些道理，就引出我的第二个故事。这个故事，还只有两三年的历史，是我亲身所经历的。有一天下大雨，我与某某名经济学者（因未征求同意，必须保留姓名）一起候车上课，大家已经半身雨水，不堪其苦了。我说：“唉！现在真是工商业的时代了，能够讲礼仪、尊重师道的，也只有在军事学校方面，还能保持礼貌。他们接教授，有专车，迎送都到家门，始终礼遇不衰。除此以外，其余不足观也已。”这位学者听了以后，便对我说：“老兄，说你不懂经济，一点不错。你要知道，现在的学校制度，哪里是工商业的行为？其实都是官气。你应该知道，工商业的要点是顾客至上，学生固然是顾客，当老师的也是顾客啊！谁叫你不去办个学校，也请我这个顾客上去讲讲课呢！”

家庭与社会的尊师

除了因为学校的制度而形成“师道”沦夷的因素以外，社会和家庭教育方面也逐渐地丧失了传统文化的精神，并不真正重视“师道”。因此与学校制度互为因果，便使五千年来的礼仪之风，几乎不绝如缕，这也便是最大的原因。过去的尊师，因为由于某一个人的 “传道、授业、解惑”之关系，所以对于传授精神生命学问的老师，终身视之如父。现在是以母校为标榜，一切的荣誉归之于学校，教师们只是学校中的一分子。纵然有好的老师，一切荣誉也只有归之于学校，与个人无涉。而且工商业影响整个时代，老师们按月领薪水、拿钟点费，等同工商业的行为，所谓上课也者，也便是出卖知识而已。品行和人格的教导，当然由训导处去负责，何必多事！教室和讲台上的蛛丝尘渍，自有总务处来管理，不必劳心。教师们没有固定的休息室，没有固定的茶水供应，那是活该，又有谁来管你？下了课，赶快要去赶交通车，学生要想在课外请教，实在没有时间，也没有地方。交通车脱了班，自掏腰包划不来，这个月的生活预算怎么办？至于负责德育的训导，以及具有“内相”之才的总务，是否真能做到与负责智育的教务互为一体，那也只有天晓得。其实，办总务和管训导的，根本各自为政，谁也没有做到，谁也没有责任。因此有许多学生们一离开校门，“怨声载道，有口皆悲”，更影响了家庭和社会对于学校的轻视。学店观念和只要有学历的思想便普遍流行，谁还管你老师的好不好呢？结果弄得对于个人尊师重道的风气沦丧殆尽，对于学校的情感和信赖，也只是若存若亡而已。

讲到家庭教育，又使我联想起几个学生在外面当家教的情形。综合他们回来谈话的结果，便会使人想到现在的家庭教育需要重整，更有重于学校的隐忧。旧式的社会，家教便是教师，师严而从道尊。现在的请家教，是由于社会的风气和有些家长们盲从升学主义的促使。大致说来，可以把他们分为三类。第一类：家长们也是受过教育的知识分子，不过都是现代人，学问思想像我们一样，大多都在不中不西、不古不今的夹缝中。望子成龙心切，更有崇拜自然科学的时髦感，自己不管子女的天才和本质如何，只是要求老师努力向这一方向去教导孩子，有时候自己还顺便扮演一下旁听学生兼督学，往往弄得家教老师吃不消地知难而退。第二类：家长们，尤其是主妇们，上了牌桌就六亲不认，孩子们学业的好坏——不是学业，只管考试，一切责之于家教的老师。学生们考不好，老师便是冤家。学生们考得好，就认为“这个家伙”还不错。第三类：惨了！学时髦，请家教，根本就不知道为什么。家教的老师教完了，还凭特殊的身份，克扣报酬。有一次，一位女同学当家教，碰上了这桩事。这位女同学小人气大，并不管学生的家长是什么职位和身份，准备到他办公室去要。双方是否都有错，很难说。但的确有一二人还有要不到的呢！我们试想，“家道”如此，“师道”如此，中国文化怎么办？

师道的自尊

讲了半天尊师重道的闲话，看来好像都是学校、社会、家庭的不对，老师们都是绝对的对似的。其实，人靠平地才站起来，同时也正因为有了平地才使人跌倒的！现在教育的进步和教育的普及，比较三十年前，大有天渊之别。但是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文化，又加上正在一个古今中外的回漩中求复兴，求建设。所以忘记了旧的人格修养的教育思想和教育精神是“学问”，新的学识和技能的教育是“知识”。因此观念的分野，混淆不清，所以教育的思想和规定就乱了章法。同时人文学科的重要和科学新知识的重要，更没有完全分别确定其尊崇的地位，因此教育上的科目和课程，一味乱排，轻重倒置。又加上教育的来源不同，倾倒欧洲派和美国派的学人意见互相冲突，因此更使中国文化徒具口号，并无实质的内义可循。这还是对于教育前提的荦荦大者而言。其中的前因后果，各个存有许多关键，一时言之不尽。至于从事教育事业的老师人才，扪心自问，是否真为教育而教育，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虽然多少年来，自有专门培养教育师资的学校和学系，但是有关培养师资的教育之教育的问题也还不少。而且最大的原因，从事教育的已经有明文规定成为公教人员，因此做教师的是否都具有一片赤心为国家、为民族教育子弟而任教，或者仅为个人生活的需要而谋求任教为职业的，更须大加反省。

中国文化过去的明训是“学而优则仕”。但是过去的学而优不仕，而专为教师的真也不少。现在呢？一切受西方文化表层的影响，学而优则商，商而不优则仕，仕而不优则教学的，实在是一个罪过的思想。我也亲自听人说过，“有什么关系，谋不到好职业，去教教书总可以吧！”你想，他有没有学问不要说，但以此存心而从事教育，其后果不问可知矣。而且教育界的老师原来如此，又怎样能够使人尊敬他为清高或高尚的职业呢？此外，无论在大小学教师之中，有的教科学的，是几十年前陈年的知识，丝毫不图长进。有新书，有新知，便藏起来，不让学生们知道。有的教文、法的，把图书馆里好的参考书借回家后，有去无回，束之高阁。上课堂，大骂天下人、天下事一番，错的都是别人，不是自己，自我标榜学贯中西，才无今古，余子碌碌，都是混蛋，可惜你们与人们不懂而已。骂完了，已经去了三分之一的上课时间，然后查问一番，略讲一节，训诫几句，使学生们为了学分而忍气吞声地鞠躬如也，敢怒而不敢言。比较好一点的，写黑板，宣读一下自己的著作，上课、下课，如此而已。也许是时代的病态，形成了人们多多少少都有些肝火太旺，或者是心理变态的毛病。但是以此而言教育，那就要值得我们好好地反省深思了！如果骂人的教育需要开课，这倒是很好的榜样。否则，夫子的 “温、良、恭、俭、让”，以及“望之俨然，即之也温”的教育态度，必须要努力去学习做到才好。非常抱歉，我讲这番话的动机，绝对不存有任何其他意见。只是蒿目时艰，为了国家民族培养后一代青年们着想，所以偶尔发出伤时的感慨。希望大家能够真诚坦率地在 “孔圣”面前由衷地忏悔改进。禅学里有一句话说：“要说话亦错，不说话亦错。”现在想来，这也算是我的口过。知我罪我，那就无法计及了。

十五、武侠小说与

社会心理教育

从文化的立场来说，学术思想为整个文化的中心，文学是文化的骨干。而包括在文学范围内的小说，又是人文思想和文学境界互相结合的前趋。如果从小说的立场来看历史，全部人类历史，就是一部大小说。历史上的人名和地名，都是真的，但有许多事实，大多数已经走了样，甚之，完全变质。而小说中人名和地名，大多数是假托的，可是那些故事的内容，却几乎都是真的。只不过再经文人的手笔，加以渲染剪裁而已。只有幻想小说，完全是虚无缥缈的无稽之谈。但是幻想也是人们心理行为的呈现，而反映出一个时代或某一地区、某一环境中的人们思想和情绪。而且它对于社会思想的向背和心理思想的正反，都有绝对的影响。尽管有些自命为正人君子的读书人反对看小说，甚或嫉之如仇，但他的思想和情绪，在不知不觉中早已受到小说的影响。因为小说会自然地变成戏剧或民俗故事，往往在无形中影响了各阶层的心理。

中国小说发展史的思想背景

中国小说史发展的渊源相当久远。由上古的神话而至于班固著《汉书·艺文志》的观念，已经正式建立了它在文化史上的分量。《汉书·艺文志》说：“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孔子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弗为也。然亦弗灭也。闾里小知者之所及，亦使缀而不忘。如或一言可采，此亦刍荛狂夫之议也。”到了六朝，神怪小说大兴，正好反映出汉末魏、晋、南北朝几百年来的思想，是玄学和宗教性的神奇传说相互结合的时代。到了唐代，传奇小说大行，由天人之间的玄秘神奇而变为人物的传奇，提高了人的价值与功能，显示唐人文化的质朴之处，而且充满禅与道的气息。宋代的小说承接唐人的传奇而变为志怪，反映两宋历史社会的不安定，只好作无可奈何的寄托。但因此而形成了元、明以后话本与历史演义的先声。如明代罗贯中以讲史为题材的名著《三国演义》、《残唐五代史演义传》等。还有以描写社会现状与社会人物的心理为题材的名著，如施耐庵的《水浒传》。又以神怪妖魔为背景的《四游记》、《八仙传》、《西游记》等，都风行一时，成为传世之作。这也表现出明代思想的不稳定和逃避现实的状况。到了清代，言情小说与讽刺小说兴起。前者如《红楼梦》等，后者如《儒林外史》以及清末民初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官场现形记》等，大致都代表了异族统治下思想和心理的假托与发泄。此外，有关吃喝玩乐的狎邪小说，如《花月痕》、《青楼梦》等，则开启了民国初年鸳鸯蝴蝶派的哀情小说，如《玉梨魂》、《雪鸿泪史》、《芸兰日记》，乃至如苏曼殊的《断鸿零雁记》等的风格，这都是反映时代社会的病态，显示悲凉怆痛的情调。总之，清代文学承接唐、宋、元、明之后，在小说方面形成多方的流派，而且较为细腻。这些有关中国过去小说发展史的大要，并不涉及近代和现代小说史的种种，只是借此略述小说所代表历史文化的时代背景与社会心理的演变概要。而本文要讲的只是着重有关武侠小说发展史的前因和后果。

武侠在历史文化中的分量

中国武侠，正式见于传记的，是从司马迁所著的 《史记·游侠列传》开始。但是司马迁在《游侠列传》中，首先引用韩非子的话：“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从法家的观点看来，“二者皆讥”。也就是说，韩非对于儒与侠两种人，都有讥评而极不同意。但是单以侠义的精神和侠义道的史实来看，所谓侠义的作风，实渊源于儒墨两家思想的互相结合，尤其偏重于墨家的精神，而侠义道发展的事实，却上承战国时代的六国养士，下接隋、唐的选举制度与明、清以后的特殊社会的形式。但司马迁最初所称的“游侠”，并非纯粹以个人的尚武见长。以个人的武技与侠义合并而成为后世的“武侠”，应当说是 《史记》中 “刺客列传”的作风与“游侠”精神互相结合的事迹。唐、宋以后，由于禅与道的影响，中国文化的发展处处进入艺术的境界，而不再是秦、汉时代的情形。所以对于文学的造诣境界，便称之为 “文艺”；对于武功技击造诣的境界，便称之为“武艺”。明、清以后，文有文状元，武也有武状元、武进士、武举人、武秀才等科第。而且民间迷信科学，甚至有认为文状元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武艺超群的武状元，或古代武功高强的大将，也就是武曲星下凡。于是，宋、明以来的历史演义小说，充满了这种观念，而普遍灌输、影响到社会各阶层。

侠义小说的兴起

纯粹以个人为主角，描写他的武技出神入化，而且有“技而进乎道矣”的造诣；而他们的行为，在个人方面，类似隐士，对国家、社会或帮助正人君子的事业，满怀侠义，或为锄奸惩恶，或为济弱扶危，甚之，劫富济贫，也在所不惜。这是从唐人的传奇小说开始，例如 《昆仑奴》、《空空儿》、《聂隐娘》等故事，便是后世武侠小说的先声。到了清朝中叶以后，侠义小说糅合了忠君爱国的忠义之气，把锄奸惩恶、除暴安良和劫富济贫等社会不平的心理混合为一，于是便有文康的《儿女英雄传》、石玉昆的《三侠五义》、俞樾的《七侠五义》，以及《小五义》、《续小五义》、《正续小五义全传》。同时又有《施公案》、《彭公案》、《七剑十三侠》等，相继勃然兴起。但书中描述人物的邪和正以及人情世故的是和非、个人人品行为的善和恶，都是泾渭分明，一目了然。就如我们儿时看戏，看到红脸出场，就知道是关公一样的好人；看到白脸，就会想到和曹操一样的坏人。总之，它的终结，不外是注意正邪善恶的果报。一面藉此而宣泄人人胸中所有的不平之气，一面也以此而敦正人心，并宣扬传统的“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的信念。至于描写武功方面，由 《儿女英雄传》的真刀真枪和拳来脚往的演变，到了《七剑十三侠》，便变为白光一道，飞剑取人首级于百里之外的境界。看了真使人有神乎其技之感，叹为观止。但也显见小说家笔底的“武艺”，随着历史时代的发展，逐渐进入玄妙而神奇的想象意境。倘使从另一角度来看，则正好反映出十九世纪中叶以后，东方“止戈为武”与西方的“尚武好斗”的风气，都是从原始技击和刀兵的运用，而进入神奇的要求。西方文化以物质文明为本，所以便发展为枪炮机械。中国文化是以人文本位和个人的精神为基础，所以便把技击进入以气驭剑或心剑合一的幻想境界。清末义和拳事件，虽然说是清朝宫室上下无知所造成，然而平时深植人心的剑仙侠客与《施公案》、《彭公案》等的小说故事，实在也是重大原因之一。只不过士大夫者流的知识分子讳不自知而已。

抗战期间的武侠小说

精良的艺术是太平盛世以及安定社会中的产品。而宗教、哲学、小说，大体说来，都是历史变乱、社会不安定中的结晶。自民国初年到抗战期间，武侠小说随着印刷的发达风起云涌。阅读武侠小说的风气，也正如西方人阅读侦探小说和科学幻想小说一样的普遍。初期影响最大的，便是向恺然（笔名“平江不肖生”）所著的《江湖奇侠传》。书中的武侠宗师金罗汉和柳迟，以及主要事件 “火烧红莲寺”的故事，不但脍炙人口，而且几乎成为家喻户晓的事迹。因此拍成电影，而大受观众的欢迎。甚之，有许多小学生阅读了《江湖奇侠传》就离家出走，入山学道，寻访明师，闹出许多啼笑皆非的笑话。跟着而来的，便有李寿民（笔名“还珠楼主”）所著的长篇《蜀山剑侠传》（又名《峨眉剑侠传》）、《青城十九侠》、《兵书峡》等剑侠小说，都畅销全国而充斥书摊。至于出租武侠小说的行业，也因此应运而兴，赚得大好生意。还珠楼主的小说又长又玄，几乎没有一部完工的著作，但却永远吸引着读者的心理。他以曾经学过道家方术的知识和他游历过许多名山大川的见闻，以及多识虫鱼鸟兽人物等的经验，并脱胎于《神仙传》与《山海经》的幻想，配合他文白相间的笔调，实在使当时的青年人读之即醉心于心灵幻想的雄奇之境，而逃避了现实的苦闷。他如许多学者大师们，也乐此不疲而藉资消遣。就如大家所谓当时的哲学家胡适之先生，据说也是还珠楼主的忠实读者之一（是否属实已无法考证）。但著者以后下落不明，据说他客居上海写小说时，堕落到终日躺在鸦片烟铺上吞云吐雾，挖空心思构想情节，而口授助手来笔录。后来我碰到有些传授道家方术的人，居然说出自得明师真传“离合神光”的道法，实在令人哑然失笑而瞠目不知所对。因为这些法术的名称，实出于还珠楼主小说中的杜撰臆造，结果竟然有人信以为真，岂非不可思议？比较不太过于以神奇相号召，而以中国少林、武当的武术技击加以渲染的，则有曾经学过国术的郑证因所著的《鹰爪王》等，属于较为合理的武侠小说。而郑证因也是多产的武侠小说作家，大受国术界的欣赏。其他还有些后起之秀的武侠小说作家，记忆不全，姑不详说。受到这些武侠小说的影响，抗日战争期间，四川、西藏一带，公然有人号称结合剑仙侠客的地方团队，愿意参加抗战。这种爱国热情的忠义之气，实在值得敬佩，但是他们的见解和常识，却仍然停留在义和拳时代，也是令人啼笑皆非的事。

近年武侠小说的演变

抗战胜利以后，武侠小说逐渐开始转变方向，其时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侠传》已成过去，还珠楼主的《蜀山剑侠传》、郑证因的《鹰爪王》的风靡也渐见减色。介于剑仙侠客之间的故事和完全不适合中国技击的功夫，而只凭臆测构想的作品，渐渐抬头。同时，有人以李自成、张献忠等为对象，影射中共的夺权行为而写成武侠小说。因此在台湾，出租武侠小说的书摊行业，就凭这些小说，使得在风雨飘摇、流离颠沛的人们得以宣泄胸中的满腔块垒。当此之时，有一位多年从事文化事业、出版经验丰富的书侠，他从出版事业的立场而言出版，认为这些武侠小说都将成为过去，于是出资请人写作武侠小说，如《南明侠隐》、《年羹尧新传》等，便由此陆续发行。自此以后，写作武侠小说的作家和从事武侠小说的出版商，以及出租武侠小说的大小书店，便如雨后春笋，应运而兴。由此解决了许多人的全家生活问题，同时也因此使一股醉心武侠小说的迷风吹遍了社会各阶层，乃至家庭主妇、大中小学等学生的脑子里。看武侠小说的风气如此之盛，主要的原因，由于时代与社会心理愈加苦闷的时候，怪、力、乱、神的小说，也愈受人欢迎。何况一般爱情小说、社会小说千篇一律，更无杰出的作品出现，早已使人厌于阅读。

阅读武侠小说风靡一时

但这一二十年来，海内外（包括香港方面）武侠小说的写作与出版，随便一本便算一卷，精粗好坏，据我所知道和我所看过的，也不下几千本乃至万卷之多。因此我常说笑话：“如果说读书破万卷的话，单以武侠小说而言，我早已超过此限。”此中并无学问，而且乱说乱盖的多如牛毛，但在精研正式书本与深思学问之余，借此换换头脑，休息心灵，遮遮老眼，的确还很有趣。后来发现与我有此同好者，还有许多学者教授、出国留学的学生和若干自命 “才高于顶，眼大如箕”的文人名士。至于一般青年学生，以及劳工朋友们，不但人手一本，而且装满两个裤袋，都是全般武侠。有一天，我经过城中公园，看到前任警官学校的校长独自一人坐在树下看书。我心想，他真用功勤读，大概又在研究“四书”或“五经”吧！为了不忍心打断他的读书境界，所以不好招呼，只轻轻地从背后绕过一看，原来也在聚精会神地看武侠小说。这一时代，中国人之所以喜欢看武侠小说，就相当于美国政坛的重要人物借着阅读侦探小说或科学幻想小说以调剂心神。东西双方的这种情况，也可以说都是时代的心理病态。然而侠风所至，还不止此，多少年来，任何大小报纸刊物，如果去掉武侠小说与描写黑社会的小说，则几乎可以使报纸刊物的发行数字直线下降。这股十里刀风，实在有使人不寒而栗之感。

武侠小说写作的泛滥

但是武侠小说的写作题材，经过二十年来的挖掘，的确都成陈腔滥调，而更无上品出现。偷袭《蜀山剑侠传》、《江湖奇侠传》、《鹰爪王》的内容，写光了。继而外搭包情，配合西洋侦探小说与科学观念的用毒和解毒，以及易容化装，利用物理作用等幻想，也写完了。于是跟着而来的，便是好勇斗狠，帮派复仇，一言不合就拔剑而起，流血五步，在所不惜，或睚眦必报，毫无情理。这种满怀个人恩怨，或即将心理变态的病态武侠，无形中给予青年以极坏的小说教育，关系极大。至于其中不通地理，不明地方风俗，不知历史时代的生活方式的写作，实在不胜枚举。于是华山的绝顶险处可以骑马，而把崇山峻岭的地方描写成为大湖深泽。这些不经之谈，自然都不在话下了。除此以外，还有乱讲佛、道两家的修气炼脉之术，同时又把东洋日本武士道的抽刀拔剑的手法和东洋日本式的打斗拳脚，变成国术的招式。真正中国武功的技击，反而毫无所知。甚至把瑜珈术引用到武功里去，虽然别有精彩之处，但认为这些便是中国的正宗技击武术，那就更为可笑了。目前武侠电影流行，所有舞弄刀枪剑棒的武术技击，一半以上都是日本的武士道手法，在行家眼中看来，回顾一下我们国术界的情形，真有啼笑皆非之感慨！可是这一流的电影不但大受男女老幼的欢迎，而且多少学者教授们也都醉心欣赏，而大为击节赞扬。这不仅是中国文化中“武艺”的悲哀，而且还应该说是中国文化真正衰落的一劫。但是，这些现象，也正表示出人心的沉闷，时代的哀愁，大家在无可奈何之中，只好借此一消胸中块垒，并不在乎中国“武艺”文化的真假和是非了。

武侠与社会教育

武侠小说在今日国内的风气，概如上述。而我们负责文化者不但完全外行，甚至也无法领导。几年以前，一位有关人士曾和我说，应想出一个对此稍加限制的良策才好。因为这种风气，在无形中给予社会青年一种极坏的教育。我说：“天下事往往存在着许多矛盾。”教堂的对面开设了 “绿灯户”，最高学府的门前，有人大兜看黄色小电影的生意。一面防范管制“太保”、“阿飞”的好勇斗狠，一面大量开放粗著滥作的小说，以及电视上极力播演杀人不眨眼的西方牛仔，以及笨拙万分的摔角镜头，谁又愿意正本清源从事社会教育？何况“智、勇、辩、力”四者，绝非限制所能生效。只有疏导，才是办法。譬如人 “因地而倒，因地而起”。如果认为武侠小说影响了青少年的行为，何以不培植写作武侠小说的名家们，多为后一代着想，而灌输一些真正的中国文化，如人伦道德、侠义忠勇等精神和事实，同时再好好研究一下中国文化的“武德”以及真正中国的南北派和其他名家的技击的“武术”呢？禁止之弊，甚于防范。疏导之功，利于无形。小说之功，过于教育。人谋之臧，可以造成良好的风气。好的武侠小说，对于培养国家民族正气的效果，也同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虽说未必尽然，却未必不是当前文化的急务。

十六、老文学和新文艺

近来司法界提倡新风气，改用语体文书，一切诉讼文件和法官们的判决书，都要尽量采用语体。这实在是司法上贤明而便民的改革，是值得喝彩的。但因此有些人错以为这是现代六十年来第二次的白话运动。大学里中文系有新文艺思潮和国文教授方法上的争辩，便引起一些学习中文和关心中国文化同学们的彷徨迷惘，莫衷一是地群相征询意见。

公文语体化的历史渊源

关于前一问题，我认为中国三千年来的文化史上，有关政府文书的文章自有文献可徵的，大多数都是用语体来书写的。我国文化史上第一部政治史文献，当然是以《尚书》为首。我们现在来读《尚书》，一般人都认为它是古文。这种所谓古文的观念，应该是对时代距离先后所下的定义。事实上，《尚书》里收集当时历史上的文告或记载史事的资料，大多数都是当时的语体文。即如《周易》一书的卦爻词句，大多数也是当时的语体。秦、汉以后，有关政府法令的文辞，从许多方面来看，多数也是当时的语体。当然不能只以西汉时代贾谊的《过秦论》，或东汉末期诸葛亮的前后《出师表》作标准。即使就把《过秦论》和前后《出师表》来作规格，我觉得其中的文辞语句，有许多地方仍然是采用当时的语体。我们现在叫它是古文，这个“古”字，应该说只是对于历史时代的划分，并非就是亘古不变的定义。在魏、晋以后，文学的风气弥漫，因此公文辞章，的确偏重于骈俪的文学化了，比起汉代，更缺乏普及性。所以到了初唐，由唐高祖李渊开始，便下命令改革公文，不许有太过骈俪的文学辞藻而妨害事实的叙述。后来唐代的文风复古，不但是初唐政治上开其风气之先，事实上也是文运兴替的必然趋势。韩愈的“文起八代之衰”的复古运动，并非如我们现代人心目中的复古，实际上，正是恢复当时读书人——知识分子的文学语体化。当然，在这里需要注意，古代的教育并不普及，所以能够以写作文辞来表达意识思想的，仍然只属于少数读书人的事。宋、元、明、清以来，不但在公文上多数是采用语体化，即使如“四朝学案”中的儒家讲学的记载，也都是采用语体。所谓“语录”的风气，便由中唐的禅宗和宋初的理学家们所开始。并且翻开历史上历代奏议一类的文章，有关政令和事务性的叙述，几乎都用语体来表达，从来没有人认为那些缺乏文学格调的奏议没有历史性的价值。只有在清朝中叶之后，由于少数几位深于文学修养的人做了地方官，遇到有些官司上的判词，便以文学的风趣大玩其花样，如袁枚、郑板桥等人的几件判词。可是此风一长，到了后来绍兴师爷的手里，便积习成规，在刀笔之间，大玩其有笔如刀、精细雕虫的笔墨花样。于是《樊山判牍》一类的文章，便成金科玉律了。不过，这种风气在清朝中兴的时代，已经稍有变革了。民国以来，公文的改革，在有形或无形中，也有过几个阶段，现在在司法上又正式提出采用语体，虽然说是革新，如果在中国文化精神的立场而言，应该说这正合于中国文化固有精神的复兴运动。

白话文和中国文化的命运

由于前面所讲的历史事实，推演开来，说到后一问题，无论在文学上或文化上，所谓的新文艺运动，我认为大可不必操心，此事不运而动，一代自有一代的必然趋势和结果。例如前面讲过在秦、汉时期的文学和文章，虽然在两千多年以后的现在，好像一仍未变。而事实上，秦文、汉文，已大有不同之处，拿它和春秋战国时代比较，有迥然不同的特点。唐代和宋代的文学文章不同，明、清和近代的文学文章更不同。从文艺上来看，汉代的辞赋，唐代的诗，宋代的词，元代的曲，明代的小说，清代的联语等，任何一个时代，都自然而然地有其新文艺运动的特色。至于在某一时代，因为某一人的提倡使文风丕变，乃至使文运改变了方向，其实是他在那个时间、空间恰好当时当位，便很幸运地成为推动这个波澜的焦点。事实上，这种风气，到了某一时期，即使不由某一人的推动，它在事前或当时，也早已自然而然地形成了风气，势在必变而事在当变了。例如唐代的韩愈，现代的胡适，也都是适逢其会的人物。老一辈的朋友中，有人大骂胡适，深恶痛绝其提倡白话文，认为他是千古罪人。事实上，平心而论，当五四运动的先后时期，即使胡适不提倡白话文，也必然会有人要出来提倡的。就是没有某一个人出来提倡，白话文的替代古文，也会自然不运而动的。胡适先生却在当时自我标榜了龚定盦 “但开风气不为师”的一句话，真是适得风云际会，相当地“幸致”而已。

五四运动在二十世纪的中国文化史上，功过很难说。只就提倡白话文的运动来讲，对于六十年来的现代，功过也无法衡量。至少，因为白话文的提倡，中国的教育因此而更容易普及，一般国民的知识水准因此而提高。但是五千年来的中国传统文化，却因此有被拦腰截断的危机。我们追溯六十年前，所谓五千年来中国文化的遗产，都蕴藏在古典的书籍中。这些古典书籍，都用古文写作的。后来的青年，从白话教育入手的，对于古籍中的古文没有基本的修养，不但自己不会写作那些文章，根本就看不懂这些古籍，因此而奢谈中国文化，问题当然就不简单了。于是，有些爱护中国文化之士，以卫道者的精神，极力提倡读古书，写古文，憧憬着旧日的读书方法和旧式的读书趣昧。但是历史犹如东流的逝水，一去总不回头，虽然这些卫道者其心可敬，其志可嘉，到底不能挽狂澜于既倒，反而招来许多无谓的困惑。曾经有一位青年同学对我说：“历史已经走向电脑时代，有人可以专用注音符号替代文字来表达语言和意识思想，居然还有人要复古提倡古文，真是不可思议。打字机的功用愈来愈发达，居然有人还要拼命地提倡写毛笔字，真是不可想象。”当时我听了也有啼笑皆非之感，便说：“原子能的威力可以消灭人类于无形，居然还有许多人要求做人，岂非更是匪夷所思吗？世事都在对立矛盾中交织成为人文文化的历史，老弟台既不必过于愤慨老前辈的忧伤，老朋友们也大可不必为后一辈叹息。”

新文艺运动中白话的古文

我们都知道白话文的新文艺运动，已经推行了五六十年，它的效果已如前所说，但是它的价值需另当别论了。当时大家需要推行白话文，大半的原因，是受到西方文化东来的影响。六十年前，鉴于西方各国的富强康乐和坚甲利兵的威势，于是晕头转向西方去学习科学的方法和民主的制度。穷根究底，认为他们教育与知识的普及，是靠着语言和文字一体的作用，同时回顾我们当时的民智闭塞，风气不开，也正坐此病，所以便提倡了白话。但是大家都忽略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那就是任何一个民族，任何一个社会，语言总会跟着时代而变更的。甚之，语音也有因时代而变革的。依中国文化的习惯来说，三十年算作一世。语言往往经过三十年的一代而有所变动。因此西方各国的文字和语言合一的学风，便在语言和文学历代变革中产生了重大的问题。我们细心研究，便可看出西方各国的文化书籍，过了一二百年的文章，大多数就非专家看不懂了。

同样的，我们古代的白话文章，如元、明之间用白话文所写的小说像《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以及清代的《红楼梦》等书，在现代青少年看来，完全是白话中的古文了。我们只要拿出五六十年前的报章杂志来对照一下，当时人所写的语体文、白话文，也早已生硬地成为现代的古文了。一代白话文大师胡适先生的早期作品，何尝能够外于此例？反过来说，我们再看一看现代青少年们的白话文，甚之，二十多岁刚从大专毕业去当教师的，亲自研究一下更下一代的白话文，如不拍案惊奇，摇头叹息，那才真是奇怪呢。至于现代汗牛充栋新文艺的著作中，夹杂意识流和存在主义的文学作品，有的超越冥想，比禅的文字更难懂，那也是司空见惯的常事。总之，旧的被推翻了，新的文艺毫无基础，铲平了五千年来的基石，想凭空摸索去建立空中楼阁，实在需要仔细思量，慎重考虑。安知后之视今，不犹今之视昔呢？

古文的劳苦功高

中华民族的文字结构，我们是值得自豪的。用中国文字所构成的古文学，也是值得自夸的。我们姑且不从“六书”和训诂等来说中国的文字和文章的价值，首先应当了解我们祖先的文化精神，在任何方面，都是寓繁于简的。上古的文字，大多以象形开始，同时又需要以最简单的动作，把它雕刻在兽骨或竹简上面，因此更需要言简而含义多方，以便于书刻。由于这种文化精神随着时代的扩展，便构成了我们所谓的古文体裁。更明白一点地说，由于这种古文体裁的文学，便使文字和语言完全分开，同时也使文学词章超然独立在时间、空间之外，因此，保留了五千年的文化思想。先人与后世的意识，完全不受时代环境的变革而有所阻碍难通。换言之，依照过去旧式教授文字文学的方法，只要真能教、真能懂的，不过花费青少年时代一二年的时间，便学会了这种写作文章而统率各种语意的做法，然后终生用之不尽，取之不竭。当然，这种教学方法，势必要包括小学的“六书”和“训诂”等的方法。如果硬要把“训诂”和小学“六书”视为毕生学无止境的课题，或者像现在一样，到了大学或研究所博士班里才开始研究，那就很难说了。至少，纯粹从旧式教育来讲，这并不完全是在浪费青年宝贵的光阴。了解了这个道理，我们便可知道中国五千年来文化遗产的古典书籍，数目并不太多。中国字典包括的字数也不多。而且自古以来的学者，如果不做文字学的专家，真能认识了两三千个字，便足够应用发挥而有余了。懂了中国文字的运用以后，就可了解古文的一两个字便包括多方的意思。如用现代的用语来解释，或许要用十多个字才能说得清楚。例如我最近答应翻译《周易》一书为白话文，当我着手工作以后，才后悔自寻苦恼。因为我看《周易》卦爻的词句，本来都是语体，非常明白，若要把它翻译成现代话，那可真够麻烦了，有时候一字要变成好几个字的句子，而且还要加以解释，即使如此，也可能还不够明白。由此联想到现代出版的书籍，几乎有盖古之多，好像真是知识的爆发似的，从另一方面看，也可以说只是文化退化的贫乏现象而已。

更上层楼的负担

可是话说回来，再进一步的新文艺运动是必须的吗？我倒认为是极须的，不过，不能弄错方向就是了。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温故知新”，如何整理五千年文化的遗产，如何吸收西方文化的精英而融会贯通，并发扬光大。只以文学来说，我们到目前为止，就没有办法创作一种文体，足以概括古今而永垂式范的。老实说，所有专心一致搞新文艺运动的，大体上都和我们一样，不是博古通今之士，甚之，连传统文化遗产的边缘都还未摸着。只知随着时代的潮流，漂流在大西洋与太平洋的文化边缘，如“海上仙山，可望而不可即”而已。再新的新文艺，必须是真正切合中国文化的新文艺，那恐怕不是目前所搞的新文艺运动所能负的艰巨大任。

当我在说这些观点的时候，恰好看到（一九七一年）十月一日《联合报》第三版上登载了一篇专访，报道国内数学界的学者专家们正发起一项“科学中文化”的运动，他们已开始用中文写数学的教科书，期以十年有成，达到“科学在中国文化中生根”的目的。看了以后，情不自禁地对他们肃然起敬。这一作为，才真是中华民族、中国文化的重要工作。我们闹了几十年的科学，到今天才开始中文化，比起日本虽然已迟了几十年，但到底是我们学术教育界的一大觉醒。迎头赶上，也许胜过别人。但我希望其他如医学、天文、物理等学科，应该也会如“风行草偃”，慢慢地跟踪而起。可是其中最困难的前奏，恐怕还是再新的新文艺运动吧！

十七、人性与人欲

儒家学说中的人性善恶观

什么是人性？原始的人性，究竟是善的，或是恶的？人欲是否就是罪恶？这都是中西哲学上的大问题，也是人类思想史上几千年的悬案。

中国哲学史上关于人性善恶的争论，已经二千余年，初由孟子特别提出“性善”说，连带批判告子论“性无善恶”的观念，稍后又有荀子的“性恶”说，与性善的观念恰恰相反，于是便成为思想界争辩的论据。再后，由于佛学的传入中国，谈心说性便成为哲学辩论的中心。宋、明的儒者——理学家们，内在接受佛家、道家的思想，于是人性的善恶问题，也就成为理学论据的要义。大体说来，理学家们大多都是秉承孟子的性善说，认为“人之初，性本善”，人之所以为恶，都是后天的习性所养成，后天的习性和人欲又有密切的关系，因此要反省克念，去尽人欲，使天理流行，才能恢复人性本来善良的面目。

孟子与告子的论辩

孟子提出“性善”论据的重点，认为“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便是人性本自良善的有力证明。而且肯定地说：“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他所指出人性中本自具有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心，作为证明，是有相当的理由。但以水的就下，肯定形容人性的本善，确实有所商榷的余地。

同时，孟子提出告子等对于人性 “无善无不善”的批判，使我们知道告子等学说的大概。如说：“告子曰：性，无善无不善。”“或曰：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至于告子论据的重点，他认为：“性，犹杞柳也。义，犹桮棬也。以人性为仁义，犹以杞柳为桮棬。”“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人性之无分于善不善也，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告子的理论，是否正确，暂且搁置。但以孟子所提出告子的这些话看来，它与现代流行西方文化中的机械心理学，却有异曲同工之妙。

而且更有趣的，告子一时大意，不懂论辩的理则（现代人所惯称的逻辑思考的方法），当时被孟子的纵横才气盖住了，当场吃瘪。如说：“告子曰：生之谓性。孟子曰：生之谓性也。犹白之谓白与？曰：然。白羽之白也，犹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犹白玉之白与？曰：然。然则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与？”现在我们读了这节书，非常明显的，发生两个重要的问题：（一）告子所说“生之谓性”定义不太详尽。因为古代语文过于简化的关系，或者说，可惜告子不懂因明的法则，语焉不详，所以并未表明自己真正的主旨——是指有了生命活动能力的便叫做性呢？或是说性是与生命同时俱来的呢？（二）孟子善于辩论的方法，他抓住了告子这个弱点，就说：既然 “生之谓性”，那么，等于白与白是一样的喽？告子说：是。孟子跟着这一句“是”的答案，就说：那么，白羽的白，就等于白雪的白；白雪的白，就等于白玉的白吗？告子又答：是的。孟子因此便说：那么，狗的性，就等于牛的性；牛的性，就等于人的性喽？孟子这一论辩，相似于因明（印度古代论理学的名称）引用比喻的方法，以此难倒了告子。其实，平心静气地说，孟子所用的比喻，几乎是有引喻失义的嫌疑。告子一时懵懂，无理可申，只好就此吃瘪。至于本来的人性是善是恶，毕竟还是悬案未决。

荀子的性恶说

到了论争末期，荀子直截了当地提出性恶的论据，恰恰与孟子的观念成为强烈的对照。但要注意孟子与荀子都是历来公认为战国时代的大儒，只是儒家的分号，并非别处的杂货店。荀子说：“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嚷亡焉。生而有疾恶焉，顺是故残贼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声色焉，顺是故淫乱生而礼义文理亡焉。……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根据荀子这一节理论，他与西方文化中的唯物思想、经验学派、机械论者似乎都有相同的观点。但在此，只是指荀子对于性恶说这一观念而言，并非以偏概全，认为荀子的整体思想都是如此。如要研究荀子通盘思想与学术，必须熟读《荀子》全书方可，切勿因噎废食，顾此失彼。

扬雄的善恶混杂说

再后，到了汉代，扬雄便提出人性的善恶混杂的观念，如说：“人之性也，善恶混。修其善则为善人。修其恶则为恶人。气也者，所以适善恶之也与？”扬雄这一观念，上半节等于是告子思想的变相，下半节引出气和人性善恶的关系，又是孟子思想“志者，气之帅也”的观念。这真是道道地地的善恶混说，好像很有道理，严格推究起来，到底言无所宗。

王阳明的见地

等次以下，历汉末、魏、晋、南北朝，而到唐、宋，理学之儒，崛然兴起，号称上接孔、孟的心法，下开百代的宗师们，或以性即是理，理即是性，或以理与气的二元而论性，阐说心性的玄微，愈说愈有性格，也愈使人迷离。再进展而到明代，有了王阳明的学说，对于性的问题，倒下了明确的定义——有名的阳明四句教：“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但是，问题解决了没有？不但没有真正解决了问题，而且阳明先生四句教的本身却又产生了矛盾，他纵有晚年定论来补充，仍然有欠透彻。阳明先生既然肯定了性的体是无善无恶的，善恶只因意动而分，这便是第一重矛盾。试想这个能动的意，是否是由体上起用？如果意是由体上起用的，那么，体中本来就应含藏有善恶的功能，何以说体是无善无恶的呢？如果说意不是由体上起用，那么，这意又从何而来？而且它与无善无恶之体对立，岂非是二元对立吗？同时，能知善知恶的这一知，又是否便是体上的良知呢？这又是第二重矛盾。如果是的，确见这个“知体”或“体知”，本来就含藏有善恶的功能，何以说体无善无恶呢？况且有了一个意，又有了一个知，都是体上起用的功能，究竟是三元一体——“一气化三清”，或是三元对立的呢？至于“为善去恶是格物”，那是行为伦理的道德修养原则，自然无可疑议。

我们大致了解了以上所举出中国哲学史上有关儒家对于人性善恶论的一些重要资料，关于人性究竟是善是恶的争端，已经约略明了了大概，如果肯下好学深思的功夫，“博学、审问、慎思、明辨”，便应当知道这个问题的关键所在了。西方的学者，或倾心于西方文化的学者，认为中国没有真正的哲学，也可以在这些问题上看出了端倪。

界说不清的症结

其实，说了半天中国哲学史上人性善恶观争辩的要旨，其中最大的关键，就是界说不清，大家只从建立行为道德的要点上争论人性本善本恶的定见，并没有先把行为道德的问题暂且搁置一边，先行严格探寻所谓人性的本身，它究竟是什么？而且更重要的界说关键在于大家所说的人性，是先天——形而上——父母未生以前的本性（它是否存在？又是这一问题中的问题）？或者是指有了生命以后的人性？应当先下一个研究讨论的范围，才好对此问题有进一层探讨的线索。总之，上自孟夫子开始，下至明、清以还的理学大儒，他们所讨论人性善恶之说，都是以有了生命之后的人性行为作基准，而由此推测到先天——形而上的人性本体论，界说混淆不清，弄得一头雾水，因此论说纷纭，便成为众盲摸象，各执一端的流弊了。如果以有了生命以后的人性来说善恶，孟子、告子、荀子、扬雄，乃至王阳明诸家的说法，都有理由，可以成立。但可惜的是，这都是与遗传学、心理学、教育心理学等有关的问题，至于和真正哲学的本体论，则了无牵涉。以之而言行为心理学则可，如果就以此而论形而上学，还大有一段距离，实在需要细加审思探寻。

希腊哲学对人性的知见

提起西方文化，科学在现代的地位，具有决定性左右一切学术的权威。但到目前为止，无论科学如何的发达，所有代表西方文化的欧美文明，仍然还没有跳出宗教和哲学的范围，尤其是希腊哲学和《新旧约》的教义。

讲到希腊哲学，当然不能不追溯苏格拉底的思想。苏氏的生平，正如中国的圣人孔子所说一样——“述而不作”。要想研究他的思想学说，必须要从他的高足弟子柏拉图的《对话录》中寻找他的线索。苏氏虽未明确讲述人性本来的善恶问题，但在 《对话录》中可看出他早期论述的部分思想，似亦主张“人性本善”，如《普罗太哥拉斯》篇中的记录，苏氏认为：“道德与智慧初无差别，而邪恶系由无知而来。”“正义、节制、勇敢……无有不同于知识者。”这应当是西方思想史上首次出现的“知德合一”的见解。其次《曼诺》篇中，主要说明“知识由于记忆而来”。由此可见苏氏认为人性本自具有善的真知灼见，本来的真知应该为善，人之所以为恶者，由于没有知识，致使判断错误。这也便是西方哲学重视知识即道德之善行的主要源流。

至于柏拉图的思想，对于人性的理论，虽有理、情、欲三分的论说，而且认为理性即为人性，它是灵魂中不朽不变的体质，情与欲，则可朽可坏（见《对话录》中《菲多》篇及《国家》篇）。由此可见柏氏仍然继承其师苏格拉底的学说，认为人之理性本来是善的。

到了亚里士多德手里，扩充其师柏拉图的人性灵魂的三分说：“植物灵魂”司营养，“动物灵魂”司情欲，“人类灵魂”司理性。道德，即为协调这三者，使它们逐次达于至善之目的。如何在行为上确实使三者达到理想的境界，则有赖于知德与行德——实践之德的结合。总之，以理性控驭情、欲，为德行的究竟。而理之驭情，又需赖经验与事实上的抉择，以及习惯的养成。亚氏虽不明白涉及人性本来的善恶问题，但他认为凡物之善，其目的在求实现的特性。人之善，不仅在于动植物的两种灵魂，尤其重要的，在于理性特质的实现。由引可知亚氏亦认为人性本善，其至善者，乃由于习惯而来。这便是亚氏的思想，着重于经验论的色彩，使善恶两种极端尖锐地对立，为之缓和而成为有中性化的作用。所以有人批评，认为他所谓经验事实的抉择，还不及后世西方伦理学中自由意志的最高境界，这又属于另一问题，不必节外生枝去讨论它。

西方宗教文化的人性问题

此外，大家都知道，在西方文化中，如果不从宗教的经典《新旧约》开始研究，根本无法探讨西方文化的渊源所自。《新约》姑且不论，在《旧约》的《创世纪》中，谁都知道神（耶和华）创造了天地以后，又按照他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人。但是，夏娃、亚当偷尝了伊甸园中的禁果，如果人性本善，又如何会为不善？虽然它没有提出人性本善本恶的专题，但由《创世纪》中叙述伊甸园的一番旖旎风光，便已看出人性本善的主旨；如果人性不是本善的，即使修善做义人，也无法返还到原路，钻进窄门，走回上帝的天堂！由此看来，便可为它下一结论：“可怜禁果偷尝后，情欲由来最害人。”对吗？讲到这里为止，人性究竟是善是恶的问题，还没来得及作结论，更没有提出中国文化中道家与佛家有关人性问题的要义，便又引出人欲或性欲是否是恶与罪的问题来了！

有人认为欲非恶

有关人欲的问题，我的同乡黄美煌先生曾经写了一篇《欲非恶》的文章，又不耻下问地当面和我讨论。现在说句道歉的老实话，我真是既忙且懒，曾经托人要找这篇文章，但他始终未替我找来，所以一直没有拜读这篇大文，当时更无辞以对。现在讲到人性和人欲的问题，同时又扯到希腊哲学柏拉图理、情、欲三分的说法，不得不临时转向，先把中国儒家学说有关情和欲的观念，稍加解说。

我们都是中国人，中国人引用中国文化，本来便是自己的家产，也用不着分家分得太清楚。但如正式引用到学术上去，总要留心一点才是。我们常会听人说孔子说的 “食、色，性也”这句话。其实，错了，这句话是告子所说，而在《孟子》上记述出来的，孔子并没有说过这句话。只在《礼记》的《礼运》篇中，孔子曾经说过：“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贫苦，人之大恶 （可恶的恶）存焉。故欲恶者，心之大端也。人藏其心，不可测度也。美恶皆在其心，不见其色也，欲一以穷之，舍礼何以哉！”孔子与告子的话，语句虽有不同，但同样的，都是承认饮食与男女的色欲都是人欲或人心的大端。而且要特别注意的是，告子在这句话里所谓的“性”，并非代表他自己所说人性犹杞柳、犹湍水的本性，实在是代表原始人欲本能的属性。不信，可去仔细研读原文便知。那么，孔子、孟子、告子，他们认为人之大欲究竟是不是恶的呢？这可实在不易随便论断。在上文引用孔子的学说，夫子已经说过，人藏其心，实在不可能从外表去测度它，因为美恶皆在人心之中，不能够从外表的态度上看得出来，如果想要一贯的探求它的究竟，除了礼的作用，哪里能够呢？同时，在《礼运》篇中，孔子又把人之大欲，归到人的 “七情”之内，所谓七情，便是喜、怒、哀、乐、爱、恶、欲。因此便产生后世的儒家有了性和情的理念。自汉儒董仲舒以次，姑且不一一列举，最为明显的，到了唐代李翱著《复性书》时，便确切地提出性、情的说法。至于欲的观念，约略而不重要。而欲是否就是罪，且待下文研讨。

人欲与天理说

此外，更有趣的是子思所著的《中庸》里，除了只提到喜、怒、哀、乐以外，从来没有提出他祖父孔子的“七情”，故无怪考据学家们对于这几本书的著作，怀疑到有问题了。考据的事，不是我们要讲的范围，暂且不管。因有孔子、孟子、告子提出的人性与性和情、欲等观念，到了宋儒的理学家手里，因袭了佛学的观念，采用《中庸》的“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的主旨，于是强调去人欲，存天理。“人欲净尽，天理流行”的说法，便普遍传习，成为宋儒儒学的中心思想。其实，以此而言道德的修养，则为不二法门；如以此而言形而上道的人性本体论，则当再加商榷。但这些思想学说，却与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何其不谋而合，多么相近！同时，我更怀疑康德的学说，某些地方有受宋儒思想影响的可能，所以我曾经建议一位专攻康德之学的学者，留意这个问题 （本文有关学说，不详引原文，希望青年同学们能够由此抛砖引玉，启发慧思，肯去研读原典）。

儒道两家共通的观念

自从宋、明的儒者——理学家们，提出了天理与人欲的问题，为中国文化的伦理哲学与行为哲学方面，奠定了一个名词简捷易晓而内容充实的普遍道德意识。便是后世尽人皆知的做人和做事要凭天理良心的观念。但也很明显的，认为人欲的作用多半是属于罪恶的一面，所以去人欲存天理，便是理学的基本学问。理学家们既然自认是上接孔、孟的心法，我们对此又不得不再追溯到先秦之际足以代表道家的老子、儒家的孔子，看看他们对于天理与人欲的看法。

上文曾经扼要提引到孔子对于情和欲的观念。如果再要深入一点提引这些资料，便需要寻找经过孔子所整理的古籍文献，例如《礼记》中的 《乐记》，曾有记载：“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曲礼》说：“欲不可从。”都很明显地说出人欲的动向，而认为它是可怕的，是不可放纵的。至于孔子本人曾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他并非直接认为人欲便是人性本有的正当行为，而只是说明人之所以为人，便自然而然地会有饮食和男女等基本的人欲，所以他又说：“何谓人情？喜、怒、哀、乐、爱、恶、欲，七者弗学而能。”

由于人性有这些基本的情和欲，可能趋向于自害害人，甚至达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所以必须要注重人文的教化，于是制礼以防患未然，作乐以调整性情。“三礼”的精神即由此而订定，《春秋》的大义也由此而建立，为求还于天性之初的礼、乐之教，也由此而出发。

至于老子，除了着重于阐扬传统文化的道 （体）和德（用）以外，并未确切提到人性和人欲的问题。除非把他所说的“道”字，强行拉到人性和天性的范围来讲，但总不免有点牵强的嫌疑，但是老子却提到 “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的观念。在他简短的五千文中，只要有了这一观念，便可了解他所认为的人欲，也不是一个好东西。至少，它是“犯意”的先驱，受到所 “见”的教唆而成为罪乱的主犯。所以他便提出“少私寡欲”，作为修养的方法和目的。此外，只有《易经》的《系传》里提到“成性存存，道义之门”两句，便成为后来儒道两家的共通原理。因此，由先秦而至现在，儒、道两家对于人性和人欲的概念，大体都是“同出而异名”地在应用了。

大乘佛学的原始人性本净论

中国文化思想中天性和人欲的问题，在传统的微茫混淆中，历经秦、汉、魏、晋到了隋、唐之际，因有大乘佛学思想的加入，便廓然大放光明，截然确立形而上（先天）的性理本元，与形而下 （后天）的人欲界限，建立一个理论完整、体系井然的思想。但我在这里所说的大乘佛学也便笼统地包括了禅、密、天台、华严、唯识、三论、成实宗等的宗纲。但取其要义，变更它的名相而言，并非概约大乘佛学的整体思想。

大乘佛学思想认为原始的人性本来便是光明清静，含容万象万类，极其圆满，而与宇宙万有共同一体。当它在光明清静的元始之初，既非有善，亦非有恶，所谓善恶，都是人为后天的观点，不足以言先天的元始本性。如果勉强以善恶来论，应该称之为至善的，或纯净的，方差可比拟。但极其圆满的光明清净的本然之性，由于明极而忽然缘起无明阴影，由此动则易乱，于是便生起天地宇宙与人类万象了。从此由于元明的污染人性，愈动愈乱，愈乱愈动，因而迷失它本来的清净圆明，坚固地执著“我执”与“爱欲”，于是便形成分为段落的死生生死，而构成人世间永无休止的分段生命现象。基于此，所有大小乘佛学的基本精神，都是要求人性的自觉，破除由执为小我的后天“我执”，而返还到先天无余大我的自性清净。努力修正由“我执”、“爱欲”所起的种种错误心理和行为，涤除由惑乱心理所构成人世间的烦恼苦果。

佛学所有的经论即由此基点出发，因此它薄视物质形器世间的所有，发出众生同体之慈以及无任何条件之悲心，呼召众生超越形质，返还形而上的光明清净，归到非善无恶的圆满自性之境界。例如著名而普遍流传的《法华经》、《楞严经》、《楞伽经》等，均以此为中心。又如 《大涅槃经》以“常”（永恒）、“乐”、“我”（无小我的自性本元）、“净”等四象说明自性的圆明清净。而唯识法相的经典，则以剖析为“爱欲”所污染的心、意、识的阴暗面，指证出元始光明真净的本来。至于《华严经》却以宇宙万象本为一体，融会形而上道与形而下的物质世间，指证自性的体用互通，而达于光明清净的圆极。《般若经》等，便是直指智慧的自觉，而超证于形而上道的捷径。而禅宗心法的证悟，也就是证此一事，悟此一理。

隋唐以后佛学与儒道的互注

中国文化思想因为隋唐之际有了大小乘佛学思想的加入，于是魏晋以来《易经》、《老子》、《庄子》的三玄之学，更加发挥它精义的深度。唐、宋以后《易经》的理、象、数之学所突出的“太极”涵三、阴阳互变的哲理，也由此而充盈。至于曾子所著《大学》的明德致用，子思所著《中庸》的“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等观念，也由此而益增光彩。因此宋儒袭取佛道两家的思想，而代之以儒学为中心，存天理去人欲的修养方法，也由此创格。而我们也由此得以了解孔、孟之说，认清历来诸儒对于先后天的人性与人欲之间的界限，而了解原来颇多混淆之处，以及并未划清界说的弊病。

欲非恶与恶之前驱

综此以观，原有与生命俱来的欲的问题，它究竟是恶或非恶呢？我们可以说：欲并非全是恶的。但欲很可能为恶的前驱，那是毫无疑问的。佛说狭义的“爱欲”为生死业力的根本，也就是教人认清“爱欲”实为自私所生的过患，而须防患于未然。《曲礼》所谓“欲不可从”，也正同此意。亚当和夏娃在伊甸园中的一幕，何尝又非此意。

至于再把欲归纳到男女之间狭义的“爱欲”范围，而且认为欲就是罪恶，那是宗教性绝对道德的观念。宋明理学家也袭用了这严肃的一面，例如朱熹所说“世上无如人欲险，几人到此误平生”，就是由这严肃人格的观点而出发的。

至若《论语》中记载孔子所说的：“我欲仁，斯仁至矣。”那是以欲作为动词的说法，也可以说这是广义的欲，所以佛欲度尽众生，使之离苦得乐，此欲已经化除“私欲”与“爱欲”而成为伟大的愿力。人们若能涤荡“私欲”、“爱欲”的胸襟，不被物欲所拘累，而善于变化物欲，为人类建立一个庄严、美善的世界，则与释迦慈悲度世的愿力，孔子所谓“我欲仁，斯仁至矣”的仁欲，并无二致。所以有人说：“欲非恶。”我想，应作如是观。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易经系传别讲/南怀瑾著．—北京：东方出版社，2014.8

ISBN 978-7-5060-7717-0

Ⅰ.①易… Ⅱ.①南… Ⅲ.①《周易》－研究 Ⅳ.①B221.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202058号

南怀瑾 著

易经系传别讲

责任编辑：孙 涵 冯文丹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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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朝阳门内大街166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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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 次：2015年1月第1版

印 次：2015年1月第1次印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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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号：ISBN 978-7-5060-77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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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书香世家，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坚实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先生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溯源返归故里，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上世纪七十年代，南先生就《易经》做了一系列讲座，原计划将讲稿整理结集连续出版，总称《易经杂说》。后来因为先生对《易经·系辞》尤其重视，讲解最为详尽，篇幅最多，于是将这部分独立出来，就是这本《易经系传别讲》。《易经》的《系辞》上下传（即“系传”），据说是孔子研究《易经》的心得，自古以来因缘附会而立神秘、幽隐之说者不计其数。先生认为《易经》是以简易为原则，解释得越曲折，离本意越远。在这本书里，他为我们逐字逐句讲解《系辞》原文，指其大要，十二分的明白晓畅。

南先生研究、讲解《易经》，目的是“开物成务”——开发宇宙万物、成就一切人世间的事情，即寻找物理世界和人生的根本法则，而重点还是落在人事上。经由先生从容而平易的讲谈，我们随时都会领悟到《易经》启示我们的乐天知命、顺时应变、自强不息之人生态度与人生智慧，感受到“道不远人”的收获与欣喜。在具体应用方面，书中南先生结合当年自己学习《易经》的经验，介绍卜筮的方法，分析六十四卦方圆图的排列原则，等等，读者学而时习之，一定能体味到“玩易”的乐趣。

本书此次出版，主持整理工作的刘雨虹老师，以九十高龄带领助手们仔细通读全书书稿，改正了不少编辑中的疏误，并对老版做了多处修订，在此致以诚挚的谢意。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及其后人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遵南师遗愿，对已在大陆出版过的简体字版作品进行重新整理和修订，陆续推出，力求贴近原讲原述，还原作品原貌。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东方出版社

二〇一四年十月

前言

《易经杂说》出版已两年多了，印行到四版，一直受到读者极大的欢迎，为此之故，我们加紧整理南老师一九八四年另一系列讲座的记录，内容是《周易·系辞》上下传全部。

在前出版的《易经杂说》一书中，也涉及到部分《系传》的内容，但是，《杂说》内容广泛，可使读者了解《易经》的全貌，而本书则是后来完整的《系传》讲录内容，系统地介绍了孔子研究《易经》的心得，虽与《杂说》略有重叠，并不是重复，反而更得深广解说之妙。

本书内容包含了政治艺术，身心修养之道，人文文化最高的哲理，以及做人做事的智慧之学。读了这本书，你会发现《易经》是很平易的一种学问，是人人都需要的一种学问。最重要的是，本书会使你豁然开朗，智慧大增。

这本书能与读者见面，阎修篆先生功不可没，是他在百忙中，抽暇整理录音记录完成本书，由于时间的因素，本书未交作者过目，请读者原谅。

刘雨虹

一九九一年二月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前言

系辞上传

第一章　天尊地卑

象数之钥

《易经》是情报学吗

三坟 五典 八索 九丘

符号逻辑

《易经》文化中的尊卑

独立的方块字

远近、难易与贵贱

宇宙的生命

刚日读经 柔日读史

达尔文的祖宗

人类历史的祸根子

变的哲学

随流顺变

打秋千的学问

大自然的法则

人文世界的开始

上帝的本来面貌

把戏只隔一张纸

第二章　设卦观象

《易经》与鬼

设卦 观象 系辞

刚柔相推而生变化

人生的历程

下台一鞠躬

人生的价值

向心力与离心力

心安故理得

自天佑之 吉无不利

以经解经

第三章　彖者言乎象者也

卦彖爻象

楚人失弓

善于补过

月儿弯弯照九洲

其介如石

辞也者，各指其所之

第四章　易与天地准

一切学问的准则

中国的实验科学

神秘的无字天书

旅程

人生的问题

谁创造了宇宙万物

堪舆学上的问题

难得糊涂

狮子与狗

青山何处不埋人

子贡为夫子择地

神奇的堪舆术

理论与科学

死生如旦暮

东方文化的宗教观

道家不死之药

儒者之耻

安土与爱

情与无情

宇宙的大学问

圆的哲学

光明来自黑暗

不可说 不可说的神

第五章　一阴一阳之谓道

道可道 非常道

一个模子 不成世界

矛盾与均衡

性与情

旁门八百 左道三千

错误的相对论

宇宙间至善的代表

凡夫不知的道

天爱万物 一切平等

真正的爱

永远地活着

道与零

占与卜

变通与通变

能阴能阳者

第六章　夫易广矣大矣

无所不包的易

致虚极 守静笃

好梦由来最易醒

生老病死 春夏秋冬

至善的平凡

第七章　易其至矣乎

人生的最高原则

成性存存和如如不动

第八章　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

无所在 无所不在

天地万物之交通

无是无非的形而上

鹤鸣九皋 声闻于天

如临深渊 如履薄冰

先闹后笑

君子之道

同人与同仁

争白茅的战争

诸葛一生惟谨慎

高高山顶立 深深海底行

有终的君子

以功下人 大吉大利

高处不胜寒

不读书的现代人

为历史背黑锅的女人

亢龙有悔的人

梅花易数

保密的最高原则

苦命的皇帝

对千秋万世负责的人

万物之盗

第九章　天一地二　天三地四

《易经》的数

地心里的奧秘

古代的祭祀

合十与合适

后天八卦与《洛书》

先天 后天 体 用与九 十

易学在蜀

五的哲学

大衍之数五十

蓍筮的程序

孙悟空七十二变

数理的最高境界

道与神通

中国历史上的巫筮

残酷的龟卜

文王课与火珠林

隐身术与祝由科

台湾庙宇的杯筊

天圆地方

指南与指北

科学的排列

演绎与归纳

向南与向北

二十八宿的分野

无往不复 无平不陂

上了老师的当

六十花甲 有好有坏

奉了西方的正朔

《参同契》与一阳来复

四季无寒暑 一雨便成秋

复与姤

生命的圆与七日来复

道家的长生不老术

女性修道的秘诀

掌握自己生命的方法

活子时的奧秘

一阳来复与回光返照

冬至子之半 天心无改移

第十章　易有圣人之道四焉

圣人之道

有感斯应

学《易》的基本原则

形而上道体与无为

寂然不动

生命真谛的根

第十一章　开物成务冒天之道

开物成务

千秋大业

退藏于密

最高的智慧

神武不杀的圣人境界

领导人的条件

中国圣人的“齐”戒

变与通

你我的太极

大富大贵 以利万民

圣人寻宝

九与十的变化

第十二章　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孔子的宗教哲学

没有声音的语言

圣人之意

念佛珠与乾坤圈

地球的轮回

宗教家的观光饭店

之乎者也

有情世界

中国文化的道

“扁”古老王开天地

割舍之难

推的哲学

千秋万代

差不多先生

一言兴邦

道德胜利

系辞下传

第一章　八卦成列

不动心

权力欲与“我”

善《易》者不卜

恩以生害

祸福无门 惟人自召

月球是我们中国的

大千世界的奇观

万变不离其宗

银河系里的妙音

上帝的话没有错

人生成败关键

领导学的奥秘

大君的统治学

第二章　包牺氏之王天下

包牺氏作八卦

“田”字的文化意义

文字语言和卦

医技、易理与鬼神

人类文化的起源

从农业到商业

变的开始

服牛乘马 更上层楼

罪恶与文明并生

文物衣冠

葬的异俗

教育文化的功过

第三章　易者象也

一动生吉凶

第四章　阳卦多阴　阴卦多阳

阴和阳 奇与偶

同床异梦

第五章　憧憧往来　朋从尔思

孔夫子的道行

隐声的瀑布

上台容易下台难

孵豆芽的学问

精义入神

非所困而困

解困玄机

藏器于身 待时而动

佛菩萨不可求

学问与治事

因果报应

天将厚其福而报之

小恶小善

其亡 其亡 系于苞桑

张公百忍

德薄位尊

几与神

介如石

良马见鞭影而驰

男女构精 阴阳怪气

全始全终

安其身

易其心

定其交

立心勿恒

友爱仁慈

第六章　乾坤其易之门邪

《易》之门

龚定盦的影响

《春秋》言三世

太平逍遥的日子

知往而察来

成功失败两相依

第七章　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

忧患意识

成功的妈妈叫失败

困穷而通

不择手段

第八章　易之为书也不可远

万变不离其宗

第九章　原始要终以为质也

原始要终

杂物撰德

未济的人生

二与四

柔与中

三与五

第十章　广大悉备

三才之道

第十一章　易之兴也

医世的学问

第十二章　夫乾天下之至健也

乾健 坤顺

人心天心

识人的才能

人人都是诸葛亮

爱恶相攻

相由心生

系辞上传

第一章　天尊地卑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

是故刚柔相摩，八卦相荡。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

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大始，坤作成物。

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

象数之钥

《易经》的主要内容分三个方面，就是理、象、数，我们前面已经讲过，真正说到易的境界在象与数——卦象、卦数，数还包括了阴阳、五行。如果真来研究，先天、后天八卦及八八六十四卦，必须要背得。大家没有背得，象数的基本原则又不懂，将来研究起来会困难重重，等于没用。你们各位都是同仁，也不便考试你们，要我真正上课，我是很严格的。每人都要当面考试，当场来背，这是我们老规矩的教授方法。这个方式，不好意思对大家来用，但我还是要把传统的教育方法告诉各位，希望大家注意。

什么叫卦？何谓爻？如果弄不清楚，听《易经》是白听的。希望大家不要像看热闹、听歌星唱歌一样，那就没有意思了。我今天很严谨地告诉大家，你们有人对象、数、卦、爻的基本法则、阴阳的原理原则还不清楚的，请先把过去我们讲的再复习一下，这对大家今后的学习，会有很多方便。

我们要研究《易经》，先要了解孔子的《系传》，这是很重要的。《易经》的象数，就是我们一般观念中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乃至算命看相、未卜先知那一套东西。要会那一套东西也是不容易的，必须要把象数真弄通了，还要懂得中国古代的天文学等等，才有点希望。差不多要几十年的读书、思考、研究。《易经》不是光凭记忆的，有些必须要靠自己的聪明去思考、去探讨。《易经》也不是一个呆板的方式，运用到哪一方面都可以的。但是如果要精通《易经》，便一定要从呆板的方法开始，而且《易经》象数的多种法则都要了解才行。

有关象数与易理，以后我们会更进一步给大家讲，今天我们初步的研究，先把古代的方法告诉各位。大家必须知道，先把《系辞》上下传研究通了，你自己研究象数的钥匙就可以拿到了，这是第一点。第二点，通了《系辞》之后，对中国文化的根本，才真正有个认识。第三点，孔子的哲学思想，以及他的一切理论及学说的来源，也都搞得清楚了。

《易经》是情报学吗

今天我们来研究《易经》的《系辞》上传，还是用传统的方法；像教中国哲学那样的教法，来同大家研究。说到这里，想到昨天有位同学，拿了一本《周易通论》给我看。这本书是大陆学者用很奇特的观点来讲《易经》的，纯粹走郭沫若的那一套路线，认为《易经》是一部情报学，这本书台湾没有出版。他们主要的观点是说，《易经》的作者当时被敌人俘虏了，为了向外面求救，就画了很多符号，所以他们认为八八六十四卦是作者为了求救，对外面通讯所用的方法。这套说法差不多已经有七八十年了。这种说法很可怕，把中国文化打得稀烂。

我们今天还是从中国文化本位的立场来研究，姑且认为《易经》的《系辞》上下传，是孔子研究《易经》的心得报告，同古人对所谓的“十翼”（这“十翼”就是孔子研究《易经》的十种心得报告）的看法一样。这“十翼”对中国文化关系很大，大家懂了这一方面，对四书五经的原理，可以说大概已经贯通了。

基本上来说，《系传》的文字也很浅显，很容易懂。大家要研究古文，想把文章写好，便要先研究孔子的文章。如果我们讲文学史，我认为《系传》是第一流的文学。像《老子》呀，《庄子》呀，乃至屈原的《离骚》，都是南方文化的系统。上古时候，我们的文化还没有统一，各个地方不同。所谓齐鲁文化，就是孔孟文化系统，他们也是古代的文学大家。大家若要知道孔孟的文章，仅仅读《论语》、《孟子》、《大学》、《中庸》是不够的，还要看《易经》的《系辞》上下传，它的文学非常高明，一般人多忽略了。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

这一段就文字上来看，大家很容易懂，很浅显。但是，是不是真懂了呢？在我的观念里，恐怕还差十万八千里，也可以说完全不懂。十几年前一位同学说：我们研究中国的《易经》，怎么看都看不懂，现在我看了一本外国人翻译的《易经》，一看就懂了。我说很好啊！你是中国人，我也是中国人，我们研究自己文化的《易经》，搞了几十年还搞不懂，去学了几年英文，再看外国人翻译的英文《易经》，便真懂了《易经》，那些研究《易经》几十年还不懂的中国人，可是真笨呀！看来说这些话的人真聪明，外国人也真聪明，如果这样便真懂了《易经》，那就不叫《易经》了，不知该叫什么东西才对。

这个意思大家知道吗？与我们不同文化系统的人，研究我们另外一种文化系统，而能达到极高度的认识与境界，很轻松就弄通了，这是不可能的。

我们中国人很少读中国书，读了一辈子书，连中国的文章还是写不通。这是老实话。所以我们自己本身学自己的文化，想把自己的文字写得好，都还做不到，一个学英文出身的外国人，把《易经》一下子就学懂学通了，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文字非常简单，这就是孔子研究《易经》的心得。

我们学《易经》，大家要知道，现在我们称《易经》为《周易》,《周易》是周文王整理的；另外还有两种《易经》，就是《连山易》与《归藏易》。这三本《易经》统称为“三易”。《连山》、《归藏》据说已经没有了，失传了，但是我们还可以从象数里边看到一些。大家要研究《连山易》、《归藏易》，有一本书叫《易纬》，简单明了。还有一本书叫《关朗易传》，或者也可以约略地看到一点影子。不过话虽这么讲，真正研究起来，却不简单，并不容易都能懂得。

三坟 五典 八索 九丘

现在先跟各位讲一个故事：清朝初年有个才子，就是非常有名的袁枚——袁子才。他是乾隆时代的人，他的诗词是性灵派，等于现代人主张随口说出来，不加修饰，有思想、有灵性、有感情，不要那么古板，我也非常赞成。他当时遭人反对，但他的确是当代的才子，所以他考取进士，做了两任县官，四十多岁就辞官不做了。他在江宁知县任上买了废弃了的隋园（原为金陵织造曹頫所建，后归隋赫德所有，故名隋园。据说是《红楼梦》中大观园的原型），稍加修葺，改名随园，自己享了一辈子清福，真正是天下闻名的才子。他在随园门口挂了一副对子，颇为自豪：

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

斯人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

当时另一位名士叫赵翼的，是清代有名的历史学家，也是很有名的诗人，也是才子之一。他很不服气，故意要来挖苦他。有一天赵翼到了南京，用红帖子写了自己的名字（唐宋时的名帖叫刺），亲自拿着来访袁枚。刚好袁枚不在，家人很客气地招待赵翼：“请问赵先生来访有什么事吗？”他说我没有事，只是想来借两部书。家人问他借什么书，他说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借去看看。袁子才回来知道他是来找麻烦的，便把门口的对联拿掉了。

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不要说现代人不知道，连我们当时的袁先生也弄不清楚。三坟是什么？三坟就是三易：《连山》、《归藏》、《周易》。五典呢？就是五经，或者说是《尚书》，洪范五福。八索就是八卦。九丘就是九畴，就是《河图》、《洛书》的理数。老实说，这些东西袁子才也都读过，但真要谈研究《易经》，实在说，他也并不很内行。所以赵翼故意来整他一下，出他的洋相。

这个故事说明什么呢？说明读中国古书之难，不是那么容易的。

符号逻辑

我们讲《系传》，一开始就讲到乾、坤两卦，这两卦过去我们都讲过的。《连山易》是以艮卦开始，艮卦代表山，象山之出云，所以叫《连山易》，那是神农时代的《易》。《归藏易》是黄帝时代的《易》，以坤卦为第一卦。我们手里的《易经》——《周易》，则是以乾、坤两卦开始。

大家要知道，所有的卦都是一个代号，借用现在最新的科学名词来说，就是符号逻辑。可是你要知道啊，千万不能说我们中国文化的《易经》“就是”符号逻辑，“就是”两个字就用错了。符号逻辑是最近新兴的人文科学，是从苏联开始的，现在美国也很流行。如果提到西方符号逻辑的科学精神，可以说我们中国几千年以前都已有了。例如我们《易经》的卦就是一种符号逻辑，但是如果说我们《易经》就是符号逻辑，那就错了。这就是不懂中国文化，把他打三个耳光还算客气的，在古代应该拉下来打三百大板，因为他的书根本就没有读通。为什么呢？我们老祖宗这个《易经》，在几千年以前就已经有了，而符号逻辑是近几年，还不到一百年才兴起的一种东西。硬要把我们几千年以前的老祖宗，拿来跟人家外来的文化孙子比：“哎呀！你的东西真好呀，我们中国的《易经》讲的跟你们一样呀！”这岂不是笑话！这是不通的，所以大家要注意。

现在我们回转过来，说乾坤也好，八八六十四卦也好，借用西方人文科学新兴的观念来讲，它是个符号。说它是符号逻辑也好，逻辑符号也好，如果一定要说它是什么东西，无法下一个定义。

譬如乾坤两卦，乾代表天，坤代表地。拿人来讲，乾又代表男的，坤又代表女的。拿我们本身来讲，乾又代表头，坤代表肚子。拿中国历史来讲，乾代表后面，坤代表前面。所以说它是不定的，放到哪一面都可以。假设现在我们拿乾坤两卦来说，乾代表我们的头部，坤代表肚子，只是拿它来做代号，是一个标记。如果你非要确定地说乾坤两卦是什么，那你就根本不宜学《易经》。所以说学《易经》一定认为乾卦代表什么，坤卦代表什么，你就把它看得死板了，你学《易经》便不会通了，永远不会通了。因为它适用于任何方面，物理也好，化学也好，这个道理要搞清楚。但是孔子的报告，是一个总纲的报告，乾坤两卦代表了大自然的物理世界，它是代表了物理世界这个大自然的符号。乾代表了天，坤代表了地，我们现在这个宇宙，乾坤这两个符号就作了代表。

《易经》文化中的尊卑

就中国文字来看，如果认为天高高在上是很尊贵的，地在下，便很卑贱，很下贱，这种看法又是胡说，该打三百大板。天尊是尊贵、尊远。我们仰头一看这个太空，天在上面；到了太空，我们的头顶上还有太空，永远的虚空，无量无边的虚空。在我们上面永远很高远，很尊贵的，这就叫做天。

地很卑近，卑者近也。尤其是我们人类的文化，就是大土地的文化。人离不开土地，这个地球、土地对我们很卑近。换句话说，卑就是很浅近，很浅，很近。所以说：天，那么高远，无量无边的空间，永无止境；地，我们这个地球，同我们人文文化关系那么密切，非常切近。懂了这个原理，有了这个观念，再来研究《易经》就方便多了。因为我们对这个天的研究，太空的研究，内容太多太多了。就是地球物理的研究也太广泛了，没有办法记述。因此古人便归纳为两个简单的符号，所以说“天尊地卑，乾坤定矣”。

何以叫做“定”呢？定是确定的法则，不能变动的。譬如我们站在地面上，一看头上就是天，到了飞机上，向高空上面一看，外面虚空上还是天，到了太空外也还是天。凡是我们脚跟踩的那个，那就是地。譬如太空人，在太空里头没有办法落地，永远在转。踏得到的那个东西，脚踏实地的，那个便叫地。这个法则是不能变动的，所以说“乾坤定矣”。

好了，现在我们了解了“天尊地卑，乾坤定矣”这两句话有那么多的意思。如果我们不加研究，一看文字，我也懂呀！跟白话一样嘛！可是进一步来探讨呢，实在没有懂。现在同时告诉大家，我们所讲的“天尊地卑，乾坤定矣”这个文化，由来很久远了。过去我们看到某家少爷跟某家小姐定婚，来个红帖子，吃了人家的喜饼，大家不约而同地会说：“很好很好！乾坤定矣。”婚约定了，便是“乾坤定矣”。古人在婚书上写着“上昭天地神明祖先，两人永结同心”的字样，不像现在的结婚证书是为将来离婚、准备打官司时用的，还要有介绍人、公证人，准备将来上法庭当证人，这是从西方文化传来的风俗。

独立的方块字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这两句话、八个字，就说明了《周易》是以乾坤两卦做开头。换句话说，宇宙物理的法则，到达了人文物理，到达了地球物理。下面“卑高以陈，贵贱位矣”这两句话解释天为什么那样尊，地为什么叫做卑，“卑高”是翻转过来的运用。

我们看到中国文字，就想起了一个问题，现在的读书人没有学多少西方文字，便批评中国文字不合逻辑。像这里，有人会认为应该是高卑以陈才对。因为高是天，卑是地。上面说“天尊地卑”，跟着下来的解释又翻过来说卑高以陈，这是倒转的用法，要说中国文字不合逻辑，是自己没有弄清楚，就随便批评。因为中国文字与西方不同，它是一种独立的方块字，一个字代表了好几个观念、好几个意思。现在从白话教育入手，很多人反而不认识中国文字了。要好几个中国的方块字凑拢了，才能表达一个观念。真要研究中国文化、中国文字的人，认得了中国字，懂了这个字，便已懂了很多的观念、很多的思想了。这一种文字学问现在变成专门啦，到了大学、研究所，才开始中国文字的研究，我们当年七八岁就开始了。

现在叫文字学，当年叫小学。所以我们中国的古礼，六岁入小学，就是学这个——“天”字为什么这样写法？“地”字为什么这样写法？它是属于哪一部的？哪个范围的？文字加上释义就叫训诂；一个方块字包括了六书的意义，发挥起来就多啦！诸如字形的演变与字义的由来，它的反切、音韵等等，本身就构成了一门学问。它的文字逻辑不是西方白话文那个逻辑，因此它可以随便运用自如。中国文字的每一个字，不仅具有独立的一个观念，也往往会连带了很多的观念。不管你怎么摆、怎么配合，它转了一个圈，回来还是那个意义。因此把第二句话解释为“卑高以陈”，并不影响卑与高个别的含义。天是那么高远，无量无边；地同我们的关系那么切近，那么卑近，那么有关联。“以陈”这个自然界现象，停留在那里，我们的生活天天可以接触它，随时随地、每一秒钟、每一个空间都接近天地。一个高远的天，一个切近的地，“卑高以陈”，它自然陈列，摆在那里。

“贵贱位矣”。因此形成人类心理观念上的贵与贱，这个位置确定了。为什么呢？人类有个很大的毛病，拿不到的东西，永远是高贵的；得到了就不珍贵，就看不起，就卑贱了。没有发财的人，看到钱，做梦都在想；但有了钱，钱多了的，不知道钱该怎么用，会讨厌那个钱，听到“钱”字便厌烦了——当然烦归烦，喜爱还是喜爱的。

远近、难易与贵贱

贵贱问题是由于人情的重远、轻近来的。人类的心理毛病，喜欢远的事情、困难的事情，尤其是不易得到的事情，所以重难而轻易。越是困难越是拿不到的，越是感到名贵得很，外来和尚会念经，因为他难得请。所以说人情重难而轻易，轻视容易的东西。“重难而轻易”是古文，我给它加上“重远而轻近”，重视远大高远摸不到的东西，轻视眼前容易得到的东西。

还有，我再给它加上“重死而轻生”，死了的人、古人都是好的，活着的人都差不多，没有什么了不起。有些同学们常说，老师真了不起。我也跟他们开玩笑说：我现在没有什么了不起，死后我有三千年大运，还有人给我修庙子，你们最好再投胎来做我庙子的管理人，可以借我的招牌发财了！人活着没有什么稀奇的，死了就是好的。这个道理你懂了，你就知道了“卑高以陈，贵贱位矣”的道理。

所以“卦”没有哪个叫做好的，没有哪个叫做不好的，天底下的事也是一样，希望而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大家看李商隐的诗，人到老了还有那个境界：“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如果两个人结婚了，说不定到六十岁还打离婚官司呢！就没有“此情可待成追忆”了。所以人类心理上贵贱的道理你懂了，像算命卜卦，便没有什么可算、可卜的了。“善易者不卜”,《易经》道理懂了以后，不要算命，也不要卜卦，一切事情就都懂了。

有些做生意的同学来找我，说请老师为我卜个卦。我说问什么，他说做生意。我说我已经给你卜好了，不是赚钱，就是赔本，只有赚赔两条路，没有中间路线。你说生意做了三年，没赚钱也没赔本，我说那你就已经赔本了，你的时间、精神就已经赔下去了。你问吃药对不对？不是死就是活，没有中间的。善易者不卜的道理，也是这样。你懂了这个道理，再读古书，再读孔子的文章，那你便更加佩服、更加赞叹了：“哎呀！孔老二的文章，这位老夫子实在有一套。”不过他的文字很简化，如果现在的人，每两句话都可以做一篇博士论文。你发挥引申起来非常之多，现代博士论文容易写，引经据典，古今中外的参考书列个几百部，尤其找那些评审都没有看过的参考书，这可真把他们吓一跳；然后写完了，一篇论文拿出来，学位也拿到了。不过读完了这篇洋洋数十万言的论文，所有的意见都是别人书上的，问你老兄的意见究竟是什么，我什么意见都没有。可是古人不同，他很简单的几个字，包含的内容那么多。所以我说文字好懂，内容难懂。现在我们晓得“卑高以陈，贵贱位矣”，连接到上文“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八个字，介绍了天地宇宙的道理。

宇宙的生命

跟着下来，他讲这个宇宙自然的法则：

“动静有常，刚柔断矣。”学《易经》这个地方要特别注意，阴阳有时候代表固定的东西，有时候又代表不固定的。刚与柔、动与静都是抽象的名词，也可以说是实体的名词。实体也好，抽象也好，都是人为的假定。人们把摇摆的叫做动态；安定的、死板的叫做静态。假如我们老祖宗最初把那摇摆的叫做静态，把死板的叫做动态，那我们现在的观念里，对“动”、“静”的看法便完全两样了。所以，“动静”、“阴阳”都是人为假定的东西。

不过，既然老祖宗们这样假定了，天地间的形象既然也有动有静，再把两种形象用卦来表示：静态拿坤卦来代表，是属于阴的；动态的东西拿乾卦作代表，是属于阳的。这个要注意啊！你们打坐修道的更要注意！动起来是属于阳的，静下来是属于阴的。阳的符号代表动态的是乾卦，阴的符号代表静态的是坤卦。

“动静有常”，这个宇宙间的地球、太阳、月亮、星星，随时都在转动。以中国文化中《易经》的法则来看，这个宇宙是动态的宇宙，不是静态的宇宙，很多人讲中国文化都讲错了，像过去胡适之先生就大错而特错，认为中国文化是静态的。后来朋友们告诉我，我说反正他几十年来都是这样，没有什么好驳的。他们一定要我提出些意见，我说中国文化哪里是讲静态的，从《易经》开始就晓得宇宙生命永远在动，是个恒动的。宇宙生命如果不动，如果有分秒的静止，便乾坤息矣，这个太阳系统便整个都要毁灭了。所以说这个道理你们要知道。你们打坐入定了，你们以为自己在入定，其实入定是个大动。动得太厉害时，反而觉得是一种静态，大家不懂这个原理，就搞不清楚真正所谓的动与静了。

动静是讲什么呢？是讲物理世界的现象。物理世界——这个太阳、月亮、地球的转动，“动静有常”，有一个固定的法则，是有常规的，不能改变的；自然的法则是规律的。

有一次我被他们拉去讲工业设计的科学与哲学。我说对不起，我对这个是外行。他们给我找了好几本外文的、中文的工业设计绘图的书籍。他们说这就是工业设计，故意做成这个样子，是一种新的设计。我拗不过他们，只好答应去讲，后来为他们讲艺术的境界美。

什么叫做美？东方的艺术境界，美是自然的美，就是不规则的；西方的美是非常规则的美。有规律、规则的美，是违反自然的，是人为的；不规则的美是天然的。所以中国绘画就很不规则，中国的山林艺术也很不规则，大家看盆子里本来好好的一棵松树，偏偏要用铁丝把它弯起来，使它长成弯弯的形状，认为这样才美。西方的不同，西方是把它剪得圆圆的，像个笔筒一样才算美。

很多人去美国看尼亚加拉瀑布，认为好美。大家没有见过中国深山中的瀑布。好瀑布是不规律的，但是非常美。自然的法则，在不规律里面有它非常严整的规律，非常美的规则。这是自然，也就是“动静有常”的道理。

刚日读经 柔日读史

“动静有常”，讲物理世界一切的活动，不规律里边有它自然的规律，而且不能违反。像太阳如果不是从东方上来，如果倒回来一转，我们就受不了啦，地球马上就要毁灭。“动静有常”，动就是代表物理世界的常态。

“刚柔断矣”,“刚”、“柔”也是两个代号，代表宇宙的进化，已经到了物质世界，但是物理世界还没有成形。譬如太阳、地球、月亮，这个是物质。物质世界在《易经》不叫做阴阳，而是刚柔。“刚柔断矣”，不是折断了，是确定的意思。物质世界有刚有柔，譬如土地、岩石是刚强的，水是柔的，一刚一柔确定了的，这就是断矣。所以“动静”是讲物理世界，动静有常是讲物理世界的法则；“刚柔”是讲物质世界的法则。原理都差不多，因此你学了《易经》，便了解了物理世界与物质世界的法则。

大约二十多年前，在一个朋友家里吃饭。他客厅里挂了副对子说：“刚日读经，柔日读史。”大家看了都说这个字写得好呀！我说字写得是好，大家不好意思问什么叫刚日，什么叫柔日。刚就是阳，阳日谓之刚；阴日谓之柔。譬如我们今年甲子年，甲是木，子是水，那么我们今年是刚年呀还是柔年？是阳年还是阴年？简单地说是阳年。我们拿天干地支来研究，本来是阳中有阴，阴中有阳的。为什么说是阳年呢？因为今年是子年，子为鼠，老鼠有五个爪子，五代表阳（单数代表阳），所以说甲子年还是阳年，阳年就是刚年。碰到日子是子，是单数的，便是刚日，所以刚日读经，柔日读史，就是这个意思。这就是中国的文化啊！文学里边有哲学，今天我们这个思想，看到什么事情，社会呀，政治呀，各方面很不满意，我们感到很不平的时候，赶快读读书。读读《易经》呀！四书五经呀！心气就和平起来了。柔日读史，当心情很无聊，很沉闷，很想睡觉的时候，就可以看看历史，启发我们奋斗的勇气。所以说“刚日读经，柔日读史”，这是关于刚柔的道理。

达尔文的祖宗

“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人类文化最大的哲学问题出现了，关于这个方字，我们都晓得四四方方是方，方也可以代表空间的方位。但就文字学来说，讲中国字要知道它的来源，方是怎么来的呢？方是个象形字，像个猴子，这是简单的象形。就像我们人，随便这么一画（），就像人了。所以方字就代表了猴子，或者是长的人，这就是本字的由来。后来简用了，就给它改做四方的方；方方正正的方，是借用来的。

我年轻时候看到一本《易经》的注解，也是受了近一百多年西方文化进来的影响，解释这一段“方以类聚”，说方是代表细菌，人是细菌微生物变的，就是达尔文的思想。并以为人是由微生物慢慢变成猴子，猴子变成人类，所以猴子是我们的老祖宗。当时有位同学非常赞同这种说法，我说你们的祖宗是猴子变的，我的祖宗不是猴子变的，大家还拿了很多证据，辩论得一塌糊涂。

实际上，这句话是非常明白的。“方以类聚”包括了些什么呢？譬如拿政治来讲，就包括了地缘政治、地理环境等等的关系。像我们这个地球，乃至任何一个地方，东南西北方位不同，那个地方生长的物类，以及人的形态个性也都不相同。平常我们看到一个陌生人，一看便知道他是北方人、南方人或者广东人，大概判断得八九不离十。不像你们在宝岛温室中长大的人，没有这种经验。

由于每一个地方的不同，生长的植物、动物都有差异。新竹以北的壁虎不会叫，新竹以南的壁虎会叫，这就是所谓的“方以类聚”，类就是所谓的归类。彰化人、嘉义人都不同，有些植物也是一样。像阿里山种的香蕉，我只要拿来一看，就知道是阿里山的，尤其吃到嘴里，一下就分别出来了。日本的苹果与韩国的完全不同，这就是“方以类聚”。所以西方人是西方人，东方人是东方人，由于地区不同，所生长的人物，乃至万物都不相同。

人类历史的祸根子

“物以群分”的这个物，指的是笼统的物，不定的物，一层一层的分类，一种一种的分类。这是自然的现象。虽然说“方以类聚，物以群分”，是一种自然的现象意识，但这里边就有好有坏了。所以我常常讲，台湾有些人闹台独的问题、分离的问题，这不稀奇，一点都不稀奇。中国人“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已经闹了几千年。清兵入关，有满汉之争；后来革命后，又有南北之争，可以说从一九二四年以来，都是南北之争。再后来革命党内部又有广东人与外省人之争……一路的争到底，反正是“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嘛！人类只要有空间、有时间，人类只要存在、只要有社会就有纷争。

大家注意“社会”这两个字，我们当年一般称社会学，不叫社会学，而叫群学。当时有一本很有名的著作，是严复翻译的，叫《群学肄言》，就是社会学。到现在《群学肄言》的价值还很高，他用中国的文字，比较接近新旧之间的文学技巧来翻译，现在重新拿出来看看，它的社会思想的价值还是很高、还是存在的，而且，比现在人白话翻译的还要好。

“物以群分”，就是说形成社会物类的不同。于是“吉凶生矣”，有人类就有意见，就有问题。因不同意见而相争，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所以读了《易经》以后来看天下事，看天下的治乱纷争，就知道那是人力很难挽救的事实。“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这里从阴阳刚柔、天地宇宙讲到物理世界，讲到物质世界；讲到物理世界与物质世界空间关系；然后讲到“方以类聚”这个地球、人群物理的关系；因为人类有“物以群分”，就有意见，有意见便要争，争就有吉有凶。所以吉与凶就是类聚群分，群体社会出现后的必然结果。

变的哲学

这一小节的结论是“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易经》的道理，是根据天文的观察而来，根据地球物理的观察而来，根据生物的观察而来，根据人类活动的观察而来，根据中国古代的医理而来，以及人类生命的变化中观察而来。所以在天就成象，在地就成形，太阳、月亮、星星、山川、河流，圣人要象其物宜，天就以乾卦作代表，太阳就以离卦作代表，地就以坤卦作代表，月亮就以坎卦作代表，震卦代表了雷电，艮卦代表了高山，巽卦代表了气流、空气，兑卦代表了海洋、江河，一共八个现象，所以叫做八卦。

卦是自然界随处都可以看到的现象，不需要科学仪器的研究，只要你不是瞎子，天体的八个现象，人人都可以看得到。所以“在天成象”，象就是现象，在天体上挂着的现象。

可是在地球上的生物呢？同天体都有关系，“在地成形”，有形质的关系。换句话说，地球上万物的变化，乃至人、物的生长，都与自然天体的关系非常密切。所谓“变化见矣”，这中间就看出它的变化来了。

《易经》告诉我们的是什么道理？是一个变的原则。大家千万记住，宇宙间没有不变的事，没有不变的人，没有不变的东西。而且天天在变，随时在变，随地在变，无一而不变，也不可能不变。所以我经常告诉年轻人，讲恋爱谈爱情，爱情是会变的呀！天地间很少有真的爱情，爱情是人文自然的产物，也随人为的意识而变化。为什么呢？因为天地万物都在变化，没有不变的，所以“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

随流顺变

学了《易经》，就知道变化的道理，以及变化的必然性。大体上说，我们普通人是随变化而走的，一点都做不了主。圣人呢？懂了这个法则，能领导变化，那也就是超人了。天地间的变化他了若指掌，下一步要怎么变，他都知道了。

譬如一盘食品，端出来是请大家吃的，你不吃它，过下子主人就收拾走了。你懂得去吃它，那就是你的智慧。吃与不吃看你的本事了。所以我常常说，第一等人领导变化；第二等人呢？把握变化；末等人呢？只有跟着变化走了。该变死，就跟着死，该活，就跟着活吧；这是普通人。所以，懂得《易经》就应该知道领导变，其次变是应变，最末等的人不必谈啦，跟着变化而走，与万物同化而已。我们知道天地宇宙万物随时都在变化之中，但是这一切的变化也都有它的法则——“在天成象，在地成形”。人与万物都是变化来的。道体变为有形天体时，就有风云雷雨日月星辰等现象；在地球上就有山川动植等等万象的形状。

因此我们研究了《易经》，再看西方的宗教，《圣经》上说，上帝根据他的形象创造了万物。这话没有讲错，是宗教徒们解释错了。这个上帝，这个天，不是天地的天，是形而上的一个法则。万物的情形，是形而下的一个形象；这个形象是由形而上的不可知、不可说的那个东西变来的，它具有固定的形态。就是这么一个作用，被宗教家套上宗教的外衣，拿来卖钱混饭吃，乱讲起来了。把那个上帝——形而上的那个不可知，讲得有形有象，以讹传讹，又可怕，又讨厌。说穿了，那都是自然的法则。

譬如我们小时候看章回小说，都晓得凡是了不起的人物，都是天上星宿下凡来的，什么星宿下来变成什么人。这是什么道理呢？是从中国文化来的。譬如算命，什么叫算命？是星相学，是性命之学。真正算命算得好的人，必须要懂得中国的天文，那就会算命了。看相算命叫做星相之学，它的根据是科学的，是根据天文的变化来的。我们现在算命所用的甲子乙丑四柱，它是代表天体某一星座，在某一年、某一天、某一个时候所放射的功能，这个功能影响了地球新生人类的生命。

那么，地球人类在同一秒钟内有多少出生？中国人、外国人同一秒的时间中出生的人，八字都是一样，命运也应该一样吗？不一定！那又是怎么算法呢？算命除了根据星相八字，中间还加了地区、地形等因素；一个孩子生在同一房间，早一秒钟后一秒钟，或者妈妈立着来生、躺倒来生，都会有变化，这就很难算了。所以说，谁能算得准？大概只有两个人：一个已经死了，一个还没有生。算命有没有百分之百准确的？没有！最高最高的准确度也不过百分之九十九，因为那一份形而上的不可知无法计算，这个道理要懂得。这就是“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的道理。这是孔子的报告。

孔子这一篇先把纲要提出来报告，我们明白了这个纲要之后，还要了解先后卦位，对下面这一段才能更透彻地了解。

打秋千的学问

是故刚柔相摩，八卦相荡，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

“刚柔相摩，八卦相荡”，这里大家要注意两个字，一个“摩”字，一个“荡”字，这是古文。大家知道我们的文字，一个方块字就代表了很多的意思，很多的观念，很多的思想。现在的白话文就不同了，要凑了好几个方块字才能表达出来一个意思或思想。这就是新旧的不同。这一代从白话文入手的人来读古书，统统没有办法，原因就在这里，因为没有经过文字的训练。其实大家不要害怕，我常常鼓励大家，文字的训练很简单，差不多两个礼拜就行了。

记得我当年在私塾里，老师为我讲训诂学，我盯着老师问了一个礼拜，后来课我都不要听了。那时候是读私塾，把最有名的老师请到家里来教的。后来老师问我，我说我全懂了，下面不要讲了。老师大骂我一顿，我说不信我讲给老师听，但是请老师不要告诉我父亲，老师说好。我讲了以后，老师说你这孩子真懂了，好啦不教啦，另外教别的东西吧！所以依我的经验，你们最好买一本《说文解字》来看；再把《康熙字典》开头多看几遍，看每一个字下面是怎么解释的。不过要买古本的《康熙字典》，上面还有篆字的，以后连篆字怎么写法你也知道了。这样一研究下来，你就全懂了，能够把部首研究清楚就已经差不多了。这是一个捷路，不过捷路也是很难走的啊！因为大家都没有根啊！

现在我们回到本文，“刚柔相摩，八卦相荡”，大家请注意“摩”与“荡”这两个字。我们现在看报纸，常常会看到“摩荡”，某某人等意见有“摩擦”，两个字凑拢来是一个观念。但是，实际上摩是摩，荡是荡，两个字的含义应有差别。“是故”用白话说就是所以。所以啦，我们老祖宗画的八卦是“刚柔相摩”，刚与柔是相互摩搓，这样才能够产生动能。摩就像用手这么搓，也好像是用手摸摸它，这是物理世界自然的法则。到了物质世界，阴阳刚柔必须相摩，同性相斥，异性相吸，自然发生这种现象，所以说“刚柔相摩”。

卦呢？是“相荡”，荡来荡去，像小孩子们打秋千，那就是荡。小孩子打秋千不叫做打秋千，规规矩矩地来说，那个叫荡，是坐在秋千上，甩得高高的，荡过来，荡过去，是个动态的。所以八卦是互相在荡，互相在碰。因为宇宙物理、天地、太阳跟星球一样，万物都在放射。太阳的能永远不停地放射出来，每个星球都受它的干扰；我们地球的能，也不停地放射出去，太阳、月亮也受影响。这就是八卦相荡的道理。

好了，我们懂得了这个文字的道理，就可以知道这个名词的意义了。假如说，你们以后学《易经》，看风水算命，有时候碰到一个“荡卦”，如果不了解这些，完啦！什么叫荡？然后听那江湖人胡扯，把荡卦讲得玄之又玄，说是他师门不传之秘。当年我们听得云里雾里，后来一弄清楚，才知道江湖人物完全胡扯，他自己《易经》都没有学通。

文王八卦方位图

如何叫“刚柔相摩、八卦相荡”呢？大家看文王后天八卦：什么叫相荡呢？像坎跟离这么一甩，离卦原来在上面，像打秋千一样，甩到坎卦的下面。碰拢啦，叫水火既济；离卦代表火，水火就既济。或坎卦荡到离卦的下面，产生另外一个新的卦，火水就未济，这就是相荡。如果离卦荡到艮卦的上面，就叫火山旅卦。荡到艮卦的下面，便是山火贲卦。这样一卦一荡就荡成了八个卦；一个卦荡成八个卦，八八就是六十四卦。

天地间的事情也是一样。譬如我们教室门一开，进来一个人，你们大家就回头看看，他也就影响了大家，这就是八卦相荡的道理。一切的变化，都是这样产生的，所以说“刚柔相摩，八卦相荡”。我现在是讲原理，大家不能只听我讲，你们脑子里要有八卦图像，只要一荡，马上就会出现什么情形，不经思索，都要知道。所以八八六十四卦，你们非背不可，不会背六十四卦的话，这个《易经》听了是白听的。什么叫相摩？相荡？你要能不加思索地把它画出来——在你脑子里清清楚楚地画出来，才有用处。

孔子以上讲的这个法则，也就是宇宙的法则。

大自然的法则

“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这不是自然的法则吗？同时大家看看古人的文字，一个字也不随便用。为什么要“鼓之以雷霆”？这不是像打鼓一样，鼓就是膨胀。在医院里看到一个病人肚子大大的，中医叫它水鼓胀。其实是肝的毛病，肝发炎肚子就会大（其他肠胃有毛病，肚子也会大），旧的病名是水鼓胀，就是这个鼓。这个字在这里是形容雷电的动能变化，“鼓之以雷霆”，物理世界生命的一切，鼓就是代表那个生命的动能；那个冲动的能，膨胀、生长。“鼓之以雷霆”，是雷电的作用，震卦的作用，这个雷电膨胀了以后，气流——阴阳一摩擦，“碰”！就打雷，打了雷以后没有事了，这个雷电已经消散了。消散之后变成什么？又变成气流，气流的阴阳一摩擦又发电，这就是刚才我们讲的“刚柔相摩，八卦相荡”。

气流一摩擦，就发电；发电以后，就打雷；雷电过了以后，它又变成气流。所以八卦中，震为雷，巽为风；风就代表大气，大气层跟雷电一样的相摩相荡，于是这个自然物理世界——“鼓之以雷霆”，充沛膨胀。这其间电能最重要，像原子呀！核能呀！现在的专家都在研究它，不过我们古人用一个代号，就包括了那么多的意义。

在这个物理世界中，如果没有雷电或气流，生物便不能生存，有了雷电还不够；所以下面“润之以风雨”。讲到这里使我对我们当前的教育，有着很多的感慨。记得我们当年的老师是坐着教，学生站在旁边听；现在是老师站着教，学生坐着听，将来恐怕是学生躺着听，老师跪着教。这个世界大概已经快到这一步了，是不是？“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我们当年的老师，教到这里，特别要用红笔把这个“润”字圈一下，要大家注意雷霆是电流产生的变化，风雨是什么呢？风雨就是刮风下雨。你说气流又是什么东西呢？气流是没有什么东西的，我们感觉到风来是气流，那错了！风不是气流，气流是碰到物体，接触了才感觉到的。我们晚上听到嘘嘘的声音，那不是风声啊！虽然文字上描写说风声飒飒，其实飒飒不是风声，风是没有声音的；飒飒是它碰到物体而发出来的声音，反击出来的声音。我们说听到风的声音，那是风碰到我们的脸、碰到我们耳朵，我们才感觉到有声音。

所以风雨是什么东西呢？就是上面那句话，“在天成象，在地成形”，那是宇宙的能所变化的一种现象而已。所以光是“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还不行，重点还在下面。

我们谈地球物理，就是地球文化，它始终离不开地球。那么地球靠什么呢？靠太阳系统的法则：“日月运行，一寒一暑。”

太阳月亮的运行，随时会使地球发生变化，因为太阳月亮是反转，地球是正转，所谓天道左旋，地道右旋，是两个不同方向的转动，才维系了太阳系统的和谐。假如地球跟太阳、月亮都是循一个轨道同时在那里转，说不定它们早就碰撞起来，早已碰得粉身碎骨了。这样连我们老祖宗也都没有了，哪还有我们的存在呢？

为什么它们不碰撞呢？因为它们各有规则——一个正转，一个反转，永远在那里转。因为它是相反的转，太阳、月亮中间各有一种引力，影响到地球也是一反一正。地球上热天冷天是怎么来的？我们现在固然很明白，它是由于太阳照射的角度，影响到我们地球而形成寒暑的现象。可是古人呢？他们没有像现在一般的科学知识，地球物理也没有这么发达，但他们却很明白地告诉了我们，用很简单的文字表达方法，说明了天气的变化是由于“日月运行，一寒一暑”。像这些话，我们孩童时期，在《幼学琼林》中就读过了。这两句话包括了所有科学的道理；但是话说回来，如果没有西方的科学冲激，来与我们东方文化相摩相荡的话，如果没有中国古人的地球物理的这些记载，便没有我们今天的科学文明。

孔子在这里讲的“刚柔相摩，八卦相荡”，是宇宙中极自然的道理。“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这是构成地球人类万物生存的原理与生命的根源。

还有一点，大家要知道的，我们过去学古文，要学韵文，尤其是写文章，每一个字都要琢磨，气韵不对要换一个字。像这里的句子，它的平仄音韵，都对称得那么美，是很自然的文字组合。以上讲的是八卦相荡与物理世界、地球物理的关系。下面讲到人道的问题。

人文世界的开始

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大始，坤作成物。

在人文世界里，乾坤代表男女，乾坤是个代号，乾代表男，坤代表女。过去的算命先生，看到人家的八字，一定要先问是乾命还是坤命；换句话说，就是问是男的还是女的。“乾道成男”，大家千万不要以为男人就是阳，女人就是阴，那你就不懂《易经》了。因为阳里边有阴，阴里边有阳；人文世界乾代表男人，坤代表女人，乾坤只是一个代号而已。下面讲到乾坤的逻辑思想。

“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卦代表了形而上。大家不要以为这里所谓的“形而上”是西方人的学说，实际上“形而上”这个名词最早是孔子提出来的。在《系传》里就有“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的说法。

上帝的本来面貌

“乾知大始”就是形而上的道，宇宙万物生命是从哪里来的？先有蛋呀先有鸡？先有男的先有女的？人是从哪里来的？是猴子变的，猴子又是从哪里来的？如说是上帝造的，又是谁创造了上帝？你说上帝是天生的，没有这回事；上帝是他妈妈生的，那他妈妈又是谁生的呢？他的外婆又是谁生的呢？

上帝造人是宗教家的说法，不能用科学来解释。如果你要用科学方法去了解去研究，对不起！宗教这里是谢绝参观的。我们自己的宗教呢？中国文化开始在《易经》的系统里，早已完全摆脱了宗教的外衣，绝不迷信，就这么伟大！

“乾知大始”，宇宙万物生命是怎么来的？有一个来历，你说它是上帝也好，菩萨也好，安拉也好，随便怎么叫，孔子的《易经》把它叫做“乾”。“乾”是什么？就是这个“东西”——宇宙万物从哪里来的那个东西。“乾知大始”，由这里来，他那个生命也就是现在科学上所说的“生命的能”。“能”是假定的名词，“能”是什么东西？“能”是没有个什么东西的。“能”要发动了以后，它就构成了物质，物质的代号就叫做“坤”，就是“坤作成物”，构成了物理世界。

所以天地也不是上帝造的，也不是菩萨造的，乾坤就代表了宇宙万物的一切。“坤作成物”，构成这个天地万物的代号就是坤。如果你问形而上的乾坤到底像个什么东西？怎么生的？怎么变的？那么请问菩萨是什么样子？上帝又是什么样子？西方人看上帝是蓝眼睛、高鼻子。东方人看他就不同了。庙里释迦牟尼的像就是那个样子吗？圆圆胖胖白白的脸，像个女人？那是我们东方人看的。是不是原来释迦牟尼的样子？谁晓得呢！上帝也是一样，东方人看的是东方人的样子，西方人看的是西方人的样子，中东人看的是中东人的样子，反正都不一样。这些都是宗教的文化。

但是在我们《易经》的文化里，宗教的外衣早已经不存在了。就是这个符号“”乾、“”坤，宇宙万物的动能，也就是创造宇宙万物的能。我们孔子在《系传》里就已讲出来了：

乾以易知，坤以简能。

你要了解宇宙万物的功能，它怎么能够发生万物、创造万物的？这个“易”，就是《易经》的“易”；它包括了宇宙的一切。大家研究了《易经》，懂得了《易经》的“易”，就可以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知道这个宇宙是怎么来的。

坤呢？坤代表物理世界的功能。这个功能非常简单，我们由孔子这两句话可以得到一个结论。世界上最高深的学问，就是最平凡的；最平凡的才是最高深的。

大家学佛修道信上帝，“高深敬慎”这四个字永远不会懂。我们一提到上帝，一提到道，一提到佛，便以为如何高远，如何高深。所以我常常跟信佛的人说，你们信佛修道，你们心目中的佛和上帝，是自己想象的上帝和佛，思想上加入那种神秘高深，这些都不是原来的佛和上帝了。所以孔子说：

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

把戏只隔一张纸

“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经》的道理，过去有所谓三易，就是交易、变易、简易。后来有人加上“不易”，宇宙万物有一个不变的原理，就是不易。实际上，《易经》的道理是“交易”、“变易”。一切的变化都是从交互中来的，变化之中有交互，交互之中有变化，从变化交互中看到万物的复杂性。到了二十世纪的今天，宇宙中有很多的变化，我们现在还摸不清楚；还有人类的历史文化，无论是东方、西方，都已经有了几千年的历史，但是，究竟生命是从哪里来的？到现在还没有办法知道。科学家、哲学家搞了几千年，谁也弄不清楚。

《易经》对这些问题的看法，就是“变易”。变易的道理你懂了以后，就知道“交易”才是万物发生的来源，非常简单；等于中国的禅宗，一悟便什么都懂了。所谓“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是因为《易经》最高深的地方非常简单，非常简单大家才容易了解，才能够实行。所以古人就那么简单地画了八个卦，万事万物便都在其中了，用不着思想逻辑。“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因为易知，大家才喜欢，像吃饭，大家都知道，因为容易嘛！大家才有兴趣，有了兴趣去做，便会有成就。

“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业，可大则贤人之德。”可久就是永久的历史价位。大家读历史，历史上那么多皇帝，大家所知道的名字有几个？最多不过十五个。那么多的名将，大家能叫出几个名字？那么多贤相，大家能叫出几个人？为什么呢？因为他的功业不能垂之永久。但是，如果我们一提孙悟空，谁都知道；一提关公，大家也知道；现在一贯道很流行，济公活佛，也是没有人不知道的。为什么？这就是孔子说的，“有亲则可久”，可大可久，才能获得万世的尊崇。你有功名地位，两三年以后，这个人是谁，大家都不知道了，因为他没有可久可大的功业，没有这个“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的贡献，所以很快就被遗忘了。

“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易经》的学问一点也不高深，因为它平凡，天地间万物万有的道理便都包藏在里边了。“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这个法则，把所有一切应用物理的法则，一切人类的规则，统统都包括在内了。

第二章　设卦观象

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刚柔相推而生变化。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忧虞之象也。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刚柔者，昼夜之象也。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

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是故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易经》与鬼

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

大家研究《易经》，我再三要强调的，就是八八六十四卦的顺序，一定要背得来。如果要想运用的话，还必须把天干、地支、阴阳、五行都弄清楚了，才可以。

“圣人”是泛指我们老祖宗，有智慧、有道德、有成就的人。圣人设卦是说八卦，是以往古圣们假设的。说到这里，我们对《易经》这部书，不要看得太神秘，太去迷信它；但也不要轻视它，看得太轻易太单纯了。不过《易经》的神秘色彩，在我们中国却是由来已久的。记得我们小的时候，晚上睡觉枕头下放一本《易经》，就不怕鬼了。所以我们小孩子们，个个都读《易经》，就是为了怕鬼。

设卦 观象 系辞

孔子研究《易经》的心得报告说：“圣人设卦”。这个卦是个逻辑符号，是假设的。《易经》的八卦与八八六十四卦，究竟在讲什么，大家千万不要作成固定的看法，那样就不能学《易经》了。假定我们的艺术家学了《易经》，也可以另外画一种抽象画，那何尝不是《易经》呢？所以《易经》是包括了一切学问。孔子这个报告，重点在设卦，设是假设之辞，卦是符号，古人解释卦者挂也。卦是挂在天体上我们看得见的一种自然现象，等于我们墙壁上挂的画一样。所以说，卦者挂也，自然界的一切摆在那里。拿我们现在的话来讲，卦者摆也，摆在那里给我们大家看的，也就是太阳呀、月亮呀、风呀、雨呀，所有看得见的自然现象。所以圣人设卦，就是把一切自然现象，假设了一个代号，作什么呢？让我们观现象，观察这个自然的现象。

透过了这个符号的含义，观察自然界的现象——一切的山川河流、风物气候的自然现象。这些现象都观察清楚以后，“系辞焉而明吉凶！”《系辞》是卦下面的文辞文句，凡是卦下面写的文句，就是系辞。例如乾，元、亨、利、贞，就是所系的辞，辞就是文辞，是加以文字的解释。由这个自然的现象加以人文思想的解释，而使我们明白了吉凶。

“吉凶”两字大家要注意，天地间的事不是吉，便是凶，不是好，就是坏；没有不好不坏的。不好就是坏，不坏就是好。像做生意，如果没有赚钱但也没有赔本，在你认为是没赚没赔，没赚没赔就是赔了，赔了精神、赔了时间……所以没有不赚不赔的事。由此可知天地间的现象，只有两种：不是吉，便是凶。所以说“系辞焉而明吉凶”，吉凶的道理是如此。

系辞的汇总叫做《系传》，为孔子所作（卦爻下面的辞，为文王、周公所作）。一般人写文章，说这个人的文辞如何如何，就是指这个“辞”，不是诗词歌赋的“词”。但是现在人很喜欢用这个“词”，这是不通的。不过大家都这样用了，你便也见怪不怪，跟人家讲下去，也就是了。如果说“词章”如何，那就要用诗词的词了。孔子写的叫《系传》，有上下两篇，拿现在的话来说，就是论文或心得报告，孔子那时叫《系辞》。因此他说：“系辞焉而明吉凶。”

刚柔相推而生变化

刚柔相推而生变化。

吉凶是哪里来的？拿物理现象来讲是：“刚柔相推而生变化。”刚柔，我们知道就是阴阳，物理世界中抽象的就叫阴阳，实质的就叫刚柔。刚就是阳，柔就是阴。像矛盾，事实上也是互相推荡的一种现象。在中国的文化思想中，矛盾也不过是一种现象，就是《易经》所谓的象。它表示了这种变化的关系，说明了矛与盾的原理。

像太极拳的推手一样，你推过来，我推过去，两种力量，互相推荡，“刚柔相推而生变化”。洋人们讲逻辑什么的，讲到矛盾呀，统一呀，肯定呀，否定呀……大家认为高明得很，以为这就是学问。我们当年也拼命地读，但我读完以后就丢了，那不过是变化的现象，没有什么了不起。等于现在讲心理学，举出很多的个案，证明这个心理反应是如何如何。这样做法很辛苦，个案看完了，有没有用？这些心理状况也许是社会上普遍发生的现象，也许是整个的社会心理发生的变化，总之，变化的过程太多了。譬如说我们用的电灯，开了电门我们只感觉它亮，不知它随时都在变化；刚开始那一秒的电已经消耗了，它随时在消耗，随时在成长，随时在生灭。可是大家看不到这个变化，只看到电灯在亮着。而《易经》已经看到这个变化，知道这个过程，所以它指出物质世界是“刚柔相推而生变化”。这两大原则大家要记住。

观察自然的现象，《系辞》告诉我们自然现象的涵义。拿佛学来说，自然现象中山河大地是无情的东西；一切众生，像我们这些有生命的人，是有情的东西。所以佛学称众生为“有情”，是有灵性，有思想的；物质世界则是无情的东西，是没有思想的。“圣人设卦”，让我们观察到无情世界的现象，“系辞焉而明吉凶”。众生是哪里来的，也是宇宙物质世界的一种现象。“刚柔相推”，是两种正反质能相互推动，因而产生了有情世界的一切众生。

假使这两大原则把握住了，知道了刚柔相推而生变化的原理，你想卜卦算命的话就可以百算百准了。不过这个中间也有它的变化，是看时、空的大小来决定的。像医生看病，说今天病好一点没有？病人说没有，还是很痛。但你昨天还痛得躺在床上，今天已经可以下床活动了，已经不错了。可是人总不满足，因为他不晓得“刚柔相推而生变化”的道理，大家懂了这个原则以后，就可以进一步学《易经》了。

人生的历程

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忧虞之象也；变化者，进退之象也。

这三个道理，就是最高的人生哲学，也就是政治哲学。我们知道，宇宙间只有两个现象：一个吉，一个凶。那么吉凶又是怎么来的？好与坏是怎么来的？是人为假定的。人类心理自己反应得失的一种现象，就成为“失得者，吉凶之象”了。譬如我想赚钱，钱到了我手，就是大吉大利；钱不到我手或失掉了，这就是凶。所以吉凶是人类心理相对的一种反应，天地间没有所谓绝对的吉凶，也没有绝对的是非，也没有绝对的好坏。这是指形而上者而言。

所以形而上者“没有”，形而下者“有”。有，是哪里来的？是由人类心理来的。吉凶是怎么产生的？也是从人类心理的判别而产生的。譬如说青年人谈恋爱，谈到最热烈的时候很得意，但你不能就认为是吉。表面上看来很得意，事实上，说不定失意已暗伏在里边了。现在觉得很好，到时候分开也很痛苦啊！我常常说一个人求生不易，但求死也很难。想死还真不容易呢，跳水太冷，上吊很闷气……没有一样好受的。这些是非好坏都是从心理现象来的。

同样的，吉凶也是一种心理现象，一种失得的心理现象。我常说你学了《易经》以后就不要卜卦了，因为八八六十四卦没有一卦是大吉大利的，也没有一卦是大凶的，充其量告诉我们“吉、凶、悔、吝”四个现象。人生也只有四个现象，这就是《易经》阴阳的四象，所谓“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

太极以西洋人的说法，就叫做本体、叫上帝，佛家叫如来。我们中国文化不来这一套，不给它加一个宗教的外衣，也不赋予它一个假定的名词——本体；这个万有的生命，我们叫它太极。太极就生两仪，两仪就是阴阳，永远代表两个相对的力量，两仪就生四象。两仪生了四象，就是老阴、老阳、少阴、少阳。

人文世界的一切现象也只有四种——“吉、凶、悔、吝”。怎么叫悔呢？就文字看，知道就是后悔，人生对任何事情每一刻都在后悔中。刚刚吃饭的时候，菜很好吃，拼命地吃，吃饱了，肚子难过了，后悔了，“刚才少吃一口多好”，这就是悔。悔字以我的解释，它真正的意义，只有一个名词可借用来说明，才最恰当，就是佛经上讲的“烦恼”，这就是悔。佛经讲的烦恼不是痛苦，是开始时心里感到很烦，过久了感到不舒服，也不是痛，可是随时随地就是很不爽朗，很烦、很苦恼，也就是不高兴。一般人说的烦恼，就是《易经》的悔。“烦恼”二字是印度的宗教文化，后来传入中国的。

吝是什么？吝就是困难，是悭吝。整个《易经》八八六十四卦，只有吉、凶、悔、吝四个变化。四个之中只有一个吉是好的，其余三个成分都是坏的。悔吝是小凶，不是大凶，不好，也不是太坏。宇宙间的万事万物不动则已，一动只有四分之一的成分是好的，四分之三都是坏的。这个以后还要再讲，现只先说一下。

“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忧虞之象也。”忧就是忧愁、烦恼。虞就是思虑，脑子不停地想；用脑筋叫做虑。用脑也很痛苦，一个人要不痛苦，什么都不要想才好。不用脑筋，只睡觉，睡醒了走来走去最舒服。但是那很难做到，绝大多数人都要用脑筋；只要用脑筋就有忧愁，就有烦恼。所以说“悔吝者，忧虞之象也”。由此可知宇宙间一切事情，一切人的心理，都离不开“吉凶悔吝”四个字。所以人生只要有思想，就有烦恼，心理上就有得失，得到了高兴，失掉了痛苦、烦忧。

“变化者，进退之象也。”有进有退，这就是变化。“进退之象”，就是各种的变化。如果反过来讲，什么是进退呢？就是“变化之象也”。同样地，“失得者吉凶之象也，忧虞者悔吝之象也，进退者，变化之象也”也是很好的文学，其理论是同样的。不过前者是把结论先拿出来讲，后者是把主题放在结论里头来讲。

这是古文的写作方法，它变动不居，又是音韵铿锵的，不但可以朗诵出来，而且还可以谱在乐器上面演奏或歌唱的，一个字也不能差。它的音韵要清楚，像“吉凶者，失得之象也”等都是很好的文字，也是很好的音乐。

我们学了《易经》后，如何来判断一个问题呢？现在根据《易经·系传》孔子思想的原理，来告诉大家怎么样才叫吉凶，那就是“失得之象也”，或者说“失得”两个字也可以。假设我们问什么叫做悔吝？答案是“忧虞之象也”。什么叫做变化？答案是“进退之象也”。这是《易经》讲的，不要自作聪明，随便乱加乱减，那是不行的。孔子把答案都告诉了我们，你只要懂了这些就可以了。下面孔子进一步再来发挥。

下台一鞠躬

刚柔者，昼夜之象也；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

在物质世界里，孔子《系辞上传》第一章中，提到“刚柔”这两个字。刚就是阳，柔就是阴；白天属于阳，属于刚；夜间就是阴，属于柔。所以说刚柔者，昼夜之象也。换一句话说，这个物理世界是一阴一阳，我们夜里看到的是黑暗、是阴，但黑夜并没有什么可怕。譬如我们的手，翻过来是这一面，翻过去是另一面，一阴一阳是它的变化，白天夜里也只是变化的现象而已。所以懂了《易经》之后，就不会怕黑夜，更不会怕鬼，阴阳只是现象，与鬼没有关系。

我们年轻时怕鬼，现在我却想看到鬼，因为鬼比人友善得多了。假若我们跟鬼交交朋友，不是也蛮好吗？可是鬼还看不到呢！我尤其喜欢夜里，因为夜里比白天舒服得多了，夜深人静时那份安闲、那份静谧，真是好，白天却噪杂得不知道搞些什么才好。所以这就是观念问题。

其实太极并没有昼夜，昼夜是物质世界的一个变化。假设我们利用现在的科学，去到太空，在太空也不分昼夜了。昼夜是地球转动而产生的现象，这种现象，并不完全是由地球自身形成，而是由于太阳、月亮、地球转动的结果。一个球被挡住了就变成夜里，太阳照到那个球时就叫白天，就是这个样子，没有什么了不起。所以说，“刚柔者，昼夜之象也”。因此产生了一个哲学：人有了白天的忙忙碌碌，夜里总要休息一下；同样地，上台忙了一阵子后，总要下台来歇歇；下台久了以后，说不定还要再上上台。这一上一下，也就是“昼夜之象”也，没有什么，而是很自然的现象。

人生的价值

下面讲到卦，圣人设卦，卦有六爻，“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先天图是画三画的，如乾为天，坤为地等等，都是三画。后天八宫卦是用六画的。如乾为天，天风姤，每一卦必须有六爻。爻就是交的意思，彼此交互的关系。

《易经》的卦为什么有六爻？六爻是由三个步骤来的。什么叫三极呢？就是天、地、人。这是中国文化的特点：上曰天，下曰地，中间是人。天地有没有缺陷呢？以《易经》看起来，天地是有缺陷的，天地并不圆满。譬如，西方人说天地是上帝造的。实在说起来，上帝也算是粗制滥造。如果把这个世界全部造成白天，连电都不用浪费了，还要发明电灯做什么？它永远下雨嘛，也好呀！我们就可以变成鱼啦！也用不到盖房子、造汽车啦！很多的现象都是一半一半，使人忙死了！又晴天，又雨天，有时还刮台风。我常说笑话，人的眼睛长得不好。如果前边长一只，后边长一只，不是前后都看得见吗？鼻子也长得不好，吃饭还用牙齿咬。有人说眉毛长得也不好。如果长到手指上，连牙刷也可以省了。这个笑话是说明了天地有缺陷。于是中国文化中提到人文文化的价值，也是孔子曾经讲的一句名言——人生的价值在“参赞天地之化育”。

说到这里，我讲一段亲身经历的故事，这已经是四五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在四川大学教书，还很年轻。他们请我专题演讲，说讲题是《人生的目的》。我说这个题目不好讲，因为问题本身就是答案，用不到我讲。这个题目已经告诉了大家，人生是以人生为目的，其他的都是后人加上去的。如西方人认为人生是以享乐为目的啦！还有我们国父以为人生以服务为目的啦！其实享受也好、服务也好，都是后人为它加上去的。

什么叫目的呢？像我今天来上课，上课是我的目的；大家从家里走来听课，听课是大家的目的。人从妈妈肚子里生出来，没有一个人会在妈妈肚子里问：我为什么要生出来？我生出来的目的是什么？没有一个人是问明白了才生出来的。到底人生以什么为目的？我告诉你，大声地告诉你，人生是以人生为目的。这个题目本身就是答案，还有什么好讲的！

如果勉强来说人生以什么为目的，古今中外的说法都是空谈。拿孔子的话来说，人生的目的，我们不能说是人生的目的，应该说是价值才对。

人生的价值是什么？是在“参赞天地之化育”。参赞就是弥补的意思，弥补天地的化育之不足。如天要刮风下雨，人类发明房屋把风雨挡住，可知人生的功能是参赞天地之化育，也就是帮助万物。因此中国文化把天、地、人并称为三才——宇宙间的三才。提到人的价值，在中国文化中把人提得非常高。现在我们听到外国人讲一声人道主义，便跟着人家屁股后面走，我看了真有无限的感慨。这些人真是可怜，忘记了自己的文化。放眼世界今天讲人道主义的，除了我们中国以外，都是乱吹的，都是后生晚辈。大家回头看看我们的《易经》，那才真是人道主义的文化。

向心力与离心力

“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这个天、地、人的三极一动，就是六爻；六爻又动，就生相对的力量，就有了阴阳。也就是说，有了向心力就有离心力。所以读了《易经》以后，我感到很可怕。古人说懂了《易经》便可以为将相，我今天还在跟一位同学讲用人之道：这个人对我们忠心耿耿的，我们对人家也绝对地忠诚，但是到了利害关头要命的时候，忠心不忠心便不知道了。因为有向心力，便有离心力。我常常说，世界上谁又是最可靠的人？连自己都不可靠，还能够相信别人吗？因为人是会变的。人文思想的产生，是希望人在动乱要命的时候，能够不变，那就是圣人，有道之人，三极之道就是这些。这个“道”，在这个地方讲的是原理，都是形而上的原理，《易经》所以有六爻的答案就在这里——所谓“三极之道”也。因为变动是互相对立的，因此三极就产生了六个变化，我们老祖宗老早就发现了。自然科学进步到现在，也没有超过这六个范围，这就是“三极之道”也。上面讲的都是以物理世界的自然现象，说明它发生过程中的道理。

孔子的思想观念不同，他是以人文为中心。我们看看下面孔子所说的，他又把大自然的法则——拿人文的观念来讲，也就是物理科学的原理，用到人生的哲学里边来。

心安故理得

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是故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这是说，我们要懂得自然科学的原理，用之于人生哲学。君子是受过高深教育的知识分子，应该了解这个道理。居，就是平常，后世的古文叫平易，意思是说一个人平平常常，所居就能够平安，心安理得。心安理得这四个字，最初是在《易经》里边提到的，心安后那个道理——真理就自然产生出来了。

“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易经八八六十四卦何以这样排列？它有它的原理，你懂了这个原理，就懂得人生了。所谓“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就是这个道理。

“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这里孔子已经告诉我们，《易经》是要我们玩的，你要背会了《易经》就好玩了。就像买一副麻将牌来玩，自然会玩出道理来。小时候大人告诉我们，夜间不可读《易经》，因为晚上读了《易经》，鬼都会吓哭的。现在懂了其中的道理，就知道夜里确实不可以读《易经》。不是怕鬼哭，是怕自己吃不消。因为夜里一研究《易经》，虽然时间已经很晚了，但还有一点点没弄清楚，再研究一下再睡，继续研究下来，弄通了，忽然又发现了一个道理，又进入了另一种境况，这样精神又来了，又不要睡了……就这样一下到了天亮还不知道。古人说“闲坐小窗读《周易》，不知春去已多时”，那是真的，一点也不假。坐下来读《易经》，不知不觉一个春天就过去了。

“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孔子告诉我们学《易经》的重点，《易经》的每一爻，下面所系——吊在那里的一句话，就是爻辞。这里边包括了大自然的物理哲学、人生哲学、政治哲学，等等，够我们学一辈子的。这两句话是孔子告诉我们学《易经》的好处：学了《易经》，懂得《易经》，我们便心里很安详，少烦恼、少痛苦，就是“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的道理。第二个问题就是告诉我们，用什么方法去研究。孔子说“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就是说学《易经》不要那么严肃，要我们很轻松地去研究爻辞，就这么简单。

自天佑之 吉无不利

下面告诉我们一个重点：“是故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大家注意！这里告诉我们，大家学了《易经》，是要我们“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不是要我们来卜卦算命的。“观其象”，我们人生，人与人接触，每天一起床，自己当天的运气自己知道，一看自己的现象就知道了。

“观其象而玩其辞”，我们观看现象之后，要再看看爻下面的辞句，几千年经验累积下来，其中含义，有个原理你自己要能找出来。“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我们人随时在动，你要做生意，念头动了，或者你当公务员，上级给你一个命令去办一件事情，这也是动……一动另一个现象就来了，你观察这个变化，就懂了《易经》,“而玩其占”。占就是占卜，可以未卜先知，晓得这件事情如果照这样办，结果是什么样子；如果照那样办，结果又是什么样子，自己都已经知道了。也就是说懂得了人生，自然会达到未卜先知。“而玩其占”，不要卜卦就已经知道了。

下面一个重点告诉大家，就是“自天佑之，吉无不利”。我们信宗教，信主、信安拉、信菩萨、请上帝帮忙，统统没有用。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他力能够帮助你的。学生求老师，请老师帮个忙，我说办不到。我是你老师，也帮不了你。有时候求妈妈帮帮忙，也做不到。肚子痛，求妈妈帮我痛一下，可能吗？不要说妈妈，上帝也一样做不到。

人要怎样才能做到？靠自己，自助则天助。自己保佑自己，上帝才能保佑你，一切来自自力。中国特有的经验，唯有自己先站起来，自己帮助自己，才能“自天佑之，吉无不利”。自佑，自己保佑自己，唯有这样，才能得到他力。“自天佑之”这个天，就代表他力给你的感应。来自他力的一切，就叫感应；有感就有应，所以自己能够自力站起来，“自天佑之”，那么上天才能感应你。自己如果站不起来，你躺在地上我扶你一把，会走路啦！如果我放了手，你又躺下去，下一次我再也不干了！只好让你永远躺在地下。所以人要能自助才能天助，能够自立自强的人，才能大吉大利。由此我们可以知道，《易经》告诉我们：人生命运都掌握在自己手里，任何一种外力都是靠不住的。

以经解经

有关《易经》的著述，这几千年来太多太多了！《四库全书》收藏之富，也是群经之冠。其中对《系辞》的解释，真是众说纷纭，不看还好，越看越糊涂。《四库全书》中的这些注解，大部分的要点我都看过。发现古人们的解释，跟我们现代人一样，各有各的主观，而且重点多着重于文字的诠释，尤以汉儒为然。

外国人常把研究中国的学问叫做“汉学”，这是很错误的一个观念。“汉学”是我们中国文化上的一个专用名词，是谈汉朝学术问题的。汉朝的知识分子处于中国文化空前的大浩劫——秦始皇焚书之后，很多古书都被烧毁。那时候的书，是由当时人背出来的。为了怕有错误，所以当时的知识分子，把每一个字、每一个句子，都加以考据。往往因为一个字的考据，可以写一篇博士论文，要一百多万言，看了叫人头大。为了一个字，古人吃饱了饭没有事干，走火入魔钻到牛角尖里去，拼个死去活来，写了一大篇，那是不能看的。也不是不能看，而是越看越叫你不懂。讲句不客气的话，有时候我认为真应该把它烧掉，没有什么用处！可是再想想，有用的地方也许还有。所以今天我们要想读得懂自己文化的古文，最好的办法就是以经解经。别人的很多注解，先不要看它。因为先看了别人的注解，有些观念就会先入为主。如果你的主观先被人拉住了，以后便很难变化。所以我主张以经解经。有时你读它的本文，前边不懂的地方，等你读了后边，那前边的也就懂了。即使错了，也错得很少，不会离谱。假使看古人的注解，有时候错下去，一错就是几十年，回都回不来，临死后悔也来不及了。再说一家有一家的注解，各家的注解太多了，多得让你没有辨识的能力。所以说，以经解经才是读经最好的方法。

第三章　彖者言乎象者也

彖者，言乎象者也；爻者，言乎变者也；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无咎者，善补过也。

是故列贵贱者存乎位，齐小大者存乎卦，辨吉凶者存乎辞，忧悔吝者存乎介，震无咎者存乎悔。

是故卦有小大，辞有险易。辞也者，各指其所之。

卦彖爻象

彖者，言乎象者也；爻者，言乎变者也；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无咎者，善补过也。

这里有四个东西，大家要注意：

一、卦辞

二、彖辞

三、爻辞

四、象辞

卦辞——我们过去已经讲过，一个卦下面文字的解释，就是卦辞。

彖辞——彖，念tāo，有人念tuàn。彖就是断语，对一件事情下的判断与结论。彖是古代的一种动物。在《易经》里很多地方都以动物作代表，如龙啦、象啦、彖啦，等等。据说古代有一种动物，可以咬铁，铁到它嘴里，牙齿一咬就断啦！这种动物就叫做彖。因此《易经》就借这种动物的功能与现象，作决定性判断的结论代号。彖辞是对卦象的断语，具有不易的绝对性和肯定性的结论，所以就叫彖辞。

爻辞——每一卦有六爻，爻就是交，就是从交通的交变来的。换句话说，爻就是两个十字架，这个十字架代表地球的磁场、太阳、月亮的经纬度。地球的磁场有一点点偏，像地球一样，西北偏东南。所以这个十字架不是正的，是斜的。因为我们中国个体字造字的时候，本身就是个图案，爻字就是根据这种实质的现象而来的，表示了两个十字架彼此交互的关系。所以说，爻者，交也。爻下面的文字就是爻辞。

象辞——象在古代是一种身体和力气都极为庞大的动物，在东南亚一带如缅甸、泰国等地很多很多。由于象的体积太大，很远很远就看得到，乃至老花眼的人也看得到。所以《易经》便根据这种动物的现象——一种庞大的现象，对一卦作一个示意的说明。象就是现象；象下面的文字，就是象辞。

现在我们继续研究《易经·系辞》的本身。

彖辞是判断什么呢？“言乎象者也”，一个现象出来了，就加以判断。譬如说有人生病了，要用医药。他患的什么病，医生们根据医学的观念，就他病情的现象，来会诊、判断他的病情，再来用药。所以“彖者，言乎象者也”，一切的现象一出来，有智慧的人就加以判断，这就是彖辞的意义。

“爻者，言乎变者也。”爻辞是作什么用呢？卦里边的爻，一爻一爻，都互相关联。宇宙间的事物彼此也都有关联，不停地在交互变化。所以，“爻者言乎变者也”，是讲宇宙多种事物交互变化的关系。这就是爻辞。

以上这些，大家要记清楚，以后研究《易经》就方便了。

楚人失弓

“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什么叫凶？什么叫吉？失去了就叫做凶，得到了就叫做吉。为什么得到了、占有了就叫做吉？失去了、没有了就叫做凶？这就是我们人文文化的观念。其实失去与得到都没有什么了不起。我们中国春秋时候，有个有名的楚人失弓的故事，也代表了中国文化的另一方面。

在楚庄王的时候，庄王有一张宝弓，不见了。当时的宰相、大臣们惊慌得不得了，甚至全国人都非常震惊。国君丢了这张宝弓，那还得了！为了找这张弓，弄得全国鸡犬不宁。这事被楚庄王知道了，便告诉部下说：不要找了，我丢了一张弓，他得到了一张弓，不是不得不失吗？我用跟他们用有什么不同呢？“楚人失弓，楚人得之”，都是我们自己人呀，这没有什么不好呀！部下听到了很高兴，都以为楚庄王度量大，是一位非常伟大的国君。我昨天丢了钱，被人捡起来拿去用了，那也很好，钱反正是要用的，我用他用都一样！从我们中华文化这一种哲学思想看来，便没有什么得失之分，当然也无所谓吉凶了。但这必须是少数的圣人们才会有这种开阔的思想，大多数人是做不到的。所以说“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得到了以为吉，失去了以为凶，便成了社会一般人的常则。

善于补过

“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悔吝吉凶，我们刚刚提到过了。“悔吝”这两个字，在《易经》卜卦上常常碰到。什么是悔吝？就是小毛病，也叫烦恼。但是，《易经》除了“吉凶悔吝”四个现象以外，还有一种现象，叫“无咎”。我们后人卜卦，遇到了“无咎”这两个字，便以为“无咎”很好，这是不懂《易经》道理的缘故。

“无咎者，善补过也。”天下事情没有绝对好，也没有绝对坏，你认为好，就出毛病啦！人生就是悔，悔就是很困难的，没有真正的无咎。要真正达到没有毛病的话，你要“善于补过”，自己随时反省自己，随时随地要能检查出来自己每一方面的错误，随时随地检查自己的毛病，这样才能无咎。不是卜卦卜到无咎便认为没有问题，是好卦，那便错了！

譬如你做生意，三点半钟要钱，你卜到无咎就认为没有问题，那靠不住。你要去找才行，钱不会自己进来的，不然你会一垮到底。要善补过才行，这就是无咎的道理。不是说无咎就是很好，就是没有毛病，那便错了。下面他下了结论说：

是故列贵贱者存乎位，齐小大者存乎卦，辨吉凶者存乎辞，忧悔吝者存乎介，震无咎者存乎悔；是故卦有小大，辞有险易。辞也者，各指其所之。

大家注意！他讲到“列贵贱者存乎位，齐小大者存乎卦，辨吉凶者存乎辞”。这里有三个重点，一个是位，一个是卦，一个是辞。所以有人认为学《易经》懂了卜卦的法则，就可以懂了人生。什么叫贵，什么叫贱，什么叫运气好，什么叫运气不好，重点就在那一个“位”上，当位就好。

譬如玻璃工厂做烟灰缸，一次做了一千个，一千个烟灰缸统统一样。这中间有一个被太监买去给皇帝用，而且皇帝还很喜欢它，摆到皇帝的御书桌上。大家看皇帝很喜欢，谁也不敢去碰，认为价钱一定很贵。另外一个烟灰缸被人买去，摆到公共厕所里边用，连小偷也不会去多看一眼。它的用处完全一样，它的位置完全不同，因此就分出了贵贱。所以，世界上没有一样东西是绝对的贵、绝对的贱，贵贱是由于它存在的位置不同，当位不当位而已。当位就对，不当位就不对。所以有一句通俗的话说“福至心灵”，这个人福气好，他到了那个位子，自然就聪明了。

同样一个东西，如果位置不对，你认为最贵的也最不对劲。所以算卦的道理也是这样，八八六十四卦哪一卦是好卦，哪一卦是坏卦，就看你当位不当位，当位了就是好卦，不当位就是坏卦。你的命好，运气不对没有用。譬如等公共汽车，好不容易来了一部车子很空，你满以为可以上车找个位子坐了，偏偏这时候有个老朋友跑来跟你打招呼，只有眼看着这部空车开走了。后面的车子都是满满的，你还是没有位子坐，永远挤不上去。这是命好运不好。所以说“列贵贱者存乎位”，位不对便什么都不要讲了。你说很多事情你看不惯，看不惯也要看，没得办法！

“齐小大者存乎卦。”每个卦你要记清楚，什么叫大卦，什么叫小卦，也是不定的，也要看它的位在哪里。位对了就是大卦，位不对就是小卦。位对了，小卦也叫大卦，位不对，大卦也变成了小卦。譬如乾、坤两卦最大，但是如果乾坤不当位的时候，一点用处都没有，还是小卦。

月儿弯弯照九洲

“辨吉凶者存乎辞。”因此《易经》的卜卦、算命等等，对人生的作用，以及所说的吉凶的道理，是好还是不好呢？《系传》说“辨吉凶者存乎辞”，辞就是你的思想、你的观念。你的观念对了，便一切都对了。孔子说“辞也者，各指其所之”。所以文辞语言，是人类思想的代表。由于这种思想是在我们一念之间生灭，我们心里认为对了，不好的地方便也好了。不对了，我们心里感到很烦忧，那好的地方也不对了，也不好了。我们随时可以从文学的境界中体会出这些。如唐朝有名的白话诗：

月儿弯弯照九洲，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夫妇同罗帐，几个飘流在外头。

月儿弯弯，每个月月初或下旬，月亮都是弯弯的。同样一个弯弯的月亮，可是大家看到后感受却不一样。有人看到弯弯的月亮，心里是那么高兴，那么惬意；有些人看到弯弯的月亮，心里却非常伤感，非常凄凉。其实个人的喜乐，同月亮有什么相干呢？这所谓的“触景生情”，事实上还是自己心里先有了一个观念意识的存在，再由当时的景物引发出来而已。几家夫妇同罗帐，几个飘流在外头。这是唐代的白话诗，同样是一个月亮，但人们心理的思想感触却不相同，就是这个道理。

其介如石

“辨吉凶者存乎辞。”吉凶表现于文字思想，是一个观念的问题。平时我们用《易经》卜卦的时候，卦的下面往往会有一个忧或者是悔、吝的释语。假设我们做生意，卜卦碰到了忧，一定会很痛苦；碰到了悔吝，一定会有烦恼或阻碍。这些悔、吝绝对无可避免吗？不然。如果你研究《易经》久了，你便会知道，遇到忧、悔、吝的时候，是可以解决的。怎么解决？就是我们平时常说的，要能行得正、行得直，心里没有歪念头、坏主意。纵是遇到烦忧、悔、吝，心里坦荡荡，以平常心处之，那一切也就平安了。

我们的老“总统”的号叫介石，就是取于《易经》“其介如石”这句话。“其介如石”这句话的意思是，在高高的山顶上有块石头巍巍然地站在那里，这种顶天立地的精神，就叫“其介如石”。老“总统”从小读《易经》，所以才取这两个字为号。孔子说“忧悔吝者存乎介”，介就是一个人顶天立地地站在那里，行得正、坐得稳、一切作正念、最好的存心，当你遇到最痛苦、最麻烦的事时，自然也会逢凶化吉了。

辞也者，各指其所之

“震无咎者存乎悔。”假如卜卦卜到了无咎，不要以为没有问题，要存乎“悔”，一切要小心，自己要多反省自己，这样才会“无咎”。孔子又告诉我们，读《易经》要懂得“卦有大小，辞有险易”。《易经》下面的卦辞，有险有易。有险，看起来非常可怕，但不一定可怕；有易，这个易的含义有两个：一是便易的易，一是可以变化的易。有易，也不要高兴，以为尽是便易，它会变的。我们人类的价值，就是有头脑有智慧，用自己的智慧把危险变成平易，坏的把它矫正过来变成好的。但是，自己也可以把好的破坏了，变成坏的。所以说“辞有险易”。

《易经》每一卦、每一爻下面的文辞，都是讲些什么？“辞也者，各指其所之。”大家注意这个“之”字，在我们读古文的概念中，都知道这个“之”字是虚字，所谓“之乎者也”。但有时候它却是个实体的字，不是虚字。之者至也，是指到达了哪里。

譬如我们用手去架上拿毛巾，摸到了毛巾的时候，就是手之所之，之就是到。明白了这些，这个“之”字所产生的《易经》的学问，要特别注意。大家以后自己看《易经》，遇到一个名词叫“卦之”的，就说明了这个卦包含的意义，“所之”是到达了某一个境界。

我曾经审查过一篇写《易经》哲学的论文。文中提到“卦之”这个名词，他说这句话错了，哪里有这种说法！“之”字一定是“交”的讹字，所以他把“卦之”改成“卦交”。我看了以后，感到啼笑皆非。没有办法，只好用红笔批他个五十九分。这不是笑话而是事实。“辞也者，各指其所之”，这是第三章。这三章在孔子《系传》里是一组，是一个中心思想。下面一章开始就不同了，开始讲《易经》的哲学了，非常非常要紧。现在请大家看原文。

第四章　易与天地准

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

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

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

与天地相似，故不违；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旁行而不流，乐天知命，故不忧；安土敦乎仁，故能爱。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故神无方而易无体。

“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

《易经》这部书，在我们中国文化的地位，有几句名言可以形容，就是“经典中的经典，学问中的学问，哲学中的哲学”。最高最高的思想，四书五经一切中华文化思想，都来自《易经》。至于孔子研究的心得报告，有几个要点：

一切学问的准则

第一，《周易》这一部书的学问法则，是宇宙万事万有一切学问的标准，“易与天地准”。不论人事、物理，一切的一切，都以此为法则。换句话说，化学的也好，物理的也好，数学的也好，无论自然科学、人文科学，也不管军事、政治、经济、教育、社会、文学、艺术等等，都离不开这个法则。

天地之准是宇宙间最高的标准，最高的逻辑，故能“弥纶天地之道”。“弥”就是画一个圆圈，因为圆周形无所不包。“纶”就是在这个圆的外面，再捆上一条带子，一直一横，好像我们小时候没有玩具，用棉花团一个圆球，外面再用线把它缠起来，当皮球用，在地上拍，“弥纶”就是这个意思。简单地说，如果人家要问我们，你们中国的《易经》是怎么样的一门学问？答案是“弥纶天地之道”的学问。宇宙间万事万物一切的法则，都在它的范围之中了。

中国的实验科学

第二，我们的祖先画八卦，创造《易经》的哲学，它是幻想来的吗？不是的，它是科学的，是经过科学实验的程序的，是“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而研究发明的。我们老祖宗观察这个天文，不晓得经过几千万年，才累积起来成为这个心得经验。

我国的天文内容很多。譬如我们小时候看过一部书叫《白猿占经》，书的表面花花绿绿的，很奇特。这是一本早晨看太阳，晚上看月亮，观察天象而知道刮风下雨的书。哪个地方有灾变、有刀兵，晚上一看天文就知道了。这本书的来历，据说是上古时候有个猴子修道，活了一万年，它观察天文，记录下来累集得到的经验，成了这一部《白猿占经》。当时我们听说了这本书，兴致很高，千方百计设法购得，视为拱璧，藏之密箧，轻易不让别人来看。等到自己年龄大了，知道了个中乾坤，也就一笑置之。过去一些同学们感到很新奇，我说你们谁要想当诸葛亮、刘伯温，你们拿去好了。同学们当然很宝贝，但当他们弄清楚了个中道理，也没有什么稀罕了。

神秘的无字天书

我们老祖宗了解到天地的法则，是科学地观察得来的，“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这个地理，并不是你们中学读的地理。在中国古代，看风水也叫地理，这个地理是地球物理的另一种学问。所以古人又把看风水称为堪舆学。舆图之舆，过去就叫地理，是依据一般的地理图形——包括山脉河流的走向等等。堪就是察看，察看地球所能负担的能力；舆是车，也是载，有地厚载物之意。所以堪舆就是地理，一般称它为风水。这里我们所谈的地球物理，是新兴的一种学问，可是我们老祖宗早就研究了地球物理。我常常告诉外国的朋友，关于地球物理这门科学，我们中国几千年前就已经开始研究了。我们中国有一本书，不但外国人不懂，连中国人也看不懂，这本书就是无字天书，只有图案，没有文字，在《道藏》里边。以我看来，这本书就是地球物理学，全书都是图案，画了很多圈圈，都是洞洞，白洞黑洞，究竟哪一个指什么，谁也不晓得。这本书就是《五岳真形图》。

在我们中国古时，认为地下面都是通的，地球是个活的生命。我们古人之所以把地球视为一个活的生命体，就是认为地球里边有人。现在美国人的研究，也认为地球里面有人，地球里边也有另一个世界。这话是否可靠，地球里面到底有没有人，很难说！记得我们年轻时念过一首求仙得道的诗：“王子去求仙，丹成上九天。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

那个时候我们认为是真的，绝对不假，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小时候这种故事读得多了。现在西方也有这一类科幻故事，譬如天上的飞碟是从哪里来的？这有很多说法：一种认为是来自外太空，一种认为是来自地球内部的人类，因为我们搞原子弹、核子弹，扰乱了地球内部人的生活，所以他们派出来侦察侦察，看是怎么一回事。据说美国曾经有位叫维特上校的军人就被他们抓走，带到地下去审问了。不过我想如果能被他们抓到另一个世界去玩玩，我倒满希望的。据说到了地下，便可以长生不死了。我们中国人过去都说，地下人的生命比我们长，像王子去求仙说的“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那多好呀！这是不是神话呢？也很难说。到现在不但地球里边是个谜，就是连地球的北极是什么样子，也还没有人下过定论。科学家们、航空专家，都没有办法。因为飞机到了北极上空，一切仪器便都失灵了，分不出东西南北，只有在那里打转。如果被地心吸力吸进去，飞机便飞往地下了，也就什么都完了。进去之后变神仙不变神仙，我们不知道，但这些情形到底是什么原因，现在人们还弄不清楚。倒是幻想的科学家的这种想法，几千年前我们老祖宗便知道了。这些在《道藏》里边都有，但很可惜没有人看得懂。如果我们能懂了，知道哪里是门户，一开门我们便可以进去了，那该多好。我曾经想关起门来研究它十年八年，总要弄出个眉目。如果能进去，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也蛮好玩的。但总下不了这个决心，因为到底没有这么长的时间，让我下这个功夫去研究。

旅程

我们老祖宗的《易经》，是“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由于它科学累积的经验，“是故知幽明之故”。幽是看不见的一面，像宗教家讲上帝、讲天堂、讲地狱，究竟有没有？没有人能看得见，这就是幽。明呢？就是我们摆在地面上的，看得见的，就是明。换句话说，世界上的神秘学、宗教学都是属于幽的。你如果懂了《易经》的道理，关于明的你固然看得见，幽的——鬼神的世界，你也都知道它的根源。

不但如此，而且“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

懂了《易经》的道理，像我们学佛、学禅宗的所说的生死，在中国文化看来都是笑话，那是小问题。一个人怎么死、怎么活、怎么来投生等等，在中国文化中那不是问题。

譬如上古时候距离现在几千年前，大禹王就说过“生者寄也，死者归也”的话。生是来观光旅游的，死就是回去，回去休息休息再来。《易经》也是这样说法：“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人从哪里来，还回到哪里去。年轻时很调皮，读到这里便报告老师说我懂了！老师很诧异，问我懂了些什么。我说：生是莫名其妙地来，死也是回到莫名其妙那里去。老师哈哈大笑。这虽然是笑话，但懂了《易经》就了了生死。生死本来是两头的现象，像早上太阳上来了，晚上太阳下去了。但是生死也等于佛所说的，是分段生死，一个阶段一个阶段的。至于真的生命、太极是无穷无尽，无始无终的。这一次你生成一个男的，下次再来你要变成女的；这一次变人，也许下一次变狗呢！这就是分段生死，跟佛讲的六道轮回是一样的道理。分段生死，生来就好像这个世界上的观光之客，因此产生了文学的境界。李白的《春夜宴桃李园序》中就说：“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

天地就是万物的旅店，所谓光阴就是时间，现代人常说的时间隧道。从宇宙看世界几千年，也不过是个小孩子，是很幼稚的、很短暂的。宇宙不止几千万年。逆，就是欢迎。你来了，店老板当面欢迎你。旅，就是旅馆。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这种思想跟我们老祖宗《易经》的思想，是一贯来的。所以死生不成问题。

人生的问题

庄子以为人生最大的问题，就是人怎么生，怎么死。宗教家也在追求答案。宗教家认为，有一个高人创造了我们。哲学家不相信，科学家也不相信。你说他造了我们，我还要问问，他是谁创造的呢？每一个宗教教主又是谁造的呢？其实所有的宗教主都是我们造的！因为我们信他，他才能够存在，才有存在的价值。如果大家都不信他，世界上哪还有他的影子？所以说他是我们造的。不过我又是谁造的？我的妈妈，我的外婆？那我外婆外婆的外婆，最初最初是谁造的呢？先有蛋呀先有鸡？谁也没法解决这个问题。问到最后便完了，那又是哲学、科学问题了。宗教是不能问的，还管他鸡呀蛋呀！尤其是我们中国人，管你鸡呀蛋呀！一齐加点酱油葱花红烧吃掉算了。中国人个性懒得问这个，西方人却拼命地去追根究柢。可是中国古代文化“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承认鬼呀、神呀、仙呀、佛呀、上帝呀、菩萨呀，宗教所信那些看不见的，中国古代文化都说有，那是心物一元的。

“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你懂了《易经》，鬼神都在你手里掌握，听你的命令。所以我们年轻时候学《易经》，就是为这个目的而学。学了《易经》鬼都不怕，鬼还要听我的命令，这种学问非学它不可！

谁创造了宇宙万物

事实上，照我们《易经》的观点，这个宇宙万物，既不是上帝造的，也不是菩萨变的，是什么呢？“精气为物。”什么是精？不是人体荷尔蒙那个精啊！这个物也不是我们所看到的物质的物。中国秦汉以前，老子也好，庄子也好，提到这个“物”字，他们的观念就是一个“东西”，跟我们现在所谓的什么东西一样，这是个抽象的观念。“精气为物”，构成一个东西。“游魂为变”，游魂也是个东西，不过与精气是两层。精气是固体的，游魂已经不是固体的，而到了物理的状态。

“游魂为变”——起了变化。鬼是什么呢？是实体的、向下走的；游魂像是冒出的烟，是向上走的，就是游魂。什么是精气呢？好像我们抽香烟，烟抽完了，分为两层，烟向上走，烟灰还在这里，就是精气。这里有三样东西：香烟、燃后冒的烟——游魂、抽完后剩下的烟灰——精气。所以“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鬼神有没有？有，绝对有的。但是你不用害怕，这是心物一元变化出来的。所以学了《易经》可以统御鬼神，每一个人都可以作教主了。

堪舆学上的问题

“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我们老祖宗仰观俯察的这个“地理”，包括了现在所谓的地球物理等等一切。说到地理，大家会联想到看风水的问题，虽然是个小道，但也必须运用《易经》的法则，今天顺便跟大家介绍一下。

关于看风水的问题，这里边包含的也很多。大体上说，看风水所谓的地理，就是堪舆之学，它在我们中国文化系统中，也已经有几千年的历史了。站在文化的立场，风水虽然是小道，但大家也不要轻视了它，因为它也是一门很复杂很深奥的学问。像我们古代开矿，那时候并没有所谓的地质学，也没有探测的仪器，完全凭堪舆之学，就可以断定矿源、藏量及深度等。

一般看风水大概分为两派：一是三合，是依据天、地、人各种不同的法则；一是三元，是以时间为标准的方法，分为上元甲子、中元甲子、下元甲子。比较而言，三合是注重形峦，也叫峦头；三元是注重理气。后来又分了很多派别，开始时是晋朝的郭璞，专门用五行——金木水火土来相地，来观察地理。郭氏著有《葬经》，是讲安葬死人法则的学问。死人与活人有什么关系呢？这就很难讲了。说起来恐怕就是电、感的关系吧！有时候有道理，有时候没道理。但是郭璞本人的故事，却不无令人有所感慨。

我们看晋代的历史，郭璞是当时的知名之士，学问当然很好。他研究这一套学问，对当时的政治影响也很大，可是他却不幸遇到了一个君弱臣强的时代。有位宰相叫王敦，很跋扈，想造反篡位作皇帝。但他怕这些有学问的读书人反对他，有一天就请郭璞吃饭，想威胁他屈服。吃完了饭，王敦就问郭璞：郭先生你的阴阳五行是很灵的，请你算算我的命好吗？意思是说我能当皇帝吗？郭璞就劝他不要篡位当皇帝，不然会有不测之祸。王敦很不高兴，就问郭璞那么你算算你自己的命如何呢？郭璞笑着说：我的命，到今天中午就完啦！因为你要杀我。王敦说，我正是这个意思，就把他杀了。所以有人说，善《易》的人不卜。历史上能够先知的人，多半不得善终。大家千万注意：搞神通、搞先知的人，大多数都得不到好结局，这是必然的。

难得糊涂

古人有句话说“察见渊鱼者不祥”。一个人用肉眼能看到水底有几条鱼，而且看得清清楚楚，这是很不吉利的。这句话就是说人不要太精明了，如果知道很多人的隐私，便认为自己消息灵通，那对自己实在是很不利的。所以一个人要装糊涂一点才好。

大家知道清朝有一个名士叫郑板桥，他就常说：“聪明难，糊涂亦难，由聪明转入糊涂更难。”内心要绝对的聪明，外边要假装糊涂。尤其是家庭夫妇之间，彼此有些事，要装作没有看见。这就是由聪明转入糊涂，这也是最高的修养。

郑板桥接着又说：“放一着，退一步，当下心安，非图后来福报也。”这个福报并不是指信宗教、做点好事或求来生享福的福报，而是为了自己一生心境上平安的福报。我们刚才说到玩神通、玩聪明的人，结局都不太好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们不能由聪明转入糊涂之故。

狮子与狗

现在回头再讲中国过去的地理——看风水的问题。开始我们讲三元、三合。所谓形峦，一般的说法就是龙，看龙脉。龙是形容词，不是真的有龙；形峦就是五行相配。有的山头是圆形的，便属于土形；有的山头是尖形的，便属于火形；方形的是属于金形；另外还有木形的山。金木水火土配起来，就是看形峦。

风水师常说这个山是麒麟呀、狮子呀、宝剑呀、军旗呀、纱帽呀，都是鬼话，不要相信。狮子跟狗差不多，麒麟跟猪差不多，为什么不说是狗形山、猪形山呢？由此可知这些都是胡说，是迷信。后来堪舆学到了唐代，分为四家，就是赖、李、杨、廖，最有名的是杨救贫。我们年轻时，听说看风水要练眼睛，要能看到地下三尺深。那也是骗人的话，不可能的事！当时我也练了很久，后来越想越不对劲，便不再练了。

事实上，一个地理师要能看到地下三尺，也是有道理的。但是要用智慧之眼去看，要了解地质的情形，岂止三尺！三丈也应该了解的。杨救贫因为十分高明，所以不轻易为人家看坟地。他只为忠臣、孝子、节妇、义士这四种人看。这些是中国社会的典型人物。他指定地点，把这家死去的父母埋下，不出三年一定大发！不管什么地，只要杨救贫一指点，头向哪一边，脚向哪一边，埋下去三年以后，你等着看吧！升官、发财都来了。

青山何处不埋人

这种方法我们年轻时候听了，心中认为非常神奇，也非常向往。其实是用三元理气，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葬人。过去我家孩子们也有信来，说为我选了一个好地。我写信告诉他们，“青山何处不埋人”！人死了哪里不能埋呢？不要那么麻烦，哪里死，哪里埋，寿终正寝跟死在道路旁边是一样的。但是讲堪舆之学，的确有这种学问，叫做理气。懂了理气，懂了三元的道理，任何地方都可以。

譬如今年为下元甲子年（一九八四年），卦气便跟着变了。台湾是属于后天卦巽卦的位置，巽在东南。台湾几百年没有走过这个运，这几十年正是巽卦当令，所以也是台湾最走运的时候、气最旺的时候。过了这个卦气，便要开始鼎卦。鼎卦的方位当令、当权，又另是一种气象了。杨救贫的方法就是抓这个东西，抓住这个时运。运气正要到那里的时候，等于一条光线，正好照到那里一样，不论水泽、荒丘、道旁……这时候你把人埋下去，等到你自己发达了，有办法了，再把你父亲、母亲移去他处安葬。这是唐朝杨救贫的大概。地理这门学问，我平常也常鼓励一般人学。但是派别很多，这个里边窍门也很多，绝对不能迷信。

有一本书，我在香港看到，现在已经在台湾流行了。这本书有图案，写得很明白。譬如正对门口有棵树，这是很不好的。记得有次到南部去，走到清水等车子，看到一户人家门口有一棵榕树，榕树须一串一串纠结不清，很是不好。一问这家果然有问题。

子贡为夫子择地

风水这东西有时也真邪！你说不信吗，有时候还真灵；不过有时候也不尽然。我们中国看地理是一德二命三风水、四积阴功五读书。你懂了这些以后，便不要看风水了，一切都要靠自己努力才行。虽然如此，过去大家还是很重视它。在我们历史上出将入相的人很多，像宋朝的范仲淹、朱熹，也是一代大儒，他们的风水都很高明。孔子的学生们也很注意这个问题。孔子死后，他的墓地是他的学生子贡看的。当时三千弟子会议如何来葬夫子，结果选了地（就是后来葬汉高祖的那块地），子贡看了说：不好，这块地不行，因为这块地只能葬皇帝，不能葬夫子；我们夫子比皇帝伟大！所以子贡选了山东的曲阜。但是子贡又讲了：这块地固然不错，只是这条水有问题。若干年后，下一代女家差一点，再下一代又好一点，再下一代又差一点……由于过去重男轻女，女家好坏大家认为不算什么。这么一块千秋万世的好地，虽然有这一点缺陷，也总算是块好地了，于是孔子便葬在这里。

这些故事说明中国文化中，古代的读书人必须要通三理——医理、命理、地理。为什么要通三理？

因为中国文化讲孝道，一个做儿女的人要懂了这些，才能为父母尽孝。父母年纪大了，做孩子的一定要懂得命理。孔子在《论语》中就说：“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父母的年龄不可不知道，为什么？知道了父母是多大岁数了，自己出远门能不能回来，自己心里有数。算一算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关口，怕有麻烦，早点准备，要特别小心。第二点，万一有病了，自己懂得医理，知道治疗。不幸死了呢？懂得地理，找个地方安葬父母。所以一个读书人就要能懂得命理、懂得医理、懂得地理。

神奇的堪舆术

到底地理有没有关系呢？有关系，我小的时候也看到很多。当时有一个老前辈，又会算命又会看地，我们老喜欢跟着他跑，一边跑一边听他讲些道理，讲些学问。那时候不用笔记，完全靠脑子记忆，有时候一件事要他讲好几遍。记得有一次走到一个山上，看到一座坟墓，这一家是我们都认识的。他说：这家的后代一定很不好，我们要帮帮他。我说我们又没有钱，又没能力，怎么帮法？老师带我们站在山上说：你看他的祖坟下面出了毛病啦！我们站在山上看坟墓，一片白白的，很多坟墓，都一样呀！老师说某某家的坟墓里有水，在我看来却跟别家的坟没有什么两样。

过了半年，听说这家要迁坟了。那时候还小，怕看棺材、怕见鬼，不敢去看。老师说不怕！我带你去。年轻人多学些经验，于是便去了。到那里还没有开始挖坟，老师说这个棺木有问题，里边都是白蚂蚁。结果把坟挖开了一看，不但棺木变了方向，而且已变成黑色，外边还干干的。再打开一看，棺木内一半都是水，棺木上全是白蚂蚁。想想老师的确有一套。

我们一般人讲风水，风水是什么？什么叫做风水？风水就是要避开风、避开水。所以我就问老师，棺木怎么会歪呢？里边怎么会有水呢？他说这是风的关系，地下有风，风的力量就那么大，把它吹动的。水呢？水是从附近集中来的，所以看风水就是要避开风、避开水。这意思就是，不忍心父母的尸骨在地下还受风与水的浸袭。老师还讲了很多故事给我听，好风水的地方的确不同。记得家父四十多岁的时候，自己把自己的棺材做好摆起来，坟墓也做好。这是中国的老规矩，免得子孙们麻烦。在开始为家父做坟时，老师来了。指定要挖下去一丈二尺深。一般而言，并不需要挖那么深。因为这是块金色莲花地，挖到一丈二尺深的时候，中间有块土是金黄色的，像莲花一样。当时我们也很稀奇，跟着去看，果然慢慢地挖出黄土。他说还要挖、还要挖，一挖下去果然有块土跟蛋黄一样，像不像莲花，当时也顾不到了，只感到很惊讶。这都是我亲眼看到的事情。

那个时候，既没有大学地质系，也没有仪器来测量，到底他是怎么知道的？所以中国许多的学问，都是根据科学的原理来的，都是最高的理论科学。但是很可惜我们一般后代人，大家都把它用到看风水、看死人上去；用到办公室搬位置、换桌子什么等等来挑运气，那实在太小啦！我个人一辈子不在乎这个，有人说我办公室位置不对，不能坐！我偏要坐，因为我不需要鬼神来帮助我。一生行事无愧无怍，了无所憾，所以什么都不怕。但是各位千万不要学我，因为我是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大家不要迷信，但也不要不信。

说到迷信，使我想到现代人动不动就讲人家迷信，有些问题我常常问他们懂不懂？他说不懂，我说那你才迷信！自己不懂只听别人说，便跟着人家乱下断语，那才真正是迷信。当然，不但科学不能迷信，哲学、宗教也同样地不能迷信。要想不迷信，必须要自己去研究那一门东西，等研究通了，你可以有资格批评，那才能分别迷信与不迷信。这是讲到地理的时候，对我们一般人看问题的一些感触。

理论与科学

刚才讲过，地理的学问包括很多。至于整个的地理，我经常提倡《二顾全书》不能不读，一部是顾祖禹的《读史方舆纪要》，一部是顾炎武的《天下郡国利病书》。这两部书都是讲地理的，不能不读。我们过去读《史记》、读《汉书》时，一定把这两部书摆在旁边，读到哪里，随时翻阅。譬如我们读到福建，便联想到台湾，便想到郑成功是怎么到台湾的，不能不读台湾的古代历史。台湾古代历史资料、山川、形势、人物、物产等，在《读史方舆纪要》一书中，说得都很清楚。

尤其一个学政治、学军事的人，如果连《读史方舆纪要》都没有看过，连地理都不熟，那还谈什么政治？谈什么军事？一个政令下去、一个政策的决定，可以适用于台湾，不一定适用于山东或四川；可以适用于黄河以北，不一定适用于长江以南。拿台湾而言，一个方案、一个政策，在台北很好，在台南、屏东便不一定需要。在台北能行得通，到屏东便不一定行得通；到台东可能更不对了。所以一个为政者，要上知天文下察地理。《读史方舆纪要》与《天下郡国利病书》，无论从事军事或政治，乃至地理师，都不能不读。我记得年轻时出门，行李比人家都重，所谓“半肩行李一肩书”——带的都是书。这两部书随我走的路，实在不少。抗战胜利后，我把它捐给四川图书馆了，这几十年我手中没有这两部书，最近才把它印出来，大家不能不看。这是讲地理顺便提到的。

死生如旦暮

上次讲到“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就是讲到了生死。中国文化素来认为：人类活着与死去，没有什么差别，也没有那么多的痛苦。生者寄也，死者归也。活在世上等于住旅馆，来这里玩玩、来观光的，观光完了当然是要回去的。所以说，死生如旦暮——像白天与黑夜一样，有生必有死，有夜必有昼。换句话说，这个死生观念不是唯物的观点。唯物观点认为人死如灯灭，中国文化的观念不是如此。它的看法是：死也不是死，有死必有生；生也不是生，有生必有死。用佛家的说法就是轮回，也就是所谓的三世因果。

三世是指前世、今生、未来的来世。当然我们现在的生命死了，佛家叫分段生死，是属于整个生死的一小段，所以生死是三世因果，六道轮回在那里转。印度佛学跟中国古代的说法一样。所谓“原始反终”，就是现象的变化，经过能生能死的那一个，生命并没有动摇。等于水泡成茶、造成酒，茶与酒虽然不同，却都是由于水的作用而然，但水的性能永远没有变过。所以“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

东方文化的宗教观

因此，东方文化认为，死生不是问题。西方呢？认为死生的问题非常严重，因此有了宗教。宗教是解决人们死后的问题的。讲到宗教问题，我常说宗教家都是卖死不卖生，都是做“死”人生意的，是告诉大家不要怕死，死了可以上天堂。大宗教家开了五家观光饭店等客人上门，佛教称它的观光饭店是西方极乐世界，基督教称它的是天堂……大家以此来号召、抢生意。

中国文化不站在死的一面看，而站在生的一面，认为人生是生生不已。固然太阳有落下去的时候，但太阳天天都要再升起来，因此中国文化从来不提死的问题。也有人说西方人认为中国文化不重视宗教问题，甚至说中国文化中没有宗教。我说你搞错了！中国文化谈的是生的宗教，不谈死的宗教。你们的宗教是夜里提灯笼走路，鼓励人家去死，死了好到你那里去。中国文化不鼓励人家死，鼓励人家生，生生不已。今天太阳落下去，明天又有太阳升上来，后天还有太阳出来。

我以往常常告诉那些老朋友，叫大家不要那么悲天悯人，杞人忧天。天下事自有天下人去管，你我要是死了，太阳照旧从东方出来。同样地，我们的历史也一样会延续下去，子孙们过得比我们会更好、更快乐。天地间没有什么不得了的。我小的时候就听到老前辈们常常说，不得了呀！不得了呀！现在看看，有什么不得了的？我们活得不是比过去还好吗！这也就是生死问题。

道家不死之药

“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学通了《易经》，就晓得三样东西。我们人类的生命有三样东西，宇宙也有这三样东西，叫做精、气、神。中国的道家常提出来讲，如果掌握了精、气、神这三样东西，就可以飞升成仙。我们常常讲精神，究竟什么是精神？是精力旺盛！如果说吃了维他命，或是够营养的东西，精神便特别好的话，这是唯物的啰！但是，精的问题不是物质的。有一个观念，大家要弄清楚：物和物理以及物质，所代表的意义不同，不能混为一谈。所以精、气不是物质的，也不是物理的，当然更不是男性身体内的精虫，或女性身上的卵脏。

譬如我们说，这个人精神很旺盛！这是抽象的，可是它代表了一个形态，这个里头解释便很多了。因此道家所说的长生不死之药，不是去蓬莱仙岛求来的，而是在你自己身上的，所谓“上药三品，神与气精”。修养得好，照道家的说法，可以长生不死。我不喜欢用长生不死的说法，而喜欢用长生不老的说法。一个人要耐得老，活到一百年、五百年、几千年都可以，绝对不死是不可能的。

不管长生不死或是长生不老，这些都是精神的作用。这个不是西药，也不是中药，也不是物质。所以身体有了毛病，真正要治疗身体好起来，只有靠自己。能够利用自己本身的精、气、神，便可以返老还童，便可以长生不老。

宇宙也是这三样东西：精、气、神。这个东西很难解释，为了表达方便起见，我们可说它是光、热、力。神就是光；气就是力；精就是热。宇宙万物的生命离不了光、热、力三样东西。如果离开了它，就是一个死东西了。等于我们活在世界上，日光、空气、水缺一不可。宇宙间就是这样。所以孔子说“精气为物”，意思是说，物质的东西构成活的东西，是由精气凝结而来的。

譬如一支香烟吧！没有烧过以前，这支香烟的颜色、味道是一种样子，等它烧过变成灰以后，那个神采就两样了。所以活的时候，凝结“精气为物”，死了之后，便“游魂为变”，于是这两层分开了。也等于柏拉图讲的，世界分两层：一层是精神世界，一层是物理世界一样。但是它不是二元论，“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一个功能变出来的两面。游魂就是神，我们活着就是神，死了就是魂，所以也叫做灵魂。这个灵魂，现在就在我们活着的生命里。精气所构成的这个生命，就变成神，精气凝结是物的世界，物理世界。精神世界是“游魂为变”，神变了叫游魂。所以说，死后这个神就变成游魂了。

鬼跟神到底有没有？鬼是一个个体的东西，我们研究“鬼”字的构造，先要注意到“田”字。田字很重要，田就是田地，鬼是向下走的，不是向上走的。田字出头便是“由”，上下出头便叫“申”。雷呀、电呀，都是由田字来。所以孔子承认有鬼神，是两重世界的东西，双重宇宙。有一位“立法委员”的老朋友，他的书中也引用双重世界、多重宇宙的说法，里面就讲到物质世界、精神世界是两重世界。

“故知鬼神之情状”,《易经》的道理学通了以后，便可以了解宇宙的万象，也了解了形而上的幻象，于是便可以与鬼神沟通，也可以说与天人沟通，天人合一了。《易经》就是这样一门学问，这一篇是个最重要的开头。

儒者之耻

与天地相似，故不违；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旁行而不流，乐天知命，故不忧；安土敦乎仁，故能爱。

《易经》学问系统的精神，可以说是在推崇这个仁智，“仁”的智慧，是成就圣人的境界。圣人是个名称，是学问、德业修养达到成就标准的人。所以圣人也是人，不过他与一般人不同，是具有仁智最高境界的人。

因此，懂了《易经》这个学问以后，便“与天地相似”，而“不违”了。也就是说，一个人达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宇宙的法则都把握在手，就是古人得了道的“宇宙在手，万法由心”的境界。智慧到达这样的成就，一切随意自在，在宗教就是佛的境界，上帝的境界，这样才是完成了一个人生。人是应该向这个目标来努力的。智慧的成就，同天地的法则一样，“与天地相似”，一切合于自然之道，“故不违”。因此老子也提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的话。法就是效法，我们人生的境界始终与宇宙的法则、天地的法则合在一起，也就是说，不违背大自然的原理原则。

“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这个“知”就是智慧的智，古文知与智是相通的。这里讲懂了《易经》以后的人，智慧的成就便无所不通，这是高推《易经》的圣境。古人讲到儒家，认为就是一个有智慧的代表。春秋战国以后，一般都把儒者当成了很高的知识分子，儒家也就自认，是一个读书人什么事情都要了解，否则便认为是耻辱，所谓“一事不知，儒者之耻”。所以，作为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天下事要无所不知，不但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要中通人事，乃至万物的物理都要清楚。达到这个境界便是“知周万物”，智慧周遍了所有的学问。等到一旦出来有所作为，有所作事，便可以“道济天下”。这个道就是成功的贡献，有动力、有方法，它能够救济这个“天下”。尽管也会有很多艰难，但“故不过”，不会有错误，也没有错误，这是学易的价值。

上面两句话是《易经》学问纵的一面。横的一面呢？

“旁行而不流，乐天知命，故不忧；安土敦乎仁，故能爱。”“旁行”是无所不通，乃至可以说，旁门左道，什么都了解。但是，“旁行而不流”，虽然有时候迫不得已也会用些手段、旁门左道什么的，但不会违背原则，辜负初衷，绝不会过分，而失之于流——不正当。套句俗话来说，就是风流而不下流。所以“乐天知命，故不忧”。中国文化对于人生最高修养的一个原则有四个字，就是“乐天知命”。乐天就是知道宇宙的法则，合于自然；知命就是也知道生命的道理，生命的真谛，乃至自己生命的价值。这些都清楚了，“故不忧”，没有什么烦恼了。所谓学易者无忧，因为痛苦与烦恼、艰难、困阻、倒霉……都是生活中的一个阶段；得意也是。每个阶段都会变去的，因为天下事没有不变的道理。等于一个卦，到了某一个阶段，它就变成另外的样子。就如上电梯，到某一层楼就有某一层的境界，它非变不可。因为知道一切万事万物非变不可的道理，便能随遇而安，所以“乐天知命，故不忧”。

安土与爱

“安土敦乎仁，故能爱。”这句话在中国文化中产生了一些流弊。我们古代——不仅中国，西方也不例外，农业社会里大家有个共同的观念，就是安土重迁。换句话说，每一个人对自己的故乡都非常眷爱、非常留恋，很怕迁移，尤其很怕远迁。为什么他们会“安”于其“土”，不愿远迁呢？

人类是地球文化，他们离不开这个地球，也就是离不开这个土地。人为什么会有仁慈心理呢？仁慈是效法土地的法则而产生的，也就是老子讲的人法地——效法这个土地的法则之故。说到大地与我们人类的关系，也很好笑，大地给我们生命，大地给我们一切恩惠，我们却没有一样可以还给大地，要还的就是屎尿和一堆臭皮囊。

我常常提到张献忠的有名的七杀碑，我亲自见过。这个碑还在四川成都小城公园的图书馆里。张献忠的碑文，我们看了也只好作会心的一笑。你说他有没有道理？仔细想想也有点道理。他说：“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德以报天，杀！杀！杀！杀！杀！杀！杀！”这看来好像是土匪哲学，但就另一个观念去看，似乎不然。人对大地一无报答之处，而且只有破坏，但天地像父母一样爱护我们。因此孔子要人效法天地，所以“安土敦乎仁”。敦，就是很热烈、很诚恳的意思。效法大地的精神来做人，实践我们仁爱仁慈的精神，“故能爱”。所以说仁者爱人，像大地一样地爱人，像天地一样，只付出，一点也不求收回。

讲到“安土敦乎仁”，大家不要因为西方文化一来，科学文明进步了，人也都不大安土了，喜欢出来旅行迁移。其实这个不是真正的西方文化，我常常跟同学们讲，你们看西方文化，不能仅看美国，美国的文化不能代表西方文化，因为她太短太年轻，立国不过两三百年，还很浅很短。我常常跟美国朋友讲笑话，也是真话。我说：如果谈人文思想、政治理念，你们给我们当徒孙，我们还不要呢！你们只有两百多年的历史，我们有几千年的经验。如果谈科学呢？那我们就自愧弗如了，我们还是个小老弟，实在是要跟你们学才行。

我们真要了解西方文化，到欧洲看看，他们也还很安土。安土心理很怪，我常常研究，一个沙漠地带出生的人，苦得那个样子！但是到了晚年，你问他哪里最好，他还是认为他的家乡最好。穷家的孩子出来，乃至于很多的人，你问他，谁做的菜最好吃？他们会说：妈妈做的菜最好！世界上的人很怪，“安土敦乎仁”，在那个地方出生的人，就对那个地方有感情。

情与无情

我常常谈到一个问题，出家的同学都知道，佛学有个名称“沙门”，汉代翻译为“桑门”。到了中国以后的佛教，那些真正的出家人——就是出家人中的出家人，这些真正修行的人叫“头陀行”，也就是苦行僧。依照戒律，“头陀不三宿空桑”。一个头陀行的人，在一棵树下过夜、打坐，不能超过三天，这是戒律规定；到第四天非离开不可！因为在那个地方住久了，就会与那里发生感情，就会留恋了。我们拿一个杯子、一只手表来说，再不好的杯子，但这是我用的，我会对它产生感情，如果你不小心打破了，我会生气！人们对物也会有一种留恋的感情。所以一个真正修道的人，“头陀不三宿空桑”，是非常有道理的。

《太公素书》（就是圯上老人送给张良做军师的那本兵书）中就说“绝嗜禁欲，所以除累也”。人要能割舍了嗜好，抛弃了欲望，才能除“累”，才不会受感情的拖累。人对于感情的牵挂比什么都厉害，所以很多修道的人不能有所成就，就是这个原因。这些道理都与安土有关系。由此可知，人不但对土地有感情，对个人周遭的一切，久而久之，也都会产生感情、产生留恋。

在《易经》的道理中，非常注重这个“情”字，因为情是一种现实的东西。对性呢？《易经》中则不大注重，因为那是形而上的东西，形而上是空的，什么都可以不要。但情是有的，如何处理感情，是个艺术，也在于你自己，而上帝、佛，都帮不上忙。所以“安土敦乎仁”，你要懂得了这个道理，“故能爱”，就能够博爱。博爱不是含有占有私心的狭隘爱，而是很广博的、普遍的、无私的。

宇宙的大学问

下面讲《易经》整个学问的运用，以及它的目的。

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故神无方而易无体。

《易经》的学问懂了以后，整个宇宙万物都懂了，所以说“范围天地之化”。这个中国文化《易经》所发明的“化”，后来被道家所运用。譬如“宇宙”这个名词，最早出现在道书《淮南子》里边。宇是代表空间；宙是代表时间。时空两个东西就是宇宙的代表，所以宇宙是属于时空的范围，而天地则是有形的。可见天地的观念小，宇宙的观念大。

后来佛学又创造了一个更大的名词，可以包括了宇宙，这个名词叫做“法界”。法界包括了时空、万物以及天地间的一切。我们中国汉代的道家，在《淮南子》里边就说明了时间与空间的关系。《易经》的学问也是包含时空两部分的，就是“范围天地之化”的。

这个宇宙，在我们中国文化里不认为是上帝创造的，也不是其他神创造的，没有宗教的性质。在《易经》文化中，还有一种科学观念，叫做造化——自造自化。整个天体宇宙是大化学的锅炉，我们人不过是这个锅炉中的一个小分子、一个小细胞、一个很会活动的细胞而已。这是造化的一种功能。人类把自己看得很重要、很伟大，但站在宇宙的立场看人类，不过像花木上的一片小叶子一样，是微不足道的。而整个的造化却非常伟大，只有懂了《易经》以后，才能知道《易经》是“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的，就是说，没有任何法则是超过《易经》以外的，所有宇宙的一切学问，都离不开《易经》这个范围。

圆的哲学

《易经》的另一个重点，是“曲成万物而不遗”。懂了《易经》的法则以后，能够了解宇宙万有的一切运用；这个运用的原则是“曲成”。大家注意这个“曲”字，举凡老子、孔子、儒家、道家以及诸子百家的思想，都从《易经》文化中而来。《易经》这个名词叫“曲成”，老子的“曲则全”，就是从《易经》这个观念中来的。

为什么是曲则全呢？《易经》告诉我们，宇宙是没有直线的，通常是个圆圈。圆圈这个图案就代表了太极，人也是这样。我们人的生命，只有修道的人了解。如果从生命来看我们这个形体，却是很糟糕的。我们前面的什么都看得见，后面的什么都看不见。我们生命的圆是分段的，我们形体的圆是一个光圈。实际上这个形体是我们整个生命的中心、一个支柱，所谓神以形生，精以气凝。人体的生命就是这样。

根据现代科学的研究，我们每个人，乃至万物，凡是活的生命都有光。过去大家看到菩萨、上帝的画像上，都有一个光圈。现在科学研究，已经可以看到人的光圈。人的光圈约有一寻——就是八尺左右，换句话说，你的手臂有多长，你周身上下就有这么大的光圈。人体光圈有各种不同的颜色，而且这些颜色是随你的心情在变化的。如果你动了一个坏念头、恶念头，你光圈的颜色就变黑了；你心里有个善念头，你光圈的颜色也是亮的。光有几种，最好的是金色，佛经上所谓的金色晃耀，就是圣人境界。其他还有红光、黑光、白光、蓝光、黄光等。

我们中国人学了《易经》会看相，也有人会看光。如果是红光，代表将有血腥之灾；黑气就代表有灾难来了；绿光是一种魔的境界。这说明一切都是圆的，光也是圆的。我们研究地球物理，到太空去转了一圈，还回到原来地方。懂了这个道理，便晓得《易经》为什么说“曲成万物”了。换句话说，宇宙间的一切是没有直线的，所谓直线就是把曲线切断，加上一些人为的作用，假名叫做直。真正学了《易经》，讲话也要有些艺术，转个弯；连骂人也是一样，转一个弯骂了他，他还很舒服。如果你要骂一个人混蛋，他会跟你拼命；如果你说我们大家都是混蛋，他便没有什么说的了。所以说“曲成万物”。

但是也不能太过了，变成一个球，你又不通了。所以我们的老祖宗早就晓得宇宙万有的道理，是由曲线完成，人身没有哪一个地方不是曲线的。大家信佛打坐修白骨观，每一根骨都不是直的，我们背脊骨也不是直的。孔子研究《易经》说“曲成万物而不遗”，不会遗漏哪一样，因为它是圆周形的。真正的圆代表一切的圆满，因为我们的生命都在这个圆圈以内，没有哪个地方会有遗漏的了，所以说是“曲成万物而不遗”。懂了太极中的学问以后，就可以了解这个曲成的道理。老子说“曲则全”，一走曲线就一切圆满了。

光明来自黑暗

“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我们开始讲象数时，就讲到一天十二个时辰是分昼夜，分阴阳的；就连短短的一分钟也分阴阳。我们明白了日夜这一明一暗就是个现象，由这个现象而知道，有阴必有阳，有光明面，下一步一定有黑暗面。有上台必有下台；有下台也可能会再有上台的时候。

明极暗生，暗极明生。明从哪里来？从黑暗来，黑暗从哪里来？从光明来。那个能明能暗的是本体，是太极，既不属于明，也不属于暗。

从前有个禅师参禅，但还没有解脱到生死的问题。有一天他读《易经·系辞》，读到“通乎昼夜之道而知”这一句，他便大彻大悟了，于是就在下面加了两个字，变成“通乎昼夜之道而知生死”。

不可说 不可说的神

下边一个结论，这也是东方文化特别的地方：“神无方而易无体。”

什么叫神？把宗教外衣统统剥光了，我们东方最高的宗教哲学是“神无方”。神是没有方位的、没有形象的，我们本身生命也好、精神也好、宇宙的生命、宇宙的精神也好，神是没有方位，无所不在，也无所在的。

“易无体”,《易经》是没有固定的方法的。所以你用八八六十四卦来卜你的命运，说你的命不好，你便难过。谁教你不好的？命不好自己可以改造呀！通了《易经》的道理之后，生命、命运统统可以自己改造，但是如何改造呢？很简单，一德二命三风水四积阴功五读书。人定可以胜天，命运是靠自己的，所以说，“神无方，而易无体”。这是孔子研究《易经》的心得报告。

我们大家学《易经》，先要把《系辞》上下传弄通了才可以，否则一学《易经》八八六十四卦，你便着《易经》的“道”了，借用佛家的一句话，你就着相啦！一脸的卦气像神经病一样，那就不好看了。我们看京戏，诸葛亮出来是八卦袍、鹅毛扇；姜维是诸葛亮的徒弟，脸上也有一个太极图，也是八卦袍、太极图、鹅毛扇……可见八卦、太极图都是代表智慧的，人家一看就知道是有智慧的高人。但也有脸上画半个太极图的，那就说明了他是假智慧、狗头军师。在京戏中，羽扇纶巾就是智慧的象征。

“神无方而易无体。”易以什么为体呢？易以用为体。体在哪里看到？体在用上看到。无用就无体，体本身看不到它的功能，只有在用上才能看到它的功能。所以说“神无方而易无体”。我们了解了这个，再看西方哲学，尤其是宗教哲学，就已经低了一级啦！不过我们自己没有贡献，光拿老祖宗来夸耀，那是过去的成就，那是老祖宗的，不是我们的。我们交了白卷，只有对不起老祖宗，我们做后代子孙的应该检讨才是。

说到这里，想到过去一个朋友来看我，说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他自己死了，给自己写了一副挽联，上联是“真对不起，此生交了白卷……”我说好！作得真好！这挽联不只你能用得上，我们很多人都用得上。对老祖宗而言，我们真对不起他们，因为我们都交了白卷！

第五章　一阴一阳之谓道

一阴一阳之谓道。

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

显诸仁，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盛德大业至矣哉！

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生生之谓易，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极数知来之谓占，通变之谓事，阴阳不测之谓神。

道可道 非常道

一阴一阳之谓道。

这里边问题就很多了。这个道，不是本体之道，是应用之道。所以我常说，讲中国文化有两个问题最难解释：一个是“天”字，一个是“道”字。中国文字是从六书来的。譬如这个道字，有时候讲形而上，有时候讲形而下，形而上的道是不可说、不可说的，所以说“神无方而易无体”。

有时候形而下的法则也叫道，甚至我们走的路也叫做道。所以一个道字、一个天字，有好多种定义。研究上古的文化，譬如我们读《老子》,“道可道，非常道”，一个道字用了三四次，有时候用作名词，有时候用作动词。动词与名词的意义就不同了。所以我们读古书时，对某些特定的文字，不能呆板地看。

现在《易经》上讲的这一句，是应用之道。宇宙之间任何东西，都是一阴一阳。譬如有个男的，一定有个女的，“之谓道”——这个道是个法则。有一个正面，就有反面。宇宙间万事万物不可能只有正面或只有反面的。明末清初有个大文豪，与郑板桥齐名的李渔。他说世界本来是个活的舞台，几千年来，唱戏的只有两个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这句话实在不错。几千年来，这个世界舞台上，历史就是剧本，演员只有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一个模子 不成世界

修道的人有句名言：“孤阳不生，孤阴不长。”单阴独阳是不能有成就的，必须要阴阳配合。不过，这句话被后世外道的人所盗用，认为修道要一阴一阳，要男女如何如何才可成道。那是胡说，靠不住的，不要上当。但是宇宙间的法则的确如此，一阴一阳，缺一不可。如果我们拿政治哲学来讲，民主政治就是一阴一阳。有你的一派，就有我的一派，这是必然的。如果清一色那就不好玩了。试想，如果人人声音一样、面孔一样、思想一样、动作一样，没有男的也没有女的，大家一个面孔、一个方式，你说这个世界有什么好玩？我想大家活不过三天就厌烦了！因为人形形色色，又要吵架、又要吃醋、又要捣乱，一天到晚都有事情做。人天生就是这么一回事，懂了这个，也就懂了“一阴一阳之谓道”。

矛盾与均衡

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

一阴一阳虽然是有正有反，但是调和正反的，不是矛盾的统一而是均衡。一阴一阳要达到调和、均衡，便得了道，不均衡便不得道。所以“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这就是孔子特殊的地方。为什么说“人之初，性本善”？善有什么好处呢？为什么一切的宗教都是提倡去恶为善？因为善的作用是完成均衡一阴一阳的。一阴一阳就是一善一恶；有善必有恶，有恶必有善；有是必有非，有非必有是。天地间的善恶是非，哪一个对？都不是绝对的，道德也不是绝对的。

譬如说道德礼貌，在某一个时候是道德，换一个时间、换一个空间，你那么做就不道德啦！甚至在另一个时候，却反而成罪恶了。所以善恶是非、道德黑白，是没有绝对的，都是人为的。说一个绝对，就是相对了，因为绝对是从相对而来，对相对的而言，才会产生绝对的观念。形而上的统统被佛说完了，所谓“不可说，不可说”、“不可思议”。但是他老人家已经犯了错误啦！明明说不可说，但他已经说了。说了什么？说了一句“不可说”。可知形而上就是这样一个东西。

形而下是没有绝对的，只有靠人为来调整它。所以说：“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这个“善”字，到孔子的学生曾子作《大学》时，加了一个“至”字，成为“在止于至善”。什么叫至善呢？至善是没有善，也没有恶。有一个善的存在，就有一个恶的存在，善过了头就变成恶了。像父母对儿女的爱，关心过度，最后会令你很痛心。所以爱人是痛苦的，被爱是幸福的。一点没有错！但是一个人如果幸福得太过头了，那又一点都不幸福了。你什么都关心我，我会很讨厌。被爱得太过分了，不是好事，善得过分了就是恶。

这个宇宙间相对的法则，善恶是非与利害都是相对的。为什么会如此？你说人活着真麻烦！有那么多麻烦，那你不要活去死好了。有人说死了倒好，一了百了。我说如果你到了那边，发现那边的痛苦、麻烦比这里更多，想想还是回来的好。可是老兄，你要叫我为你回来作担保，替你去领入境证，我可办不到啊！有位同学伤心了来找我，说：“老师！我还是死了的好。”我说：“死了就真解脱了吗？”他说：“我认为。”我说：“你先要去考证考证啊！万一死了的地方比这里还要麻烦，后悔可来不及了。要考虑考虑啊！”这是真的呀，你可知道那个世界，跟这个世界一样的麻烦吗？如何使它不麻烦？善继。如何教它善继？就要均衡调和。所以孔子说：“继之者善也。”

性与情

下边有句重要的话来了！“成之者性也。”中国文化只有《易经》、《礼记》提出来性的问题。当然这个性，不是讲男女之性，而是讲人性、天性，代表形而上本体的那个性。所以佛家后来讲明心见性，性就代表了本体。中国文化开始只分两层——性跟情。性代表本体。譬如说宗教家就叫它上帝，或者叫做如来。这些都已离开了人的立场。中国文化就把这些拿出来，这就是性，本性。这个宇宙是怎么开始的？先有鸡呀先有蛋？先有男的先有女的？一切所来自的那个东西叫性，它所起的作用叫做情。这就是性、情之分。

这个宇宙万物的功能，前边我们讲过。宗教家叫他上帝，叫他如来。中国文化到孔子提出这个报告，跟《礼记》一样，“成之者性也”——就是本体功能的性。换句话说，也是一阴一阳之情。所以我们谈到看风水，讲究来山去水、山势要环拱、水要来朝，才叫有情。

曾经有位同学说，他家的风水很好，有山有水，家里很多人都发了财，搬到外边去了；现在只有一位老祖母守着，请老师帮我去看看。一看，我说果然不错，有山有水。但是你这个地方没有用呀！你说你有山有水是不错，但是来山不拱，去水无情。所以你家骨肉分散，四分五裂，非搬出去不可！只有老祖母在，可见骨肉无情。

有一次去一位朋友家，我说你的房子很好啊！他说是啊，前边还有个花园呢！不但有花园，还挖了一个很大的喷水池养鱼。我说你赶紧把它填起来，不填不行。好好一个风水，给你搞得这么糟糕，挖坏了。大家还记得吗？过去“总统府”前边，左右各挖了一个水池，已经很糟了，还向上喷水，晚上电灯一照，看来像一对白蜡烛一样，幸亏不多久就拆掉了。这些问题不能乱玩的呀！你说不迷信，它就摆眼色给你看看；你说绝对迷信吗？也不要相信它，人为也可以转变的。我是专门找危险的地方住的，你说这里有鬼，我非来住不可，很想藉机会来看看鬼是什么样子。鬼也很可爱的呀！比人还可爱。能交几个鬼朋友，不是也很好玩吗？

鬼怎么来？神怎么来？三世的有情无情怎么来？它的根本在哪里？所谓“成之者性也”，这句话很重要。在座的有在家的、有出家修道的，你们想要成道，就要了解这里孔子说的“一阴一阳之谓道”；要想有所成就，光靠打坐练气功没有用啊！要有善行的成就才可以，所谓“继之者善也”。

要想真的成道，必须要明心见性，“成之者性也”。这是孔子说的，他这个地方等于传了道。孔子研究《易经》的结果，懂了这个所谓“一阴一阳之谓道”。孤阳不生，孤阴不长。但是你要想达到阴阳合一的均衡，必须要有功德才能够做到。没有功德，还是没有这个机缘的。

旁门八百 左道三千

前面我们讲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这两句话被后人污蔑了，污蔑得很厉害。中国有派修道的人，与正统的老庄有差别。道家正统的修道者叫丹道派，又叫丹鼎派，是修炼神仙长生不死之道的道派（这是我们后世为他们起的名称）。正统丹道派，又分南宗北宗、东派西派等四派。除此之外，又有所谓旁门八百，左道三千。旁门里头有所谓采补派，专讲男女间两性关系的修法，以男性为主的叫采阴补阳，以女性为主的叫采阳补阴。这一派是相当旁门，相当邪门的。可是在道家里边，这种人隐隐约约的非常之多，再加上由西藏过来的佛教密宗，元朝以后，有所谓的双修法。在过去这些都是很大的秘密，现在已经公开，全世界到处都有公开的图像了。有关这一类道派的书，其基本理论，就是“一阴一阳之谓道”与“成之者性也”作挡箭牌的，真是一塌糊涂！，

不过这些书还真不容易看得懂，其中有很多的术语，现在香港还有这种专门的道院，其他东南亚各地也有。基本上这个观念是非常错误的，所谓“采补”，本来是道家的名称，它是指采天地精华之气，来补养自己肉身的生命，也就是庄子所说的“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意思。结果被他们搞错了，弄到男女两性上去。现在台湾很多男性炼这类工夫，像吊砖头、提肛门等等，都是这一派的。这比旁门左道更等而下之、更差一层了。所以在这里不厌其详地告诉大家，希望大家要弄清楚，以后看到道家书里，引用《易经》阴阳男女的说法，就知道是被这一个道派错用了《易经》里边的话。明白了这些，才不会误人误己。

这些旁门左道，言之凿凿，确实也讲《易经》，但把“成之者性也”的“性”字，当成男女之间的“性”。如此牵强，真是误会得可怕。不但如此，这类道书很多，它们还强调我们的老祖宗黄帝就是用这个修法而成功的。此外，古代还有好几位神仙，都是全家飞升，肉身修成功的，道书上叫做“拔宅飞升”——就是连房子庭院都随他飞上天去了。家里所有的猫呀、狗呀，连老鼠、蚂蚁也都一同变成神仙啦！能有这种成就的，当然没有多少人，只有黄帝是秉“服阴处阳”而修成的。道书上是这样讲，这一派，错误观念很大很大，这是大家须要了解的。

错误的相对论

现在我们回转过来讲，《易经》所谓“一阴一阳之谓道”，并不是道家旁门所讲男女的阴阳，而是讲宇宙的体用。本体是寂然不动的，它起的作用，就是“用与象”。每一个现象都是相对的正反两个力量而成，天下万事万物都是相对的。有人讲《易经》讲到这里，说这就是爱因斯坦的相对论。那也是不对的，不要乱扯！相对论是相对论，我们中国人很多认为你跟我相对，就是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这种科学观念是很笑话的。《易经》所讲的这一个相对，是指宇宙间的万事万物的相对；站在西方的逻辑来看就是矛盾。这个矛盾最后当然还是统一的、中和的。不过西方唯物学家的矛盾统一，是反面的看法；中国的相对是中和的、是从正面来看的。这个观念，学逻辑、学哲学要特别搞清楚。现在一般东西方的应用逻辑，都是从黑格尔的思想来，多半讲正反合矛盾统一，忘记了东方看正面相对的中和。有中和就有分化，这个均衡的存在，就是“一阴一阳之谓道”。阴极阳生，阳极阴生，这个道不是讲本体之道，是讲用。宇宙万有一切的象，它的用都是两个相对的力量而产生。

甚至于说我们自己的心理，也是相对的。当我们心里刚刚宁静的时候，我们的坏思想就起来了。当我们烦恼痛苦到极点的时候，又很希望求得宁静。用阴代表烦恼痛苦，用阳代表宁静安详，就知道没有绝对宁静的时候，也不会有绝对烦恼的时候。因为阴极阳生，阳极阴生，是必然之道。不管现象怎么变，道的本体是不动的，能够懂了这个原理，把握这个原理，就是“继之者善也”。换句话说，假使善恶代表阴阳，有善必有恶，有恶必有善，善恶两个一定相对。

现在提出一个宗教问题。大家知道天主教、基督教是西方宗教，却不知道五大宗教的圣人都是东方人，没有一个是西方人。耶稣、摩西都是东方人，世界上的宗教都发生在东方，不过后来传到西方在那里发芽生根了。另一个问题大家要注意的就是：有上帝存在就有魔鬼，上帝与魔鬼一定相对。拿西方的宗教来讲，上帝是万能的，但在我看来，一样也不能，连个魔鬼都没办法！上帝有多大的功力，魔鬼也有多大的神通，都是一样。这个道理是什么呢？有善必有恶，绝对相对；善恶是非全是人为的。世界上有真正的善恶没有？没有！有真正的是非没有？也没有！都跟《易经》一样。因为时间空间不同，善恶是非的标准也不同了。

比如像我们这个社会，现在女生夏天穿露膀子衣服，如果在几十年前这样穿着，那不吓死人才怪！这是人呀？是妖呀？但现在如果还作此思想，这个人就是落伍！可见这个善恶是非，没有绝对的标准。所以形而上的道，是没有善恶是非的，形而下的用，就有善恶是非了。所谓有阴就有阳，理解了这个道理之后，就知道善恶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但在人类的世界里善恶却又是绝对的，所以必须要用阳的一面；至少，不管你用阴或者用阳，要能“继之者善也”，是本着最善的出发点，不论善于用阴，或者善于用阳都成功，也等于禅宗六祖所讲的：“正人用邪法，邪法亦是正；邪人用正法，正法亦是邪。”因此，“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完成善的大业，在人来讲是人性的最高点。这几句话归纳起来，你就晓得继承孔子学说衣钵的曾子，在《大学》上说“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这句话，是根据什么来的。性善是根据《易经》的《系传》而来，大学之道是根据乾卦《文言》与《系传》而来。

宇宙间至善的代表

现在讲到本体这个东西，宇宙万有的本体（本体也是借用的名词）——万物未生以前那个东西是“○”，无象可以形容的。这个无象之象，代表完整圆满的一切。它是清静的、至善的。当它起用的时候，只要一动，相对的力量就出来了，就显出了一阴一阳，就有善恶、有是非、有变化。所以，“一阴一阳之谓道”，是指用与象而言。至于未动之前，那个本体是寂然不动的，既不善、也不恶，也无阴、也无阳。

后来正统的道家与佛家，所讲的“得道”，不是“一阴一阳之谓道”的道，而是无阴也无阳、不动也不静、无是也无非、无善也无恶的境界，也就是道体的境界。至于讲到用，那就是全部的《易经》。

《易经》究竟讲什么？现在问题来了！孔子研究的答案是：“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鲜，是古文的用法，就是少、很少的意思。《易经》的这个体是什么？我们过去讲过：“神无方而易无体”，这个原则要把握。第二个问题是，《易经》的用是哪个用？是本体之体的用呢（体也是假设的）？还是起用了以后的用呢？理想不同、角度不同，观念就会改变。所以仁慈的人了解了这个道，“仁者见之”，这个见之就是观念，他的观念就是仁。所以孔子讲仁，孟子讲义，各人不同，墨子叫做兼爱，耶稣叫博爱，佛叫慈悲、平等，儒家讲仁、义、道、德，都是名称的不同、观点的不同。

我们了解了《易经》的象数，它是从十个方面来看问题的，从一个卦象反复错综来观察分析，所见就自然不同。所以“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喜欢搞学问的人，他了解了这个道就叫智，智慧的智。但是由于个人观点的不同，其所见也就不同了。总而言之，天下这个道在哪里？套用西方的宗教家说的：上帝在什么地方？上帝无所在、无所不在。拿佛家来讲，就是如来“无所从来，亦无所去”。佛就在这里，在你的心中，不在外面。在道家来讲，道即是心，心即是道。不过这个心，不是我们人心的心，也不是思想这个心。这个心必须思想都宁静了，无喜也无悲、无善也无恶、无是也无非，寂然不动的那个心之体，那就是道。

道到了我们人的身上，“百姓日用而不知”。百姓是古代对一般人的总称，拿现代语来解释，可以说就是人类。拿人的立场来讲，百姓代表人类，拿佛家讲，那更扩大了！一切众生、一切生命的存在，它本身就是一种道的作用。“百姓日用而不知”，我们天天用到这个道，可是你却不知道这个道。人是怎么会思想的？怎么会走路的？怎么会吃饭的？怎么晓得有烦恼？有痛苦？当妈妈没有生我们以前，我究竟在哪里？假设我现在死了，要到哪里去？先有鸡呀先有蛋？先有男的先有女的？整个问题都在这里，这都是道的分化。可是道在哪里呢？道是不可知不可见的。在用上能见其体，在体上不能见其用，一归到“体”,“用”就宁静了。

所以，孔子说我们的生命在用中，我们天天在用道，而自己却见不到“道”。“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因为道太近了，道在哪里？就在你那里！不在上帝那里、不在佛那里、不在菩萨那里、不在老师那里，就在你那里，在你的心中。心在哪里？不是这个心，也不是这个脑子，你在哪里就是在哪里。可是人不懂，“故君子之道鲜矣！”因此，孔子那个时候的报告就说：得道的人太少了。为什么呢？因为想要懂，但没有这个智慧。

凡夫不知的道

中国文化代表儒家的两本书，一本是曾子所作的《大学》，另外一本是子思所作的《中庸》。但是这些都是孔子思想的分派，并不能包含儒家学术思想的全部。可是我们后世一提到儒家，大家不去研究孔子自己说的《论语》，却以为《大学》、《中庸》是至道，代表了全部的儒家的思想。真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大学》、《中庸》不是不好，只是比较起来，孔子的境界像大海，《大学》、《中庸》已经不是大海了，因为它们已经变成有范围的东西。尽管如此，可是我们要了解，《中庸》、《大学》的思想仍然是很了不起的。他们对于道的境界尽管各有他们的看法，但都离不开以人为主宰的中心。子思在《中庸》里就提到这个话：“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

《中庸》第一句话就开始谈天命、谈性、谈道，大家看了头都大了！其实这个在我们中国文化，是很普通、很平常的话。像我们读这本书，十岁的时候已经会背了，这是童子功。现在不要带本子，一下就念出来啦！这就是中国古时教育的功夫。那个时候由于环境单纯，被老师逼个两三天就背下来了，现在一辈子都忘不了！“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须臾就是刹那之间。道在哪里？“百姓日用而不知”。《中庸》之所谓道就是人的道，以人为本的。《中庸》一开始，子思就告诉我们：“天命之谓性。”这个天不是讲我们头顶上那个深蓝色的天，也不是宗教家的天，也不是天文的天，这个天是儒家思想的代号，也叫做道，儒家就用这个“天”来代表本体。

有始以来，这个生命是自然下来的，就叫做性，也就是说，我们的生命是自然来的。但这不是物理思想上的自然，是自性当然的自然，就是这个样子的自然，人生来就是这个样子，万物就是那么个现象，所以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这个率就是直道而行，很直，但是我们人一加入后天的思想便不是率了。譬如一个婴儿，开始会讲话时后天已经受到污染，就已经不是率性了，儒家经常用赤子之心来形容。一般人解释赤子为婴儿，那是不对的。所谓赤子是不会讲话，生下来一百天左右的那个婴儿，胞衣里刚出来，一身肉是发红的，那个婴儿才叫赤子。赤子之心是指它而言的。那个心就是道，道的存在。并不是说婴儿就是道。

我们大人觉得此心纯洁、干净，既无欢喜、也无烦恼，跟自然的赤子之心一样，那就是道，就是所谓的“率性之谓道”。可是我们人做不到，因此到了我们这个阶段，就是“修道之谓教”了。赤子之心做不到了，在平常烦恼思想里头，慢慢修行，慢慢纠正自己的心理行为，使它返还天命之谓性的道。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教育之教），是三个阶段。这三个阶段同《大学》开始所说“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三个纲要的精神是相同的。

道是不可须臾离的，并不是你修它就有，不修它便没有。那就不叫做道了。譬如我们今天打打坐，修修道，到教堂祷告一下，上帝就保佑，不祷告上帝就跟我们分家。那算什么？那不叫做上帝的伟大。我念了佛，佛就保佑，不念佛了，佛就不保佑，那佛不是势利鬼吗？那不是道！道在哪里？道没有离开过你，“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随时都在你那里。“可离非道也”，不修它，它便跑了，修它，它便来了，那还叫道？我送红包给他他就看我，我不送红包给他便不看我，那不是道。道，你修也好，不修也好，它永远在那里。修道而得道的，不过把自己本来的找出来而已。不修道，不得道，像是你本来放在口袋里忘了而已，那个东西还在那里，所以“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须臾就是很快，等于佛学讲刹那之间一样。佛经讲刹那之间，就这么一弹指，便有六十个刹那。（这个问题，佛经里边有三种说法：有说一弹指有六十个刹那，有说有九十个刹那，有说有三十个刹那，反正是很快很快。）

“可离非道也”。人离开了道，然后修道才能得到道，那是骗人的，自欺欺人的，道本来人人有，换句话说，盗也有道，坏人也有善心。老虎最凶，但它不吃它的儿子。坏人再凶残，但一提到杀他的儿女，或者他的父母，眼泪也会掉下来，也是很人性的，所以道没有离开过人。《易经》上讲：“百姓日用而不知”——一般人本来就在道中，却不自知，还要拼命去求道。所以《中庸》上讲：“虽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

当时我们读到这一段，问老师：夫妇怎么是愚的呢？老师只叫我们好好地背，将来自会知道，现在跟你们讲不清楚。当时想这个老师混账透顶，现在想想这个老师真高明透顶，年龄的不同，看法也不同了。夫妇之愚，现在我们摊开来讲，男女两个谈恋爱，结婚生活在一起，那不是一塌糊涂、好笨的事情吗？那才是鬼打架呢！但是，你不要以为鬼打架，其中有道，也是道的作用。除了教堂、佛堂有道，连最下流的事情，也是道起的作用。所以说“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懂了这个道理，才知道这个中间有道。“及其至也”，如果进一步认真去研究的时候，“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虽然得道的圣人，还是有所不知的。

这两句话实在很难懂。当时老师只说，将来你们会知道。后来研究禅宗，看到书中记载：明朝末年的密云悟禅师，打柴出身，没有读过书，后来悟了道，无书不通。当时有位大学问家问密云悟禅师，这两句话怎么解释？密云禅师说：“具足凡夫法（凡夫就是普通人，儒家称做愚夫，也称做小人），凡夫不知，具足圣人法，圣人不知；圣人若知，即是凡夫，凡夫若知，即是圣人。”明朝的那些大学问家，只好两个膝盖跪下来，佩服到了极点！密云禅师解释“百姓日用而不知”的道理，也就是刚才所讲“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的最好解释。他的意思是说：得道的人固然有道，但是一切众生都有道；普通人也有道，只不过普通人没有见到道，不明白这个道；得了道的圣人当然有道，但是得了道的圣人以为自己得了道，那就是个凡夫，不是圣人了。得了道的人跟普通人一样，并没有一个道的境界；真正到了最高位的人，忘记了自己的位置，那才真正是了不起！所以具足凡夫法，可惜凡夫不能自己知道，具足圣人法，圣人也绝对自己不执着它。圣人如果自己执着得了道，他就是凡夫，不是圣人，不是得道的人了。一个普通人如果一下明白了道，他也立刻变成圣人了。

同样几个字，换来换去有这样妙，圣人、得了道的人说我悟了，我是大师，我比你们高，那是混蛋、是狗屎。这个道理被他文字一玩，玩得大家昏头转向。这位禅师不认得字，得了道后，能够讲出那么高明的话，所以“百姓日用而不知”，我们自己有，道在哪里？就在我们自己这里。可是你就不知道！“故君子之道鲜矣”。这是孔子的话。

天爱万物 一切平等

显诸仁，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盛德大业至矣哉！

前面我们讲到“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道在恶的方面很难呈现出来，在善的方面容易表达，所以“显诸仁，藏诸用”。最明显的道，善良的阳面是什么呢？是仁义、博爱、慈悲。那么道在哪里呢？是“藏诸用”的，因为道之体不可见，用里头就可以见到体了。

譬如电，我们看到电灯认为就是电，错了！这是电力摩擦发的光而已，电是不可见的，但到处都有电的存在，电是“藏诸用”的。我们双手擦热就会发电，在用上就看到它的体。那么“用”怎么来的呢？“用”是由体的功能发出来的，所以说“显诸仁，藏诸用”。

“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孔子的文章写得真好，“鼓”这个字形容得妙极了。鼓不是打鼓，是吹气鼓起来，也就是充满。有人害肝病，肚子鼓了起来，叫气鼓胀，就是这个鼓。充满就是鼓，意思是说：道充满在这个世界上，一切生命靠道的鼓能而发生作用，所以道是充满在万物之中，就是“鼓万物”。譬如一株花，叶子这么漂亮，红花绿叶真美！而且这一片叶子给植物学家研究起来，比一个原子工厂还伟大、还复杂。这个究竟是谁创造它的？这是道的功能。“鼓万物”，这个功能充满于万物的生命中，但是“而不与圣人同忧”，天地生万物，没有什么烦恼。

天地固然生坏人，但也生好人，平等平等；大地固然生毒药，但也生补药，没有什么好坏。天对万物是平等的，博爱的；下雨的时候毒草也得到滋润，好草也得到滋润，一律平等，没有分别。

圣人则不同，得了道的人，忧时、忧世、悲天、悯人，这是圣人们人为的作用。但是天地之道，“鼓万物”而却不像圣人那样忧时忧国。所以说“盛德大业至矣哉”！天地万物之道，是最高的道德，最高的事业。天地生万物给人，而我们一切众生还给天地的，都是脏的东西。不过天地从来没有生过气，天地有如此的伟大。所以人要效法天地的胸襟，才够得上是圣人的行为，所以说“盛德大业至矣哉”！这是孔子提出来宇宙万物的道体，用之于人生哲学的道理。

真正的爱

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

下面他解释几个名词。什么叫做大业？“富有之谓大业”。真正富有才叫做大业。什么人富有？人都很贫穷，只有天地、自然最富有。天地为什么这么富有？天地制造了万物，而不占有，它生出万物是给万物、给我们用的，它自己不要，因此它最富有。愈是想占有的人，愈是最贫穷的，愈是布施出来的人愈是最富有的。真正伟大的事业是付出，而不是据为己有。所以我说，爱是付出的！不要说她不爱我，就哭起来了，那不叫做爱，那叫做哭。真正的爱，只有付出，没有占有。这也就是道、就是富有，所以富有叫做大业。

什么叫做德呢？我国古时道跟德是分开的，道与德合起来用是秦汉以后的文化。秦汉以前，道是道，德是德。什么是德呢？“日新之谓盛德”。这里要注意了！“日新”两个字，在中国文化上很重要，《大学》里头也引用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我们年轻时把苟字读作狗。喜欢养狗的人倒很好，天天为狗洗澡，为狗换新衣服，真是狗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这个苟日新，我们从小背了，感到很好玩，也不懂是什么意思。

什么是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是不断的进步，是没有今天只有明天。一个人如果满足了今天的成就，那就叫做落伍。今天就是今天，今天就过去了，只有明天，永远是明天，永远在前面，所以苟日新。一个人如果满足了今天的成就，这个人就完了。学问道德也是一样，要天天不断地前进，所以说“日新之谓盛德”。

我经常告诉年轻人，大家要注意啊！不要落伍，千万不要被人生烦恼痛苦占去了。人生永远是明天，不要看昨天，昨天已经过去了，今天也没有，因为说今天，今天也已经过去了。世界上最可怜的人，乃至老人的共同悲哀，都是只有昨天，没有今天，更不想明天。我的老朋友中，有好几个就犯这种毛病。人老了是什么样子？你现在跟他讲的，他马上忘记了，但是想当年时候的事，他都想得起来。天天跟你讲，从前我怎么样怎么样，天天都是这些老话。还有老年人哭起来没有眼泪，笑起来眼泪就流出来了；坐在那里就想睡觉，躺下来却睡不着。这就是老年人的情形。所以老年人只想昨天前天，明天的他不敢想。任何人只要这个心理现象一来，就是已经老化了。不老化的人，也就是有道的人。他们能够日日新、又日新，不断地进步。所以，孔子说“日新之谓盛德”。

永远地活着

生生之谓易，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

“生生之谓易”这一句话最重要了！中西方文化的不同点，可从《易经》文化“生生”两个字中看出来，《易经》的道理是生生，也只有《易经》文化才能够提得出来，西方没有。你们研究西方文化，基督教、天主教，《旧约》、《新约》里头，伊斯兰教的经典里头，乃至佛教的经典里头也一样，一切宗教只讲有关死的事，都鼓励大家不要怕死。只有中国《易经》文化能说：“一阴一阳之谓道”。死是阴的一面，也在道中；生是阳的一面，也在道中。

一切宗教都是站在死的一头看人生，所以看人生都是悲观的，看世界也是悲惨的。只有我们《易经》的文化，看人生是乐观的，永远站在天亮那边看。你说今天太阳下山了，他看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过十二个钟头，太阳又从东边上来了。这种生生不已，永远在成长、成长、成长……所以我常说，倒霉的人，他的好运气就要来了。为什么呢？因为《易经》不是说“生生之谓易”吗？霉倒过就是好运，这是循环的道理。大家倒霉一来就怕啦，如果这样，你就被倒霉魔鬼吃掉了。要把“倒霉”当甘蔗吃，吃完了以后，下一步好的就来了。所谓“生生之谓易”是中国文化特殊的哲学观点，全世界文化都没有这种观点。所以我说，只有中国文化敢讲现有的生命，可以修到长生不死。这便叫做神仙！神仙的境界是“与天地同休，与日月同寿”。这个生命是永远的。

道与零

前面我们谈到“生生之谓易”，再加上“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三句话连起来，就可以体会出这个本体的功能、道的功能了。道的功能永远是生生不已的，这就是易的作用，这是第一层功能。“成象之谓乾”：乾代表天，构成了第一个现象，所谓天就是太空、虚空的整个现象，也包括天体上的太阳、月亮、星辰系统等，这是第二层功能。“效法之谓坤”：跟着天体的法则而形成这个地球，才有了我们人类世界的乾坤，这是第三层的功能。这也就是老子思想所根据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亦即所谓的生生不已。

在老子的思想中，道是一个名称，是假设的、不可见、不可知、不可说的。道在哪里可以见到呢？“藏诸用”，在用上见到它的体。那么什么是它的用呢？“生生之谓易”，道永远是生生不已的。道一动就是一，一当中就有二；一动就有阴有阳，就有正面有反面出来了。所以我们讲《易经》的数理哲学，与西方的数理哲学有个相同的地方，就是都认为宇宙万有开始于零。

零是什么意思？零就是一个圆圈，没有数，但大家不要误会了，没有数并不是了无一物，它却是无限的数、无量的数、不可知的数，不可见、不可尽，乃至无量无边，这就是零。老子“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就是从这里来的。数理哲学最高的只讲到“三”这一步，而“四”是另一个哲学观念了。那么宇宙有多少数呢？只有一个数“一”。永远是一，一加一叫做二，一加二叫做三；到了十又是一个一，到了百又是一个一，到了千又是一个一，到了万还是一个一……永远是个一，没有二，二是假定的。这就是数的道理。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所以，“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的一切道理，都在其中了。

占与卜

极数知来之谓占，通变之谓事，阴阳不测之谓神。

要了解《易经》，必须了解卦与象，就是要会画卦，八八六十四卦要背得来，每一卦的变化现象都要知道。不但要知道象，还要知道数。数有先天数、后天数，这些都要记得。先天数就是依“乾兑离震，巽坎艮坤”的次序数字，也就是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后天数是依《洛书》配后天卦的数字，为坎一、坤二、震三、巽四、中五、乾六、兑七、艮八、离九的次序，后人把它编成歌诀，以便记诵：“一数坎兮二数坤，三震四巽数中分，五寄中宫六乾是，七兑八艮九离门。”

为什么先后天的数配合不同？我们过去已经说过，后天数以合十为主，合十是佛学的名词，意思就是敬礼。如果你看到某某合十的文字，就是说某某敬礼的意思。合十就是合拢来为十。后天的数以合十为代表，先天的数不是合十，而是以阳极配合中和而来，所以说“极数知来之谓占”。占就是未卜先知，不要卜卦，就能知道未来的事，古人掐指一算，就是这个意思。大家要想学会掐指一算，便要先知道八卦在你手上的位置，在你手上排出九宫，它的顺序是：

乾、坎、艮、震、巽、离、坤、兑。

如果我们在手掌上排成九宫，你便可以根据《易经》的方法，来掐指而算了。但是各位要注意！占是占，卜是卜；用数来求卦的谓之占，用工具来求卦的叫做卜，这些我们前面都讲过了。卜有用骨卜的，如牛骨、龟甲等。抽签也是卜，乃至还有乡下用的篦卜、筷子卜等。

筷子卜的方法，是半夜烧一锅水，把筷子平放在水面上转一下，看筷子指向哪个方向，就悄悄地向那个方向去偷听人家讲话，然后就以之而断。我小的时候，有一次亲自看到一家人的孩子要去考试，便用筷子来卜卦。他的父亲顺着筷子的方向去外面偷听，刚好邻居要牵狗进来，狗不进来，邻居便骂狗：天到什么时候了，你还不进来……他爸爸听到“快点进来”，就很高兴，说一定会中。后来果然中了，也是很奇怪的。乡下很多人用这个方法，这叫做听隅言。偶然听到对方不假思考的一句话，叫做机。用这个机来断悔吝吉凶，就是所谓“极数知来谓之占”。

变通与通变

“通变之谓事”，前面我们谈到占卜的问题，看来似乎很简单，其实纵使学会卦与那些方法，也不一定管用。因为占卜主要的是靠智慧，晓得随机“变通”。《易经》包含了五大学问：理、象、数、变、通。理是哲学的，象数是科学的，变通是机，这都要知道。譬如我们这里，讲台、黑板、椅子一摆，人家看这个现象，就知道我们这里是上课或开会的。这里边还有数，看椅子的多少、地方的大小，就可以知道有多少人来上课、来开会，以及上课开会时间有多长等。这就是数。

象数是科学的，理是哲学的。懂了哲学的与科学的，就可以未卜先知吗？不行！还要知道变与通，所以说“通变之谓事”。如果你脑筋死死板板的，不晓得通变，那就是笨蛋！告诉你原则方法也没有用。卜卦要知道通变，应用靠你的智慧，不能够通变，便不会运用。我们平常骂人家不懂事，就是他不晓得变通，所以说“通变之谓事”。

通变跟变通不同啊！通变是要能够先通达了变通的道理，再去领导变，那是第一等人。第一等人知道未来是怎么变的，要当它还没有变的时候，先领导它来变。第二等人是应变，社会开始变了，便把握机会来改变，这就是应变。末等人是跟着人家屁股后边转，人家变了你不能不变，一般普通人就是如此，这些也就是末等人了。

宇宙万事一定要变，在将变未变之间，把握住这个机会，因势利导，才是第一等智慧。这就叫“通变之谓事”。

下边再说什么叫做神。《易经》一句话就把世界宗教的问题解决了。什么叫神？“阴阳不测之谓神”。这个神不是上帝那个面孔，也不是菩萨那个面孔。这个神是抽象的，不可知的。佛学中讲不可思议，就是不可以想象、不可以去研究、不可以去讨论的。但是各位注意，佛学上讲不可思议，那是方法上的话，佛并没说“不能”思议呀！大家只听到佛说不可思议，便自己加上理解，认为是“不能”思议，那是全错了的。不可思议是不可以推测，不可以想象。这个不可思议，就是神的道理，“阴阳不测之谓神”。

能阴能阳者

这一章在开始时便说“一阴一阳之谓道”，最后的结论是“阴阳不测之谓神”。所以阴阳是讲用的一面，它的本体（道体）既没有阴，也没有阳，可以说阴阳中和了的那个状态，这就是道。过去有一次讲《易经》时，一位老先生起来向我提了一个很厉害的问题。他说：“阴阳不测之谓神，请先生再下一注解。”当时我年轻气盛，也很大胆，也用他的口气说：“我之所能敬告先生者是：‘能阴能阳者，非阴阳之所能为。'”那位老先生对这个答案很满意。阴阳是两个现象，道体不在阴上，也不在阳上，阴阳只是它的用，“阴阳不测之谓神”是一个定义。

《系传》研究《易经》，讲到人生哲学同物理的关系，把《易经》的法则用之于人生、用之于占卜，这是第五章的精要之处。

第六章　夫易广矣大矣

夫易广矣大矣，以言乎远则不御，以言乎迩则静而正，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

夫乾，其静也专，其动也直，是以大生焉。

夫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是以广生焉。

广大配天地，变通配四时，阴阳之义配日月，易简之善配至德。

无所不包的易

夫易广矣大矣，以言乎远则不御，以言乎迩则静而正，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

孔子在本章第一段中讲到，《易经》所包含的学问，非常广阔，无所不包，世界上一切的学问，不管是宗教的、科学的……都在它的范围里边。所以孔子说它“广矣！大矣”！非常非常之伟大。孔子认为《易经》所包含的学问，“以言乎远”——就像一个圆圈一样向前扩充。远就是扩大，扩大到什么程度呢？“则不御”。御就是边际，不御就是没有边际，借用佛学上的名词来说，就是无量无边。这就是所谓的“以言乎远则不御”的意思。

“以言乎迩则静而正。”说近呢？就是“静而正”。正在哪里？正就在你的眼前。用一句通俗的话来说，也就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还不够，应该说正就在你的眼睛里，所以你看不见。要体会易学的道理，必须要静，要有最宁静的境界，静得一点杂念都没有，要有至静、至正的头脑与心情，才能研究《易经》。忙乱的时候，没有办法研究《易经》，因为你的脑筋动不进去。

“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总而言之，天地间一切的学问及最高的原理，要想通达，便必须要通《易经》，才能融会贯通，“备矣”！完备了。

致虚极 守静笃

夫乾，其静也专，其动也直，是以大生焉。

夫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是以广生焉。

第二段是谈卦的性情的问题。《易经》里边最重要的两个卦，一个是乾卦，一个是坤卦。乾、坤，这是卦象的形态。卦就是一种象征，拿现在的观念来说，可以叫它符号逻辑。画个卦（符号）给你看，你就知道意思了。前面说过，乾卦代表天，代表阳性；坤卦代表地，也代表阴性。换句话说，乾坤就是一体的两面。就像我们这只手，一面代表阳，另一面就代表阴。我们现在的观念，认为手掌是阳，手背是阴，其实，那也只是人为的习惯而已。

乾这个东西，我们也可以说，不一定代表天、代表阳性或男性。重要的是这个乾“”的符号，它所代表的功能和现象是“其静也专”，就是静到极点。极点是什么样子呢？就是老子所讲的“致虚极，守静笃”。老子的道，就是根据《易经》来的。要空灵到极点，要宁静到极点，那个境界才算是“专”。懂了《易经》再来修道、打坐，不论道家、佛家，如果修定没有到空灵的极点，没有到宁静的极点，不可能得到纯阳之体。

所以吕洞宾得道以后，就叫吕纯阳。纯阳是什么道理？静到极点就是“致虚极，守静笃”，空灵到极点，就是“其静也专”，这就是乾卦。

但是学《易经》的人要注意啊！这只是乾卦的一面，可以说它是阳中之阴的一面，或者说是阴中之阳的一面。这是讲它的静态。我们打坐的人，从这一卦就可以了解“其动也直”的道理了。静极了就动啦！阴极就阳生，阳极就阴生，打坐静到极点，气脉就动了。乾卦一动，“其静也专，其动也直”。动起来的功能非常大，像打高尔夫球一样，将打未打时，是其静也专，一杆子打出去，打得很远，就是其动也直。球未进洞是阳，等到一转弯进了洞，便又成阴了。所以乾卦是“其静也专，其动也直”。

至于说直，世界上有没有直呢？物理世界是没有直的，物理世界永远是圆圈。我们这个地球及其他星球，都是在转圆圈，所以人到了太空，永远在转圆圈。太极也是圆周形的，无论你左转右转，阴转阳转，各个转法不同，但它共通的原则，却都是圆周形的。

至于直线是什么呢？当圆周还没有转弯的时候，看起来似乎是直的，那就是直线。事实上世界上没有绝对的直线。直线是动力发动的现象，所以乾坤一动，功能非常伟大。你懂了这个原理，修道也不要问人了，静极了一定动。不要以为动了便是着魔、遇到鬼了。这样想，你才真是魔。前天一位女士来找我，说她被鬼迷住了。她来了好几次，我实在很烦。我便骂她：我一辈子想见鬼都没有遇到过一次。你受过教育没有？鬼在哪里？鬼没有迷了你，是你迷了鬼了！世界上没有鬼迷人的，都是人迷鬼的。人才是真正的魔鬼呢！骂得她似懂非懂。事实上静极了必动，动是由你静极而来，不是由魔鬼来，你就知道动不是魔鬼了。动极了也必静，自然之理也。懂了这个道理，大家便好做工夫了。

“其静也专，其动也直，是以大生焉！”所以天地万有的伟大，就是这个功能，是乾卦的功能。我们可以从万物的静态观察，一粒种子，种在地下，它怎样才能生长萌芽？只有在静态中才能生长，等到蕴养这种静态的功能久了，等到它生命要爆发的时候，便“其动也直”，其力量是异常伟大的。你们可惜不是乡下出生的，所以很多天地间的奥秘，你们都不知道。我小的时候，人家告诉我稻子会唱歌，我不相信，半夜里便找了几个野孩子，偷偷跑到稻田里去听稻子唱歌。把耳朵贴在地面，真的！很清楚地听到噼噼啪啪的响，跟放鞭炮一样。当时感到很神奇，等长大读了《易经》“其动也直”，便一点也不感到奇怪了。

大家试想，当稻子要萌芽的时候，那么多稻子同时爆裂开来，自然会发出很多噼噼啪啪的声音。稻子开花的时候也是一样，夜深人静时，你会听得很清楚，可知生命力量的伟大。像婴儿一样，在母亲肚子里，我们姑且说他是静态的，当他一出娘胎，“砰”的一声，就生出来啦！“其动也直”，也是这个道理。天地间无论动物、植物，一切的生命都是一样，伟大的生命就从这个动、静二相里边出来的。这是讲乾卦这个逻辑符号所代表生命的道理。

好梦由来最易醒

“夫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坤是代表阴，是静态的，但坤卦也是阴阳相对，所以本身也有动静，每卦本身都有阴阳。坤卦的静态，用一朵花作比喻，当它还没有展开的时候，是含苞待放，就像是坤卦的静态，是合拢来的，当它开放的时候，是“其动也辟”。

所以你们打坐，有人常说什么丹田发动啦、一跳一呼啦、肛门收缩啦、海底发动啦……有些人还花了很多钱去炼气功、炼肛门收缩等等，我看了真懒得理你们。昨天吃晚饭时，有人带了一位客人来，一直宣传他的肛门功。我听了只好一声不响，心里暗暗在告诉他：小心大便中毒。要炼提肛的功夫，先要炼不吃饭，断了饮食之后，才可以炼。道家有句话说：“如要长生，腹内常空；若要不死，肠中无屎。”就是肠子里边没有大便！要常常清理它。道家有所谓“休粮辟谷”，所以才有“要想长生，腹内常空”的话。一个人要随时保持腹内的空灵，不要吃得消化不良，搞坏了肠胃。老实说，除了特殊的天灾外，现在很少人是饿死的，多半是吃死的。修道人修到气充满了，肠胃中没有剩余的废物，肠子都变得晶莹透明，这个时候才可以炼提肛。不然炼提肛、吊砖头，非要他的命不可。那不是修道，那是修死。年轻人要特别注意！那天客人吹得正高兴的时候，我不愿扫人家的兴，所以不好讲。今天特别告诉大家，你们要千万注意。

大家都有做梦的经验，好梦很快会醒，坏梦却不易醒；有时候你做坏梦会像梦魇一样，怎么样都醒不了，有时急一身大汗，想醒都醒不了。可是我们人生呢？都是“好梦由来最易醒”，这是古人的一句名言，所谓“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我讲这个话的时候，有位同学说：“老师！这句话错了，我把它改一下：好梦由来不愿醒。”我说好，你可以天天梦见周公了。了解了这个道理，人生一切境界放开了，没有什么。好梦由来最易醒，这是历史的定则。炼吊砖头、炼提肛，都解决不了生死问题。要修道便要踏踏实实地走正路才行。

坤卦的道理：它的静态是收拢来，它的动态是张开来，这样才能广大，所以“广生焉”。不过讲到这里，我再告诉各位一点，就是有关《易经》的著述，真是千奇百怪。记得我年轻时候，看了一本有关《易经》的著作，这本书当时老师们把它叫为邪书，认为是邪魔的著作，是禁止学生阅读的。有些老前辈问我看过没有？我说看过了。老前辈说这种著作是不能看的！我说对呀，不过它说的也好像有些道理呀！这本书中解释《易经》的阳爻阴爻，是没有道理的。书中说阴阳爻是古代对男女生殖器的崇拜而来的，后来这本书还被翻译到外国去了。它说：阳爻“”就是男性生殖器的代表，阴爻“”就是女性生殖器的代表，并引用《系传》“其动也辟”的话来证明。它说大家看《系传》中说：“夫乾，其静也专，其动也直”，不是阳性的证明吗？“夫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不是在说明女性的吗？今天提出来让你们知道，大家将来遇到了这本书，你便不会大惊小怪了。学《易经》，坏的著作也要看，不要只看正确的一面，要能从多方面去了解，才能真正地了解一本书。

生老病死 春夏秋冬

广大配天地，变通配四时，阴阳之义配日月，易简之善配至德。

另外一本书，说《易经》是一部情报学，这是过去一个作情报的人写的。有人问我看过没有？我说看过了。那你应该写篇文章驳一驳、骂一骂才对呀！我说你错了，“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虽然错，也没有关系。一种学问错的也应该让它存在，只要你把它归类到错的一边，不就好了吗？你们要看错的，便去错的档案里找。这样的思想、这样的境界便伟大了。所以孔子自己解释什么叫广，什么叫大，他用两个符号作代表：一个是乾卦，一个是坤卦。广到什么程度？大到什么程度？孔子的说法是：“广大配天地，变通配四时。”宇宙间的一切事物，最广最大的莫过于这个天地、这个太空，乾坤就是那么广，就是那么大。

“变通配四时”：宇宙法则的太阳系里，变化最厉害的就是一年四季。为什么冬天那么冷？夏天那么热？春天那么温和？秋天那么凉爽？这个大的变化你了解了，就晓得人生的境界。所以佛学经常感叹人生的可悯。人人都有生老病死，非常可怜，从佛学的立场看，人生实在没有意思。

但是从《易经》的原则来看，那也没有什么。生老病死是什么，就是春夏秋冬。生就是春，老就是夏，病就是秋，死就是冬。秋收冬藏，你到世界上玩一趟，玩过了也要让位给后边人来玩玩。你老是占住茅房不拉屎，也是不对的。老年人也要走呀，不走也是不对的，所以应该有生老病死，这跟春夏秋冬是一样的。知道了生老病死就是春夏秋冬，便知道了人生，便知道了这就是“变通配四时”。

至善的平凡

“阴阳之义配日月，易简之善配至德。”什么叫阴阳？最好的说明就是太阳跟月亮的作用！《易经》的道理就是这么简单，这就叫“易简”。我们知道世界上最高深的学问，在于它的最平凡处，最平凡的学问也是最高深的。禅宗六祖告诉大家“佛法在世间”。道家修道教你内修，不要外求，所谓“丹田有宝休寻道”。而儒家所教的，是在平常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中，应该如何如何。都是很平凡的道理。了解了这些，大家便可以晓得什么是“易简之善配至德了”。

这些大家都要注意，人生不要自己觉得很了不起。所谓“唯大英雄能本色”，就是要永远记住，自己未发达时怎么样，不管到了什么地位，还是一样，那就对了。所以最平凡的就是最伟大的，也是最高深的。摆出一副最伟大的样子，就是最糟糕的、最愚笨的。所以“易简之善配至德”。宇宙万有最高的道德成就，就那么简单。这是《易经·系辞》上传第六章的重要内容。

第七章　易其至矣乎

子曰：易其至矣乎？

夫易，圣人所以崇德而广业也！知崇礼卑，崇效天，卑法地。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

成性存存，道义之门。

人生的最高原则

子曰：易其至矣乎？

一个结论先摆在前边，这是哲学性的。孔子说《易经》的学问，是世界上一切学问的顶点。“易其至矣乎”，就是到了顶点的意思，没有学问可以超过它的范围。

“夫易，圣人所以崇德而广业也！”

那么《易经》是一种什么样的学问呢？拿人生哲学来讲，“圣人所以崇德而广业也！”我们的老祖宗，上古的圣人，拿这个《易经》象、数、理的哲学，指导我们人生的境界，推崇你的人生，崇高你伟大的德业，发展你伟大的德业——这个业并不是升官发财，而是道德的事业，使我们懂得人生伟大的价值，那就是孔子最精彩的一句话，“知崇礼卑”四个字。

知崇礼卑，崇效天，卑法地。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

“知崇”，智慧要高瞻远瞩，要有最高的目标。“礼”者履也，履就是走路，第一步开始起步是要从最平凡的地方开始。“卑”就是卑下。目标要高远，但是开始的时候却要踏实，从最平凡处起步。能如此，你这个人生一定会有成就的。不然仅有高远的理想，不晓得从最平凡、最踏实的第一步开始，便永远停留在幻想中、梦想中，不会有任何成就的。所以圣人的名言是“知崇礼卑”。比如说你要创一番事业，理想尽管很高，但着手处的第一步，要用你的智慧，踏得很低、很卑的地方，不要踏得很高。想一步登天那就完了！最后非跌死不可。

“崇效天”，所谓崇高就是像效法乾卦一样，像天那么高远，像虚空那样无量无边的伟大崇高。

“卑法地”，就是像大地一样，那么实在、那么能够担负一切。这个大地，担负了万物生命的一切，好的坏的它都包容、都担负。一个当领导的人，要特别注意这点，要能“卑法地”——容纳一切，有能够担负一切的精神。所以孔子研究《易经》，乾坤两卦最为着重，所谓“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

研究《易经》，首先要把乾坤两卦研究透彻，这两卦我们过去都讲过的，大家回去要再好好复习复习，务期彻底了解。懂了乾坤两卦就懂了天地，了解了宇宙。天地代表了空间和时间，我们抬头就是天，脚踏就是地，不管我们在太空或飞机中都是一样，天永远在上边，在虚空那边；地就是实在的大地。“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我们仔细琢磨琢磨这些文字的排列组合，就可看出孔子用字之妙。“设”就是假设，也是人为规定的。永远看不见、摸不着、无穷尽、无止境、无量无边的就是天。当我们脚踏着地，地是可以摸到的，那个确实的就叫做地。所以乾坤两卦，假设了天地的位置，而“易行乎其中矣”。整个《易经》的道理，在你懂了乾坤两卦后，对《易经》生生不已的奥妙、秘密，便可洞若观火，统统了解了。

成性存存和如如不动

成性存存，道义之门。

这是孔子最精彩的一句话，在人生哲学中不仅仅是《易经》，也与修道有关。这八个字没有办法解释。所以我过去曾经答允商务印书馆，把《易经》翻译成白话，最后想想没有办法，只好放弃，投降了。讲《易经》只有用古文的解释，否则没有办法，因为白话解释没有办法传神达义。像你们学佛讲“明心见性”，明心见性绝对空吗？不是空！是有吗？也不是有。孔子用“成性存存”四个字，便统统讲完了。可见孔子是得道了。“成性存存”，真到了了解《易经》那个道统，宇宙万有那个道体的境界，它永远是不生不死的。“存存”，就是这个样子。只有佛家“如来”两字翻译得最好，佛家翻译“如来”是道，“如来”代表了佛家，也代表了道。什么叫“如来”？就是“如如不动”。什么叫“成性存存”呢？就是“如如不动”。佛家讲“如如不动”，并没有说不动啊！只是好像不动。你听听看！好像不动，你说它动不动呢？不能说它是动，也不能说它是不动，所以叫“如如不动”，这个样子就叫“如来”。

孔子当年早就在《易经》中提出“成性存存”的境界。这个“道”，我们不要再解释了，孔子已经说得很明白，就像“义”者宜也，相宜的宜，要恰到好处，太过了是不对的。所以在佛学的《心经》里说“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这就是宜也，也就是中道；“不垢不净，不增不减”就是“道义之门”，就可以完成道，达到“明心见性”“如如不动”的境界了。

第八章　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

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

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

言天下之至赜而不可恶也，言天下之至动而不可乱也，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

鹤鸣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者乎？言出乎身加乎民；行发乎迩见乎远；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可不慎乎？

同人。先嚎啕而后笑。子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

初六，藉用白茅，无咎。子曰：苟错诸地而可矣，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夫茅之为物薄而用可重也。慎斯术也。以往，其无所失矣！

劳、谦。君子有终，吉。子曰：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语以其功下人者也。德言盛，礼言恭，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

亢龙有悔。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

不出户庭，无咎。子曰：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凡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子曰：作易者其知盗乎？易曰：负且乘，致寇至。负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盗思夺之矣。上慢下暴，盗思伐之矣。慢藏诲盗，冶容诲淫。易曰：负且乘，致寇至。盗之招也。

现在再重复一下象与卦：什么叫“象”？象是象征，象一样东西、一个图案，后世加一个人旁，变成了照像的像。在本章里孔子讲道：“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这就叫做象。

“卦”是什么意思呢？我们老祖宗画八卦，卦是代表一个象征性的意思，代表一种东西、一种情状，代表宇宙万有事物的现象，这就是卦。

无所在 无所不在

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

“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赜”就是奥秘。宇宙中有个奥秘，有个看不见的东西、看不见的功能。我们知识上要了解它，并不是眼睛看到了，而是智慧上知道了，这就是“见”。宇宙间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有一种力量，这种力量我们用什么方法来说明它、表示它呢？“而拟诸其形容”。“拟”就是理解到了形而上的复杂功能，当它将动未动的时候，像我们开关电灯，当我们的手摸到这个开关，将要按下还未按下时，亮光将要出来还没有出来的刹那之间，可以说是由这个形而上的能，转变为形而下的万有之用，动而未动那个空、有之间，“而拟诸其形容”。就是这样，了解它那种形象，所以画卦“以象其物宜”，以便大家研究、了解这种卦象的符号逻辑。这个符号代表了万事万物，这就是所谓的“象其物宜”，也可以说是差不多，有一点像，很像的意思。这句话很重要！“是故谓之象”，这样一个卦就叫卦象。

由这几句话，我们就可以理解到：一切的宗教、形而上的道，或者是万物的主宰，同形而下的关系，最高的形容说法，只能达到“象其物宜”，就是说差不多而已，没有百分之百。所以古时释家翻译过来的佛，也可以说是一种卦象。佛就是如来，如来就是代表修道有成就的人。他已经达到了生命与宇宙合一的境界，那就是佛，就是如来。更明白地说，如来就是好像来啦。来了没有？没有来。去了没有？没有去。不来也不去。所以佛家的《金刚经》说：“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是名如来。”

其实，其他的宗教也是一样。你问上帝在哪里？它会告诉你，上帝是无所在，无所不在的。说了等于没有说！无所在，你就干脆说没有；无所不在，你就干脆说他在。嘴巴文字，口头语；讲得那么好听，教人听了以为这就是上帝，这就是道。尤其那个神父传教时的表情：啊！万能的主啊！上帝呀……脸仰着，眼闭着，两臂向上张开：啊！无所在！无所不在！那个动作就是“象其物宜”。实际上无所在，根本就不在这里；无所不在，就是说本来就在这里没有动过。那两句话不是说了等于没有说？但是佛也是这么说。其他宗教也是这么说的，大家硬把它套上一个“神”的外衣，已经等而下之了。所以我们老祖宗这个文化，将宇宙最初这个功能的奥秘，变成万有的作用，这中间只用四个字来形容它，大家要特别注意，就是“象其物宜”。

所以《易经》的卦，究竟代表了什么？它是个符号逻辑，通用的符号逻辑、广泛的符号逻辑，可以适用于万事万物。譬如说我们现在日用科学的声学、光学、化学、电学，乃至生物学、遗传学、医学等等一切，始终没有逃出我们老祖宗《易经》的范围。昨天晚上我为了查一个遗传学上基因变化的问题，结果发现终究还是六十四，没有超过八八六十四卦这个范围。当时我看了以后，又是一种感慨。化学的公式，也是六十四位；医药上我教他们画那个跟乌龟壳一样的，也没有超过六十四位，很怪很怪的问题。我们老祖宗怎么知道的呢？但是这些东西，都是“象其物宜”。所以我们算命呀、看相呀、看风水呀，算得最灵最灵的，也不过是“象其物宜”，差不多而已，不会百分之百的。

换句话说，我们今天坐在这里的各位，是不是上个星期上课时的各位呢？上星期的你，是不是今天的你呢？都不是的，因为你分秒都在变。虽然你觉得现在还坐在这里，你还是你，但你已经不是昨天的你，更不是上个星期的你了。《庄子》里就有“交臂非故”的话。两个人对面走来，当他们交臂而过的一刹那，便已经不是原来的两个人了。天地间的事物，分秒之间都在变化。“交臂非故”，手臂这样挥一下，再挥一下，第二次便已经不是第一次时的那一挥了。所以事物的变化，只是“象其物宜”而已，没有真正的相同，“是故谓之象”。好了，如果我们要考试问伏羲氏，为什么要画八卦？答案就是：“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圣人们希望来了解宇宙的奥秘，“而拟诸其形容”，想把它形而上不可见、不可知、无声无象的功能表示出来，“象其物宜”，跟原来的差不多，“是故谓之象”，所以就叫做象。

天地万物之交通

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

大家先要注意这个“断”字的发音，截断的断与判断——法官断案的断，发音上稍有不同。像涨与胀，很多人把涨念成胀，听起来很别扭；断续、断绝的断，与断案、判断的断，略有不同。前者读入声轻音，后者读入声重音。“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挂在卦的下面就叫做“系”，解释卦的话叫“辞”。这是做什么的？是“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因此就叫做爻辞。什么叫做爻呢？爻者交也；爻字是上下两个××，也就是彼此交通的意思。

无是无非的形而上

言天下之至赜而不可恶也，言天下之至动而不可乱也，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

孔子在这一段里，把《易经》的卦象，爻象单独提出来研究，已经偏重于人文哲学、人生哲学的境界了。后世研究《易经》有所谓两派六大宗的说法，就是从这里来的。“言天下之至赜而不可恶也”，古人看到宇宙的奥秘，就形而上而言，当然这个奥秘无所谓丑，也无所谓美，也没有什么可怕不可怕，也没有什么神秘或者不神秘。天地间任何事物背后都有这一层奥秘，这个奥秘就是“赜”。对于这个天地间那么幽深、渺远的大奥秘，“而不可恶也”。没有那么烦乱复杂，不必烦心。

人是很怪的，对很多事情的看法，往往会本末倒置。譬如我们的手和脚，实际上，脚比手脏多了——有香港脚、灰指甲、鸡眼……我们对脚，不但用袜子包起来，还要用鞋子套起来，生怕它走路受到伤损。

过去我们老祖母为妈妈包粽子——缠小脚的时候，裹脚布里还要放香粉呢！脚是最臭的（当然它的臭与穿袜子有关，我们暂且不讨论），我们却把它保护得那么好。而我们的五官——眼睛、耳朵……多重要呀！我们却把这么重要的部位，放在外面理都不理；把那最臭的脚、屁股保护得那么严密……那些看不见的，在人的观念里会很脏。所以人的观念，事实上有些是很错误的。宗教家心目中的佛、上帝，是不是那么的圣洁？有没有那么的美好？不知道！但也不见得是丑陋！至于人间的是非、善恶、美丑……那都是人为的观念。形而上没有这些观念，形而上的是无是非、无善恶，也无美丑，是平论。但是宇宙的奥秘，是有这个东西——它能善能恶、能美能丑、能是能非。不过，你不能用人的意识去分别它，所以说：“而不可恶也”。

“言天下之至动而不可乱也”。宇宙万物生命的功能永远在动，我们老祖宗早就知道。这个宇宙分秒之间随时随地都在动，它不是静态的，静就是大动，动得太大太大，看起来好似静态。事实上宇宙间没有静态的东西。譬如我们这个地球明明在动，但我们感觉不出来它的动，以为它是静态的。等于我们坐在火车里，不晓得车子在动，只看到外面的景物在动，因为我们本身在动中而不知道，所以“言天下之至动而不可乱也”。动中有静，是人文文化的观念，动中若说没有静，也是我们在感受上所产生的。根据这两个道理，《易经》便懂得人生哲学应用的重要。这是孔子《系传》的偏向，把《易经》哲学导向人生哲学的方向，我们可以叫它人生哲学应用之研究。如果我们不客气地来审查大老师孔子研究《易经》论文的报告，这便是我们对它下的评语。

“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卦象是比较而来的，等于我们拿照相机，看准确了那个方向一照，这就是“拟之”，卦象的作用就是这样。“议之”就是讨论、研究，研究结果才能找出人生行为的法则。“拟议”就是讨论、研究后，把结果构成一个图案，说明宇宙物理的道理、人生的道理，这就是“拟议以成其变化”。所以我们懂了《易经》的象数之学，就可以了解宇宙万事万物变化的道理与奥秘了。

下面孔子引证《易经》的卦辞来加以发挥。

鹤鸣九皋 声闻于天

鹤鸣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

这是中孚九二爻的爻辞。孔子对这四句话，提出了他的心得报告：

中孚的上卦为巽，巽为风，下卦为兑，兑为泽，合起来为风泽中孚，在《易经》卦序上，为第六十一卦。中庸的道理就是由中孚来的。中孚是由坤卦变来，孔子在这里引用中孚卦九二爻的爻辞，提出了他的心得报告。

“鹤鸣在阴”，鹤在中国大陆东北、西北都有。最近看到大陆的资料，红顶的鹤（顶上是红的，全身是白毛）现在全世界只有九十几只了，大概东北还有几只。鹤是很稀奇的动物，在我们中国是一种长寿鸟，起码活一千多年。有人打坐炼气功、炼呼吸，道家就有一派是模仿白鹤的。据说鹤的呼吸是在体内循环，究竟是不是这样，要找动物学家问问才知道。白鹤在晚上睡觉时，鼻子是对着屁股的，气在体内顺着任督二脉循环，所以它能够长寿。

《诗经》上有首诗说：“鹤鸣九皋，声闻于天。”大家要注意，我们中国文字的运用，过去是不能马虎随便的。例如形容动物的叫声，鸟是叫、鹤是鸣、龙是吟、老虎是啸、狮子是吼、猿是啼、狗是吠，统统不同。“鹤鸣在阴”，阴是看不见的地方，一只白鹤在看不见的地方叫，鹤叫是很难听到的。鹤的声音有两种，飞的叫“唳”，如鹤唳九霄、长空鹤唳、风声鹤唳，是非常尖锐刺耳的，像打炸雷或者很好的铜锣的声音一样，尤其在高山上听到，那真是别有情味。“鹤鸣在阴”，鹤在看不见的地方一叫，“其子和之”，小鹤听到了便跟着叫，马上就答复了，就是这样的画面。

下面一句“吾有好爵，吾与尔靡之”，我有很好的酒，好朋友你来，我们两人来共饮，喝得醉醺醺的最痛快。这四句话，可以画成两幅图案画。在这里大家要注意，爻辞是周公作的。周公为什么在中孚卦九二爻里，出现这两个图案，为什么要用鹤鸣——用叫的白鹤呢？为什么不用鸭子呢？如果用“鸭鸣在水，其子呷呷之”，可以不可以呢？也可以啊！为什么一定要“鹤鸣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呢？我们现在把它一齐改成“我有好酒，格老子与你喝之”，可不可以呢？好像也可以。

假设我们画一个卦象，白鹤怎么从这个卦象出来呢？我们看中孚就知道了。中孚卦的二三四爻就是震卦，说震卦为“鹄”,“鹄”是古鹤字，这就是二爻鹤的卦象。第二爻这只鹤是公鹤呢还是母鹤？便要大家来判断了。答案是母鹤，不是公鹤啊！为什么呢？“鹤鸣在阴，其子和之”，我们在乡下就可以看到了！母鸡一叫，一群小鸡就来了；公鸡再叫，小鸡也不理它。同样地，母牛一叫，小牛便也跟着叫了，母牛跟小牛会对叫，尤其是天黑要归圈的时候。所以“鹤鸣在阴，其子和之”，你可以看出母性的慈爱，不要把它当成公鹤，而且这只鹤不是飞的鹤，是躲在山背后、树背后或者看不见的地方。小鹤呢？还站在山岗上，听妈妈一叫，“其子和之”，便跟着叫了，而且向妈妈那里跑去。如果是牛叫呢？小鸡也不会和之，小鹤也不会和之。这个“和”的现象，出现在卦象的什么地方，将来我们研究到中孚卦的时候再研究。“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跟着这个画面，就可以了解到《易经》的人生境界了。我有好酒，好朋友来，我们一起喝；我有好东西，请大家来吃。这是《易经》中孚卦，孔子在这里把它引用到人生哲学上去了。

如临深渊 如履薄冰

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者乎？言出乎身，加乎民；行发乎迩，见乎远；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可不慎乎？

孔子五十岁才研究《易经》，在《论语》中讲道：“假我数年，五十以学《易》，亦可以无大过矣。”孔子说，如果我能多活几年，把《易经》研究透彻了，也许我一生便不会再犯错误了。在这里孔子了解了一个道理，从这个卦象里头，再加上周公的爻辞，他懂得了人生的境界，一个人的言与行是最重要不过的。所以他前边说，一个君子在他的家里——“居其室”，如果讲出一句对的话——“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当然这个君子不是现在这个君子，他们在广播电视台随便说也不负责，在议会讲话也可以不负责，现在的民主时代可以随便讲而不负责的。所以这种人不是君子。如果是君子的话，不要说议会，就在自己家里随便讲一句话，“善，则千里之外应之”。不要认为，一句话没有什么，可以随便说，任何一个人讲的一句话，影响都是非常之远大。

譬如说父母喜欢随便说“他妈的、格老子”，搞惯了，儿子便也会不知不觉地“他妈的，格老子”了。所以“君子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现在拿物理科学来讲，我们动一个思想、动一个念头，人在头顶上所放的光就不同，可以用照相机照出来。坏念头是黑光，好念头是白光，各种心念所放光的颜色都不同。换句话说，我们说话的声波，在虚空中是不会消失的，可见言行之可怕。“况其迩者乎”！何况近的地方呢！

“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者乎？”当然，像我们这样平平凡凡的人，所影响的还小。如果一个做领袖的人，哪怕是部队里边的班长，或者带领工人的领班，都要特别注意自己的言行，要说得到做得到，做到了再说。这些都非常重要。所以孔子说：“言，出乎身，加乎民。”读古书这个“民”字，不要把它当老百姓看。依现在白话文的意思，可以解释作人类或者他人。如果读古书常把“民”字作老百姓看，那你的古书便读错了。古人这“民”也可以说是个代号，也可以说“言出乎身，加乎人”——一句话出乎自己，但是影响的却是对方。

“行，发乎迩，见乎远”，自己的行为，尤其是当领导的人，现前的行为，“见乎远”，它的影响都很久远。因此孔子说：“言行，君子之枢机。”天主教枢机主教的枢机，就是从《易经》这个地方出来的。什么叫枢机？枢机就是机关、中心，开关的中心。言行是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开关一动，就关系一生的光荣。所以君子的一言一行，可以“动天地”。言行有如此之重要，“可不慎乎”？能不谨慎小心吗？

孔子引用中孚九二爻的爻辞，来解释人生哲学，说明一个人的言行对社会人群，有如此之重要。

下面孔子又引用同人九五爻的爻辞，来探讨人生哲学的问题。

先闹后笑

同人。先嚎啕而后笑。子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

“同人”也是卦名，是由天火两卦组成的，叫天火同人棳。明朝有一幅名画，画得大地都是火，山林也烧起来了，现在还存在故宫，就是天火同人的卦象。“先嚎啕而后笑”，是同人九五爻的爻辞。九五爻的位置很好，是帝王的位置，不能再高了，再高就是太上皇了，那就完了，无路好走了。九五爻得其位、得其时。拿卦来讲，每一卦的第二爻、第五爻都是好的，什么道理呢？第二爻为内卦的三爻之中，第五爻是外卦的三爻之中，所以人生一切最好的就是得其时、得其位。位就是空间，宇宙间的一切，脱离不开时位，不得时位，什么都没有用。这里所谓的时，意思就是运气。光有运气，没有位也不行，等于人家请客吃饭，请帖上请到你，你跑错地方了，那个房间没你的座位，照样吃不到东西，所以不但要得其时，还要得其位。同人卦九五爻，得其位，可是周公的爻辞是“先嚎啕而后笑”。像我们看到老朋友，大声地叫起来，然后两人相抱在一起就跳起来，又叫又笑，就是这么个现象。所以学《易经》最好会画漫画。每一个故事的卦象，都把它画下来，便又是另外一番境界了。

我们学《易经》看一个卦，要从多方面去看它。譬如这个天火同人卦。一提到天火同人卦，便要马上想到它的综卦是什么？错卦是什么？至少综卦错卦要知道。交互卦又是什么？乃至交互卦的错综复杂又是什么？每一卦、每一件事情、每一句话、每一个现象一来，便要多方面去看它。过去常说的八面玲珑还不够，学《易》的人要有十面的观点。因为观点不同，立场就不同，角度不同，观点就两样。这是大家要注意的。

同人卦的错卦是什么？综卦是什么？一提到同人就知道了。这样一来，你的卦就很熟了，习惯了你也就用不着看卦啦！乃至把方位也搞熟了，讲一句，你就知道那个方向了。同人的错综卦是：

天火同人 错卦 地水师

天火同人 综卦 火天大有

同人卦的错卦是地水师，由于立场相对，观点也就两样，现象也就整个变了。所以一个长官的看法，与部下的看法绝对两样，父母的观念与子女的观念也不同。这不是代沟，我国没有代沟这个名词的。由于立场两样，观点也就各异，中间没有什么沟不沟的。这是一般人跟着外国人乱讲，这只是角度问题，不是代不代、沟不沟的问题。

所谓错卦的道理，就是立场相同，目标不同，两个观点的方向不同，经纬度不同。譬如我们两个人都是股东，但两个人利害关系不同，对外想公司发财，这个立场一样，发了财以后就不同了。

同人卦对面的错卦是什么？错就是交错，这个里头是非复杂就来啦！同人卦的错卦是地水师。地水师的错卦又是什么？综卦又是什么？一个卦一来，要这样十面地去看，才能了解每一个卦进行中间的各种变化。譬如你做生意，公司开始时，所有的股东，大家观念一致、决心一致。但当公司一旦发了财，到了年终的时候，大家肚子里有个机器，你动你的脑筋，我打我的主意，大家就有问题了。像公司的职员，刚进到公司来，你把他录用了，开始时非常感激，慢慢地认为是当然，后来便感觉是应该，最后便格老子我给你卖了命，你对我还这样，便成了仇恨。这是人生的几个阶段，是确定的。无论人或事，到了某一阶段，他的内部便要起变化了。

所以我常常想，《易经》不要学，学了《易经》、学了佛，学通以后便成了废人，什么事情一来便知道它的结果了。出门可能摔跤，我干脆就不出门了；坐电梯晓得电梯要停，我干脆爬楼梯吧！常此以往，这个人就废掉了！所以我说学《易经》、学佛这种事，劝青年人不要干，而且进去了爬不出来的，越学越有味道，可是学通了以后，便成废人了。最好是学到一半，然后觉得其味无穷，感觉自己学问还好得很呢！

君子之道

《易经》的学问错综复杂，我们研究《易经》，每一卦都要搞通。现在孔子所提出的，是同人卦第五爻的爻辞。刚才讲过同人卦，“先嚎啕而后笑”，孔子说这现象是形容什么？“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这是讲君子之道，不是讲小人之道。所谓君子与小人的差别，没有绝对的界限。君子随时可以变成小人，小人有时候也会有君子之道，所谓盗亦有道。以此道理来看，世界上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人，是很难分别出来的。好人有时会很坏，因为好人那个好太好了，好得让你受不了，比坏人还令你难过。因为他是个好人，很固执、很呆板。这时候你叫他转弯，他转不了弯的，那比坏人还难办。所以古人常说，宁可用真小人，不敢用假君子。假君子比真小人还要难处，真小人还好办。所以君子与小人是卦中的代号，好与坏很难辨别。不像小孩子们看电视连续剧，好人、坏人，一看就知道。我们只能从他的言行中去辨识理解了。

孔子对君子之道所下的断语是“出、处、语、默”四个字。真正人生的问题就是出、处的问题，古人常说，人生最难的是出处问题。尤其是在动乱的时候，政争激烈的时候，你出不出山？这一步很难。出处问题是人生的第一步，看你怎么站。人生第一步很难啊！这要有高度的智慧才行。我们研究三国诸葛亮的本传，知道曹操也在拉他，东吴也想用他，很多人都在拉他，但他却高卧隆中不出来。第一步看准了再站出来，这就是出的问题；不对了便回去，这便是处。所以君子之道的出处，该进该退？该说不该说？不该说时一个屁都不放；该说的时候虽千万人吾往矣！丢了性命也不在乎，非讲不可。所以语默之间、出处之间，都是相对的。这就是错卦、综卦的道理。

出处问题太难了！孔子只讲了八个字：“或出或处，或默或语。”“或”是假定之词，假定应该出来，或不该出来。像现在竞选民意代表，应不应该出来竞选？这中间做决定很难，就是或出或处，或默或语的问题。下边孔子讲出一个道理来了。

同人与同仁

“二人同心，其利断金”。这两句话，小孩子们都会说，就是出在这里。只要两个人同心协力，“利”不是利害的利，是锋利的利，像刀子那么快、那么利，连黄金都切得断。所以团结同心共事业，就是同人卦。后世为了加强它的意义，就把同人的人，改为仁义的仁，所以我们现在把同事也叫做同仁。

比如股东合伙做生意，二人同心，其利就断金，相反地不同心就完了。尤其是夫妻呀，朋友呀，两个人利害相同，同心协力，什么困难都可以克服。所以“同心之言”，同一个思想，同一个观点的话，“其臭如兰”。这个臭不是香臭的臭，不作形容词讲，臭就是味道。同心之言，那种味道像兰花一样，永远是清香的。这也就是形容同人卦九五爻的爻辞，“先嚎啕而后笑”的境界。“先嚎啕而后笑”，也是形容人快要冻死的情形。到了北方冬天下雪，假使两个人走路，一个人衣服穿得少，冻得他发抖，大声“嘎……”地叫起来，你赶快要准备了，甚至你可以帮助他，把他掐死也可以，因为他就要死啦！他的样子看到好像在笑，实际上是冻得他神经都在发抖。冻死的人都是笑面孔，这是常识。这个现象，也是物极必反，高兴到极点会哭，伤心到极点没有眼泪会笑。大家观察精神病人，有了这种情形就很严重，几乎没有办法救了，除了药师佛来。孔子以同人卦这一爻的爻辞，作了以上的引申。

孔子《系传》，我们现在看它是一篇一篇的，当时孔子《系传》的写法，等于我们现在写白话文一样，一条一条的。他研究到某一个卦象的时候，发现了一种原理，便把它记录下来，后人加以整理，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争白茅的战争

初六，藉用白茅，无咎。子曰：苟错诸地而可矣，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夫茅之为物薄而用可重也。慎斯术也，以往，其无所失矣！

“初六，藉用白茅，无咎”，这是大过卦初爻的爻辞，大过卦是由兑、巽两卦而成，即泽风大过。泽风大过的错卦是山雷颐，没有综卦。这一卦上面是海洋，下面刮着大风，如果画成一幅图案，第一笔先画一个大地，再画一个湖沼，山上刮着大风，就是这样。这一卦周公的爻辞是“藉用白茅”。藉就是借，古人过年送朋友一块年糕，下面拿些干净的稻草垫起来，下面的稻草就是藉。“白茅”是长在水边的一种草，根细长，白色有甘味，长江一带，尤其湖南、湖北最多。

在我国历史上，白茅曾经引起过战争，就是管仲与齐桓公的事。当时齐桓公想侵略南方的楚国，主要是想借此测试一下自己军队的作战能力。于是齐国便出兵去攻打楚国。在当时来说，齐国是师出无名的。借用现代的术语，齐国是违反国际公法，没有理由来发动战争的。可是管仲心里有准备。齐国军队到了楚国边境，楚国当然派部队迎战，便质问齐国为什么不遵守盟约，发动战争。像现在的两伊战争一样，违背了国际间的和平条约。管仲一看楚国军队的训练、装备、战力都是第一流的，没得话说，便见风转舵地说：第一，我们出兵是因为你们楚国不尊重周天子，不服从中央政府的命令，中央政府每年祭天所用的白茅，是来自你们南方的楚国，你们已经好几年没有进贡这个东西了，因此，齐国代表中央政府来惩罚你们；第二，周朝的天子出巡到了南方，死在楚国边界上，楚国对此事要负责任（事实上是被楚国谋杀的。当时这位天子渡江的时候要坐船，楚国用胶做了一只船，到了中流，胶遇到水融化了，便把周天子淹死在江中。这事是楚国人干的。但是因为死无证据，这件谋杀案便成了历史上的疑案）。管仲拿这两件事情作借口，代表周天子伸张国际正义，来惩罚楚国。楚国答复说：过去几年因为白茅生长得不好，所以不敢进贡，今年生长得很好，应该要进贡，这是小事。至于周天子，他是死在汉水里，你问我们，我们问谁呢？“问之水滨可也”，你去问海龙王好了。换句话说，是汉水里头的水把他淹死的，你们去问汉水里头的水好了。说得管仲没有话说，就撤兵回来了。

现在来看孔子的报告，“藉用白茅”，送礼用白茅垫底，是我国古代的古礼，古人的祭祀要用白茅，“藉用白茅”的道理在此。

大过卦是一个很不好的卦，假使卜卦卜到大过，这可是很糟糕的啊！做生意如果卜得这个卦，是一定要赔本的。这是个倒霉卦，倒霉得很。如果动爻在初爻的时候，“无咎”，还没有问题！不会很坏，但也不是顶好。如果你谈恋爱卜到这个卦，婚姻是无望的。但是你写封信给小姐，“无咎”——没有关系，小姐也不会骂你的，就是这样。不过各位要知道，孔子讲过卜卦卜到无咎的时候，要怎么办？孔子说：“无咎者，善补过也”。要反省自己，不要责备他人，一切的过错，多作自我检讨、反省自己，不要只知责备别人。各位也不要看到《易经》说“无咎”，便认为是没有问题，错了！“无咎者，善补过也。”所以学《易经》，这些地方都要注意。

诸葛一生惟谨慎

孔子研究大过初爻，对人生处事问题的看法是：“苟错诸地而可矣，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苟是假使，错就是安置。孔子说，假使是很好的东西，摆在地上也可以，何必要垫底呢？等于现在送礼还要用包装纸，往往看到很小一个礼物，用包装纸包了好几层，这不是一种浪费吗？所以真正好的东西，不必再垫底了。“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本来摆在地上也可以，为了特别特别小心保护这个东西，下面还是用白茅草垫底，免得它破损了，这个当然也可以，没有错呀！这个卦象就是如此。

他的道理是什么呢？就是教人做人做事要谨慎——“慎之至也”。要小心、小心、特别小心。他说：“夫茅之为物薄，而用可重也，慎斯术也，以往，其无所失矣！”孔子说，白茅这个东西，是草嘛！没有什么了不起。虽然是一些草，但是用得得当的时候，这株草便是宝了。这里我们懂了一个道理：天下事没有哪样叫好，没有哪样叫坏，也没有哪个人叫对，哪个人叫不对的；只要用得对，即使一株茅草，也能得到重用。所以一个人一生做事，随时要谨慎小心——“慎斯术也”。“慎”也是个手段，道德也可以说是种手段，但是宁可用“谨慎”这个最好的手段，不要用别的手段，“谨慎”是最好的手段，也是一种方法。“慎斯术也”，如果能谨慎小心来处世做事，“以往，其无所失矣”，永远不会有过失。换句话说，不要莽撞，不要随便，不要主观，不要存有成见，尽量地小心，不要像大过卦一样，一个不对了，以后错误就非常大了。可是尽管有那么大的错误，只要加以谨慎小心，便不会有更大的过失了。

记得年轻时候，看到一些年轻军官们意气飞扬奋发，一开口便说拿破仑字典里没有“难”字。当然这是个形容词，拿破仑也没有字典。我问他们是真的吗？他说是呀！我说那么结果呢？拿破仑是成功了呢？还是失败了呢？因为他这样，所以才失败了。你的字典应该有难字才对。那句话表面一听好像很有英雄气概，那是狗屎，拿破仑字典里没有难字，拿破仑成功了吗？项羽的字典里没有“仁”字，项羽对了吗？所以不要瞎扯，有些话是不能随便听的，要“慎”，要谨慎才会“无咎”啊！

下面又是一卦。

高高山顶立 深深海底行

劳谦。君子有终，吉。

这是谦卦九三爻的爻辞。谦卦是地山谦棶，山最高了，但它却处在平地的下面，而这块平地呢，却又在山顶上。谦卦的道理就是这样。你到了最高处，就要平实，不要认为自己高，这就是谦的道理。所以地山谦，山最高，像昆仑山、喜马拉雅山顶，那多高呀！但是高有什么用呢？高要能下才好。山顶上面是平地，意思就是：最高处要是最平凡的，最平凡最恭下的就是谦卦。《易经》八八六十四卦，没有大吉大利的卦，每一卦都是有好有坏，找不出哪一卦是完全好的。勉强说只有一个卦，就是谦卦，六爻皆吉。全部《易经》你懂了，不要学了，只学一卦就行了，那就是谦卦。万事退一步就叫谦，不傲慢就叫谦，让一步就叫谦，多说一声谢谢、对不起，就叫谦，谦卦六爻皆吉。除了谦卦，其余的卦，有好就有坏，有吉就有凶。现在孔子研究的是谦卦九三爻。我们看到谦卦，先要知道谦卦的错卦是天泽履，谦卦的综卦是雷地豫，这对将来学象数会很有帮助。

现在大家看谦卦的卦象：九三爻下边是两个阴爻，上面三爻也是阴爻。等于一个比方，在一个孤岛上，某一家人有个老太太带了五个女儿，没有一个男孩子，忽然外边飘来一只小船，小船上有个男孩子，这个男孩子到了这个海岛上，便等于一块宝了。这个爻就是这样，一群阴爻之中有这么一个阳爻，真是高高在上。假设在这个世界上，真有这回事，这个男孩子就春风得意了吗？不要高兴得太早，这是要你命的。换句话说，假设这个孤岛上有五个男孩子，忽然来一个女孩子，这五个兄弟要打架的，说不定还会杀人呢。这个时候，这个女孩子在这五个男孩子中间，虽然被捧得高高在上，但也很难有自处之道。因为人都是被人捧坏了的，当台下句句喊万岁的时候，就是要你命的时候。所以“劳谦”懂得这个道理，谦卦到了九三爻是最好的境界，但是上面有个“劳”字，劳谦。你随时随地自己要劳苦，随时随地自己要小心，要勤劳、要努力，这是谦卦的卦象。内心要谦虚，要小心谨慎，要后退。因为谦卦的错卦是履卦，履就是行动，所以一切行动都要特别小心才行。

孔子说，怎么样才能做到大吉大利呢？“语以其功下人者也”。自己的功盖天下，自己却不以为功；德在人间，一切都在帮助他人，自己不以为自己是在帮助人家，认为这都是应该的。能够做到这样，才能达到“劳谦，君子有终，吉”，大吉大利的境界，这就是圣人境界。一切宗教教主所说、所做的都是这些。耶稣钉死在十字架上，他说为世人赎罪。佛的大慈大悲：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都是劳谦之卦。

有终的君子

谦卦反过来就是雷地豫卦，豫就是悠哉游哉。谦卦不小心便靠不住，所以周公对这个卦辞下的定义是“劳”、“谦”。大家要注意，《易经》的用字是一个字一个定义，劳是劳，谦是谦，“君子有终”，这样子小心谨慎，才会有很好的后果。“吉”，才能够大吉大利；谦而不劳，劳而不谦，都不会大吉大利的。这是孔子解释的，什么叫做劳谦。

子曰：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语以其功下人者也。

不管做人或者做事业，当一个平民老百姓或当个老板、当个领袖，要“劳而不伐”，就是有功劳自己却不傲慢。

我们有几位老朋友，身为上将，年高德劭，但却丝毫没有矜持傲慢的味道，我常比他们为郭子仪。郭子仪福禄寿考俱全，是当时朝野中外都非常敬重的人。但是你要研究到郭子仪的一生，那就是“劳”而“谦”。他是四朝元老，后来安禄山造反，唐明皇逃难，唐朝的天下已经完啦，是他一手把它扶起来、把它救活的。照这种情形看，皇帝对郭子仪既敬且怕，天下是他打下来的，他不叫你做皇帝，明天你就要交班，就有这么严重。所以很多人替皇帝出主意，要皇帝收回郭子仪的兵权，免得郭子仪造反，对皇帝不利。于是皇帝就下命令，要他把兵权交出来，他马上照办，统统交了，等于现在的退伍还乡，不带一个干部，只带了几十个老弱残兵，回去种种菜、养养鱼，国家的什么事都不管不问，甚至连电视、报纸也不看（这是笑话）。等到天下有事情，西羌造反，什么人都挡不住，皇帝叫他出兵，他一个兵也没有，但他一接到命令，换上军装，带着那些老弱残兵上马就走。一路走，一路收容散兵游勇，只要有只手、有条腿的他都要，就这样一路收容，编成了部队。当他把敌人打平了，皇帝叫他下来，他就把兵权交下来回家，还是那几个老弱残兵跟着他。

郭子仪是武进士出身，是经过考选录取的，可以说是正规班毕业的，很知道分寸。后来皇帝身边的太监妒忌他，挑拨皇帝下令把他父亲的坟墓都挖了，他都知道。后来连皇帝——唐明皇的孙子唐代宗——见了他，都不好意思地站起来向他道歉，不该挖了他的祖坟。郭子仪说：“陛下不要难过，我带兵几十年，我的部下挖了人家的祖坟，不知道有多少，我想我这个是报应，不要管他是谁挖的了。”当然他也很痛心，但他就那样大量——“劳”、“谦”。不过，他讲的也是真的，一个再严格的将领，带了几十年大军，军队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坏事，挖了人家多少坟墓，这不就是果报吗？所以他说：请陛下勿以为意。实际上是皇帝跟太监商量着去挖的，他都清楚。因为“劳”、“谦”，所以他能活到八十多岁，福禄寿考，历史上找不出第二个人。他是真正做到了“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一生对国家有那么大的功劳，自己决不认为有功劳，至少不作自我表现，所谓“天下和尚不吃荤，肚子里有素（数）”，他不自我表现而已。所以孔子说：“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这是成功的条件。

以功下人 大吉大利

德言盛，礼言恭，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

“德言盛”，什么叫德呢？德就是盛。等于说我本来很有钱，跟穷朋友在一起，不但没有炫耀的样子，好像还忘记自己有钱一样，这就叫做德。如果自己真正穷得连一毛钱也没有，跟穷朋友们在一起，你跟人家一样穷，你若说能包容人家，那是开玩笑！那不是德，那叫做缺德。德是一切都高过人，而自己不认为高，表现得跟别人一样，这就叫做“盛德”。

“礼言恭”，这个礼不是敬礼的礼，不是看到老人便很恭敬的礼。这个礼是指自己对某一件事情、对某一个人，从内心发出来真正恭敬的那种至诚。所谓“恭之谓己，敬之谓他”，自己对自己要求严格，约束自己、管理自己、要求自己、庄严自己，这就叫做恭。恭是恭己，敬是敬他。所谓礼，什么叫礼？“礼言恭”，对自己要求严格。“谦也者”——什么叫谦？“致恭以存其位者也”。一个人到了某一个位置，要绝对地恭敬自己、管理自己，要求自己要严格，所谓严以律己，宽以待人。严格地责备自己，但要能够宽厚地待人，对人家要多多原谅，这就是恭敬的道理。有了此等盛德，当然就是“能存其位者也”，他的德业的位置，永远是得以保存的。这也就是说，有良好的开始，也有良好的结果。

下边又一卦，是乾卦的上九爻，到了顶的一爻。

高处不胜寒

亢龙有悔。

“亢龙”，是像一条龙飞到高空。等于我们现在看美国的人造卫星，不准备收回的那一颗，很远很远的那一颗。亢者，高也，“亢龙”，就是太远太远，很远很远的龙。“悔”不是后悔，是毛病的意思。这是乾卦上九爻的爻辞。人的地位不要太高，太高了便“亢龙有悔”啦！过去我曾经讲过，袁世凯想做皇帝，他的第二个儿子不赞成，但没有办法反对他父亲，只好作诗来讽谏。他说：“遽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袁世凯看了很生气，便把他关起来，等于慈禧太后关光绪一样，把他软禁起来。“遽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也是引用苏东坡词“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的道理，这就是“亢龙有悔”的境界。地位到了最高处，高得没有办法再高了，便是最难处，等于做生意赚钱到某一个程度，赶快要放手。道理在哪里？放条路子给别人走走，不放条路给别人走，有一天人家也会把你挤死的。

“亢龙有悔”，孔子的看法如何呢？

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

人到了最高处的时候，便没得位置坐了，所以菩萨只好钉在壁头上。尧舜禹汤……国父都是如此，没有位置，只有挂在墙壁上。到了这个位置，太高了，上帝、菩萨、国父……太高了，“贵而无位”，都没得位置坐。“高而无民”，高到最后，别人不敢跟你接近了，谁的话你都听不进去，这样下面便没有群众了。因此，“贤人在下位而无辅”，人才遗落在下，而你的左右旁边，反而没有真正的人才，在你左右的都是马屁虫，连君子也都变成马屁虫了。

大家不要以为马屁虫都是小人。有时候，君子也要当马屁虫，因为你地位太高了。假使你活到两百岁，谁还敢不叫你公公呀？实际上也不能不叫你公公呀！天天公公，这里公公，那里也公公，后天你就拱拱啦，被人家“供”啦，就“供”到土里去了。到了这个位置，就这样可怕！所以“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那是必然的。到了这个境界，就是“亢龙有悔”，自己就要清楚，所谓“动而有悔也”，人到了太高位，就会“动而有悔”。

有时候想想自己这一生，也蛮奇怪的。年轻的时候，一出来所交游的，不但学问好又年龄高，虽然人家都以老弟称我，自己还并不以为然。表面上我虽是很恭敬，但心里头也不免存着“老前辈的学问，也没有什么不得了”的意识。有一次问我的老师——他是前清的进士，我说：“先生！我这篇文章怎么样？”先生说：“好啊，不错啊。”我说：“假若我跟老师生在同时，跟先生一起去考试，是否也可以考个进士？”先生说：“嗯！没有问题。你在当年考个进士没有问题。”结果我讲了一句不应该讲的话，现在想想还很后悔。我说：“先生，我想我也没有问题。”这句话在你们现在年轻人讲讲，似乎没有什么，那时候我们来讲，是很不应该的。下来以后心中很难过、很不安，以后每想起这件事，心里就难过、就脸红。当然先生很爱我啦，先生听了我的话，说：“你这个人是可以傲慢的，可以傲慢的。”实际上我下来真后悔。他已经讲了我没有问题，自己还要加上一句“我想我也没有问题”，你看我这个年轻人多过分！

记得我二十一岁便学老“总统”，留了一撮胡子。那时唯恐自己不老，被人家叫一声“你们年轻人，你们小孩子”，心里便很难受、很不以为然。因为我从小就坐上位，上位坐惯了——“亢龙有悔”。现在恨不得常居下位。所以我一进来，你们诸位都站起来行个礼，我一身汗毛都竖起来了。真的。绝对不假！人到了这个时候，一点味道都没有了，笑话也不能讲，玩也没人玩，“亢龙有悔”。你们年轻人注意，位高了、年龄大了，就是“亢龙有悔”。人千万不要把自己变成高位，要变成最平凡的，最平凡的才是最难得的。这就是我对“亢龙有悔”的结论。

不读书的现代人

这一章是孔子将《周易》上经里几个卦的爻辞，提出他的心得意见，拿来讲人生哲学的。前面我们讲到“亢龙有悔”，孔子对这一爻的意见是：“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我们拿平民老百姓作比方，这一卦的意思，似乎就是指退休的人而言。我常常想，退休的人，做了一辈子官，或者当了一辈子公务员，退下来便会感到很苦恼。但是古人相反，他们退下来，认为是过舒服日子的，因为他们把做官跟读书连到一起了。地位越高，家里的书房越大。男人一下朝回来，换上便服，除了跟家人子女稍稍谈几句话后，便进了书房，太太孩子都不进来了。等于皇帝进了御书房，连皇后都不能进来看的。女性也一样，进了闺房，有她的事情。所以说，古人一辈子都跟学问连在一起，读书、写字、作诗……忙不完的事。现在人一退休下来便非常寂寞，因为自己一无所长，不晓得自己干什么好。未退休以前，除了上班、签到、打卡、开会、应酬、吃饭以外，一无所本，又没得学问，这就很困难了！所谓“亢龙有悔，贵而无位，高而无民”的道理，就是如此。

这就是“亢龙有悔”的境界。地位越高，痛苦越多。

就政治团体讲，这个乾卦在古代就代表帝王、代表领导者。一般称皇帝为九五之尊，即指乾卦的九五爻而言。因为九五爻在上卦之中，是最好的位置。到了太上皇就惨了！自古以来，政治权力就是一大问题。我们研究人类这种心理，年纪越老，权位越不肯放。等于有钱的家庭，有了财富，有了成就，到了年纪越大，说交给子孙，死都不干。

所以孔子研究人生的道理说：人在少年，戒之在色。这个时候，喜欢谈恋爱。到了中年，戒之在斗。这个时候，喜欢争气、争事业。到了晚年，戒之在得。“得”是什么都想抓住，尤其到了老年，觉得前头有限，后虑无穷，没得可靠的人！别的已没得抓，只想抓权力、抓金钱，这是很可怜的。我们历史上很多帝王，研究他们的心理，就是这样。像唐明皇是大家较为了解的，其他的皇帝大家较不熟悉。唐明皇年轻的时候，很太保、也很有味道；好玩，也有气魄。他很年轻便起来把韦皇后——武则天的儿媳妇推翻了。唐明皇废掉了韦皇后，后来他就自己登基，为唐玄宗。

为历史背黑锅的女人

唐玄宗年轻时政治手段很高明，跟唐太宗一样。但是到了晚年，却把国家政治搞得一塌糊涂，大家都归罪于杨贵妃，其实杨贵妃、西施，都没有那么坏，可以说不应该负历史上的责任。这些跟她们都没有关系。皇帝们的昏聩，决不是杨贵妃、西施让他们昏聩的。这里边历史的道理很多，可以说杨贵妃、西施，都是背了历史黑锅的人物。

昨天有位老朋友来，谈起清兵入关时的陈圆圆，认为她真是祸水。陈圆圆是江苏常州人，这么一个女性，影响了明朝以后三百年的历史。吴梅村有诗形容：“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红妆照汗青。”很多人认为陈圆圆是历史上的祸水，我认为陈圆圆是个很了不起的女性，最高明的是她的晚年。在昆明我去看过她出家的地方，那个园陵很清雅。她也晓得最后吴三桂不对，这还不算稀奇，她把李闯的一个部下，姓刘的大将土匪头子抓到手里，然后还说服吴三桂不杀他；不但不杀他，还把他放走，而后还使他心悦诚服地听吴三桂的命令。可见陈圆圆的本事有多大，这个女人实在不简单。后来她又想到吴三桂的做法一定不会成功，也就出家当尼姑了。陈圆圆未出家前，吴三桂太太死了，又讨了一位正太太。这个女人极不讲理，又妒忌又霸道，吴三桂姬妾都受不了她的虐待与折磨。只有陈圆圆不但能与她相处，而且相处得十分融洽、十分亲切，并以姐妹相称。就凭这几点就可知道陈圆圆的能力了。她以一个弱女子，能影响明朝以后三百年的历史，这是大家所没有体会到的。这个道理说明吴三桂呀、唐明皇呀，乃至于吴王夫差呀，他们的坏，这个责任并不一定是要陈圆圆、杨贵妃、西施等几个女人来承担的。这是不公平的，应负责任的是他们自己。不过最可怜的还是唐明皇。郭子仪平了安禄山之乱，复国之后，唐明皇便当了太上皇。一当了太上皇就惨了！一切权位都交给了儿子，自己便郁郁而终了。

大家要知道人的心理，一个资本家不敢把财富交给后代，权位也是这样。我经常跟几位在位的老朋友们讲：你们要注意呀！权位就是魔鬼，没有到手以前，这个人很好，一旦到手了以后，便会着魔的。有一位朋友听了以后，一拍桌子就跳了起来说，你这话真对，一点也不错！他引经据典地指出，有些人权位没有到手以前，还蛮好，还很可爱，一到了手便像着魔了一样，六亲不认了。这种地方大家要多作检省和修养。

此外，权位很难交下来的另一个原因，就是有权位的人，尤其到了年龄大的时候，总认为年轻人的经验不够、能力不够、思想不成熟，所以不敢放手、不敢把权位交下来。但是不敢交下来的后果也是很惨的，造成了历史上多少的悲剧。

亢龙有悔的人

我们看历史上的皇帝，所谓“亢龙有悔”，就是当太上皇的境界。清朝的乾隆皇帝也是一个。乾隆活到八十几岁，最后把皇位交给他儿子嘉庆，结果也很惨。唐明皇用错了人，用李林甫当宰相。乾隆用了一个最得意的人，叫和珅（不是和坤，一般人都把它弄错了，当成乾坤的坤）。和珅很坏，他贪赃枉法是历史上有名的。乾隆一死，嘉庆先把和珅抄家，抄出他家的财富，比皇帝宫里的财富还要大、还要多，可见他贪污多厉害。乾隆知道不知道呢？绝对知道。有人就对乾隆讲，和珅那么坏，为什么还要用他？乾隆说：你知不知道，你们总要留个人陪我玩玩嘛！这句话讲绝啦！将来各位做了大臣，一定要在皇帝身边弄一个小人。因为皇帝也有些上不了台面的私生活，只有这种人才能去替他办。他如果找包公，那还了得！如果皇帝听说西门町有部黄色的影片上演，想弄来看看，包公一定跪下谏诤：“臣期期不敢奉诏”，那多没趣！如果告诉和珅，那他会做得比皇帝想象的还要周到，包君满意！你说皇帝怎么会不喜欢他？因为在位的人有时候会很苦，所以乾隆才说，你们总要留个人陪我玩玩嘛！意思是说：你们不要都讲他，我知道他坏，可是你们都太好了，那怎么陪我玩呢？和珅这种人，在历史上叫做弄臣。

唐明皇逃难到四川的路上，骑在马上，在濛濛细雨中，听到马铃铛的声音，那种凄凉味道，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的。慈禧太后逃难，虚云老和尚跟在后边，看到慈禧太后饿得那个样子，内侍去民间弄些红薯给她吃，慈禧太后见到红薯便口水直流，真是一毛钱也不值，什么皇太后不皇太后！人都是一样。当年唐明皇幸蜀，骑在马上自己在叹气，怎么会弄成这么个样子！当时高力士跟在旁边（高力士是个忠臣，是一个很好的宦官。大家不要被小说家骗了，高力士为李白脱靴，这是小事。）听到了，说：“皇上，这还不是怨你自己。”唐明皇问怎么说？高力士说：“谁叫你用李林甫做宰相呢？”唐明皇在马上一叹说：“李林甫这个小子，我晓得他会搞成这个样子的。”高力士说：“皇上，你也知道他坏？”唐明皇说：“怎么不知道呢！”高力士说：“他坏，为什么还要用他？”唐明皇说：“哎呀！这你就不懂了。现在再找一个像李林甫那样坏的还找不到呢！”一句话说明了人才难求呀！我们看历史不懂，很多人看历史都不懂，人才最难，天下就是合意的人才难找。等于一个人喝好茶一样，个个都会泡茶，泡得呷着舒服的很少。所以我不是不知道他坏，但是现在再找一个像李林甫那样的人才还没有呢！说到这里我们想到清朝有一位名士叫郑板桥，也是一位才子、一位

高人。有一首诗写得很好，他说：

南内凄清西内荒，淡云秋树满宫墙。

由来百代明天子，不肯将身作上皇。

郑板桥为什么要写这首诗呢？因为他看到乾隆当了太上皇，他有所感慨。第一，感慨乾隆很了不起，能够在自己老的时候，把皇位交下来给儿子。第二，他又为乾隆担心，当了太上皇那种味道。虽然皇帝还是自己的儿子，但是权位交了以后，想喝口台湾的冻顶乌龙，几个月都喝不到。当皇帝的时候，要什么不到二十分钟就来了。为什么？情况不同了。是皇帝儿子不对吗？不是，中间捣乱的都是左右的人！所以说“南内凄清西内荒，淡云秋树满宫墙”。这里可以看到郑板桥的文学境界，“淡云秋树”，淡云是一个人失势后那种冷漠凄凉的情况；秋树是秋天的树，叶子落光了，连一个叶子都没有，唯有淡淡的枝影，那种冷漠、无助……你们没有看过皇宫大内，至少到日本京都可以走走看看。那么大一堵宫墙，一个人坐在那里，那比当和尚还可怜，真的是比和尚还要和尚，一个鬼影子都看不见。“淡云秋树满宫墙”，就是讲权位交了以后那种凄凉。这种境界对修道的人来说倒是很好，因为修道就是享受凄凉。如果是修禅的人，正好打坐闭关，刚好得其所哉！可是普通人做不到。下面一转：“由来百代明天子”——自古以来高明的皇帝，“不肯将身作上皇”——宁可死在位子上。历史上有些当皇帝的，不肯把权位交出来，到死了以后，尸体臭了，蛆虫乱爬，尸腐水流，抬不出去的也很多。因为儿子们在争权夺位，抢当皇帝，常常把皇帝的尸体，任由蛆虫啮食，可见权位抢夺的可怕。不但皇帝如此，当董事长、大老板的也是一样。

在台湾有一位华侨很有钱，年纪也大了，一个朋友跟他说：先生，你的年龄那么大了，钱也那么多了，也应该休息休息了，还那么辛苦做什么？他说：就是因为我年龄大了，所以更要努力赚钱，不然我死了便不能再赚了。我那朋友只有苦笑。这也算是一种哲学。但他死后也是落得老婆儿子争财产、打官司，老人的后事却无人管。这种情形，我们就看到很多。老子死了，儿子不管，兄弟们只顾争财产、打官司。那些大老板们有很多不能放手的理由，这也是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但是等到眼睛一闭，你放不放呢？不放也得放！但只也有到那个时候再说！我眼睛没有闭以前，就是不放。所以“由来百代明天子，不肯将身作上皇”，就是这个道理。他不愿意“亢龙有悔”，因为做了太上皇，“贵而无位”，没得位置可坐！“高而无民”，下面没有人跟你跑龙套，那种情形也是很惨的。

不过中国从前的皇帝，也真有些是全心全意为人民办事，而不顾自己的一切幸福。所以皇帝自称孤家寡人，那真是孤家寡人。我常常说，就有机会我也绝不当皇帝！不要说当皇帝，连平常人年纪大了，也是孤家寡人一个。你想，两个老朋友正在那里说笑话，红色的、黄色的、绿色的……都可以说，但是你的后生晚辈年轻人一过来，你什么也不敢说了，不得不傲岸端庄，装出一副非常道貌的样子。这样年轻人自然也不敢靠拢来了，结果没有人跟你讲话，那真是孤家寡人了，尤其是读儒家书方方正正的老朋友们。奉劝各位以后要常跟年轻人跑跑，说说笑。不要将来变成孤家寡人的时候，大家看到了只向你敬礼，大家都敬而远之，永远不跟你亲近，那种味道才是：“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这是补充“亢龙有悔”的道理。

梅花易数

下面孔子引用节卦初九爻的爻义。

节卦的综卦和错卦是这样的：

水泽节 错 火山旅

综 风水涣

节卦的错卦是火山旅，综卦是风水涣，还有一个综卦的方法是把上下卦移位，这样节卦的综卦又变成泽水困了。所以一个卦到手，它的错卦、综卦要看清楚。如果说卜卦，也用不着什么方法。一个卦下来，反面的后果，内部的变化，从它的错卦、综卦、互卦中就可以看得很清楚了。这一种卜卦的方法，就是后来江湖上所流传的梅花易数。

梅花易数这种卜卦的方法，大家都认为是邵康节先生流传下来的。不要铜钱摇，也不要抽签。一个人一进来，先生请你卜个卦，这样卦已经卜好了。梅花易数卜卦的方法，通常是用年支、月、日、时的数字来决定体卦与用卦，再用互卦看卦的发展而论吉凶得失。假设现在是壬子年阴历九月十二日申时来卜卦，壬子年，子数一，九月数九，十二日数十二，一加九加十二等于二十二。二十二除八，余数是六，六是坎，上卦是坎。申时，申是九，加二十二（年月日时）等于三十一，三十一除以八余七，七为艮，所以下卦是艮。这样就得出来水山蹇卦……所以梅花易数卜卦的方法是从年月日时，或者你进来坐的位置，或者左脚先踏进来，或右脚先踏进来，是站是坐，面对的方向……随便一样，一个卦象就已经出来了。不要等他问，你已经知道了，这就是梅花易数。看似容易，实际上当然很难，必须要有高度的智慧，高度的配搭才可以，不是随便乱拼乱盖的。

保密的最高原则

不出户庭，无咎。

这是节卦初九爻的爻辞。水泽节，我们知道水到了池塘里头，或者海洋里头，被范围住了、被节制住了，节卦就是这个道理。假使卜卦的人卜到这个卦，动爻在初九爻，如果你问做生意好不好，或者追一个女朋友结婚，有没有希望，不好！后果很坏。不要出门就没有问题，动就有咎，一动就有问题。所以节卦初九爻解释谓“不出户庭，无咎”。户就是内门，户与门有差别。庭就是大厅、客厅。所以卜卦卜到这一爻是“不出户庭，无咎”，没有问题，没有毛病。如果出了户庭，便不一定了。孔子解释这一爻的道理说：

子曰：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孔子对这个爻辞的解释，是讲人生哲学的道理，并不是卜卦用的。我们平时所谓的保密、机密，就是从《易经》这个地方来的。他说依据这个道理，当祸乱开始要来的时候，是“言语以为阶”，是你自己先讲出来的。我们中国的一句老话是“病从口入，祸从口出”。爱吃东西容易生病。如果是修道的人，一个礼拜一定要有一天完全不吃东西，清理一下肠胃，让肠胃休息休息，这是长寿之道。孔子说，很多事情的失败，都是你不懂保密而失败的。历史上很多大事都是如此。孔子的意思是说，我们讲话要特别注意。

“不出户庭”,《易经》上表面的意思是说，我们的脚不踏出大门，实际上是说我们的思想，不要去到台阶外面，以免出毛病。所谓祸从口出，爱讲话的人是非就多。因此孔子这几句话，便成了我们的名言。

“君不密则失臣”，所以好多的领导人，现在的人也一样，政府一件任命案，还没有发布，外界便胡乱猜测，什么人要任部长了，什么人要做什么了。假使我当老板，我就偏不用这个人。本来我是想用这个人的，经你们大家一哄，我偏不用他。还有大臣的奏议，皇帝随便泄露出去，那你的大臣便再也不会对你有向心力了。“君不密则失臣”，就是这个道理。比如你要发明一种新的产品，市场很有前途，你还没有注册生产，便先宣扬出去，结果被别人所利用、仿冒。

“臣不密则失身”，我们看到历史上的经验，汉唐时代有几位大臣，向皇帝上奏折，那很严重啊！回到家里，穿上朝服，门关了在书房里起稿，太太小姐都不能看，不晓得他写的是什么。写好了稿，第二天叫家人把棺材准备好，抬着上朝。谏诤不好，便要死在朝堂。所以皇帝既不能做，连大臣也不能做，一个大臣是很难做的。你们读了唐诗三百首：“无端嫁得金龟婿，辜负香衾事早朝。”刚刚结婚，嫁给一个新科状元，晚上被窝才暖热，三四点钟就要起床上朝了，所以说“辜负香衾事早朝”。不像现在的官，八九点钟才上班那么好做。

苦命的皇帝

当大臣不易，当皇帝更为可怜。各位想想：一个皇帝天刚亮就爬起来坐在大厅里等着大臣朝谒了，那多辛苦！大家一定疑惑：老师又没当过皇帝，是怎么晓得的？是清朝的一位侍候皇帝的王爷，亲口说的真实经验。他说：“老实讲，当年若不是你们把清王朝推翻，我也非要推翻它不可。”他说那真苦，当皇帝的是人，我们也是人，谁不想玩？晚上想玩，又那么多公事，夜里都要看，不是论几件公事，太监拿公文来是上秤称的，每天有多少斤。除了雍正那个精力，昼夜以批公文为乐，其他的皇帝都吃不消啊！当皇帝的每天除了上朝，还要向皇太后请安、听大臣讲经，再加上和宫女们玩玩，晚上还要批奏折，批完了奏折已经深夜了，还没睡多久，三四点钟便又要起床上早朝了。尤其年轻的皇帝贪睡，怎么能醒得了呢？老太监有个叫司礼太监的，每天早上三四点钟便到皇帝寝宫门外大声高喊，奉皇太后命“请圣上起床……”。

中国的伦理，在朝中皇帝最大，回到宫中，见了妈妈要跪下请安的，这是中国的伦理。太监奉皇太后命，因为在宫中妈妈最大，所以皇太后命，皇帝不能违犯。小皇帝睡得正甜的时候，司礼太监喊三声，皇帝还不起床的话，大太监嘴一呶，小太监就捧着面盆，盛满热水，热手巾便捂在皇帝的脸上。皇帝一挣扎，后边小太监一推，便把皇帝扶了起来。擦脸的擦脸，梳头的梳头，换龙袍的换龙袍，这样七手八脚，便把皇帝推出来了。可见当皇帝真可怜。皇帝睡觉是一个人睡的，妃子们跟皇帝在一起，到了半夜，太监用被子把妃子一裹，就背走了。不像一般人，可以跟自己的太太长夜温柔。万一皇帝要跟妃子多亲热一下，那太监便喊了：“请圣上保重龙体”，你说煞不煞风景！而且要幸哪个妃子，还要先在皇后那里挂号登记，如果哪个妃子被幸的次数多了，皇后还要提出警告。

再说皇帝吃的菜，有一百道之多，事实上只有前面的几样能吃，后面放的都是不能吃的。皇帝要吃盘豆腐，也要向内府报账，比我们在国宾饭店吃的还要贵。皇后吃饭也是一样，要九十多道菜，能吃的就那几样。在宫内皇后是不能跟皇帝同桌吃饭的，倒是妃子还可以，只要皇帝喜欢。但是妃子也不能侍候的次数太多，多了老太监会讲话，皇后也会讲话。如果皇太后要跟皇帝吃一餐饭呢？也很可怜！皇后跟妃子都要站在旁边侍候，不能同桌吃饭。皇太后要皇后坐下来吃，皇后还要叩头谢恩后才能坐下，拿了筷子抿抿嘴，饭也吃不饱。总而言之，天下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就是不能当皇帝。

对千秋万世负责的人

刚才说到大臣上奏折，抬着棺材上朝，因为奏折上去以后，皇帝发了脾气，连命都没有了。那他为什么还要上奏折呢？一个大臣就是要向老百姓负责，要向国家负责，要向历史负责。大臣上奏折，就是准备着死。所以我们要读奏折，才能了解那一代的历史。古时大臣的奏折，除了皇帝知道外，他决不对外面讲。不像现在“立法院”、“省议会”一样，无论讲什么话都可以不负责任似的乱说。古人说话，不但要对自己负责，也要对历史负责，要对千秋万世的后代子孙负责。这种精神只有中国文化里边有。现在的人乱闹一气，不要说管你子孙不子孙，连父母祖先都不管了，还说什么中国文化！

这里谈到大臣对奏折的重视，就是孔子所说的“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的道理。节卦的道理就是慎密，不要出门，任何事情在没有成功之前，都要慎密。我们平常说某人喜怒不形于色，也就是深藏不露，很有涵养，像刘备一样，喜怒不形于色，才真是厉害的脚色。这是节卦的第一爻。

万物之盗

下面所讲的是解卦的六三爻。

雷水解，它的错卦是风火家人，综卦是水山蹇。雷水解的卦象，是打雷下雨，或者是像台湾刮台风下大雨一样。但要一打雷，台风便解了。所谓一雷破九台，风雨碰到打雷，就要停掉了，因为雷水解了、破了。这是物理的道理，阴阳的冲激，把这个气流分散了，所以不会起风了，也不会下雨了。就现象来讲，就是这样。孔子在这里又改变了一个说法：

子曰：作易者其知盗乎？易曰：负且乘，致寇至。负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盗思夺之矣。上慢下暴，盗思伐之矣。慢藏诲盗，冶容诲淫。易曰：负且乘，致寇至。盗之招也。

“负且乘，致寇至”，这是解卦六三爻的爻辞。孔子研究到这一节，他提出来一个意见：他说周文王、注解《易经》的人知道盗心了，为什么呢？圣人就是大盗，大盗也等于圣人。他说作《易经》的人，他们知道大盗吗？知道盗心吗？本来道家的说法是：道者盗也，是把天地之精神吸收到自己身上来，所以说“道者盗也”。因此《阴符经》就说：“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彼此都在偷，都在抢，做生意更是如此，做官也是如此，所以释迦牟尼佛把“王贼并称”。庄子也是这个道理：成功了就叫王，叫帝王；不成功就叫偷。其实大家都是一样，都在抢。一个是明抢，一个是暗抢。所以修道人常说“道者盗也”，盗就是盗机。

《易经》解卦六三爻的爻辞“负且乘，致寇至”，构成了一幅画面。这幅画面怎么画？一个人背了一袋黄金，或者是美钞、钻石，然后骑一匹高头大马，在郊外走，或者像是开了一部汽车，装了一车珠宝钻石，在市区里招摇过市，也没有人保护，好像向坏人招手一样。“负”，就是在背上背；乘是坐轿骑马，意思是说骑着马到处炫耀。等于你自己在宣传，叫强盗、叫土匪赶快来抢吧！孔子解释说：“负也者，小人之事也”，背东西、挑担子，是劳动工人的事，是出劳力人的事。“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君子是一种人，轿就叫乘，小人是代表这种现象，像机场、车站搬行李，那是行李夫的事。好像我们在前面走，雇个人替我们挑行李，跟在后边走，自己则高头大马，悠哉游哉，或是自己开着汽车载着珠宝去兜风。

你带着那么贵重的东西，一点安全的保护措施都没有，还故意炫耀，唯恐人家不知道一样，那不等于向盗贼招手吗？“小人而乘君子之器”，没有这个能力保护自己，而却喜欢夸张炫耀，等于说：你的才能没有资格做大老板，而自己偏偏想做大老板的样子，到处去跟人家投资，还要跟人家有钱人来比一比财富，这就是“小人而乘君子之器”。这样子不但你不会成功，旁边的人看到有机可乘，就会借机会算计你。都想拿到最高的权位，自己没有这个本事，也没有这个能力，偏要做大事。恐怕当你还没有坐好的时候，旁的人便把你抢走了！所以孔子说：“上慢下暴，盗思伐之矣！”

同样的道理，当上边的人没有这个真学问、真本事，却占了那个位子，而又“上慢下暴”，上面的傲慢，下面的暴戾，能不引起野心分子的觊觎吗？因此孔子讲了两句名言：“慢藏诲盗，冶容诲淫”。孔子说：你把宝贵的东西不好好把它藏起来，就叫做慢藏。“诲”是教育，你那么值钱的东西，不好好地藏起来，故意摆在那里，不是明白地告诉强盗来抢吗？等于一个女孩子打扮得妖妖艳艳、漂漂亮亮的，那不是教人家看的吗？你打扮得那么漂亮，人家看到了，喜欢你，不是教人家来打你的主意吗？所以说“慢藏诲盗，冶容诲淫”，不能怨人家，这些都是自己招来的。《易经》上说：“负且乘，致寇至，盗之招也。”是你自己招来的、请来的，怨不得人家哪！

第九章　天一地二　天三地四

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扐而后卦。

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凡三百有六十，当期之日。二篇之策，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当万物之数也。

是故四营而成易，十有八变而成卦。八卦而小成，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

显道神德行，是故可与酬酢，可与佑神矣。子曰：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

今天我们研究《系传》第九章，这一章主要是谈数的问题，也是谈卜筮的方法。现在我们把文字给大家介绍如下：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

《易经》的数

《易经》有三套数字，这一章是卜卦用的。所谓“卜用蓍”，就是蓍草，台湾没有，出在西北。据说蓍草生得好的那一年，天下就安定；蓍草生得不好，天下就不太平了。

《易经》的另外一套数字是伏羲八卦的先天图。这个图应该作立体图来看，不可以作平面图看。现在我们姑且把它作平面看，它的数字是乾一、兑二、离三、震四，以上叫左旋。从这里可以看到东西文化的不同，东方是由右边转过左边去，西方是由左边转过右边来，这是地球物理自然之理。右边开始是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两条线对拢来就是一个圆圈。实际上这两条线都是画了一半，这就是所谓的天道左旋，地道右旋；太阳系统跟地球的转动是相反的，所以叫天道左旋，地道右旋。现在研究天文的太空学，当然知道宇宙的旋转不同。但是我们要想想五千年以前，我们的老祖宗们怎么会知道的？这就不简单了。这个问题现在无从考查，我们老祖宗早就懂得天道是左旋，地道是右旋。因此太阳系统，地球与月亮转动，至少这三个球转来转去不会相碰。实际上各大行星彼此的转动都不同。下面是伏羲先天卦的卦位，大家要记住，每一卦的位置是这样摆的：（见下页）

上面为什么摆乾？也有人主张把这位置改了。像太极拳协会，就有一位先生拿一篇文章要我看，说要学西方的规矩，跟指北针一样，把乾卦摆在北方，坤卦放在南方。我说不可以。他说指南针本来指南还是指北？我说伏羲八卦现在就图的平面上看，好像是在南方，实际上这个图是立体的。乾卦是在上面，坤卦是在下面，离卦是在左边，坎卦是在右边，其他四个卦分两条线圆周的转动，等于一个皮球一样。但是现在平摆着看起来，乾卦当然就在南方，南方光明，北方寒冷，乾卦是阳，所以在南，坤卦是阴，所以在北。这是先天图在平面上看起来的样子。

伏羲八卦方位图

地心里的奧秘

下面我们谈一谈《说卦传》中的部分。《说卦传》也是孔子作的，是解释卦理卦象。他在第三章里对伏羲先天八卦，作了非常明白的解说：“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数往者顺，知来者逆，是故易，逆数也。”

“天地定位”，凡是在上面的都叫做天，脚踩着的都叫做地。上天是人为的、假定的，可是人为的假定中心就分了上下，所以称为“天地定位，山泽通气”。现在科学正在研究地球，像美国人在西海岸就花很多钱，向地下面打洞来研究地球。我们古人是否也向地下打过洞？不知道！但是几千年前我们老祖宗们就知道，山跟海洋上下是通的。“山泽通气”，等于人一样，鼻子通下面、身体内部及毛细孔都是通的，就是山泽通气的道理。因此，学中医要特别知道气化的原理。“雷风相薄”，震卦是雷，巽卦是风。风就是大气层，大气层摩擦就变成雷电。雷电消散，又变成大气层，就是“雷风相薄”的意思。薄并不是厚薄的薄，是互相在矛盾、在融化，这种情形就叫薄。“水火不相射”，太阳跟月亮永远不会在一起，永远是太阳上来，月亮下去，月亮上来，太阳下去。也可以说，水多了把火熄了，火多了把水烧干了，这就是“水火不相射”。

至于“八卦”，它是“相错”的、互相错，平面摆起来就可以相错。坤卦就错乾卦，巽卦错震卦，兑卦错艮卦，阳错阴，阴错阳等。这些以前已经讲过了，我们不再多说。

古代的祭祀

“数往者顺，知来者逆”。我们刚才讲过，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天道左旋，这是顺的；巽五、坎六、艮七、坤八，是逆的。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很多宗教的仪式，也都是《易经》的道理。譬如佛教里头，和尚在念经，假设神位设在北面，和尚的位置应在西面。我们中国过去礼貌也是一样，就像祭祖，现在很多人都不知道。我个人很小就代表出来祭祖，那个场面真把人吓死了！那个时候才十二三岁，穿着长袍马褂，好多人，好痛苦呀！一个台子又一个台子，再走两三步，中间又一个台子，再两三步路边又一个台子。上边都摆着祭品，人山人海站的很多。详细的情形时间久了，有些细节也记不清了。不过，就是现在祭孔，也没有真正懂得的。那个主祭者很难当，一边四个人，现在叫司仪，过去叫赞礼，共八个。开始时不是喊典礼开始、主席就位，而是喊主事者各执其事，主祭者就位，像唱歌一样，拉着嗓子。我还记得第一次上台，听赞礼的一叫，我头都昏了！像上了法场一样，步子都不敢走错。穿着长袍，一步一步走，然后跪在地上，而且还要用手把长袍拦一下，接着赞礼叫：“上——香！”。人家把香交给我，我就拜揖；再喊跪——我就跪下；拜——就要叩头，三跪九叩，这是初祭。然后再献这样、献那样，就位以前还要盥洗。旁边一个盆子盛了水，要擦手擦脸，像伊斯兰教一样，现在还保持这一种规矩。

每一个宗教都保持上古人类的礼貌，但是我感到中华民族保持了全部，因为我参与过这种事。然后一阵子搞下来，汗流浃背，又紧张、又惶恐，生怕做错了被人家笑。礼献的时候先是初献，然后是正献，第一步一定要从右边出来，先站到右前方，再走到中间。像现在在电视上看到祭孔的那些人，连长袍马褂都没穿好，不但礼服不晓得穿，那些衣服也做得不对，只好闭上眼睛装着看不见了。这种礼节，我认为很值得保留，至少要有这么个形象。佛教里主要的大法师，走到一个佛像前面，便是走右边；基督教好像也还是走右边，天主教也是。每一个宗教我都研究过，大都如此。各类宗教的教宗、教主就位，他还是要右旋走，地道右旋。学了《易经》，你便知道它与世界文化的关系了。

合十与合适

“数往者顺，知来者逆”。如果要推求过去、将来怎么样，数字是向前推，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一路下去。“数往”是向前面推去的意思。如果想知道一从哪里来，二从哪里来，“知来者逆”，就要倒转过来：三从二来，二从一来。“知来者逆”是减数，“数往者顺”是增加数。增加与减少不同，这个里头有很多科学的道理，是孔子研究的心得。

宋朝的易学大师邵康节，对这一段的道理作这样的解释，邵子曰：“天地定位一节，明伏羲八卦也。八卦者，明交相错，而成六十四卦也。数往者顺，若顺天而行，则是左旋也，皆已生之卦也，故云数往也。知来者逆，若逆天而行，是右旋也，皆未生之卦也，故曰知来也。夫易之数由逆而成矣，此一节直解图意。若逆知四时之谓也。”朱子也说：“邵子曰：此伏羲八卦之位，乾南（按：拿平面图来讲）、坤北、离东、坎西、兑居东南、震居东北、巽居西南、艮居西北。于是八卦相交而成六十四卦，所谓先天之学也。”邵康节对这一段的解释又是一个说法，他拿平面图来说乾南、坤北、离东、坎西、兑东南、震东北、巽西南、艮西北，自震至乾为顺，自巽而坎而艮以至于坤为逆。这个说法不同了，不过这也是很权威的论法。换句话说，乾一、兑二、离三、震四，他说倒着讲这个数法为顺，由巽卦起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为逆。这是邵康节推算的一种法则，实际上是一样，用法上是两样，用法各有各的后果。这是一套数字，基本上大家要记得。

我们现在晓得了先天八卦是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

上面孔子所讲的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单数属阳，称天，双数属阴，称地。乾一、兑二、离三、震四，所以一三五七九是阳性的，为阳数，二四六八十是阴性的，为阴数，双方都是五个。等于我们人的双手，每只手都是五个指头，两个五合起来叫做合十，所以后人把两掌合拢来便叫合十，也叫合适。合不合适？这个合适的道理就是从这里来的。

后天八卦与《洛书》

为了以后进行的方便，现在请大家再看看文王八卦的方位。

文王八卦方位图

文王八卦也叫后天八卦，大家都要记熟，以后研究的时候才方便，文王后天八卦的方位是：

离南、坎北、震东、兑西、巽东南、坤西南、艮东北、乾西北。

假使用平面看，后天八卦的数是从《洛书》来的。我们一般的口诀是一坎、二坤、三震、四巽、五是中间（也叫中宫）、六是乾卦、七是兑卦、八是艮卦、九是离卦。为了便于记忆，古人把它编成歌诀，像一首诗一样，很好记忆。我们过去已经讲过，现在再重复一下：

一数坎兮二数坤，三震四巽数中分，五寄中宫六乾是，七兑八艮九离门。

先天 后天 体 用与九 十

我们过去已经说过，后天八卦的方位和数与伏羲先天八卦的不同，学《易经》、玩龙板，哪个地方用哪一套都不一样，都有规定。这里有一个练习，我们先来做做看，你把先后天两个数字对面来加一加，现在大家先把文王后天八卦图摆开来看看：

文王后天八卦图

从离到坎画一条直线，再从震到兑画一条横线，艮与坤画一条，巽与乾再画一条，共四条线，然后再把两头的数字加拢起来都是十，这叫合十。

伏羲八卦的方位呢？又不同了。

从乾到坤画一条线，从离到坎画一条线，从兑到艮画一条线，从巽到震画一条线，也是四条线；然后两头的数字加起来

都是九，这叫用九。先天卦是九，后天卦是十；先天讲体（本体），后天讲用；先天卦是根本，后天卦是起用。真正要讲用法，要用后天文王卦的数，非常灵，这是个秘诀。这个道理你要搞不清楚，你去学算命呀、看风水呀、搞什么呀，有时候你会越看越糊涂。汉朝以后，医药书也套上了《易经》，这些我很不赞成。可是汉朝的古人已经开始套了，死拉鬼扯叫做配卦，按照医药的法则，归纳到《易经》的法则里。如果《易经》没有学好，医学便成了问题了，而且交代不清楚，什么地方该用先天，什么地方该用后天，用哪个数字，都交代不清楚。后来我加以研究，才知道不是交代不清楚，是他们根本就不懂。不要说古人很聪明，他们还真的不懂。

伏羲八卦方位图

易学在蜀

明朝一部很有名的《来易》，是四川万县人来知德所著。他是明朝有名的易学大家，一辈子不出来做官，也不考功名，在四川巫山十二峰里头隐居，专门研究《易经》，长达二三十年，著了一部《易经来注解图》，非常有名。我们年轻时候听到《来易》，简直要昏倒，非常钦佩！所以我在四川的时候，碰到一位讲《易经》的老先生，我要跟他学《易经》，他不教。我问他为什么不教？他说因为你是下江人，尤其是你是浙江人。我说我们浙江人有那么大坏处吗？他说不是，因为易学在蜀（《易经》的学问在四川），四川人没有会以前，不传给外省人。我听了一笑说：“从现在开始，你求我来学我也不学了，将来我非教你不可！”一来是说笑，二来是真的。

因为来知德的关系，易学在蜀，宋程明道也到过四川学到易理。但是等我到中年以后，把《来易》加以研究，非常赞叹《来易》了不起，但还是有问题。因为他所见不广，不过，这在古人来说也很难得了！《易经》的著作那么多，怎么看得完？再说来氏又远处西南，蛰居深山，自然难能博览群籍了。所以来氏有些自己认为是发明的，其实没有发明，古人已经说过了，自己白白浪费了很多的时间去思考研究。所以读古书自己可以省掉很多力气。来氏有些见解，则又刚刚与古人相反，这就是知识的不渊博了。

现在的时代又不同啦！全世界所有的藏书，我们都可以看到。譬如说有些《易经》从我们中国掉啦、绝版啦，我一查，知道哈佛大学图书馆有、法国大学图书馆有，或者美国国会图书馆有，一封信去就可以把它的照片寄来了。虽然国内没有，但是外国还替我们保存着，方便很多，资料也比较多得多了。

五的哲学

前面我们讲了两套数字，现在又是一套数字：

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

孔子说“天数五，地数五”，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数也是五；乃至佛学所讲的五大“地、水、火、风、空”，及五蕴“色、受、想、行、识”等等都是五，是同一个数理哲学来的。天数五位，地数五位，各位相加减后就又不同了。“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单数归到单数里边，双数归到双数里边，另外又是一个结论。总和的数字不同，天数是二十五，“一、三、五、七、九”相加为二十五。所以孔子说，天数廿有五，构成了我们农业社会二十四个节气。譬如今天是阴历三月二十七，再过几天就是清明。但是台湾的清明不作数，既不清也不明，这是闲话。

“二、四、六、八、十”相加为三十，这就是“地数三十”，讲地球与月亮的关系。古人为什么三十天叫一个月，就是这个道理。五天叫一候，三候就是一气，两气就是一节。一年有七十二个候，叫气候；二十四个节气：清明呀、小满呀、白露呀、冬至呀……这二十四个节气在我们农村很有用处。每一个节气，各地区都有一些歌诀，很准的！我很想把它收集起来。譬如“惊蛰闻雷米如泥”，这是北方的话。就是在惊蛰这天打雷的话，一定丰收，米像泥巴那么贱。“春分有雨病人稀”，春分有雨，便少疾病。但是各地不同。哪个时候涨潮，哪个时候退潮，都准得很。这是我们中华民族几千年来，祖宗们一个一个留下来的经验。台湾也有台湾的说法。大家如果能够把它收集起来很有用处，不要等到老年人死光了，以后便没有人知道了。古人留下来的经验，甚至比气象台还要准确。《易经》几千年前便说出这些数字，天地之数相加五十有五，这个五十有五很严重，“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连鬼神都逃不出这五十五个数的范围。所以真能够懂了数理哲学，鬼神都逃不出你的手了。“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真正厉害的数字是五，这是讲数理的基础。

大衍之数五十

中国过去卜卦不是迷信，是依据数理哲学来的。古代用蓍草来卜卦。“天地之数五十有五”，真正用的是五十根。为什么只用五十根来卜呢？因为那五根基本数是不能动的。等于天体上的太阳、月亮，这五星是不须动的。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扐而后卦。

“大衍之数五十”。衍就是衍绎。所以卜卦用五十根蓍草。当你拿五十根蓍草一摇，默祷完了，便从五十根中抽出来一根放在一边不用，所谓“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不用五十）。如果我们懂得这个哲学的道理，不管你打仗、做生意，便可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为什么只用四十九而不用五十呢？就是基本数不动，摆在那里不用。

严格地说，真正要做生意，你要有三倍的本钱，如果开一个工厂要一千万的话，你便要准备三千万才能开工厂。为什么？因为你必须要有安全储备的原料、资金回收周转的时间，还要有意外风险的准备金，等等，所以一千万的生意，便得要有三千万的本钱，甚至四千万；另外一千万备而不用，应付意外状况。所以说“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那个“一”是备而不用！同样，你的那个一千万也是备而不能动用，万一到了十分危险的生死关头，就不会走投无路，也不会上吊了。所以在一开始你便要把那一帖不死之药准备好，拿在手中。这就是《易经》只用四十有九，留一不用的道理。这个“一”不能用，也是天地自然的法则。

蓍筮的程序

现在我们谈用蓍草筮卦的方法。

在我们开始筮卦以前，必须要心念专一，然后默默地祷念一下你要问的事情。祷念完毕后，从五十根蓍草中取出一根，放在一边，这就是“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衍的意思与演、演绎差不多，意思是很宽广，所以称为大衍。

“分而为二以象两”，筮的时候，双手把四十九根蓍草，随意分而为二，把右手的一份放在一边，这就是“分而为二以象两”。为什么要象两？意思是把阴阳分开，效法天地的道理。这样的筮方法，不是迷信，是物理自然的效果，也就是太极生两仪的意思，这是第一营。

“挂一以象三”，然后再从原来右手的那一份中取出一根，挂在左手小指与无名指之间，即所谓的“挂一以象三”。三就是三才，象征天、地、人三才的意思，这是第二营。

“揲之以四以象四时”，揲就是数，把左手的蓍草每四根一组，分到最后，所剩的或一或二或三或四，以象春、夏、秋、冬四时，即所谓的“揲之以四以象四时”，这是第三营的半营。

“归奇于扐以象闰”，左手的蓍草，分到最后（每组四根），把剩余的蓍草或一根、或两根、或三根，不论多少，扐于左手无名指与中指之间。扐音勒，就是剩余的蓍草，这是第四营的一半。

然后再把原来右手所分的一半，用同样的方法四揲（第三营的又一半），归扐于左手的中指之间，这是第四营的又一半，“归奇于扐以象闰”。“奇”就是四揲以后所剩余的策。“五岁而再闰，故再扐而后卦”，五年有两个闰月，这样两扐以象征“五岁再闰”。

这时右手把揲过的蓍草放在一起，再把左手一挂（最初挂的一根）与二扐和小指、无名指间的蓍草合在一起，这样便完成了第一变。

“再扐而后卦”，然后把左右四揲的蓍草合在一起，再经过前边分二挂一、左右四揲与归扐的程序，三变之后才能成为一爻。这就是再扐而后卦，四营而成易；十有八变才能成为一卦。

这种手续非常烦琐，要经过十八次的手续，才能求出一个卦象，知道是什么卦。现在卜卦只用三个铜板，哗啦哗啦一摇，阳啦阴啦，也可以，这是后世的简化。

大衍揲蓍次序演绎表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扐而后卦。

第一变

第一营 分而二以象两（任意分49为左右两部分，我们假定为…………………………17与32）

第二营 挂一以象三（取右首之一策，置于左手小指无名指之间）……………………………32－①

第三营之半 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四分左首之策以取其余数）………………………………17÷4剩①

第四营之半 归奇于扐以象闰（将第三营所余之策①置于左手无名指与中指之间）

第三营之另一半 四揲右首之策（四分右方之策32－①＝31）……………………………………31÷4剩③

第四营之另一半 五岁再闰、再扐而后挂（将后三营所余之策，置于中、食指间）

以上四营已毕，为第一变，所得策数为……………………（1＋1＋3＝5）

（第一变后所余的策数只有两种情况，一是44，一是40）

我们这里所得为 ……………（49－5为44）

第二变 再以前法四营所余的44策

第一营 分而为二以象两（任意分44为两部分，我们假定为……………………………8与36）

第二营 挂一以象三…………………………36－①

第三营之半 揲之以四以象四时………………8÷4余④

第四营之半 归奇于扐以象闰（将余数④置于无名指与中指间）

第三营之另一半 再四揲右首之策 ………………35÷4余③

第四营之另一半 五岁再闰，再扐而后挂（置余数③于中食指间）

以上四营已毕，为第二变。所得策数为……………………… （1＋4＋3＝8）

（第二变后所余的策数有三种情形即40 36 30

此处所得为……………………44－8得36）

第三变 再以前法四营所余的正策36

第一营 分而为二以象两，此处假设为……20与16

第二营 挂一以象三…………………………16－①

第三营之半 揲之以四以象四时 ……………20÷4余④

第四营之半 归奇于扐以象闰

第三营之另一半 再四揲右首之策…………………15÷4余③

第四营之另一半 五岁再闰，再扐而后挂

四营已毕，所得策数为…………………………… （1＋4＋3＝8）

以上三变所得的策数为……………………… 5 8 8相加为21

49－21＝28 四分28为7 七为少阳所得为阳爻。

如此十八变后，得出六爻，即为所得之卦。

附注一：十八变每三变所得挂扐归奇的数，有以下六种组合：（1）5、4、4（2）9、8、8（3）5、8、8（4）9、4、8（5）9、4、4（6）5、4、8

附注二：这六种组合所得的策数也有以下六种情况：得9和6的机会各为一，得7和8的机会各二，其计算方法如下：

假设十八变中，三变所得挂扐之数为5、4、4，则5＋4＋4＝13 49策－13＝36 36÷4得9 （36即乾之策数，每卦六爻，36×6＝216）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即由此来。

如果为9、8、8则9＋8＋8＝25 49－25＝24 24÷4得6（24即坤之策数，每卦六爻，24×6＝144）坤之策百四十有四由此来。

如果为5、8、8或9、4、8则5＋8＋8＝21 9＋4＋8＝21 49－21＝28 28÷4得7者二。

如果为9、4、4或5、4、8则9＋4＋4＝17 5＋4＋8＝17 49－17＝32 32÷4得8者二。

以上得9、6者各1 得7、8者2 这六爻即是所得之卦。

附注三：九为太阳，六为太阴，七为少阳，八为少阴，九为阳极，逢九变阴，六为阴极，逢六变阳，七为阳爻，八为阴爻，均不变。

孙悟空七十二变

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凡三百有六十，当期之日。二篇之策，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当万物之数也。

“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经过前面分、挂、揲、扐十八变的程序，得老阳乾爻的正策为三十六，坤爻老阴的正策为二十四。每卦有六爻，故六之三十六为二百一十六，所以说“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策就是竹签子。“坤之策”是六之二十四，一共有一百四十四（详请参阅上图附注）。坤就代表地，阴数，乾卦就代表天，阳数，阴阳合起来一共三百六十，“当期之日”，一年有三百六十天，事实上一年不止三百六十天，是三百六十天多一点点。所以五年把那个剩下的数加上去，就多一个闰月。不然太阳、月亮的轨道，我们就算不准了。五年两头都有闰月。

“二篇之策，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当万物之数也。”我们中国人所谓“天地万物”这个观念，综合起来，都是从《易经》来的。六十四卦中阴阳卦各三十二，以三十二乘乾之二百一十有六则为六千九百一十二；乘坤之百四十有四，为四千六百零八，两者相加即万有一千五百二十，以当“万物之数”。

是故四营而成易，十有八变而成卦。八卦而小成，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

显道神德行，是故可与酬酢，可与佑神矣。子曰：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

“是故四营而成易”。经过四次的分二挂一程序，卜出一个爻象。

“十有八变而成卦”。要经十八次的手续才能成卦。

阳数到极点为九。所以我们中国人看到人家女孩子长大了，说你的女孩子好漂亮呀，真是女大“十八变”，十八变就是从这里来的。十八变是《易经》的数学，阳数到九，二九一十八，所以大变十八。《西游记》说三十六天变，七十二地变，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孙悟空学了七十二地变，但是三十六天变他不懂，大概只有人才能变得出来！这就是十有八变而成卦。

数理的最高境界

“八卦而小成”，这个大的现象有八个，叫做八卦。把它缩小范围使我们容易记忆。“引而伸之”，把它扩张起来，用演绎的方法，“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每个东西都有卦，每个卦里头又有爻，爻里头又有卦，卦里头又有爻，“天下之能事毕矣”。真把《易经》的数理弄通了，天下万事的道理没有不知道的。未卜先知，不要用卜卦就知道了。

懂了这个数理才能“显道神德行”，显出来形而上的道，神明——看不见的这个神，神而不可知的这一面，它的作用，都可以知道。“是故可以酬酢”，可以应付天下之士，也可以协助完成神化的功能，乃至中国人的祭祖宗，都叫酬酢。“可与佑神矣”！就可以向天地拜拜了。换句话说，就是可以上教堂、拜菩萨，这才懂得了祭祀的道理。

宗教的仪式为什么可以佑神？帮助神？神没有人来帮助怎么行啊！我们不给神修个庙子，神一点用都没有。我不给你修个教堂，上帝有个什么用？所以“魔从心造，妖由人兴”。你说灵不灵？还不是你们心里造的！你说它不灵，便一点也不灵了！拿《易经》的哲学术语一讲，无所谓妖魔，也无所谓神明了。所以孔子说：“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这就懂得了数理变化的法则。所以我们中国文化的《易经》是科学的，决不是迷信的，把宗教的外衣统统拿掉了，宇宙间上帝也好、圣母也好、妈祖也好、菩萨也好，不过是数理变化之道，所以说“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鬼神的动作是什么？你坐在这里就知道了。

我们小的时候，拼命学《易经》是为什么？是因为怕鬼。老师说，把《易经》学通，你只要在那里一坐，鬼神到了你前边都要向你行礼。这样一说，我胆子大了，我就找了本《易经》，不敢随便乱拿，是两手捧着读的。晚上睡觉时，还要把《易经》压在枕头下面，因为怕鬼呀！学了《易经》就可以神护鬼佑了。因为孔子宣传得那么厉害，说学了《易经》就可以知变化之道，而且知道鬼神的行为，一切天人你也都知道了！就连今天玉皇大帝开的是什么会，下的是什么命令，你都知道，你的数理当然已达到最高的境界了。

道与神通

上一次我们讲《系传》九章有关卜卦的问题，以及卜卦的方法，因为大家对于卦还不能熟背，我们不能详细地讲。不过大家要注意的是，一般人对卜卦都叫占卜，其实占是占，卜是卜，方法不同。考古学家在牛骨上发现的文字便叫卜，这是人对世界宇宙奥秘探索的方法。许多宇宙间不可知的事，从古到今，从中到外，大家都想知道它，所以，世界上追求先知的方法也很多。如果站在佛学和中国正统文化的立场去探索，人类智慧的本能，确实能知道过去未来，但是我们现在却做不到，原因是这个能力被后天的污染遮掩住了。这一种能知过去未来的这个“能”，叫做神通。

所谓神，就是自己的思想精神能够通达一切，达到了人类智慧的最高处。神通的产生有五种，就是报通、修通、鬼通、妖通及依通。报通就是与生俱来的一种天生的特殊本能。就佛学的立场看，我们人类整个的生命，是无穷尽的，是不生不灭的，是永恒的。我们现在的生命，是所有人类生命中的一个段落，也叫做分段生死。分段生死这个现象中能生能死的那个功能，却不属于现在生死的变化，那个就是“道”。宗教家对它有很多的名称，什么上帝呀、主呀、佛呀等等。

第一种报通，就是有些人生下来就有的神通。那是由前生的果报带来的，这种人多半前生都有很高的智慧与很好的修持。这种神通也是比较难得的。

第二种是修通，是此生修道而得来的神通。当一个人修持到静极了，得定以后，自己生命的本能智慧就会爆发，因而获得某种神通，就是修通。

第三种及第四种就是妖通与鬼通两种，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谓的精神分裂症的状态。在佛家认为这是由于自己本身健康不良，而由外来力量依附所发的功能，所谓妖魔鬼神附身等等。宇宙中这类的生命，佛经叫做非人，不属于人类的一种。有些甚至还有形象跟行动产生。另有些能力超过一般非人的，善的谓之天神，不善的就是妖，再差一点的叫做鬼。当然这种现象在精神上都是不正常的，这就是所谓的妖通、鬼通。我们乡下到处可以看到这一类的事。

有些情形还有地区性，离开了那个范围及地区就不灵了。譬如台湾有一个摸骨的，离开他的地方就不行啦！这一类都是所谓的妖通、鬼通。它是靠另外一个东西的灵感所显示出的一种能力。

第五种便是依通，是依靠物质的工具来达到先知的情形。如卜卦啦、算命啦……这些都是依通，依靠一种方法而获得先知的。看相算命等，全世界各个民族都有它的一套，如埃及有埃及的一套，印度有印度的一套，中国有中国的一套，西洋有西洋的一套。西洋的一套接近埃及、希腊这一类，这些都属于依通的范围。我们东方的卜卦也是依通，是靠一种方法。

这就说明了宇宙之间有奥秘！其实也不是奥秘，只能说是人类所不能发现的。每一个生命都有它的显著功能，但都不是全部的。所有的功能中以人类的功能比较完备，不过有些功能人类还是不能达到。譬如人的眼睛隔一道墙壁，或者被纸一遮就看不见了。但是真有神通的人，墙壁也挡不住，隔着墙壁也看得很清楚。又如蝙蝠没有眼睛可以飞翔，我们人类做不到。还有蚂蚁在墙壁上可以倒着来爬，人也做不到。其实人也能做得到，因为后天的思想啦、情感啦障碍住了，把他原有的功能丧失了，因此靠依通来弥补那些缺陷。可是人类求知的欲望特别强，尤其对人类自己生命的过去、未来的情形，寻求知道的那种欲望更加强烈，也就是追求先知。世界上各种追求先知的方法，大部分都靠依通。所谓的妖通、鬼通乃至依通等，都是我们中国过去所谓的巫筮。

中国历史上的巫筮

中国上古时代所谓的巫、筮，包括了医药、卜筮、看相、算命，乃至包括了天文地理等等。换句话说，相当于现在的科学家。可是我们中国古代很看不起工商业，当然更看不起巫筮了。在过去巫跟医是并称的，孔子在《论语》中也说：“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巫医是个小道，是最起码的谋生技能。一个人没有恒心、没有决心、没有坚定的意志，连学巫医都做不好。这是孔子的名言。

在春秋战国的时候，巫医的地位已经提高了很多，但是在社会上的行业中，还是比较低。但在我们过去的历史上，却非常注重卜筮，因为人没有办法先知，尤其对国家大事。春秋战国时代，特别是春秋时，决定一件国家大事，或者是决定一次严重的战争，都要经过卜筮。国君斋戒沐浴，一个人在宫殿里边三天或者五天七天，什么人都不见，当然后妃也包括在内，静静地祈祷，然后请太史公——管天文的来决策卜筮。换句话说，不可知的一面则以卜筮知之，这在古代是很重要的。所以你们研究《春秋》，到处可以看到卜筮卜卦的记录。有些很灵，有些也不一定灵。这个中间也有很多的道理。不过，由此我们可以看出上古时候大家对卜筮的重视。

卜与占的方法不同，在上古时候是用卜——骨卜，骨卜的史料现在还有形迹可寻，考古学家可以找出来。骨卜进步到了周代，就是孔子这个时代，便有筮了。卜比较早用，那个时候恐怕还是没有统一的方法，但是政界已经用筮了，所以卜筮并称。我们这本书上有宋代的大儒朱熹先生留下来的筮法。前面已经讲过，这种筮是用一种蓍草，就像我们台湾的台风草一样，曾有一位日本人送我一束。这种草生长在甘肃一带，我们这《易经》文化，是属于西北高原黄河上流所谓的大夏文化，我们称华夏文化，就是筮草的产地。南方地势低，是卑湿之地，没有这个东西。用筮草来筮，属于数。筮的里面也有象。我们讲到《易经》有象与数，一种是看象，一种是看数。筮的时候要有一个神台子，可是丝毫没有偶像的成分，很恭敬的，也不是迷信，一定要很诚恳。烧香还是后来才有，我们烧香是印度来的，点蜡烛是我们中国的。西方的天主教也是点蜡烛的，我们小时常说“天主马利亚，只点蜡烛不带香”。天主教的点蜡烛还是从东方传过去的。

古时筮的时候，把这五十根蓍草放在一个筒子里，很恭敬的行礼，然后两手把蓍草一分，把其中一只手的草放在一边，很恭敬的，要连续十八次才能得出一个卦，相当麻烦，我们前面的附表已经介绍的很清楚了。

残酷的龟卜

上次我们大概谈过，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五十根蓍草拿出来之后，抽出一根，放在最高处，代表一，这就是筮仪的道理。宇宙万物最高的数是没有数，就是零——一个圆圈。我们现在看到零就说没有，在数理上零不是没有，零是代表空，空零代表无穷数、无限数，非常充实，不可知数。这个零，也可以说没有数；零一动，天地间就有了“一”数。二是两个一，三是三个一，永远是一。所以卜卦的时候，因为宇宙开始是一动而来的，形而上没有数，是个零；形而下一动是个一，一以下二三四五到百千万亿，其数不可知，这是卜筮的道理。春秋战国时候就有用龟卜的。那时要知国家大事，要用千年老龟的龟壳去卜。

杀这种龟很麻烦，叫脱壳乌龟，也很残忍。先把龟用东西压起来，压得紧紧的，然后用火烧它的尾巴，当它忍受不了时，一下子窜出来，只有龟壳留下来。当然它是愤怒到极点、痛苦到极点，那种肉是不能吃的，因为它已经有毒了。我们讲生物的道理，当一个人或生物痛苦到了极点，他的生理会有某种变化。像人发了很大的脾气，马上抽血检查，血液会有毒的，而且血液也变蓝了，不是红的。所以佛家讲戒杀，不准吃肉，也是因为肉中有毒的关系。任何一种有生命的动物，当你要杀死它的时候，它都会有一种抗拒、仇恨的心理，血液里就会产生毒素，很可怕！人也一样。所以这种乌龟的肉，就不能吃了。

龟壳留下来用铜钱在里边摇，有字的一面叫阳面，没有字的一面叫阴面，六次下来构成一卦。如果三个铜钱下去出现两个阴面，一个阳面，就打一点，表示阳爻；如果两个阳面，一个阴面，就打两点，表示阴爻；如果是三个阳面，就画一圆圈，这叫重爻，也叫动爻。动就要变，阳极就会变阴。如果三个都是阴面，就打一×。×就表示交，表示阴极要变阳。如果六次都变阳或变阴，那叫六爻大变，那就很难办了。如果六次下来只有一爻变，假设我们投了六次都得阳爻，便是乾卦，如果第三爻是三个阳，阳极阴生，那么这第三爻便非变不可了！这样一来便成了天泽履卦。这个卦由乾卦变为履，古文叫它乾之履卦，这就叫变卦。我们平常说人不守诺言叫变卦，就是从这里来的。如果要判断一件事情的时候，便要与它的本卦参酌研究。

文王课与火珠林

一般跑江湖所用的方法，例如在中华路新公园里我们所看到的，就叫六爻卦，也叫文王课，这是根据《周易》来卜的，实际上就是汉代的火珠林法。有一次钱宾四先生卜国运，就是用火珠林法。很多人问我：钱先生用火珠林法，究竟火珠林是什么？把大家考倒了。我说钱先生故作惊人之举！一般人以为火珠林失传了，事实上火珠林就是现在的六爻卦。汉代有本火珠林卜卦的书，以后失传了，现在书店里卖的卜筮正宗，就是从火珠林里头变出来的。这本书就叫《六爻卦》，也叫《金钱卜》，就是现在市面上所流行的，不过已经有了很多改进与发展。

讲到卜卦，中国历代都有很多方法，前面我们讲到过梅花易数，方法很简单，是不必卜卦的。一个人一进门，从他站的方位、看当时的时间、看穿的是什么衣服，一个卦的卦象就构成了。有时候也很灵。如听到鸟叫等等，这在中国古代叫做兆，万事都有个兆头。你说不相信吗？有时候也蛮怪的。譬如过年，家里供菩萨、供祖宗，烧个香，香烧完了，香烟或香灰会构成某些奇怪的图案。这些图案都代表着某种意义，有时候也非常灵，或者像香灰不倒……都是很常见、很普通的。

隐身术与祝由科

小时候遇到这些稀奇古怪的学问，东方的、西方的都要去学，而且好奇心重，总想要把它弄清楚。有一次在四川，有位老先生已经七十多岁了，那时候我们看他已经很老了。他修道的功夫很高，头光光的，戴个小帽，摸到他的顶门是软软的，跟刚生下来的婴儿一样，会跳动。据说阳神可以出窍了。会不会出？不知道，但可证明他打坐修道很用功了。还有一位老先生乳房一挤，跟女人一样，会有奶水，可见他的身体已经修到返老还童了。根据原理，功夫做到这里，假使你把他杀了头，他流的不是血，是白浆，可知他们的工夫都很高。

当时我是个军官，我要拜他为师。人家告诉我，这位先生有很多法术，枪打不进去，又会隐身术，而当时最有诱惑力的就是隐身术。我说老师你能不能教我隐身术？他说那很难，当然你可以，不过我也做不了主，要禀告玉皇大帝批准了才可以。我说玉皇大帝怎么批？他说要举行一个仪式，半夜子时十二点整，摆上祭品，很隆重地跪下来拜。你要亲自到东门外去买一块布。那时候在成都，到东门外就是从信义路走到三重市那么远，去买一块土布回来。我说那是做什么的？他说你拿回来后，我在布上画一道符，烧了来报告玉皇大帝，请他批准。烧了布上会显出文字来，那就是天书。我说好！马上派勤务兵去。他说那不行，一定要亲自去。我说好，就亲自去。

半夜三更，非常神秘的，祭台不准别人参观，道士们要画符的画符，念咒的念咒；碗里边的水中都是灰，还要喝下去。我学这些是很勇敢的，充其量半碗水经过火烧了不会有毒，我不怕，几口就喝完了。然后用两个铁钳子夹住一尺见方的白布，在火上烧。布烧完了，灰还是方方整整的一块，没有掉下来，上边有很多字，不晓得是梵文还是古籀文，反正不是中文，很好看，还会发亮。我跪在下面，四川人讲了：高头（最高的头上，天上的上帝）已经批准了，可以传你。我说老师，那是什么字呢？我很想看看上面的文字，到底是准呢还是不准？话虽如此，可是我已经晓得了。

说到画符念咒，我亲眼看到的，这叫祝由科！现在我还有这个法本，很想找个人传传。可是你们都不行，这一定要找一个最聪明的笨蛋，才可以传他，或者是最笨蛋的聪明人，也可以传。像这里讲的祝由科，一个人如果刀伤啦、手断啦，拿一碗净水，也不用医药，哇啦啦的念念有词……哼！“呸”一声，病就好啦。但是画符念咒，我来用就不灵啦！因为我不信。什么东方来个红孩儿呀，头戴红缨帽呀，身穿大红袍呀……去你的鬼！可是真的要学这个本事，一定先要信仰，要绝对的迷信，才会产生精神力量。譬如我们有骨刺鲠到喉咙里，画一道符，水一喝，骨刺就下去了，这是小事，乡下很多。可是到我手里便一定不灵，因为我不信。像这一类千奇百怪的事很多很多。

话说回来，当时我行礼如仪，起来以后，我说老师，什么时候传我功夫？他说还要过三天，我说开始练后要几时才能练得好？老师说，这次是教枪打不进的（就是红灯罩那一套一样），他说要三百天，二百九十天都不行。当时我还带着部队，每天忙得不得了，随时都有事，我说一个礼拜还可以，练一百天我不行。其实不是一百天不行，假使真能练到枪打不进，一年的时间我也干，不要说三百天了。老师说不行，少了三百天不行！当时我便抽出手枪说：这样吧！老师，你先让我打一枪，如果真打不进去，我再跟你学。老师说：这样不可以，你要这么说，我不教了。当时我很客气很有礼貌地跟老师说：我现在实在很忙，今天先回去，以后有空再来学，反正玉皇大帝已经批准了，下次再上报告也有案可查了。这样我便走了。回去后，便叫我的传令兵，马上到成都东门外那个布店里，又买了两块布，用火一烧，也是一样，有发光的文字，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棉布用米浆浆过，烧了以后，棉花变成了灰，米浆却发生了物理的作用，含有一种发光体，看起来像似梵文一样的天书。说穿了就是这么回事。

当时一看到这个东西我就懂了，这是我们学科学、学物理的人的一种常识，一看就明白了。哪里是玉皇大帝不玉皇大帝！但各位要注意，很多事情，你说没有道理，它却有道理。以上这些固然是物理的作用，但是你不要说宇宙间没有奥秘，那又不同了。透过物理科学的后面，还有一个东西，像米浆烧了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变化？煤燃烧了以后又是一种功能，它的背后是谁在做主？是什么在支使它？宇宙间这一类的问题，仔细讨论起来，要做专题演讲才可以，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完的。这就是中华文化，一直到现在还有很多解不开的谜。

台湾庙宇的杯筊

现在庙子里求签有叫办杯的，这叫“杯筊”，也作桮筊。这在我国古代是非常重视、非常讲究的。古时的杯筊，最早是用玉作的，后来为了简便，也有用两只蚌壳或竹根的。有一本书叫《石林燕语》，上边记载着“高辛庙有杯筊，以一俯一仰为圣筊”，可见这在我国是很久的事了。现在我们台湾普通的庙宇里边都有这种杯筊，这是从古时的“卜”演变来的。至于求签，那是梅花易数演变过来的。但是你说灵不灵呢？不要迷信，小事非常灵，灵得很，大事包你不灵。有人说庙里求签毫无道理，那也不尽然！我可以做很多签诗，做出来一定灵。签诗有签诗的做法，从小到现在，始终只有两支签诗，决定了我这一生。那非常奇怪，到现在还感到很奇怪、很不可思议。假使将来我年龄大了，要写回忆录，我会把它写出来供大家研究，现在还不能写，这是个秘密。事情的大概是这样的：

从小我们都在庙子上读书，读完了一个阶段，我要到杭州求学。那时候从一个小县里到杭州省会去读书，等于现在到美国一样，是很严重的问题，甚至比现在出国还要严重。明天同学们都要回家了，我却要出远门，大家也不免有点离情别绪。于是我们三三两两在附近庙里逛，也不管庙里有菩萨没有菩萨。我们走到一个道士庙里，因为我要到杭州去，抽支签吧！当时的心里很恭敬，也很不恭敬。因为这些庙子天天看到，在意识上知道它只是一个庙子。这时也不管菩萨灵不灵，不过求签的时候心里倒是很恭敬的。先求了一支签，我不相信，又求了一支签，还是一样的内容。十年后回家到另一庙里去玩，顺手一拿又是那两支签，与过去的完全一样，那就很碰巧了！真是像四川人讲的：斫竹子遇节，碰巧了一斧头砍到节巴上。就那么巧！现在想想还是感到很奇怪，似乎在冥冥中有一个力量主宰着这一切。这两支签差不多决定了我这一生的历程。如果说巧，也真是碰得巧。但是这中间，各位也不要迷信。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个不迷信的本身，就已经是个很深的迷信了。究竟宇宙间这个道理在什么地方？这是一个很大的秘密。

后来到了日本，又发现日本人用这个方法，把六爻变成活动的，随便来装、来配，不需要画卦的麻烦。回来后，同学们把它做成压克力的，可以随便用来摆卦，减少画卦的麻烦，也算是玩易的一种方便。

天圆地方

要了解宇宙的奥秘，不但要把八八六十四卦记得很熟，图也非常重要。现在再把伏羲六十四卦方圆图向各位作一介绍：

伏羲六十四卦方圆图

伏羲六十四卦方圆图，是根据我们中国古代所谓“天圆地方”来的。不过这一句话大家不要搞错了，几十年前大家自己研究中华文化，认为不科学，认为过去天是圆的，地是方的，这个说法是错误的。地球怎么是方的？地分明是圆的嘛！其实不是那个意思。譬如孔子的学生曾子，从他书里的记载就晓得地是圆的，没有讲地球是方的。为什么讲“天圆地方”呢？因为天体是个圆球，地面要用平方形来计算，因此这个六十四卦就摆出了天圆地方这个图。这个图大家要注意，对我们研究《易经》象数是很重要的。

前头我们讲到卜卦的原理，还没有完全讲完，今天继续跟大家补充一下。大家要研究卜卦，必须要把六十四卦都能熟背下来，如果这一点做不到，便根本没有办法学《易经》。其实大家只要用心，知道了窍门也不是一件难事。譬如乾宫的八卦，是这样变来的：

这是属于乾卦，每本书开头都有，你这样去看，不要两天便会背了。六十四卦能会背了以后，便可以运用无穷了。

假设现在大家把六十四卦都背得来啦，我们再看先天数，先天卦数是：

乾一 兑二 离三 震四

巽五 坎六 艮七 坤八

指南与指北

现在大家再看前面方圆图中间的方图，看它六十四卦如何排列。中国的麻将就是效法这个来的，所以变化无穷。方图的右手边、右下角，拿方位来讲代表了西北，是乾卦的位置。方图的左上角，代表了东南方，是坤卦的位置。但是在圆图上乾卦在南，坤卦在北；乾为天在上，坤为地在下。南北是个磁场，先把它定位了，研究起来才不会弄错方向。

说到方位，西方人是以北极为准，所以他们用指北针；东方人则是以太阳为准。我们看太阳是在南方，所以黄帝就发明了指南车。其实西方人指北，东方人指南，都有道理。不过我还是同意指南的道理。在圆图上，上方是南，是乾位；下方是北，是坤位。这是从平面来看，如果用立体来看，那又不同了，乾是天在上，坤是地在下。这又是一番道理，以后再讲。

我们现在重回到方图上。方图的右下角是乾，乾的下面有个数字“一”，这个一，就是代表先天数的一，也可以用阿拉伯字写，是一样的。（实际上我们平常说阿拉伯字是错误的，阿拉伯字是从印度来的，印度用这个数字的时间很早。不晓得为什么西方人也都说是阿拉伯字，后人便以讹传讹，也就把印度字说成阿拉伯字了。这一点大家要知道。我们中国数字的写法很多，有用横写“一二三四”的，有用阿拉伯字写的，也有一种竖写的“〡、〢、〣、〤、〥、〦、〧、〨、〩、十”。过去老式的记账都是用这种字体，所以叫账房字。还有音乐的符号用工、刀、尺来代表1234567的。这是几千年来中国文化的演变，仔细去研究，也很有意思。）

科学的排列

刚才我们说过，最下一排的最右手是乾卦，上面写的是乾一，第二排是兑卦兑二，第三排是离卦离三，第四排是震卦震四，第五排是巽卦巽五，第六排是坎卦坎六，第七排是艮卦艮七，第八排是坤卦坤八。我们分析方图，这里的乾“一”，兑“二”，离“三”，震“四”，也就是我们刚才所说的先天数，它的排列状况是这样的：

为什么在这个方图上乾、兑、离、震、巽、坎、艮、坤会形成一条斜线？为什么要这样由西北偏斜向东南呢？因为我们这个地球的磁场，也是向东南偏斜的，所以南北极在指南针上是向东南偏的。我们台湾就处在东南这个位置上，所以这几十年来运气特别好，特别走运。可是从今年开始，又要变一个运了，这个运慢慢地转向了。这个里头问题很多，暂且不作讨论。现在还回到我们这个方图上来。

我们如果用数字来代表八卦，乾卦是“”，也就是1、1。乾卦之上第二是天泽履，它的数字代表是1、2，第三层是天火同人，数字代表是1、3，第四层是天雷无妄1、4，第五层是天风姤1、5，第六层是天水讼1、6，第七层是天山遁1、7，第八层是天地否1、8。列图表示如下：

再从乾卦开始，由右向左横列看，依次是：

乾1、1夬2、1大有3、1大壮4、1小畜5、1需6、1大畜7、1泰8、1

如果我们用阿拉伯数字来表示它，就更清楚了：

演绎与归纳

在前图上，我们可以看到乾卦是1、1，乾卦最上的否卦是1、8，左上角的坤卦是8、8，坤卦的最下面，也就是左下角的泰卦是8、l。我们看到这个图案，每一卦都有两个数字，这个方块把九九八十一个数字都挂满了，八八六十四卦数字也都表示出来了。《易经》的文化是归纳法，同西洋的数理文化不同。西方的数理是演绎法，永远向前发展，所以天文的数字越来越大。学《易经》则刚好相反，天文的数字不可知，不可量，不可说，不可数，用佛经来讲是无量无边地向前边发展，由一变成二，由二变成三，由三变为无量数。《易经》的法则数字是看得到、摸得着的归纳法，无量无边地把它向内收，收到了十个数字以内，而且数字方法也很简单，没有那么复杂，只有加减乘除就够了。实际上只是加减，乘除都不必要了，因为乘除也是加减，一加一减，就把宇宙的数字都归纳起来了。

也可以说一个卦的本身就是一个宇宙。譬如乾卦，也可以说是一，也可以说是一加一，1＋1。譬如兑卦，也可以说是两个二，也可以说是二加二或2＋2。假设方格里边一个卦代表一个宇宙，也算是一个说法算法。譬如乾卦是一，乾卦又代表天。这个天就是这个宇宙，但是它有两层宇宙。它是“一加一”，一层是外卦，一层是内卦，所以有两层天。一个是我们观念上的精神世界、思想上的天；一个是物理世界的太空，是代表太空的天。像这个乾卦，我们可以拿一卦作宇宙来研究，也可以两个卦作宇宙来研究。再如履卦，是一、二，是一与二加起来，这个数字又构成另外一个东西。这个另外的东西就很多了。

我们先讲一个简单的原理，再慢慢地去研究。你能这样去研究、去思想、去追究，随时会产生新的原则和新的方法出来。一般地是把四个卦变成一组，如乾卦、夬卦、履卦、兑卦，这四个卦一组。把每四个分配一组，乃至宇宙中每个地方都四个一组或六个一组、八个一组。你把它划分开，或者是用一条线把它分开也好，每个数字之中，离开本卦构成的现象统统不同。这是第二个学《易经》的基本观念，介绍给大家知道。所以学《易经》不要只是听课懂了就可以，这没有用，要回去研究，要多思想。不过，以我的经验，还是劝大家不要学《易经》的好。有时候想到一个问题，你洗澡泡到水里边，水冷了还不知道，把自己都忘记了，甚至冻感冒了还不知道呢！好像这个宇宙的奥秘就要被你摸到了，就差一点点，所以你不肯停止。等到你把这个东西摸到了：哎呀！前面还有一个……那真是美不胜言。这样就很麻烦了，摸来摸去，永远摸不完。《易经》真是一个探求宇宙奥秘的学问。水凉了、天亮了也都无所谓了。

向南与向北

第三个观念，也就是学《易经》的基本法则，你听到了也很稀松平常，但真正研究起来，里边就复杂得很了。大家看这个方图是分两层的。各位还记得，先天图的数字是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左旋；另一边是巽五坎六、艮七坤八，右旋。两方面这样一兜，成了一个西瓜，我们这个地球，天体就是这样。现在这个方图是立体的，乾一兑二、离三震四，是下面一层；巽五坎六、艮七坤八，是上面一层。换句话说，假设用我们地球来讲，这个方图等于地球的南北极。说到这里，大家要知道，南半球、北半球，对天体的看法是不同的。当年有个当“外交官”的朋友，说起来已经是二三十年前了。当时我在讲《易经》，他要“外放”到澳洲，他来找我，拿个罗盘来跟我研究。通常一般的“外交官”都十分迷信，喜欢看相、算命、看风水等等。他来问我：到澳洲去看罗盘，是不是跟台湾一样的看法？我说不一样，你要把它倒过来看，把南方称作北方，北方称作南方来看就可以了。我们北半球的人看太阳是在南方，南半球则相反，他们的太阳在北方，北半球盖房子是坐北向南，所以当皇帝便是南面而王。到了澳洲的冬天是我们这里的夏天，他们那里冬天气候也不同了，所以他们以向北方为吉利。过去我们盖房子，方向都很讲究。像大工厂的房子，方向一定向北。那时候工人上班多数在白天，上午有东晒、下午有西晒、南晒，都影响工人的情绪，只有向北比较荫凉，所以一般工厂都向北方。当然现在不同了，人类可以巧夺天工，可以用空调、用科技改变大自然的一些状况，所以是否还讲究这些，我就不知道了。这是我们由方图说到另外的一个问题。

二十八宿的分野

过去我们把这个六十四卦方图，摆在中国的土地面上，再配合着天文，也像二十八宿的分野一样。二十八宿与地面的关系，天文的名称叫做“分野”。这意思就是说：天上的星宿照到中国某个地面，就把它那个星座与地面配合起来，这个配合叫做纳甲。纳甲就是从天上星宿的变异状况，所反应分野地区的人事。它也很灵验啊！你不要以为它是迷信、是乱搞的。譬如过去人夜观天象，今天是三月某日，某一个分野的星座照到某一个地区，这个星座突然一变，这个地区便会有大事发生。这就是二十八宿分野纳甲的情形。

以前的人读古文，一定要读《滕王阁序》。现在就不一定了，恐怕大家都没读过。写这篇文章的王勃，他二十岁便做出这么一篇有名的文章。一开始便说：“南昌故郡，洪都新府。”那是很不容易的。才二十岁的青年，天文地理都那么熟了，这就是中国文化。古人读书的范围也是很广博的，南昌就在江西，滕王阁在江西。像我们年轻时出门，一定要特别经过江西，为的就是要看滕王阁。到了南京特别要看秦淮河，看了以后等于到高雄去看爱河一样，一点也不感到可爱。秦淮河也是一个臭水沟。唐代的时候，南昌叫洪都。下面一句是“星分翼轸，地接衡庐”。每句话不但押韵，文字也都对得很工整。南昌故郡，故就是旧，旧对新，所以说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分就是分野，怎么叫翼轸呢？翼是翼星，轸是轸星，在二十八宿里边，就分野说，翼星、轸星是属于江西地区。它在中国的地理位置是“地接衡庐”，南面是湖南的衡山，北面是江西九江的庐山。

大家看一个二十岁的青年，天文地理一切都熟得很，这就是中国文化旧式的教育，并不是不懂科学。现在大家一开口就说现在学得很多，过去只读古文。你不要开玩笑啦！过去读书要学的东西也多得很呢！过去一篇古文，它把天文地理、物理人事，一切都包括了。譬如《滕王阁序》一篇，现在请你来解释看看，这篇文章里几乎把大学各科所有的东西，都包括进去了。开头两句话，地理天文都有。我们现在不是讲《滕王阁序》，只是从六十四卦方图，讲到了分野，同时，也让大家了解一下古人读书的层面，给大家一个参考。

无往不复 无平不陂

我们大家既学《易经》，关于《易经》的方图圆图，是很有用的，回去一定要用心去研究，才能有所收获。不要像听老爷爷说故事一样。小孙子缠着爷爷说故事，爷爷很烦，说我告诉你，你听着啊！曹操八十三万人马下江南，八十三万大军还有骑着马的啊！对不对？孙子说对。然后瞪着小眼听下文，等了半天，爷爷只顾自己抽烟，一句话也不说，孙子急得没办法，便要爷爷快点说嘛！以后怎么样了？爷爷说不要急，曹操八十三万大军，人呀、马呀，要慢慢过长江，等过完了才能讲呀！小孙子无奈，只好等着曹操八十三万人马慢慢地过长江了。各位听《易经》可不能这样，如果没有研究，便像八十三万大军下江南一样，听了也是白听。

现在我们看外面这个圆图。圆图代表天，方图代表地，这就是天圆地方。平常大家都想知道国家未来的前途，那要先把圆图方图弄清楚。方图讲空间，圆图讲时间，看了你就晓得什么时代是到哪一个卦运，你就可以知道那个时代是如何了。譬如就台湾的地理卦气来看，现在台湾最走运了，但是要转的，不可能让好运永远属于你的。每一个方位要配合天体转动，所以明年甲子年开始，就要转变了。明年是下元甲子，外边的这个圈圈，说明时间在不停在轮转，佛学上就叫做轮回，不停在旋转，永无止境的。轮回的道理，在中国文化而言就是复卦。《易经》有个道理，“无往不复，无平不陂”，去了以后定要回来，因为地球是个圆的。无平不陂，平地也不会永远是个平地，一定有高一点、低一点波浪式的。这就告诉你人生的原则，你不要认为运气好永远是好，倒霉也不会永远地倒霉，只看你能不能平安地过了这一段霉运，能不能把握这一段霉运。如果你能渡过，这就是轮回的旋转了。“无往不复，无平不陂”，人生境界也是这样，任何人都没有永远的好运或者坏运，人生的道理与天体的道理都是一样的。

上了老师的当

现在我们看这个圆图，从乾卦开始，方图代表南北两半球，圆图代表东西两半球。一个是代表太阳系统，一个是代表月亮系统。天道左旋，地道右旋，一正一反。地球跟太阳转的圈圈不一样，如果一样两个便会碰撞，那就不得了啦！伏羲六十四卦圆图的排列，大家也要了然于心中。我今天给大家讲《易经》，不是老师教我的，是我自己研究出来的。老师教的是要我默背，这个圆周八八六十四卦的次序，很不容易记啊！什么理由？等到我自己摸清楚以后，发现原来是这样的。今天你们大家不费吹灰之力，就知道了这个原则与诀窍，如果是要大家去摸，我相信不是那么容易的，说不定要摸十年二十年也不一定。但是经我这么一说，一下你就可以发现了这个道理。它就像是那张麻将牌，假设你懂了这个方式，圆图也很好记，方图也很好记，八八六十四卦也很好背了。

现在各位先从方图的乾卦横向左看：依次是乾、夬、大有、大壮、小畜、需、大畜、泰，共八个卦，是一组。乾上边紧接着的第一卦是履，依次向左横看是兑、睽、归妹（结婚卜得归妹，是很好的）、中孚、节、损、临。这是怎么排列法呢？我告诉各位，有一天我到高雄去，一夜没有睡觉，是高兴得睡不着。高兴什么？高兴我上了古人的当、上了老师的当。其实也不是老师骗我们，是老师自己也没有弄懂。什么道理呢？现在我们把第一卦像打麻将一样，一推，第一排上面是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每排都是一样，下面都是乾一。第二排下面都是兑二，第三排下面是离三，第四排下面是震四，依次五排是巽五，六排是坎六，七排是艮七，八排是坤八，这就是方图的排列方法。圆图呢？则是依伏羲八卦的方位把下面第一、第二、第三、第四排依次左旋排列；再从第五排姤卦开始，五、六、七、八排，依次右旋排列，这便是圆图排列的方法。八八六十四卦，就这么简单。所以孔子说“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这么复杂的宇宙，他要用最简化的方法，使你略读过书的人也可以了解了。这是孔子的伟大。将来人文科学发展到最高的时候，也将是最简化的时候。但是恐怕到那个时候，人类就要毁灭了。天道是很公平的，人不能太聪明了，太聪明了便会把它毁灭再来一个。

六十花甲 有好有坏

这个六十四卦方圆图，我们晓得了如何排列，但是数字就不同了。有些古书上圆图旁边打的都是数字，最外面打的数字管时间和气运，所以我们常说算命运气好不好，那是看那个数字走到哪一卦。像我们现在从黄帝甲子年一月一日开始计算的，假设我们从宇宙开始或从黄帝时候数到现在，那太麻烦了，中国人不用这一套。它只用天干地支六十个数字来归纳，一个花甲一个花甲、一个单元一个单元。所以从我们现在开始，到一九八四年交下元甲子，六十年一个甲子，明年是甲子年，后年是乙丑年……六十个数字中，又分二十年一个运；二十年中间又要分，五年一个次运，一年一个小运，分得很细。一个人你说他运气好不好？上午好，下午就不好；今天好了，明天就坏；白天好了，晚上就坏……有好有坏，永远在旋转中。除非你永远不动入定啦，永远在静态中，否则一动便有好坏，吉凶悔吝便出来了。所以孔子说：“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我们懂了这个道理，便会卜卦、会算命了。不过古人讲过，善易者不卜。《易经》读通了还有什么要问的？吃多了怎么样？肚子发胀、肠胃发炎。不怕发炎你就吃，这很简单嘛！还卜什么？“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

前面我们谈到《易经》卜卦的方法，这个方法就是依通。这个依通依什么？依数。诸葛亮为什么会掐指一算？因为他懂数。懂数就已经不要再卜卦了，只要有一个数字，便已经知道一切了。梅花易数的方法，就是报数的，只要报个数字，便有了卦了。你要把这个原则方法记住，用这个方法，不只卜卦算命。不过，拿《易经》去算命卜卦，我常说很可惜。现在没有一个真正学物理科学，或者学最新科学的，能在这方面下功夫努力。假设真能由这两方面来配合，对这个宇宙的奥秘，科学上一定有新的贡献，东西文化配合了一定有新的发展。不要把《易经》只拿来用之于算命呀！看地呀！那我们文化的用也未免太小道了，那就不叫中华文化，叫小道文化了。当然我们的文化是大道文化，不管你用到心理学、物理学、化学等等，可用的地方太多啦。现在照这种古老的方法来用，不行！所以大家要想出新的境界，先要把这些最基本的方图、圆图、卦名、卦位弄清楚，才能推陈出新。

“闲坐小窗读《周易》，不知春去已多时。”

奉了西方的正朔

上次我们讲到方图的图案，大家都了解了它排列的方法，方图中间有很多的变化，这要大家自己去研究才行。还有这个圆图，把六十四卦分两排左右地排列出来，一阴一阳。像左边这半个圈子，从地雷复开始，即所谓的一阳来复，在一年之中就是从冬至开始。现在本省还保留着一些《易经》文化，有关冬至的习俗，像二十四节气所谓的补冬等。每一年新的开始就是一阳来复，冬至有时候又叫岁首，岁首就是一年的开始，是个专门的名称。譬如周朝便是以冬至为岁首，夏朝是以我们现在习惯的阴历正月作岁首，殷商时代是以每年十二月作岁首。岁首就是我们研究中国历史上所谓的正朔，初一十五这个朔法。我们历史上遇到改换朝代的时候，许多忠臣不肯投降，宁可被杀头也要来保持国家民族的气节，这便叫做不奉正朔——不跟着新的朝代变服饰，不称用新的朝代年号。不过到我们民国这几十年来，已经早就奉了西洋人的正朔了。说起来也真可悲，自民国元年起，无论我们的学术机构或政府部门，大家都一样，都已经奉了西方文化的正朔，向西方文化投降了。依中国文化的历史观念，我们早就做了西方文化的子民了。这一点讲起来很有趣，也很痛心的。

提到中国文化，民国元年我们推翻清王朝以后，决定了改用阳历，照我们现在看，实在也可以说改为洋历，洋人的历法。其实我们中国过去就是阴阳合用的。譬如我们民间一般算命所用的二十四节气、七十二气候，普通的算命卜卦，用的都是阳历——太阳历。所以拿气候节气来讲，这个阳历是很准确的。现在的阴历就是以太阴历——每月十五月圆来订定的。这两个用法叫阴阳合历，我们中国早已存在。但是自己中国人往往不知道，反而为了配合西方世界，而用西方的历法，变成了习惯。

譬如我们说公元，到底是不是大家的“公”元？这很难讲，不过大家都承认它，所以它就是公元啦！其实公元只有一千多年，是依耶稣出生为标准的，我们愿意把自己几千年的历史拉回来缩短，去配合人家吗？这事没有办法！这一代将来的历史怎样演变，怎么写法，我们还不知道。我想以后也许会有历史学家，写到我们很丑陋的这一代，他们会感到我们是很可笑的一代。所以民国元年我们用阳历的时候，湖南有个名士叫叶德辉，他的故事很多。这个人因为提倡了几个学说，被人家骂得很厉害。实际上叶德辉、王湘绮、曾国藩都是湖南这一带的学者名流。叶德辉很不同意用阳历这件事。民国开始用阳历，叶德辉就在门口写了一副对子说：“男女平权，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下联是“阴阳合历，你过你的年，我过我的年”。当时虽然政府机关用阳历，但是老百姓家家户户还是用旧历。直到现在，不管北洋军阀时代、国民政府时代乃至新中国，中国的老百姓还是这个样子。换句话拿《易经》的思想来讲，如果我们看兆头的话，老百姓这八十年来始终还是你过你的年，我过我的年，不同意西方的正朔。当然从实际来讲，用两个历法很不方便。不过我感到奇怪的是，过去我们说西历是“西”元，有人却偏偏要说“公”元。“西”元与“公”元一字之差，关系很大，这是大家要留意的。

《参同契》与一阳来复

现在谈到复卦，复卦就一年来讲，是从每年冬至的阳历岁首开始；就一天来讲，是从半夜子时开始。一天一夜十二个时辰，就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白天六个时辰，晚上六个时辰。子时是从晚上十一点零分开始，到一点整。一点零分到三点是丑时，两个钟点一个时辰。复卦呢？就一天而言，就是从夜半子时开始，由复卦开始一直向左面往上走，走到这个阳气上来，就是我们过去讲的一年十二辟卦（参考《易经杂说》“十二辟卦”节之一年十二月六阴六阳之象图），复就是十二辟卦的头，这个要配合起来研究。阳气一点一点开始，一阳为复，二阳为临，三阳为泰，四阳为大壮，五阳为夬，六阳为乾，一阴为姤，二阴为遁，三阴为否，四阴为观，五阴为剥，六阴为坤。每月一卦为君卦，从阴历十一月开始为复。这就是十二辟卦的大概。

后汉有一本宝典《参同契》，就是将《易经》、老庄、丹道三样合起来归而为一。所以讲打坐、讲修炼，如果不懂《易经》，便不会有透彻的了解。《参同契》这一派研究象数，外面圆图六十四卦，除了四正——上下左右，就是乾坤坎离四卦以外，把圆图六十卦分配一年三百六十天的时间计算，又有一个六十花甲成一个单元的道理，由这个道理、这个圆图，加以配合、放大，再配合了气运（一般大陆上叫运气的），把六十卦扩大变为六十年的气运。

四季无寒暑 一雨便成秋

邵康节就是这样推演他的《皇极经世》的。台湾在后天的卦位是巽卦的位置，在先天八卦里则是兑卦的位置。西北高原是属于乾卦的位置。西北多高山，我们中国的地理是以西北为头，东南就是海洋，就是先天兑卦。巽为风、为西南，西南是云南、缅甸那一带。当年学《易经》，对巽为风、为西南的说法也无所谓。但当我亲自到了云南昆明，尤其云南的下关（中国的省份也跟国家一样，都切开四块来分。云南的东部叫迤东，迤就是拖开很长的意思，西部叫迤西，南部靠越南这边叫迤南，北边靠四川叫迤北），到迤西，经过下关有个风站，那个风景、气候也不同了。我是非常喜欢云南的，尤其是昆明，那真是“四季无寒暑，一雨便成秋”。那比台湾好，一年到头都是暖和的，四季无寒暑，没有大冷大热，一下雨就是秋天。所以我们在昆明穿衣服，一天就有一年四季，早晨起来很凉，也可以勉强穿皮袄，到了八九点，一件一件脱掉了，到了中午要穿汗衫，到了下午两三点钟，慢慢加衣服，到了晚上又要盖棉被了。

云南四季也不分明，生活过得实在太舒服了。尤其到了迤西，同缅甸不同，同印度也不同。天天看到天朗气爽，天是蓝的，天上的云是白的，花是红的，水是清的，永远很好看，气候爽朗。云南的茶花开起来是十几层，有洗脸盆那么大，尤其到迤西一带，特别的美。滇缅公路开了以后，有一段叫横贯山脉，有从台北到桃园那么远的一片雪壁，下面是澜沧江。我们晓得中国的水都是东流到海，四川、云南一带，水是流向南边的。澜沧江的水是“天下无水不流南”。从澜沧江上看横贯山脉，真是万仞雪壁，都是茶花！像天外摆了一张锦屏一样，都是花，花像洗脸盆那么大，非常漂亮。当然我们也没办法采回来拿到衡阳路、中山北路来卖。中国美的地方很多，到了那里才知道。怪不得我们中国古人很奇怪，使人又想到了《山海经》的记载，那么神秘。现在外国人很多研究《山海经》，说我们老祖宗大禹到过美洲、到过非洲，很多争论。

我们怎么知道巽卦摆在西南方？因为西南多风，所以东南是海洋，西南则多风。到了云南下关的风真是大，如果在那里开货柜车，在微斜的山坡上，司机把油门一关，把方向盘把稳，不要加油，只要风吹就可以开车了。我们到了那里，都要两只手扶着帽子，不然就被风吹跑了。那风之大可想而知，但又不像台风那样可怕，吹得别有风味。

复与姤

现在回头讲复卦，我们看圆图下面坤卦的左边，由复卦开始向上边走，这是一年的气候。一天是由夜里子时开始，到达明天的午时（中午十一时到下午一时）；再从圆图上乾卦的右边开始是天风姤卦，一阴始生，便是下午了，也是一年的下半年开始。姤卦是什么？是夏至一阴生，复卦是冬至一阳生；阴生开始了下半年，气候也下降了。现在圆图是这样排列，也代表我们这个地球本身生命的功能，与太阳月亮的关系。到了明年的冬天，阳气慢慢上升，到了夏天升到了极点就是乾卦的上九，便又要下降。

我们在十二辟卦上看，阳衰阴生，并不是一定在六月。从冬至一阳生，一直到乾卦的上九爻，阴气已经弱到了极点。夏至开始一阴生，阳气开始弱退，天气也开始凉啦。到了九月阳气已经弱到极点，十月阳气已经完全没有了。到了十一月冬至，才一阳来复。冬至这一天，在中国《易经》文化上看，是极短日，是白天最短的一天。夏至是极长日，是白天最长的一天。过了夏至那一天，白天慢慢缩短。春秋两季时间是平均的，气候也是平均的。

昼夜的长短，代表了地球的变化，也就是节气的变化，一年如此，一天也是如此。道家修长生不老之术，就是根据这个原理。我们人体同这个天体是一样的，过去我们讲到十二辟卦，拿乾坤两卦代表人体，尤其拿女性代表坤卦来看，表示得最为清楚。女性用七，二七一十四，第一次经期来了，到了七七四十九，就是现在所说更年期的时候，经期就停止了。这就是生命的气化作用。男性用八来计算，二八一十六，更年期是七八五十六岁。男性也有更年期，现在医学已经证明。

从前有位老朋友蒋先生，对国家很有贡献，官至上将，学问也很好。他到了七十岁以后，有一天看到我，很高兴地抓住我大笑，说他近来身体好多啦。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最近病得很难过，去看医生，医生说他更年期到啦，劝他打一针更年期的荷尔蒙针。他很不高兴，怎么七十岁还有什么更年期？因为那个医官也是军中的名医，又是老部下。医官就劝他，老长官你就听我的话打一针看看，也没有关系呀！他说好。谁知道更年期的针打了以后，什么病都没有了，身体非常舒服。我说恭喜恭喜，那你可以返老还童了！于是我们坐下来谈。我说你这个医生很高明，虽然学西医，但还懂中医的道理。不错，男性是有更年期的。就女性来说，一般的七七四十九岁，卦气完了，便到了更年期。不过，有少数人或者提前，或者延后。也有老先生八十岁，太太六十岁还能够生孩子的。但是这种身体，是生命力比较强的一种特殊情形。

生命的圆与七日来复

这是讲我们的生命是跟圆图、方图一样的法则。大家把每一个人的生命配合圆图看看：头上面是乾卦，下面在密宗就叫海底，在中国的医学叫会阴，男女都一样，不过女性的用法不同。这是我们人类生命的开始，会阴也就是复卦。所以中国的道家又产生了一套方法，除了医学上十二经脉以外，又有奇经八脉。所谓打通任督二脉之说，其实任督二脉不是做工夫去打通的，做工夫去通是多余的。任督二脉每个人都通，假使不通就死了。可是呢，问题是这个卦气。卦气也可以比喻为我们人身的电能，电能有没有，就关系着我们人生的生命与健康。譬如女性就很明显，月经的周期是二十八天，四七二十八，月经不会超过一个月的，一定是二十八天，除非是病态。一般稍稍提前两天是有的。这个法则是很呆板的，同《易经》都是相同的，《黄帝内经》就是用的这个法则。经期来了以后，真正的经期回转是五天一候，七天是一阳来复，当然也有女性身体状况不同，三天两天月经就干净了。但是不能说是干净了，卦气还没有回转，回转要五天一候，七天是一阳来复才回转，每个月都是一样。

但是这个里边有问题。譬如女人的生理表现得非常明显，而男人就不十分明显。为什么一个经期要四个七天？月经也叫潮候，同海潮一样，同月亮有关系。假设女人是阳（因为女性在生理上表现得很明显，属于阳性，男性则反，属于阴性），可是阳中阴与自然的配合，就跟月亮与潮水的关系一模一样。潮涨潮落，所以古代称月经叫潮汛，依据海潮涨落而定。排卵期等于平潮的时候，海水涨到了一个高度，有很短时间的停留，这就是平潮，但一刹那之间就退潮了。

就女性来讲，在四个礼拜的中间，就有一次潮汛。上半月下半月也是同样的道理。普通我们稍加观察，一看气色就知道月经快要来啦。她的脸色会变，情绪也会变。有时候情绪变得很厉害，影响生理的情绪，有时候思想又很开朗。尤其女性在平潮的时候，半个月或两个礼拜，月经快来的时候，精神最旺时最标准，要发神经也是在这个时候，要很爽朗也是在这个阶段。男性其实也是一样，他会结结巴巴的。我们中国人常说，你这个人怎么七七八八的！说乱七八糟、七七八八，就叫反常，这是从《易经》的象数来的。譬如说你这个人不三不四的，也是《易经》的话。所以三三四四是很正常的，又不三又不四，就不是东西啦！这个人就反常啦！

要知道自己情绪的变化，只要看自己本身经期的正常与否，就可知道一个大概了。

男性也有经期，只是男性自己不觉得。男性要观察自己，也要从这方面观察，与女性是一样的。所以我常常问很多年轻男生们，他们青年时候在生长的过程中，有没有忽然身体上有些地方有异样的感觉？他们都说不知道。我说我很明显记得十五岁的时候，身体就起了变化，尤其这两个乳房痛得不得了。妈妈看我痛苦的情形，问是怎么回事？便跟妈妈讲我打拳打伤啦！妈妈听了很紧张，讲给祖母听。祖母听了就笑，骂我的妈妈，你当妈妈的，这个道理还不懂？告诉你，那是孩子长大啦。我问祖母长大了这里怎么会这么痛呢？祖母说：你将来会知道，没有关系，过一阵子就好啦。其实这种情形每个人都有，因为年轻人意马心猿，心情很乱，自己不注意自身生理的变化，所以自己不知道。这个就是身上的气候——一阳来复。打坐也是一样，就是要在静中产生一阳来复，这就是气脉的功夫。其实你每一秒钟都有一阳来复的时候，或者今天事情多了，精神很累，马上睡一觉，这一觉睡得很好，醒过来就是一阳来复。心理状态同身体状态都是一样的。

道家的长生不老术

道家要学神仙长生不老的修法，如果不懂明心见性，是无法谈修神仙长生不老的。明心见性是心灵的。如果我们说人们修长生不老之道是个圆，明心见性是属于一个圆的一半，身体方面是长生不老的另一半。两半合起来才能成功一个圆、才完整。所以道家称做性命双修，就是根据《易经》来的。明心见性走的是禅宗的路线，偏向于所谓见性成佛这一面；而道家、密宗走的路子是偏重生理的一面，就是先把生理修好，修到返老还童，再走明心见性以成佛。这就是性命双修。所以道家由《易经》这个法则产生了两句话：“只修命，不修性，此是修行第一病。但修祖性不修丹，万劫阴灵难入圣。”中国文化关于修炼生命的方法有两派，一派反对双修的（不是指男女的性，而是指性命双修而言）。譬如道家、密宗偏向修命，禅宗偏向修性。另一派注重双修，所以后来道家修炼长生不老的才有“只修命，不修性，此是修行第一病”的警语。只晓得炼功夫，炼精气神、炼气脉，把身体搞好，就是只修命。下面一句是“但修祖性不修丹”，讲佛家的人光念佛呀，参禅打坐呀，身体方面不管，那就“万劫阴灵难入圣”了。不修命就不能炼成纯阳之体，不能成佛、不能成仙，永远也不会成功的。这也是真话。所以中国正统的道家注重性命双修。

性命双修的法则，要身体与心灵同时并重。气脉的道理，就是复卦的道理。记得一位女同学问我说，照老师你说的，我就没希望啦？我的卵巢已经拿掉了，还能修命吗？我说，这个同我说的没有关系。另外一位女同学说，她的子宫也拿掉了，是不是也没有希望了？我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还没有变过女人，不晓得女性的情形，只好跟她打太极拳，把它推过去了。就道理讲，既然把子宫拿掉，就不要修命功了，只好去修性功吧！人体生理上的机能，最好不要轻易割去或拿掉一种。现在医学上随便拿掉人家子宫是很不妥的，被拿的人也很冤枉。譬如有位妇科名医，最喜欢给人家拿子宫了！我们称他为拿子宫的高手，今天开了多少个，昨天开了多少个……有时候把人家肚子打开，没有病，便把人家子宫割掉了。所以有些人实在被割得冤枉，有时绝对地相信科学、相信医生是错的啊！不相信科学、不相信医生，也是错的啊！我常常想有些人很奇怪、很可怜。如果要我把自己的生命捏在医生的手里，我是不干的。我的生命为什么要交到别人的手里？你是医生，你不一定比我高明呀！把生命交到医生手里，一般人就是这样，吃了药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该不该吃、会不会医好病，都不知道，真教人替他感到无奈。人有时候真是笨得不得了。

修命功这件事，要懂得这个运。什么运呢？这意思就是道家采取活子时的说法。子时就是复卦，一阳来复。其实女性过了四十九岁，不一定说经期完了就没有希望了。拿女性作标准的原因，是因为女性的生命显得明显。假定女性在月经还没有断以前，修命功返老还童就快了。如果过了七七四九或在五十几岁，没有月经了，要加一倍的力量，才能修持到气脉通，月经重来。这是有可能的，我们同学里边有几位就是这样。记得一天夜里，一位同学打电话给我说：老师，吓死我啦！我问她什么事这么惊慌？她说：我以为是我血崩啦！我说你那么大年纪，不会吧！她说：现在证明完全是月经来了。我说那就恭喜你啦！她问还有几天？我说我没有见过老太太修行，不过根据原理，我可以告诉你，或者一礼拜或者半个月，再等三五天你就知道了。因为我要了解女性修持一阳来复的情形，叫她再回转时要告诉我，每一点都要告诉我。因为我是个男的，女的情形我不懂。道理、原理、方法我可以告诉你，经验我没有，要请你告诉我。她后来告诉我说：是不同，这个月经过了以后，平常感觉到病痛的地方，骨节呀、老化地方统统都变啦，心情也感到很年轻。她说以前感觉到看一切都很悲观，年纪大啦，孩子们出去了，什么都感觉索然。自这个来了以后，这一阶段什么都不一样了，心情也变了，反而感到生死都无所谓了。但也并不是因为自己衰老了，觉得应该死，不是的，反而觉得更有生命、更有精力、更觉得年轻，甚至可以做到掌握生命——假设我现在要病死了，我对生命有把握了！

我说是这个样子，在生命上这就是复卦的道理。

女性修道的秘诀

上一节讲了我们本身生命的法则，与地球上自然界法则——天地、气候法则是一样的，所以道家把人身当做小天地。这个人身肉体的小天地，也有一年四季变化的不同。所以我们自己的情绪有时候好一点、有时候坏一点，有时候心理上烦一点，或者心情平静一些，普通一般人不大注意到这一点。至于生命上气化的作用，平常各位同学提到炼气功呀做什么的，大家要注意，所谓气化不是呼吸的气啊！也不是炼气功那个气啊！那是炁化的炁，是我们身体的一种生命能。刚才我们讲的是女性。这有两个法则，但不要一定看成圆圈，由复卦到乾卦，阳能是这样上升的。拿身体来讲，是由下到上，身体精神是很健旺的。假设你懂了这个法则，你可以体会一下，尤其女性经期到了最高潮的时候（每个月的排卵期前后），接着便要下降。循右边这个法则下降，情绪身体都会有变化。有些人说不定上半个月精神好一点，大部分这个法则是呆板的。不过，也有些人特殊。由于她自己的感受与观点不同，认为自己下半个月——就是月经要来以前，精神会特别好。一般来说，这个法则是呆板的。

有些女性修道，尤其是出家的女性，常常觉得经期延后了，便心里不安，其实一点关系都没有。假使还没有到更年期以前，你三个月、四个月月经不来，就非恭喜你不可。不过有时候是病啊。这种病在中医叫停经，或者叫滞，那是病态。如果身体状况是好的，气脉是对的，那你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不来经，在一二十岁、二三十岁，因为学打坐功夫使经绝不来，这个在道家而言，叫做斩赤龙。女性修道，拼命修这种功夫，年轻的时候就把赤龙斩断，便有了初步的成就了。所谓“斩赤龙”是道家的术语，密宗没有。

我在西陲时，常跟密宗的大师们谈论这个问题，彼此交换意见。一般人对密宗大师都很恭敬。有时候我们单独相处在一起，大家都很随便。我说你们密宗主要的方法，是道家过来的啊！我的看法如此。道家修行的方法，可能在秦始皇以前从印度来，便和中国文化混合了。也就是说，中国早就有这一套了。因为秦始皇的时候，印度已经有一批修道的人来中国。从历史上我们知道，印度过来的这一批人中，有两三位会神通的。秦始皇知道以后，便把他们关了起来，但是秦始皇关不住他们，他们自然就出来了。从这个地方可以知道，当时印度有关生命修炼的方法，已经与中华文化交流了。密宗对女性斩赤龙的修法并不知道。

有一位活佛告诉我，有一本古代佛教的经典上有这项记载，但是方法不懂。我说我知道。活佛说：那请你教我。我说不行，我们要交换！你们最宝贝、最秘密的方法是什么？拿来我们彼此交换谈谈……女性修道月经停止时，不要搞错了，有时候是停经的现象。究竟是停经或者修持的功夫到了，要你从脸的气色、身体精神的状况去区别哪是病态，哪是功夫。如果真的功夫达到了，她便变得年轻，经期停止了，那是必然的！换句话说，这个女性一定返老还童，回复自己青春时期。这个身体生命的作用，已经回到十三岁月经还没来以前的状况，一样的作用。这个时候一定是乳房收缩，恢复到十二三岁，男女无分别那个境界。那决不是说乳房生了癌症、干瘪了。有些人自己却也冤枉担心了。

我也发现一些女性，并不是她功夫好或修道修得好，而是瞎猫碰到死老鼠，撞上啦，月经停了。结果她几乎被吓死，赶紧找医生看，吃通经的药，她以为打两针就通经啦。因为不懂这个原理，所以受冤枉，也没有办法。一般男性修道更糊涂！因为男人身体一般的征候不显著，你更难拿捏得住。其实都是一样，如真做到任督二脉通了，跟女性斩赤龙的功夫也差不多了。任督二脉这个道理，就是这个圆图的道理。从复卦倒起来到姤卦到坤卦，一升一降，这个中间气的升降，就很困难了。它有一定的方法与次第。

掌握自己生命的方法

我常常告诉大家，你们要知道修道是个科学的，不是宗教的迷信，同宗教没有关系。你信你的上帝也可以，你信你的菩萨也可以，你信你的太上老君也可以，甚至你信你的哈不楞登也无所谓。反正上帝、菩萨等是个代号，而我们生命的法则是个科学。如果你懂得了这个法则，自己会非常明显地觉察到自己生理的状况，及生理上起的变化。有时很沉闷，有时很松快，在修持上也是一步一步、一个一个的征候，会很明显的。有时候有进步，有时候像是病态，觉得五脏六腑哪部分像有病了一样的痛苦。其实是卦位上的一个变化，也就是《易经》所谓的爻变，一爻、一爻的变化。因为爻变是必然的。你懂了这个法则，先把生命的法则把握清楚了以后，再观察宇宙的法则、地球物理的法则，一概都是一样，很清楚。这是讲圆图方面。

刚才我们提到了一个问题，没有解释清楚。复卦这个地方道家又叫活子时，所以修道的人打坐，要想修到气脉通了，必须懂得复卦的作用。复就是生命的恢复。不过我们普通人，因为有了夫妇的关系、有了家庭子女的关系，等到那个生理的能力恢复了以后，生理的欲望就来了。来了以后，你要用“善守”的要诀，在那个中间能够把握得住。所以每一秒钟、每一个时辰，都有自己生命恢复的时候。这个时候拿准了，人的生命就可以自己把握了。至少在学理上是如此。这也只有在中国《易经》文化中是特别有的。

这种把握生命的法则，甚至生死也可以自己控制的，全世界文化都没有，只有我们中国文化懂。因为我们知道我们自身都有这个工具，这个法则是我们身体上的变化。十二经脉的变化，同十二辟卦的变化，五脏六腑的变化，及里边方图的变化，理论都是一样。这个法则等于一个公式，科学、化学、物理的公式，像国家法令的规定一样，是没有办法违反的。同样地，这个太阳的行度——春夏秋冬，也是没有办法违反、没有办法脱离这个大法则的。等到身心两方面修成功了，就可以跳出这个法则了。跳出宇宙这个法则，便成了超人，就是有超宇宙的力量了。

所以道家修长生不老的敢说这个话，就是因为掌握了这个法则之故。

活子时的奧秘

前面我们一再提到“活子时”这个名词。先说子时，就是每天夜里十一点钟开始，是一阳来复了。大家过夜生活都过得很糊涂，现在的生活，差不多把子时都浪费掉了。我每天夜里差不多到十一点钟，把每天的书稿等工作准备好了，便开始上班。事繁的时候，差不多快到一点钟才开始我自己的事。像昨天夜里，有一篇文章还没写完，心里很烦不想再写了，明天再说吧！街上出版的好书坏书，都是一位同事找来给我看，一找来就是一大堆，随时有好几本书在那里摆着。我随便抽出来一本，蛮好看的。看一会儿已经听到楼上出家人敲板子了，晓得已经五点半啦！

五点半还睡不睡呢？这个时候的精神反正不要睡了，因为把这子时已经浪费了。这个阳能，这一天的生命能，这一夜已经把它浪费了。当然我看书的时候，这个阳能我一边还在把握它，不把握它受不了，明天上午做起事来一定头痛的。当然我也可以不睡觉，但总是不大好。而且你要注意，这个清晨五六点钟躺下一睡，可以睡到下午两三点钟，要过了午时才够用，生命力才能恢复。

一阳生固然重要，一阴生也很重要。阴阳两个起头都很重要。可是我们一般人这个时候把它都浪费掉了，不晓得把握它。

其实把握这个活子时，并不一定要打坐，不一定要做工夫。问题是你知道了以后，大概有一刻钟（古人一个时辰分四刻，现在两个钟头是古人一个时辰）你如何把它把握住？这是非常非常难的。把握住了，就是活子时。活子时还有个人生的奥秘：病刚好的时候，或大病之后，就是活子时。尤其是伤寒病或癌症，不管你中医西医，一定要七天以内的休息。第一个七天最严重，伤寒说不定要拖到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够好，才能把病菌完全杀死，就是普通的感冒，你觉得不要紧，我看到很可怕的！感冒的细菌在体内潜伏十八天，事实上不止十八天，有三七二十一天的。这个力量在你身体里边，你吃药不吃药，都是差不多。吃药是把你的痛苦减轻一点，真正感冒一进来，你要把它排除清楚了，等于女性的月经一样，要经过两三个礼拜以上。但是这个中间，如果病没有好，你又感冒了，你的生命便要退化下去了。

所以我们生命衰老死去，都是平常觉得没有病。依我的眼睛看，没有一个人没有病的，绝对有病，随时都有病。所以我今天还跟刘寿公讲笑话，我说我养生的道理，跟别人不一样，我决不让身体内有一点不舒服停留在那里。只要身体有一点不舒服，立刻吃药，非要把它排干净不可。不把它排除了，等于让一个小偷到你家里住下来一样，你不把它清理出去，它会慢慢作怪的。可是一般人不这么想，只要稍微好一点，他便不管了，其实里边还有很多问题。很多人觉得自己精神好得很，实际上他已经快到民权东路殡仪馆订位置那个样子了，他自己还不晓得。生命是非常可怕的，不要看你年轻，实在大意不得。

病了以后回转便是活子时，一回转来以后，普通人就糟啦，一般都会转到爱欲上。生命功能一回转到爱欲上来，他那个生命能就又要消耗掉了。如果生命能回转得过来，你能把握住它，你就可以掌握自己的生命了。生命能本身是没有欲望的，没有男女两性相爱的欲望。但是这个生命能，这个阳能活子时回转了以后，由于我们习惯里边有男女爱欲的缘故，所以就把它引导到这个方向去了。这个生命能就是这样。

一阳来复与回光返照

我们人死的时候，快死以前，精神会特别旺一下。尤其正常老年人要死的时候，忽然精神好过来了，把儿子老婆都找来，叮嘱些事情，大概就很快了，一二十分钟就过去了。这种情况中国人的老话叫做回光返照，其实这就是一阳来复。一阳来复又是个生命的开始，但是人平常不做工夫是把握不住它的。假使能把握得住，便会突破了这个死关。这一关如果平安过去了，还可以活得下来，身体还会很好。

所以我们说回光返照就是活子时，这个复卦随时都有。这也就是刚才所讲潮水涨落一样，那个高潮——就是平潮，所谓的平潮时间很短，潮水的涨是慢慢地涨。像我们小时候到海边看潮水涨，看到远远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涨上来，涨到一个高度的时候，水不流了。不过我们小的时候没有注意，只是在海边玩，只晓得在海边看潮水平啦。这就是古人讲的“人平不语、水平不流”的道理。

潮水涨到平潮不流的时间非常短暂，我现在回想，在海边玩的时候，大概有十几分钟，最多不到半个钟头，就看到平潮那个潮水不动了。再一下子就看到潮水慢慢地退了，渐渐地矮下去，矮下去……而海边的渔民都晓得今天是初一呀、十五呀的，什么时候退潮，他们会马上知道，早把渔船准备好了。我们那边渔船很少，你们到台南安平港，看到渔民们把渔船背上一拖就出来了。很大一条船，他们把船放下去，一只脚跪上去，一只脚一蹬，那真是一泻千里，比滑水好看得多了。一个小个子在船上，一只脚一蹬，我们站在那里看，一下就看不到影子了。潮水退得很远，海边鱼虾顺手捡来就是，不到一个钟头船就回来了，我们还在海边玩。渔民满载而归，带回来的都是活蹦乱跳的鱼虾，黄鱼还咕咕咕会叫的。海边的渔民们拿黄鱼用水一冲，连肚子都不剖，带着鱼鳞就下锅了，那真是别有味道。现在已吃不到了。现在吃的都是冰冻过的、死的，已经不叫海鲜了。

我们知道了这种涨潮的现象，就可以知道我们身体同这个法则也是一样。邵康节说在子头午尾、一阴一阳，都要注意。所以我们每天不但夜子时要注意，中午的午时也要注意。你看吧！一个人到了午时，有修养与没有修养感觉就不同了。有修养的人他知道午时来了，要做工夫了，有时候想睡觉了。一般人则昏沉了，因为阴气来了。但大家不要认为只有阳气可贵，阴气也一样可贵。两个是平等的，因为阴极阳生，男人可贵，女人也一样可贵。所以，不要光是站在男性的立场讲话。一切都是平等的，《易经》的道理绝对是阴阳平等的。不过邵康节提到活子时，只提这一面，你就要想到对面的这一方也有活午时。人做事觉得疲劳啦，脑子都不想啦，那就是活午时姤卦来啦，特别需要休息，必须要睡眠。睡眠休息会恢复精神，这就是阴极阳生。复卦与姤卦的道理，也就是所谓的阴阳交媾。所以人需要休息。

一般人静坐后精神会好，因为平常随时在姤卦中，静坐开始了复卦，当然精神越来越好，达到阴阳交媾。这个媾就是男女交媾那个媾啊！不过古人觉得不大好意思用它，只好把这个媾字写成构了。实际上真正古老的《易经》，就是女字边男女交媾的那个媾字。这个阴阳交媾的法则，是自然的道理，生命重生的道理。可是后世加上理学家，加上宗教家道德的、戒律的观念，反而变成一件坏事情了。因此我们中国后代讲《易经》，只好把这个媾换一个字来讲了。意思是给你难懂一点，免得给你搞清楚了，反而不好。

冬至子之半 天心无改移

我们知道了邵康节这个复卦的道理，就是活子时的道理。邵康节是宋代有名的大儒，也是易学大家。他说：“冬至子之半，天心无改移，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冬至夜正十二点钟，就是冬至子之半，天心没有改变、没有移动，就是平潮的时候。这时阳气——生命的功能，刚刚恢复，就是一阳初动处。一阳刚开始动，将动未动之际，就是万物未生时。所以禅宗讲修定打坐到一念不生。一念不生没有什么了不起。其实人到疲劳已极，什么话都懒得讲了，那也是一念不生啊！不过那个是阴境界。可是一般人不懂得这个学理，认为阴境界一来就害怕了。阴境界就让它阴境界，阴也不错，阴极就阳生嘛！它是必然的。

一般修道的人很冤枉，不懂这个学理，我们知道阳极也阴生。你今天绝望到极点，慢慢慢慢地进入到什么都不知道，那就是阳极阴生。

“冬至子之半”，一半一半，平潮时候一半一半。所以我刚才讲我们小时候在海边玩耍，看海潮在平，冬至子之半看到潮水平的时候，同我们心情身体一样，平静异常，非常宁静。“天心无改移”，天心是我们中国《易经》道家的话，就代表生命的本相。无改移就是没有动过，这个时候要把握住。这个时候就是“一阳初动处”，是生命的根源。“万物未生时”，就是禅宗所谓的“本来无一物”，很清静的境界。

但是我们懂了《易经》的道理后，就了解这个清静不是永远可以保存的，那是不行的。永远保存不变的话，阳也变成阴了，变成了死东西啦。阳能是个生长的东西，“能”是个生长的炁化。至于阴呢？阴是个收藏的东西，阴极就阳生，必定会收藏进来。所谓阳施，阳性是放射的；阴藏，阴是代表女性。阳施阴藏，是两种功能。那么修道要到什么程度呢？最后还是要到达邵康节“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这个时候就是平潮的时候——不阴不阳、半阴半阳、无阴无阳。这个境界是个最高的境界。假设一动，不是阴就是阳，这是复卦的道理。生命的道理也就在这里边。

人的这个生命，每天活着，如果没有用修养工夫，每天在生理上补充些、赚些什么回来，那就很吃亏了。不要认为过一年是长大了一岁，那是又死亡了一岁，又损失了一岁。所以老子说：“物壮则老。”一个东西壮盛了，就要变老，“谓之不道”，老了就要死亡。死亡没有什么了不起，死亡是另一种生命的开始，不过是一种变化而已。这个卦变了，本是乾卦变成坤卦了，就是这么个道理。所以我要大家把方圆图——就是象数最重要的这一环弄清楚。大原则我都告诉大家了，你们自己去研究十二辟卦、方图圆图、六十四卦就可以了。这个东西搞不清楚、不背来，你没有办法研究《易经》。可是你要讲讲文字，那倒很容易了，那不需要我来讲了。

我们要知道，《易经》重点在象数里头。把方圆图及六十四卦弄清楚，这是必须的事情，否则我劝你们也不要去搞这个东西了，也不要管它有没有道理，不要再浪费自己的精神。尤其是修道的，不把这个搞清楚了，你修道会走很多冤枉路的。弄清楚了，你就晓得我们人乃至于每一天、每一个时间，思想、身体都有它的变化，而且它的变化都是这一个法则，随时你都晓得自己到了什么卦象，回转头来检查自己的身体，会很清楚。有时候不是病，却有病的现象，有时候觉得精神特别旺盛，你注意，现在已经在病态中啦，很严重的病态。往往在这个时候人会死亡，死亡都是在精神最旺的时候产生的。相反地，一个人随时也会感到身体很衰弱。有些同学常问我：老师，我今天身体很不好。我说你放心，你的命长得很啊！因为他知道身体不好，便什么都不干了嘛！又是吃药、又是休养，当然不会有问题。如果你认为身体好得很，不注意、不小心，那你随时都会完蛋。这个法则，在方圆图、大运、小运都是一样的。我们今天介绍这几张表，大家要仔细研究，当然也要参考很多的资料、很多的书，尤其是道家的东西。这个问题，我们介绍到这里为止。

第十章　易有圣人之道四焉

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

是以君子将有为也，将有行也，问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响；无有远近幽深，遂知来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参伍以变，错综其数，通其变，遂成天地之文；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非天下之至变，其孰能与于此？

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

夫易，圣人之所以极深而研几也，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

子曰：易有圣人之道四焉者，此之谓也。

圣人之道

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

孔子认为，《易经》这一门学问的法则，有圣人之道四点，就是言、动、制器、卜筮。圣人是个代号，代表得道的人。尚就是注重、偏重的意思。言语包括了文字、图画。

“以言者尚其辞”，是说我们注重言语及文字，就是因为它是一种思想。要理解这个言语思想的重点，就要看《周易》的卦辞、象辞、爻辞……“以言者尚其辞”，要特别注意这个辞。

“以动者尚其变”，天地宇宙万物一动就有变。前面我们讲到了阴阳交媾的时候，知道只有在平潮、在阴阳中和的时候才不动。所以我们打坐、一念不动的时候，正是阴阳交媾的时候。但是只要一动，不管是阴动或是阳动，都是动，宇宙万物都在动中。“以动者尚其变”，一动就有变化。像做生意一样，准备做这个生意，一投资就有好有坏，或赚钱，或赔本。

“以制器者尚其象”，器就是一种物质，像一个茶杯啦，或者一部工厂的机器啦……你要晓得它那个物理的现象。物理的现象对构成一个东西有启示的作用。这个法则很重要。

“以卜筮者尚其占”，那么我们要知道宇宙的奥秘，就要借助于依通——只好用卜卦、卜筮、算命来占未来的事情了。

这个中间孔子讲了四点，这四点孔子自己有一个解释。他说：《易经》的重点，要注重它的内涵，“以言者尚其辞”，讲内涵。“以动者尚其变”，万事万物注重它的变动现象，这些是内在的。然后外在的两点：“以制器者尚其象”，看一个东西的现象，就已经反过来知道它的内容。但是内容究竟怎么变化？非常细密。这个细密中间只好靠卜卦、卜筮，就是“以卜筮者尚其占”。因为人的智慧没有达到神通的境界，故而不能自己知道，只好靠依通、靠卜卦来知道。卜卦就是依通。如果真到达有道的境界、神通的境界，就不需要靠依通了。孔子提出来这四点，自己又加以解释说：

有感斯应

是以君子将有为也，将有行也，问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响；无有远近幽深，遂知来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

孔子认为研究《易经》的学问，智慧成就达到了极高的境界，便不需要靠卜卦。而一般人将有所作为时、将有所行动时，因为自己智慧不到，就只好问卦，“问焉而以言”。如果自己修道有成就，到达《易经》最高的境界时，一旦要问事，只要反问自己就知道了。“其受命也如响”，只要你思想念头一动，就已经知道了。这就是所谓的神通，神而通之，神通的道理是“其受命也如响”。他们感应快得很，一个动作一来，它的现象就出来了。一个现象，一定有它的作用，“其受命也如响”。像音响一样，只要手一拍，音响就出来了，反应就有那么快。

卜卦是什么？就是感应。这两天流行以前在上海玩过的那个碟仙，现在大家又来玩啦！一个人伸出一个指头放在碟子上，它自己就转动起来，便可以问事情的吉凶。一个同学来问我，那究竟是不是精神作用？我说你不要那么粗下决断，你的精神为什么要靠它呢？不靠它你就做不到？如果说不是，那他又问了：不是精神作用？那是真的碟仙啰！我说那也错了！当然我没有给他做答案。答案你要自己去找啊！

有时候同学们问我，到底扶乩准不准？有没有鬼神驾临？我常常告诉同学们，你要小心啊，小事情很准，大事情包你不准。有时候鬼还请不出来呢！有时候问完了你送它走，它还不走呢！扶乩的笔停都不停，转得很厉害。有位同学告诉我，有一次就是这样，问完了，它就是不走！通常是两个人扶着它转，那一次我一个指头扶着它，转得比过去还快，就是不肯走。没有办法，只好请它喝茶啦，告诉它谢谢啦！你请回吧！我问完了……

有关这一类事情，其实你说有这个东西吗？幽冥难见。鬼神之事都是一体的，这个道理原理就在这里，“其受命也如响”。瑜伽术就叫“瑜珈”。“瑜珈”的意思我们翻译就叫“相应”，相应就是感应，互相的感应而成。所以他说你懂了这个道理后，“无有远近幽深”；不管几千万年的事情，高远的，或者是在地球以外的事，或者就在目前，或者看不见的，鬼也好、神也好、菩萨也好，那些看不见的就叫幽深。到了《易经》这个法则以内，没有逃出来这个范围的。“遂知来物”，都会知道。

所以平常提到中国文化，自己要吹起老祖宗的东西，拿这个来吹就很伟大了，可惜你不会。平常外国人来到我们这里，问到哪里参观我们中华文化，大家都说到士林故宫博物院。可惜那不是我们的，那是我们祖宗的。这一代老是把我们祖宗拿出来炫耀，这一代除了破坏之外什么都不会！那今后又怎么叫做中华文化呢？那不是很丢人吗？我们祖宗无论怎么好，祖宗们已经死掉了。而我们的呢？我们这一代什么都没有，那是很糟糕的啊！所以不可以如此。我们如果真懂了《易经》的道理，真到了有感斯应那个时候，便可以“无有远近幽深，遂知来物了”。

孔子说《易经》这一门学问，要修养到“精微”才能够“遂知来物”。《礼记》上孔子为易学下了定义，说《易经》是“洁净精微”。“洁净”是宗教性的，宗教是非常圣洁恭敬的。这一门学问，我们小时候读《易经》，一定要很恭敬地捧着来读，不敢随便拿的。尤其讲《易经》的时候，更要洁净恭敬，不敢有一点随便的样子。“精微”是很科学的，要很精、很微、很细密的思想。这是宗教性、哲学性的科学，你没有精密的头脑，搞《易经》是没有用的。所以说：“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

学《易》的基本原则

参伍以变，错综其数，通其变，遂成天地之文；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非天下之至变，其孰能与于此？

“参伍以变”，参谋的参也是它，一二三的三也是它。我们后人写参的时候，把参字下边的三撇写作三横，变成“叁”的样子。实际上这个字有念参、有念三，在这里是念三，不过也可以把它当成参。我们中国文字上有讲“参差”不齐，“差”念“cī”,“参”念“cēn”，又叫破音字。所以这个字可以念参（cān），也可以念三，也可以念“cēn”。“参伍以变，错综其数”，这里告诉你，“参伍以变”，就是三爻的变化，五爻的变化。一个卦只有六爻，到了五爻一变以后，后面不能再变了；第六爻一变就变成了另外一个场面了。假设这是我们现在的卦，那么第五爻变，我们已经老了，第六爻一变，我们就已经死掉了。也就是说，这个卦成为另外一面，阴卦来啦。

“参伍以变，错综其数”，错综就是卦“变”、错综复杂。我们看一个卦，看了这一面，就要反过来再看另外一面。学了《易经》的人，一件事情处理之后，作为一个老板的，立刻要想到它的下一步，把你老板的立场想完以后，便要想到对方，或者你的买主、或者你的职员、你的部下……他们的观念怎么样？跟老板刚好相反。所以我们作战判断军情，了解了自己，立刻要替敌人想一想，我这样攻击他，敌人懂不懂？一样懂。他也晓得我们会这样攻击他们。这你就要了解错综的道理了！这就叫错综复杂。

所以“错综”，就是要你学了《易经》以后，看一件事物要绝对地客观，绝对不能作主观的看法。我经常说一般学逻辑的讲哲学，动不动说“我很客观”,“嗳！我告诉你啊，我是绝对客观。”这一句话，本身就很主观了。他说“我的客观”看法，实际上就是他的主观看法。

“参伍以变，错综其数”，这两句话是法则，将来你用这个卦，要知道“参伍以变，错综其数”，就是正面反面都看清楚了，才能“通其变，遂成天地之文”。学《易经》要学到“通”，读书也要读到“通”。我曾说专家不能领导政治。但是很遗憾的，我敢预言，将来社会的走向会有专家领导政治的一天。到了专家领导政治的时候，比无学问人领导政治还要糟糕。政治是通才之学，所以政治家要能通其变，“通其变，遂成天地之文”。大政治家都是通变之才，惟有通变才能成天地之文。“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不但把现象通变了，也懂得了数。

我们中国人唱戏，总是学诸葛亮掐指一算。掐指一算就是拿数来推算的。我们小说上写诸葛亮要想挽回他的天命，说他在五丈原之时就知道自己要死了，只好用道家的方法“拜斗”来增延寿命（拜斗之术，密宗与道家都有）。那时候诸葛亮明知道他的生命不可挽回，但还是想办法来试试看。那个小说写得有趣极了！但是等魏延一撞进来，把那七星灯一脚踢倒，诸葛亮就知道不可挽回了！“极其数”，知道气数已尽，没有办法了。“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于是确定天下各种的现象。这就是学《易经》的两个原则——“通其变、极其数”。

“通其变”，任何的事都没有一定，你懂了《易经》，便知道人生境界不是一定的。今天还有一位同学谈到婚姻问题。我说你不要那么认真了，婚姻就是赌，成家立业就是赌啊！赌赢、赌输，谁知道呢？有气魄自己就去赌赌看！如果说结了婚，就非要婚姻怎么好不可，那你是昏了头了。每一人都是赌徒，在妈妈肚子里十个月，然后出来就注定是做赌徒的。输赢不知道！人生就是这样。为什么？因为人生就是两个东西：“通其变、极其数”。要绝对的赌而不输，或者输而不赌，你非通达《易经》的这两个法则不可。“非天下之至变，其孰能与于此？”学问不到这个程度的话，如何能够创造出来《易经》这个法则呢？所以孔子极力赞叹《易经》的学问。孔子提出研究报告，告诉我们：老祖宗伏羲、黄帝创造这个《易经》文化真伟大。世界上只有这么一个《易经》的学问，把天地间一切学问的准则都包括进去了，它也是一切逻辑的根本。

形而上道体与无为

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

《系传》前面讲的是用，到了这一段是讲形而上道——易的体。“易无思也”，就是说《易经》这一门学问，它的体就是形而上的道。形而上这个东西，就是全世界一切宗教家、哲学家们所追求的。宗教家们总希望从这万物的根源找出它的那个本来、那个最初的东西。这个最初的东西，赋予它一个名号，或者叫神，或者叫菩萨，或者是什么东西……但是在这里，我们中国文化——《易经》的学问里头，你要叫它心物一元也可以，叫它神也可以。如果推算这个思想的年代，应当在孔子之前。假设有人说《系传》不是孔子作的，是后人增加的，那么这个人也不会是秦汉以后的人。而且不管《系传》是不是后人增加的，我们可看出来，他虽然不用那个“神”或者“心”或者“物”来代表宇宙的本体，但是在《易经》文化中，它最高的境界已到达了不可思议、没得东西的境界。佛经上讲不可思议，就是不可用思想去讨论，你说有个上帝、有个佛，已经牵涉到人的思想了，最后心物都是空的。我们讲的这个空字是来自佛学，中国过去没有这个说法，只称它是无为。无为不一定是空啊！这两个观念要搞清楚。

严格地讲，“空”与“无”是两个名词。不过，“空”容易使人觉得是完全没有的境界，容易误解成唯物哲学的那个“没有”。“空”这个名称，就有这个讨厌的地方，易被人误解。现在东南亚一带的小乘佛教也讲空，很容易被人误解！被唯物哲学所利用，认为佛学讲的这个是空，就是唯物哲学讲的空。认为一个东西没有了就没有了，人死了，死了就没有了，后面不要谈了。什么灵魂啊、生命轮回啊、再来啊，都是鬼话。唯物哲学这样讲法，小乘佛学的空就抵不住了。

中国古代没有“空”这个观念，只有“无为”。“无为”不能解释为空，也不能解释成“虚空”。如果把虚空一样也叫“无为”，那是一个画蛇添足的解释。“无为”就是“无为”,“无为”是没有动，也可以说没有东西，一切充满而不存在。所以易这个东西，它是“无思也，无为也”，等于我们睡眠一样。当我们没有醒来以前，一切都是静止的状态，但它不叫做“静”，就叫做“无为”。《易经》简单的两句话，就把一切宗教哲学的问题都解答了。它的境界实在太高了，所以我们确认它应该是孔子讲的话。

寂然不动

当这个体没有动以前是“寂然不动”的。这个寂然不动，也不能比喻是“清静”。寂然不动等于静到极点，完全的静止。这个寂然不动，是在万物没有发生以前的这个体，一点都没有动。它是什么境界呢？“无为”的境界。但是在静止“无为”的境界时，万物的一切作用、能量却都包含在其中了。等于我们眼睛看到这个虚空，看似空无一物，但我们要进一步来探讨这个虚空，就可以发现这里边还有很多东西。譬如这个电、风、雷、云、雨……都在这个虚空之中；还有很多看不见的事物也都在这里头。可是这个虚空呢？却是寂然不动的。但它如果一感——阴阳交感、动静交感、是非交感、善恶交感，就会起作用。所以《易经》是交感的学问。《易经》的爻就是交的意思，一爻一爻都是寂然不动的。“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一感，一切作用都起来了。

大家看庙里边常有“感应”、“有求必应”的匾额。那就是感应道交。一切宗教，祷告上帝也好、拜菩萨也好，有没有作用呢？感应道交，有感就应。等于我们玩的那个碟仙一样，指头划上去碟子就会动。你问它什么，它都会告诉你，这就是“感而遂通”。

你说这里边有个鬼神吗？那全在于你，都是在于你的运用。“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这几句话非常重要。如果拿《易经》的道理来看，东方西方的宗教哲学都完啦！《易经》学说并不承认有神，也并不承认无神。所谓有无，《易经》把它分为阴阳两个现象，一阴一阳，不能够单独靠在哪一面，所以《易经》叫它为形而上本体。它是个“无思的”，不可思议的，也没有起心动念。如果思想一动，念头一动，已经不是道的那个境界了。

修到“无思、无为”就是道之体，同天地自然万物之体一样。这个体是“寂然不动”，但并不是个死东西。“感而遂通”，有所感，马上通，通万感，通天下之故；“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才是宇宙万法。以修道而言，孤阴就不生，孤阳就不长，彼此要交感而通。

孔子在这里的报告，说《易经》讲到了道体这个学问，而平时《易经》都是讲用——也就是象数。现在讲到体，它是“无思也，无为也，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所以他说我们老祖宗这一门学问，是中国文化之根，是根之根。“非天下之至神”，这个“神”是形容词，神妙到不可思议，这个神包括了佛教讲的佛、道教讲的神、天主教基督教讲的上帝；至神不是普通的神。“其孰能与于此”？孰就是谁。假设不是天下最高最妙的神明，谁的境界能有如此高超绝伦呢？

这一节都是讲《易经》的体。它把形而上的体与形而下万物的用，其间的关系讲解得简单明了。研究东西文化宗教哲学，照我的观察及我平常的经验来看，还没有能超过《易经》的。它几句话就把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这就是中国文化。

如果是西洋的文化研究，这可以写好几部论文了。“无思、无为、寂然不动”……几乎每一句话都可以写百把万字的一部书。“感而遂通”，一般人修道，想修到有神通成就的话，如果以为去拼命打坐、修道，就可以知过去未来，就能得到神通，那他永远是妄想。他已经着魔了！做不到的。如果你能修到“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便样样都知道了，所谓“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但你要去求知过去未来，反而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古人所谓“心包太虚”，你能如此，便“万事皆知”了。如果你心地上没有这个境界，而用个人的修为去求未知、求神通，那永远是缘木求鱼。

生命真谛的根

这一章里是《易经》整个的纲要和精华。《易经》的学问及其形而上道，孔子在这里为我们作了答复。

夫易，圣人之所以极深而研几也，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

子曰：易有圣人之道四焉者，此之谓也。

孔子说，《易经》这一门学问，是我们老祖宗、得道的圣人们，追究生命真谛、宇宙万物到最根源、最深最深的那个根而产生的。也可以说，它是我们老祖宗对人类宇宙万物、生命真谛挖根的学问。然后“而研几也”,“研”的什么“几”呢？研究那个要动的“几”。好像我们两只手举起来要拍掌，是要拍？还是不要拍？在还没有拍以前，两只手将动未动那一刹那间，就是“几”。人站在门的中间，你说他要进来还是出去？你说他要进来，他却偏要出去；你说他要出去，他却偏要进来；或者站在那里不动，不进也不出。这时你要说他是进是出？最难，这就是“几”。“几”的动很难捉摸，“几”这一门学问能探知宇宙万物的根本，所谓“极深而研几也”。因为这一门学问是科学的、哲学的、宗教的，科学的根、哲学的根、宗教的根，都在这里。“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深到极点，宇宙万有一切人类的思想等等，你都搞通了。“唯几也”，最高的那个“几”，将动的“几”，你也能把握到了，“故能成天下之务”。

到了“能通天下之志”，一切人类文明的思想都搞通了，等于佛经上的悟道。到了成佛的境界，天上下雨，下几滴雨，佛都知道，但我们不知道。后来我学了《易经》以后，我也知道了。人家问我下了几滴雨，我说永远只有一滴雨，没有第二滴雨。千滴、万滴，就是这一滴雨。这就是“研几也”的“几”。不过你们现在是听了我讲以后才知道的，所以你现在知道的这个知道，不是你知道的“知道”，是我知道的“知道”。这个知道就是“几”。

因为它“精”,“故能通天下之志”；了解天地间一切思想、一切文化，唯“几”也。因为它洞察了这个动的“几”，故能成天下之务，所以成功天地间一切事务。“唯神也”,《易经》最高、最终的目标是通神，这个神不一定是鬼神的神，神就是那个不可知、不可说的。“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这就是所谓神而通之的意思。疾就是快，像走路一样，练武功练到这个程度，便可不疾而速。看起来好像没有在走一样，一步一步，从从容容慢慢地走，但一下就到了美国啦！没有看他走两步就到了。这就是所谓的“不疾而速”，快得很，“不行而至”。到这个境界，就是神的境界，这是形容的，不过也有人能达到神而通之的境界。佛学所讲的神通，就是达到这个境界，那也就是神通了！

所以孔子结论说：“易有圣人之道四焉者，此之谓也。”圣人之道是“无思”、“无为”、“极深”、“研几”这四点。“无思”、“无为”特别要注意。大家搞宗教的人，天天想成道，你如果能做到“无思”、“无为”、“寂然不动”，便差不多啦。但是各位不要以为光是“无思”、“无为”、“寂然不动”就行了，那是不对的。不能致用的，如何才能致用呢？“要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要能做到“无思”、“无为”、“极深”、“研几”，才能真正体会出“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因为这些都是圣人的致用之道。

这是《系辞》上传第十章的大概内容。

第十一章　开物成务冒天之道

子曰：夫易何为者也？夫易，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

是故圣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业，以断天下之疑。

是故蓍之德圆而神，卦之德方以知，六爻之义易以贡，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吉凶与民同患；神以知来，知以藏往，其孰能与于此哉？古之聪明睿知，神武而不杀者夫。

是以明于天之道，而察于民之故。是兴神物，以前民用。圣人以此齐戒以神明其德夫。

是故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见乃谓之象。形乃谓之器，制而用之谓之法。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谓之神。

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

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变通莫大乎四时，县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崇高莫大乎富贵，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探赜索隐，钩深致远，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龟。

是故天生神物，圣人则之。天地变化，圣人效之。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

易有四象，所以示也。系辞焉，所以告也。定之以吉凶，所以断也。

开物成务

现在让我们看《系传》第十一章：

子曰：夫易何为者也？夫易，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

《易经》究竟是一部什么样的书呢？在《系传》第四章里孔子已经作过答案，说到“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就是包括天地万物一切哲学的哲学、科学的科学、宗教的根本……换句话说，宇宙万物都在其中，“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这就是一个答案。再详细一点说，就是“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这是申论的答案。

可是在本章里，对于《易经》这门学问，又有另外的答案：“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他说《易经》的学问是“开物”，开发宇宙万物——天文、地理、人事、看得见的光明面、看不见的阴暗面、看得见的阳世间、一切的一切等等，这就是“开物”;“成务”，成就一切人世间的事情，你要想办事，非要真正通了《易经》，才能真办事。换句话说，“开物”用现代的术语讲，就是要把物理世界的根本找出来；“成务”，把人生的根本法则找到。“冒天下之道”,“冒”就是我们现在年轻人所谓的“盖”，把天下的一切统统都盖下去了，宇宙万物一切最高的道理、原则，都在它的范围之内。“冒天下之道”，大原则都在这里边；“如斯而已”！不过如此而已！很轻松的，不过是这样的一个学问罢了。可是连这一步我们都过去不了，我们就是过不去，连八八六十四卦都摆不出来，要想过去，那是很难办到的。如果六十四卦你还摆不来，想“冒天下之道”，也冒不来呀！

千秋大业

是故圣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业。以断天下之疑。

孔子说，学了《易经》以后，你就可以“通天下之志”，也等于佛家讲的神通，别人心里想的什么事情，你都知道。“通天下之志”是《易经》的境界，所有一切人的心态、动念、万物的动态等，通了《易经》便都知道了。“以定天下之业”，要想成大功、立大业，非懂《易经》不可！不然没有办法成功。“以定天下之业”，这个业可分为两种。我经常讲，我们中国人往往把这句话错用了，大家常常把做生意称为事业，常听到“你做什么事业？”这句话错了！做生意不能算是事业。

事业的定义，在《系传》里很明白地告诉了我们。是什么呢？“举而措诸天下之民，谓之事业。”我们这一个人，在活着的一生里做一件事情，对世界人类永远有功劳，永远有利益给人家，这个才叫事业，就是人生的价值。最普通地说，上面最高到皇帝，下面最倒霉到讨饭的，当皇帝和做乞丐都不是事业，那是职业。其他你当宰相也好、部长也好、大学教授也好、补习班的小老师也好……那都是职业，不是事业。大家要弄清楚，找个工作赚钱吃饭，或打个知名度……那不叫事业。真正称得上事业的，古往今来没有几个人。

所以孔子赞叹大业，就是指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等的事业。在我们历史上功业最大的是大禹王。我们这个老祖宗，把中华民族变成农业国家，奠定了我们立国的基础。他的付出，他的努力，他的成就，就是事业。因此他为万世所崇拜，其功永不可没。这种才叫事业。我们台湾嘉义的吴凤，那个样子也算事业。其他的人，生意做得再好、赚钱再多，你要讲事业，那还很远。

我经常对大家讲：事业是永远的。不要说外国史上的明君贤相，就是我们中国的历史，你能报得出二十个皇帝的名字吗？报报看！几千年来那么多名宰相，你能报出几个？我们在这里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啊！唐朝以后到现在多少状元？你晓得吗？官的大小没有用的，多少财富的人家，过不了几年，人家早把他的影子忘掉啦！在当时是很风光的，但是因为他没有事业，所以他不能长久、不能不朽。所以有志气的人，要想建大功、立大业，就要讲事业。这个事业一定要对天下国家有所贡献。因此人生有两种事业：一种是当世现身的事业，那很有限。活着时人家知道名字，一死了以后，也就人死灯灭，不要多久，人家已经淡忘了！像我们老朋友在一起谈话，经常会想到当年那些红了半边天的人，现在黑得已经乌啦！名字都被人忘掉啦！连我们当时的人都已经把他们忘掉，想不起来，一般人更不用说了。不过孙悟空和关公，大家都还是知道的，因为他们的作为好像事业，这叫做千秋大业。像释迦牟尼、耶稣、孔子，在地球没有毁灭以前，他们的大名就永远存在，永远活在人们的心中。因为他们对人类有了贡献，这样才叫千秋大业，是另一种事业，绝不是你做官的权力所能比拟的。

一个人当了皇帝，就算统治全世界，最多也不会超过几十年就过去了。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这个世界上永远不会有超过三十年没有战乱的。当然并不是说全面的世界战争，反正不到五六年或七八年，不是这边打仗，便是那边冲突。现在世界各地还是有战争的，不过我们台湾没有而已。大家不要以为这样就可太平了！以人类世界来讲，很不太平。中东打得一塌糊涂，他们不是人吗？叫我们怎么能够安定呢？只有胸怀千秋大业的人，他在战火中、变乱中、任何时候都永远跟人们同在的。这个人的事业与菩萨、上帝的慈悲心怀一样，在人类极为苦难的时候，他永远值得人们信赖。所以《易经》的道理，教我们成就的就是这种事业——通天下的大志，成天下的大业的事业。

“以断天下之疑”，过去、现在、未来……人类很多的疑惑，我们将来怎么样？我们的前途如何？谁也不知道。我们个人的前途，明天过得去过不去？都不知道。学了《易经》以后，我们都可以知道，甚至哪一天、哪个时辰我们要去啦，也都晓得，这就是所谓的“断天下之疑”，断就是判断。如果要问《易经》这一门学问是干什么的？就是下面这答案——“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业，以断天下之疑”。但是我们必须能够到达“无思”、“无为”的境界，要能“寂然不动”才可。如果没有到达这个境界，那只好靠依通啦！因为自己不可能会有神通的，依通就是靠卜卦了。

退藏于密

是故蓍之德圆而神，卦之德方以知，六爻之义易以贡，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吉凶与民同患；神以知来，知以藏往，其孰能与于此哉？古之聪明睿知，神武而不杀者夫。

“蓍之德圆而神”，拿蓍草来讲，蓍草长得很怪，它整个的心是圆的，很圆、很硬、中间有孔。空灵代表了“无思”、“无为”。这种草跟竹子差不多，竹子是空心的，蓍草也是。我们民间有两句话：“人要实心，竹要空心。”就是这个意思。蓍草中间也是空的，所以说圆而神。

卦呢？“卦之德方以知”。德是讲性能，“方以知”，方代表四面八方，无所不到，我们画的卦具有最高的智慧。“六爻之义易以贡”，六爻就是我们卜卦用的爻，每一卦有六爻，六个步骤。六爻的意义是“易”，容易的易，你懂了《易经》根据程序来判断，是很容易的，这就是《易经》卜卦依通的解释。但是学《易经》不要走到邪路去了。光是会卜卦、能够知道过去未来，充其量不过变成一个碟仙而已。光现神通就错了。大家要注意啊！《易经》这门学问，你修到最高能够神通了，那还不算到家啊！

那么要修到什么程度呢？“圣人以此洗心”，要回转来！这是道心。自己心里什么都没有，空啦，洗练自己的内心，归到最高的圣洁的境界。“退藏于密”，我们宗教家——佛家、道家功夫到了极点，能够成佛、成仙，就是做到这点，“洗心退藏于密”。所以你们学佛、修道的要注意啊！还要修到能够“洗心退藏于密”，反转来一点一点地减，减到了最后，什么都没有了，达到“寂然不动”的境界。可知修到有了神通还不算数，要再进步到无神通那就是道了。有神通就是用，是用之于神通。如果只要想卜卦知道过去未来，那你就邪门了，已经错了。这里告诉你：“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洗心就是学佛修道的空“念头”、空“思想”。真正得了道的人，一定能“吉凶与民同患”。

真正得道的人，不但不用神通，而且灾难来时能够躲得开也决不躲。在佛学的名词这叫做“应劫”。劫数一来，该杀头的时候，便伸出头来让人杀，痛快地杀，这就是得道的人。真正得道的人，跟普通人一样。为什么呢？“吉凶与民同患”。民不是光指老百姓，而是一切众生。用现在的话讲，就是好的、坏的，大家共同平等，不因为自己有神通、有本事，而享有特殊的遭遇。所以耶稣肯钉上十字架，无论如何，总算是真的圣人。因为他流出来的血是红的，同我们一样，那是痛苦的。如果功夫到了，流出来的血便是白浆，这在道家很多。不过没有关系，我还是很恭敬他，因为他真正做到了“吉凶与民同患”。耶稣最后不但没有怨恨，他还要说：“我为世人赎罪。”真了不起！就凭这一句话，他就有资格做圣人。这也就是《易经》的道理，“吉凶与民同患”。所以真得道的人，不会现神通的。

最高的智慧

“神以知来，知以藏往，其孰能与于此哉？”得道的人都很平凡，他们有道也不会表示出来，一切能够前知，但他不用前知，所以古人说“先知者不祥”。一个人有神通、有先知，是最不吉祥的。我们中国文化还有一句话“察见渊鱼者不祥”，眼睛清明到水里头有几条鱼都看得很清楚，这个人就糟糕啦！先知者不祥，所以万事先知的人多数都是不得善终的。有神通的人，佛家的戒律是“戒不用”。假使要用，那他就差不多啦，大概准备死啦，因为他已变得不是人了。

一个真得道的人最平凡、最普通，就是“吉凶与民同患”。但是他能不能知道过去未来？他全知道，这就可以叫圣人。等于我们一个人有钱有地位，肯到贫民窟里头过跟贫民一样的生活，去帮助他们，同他们完全一样，这才是有道之士。可不是因为你穷惯啦，觉得跟穷人住在一起很舒服。那是你命苦，没有命来享受富贵。一个人在绝对的富贵中做到“与民同患”，便等于地藏王菩萨所说“地狱未空，誓不成佛”的道理。实际上他早成了佛了！因此，他有资格坐在地狱里头，所以地藏王菩萨是很伟大的。不过伟大得小了一点点，如果他还不是地藏王菩萨，他还没有菩萨的境界，而能够真正坐在地狱里头：“好啦，你一定要下地狱，我来跟你一起受苦。”那就更伟大，那虽不是菩萨而更菩萨了。

所以说，这个道理要搞通，才知道《易经》“神以知来”的道理。换句话说，未来的虽然都已知道了，但更重要的是“知以藏往”，从内心到脑子里却是什么都不知道，这才是最高的智慧。什么智慧呢？知道一切，最后到了一张白纸一样，什么都不知道，这就是圣人的境界，就是“神以知来，知以藏往”。一切都归于没有，一切都藏了起来，跟一般人一样，那才是最高的智慧。

但是一般世俗的聪明人没有不喜欢表现的，尤其是喜欢知道别人不知道的，却不知道“察见渊鱼者不祥”的老话。假设我们全世界到处都是特务，工作的世界处处都隐藏着机密，像做生意一样，调查、搜集、输入电脑……在这种情形下，大家更是想要知道你所不知道的。知道未来是很危险的，历史上因前知而丧命毁家的大有人在。真正能够一切都前知了，却要能够“知以藏往”，变成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高明稳妥的。

所以他说《易经》这样一种学问，“孰能与于此哉？”谁能洞彻这种学问？谁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呢？谁能知过去未来，而又等于完全不知不用？谁能做到该倒霉的时候就去倒霉，自己决不逃避呢？如果因为自己有前知便躲开了，那不行！那不是圣人。

神武不杀的圣人境界

所以什么叫圣人？大家都问：我们中国为什么标榜孔子？因为他绝不逃避困难。尽管也有很多人骂他，尤其是他碰到的那些道家人物，像楚狂接舆等，大家都在挖苦他，挖苦得很厉害。有一次小学生跟孔老师失散了，学生找老师找不到，碰到一个人——就是现在公寓大厦的管理员，问他见到老师没有，他说：“什么老师呀？”“就是我老师孔子。”他说：“啊！那个家伙啊！那个就是孔丘啊！”学生说：“是呀，就是他。”那人说：“我看到他啦。凄凄惶惶，如丧家之犬。”那个“丧家之犬”骂人骂得很苦呀，变成野狗啦，没得人家收留的狗。有收留的狗虽然没有牛肉吃，但也还有点冷饭吃。没有人收留、在外边到处乱跑的狗，就是丧家之犬。道家就拿“如丧家之犬”来骂孔子。因为那时天下大乱，大家都劝孔子算了吧，一个人是救不了的。但是孔子不变初衷，明知道不可为而为之，他只尽其在我，尽他的心力去做。这就是《易经》的道理，圣人之道，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明明知道救不了，也一样要救。所以《易经》这个精神，孔子说谁能做到呢？

“古之聪明睿知，神武而不杀者夫！”我们上古的老祖宗是得道的圣人，对人类有贡献的、绝顶聪明的人。聪是耳朵灵光，明是眼睛好，脑筋好就是聪明，但不是智慧，智慧不是聪明，那叫睿智，后来就叫慧智，佛家叫智慧。它不是从脑筋好来的，不是聪明，那是天纵圣人。“聪明睿知，神武”！中国的老话“有文治者，必有武功”，文武要双全。读书读得好，风一吹就要倒的人，碰到一点小事情哎哟一声大叫，比女孩子还害怕，那就没一点用啦！中国古代的教育，都是文武合一的。大家看中国古代的人物，像孔子呀，孟子呀，没有身上不带武器的。但是有武不用，有功夫不用。很多人学了功夫，一辈子都不用，都没有打过人，这样可以，但是不能没有功夫。“古之聪明睿知，神武而不杀者夫！”人可以有本事，一手可以把天下人的头像切萝卜一样切光，有这么高的本事。但他却是永远慈悲人家，永远是爱人的。有些人认为慈悲就是窝囊，认为我慈悲人家是我窝囊，没有英雄气概，也有人认为那不是慈悲，是没有本事。究竟如何呢？

我们大家都知道，佛家有一句话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大家也都会引用，尤其那些学佛的，更是如此。我说：不要吹牛，你们那个刀呀，连剃头刀都不如，不要说自己看到了刀就怕，连看到太太拿起厨房的切菜刀都会发抖的，你哪里还有资格去拿屠刀呀？放下屠刀是指那些拿着刀砍过许多人头的人，然后忽然不干了，看到那些被杀的太可怜了，慈悲心发，放下屠刀，不再杀人。那是慈悲！你连杀人的本事都没有，说你慈悲放下屠刀？那是胆小人打架说的：“你有胆子站在这里不要动，我回去叫我哥哥来，看你怕不怕。”说着就跑啦！那是不行的。

所以说，《易经》这一门学问所代表的中国文化的精神是：有神通而不用，不但不用，还要“退藏于密”,“无思”、“无为”、“寂然不动”。尤其无所不知，能知过去未来而“吉凶与民同患”，同普通人一样，非常平凡，这才是得道的人。谁能做得到呢？他没有说是现代的人能够做到，只有推祟古人：“古之聪明睿知，神武而不杀者夫”！有这个条件，便快要修养到成佛的境界、得道的境界了，快有资格可以去当上帝了。我们大家想修道，先要考察考察自己这块材料，是不是又聪明、又睿智、又神武、又不杀。

领导人的条件

天地间真正的圣人都是很平凡的，不平凡那就不是圣人。以不平凡来显示他是圣人的，他不是圣人，而是妖怪。因此下面又讲到做领袖者要具备的条件。

大家要知道，《易经》是帝王之学、领导之学。以中国文化传统来说，古代的明君必须要深明此道，都要懂这个学问，才能做一个明君贤王。所以真正做领导的人必须要：

明于天之道，而察于民之故。

上明天道，要把自然现象、宗教哲学，一切都搞清楚。因为懂得天道，就懂得了宇宙之道，然后才可为君，才可以领导万民。不过这个天在古文里代表了好几种意义，有形象的天堂的天，也是这个天；形而上那个本体的道，也是这个天；人的心，我们的良心，我们一般所谓的天理良心，也是这个天。有时候这个天是抽象的，有时候是实际的。这里所谓的天道是指形而上的，包括了有形的天文，像天上的星星、月亮等。我们一般所谓的太空，不是形而上的，这个太空还是形而下的，因为它是可以看得见、摸得着的。什么叫形而上的呢？人类知识不能到达的那个，就是形而上的。《易经》告诉我们，要明了天之道，明了天不可知的一面，才能够懂得人生社会，懂得人民生活一切的事物，包括人类的思想等。

中国圣人的“齐”戒

是兴神物，以前民用。

所以一个领导者要懂得帝王之学的《易经》，懂了这个学问，便能够创造物质文明，给人民创造幸福。现在科学的发展差不多到达了“是兴神物”这个境界。近来很多人专门研究中国上古史，发现在我们上古史中，也有很多令人解不开的神秘处，像大禹治水等等，都有兴神物的能力，像是石头可以赶起来跑路，山可以自行搬开等。各位要知道，那个时候我国人口那么少，大禹九年中把全中国水患治平、水利弄好，的确是不可思议的事。在那个时候，要治理中国的水患，你需要动用多少人力啊！而那个时候整个中国的人口不会超过现在全台湾的人口。那么大的水利工程，那么辽阔的面积，怎么办？在我们上古史上说，大禹到了哪里，不管是石头还是山，大禹王只要用手一划，叫它开开，它就开啦，要把这座山搬开，一句话山就自己搬开啦，要把石头赶起来跑，就赶着跑啦……关于这些神话多得很，这就是“是兴神物”。

兴神物干什么？神物是利人的，贡献社会的，这是人民的福利。“以前民用”，在圣人们看来，人民的福利才是最重要的，“是兴神物”，给人类利用。所以得道圣人了解了这个学问，达到了“兴神物，以前民用”这个境界，以后己身便“退藏于密”、“寂然不动”。有了这种功夫和修养，它的作用是什么呢？

圣人以此齐戒以神明其德夫！

智慧到了最高处，人情世故、天文地理都通了，通了以后怎么样？通了以后的人，做人更要小心。“齐戒”就是斋戒。读古书，这个“齐”字很多地方读“斋”。我们看古书有“齐庄中正”这句话，“齐”就是斋。什么是“斋”呢？斋就是心理精神作用，所以叫心斋。吃素不是吃斋，吃素是不吃荤，不吃荤也不是不吃肉啊！不吃荤是无荤，像大蒜、韭菜呀，这些都是荤的。出家人为什么不吃荤呢？因为荤含有刺激性，会刺激人的生理，容易使人起欲念，所以出家人饮食要无荤。荤是草头的，不吃肉是另一件事。一般人把不吃肉叫做吃斋，那是讲错啦！什么叫做斋？斋就是心灵的一种境界，“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这个境界就是斋。大家要注意啊！我们讲中国文化，千万不要跟着一般人的错误讲法。

“戒”呢？真正到达了己身“退藏于密”，内外改变了，心境不被外物所动摇，不被外面环境所影响，所以“齐”下面是“庄”。这个“庄”就是庄敬的庄，是“庄重”的意思。无论是修道人或是我们一般人，生活态度都非常重要。一个人能够不受外界的影响，这个时候的心至中至正，所以说“齐庄中正”。这就是中国文化的作用，四个字包括了一切宗教，佛教、伊斯兰教、天主教、基督教的祷告在内了，是不落形式的。所以圣人到了这种程度，懂了一切过去未来以后，变成更谦虚、更小心，就是“齐戒以神明其德夫”！自己越是斋戒得清静，神通越大，自己本身也越到达神明的境界，明白了天下一切事物。这个样子你的德业便更进步，你对人类的贡献也更伟大了。

这就是《易经》的学问。孔子在这里，不但告诉了我们《易经》的学问，也告诉了他个人研究的心得成果，以及学《易经》最后的目的，更指出了人生修养最高的境界：齐戒以神明其德夫！

变与通

下面我们讲“用”。

学《易经》首先要把乾坤两卦搞清楚，在我们给大家的资料中，希望大家必须要注意的，首先是十二辟卦。十二辟卦是由乾坤开始，关于我们人一生的生命，也是用乾坤两卦作代表的，也是十二辟卦的道理，所以说：

是故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见乃谓之象，形乃谓之器，制而用之谓之法，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谓之神。

“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坤卦代表阴，也代表地，也代表女性；乾卦代表阳，也代表天，也代表男性。乾坤两卦代表的很多，有物体里边黄金、玉、冰也是以乾卦作代表，像釜、布、文也是以坤卦作代表。“是故阖户谓之坤”，把门关拢来就是坤；“辟户谓之乾”，打开了叫做乾。换句话说，乾卦是放射性的。两扇门阖起来就是坤，打开了就是乾。一阖一开，一收缩一开放，好像一紧张一松懈一样。

但是一关一开之间，卦就在变了，就是一般所谓的变卦。人生的道理就是这样，不过我们自己不感觉、不注意罢了。我们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在变，不但我们身体在变，思想也在变。像刚刚答应你的话，过一下便后悔了，这就是变，所以说“一阖一辟谓之变”。这个宇宙间的万事万物，随时都在变化之中。天地间没有不变的事、没有不变的人、没有不变的东西。就是因为我们人不懂得这个道理，凡是好的大家都希望它不要变。像人类的感情，我们都希望爱河永浴，希望它不要变；年龄也希望不要变，永远青春等等。可见人永远都是那么愚蠢！如果我们懂了这个道理，知道天地间没有不变的事物，变是当然。不变？没有这回事！认为不变，那是神经病、是梦想！天地间的一切一定要变。所以孔子说“一阖一辟谓之变”。因为变，才有过去无始，未来无终，无始无终，都在变化中。

“往来不穷谓之通”，不变的东西都是死掉了的。不过大家要知道，这个“死”，也是个假定的名词。《易经》的道理，天下没有不死的东西，死也是变化的一种现象。“死”的本身也是一种变化，尽管它死了，但它还在变，不停地在变。人死了，肉会烂，骨头也会慢慢变成灰尘、变成泥巴，泥巴又变成东西，又活起来啦……这一切都是在变。所以说我们现在生活在这里，每一秒钟也都在变中，我们的生命也是变出来的，是青菜、牛肉、鱼虾、五谷、辣椒、盐巴等变出来的，我们的生命随时在变——大便、小便、流汗、生病……这都是变；我们又变成青菜，青菜又变成我们……吃素的是青菜变的，我们一般人是肉变的，天地万物随时随地都在变中。“往来不穷谓之通”，一变就通，所以变就谓之通。

学《易经》的人，一切事情要晓得“变”与“通”，不晓得变与通的人，不要学《易经》，因为他看一切都认为是呆板的、一定的。天下没有这回事！因此天地万物在变化中，看得见的我们就叫它象，现象，“见乃谓之象，形乃谓之器”。现象里头有固定形体的物，我们叫它“东西”、“器具”。而能够懂得物理的变化、精神的变化，把它制成一个东西，供人民使用的，这个就叫做法则，所谓“制而用之谓之法”。甚至于做生意也一样。做生意的人把没有的变成有，把无用之物变成自己的财富，这就是有眼光，能够看得到，所以说“见乃谓之象”。

我个人就有个例子。一九四九年我本来想到香港看一看，然后到东南亚走一趟。后来遇到一个朋友刚从东南亚回来，他就跟我讲了很多情形。我说算了，你已经看过了，我就不要再看了，东南亚这个“象”我已经知道了。我说听说一位朋友在香港，可怜得走投无路，准备跳海自杀啦。谁晓得半年之后他发财了！现在有钱得很。我说为什么会这样呢？他说这就是《易经》的道理，变而通的。我问他怎么变出来的？他说他从大陆逃出来，连衣服都没有换的，身上长满了虱子。忽然他运气来了，美国人做了一个生化试验，要用虱子。但美国人身上很干净，根本不会长虱子，到哪里找虱子呢？所以便在香港登了一个要买虱子的广告，被他看到了，就干脆培养虱子，一瓶一瓶高价卖到美国去。最后他变成养虱子的专家，一下子就发了财啦！……我们听了就大笑，真是运气来了，这就是“见乃谓之象”。看得见、会动脑筋。“形乃谓之器，制而用之谓之法”，没有用的东西，经你动脑筋，变成有用了！就是这个法则。这也就是“往来不穷谓之通”的道理。

“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谓之神。”“利用”本来是个好名称，但是现在很糟糕了，一提到这个名称便很难过！我们的社会道德，多半因为“利”而使它堕落得一塌糊涂。非常可悲！不过大自然界里的万事万物，普通人看到没有用的废物，乃至丢弃的东西，但对人类却会很有用处，看你有没有这个智慧，知不知道利用，会不会利用而已！譬如原子弹爆炸，我们怎么来躲避原子尘呢？最好的方法是钻到垃圾堆里，那就是对原子尘最好的防护！可是现在的垃圾都送到内湖烧掉了。说起来也是很可惜的，万一发生了原子战争，垃圾也就变成宝贝可以救命了，只看你会不会利用它。“利用”，一出一入之间，这个法则懂了，“民咸用之谓之神”。人类本身如果善于运用这些，那你这个普通的凡人，就变成神啦。所以《易经》、佛经都是智慧之学，看大家怎么来利用它，并且怎么能懂得它的变通，那就是神了。

你我的太极

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

太极本来是《易经》的名词，后来被道家引用了，于是有些人便误以为太极是道家发明的。太极是什么呢？太极就是个圆圈。你们打太极拳的太极，在没有动以前，这个圆圈是空的，这就是太极。太极在没有动以前，什么都没有，一爻未动。这个时候佛家就叫做空，是形而上的。“寂然不动”，可以叫它太极，也可以叫它没有极。后来有一个人又创了一个名词，你打的是太极拳，我的拳比你的还高段，叫无极拳。其实也不用去创造，“太”字便包括了一切。

讲太极的历史，道家的历史称太极有五个名词：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太极。“易有太极”，太极一动，就生出两个东西了。学《易经》的人都懂，万物各有一太极。这个原则大家要把握住啊！像看风水啦，就离不开这个太极。风水很难看呀，必须要懂得万物各有一太极，我这里有个太极，你那里也有个太极。每一个人本身也就是一个太极，每一种自然界的物也各自有一太极。懂得太极，才能谈其他。这个太极，就像移形换步，换步移形。譬如说我坐在这里，大家看到我的像是这个样子，我朝东走一步，这个现象变啦！我再朝西走一步，象又变啦！每一步的现象都不同，自然它所产生的作用也变了。万物本身各有一太极，太极里头又有一太极，现在我们这个课室里头也有一太极。

你说这个人好好的，他的胃生病，那个太极已经出了问题。所以万物各有一太极，移形换步，没有动以前，什么都没有，还是一太极，一动便成了两仪，“阴”与“阳”。譬如我的手不动便没有事，一动就有阴有阳，有了阴阳就生四象：老阴、少阴、老阳、少阳四个现象。什么是老？就是到了极点，老啦，太老就要变。老就要再生些年轻的，因之又有了少。老阴老阳、少阴少阳，四象就生出八卦，八个现象就这么来了。我们从伏羲六十四卦次序图下面看，横图下面是白的，什么都没有，那就是太极。一动就生阴阳，就有黑白，再上面一层就生四象，四象就变八卦，八卦就变化出来六十四卦。

伏羲六十四卦次序图

这个图表面看是从下面变上来的，其实不是，是从里面变出来的，是太极一动而发生的，就是这个图案。大家要运用《易经》，必须懂得这个原理。由四象就生八卦，由八卦就定吉凶。由八卦的现象看到有好、有坏，没有第三样事——不好不坏。所以懂了《易经》以后，便知道天地间只有两件事：“吉”或者“凶”，没有中间的不凶不吉。不凶不吉是没有的，如果有，那便要归到太极，“寂然不动，无思无为”。那是不阴不阳、无阴无阳，那个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说到这里大家要知道，吉就是一定的好，凶就是一定的坏吗？不一定。吉凶就生大业，万事有好就有坏，乐极生悲，那是必然的道理。悲剧也没有一定的坏，也许会更好。所以一个人失败了，失败不一定就是痛苦。你懂了以后，也许感到失败还蛮好的，还很愿意接受这个失败，这就是所谓的“吉凶生大业”。这个道理要搞清楚，才可以谈卜卦、谈神通。由此可知天下的事没有绝对的好，也没有绝对的坏。从这里我们可以了解，老子的道理、孔子的学说，都是从中国《易经》里边出来的。老子曾说“道生一”，道就是太极，没有动以前还是太极，一动就有一；一生二，有了一就有两个；二又生三，两个就变成三个；三生万物。只讲三爻。道生一，有我就有你；一生二，两个人一结婚便生出来三；三生万物，一路生生不已，生下去便有了万物。

大富大贵 以利万民

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变通莫大乎四时，县象著明莫大乎日月。

什么叫“法象”？象就是宇宙的法则，宇宙的现象。挂在那里最大的图案就是“天地”,“天地”最大的变化就是一年的春夏秋冬，万物都脱离不了大自然的影响，所以说“变通莫大乎四时”——春、夏、秋、冬。这也就是八卦所代表的现象。

“县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县”就是“悬”，这个现象悬在太空中，不需要用仪器，肉眼都看得很清楚，那就是太阳与月亮，也就是坎离两卦。

崇高莫大乎富贵，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

孔子讲到人文哲学的现象、人为的社会的现象，也就是乾坤两卦的作用了。人都要求这两样东西：“富与贵”。“富”，财富集中在我手里；“贵”，把我架得高高的。我们中国富贵这两个字用得非常之好，富了就一定贵，贵却不一定富。算命的就晓得，有些人命很好，但他是“清贵”，贵是很清的，官做得很大，一毛钱没有。我们历史上有很多大官，死了连棺材都没有，要靠朋友凑钱来买棺材。像宋朝的岳飞，当了大元帅，满朝文武认为岳飞家里多少会有几个钱。但是岳飞被杀抄家，除了几本破书外，什么都没有，这就是清贵。所以贵不一定富，我劝你们还是去做生意，不要忙着做官。富了自然就可以贵。

可是五经中《尚书》里边所说的五福，就是我们过年写对子的“五福临门”的五福，里边就没有“贵”字。不过大家要注意，《易经》所谓的“崇高莫大乎富贵”，不是指我们现在所说的富贵。譬如说一个人学问好，这是他知识上的富，这不是金钱所能买得来的，你再有钱也买不到，没有办法。他的道德高，也不是用金钱买来的。所以“富贵”两个字大家要先搞清楚。这里所谓的富贵，是广义的，不是指狭义的财富和做官而言，因此说最崇高伟大的是富与贵。一个人充实到某一个程度就是大富，大富当然是贵重的、值钱的，是无价之宝了。

懂得了这个道理，所以“备物致用”。具备了万物，但这并不是说我富贵了，家里边什么东西都有，才叫做“备物”。备物是真正达到了大富贵，世界万物皆备于我，是本有的，因为我们本体里具备了万物，具备了万物而能够起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譬如科学家很富贵。我讲的科学家是指发明科学的科学家，不是现在的科学家技术家。现在的科技是真正发明科学的人发明的，但是这些人都是很可怜的。像有名的艺术家，死了以后，一张画也许可以卖几千万，但是当他活着的时候，连饭都没得吃，说不定还是饿死的。你说他的富贵在哪里？他的价值是在死以后，他死了后很富贵。

这也就是说明，要能对百万人有利才是“备物”、才是“富贵”、才是“立成器以为天下利”，才算是万物皆备于我。然后建立一样有用的东西——就像科学家发明一样于万民有利的东西一样，这就是事业。它可以使天下万代后人都得到你的利益，这也就是功德。

这一种崇高的智慧谁做得到？当然“莫大乎圣人”，就是得道的人。譬如我们身上穿的衣服，就是黄帝的妃子嫘祖发明的，她发明养蚕取丝。有人说麻将也是女性发明的。据有人考据，发明麻将的高手是李清照。那个时候不叫打麻将，叫打马吊。为什么叫打马吊呢？当时北方征来的骑兵部队到南方打仗，把马上的将军吊下来，就叫打马吊。据说如此。

圣人寻宝

探赜索隐，钩深致远，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龟。

这一段是讲卜卦的作用，也可以说就是我们过去所讲神通中的依通。“赜”（音zé）是指看不见的那一面，幽深神秘叫赜。“探赜”就是探讨它，把它抓出来，“索隐”就是探索、向里边挖，挖到后边隐藏的、看不见的，让它看得见，就是“探赜索隐”。下面四个字“钩深致远”可以作它的注解，就是把那个最远大最不可知的那一面，彻底地了解了。“以定天下之吉凶”，就用这么一个小方法，而决定天下大事的好与坏。“成天下之亹亹者”（亹音wěi，不倦的意思）,“亹亹”，有很多搞不清楚的东西，摇摆不定。等于我们仰头看天，看到一个高山顶，看得久了，会看花了那个境界，那种境界叫做“亹亹”，也可以叫做伟大的伟。“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龟”，用龟壳、蓍草来卜卦，看似是个小玩意，真研究起来，这个里头作用太大啦！下面就讲卜卦的作用。

是故天生神物，圣人则之。天地变化，圣人效之。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

一枝蓍草、一个龟壳，都是天生的神物。“圣人则之”，则就是效法，让我们去效法，宇宙万物都是给我们效法的。人类很多的智慧都是看了生物学来的。譬如打太极拳，是效法鸟跟蛇打架来的。蛇跟鸟的战争，在山上久了的人，也难得看到一次，尤其是大蛇跟老鹰打架！你站在那里看，如果你懂了武功，真会悟出一套武术来。那个蛇那么长，那个鸟飞下来抓它，怎么都抓不住，可是蛇要抓鸟也抓不住，那个鸟一下来，蛇那么一扭，那个尾巴就缠过来了，那个鸟就得赶紧逃，不逃被它缠住了就不得了啦。结果两个打来打去，谁也碰不到谁。太极拳就是看到蛇跟鸟打架摹仿来的。

很多人类的智慧能够对人类生活有贡献，都是受生物界的影响来的。但是人就没有办法做蚂蚁。蚂蚁可以倒着爬，我们人倒过来不能爬。可是也有人拼命练这种功夫。功夫容易练，就是观念忘不了，因为我们人有空间的观念，假设真达到没有空间的观念，身体不受空间的影响，就可以倒转来走路了。

“天地变化，圣人效之”，可见《易经》的学问并不是那么神秘、稀奇，它是观察万物来的，是科学的。天地生万物，我们人有聪明来效法万物的作用，产生我们生活的方式。天地有变化——像阴阳的变化、四季的变化……圣人就效法它，来设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等等，以和谐社会与人生。“天垂象，见吉凶”，上天有现象，如日月盈仄、刮风下雨，圣人们从这些天文上的现象，来察看人事的吉凶。所以圣人们对于上天那些寻常或不寻常的现象，那些足以影响我们人生和谐与平安的现象，加以记录、研究，教育后世的人。“圣人效之”，效法它。这里边就有卜卦的道理，用数理、算术的方法来推测人事的吉凶。

九与十的变化

“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伏羲时候，河里边出来一匹龙马，背上驮了一个黑白点的图，当然不是像现在书上这么整齐。是不是这样，现在很难考据了！不过相传如此，大家就叫它《河图》。伏羲氏就是看了《河图》而画八卦。大禹的父亲因为治水不成被杀了，儿子大禹又出来治水。那时候，我们中国全国都泡在水里。古代的神话说，禹感动了天地，于是洛河里边出现了一只大乌龟，背上驮了一个图案。大禹看了以后，便悟道了。大彻大悟，悟到了物理的自然法则，因此他有了神通，终于把全国的水患治平了。文王后天八卦就是从《洛书》里获得的灵感。所谓河图洛书，这个白点、黑点，一个用九，一个用十，是数理哲学最高的运用，九、十的变化，“圣人则之”，圣人效法而有很多发明，改善了人类的生活文明。

易有四象，所以示也。系辞焉，所以告也。定之以吉凶，所以断也。

“易有四象，所以示也。”四象就是老阴、老阳、少阴、少阳。做什么呢？“所以示也”，示就是上天把宇宙的自然法则告诉你，你有智慧就可以懂啦！

“系辞焉，所以告也。”《易经》本来都是图案，后来经过文王、文王的儿子周公、孔子这三位大圣人，用文字把它说出来，用文字著作《易经》，叫做《周易》。“系辞焉”，就是在卦图下面挂上这些文字；“所以告也”，明白告诉你什么原理。

“定之以吉凶，所以断也。”他说你了解了，拿这个图案及文言的道理，就可以判断一切事物的吉凶，便可以断定自己的生命、前途等等，作为参考，这就是系辞的作用。

第十二章　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易曰：自天佑之，吉无不利。子曰：佑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也！

子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

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系辞焉以尽其言，变而通之以尽利，鼓之舞之以尽神。

乾坤其易之缊邪？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毁则无以见易，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

是故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举而措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

是故夫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

极天下之赜者，存乎卦；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化而裁之存乎变；推而行之存乎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

孔子的宗教哲学

这一章是上传的总结论。这个总结论可以说是《易经》对宗教的总评价，也就是对大家信宗教、求神、求菩萨、卜卦、算命的总结论。《易经》不是迷信，是破除迷信，同孔子说的大同精神是一致的。现在大家看它的内容：

易曰：自天佑之，吉无不利。子曰：佑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也！

孔子首先引用大有卦上九爻的爻辞说：“自天佑之，吉无不利”。大有卦就是火天大有。上卦为火，下卦为天，就是火天大有。这一卦上九爻的爻辞讲了“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从表面上一看，是上天保佑，大吉大利的卦。“子曰：佑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这就是孔子宗教哲学的意义！世界上多少人都想求上帝、神、菩萨的保佑。孔子说，没有那么简单，菩萨、神不是傻瓜，你给他跪一下，他就保佑你啦！没有那回事。人人都求上帝保佑，上帝太忙啦。两边打官司，都要请他保佑，上帝也不晓得保佑哪边好。尤其我们大家拜菩萨、拜神，花最少的钱，求很大的愿，所求的事情太多了。你想想，一个人花上一二十块钱的本钱，买串香蕉呀、蜡烛呀什么的，所求的就是发大财呀、升大官呀、保佑平安呀……很多很多，天下有这么便宜的事吗？

所以孔子说“佑者助也”。佑就是保佑，本省话就叫保庇，保佑就是保庇。他说“天之所助者顺也”，上天有菩萨有神灵，是顺其善道而助之，不是说你烧支香、磕个头，菩萨就保佑你了。大家都知道，西藏都是信佛的，照说应该没有土匪了！结果一样有土匪。西藏土匪抢了人，马上到菩萨面前忏悔说：“下次不再抢了”；到了下次照样抢，抢完了又去跪下忏悔：“以后不抢啦”……这样子就不是顺了。“人之所助者信也”，人要想求上天的保佑，必须先自助而后人助，这绝不是迷信，不是求神拜佛就可以得到上天保佑的。所以“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要有了信誉，别人才帮助你，人若没有信誉，谁肯帮助？人都如此，何况菩萨？何况上天？

因此要“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尚贤”，就是要能向善，便“吉无不利”了。所以要想得到上天的帮助，必须要从自己先把人做好。“履”，古文就是走路，本来是指鞋子，后来引申为走路。“履信”，自己做人要自信信人，要自强自立，自己为善。“思乎顺”，思乎上天之意，上天有好生之德，是至善的。这是天意，天意是止于至善的。所以我们中国古人讲“天心至仁”，天心是仁爱的。

“又以尚贤也”，这是注重贤德的行为，自己能够尚贤有善行，才可以得到天的帮助和保佑。现在一般性宗教，大家都是在向神明行贿，好像菩萨上帝也都在贪污一样，而且善男信女们行贿还不花本钱，只要跪到那里磕两个头，散会了哭一场，上帝就会保佑你。这个主意完全错了！一定先要懂得自助天助的道理。自助人助，这是中华文化的精华所在。所以人能够自己尚贤，才可以得到上天的保佑，这样才是大吉大利，无所不利。这是孔子解释大有卦上九爻爻辞，而对《系辞》上传所下的结论，也是孔子《易经》宗教的教义，是永远不偏向于迷信的教义。

没有声音的语言

子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系辞焉以尽其言，变而通之以尽利，鼓之舞之以尽神。

“书不尽言，言不尽意”，这是孔子的名言。天下的书本，不管是圣人的经典（圣人的书本叫经典，普通人的叫书本），还是任何书本，都不能完全表达出来它真正要说的话。我们讲的话并不足以代表我们的意思。有时候一句很好的话会变成坏意，被对方误会了。所以我们讲话往往会有辞不达意的情形。人类的文字语言，不管英文、中文，任何一种语文，到现在还很可怜，也还不能表达人类真正的意思。假使真能表达意思，人与人之间就不会有误会了。文字语言不但不能表达人类的意思，更不能表达一切生物内在的思想，它只是一个临时用的符号而已。

这个符号的使用也有很大的限制领域。人与人之间的讲话，不一定是只靠嘴来讲，还要靠表情。譬如我们看到一件惊骇的事情，会大声地惊叫“哇”；看到一件好事，也会同样发出“哇”的一声。同样是一种“哇”的声音，它所表现的意思，还要看那个人的表情，甚至他的肌肉、眉毛、眼睛、手势等。一个人讲话，全身都在讲话，可见文字、语言并不能完全表达人们的意思。

二十几年前的时候，大家主张用录音机传播的教育法。我说没有用，假使录音机或扩音器可以教育的话，世界上便不需要有人教书啦！世界上进步的国家教学用录影机、电视来代替人，还是隔了一层。现场就不同了！因为教育除了言语、态度等等以外，还有一种讲不出来的感受与力量。这个道理很多古人都讲过，孔子在这里就特别提出来：“书不尽言，言不尽意。”

书是由许多的文字集合而成的，文字语言既不能表达人们的真正意思，所以做学问，了解一个东西很难。根据“书不尽言，言不尽意”这两句话，我们便知道没有一本中外历史可靠。历史上说的多是假话，只有人名、地点是真的，内容却不一定是真的。但是小说呢？正好相反！小说说的都是真话，可是那个人名、地点都是假的；那个事情好像也是假的，可是人类的确发生过那样的事。所以我是主张看小说的，而且我认为一个不读小说的人，恐怕也是一个永远不懂人情世故的人。我们小时候读书，一方面读很古老的古书，一方面也偷偷摸摸读小说。像我们小时候读小说，是摆在抽屉里的，《易经》是摆在桌子上面的。父亲坐在后边，两眼瞪着。我们嘴里念的是“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眼睛看的是《红楼梦》呀，《三国演义》呀，等等。读小说的确有好处，我是极力主张看小说的。很多家的小孩不准看小说，我的家里是小说教育，在家里功课可以马虎，小说不能不看。不过孩子还没有成人之前，要看什么小说，要先问我，我看了才告诉他可不可以看。有些小说不是不可以看，是要等你年龄到了才能看。

圣人之意

历史上有许多事情说不清的。写历史的人除了文献不全，事理难明外，还受了很多客观环境的影响。像司马迁写《史记》，要藏之名山，传之后人，就是一个例子。所以研究起来很困难。有时候研究历史也非常可笑，这个就是“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的道理。那么照孔子提出来的观念来说，“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也就是说我们读的这本书——《易经》，不是永远没有方法了解了吗？准此，那么一切古圣人、佛、上帝、耶和华等，真正的意思是什么？我们人岂不是也永远不能了解了吗？

孔子的答案是“能”，有办法了解。他特别推崇《易经》，他说这个语言文字固然不足以表达圣人的意思，但是“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卦就是图案。有时候言语文字不能完全使人懂，还必须要靠图案来了解，借图画来表达意思。这就是古人为什么要用图案来替代文字语言的道理。

现在我倒很欣赏美国人、日本人研究《易经》，都变成图案、漫画来研究，更接近事实。我曾经看过一本书叫《日文精华》，上边就有那么一幅漫画：太阳照得大地很光明，火在天上燃烧，旁边注了个卦名，就是天火同人卦，上面是天，下面是光明。这就是“设卦以尽情伪”。但是要想把这个发生的思想情绪、内外、真假统统讲清楚的话，光靠卦与图还是不行，必须还有文字。图案与文字配合，才能真正表达圣人的意思。所以说“系辞焉，以尽其言”。卦和爻下面有文字，这个文字就叫系辞。

我们古代所谓的古文辞，是用的这个辞。现在很多人评论一篇文章时，说它的文“词”如何如何，这个“词”是诗词歌赋的词，是专称、特称。词又有各种不同的调子。诗有一定的规矩，五个字一句就是五言诗，七个字一句就是七言诗。把诗的长短句联起来变成词，也叫“诗余”。诗余也是一个专用的名称，是一种独特的文字体裁。一般文章里边的文句就叫“文辞”，但是现在如果我们写成这个“辞”，年轻人看了往往会给你改成诗词的“词”。有时候看了真教人感慨万千，所谓“无可奈何花落去”。实在教人无可奈何！如果你要把它改过来，他反而说我们错了。究竟是他错还是我错？就不知道了。

说到这里，大家就可以知道，辞就是文句。卦下面挂上文句“以尽其言”，是要完全表达卦的意思。所以文字的意思，就是把我们的思想、意思，变成无声的语言，再由语言变成文字。仅仅文字也还不够，还要图案，跟我们现在讲话的图案一样。身体的动作、脸上的表情等就是讲话的图案，所以哑巴讲话，用的就是国际通用语言的手势。手势也是画，也是图案。那么这样够不够呢？还不够，还要能“变而通之以尽其利”，才能发挥它的作用。

文字、言语加上卦、图案，还不够，大家还要研究卦的意义，还要懂得变通。不是呆板地执着这个卦辞，文王怎么说的，孔子怎么说的，就此完了，那是不一定的。等于算命卜卦，某一个解释对某人有利，换一个人就不利，这个中间就要知道变通了，要能“变而通之”，才能“以尽其利”。可是“鼓之舞之以尽神”，那就难了。鼓舞当然不是打鼓跳舞，那是个形容词，很难解释。鼓是充满、升华，最高的智慧。拿现在的话来讲，就是你充满了智慧，达到最高点、升华啦！这样才懂得“神”。

神，我们前面已经解释过了，神不是菩萨，也不是上帝，宇宙间有个看不见、摸不着不可思议的东西，中国的文字就叫它神。

念佛珠与乾坤圈

下面是孔子在上传的总结论中，告诉我们研究《易经》要特别注意乾坤两卦。孔子说：

乾坤其易之缊邪？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毁则无以见易，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

“乾坤其易之缊邪？”邪就是耶，不是邪（xié），古文中这两个字是通用的，不要把它当作妖邪的邪，那就错了。邪就等于我们白话文叹气的声音，“啊呀”一样。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乾坤两卦是易的根本，这两卦的内涵，蕴藏就很多了。《易经》的内蕴，特别要注意乾坤两卦的变化。过去我们发给大家很多图表，像十二辟卦、方圆图等等，都是从乾坤两卦开始。乾坤两卦研究通了，学《易经》就好办了，所以孔子说“乾坤其易之缊邪？”

“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所谓成列，大家看下面这个图：

伏羲先天八卦图

这是伏羲先天八卦图，乾一、兑二、离三、震四，一个行列在左边；巽五、坎六、艮七、坤八，另一个行列在右边，合起来好像一个苹果一样。乾坤两卦分列两边，实际上不是两边，乾坤是两个圆圈，像佛教出家人用的念佛珠。道家呢？不用这个东西，用两个圈圈就是乾坤圈。乾一、兑二、离三、震四是阳面；巽五、坎六、艮七、坤八是阴面。方图圆图，各有各的行列，横图呢？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八六十四卦，从下面一路发展上来。下面大，上面小，而且多，就像植物一样。一颗小的种子一变就变成森林，这样叫做成列。照这样看，乾坤两卦的列就很多啦！现在，我们把先天图假设成平面来看：

伏羲先天八卦平面图

乾为天，兑为泽，乾与兑配，就是天泽履，翻过来就泽天夬……依次类推，列表如下：

配就是把它组合起来，古人就叫它配卦。第一卦是乾，乾为天。第二卦为兑，兑为泽。乾与兑配就是天泽履。第三是离，离为火，乾与离配就是天火同人……依次乾与巽配就是天风姤，这是一列。如果翻过来组合呢？兑为泽，泽就是海洋，兑与乾配就是泽天夬，依次离与乾配就是火天大有……巽与乾配就是风天小畜。像这样的成列，有很多的变化跟应用，列表如下：

乾坤就是这样的成列，大家要弄清楚，你把这些搞清楚了，将来观察一件事物，就不仅只是看一点、一面了，便会从多方面的观点、多方面的角度去了解多方面的事物。所以孔子说，“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

地球的轮回

你懂了这个道理，易的作用——天地的作用，就在这个中间起了变化。所以孔子告诉我们，要研究《易经》，乾坤两卦要搞得非常清楚，“乾坤毁则无以见易”。我们生在天地之间，上面有虚空，下面有地球。如果没有天地，就没有人跟万物，这是事实的现象。研究《易经》，乾坤两卦的重点要把握住。不懂得乾坤两卦的妙用，也不会懂《易经》。所以说，“乾坤毁则无以见易”。乾坤如果没有了，也不需要研究《易经》了，人类一切的文化也都不需要了，因为空嘛！“空”，什么都没有了。易既然不可见，《易经》的道理、学问、哲学都没有啦，人类文化便也根本没有了，那么这个宇宙又回到了冰河时期，回到了空的境界，回到了天地没有开辟以前的世界。因此说“乾坤或几乎息矣！”

不过要注意啊！孔子这段文字有一个深义，很深的道理。“或几乎息矣”,“几乎”息不是真的息灭啊！宇宙是永远不会死亡的，地球毁了，另一个世界又会出来。不能说人死了，就一切都完了。这个生命是无穷尽的，第二次还会回来，第三次也会回来。不过第二次回来不一定跟第一次来时一样了，或者女人变男人，或者男人变女人，或者变别的，都不一定！这就是轮回的道理。世界上没有真正死亡的东西，这是中国文化《易经》的哲学，所以叫做“生生不已”，以至于永远永远。我们中华文化认为，世界上永远没有死亡。

宗教家的观光饭店

但是一般的宗教家呢，看世界永远是悲观的，看万物是可怜的，看生命也是没有意义的，是凄凉的、无常的，永远是站在日落西山的角落来看人生。换句话说，世界上的宗教哲学家，永远站在民权东路殡仪馆门口来看人生。所以说世界上的宗教，都是做死人生意的，宣告人们勇敢地面对死亡，告诉大家不要怕死，死了以后有好多个招待所开在那里。天主教、基督教、伊斯兰教，到我们那个天堂里来永生，信我者得救，不要怕死，死了以后将得永生。至于佛教，也有阿弥陀佛极乐世界。这几个宗教观光饭店，都彼此拉生意，天天登广告，你不要怕死，死了到我们那里去。我们那里招待周到，样样都好……这是宗教。

只有中国文化不听这一套，中国文化永远站在早晨，看太阳出来，是生生不息的，它是站在妇产科的门口看人出生的。一下出来一个，一下又出来一个，都很高兴。实际上生死、毁灭与成功，只是像天气一样，像早晨与晚上一样，是一天的两头。中国文化是站在没有死亡的地方，永远站在生的这一面，人生永远看的是明天，没有今天。今天一切的成就不算数，只有明天，永远的明天。所以《大学》上说，“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这当然不是天天到日新电影院看电影，是要我们不断地前进，明天的后头还有明天，永远只有明天。这就是中国文化，的确是与世界上其他文化不同。

之乎者也

所以孔子在这里也特别强调，乾坤真的会毁灭吗？孔子在这里用了两个虚字。我常常告诉同学们，写文章要懂得用虚字，不管中文外文，懂得用虚字才是好文章。这个虚字看似不相干，孔子写《春秋》的笔法就叫做“微言大义”,“微言”就是虚字，在文章里看似不相干，好像可以拿掉一样的虚字，但是关系很大。譬如说孔子这里用的微言“则乾坤或几乎息矣”就是这样。“或几乎”，如果不懂得虚字，几乎个什么呀？

这就等于赵匡胤当年做了皇帝出来视察，看到城门上写了四个字，我们姑且说它是“台北之门”。赵匡胤骑在马上，一边走，一边考验他那个秘书长陶穀。赵匡胤本来并不想用他，但是找不到更好的秘书长。他一方面讨厌文人无耻，一方面也实在找不到一个文章好、可以用的人，就只好用他了。他说城门么，为什么四个字？只写什么门就好了，为什么还要“之门”？陶穀说：皇上，那个“之”呀就是助语词，用来帮助语言的。赵匡胤就吼道：书呆子就知道那个之乎者也，助得个屁！什么助呀！

在这个地方，那个“之”字可以拿掉，可以不拿掉，这是真的。但是像孔子这一句话：“乾坤或几乎息矣”，或、乎、矣这几个字决不能拿掉！微言里面有大义，几乎、也许、或许、差不多。差不多是死亡，但没有死亡；差不多快成功，但还没有成功。不懂虚字，你就看不通它的真义。所以这种虚字要特别注意！虚字在孔子的文章里经常出现，孟子也善于用虚字。虚字用得不好的文章不能看。现在的白话文不用之乎者也，却用了呢吗啦呀，也是一样。有时候多用一个“的”字，或者少用一个“的”字，就差得很远，大家要懂得这个道理。

有情世界

“形而上”是个哲学名词，大家都很熟悉，最初还是孔子提出来的。什么叫形而上？再看下面的话，你就懂了。

是故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举而措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

孔子接上文说：“是故形而上者谓之道”。所以形而上者，万物都有形象。上帝在没有鸡没有蛋以前，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先有鸡呀先有蛋？不管你鸡也好、蛋也好，只要你有了蛋或者有了鸡，已经是形而下了。形而上的，你说上帝创造万物，那谁创造上帝？所以上帝是形而下的。如果说上帝是上帝外婆造的，那上帝的外婆又是谁造的？外外婆是什么？哪个是形而上呢？这就是哲学问题的形而上，称它为本体论。

“本体”也是假定的名称，孔子说的那个东西就叫做“道”，中国人思想所讲的道，就是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形而上。“形而下者谓之器”，形而下是有了万物以后，就叫做器，“器”就是物质世界、物理世界。所以西洋哲学家柏拉图就说，这个世界有两种世界，一是精神世界，一是物理世界。

在佛学内分的世界更多，物理世界又叫器世界，一切生命叫有情世界，国土世界也是器世界。还有一个叫圣贤世界。圣贤世界就很难得了，是得了道的人另有他们的国土，他们的世界。佛学分世界比希腊哲学分得更详细，更严重了。

中国文化的道

“形而上者谓之道”，我们中国文化里头所谓的道，是代表了本体。读古书尤其看到这个“道”字、“天”字，特别要小心，这两个字错用的地方非常多。这句话是说形而上的这个代号叫做道，在宗教方面讲就是上帝、菩萨、佛呀等等。有时候这个道是代表宇宙间的法则或原理，有时候这个道就是我们行走的道路，有时候我们讲到人文的道德规律，也叫做道……都是同一个道字，意义却有如此的不同。我们看老子的“道可道，非常道”，应该如何去解释？这就要命啦！这三个字要怎么道呢？“道可道”，有人就解释第一个“道”字为形而上“道”的道，可道的“道”字就是可以说，是说话的道字。我说你错啦，他说没有错呀，我们看中国古代的书，说什么人“道”，就是什么人说，某某人讲说，就是某某人道。我说你注意啊！我们中国古书讲话，把“说”称为“道”是唐朝以后的文化。某人讲话，说某人“道”，小说上说某某人“说道”，都是唐朝以后才通用的，唐朝以前少有这种说法。春秋战国时候是“曰”，孔子曰、孟子曰，现在国语我们念曰（月），春秋战国时候不念“月”，念“呀”，就叫“呀”，闽南音广东话就对啦！用我们现在的国语，不能读中国书的！倒是真正读中国书，要用闽南话，或者广东话，比较接近古音。现在苗栗、新竹讲的话为什么要叫做客家话？就是因为过去换了朝代，那些人不奉新朝的正朔，不用新朝的年号，就一路向南方撤退，到了广东、到了福建，当地人因为他们是中原来的客人，就叫他们客家人。如果用我们客家语研究唐宋时候的文化，就有用处了。这类例子很多。

“扁”古老王开天地

“道可道”这个道字，就是代表形而上的“道”，形而下就是指这个器世界，物理世界。根据西方现在所谓的宗教哲学来讲，认为宇宙是神所创造。这个说法是靠不住的。我们随便举例来说，不但是外国，东方也是一样，天主教说宇宙是上帝创造的，我们中国人说天地是由盘古老王开辟来的。我们小时候就常听盘古老王开天地的故事，当然我们以前也知道这是神话，所以在过去的戏词就叫“扁”古老王开天地。为什么我们叫扁古老王？这里头有个笑话。从前有个人有三个女儿，老大老二嫁的丈夫都很有学问，只有三女婿有点傻。有一次老丈人过生日，三个女儿女婿都回去拜寿，小女儿很发愁，两个姐夫学问好得很，像自己丈夫这个样子回去，恐怕会很丢人。三女儿就教他，如果岳父问你什么人开天辟地，你就讲盘古老王开天地。但是教了三天三夜还是记不住，太太没有办法，就弄个盘子给他挂在脖子上，如果岳父问起来你就摸摸盘子，就知道是盘古老王，表示很有学问的样子。到时候老丈人真的问他什么人开天辟地，他果然忘记了，便摸摸盘子，盘子是扁的，傻女婿忽然灵机一动说，“扁”古老王开天地。后来大家就叫他扁古老王了，这是一个笑话。

中国古书里边所绘的伏羲皇帝盘古老王图，头上两边像一个山峰一样，有两个角。这个是有道理的。根据人类进化学，过去人比我们聪明，脑子比我们发达。我们过去形容小孩子很聪明，说他“头角峥嵘”。过去人据说脑力特别发达，很强。我小时候听老人传说，上古时候天体跟地球是相通的，人可以随便过去玩，天神也可以过来玩。后来因为人太坏了，天体就跟地球的距离越来越远了。这种神话，东西方都有类似的说法。你把它综合研究了，会发现人类从形而上到形而下的思想，都有相通之处。因为上一个冰河时期的演变，才把东西两半球及世界上很多地区分裂开来。慢慢地文字也不同啦，语言也不同啦，其实都是一个来源。

现在孔子讲形而上道，形而下器，这个东西很难了解。于是我们中华文化里头，就有《易经》这一门学问的出现。《易经》这一门学问，对形而上与形而下的关系，以及宇宙来源的究竟，“化而裁之”。不但知道它的变化，而且更重要的是“裁之”。跟裁缝做衣服一样，你把它剪裁得好，会变成一件很好的艺术品。所以文章思想、人文文化都是“裁之”。化而裁之谓之变，这个中间你要晓得变化。变化是什么？是宇宙变化的法则。也就是说，要能确定它变的过程、动力、轨迹、趋向是什么……这个完全要靠你的智慧来研究，这就是《易经》的学问。

割舍之难

讲到这个地方，大家可以知道我们中国文字的运用是非常高明的。譬如说孔子周游列国，到了晚年没有办法在外面混啦，只好回到老家去，办个补习班打发时间。《论语》记载孔子回来的感叹说：“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吾党之小子狂简”，这跟现代青年一样，现代青年就犯这个毛病。孔子说我们家乡盼我回家，教教我们齐鲁的后生小子，他们都很聪明，也很优秀，但是“狂简”。把天下事认为太容易太简单啦，这实在太狂、太不知道天地高厚了，这是不好的。

“斐然成章”，也会写文章，有思想，但是这个中间，中心思想他还拿不定，不晓得仲裁。譬如民主自由与中国文化政治的关系，这个中间，东方、西方，要怎么样才能合于中国国情？就要“化而裁之”了。不晓得“裁”，就不能适合我国之用。有时候一篇文章写得很好，但是不晓得裁简，便失去了铿锵有力的气概。

我还有一个经验，年轻的时候，也很自负，自己从小便名闻在外。可是我经过一次教训以后，以至到现在我还不敢写文章，一辈子都不敢写文章。在青年时候，有一次做文章，我的老师还是前清一位翰林公，他说你呀，文章才气真好，就是不晓得裁简！我说每篇文章我都经过仔细修正过。他说你犯了个错误。我说请示先生，我的文字犯了什么错误？他说“悭吝”。这使我最不服气啦，我个性里边是个最不悭吝的人。我说：“先生之言疑似过乎哉？”老师你讲我这罪名太重了吧？他说你不懂，我讲你悭吝，是你在文章上不晓得舍，你不懂割舍，就是不晓得裁。他说你每次碰到好句子，自己不肯丢，怎么样也要想办法把它放在文章里头，整篇文章是好的，你这个句子也是好的，但是加到这篇文章里，便成老鼠屎了。看来割舍很难呀！

我听了以后，惊出一身冷汗，非常感激，真的非常感激，佩服极了。这的确是我的毛病，被他指点出来，一点都没有错。我说先生我懂啦，这几句我就是舍不得。他说，你不能舍不得，你要决心丢掉，用到别的地方多好，用到这一段里边，用到这一篇里就不对了。

写文章就是这样，很多人写文章，我看了常常感觉是有好句，没得好文。有些人不仅会写古诗，白话诗也写得很好，句子也很美，但全篇连起来看，就成了抹脚布了。那真是没有味道！这就是写文章的诀窍，也是经验。有时候自己写东西，常常思想里出了好东西，好东西就舍不得丢，明明是写一篇政论性的文章，却非要把些文学性的句子加进去，那就完啦。就是这个道理。

推的哲学

所以说，“化而裁之谓之变”。这个变很难，有时候觉得这些句子不必要，但却把它保留；有时候觉得它必要，却硬把它删掉。政治的道理、做人的道理、处事的道理，同《易经》卦的道理是一样的，要化而裁之。这就是变！不过先要通，才能知变、才能处变，否则不能应付一个人生，更不能应付时代。懂得“化而裁之”，懂得变以后，“推而行之谓之通”，然后，要推行。我们现在只会喊口号，推行什么政策，把推行变成一个口号。要知道推之难，要把它推出去，就要懂得推行这个字。

政治上一个新的措施一拿出来，人们的心都会抗拒的，我们读历史就知道。一个新的政策要推行的时候，当时常遭人反对，反对者的说辞只有四个字：“民曰不便”。民就是老百姓，老百姓反对，不能推行。老百姓很奇怪，任何一个新办法，老百姓一开始都是反对的，不接受，就造反。所以要“推而行之”，把它推出来。要怎样才能推行而通之？这个中间怎么推法？推而行之，现在变成一个专用名词，推行什么政策，你怎么推呀？怎么行呀？现在人只在嘴巴上讲，又不推，怎么能行得通呢？每一件事情，报纸上把法令一公布，天天叫推行，推也推不出，行也行不通，弄得上下互相欺骗，结果就是一推了事。所以大家要懂得“化而裁之”，要懂得“推而行之谓之通”，这就是通才之学。

如何来“推”？这中间就要懂得中国的太极拳了。太极拳的推是圆的，不是直着硬推的，硬推是推不动的，转一个圆圈就把它推动了。一个东西如果直推硬推，要用一百斤的力量，如果换一个方法顺势而推，也许一个指头就推动了，这就是以四两拨千斤的道理。这个中间的巧妙，也就是智慧之学。

千秋万代

“举而措诸天下之民谓之事业。”上次我们谈过，你这个人有没有“事业”，不是你开公司当董事长、当老板就叫做事业。当老板、开店子那是四川人讲的“玩钱”，玩弄金钱而已，那不是事业。要能“举而措诸天下之民”的，才算事业。你的所作所为对于人类社会有贡献，因为你的贡献，能使世界人类安定下来，这才算是事业。这一句话要特别注意，这是我们中国文化对“事业”所下的定义。

所谓“措”，平时我们常说“举措之间”、“举措不定”，这个“措”不是指措施，是指安定。举措之间能使国家社会都安定了，这就叫事业。所谓一个事业，就是这件事情做了，起码影响五十年、一百年，乃至千秋万世。

现在人很喜欢著书。但是我常常告诉年轻人，现在著书有什么用？没有什么书是值得流传、能够流传的。你看八十年以来，一本书在书架子上放了几十年，舍不得丢的很少。再看古书，你就舍不得丢了。它永远有它的价值。现在的报纸和有些书只有五分钟寿命，甚至连五分钟还不到，人家看了就丢了，看了也不会记得。而有些文章，尤其有些广告文章，一拿到手里连溜一眼也不溜就丢了，还没有三秒钟的寿命。所以“好”就是好，大家会告诉大家，这就是好的文章。真好的东西，要有几十年、几百年，乃至千秋万代，人家还舍不得丢，那才叫做事业。古人有一句话说“但在流传不在多”，能够真流传下来的，它的价值不在数量多。你看诸葛亮的一生，有万古功业之名，文章只有两篇前后《出师表》永远流传下来。诸葛亮的一生，有这两篇文章也就够了。可知但得流传不在多，真正有流传的价值，这也就是事业的定义。

差不多先生

是故夫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

“是故夫象”,《易经》的卦象，为什么会有这个卦象呢？他说，上古的圣人“见天下之赜”——那个隐密、奥秘看不见的，有时候要用图案来表示，“拟诸其形容”。一个卦象，譬如天火同人，就它的形象、容貌，把它绘成一个图案，“象其物宜”。每个象的意思，只是个大概差不多而已，象乾为天，真的就是指天吗？并不尽然，差不多而已。大家注意，“象其物宜”，差不多像那个样子，譬如我们照相，照相照出来真正是你吗？不是你。天地间没有一个百分之百准确的摄影。乃至于自己照镜子，看镜子里的自己也不是真的自己。那是镜子里头的影子。所谓“象其物宜”，有一点像我而已。我的面孔究竟怎么样，自己永远没法看到，只有别人看到过。镜子里头照的是反方向的，不是自己的真面孔。因此大家算命看相，百分之百的准吗？没有，“象其物宜”！差不多而已，这就叫做卦象，“是故谓之象”。

“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孔子解释《易经》的爻，爻的意义就是交。上古圣人看到天下之大“动”，宇宙万有随时都在动，“动”才有宇宙，宇宙间没有一个真正的静态，静态是个假象，大动小动而已。宇宙万有的生命也永远在动，但是动的当中有其共同沟通之处，所以“而观其会通”，观察它彼此通会的地方。“以行其典礼”，中间找出一个原则、法则，法则就叫典礼，古人这个典，含有“严格”、“确定”的意思，像摆在那里的一个形态一样。礼就是道理，原理，也是法则。

“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因此在《易经》卦下面系上一些话，就是“系辞焉”，做了一些文字来说明，把爻的意思告诉我们，“以断其吉凶”。这种法则，这种现象，就叫做爻。

说到这里，大家要知道，天下的事情是很复杂的，它的变也不是千篇一律的。譬如说，我们现在台湾社会这种情形，这个现象就是昨天、去年的现象吗？不是的，它随时在变。这个变动中间所发生的，往往是小事情大问题、大事情小问题。有时候看来是个小事情，却是天下的大问题，说不定会成为很大的漏子；有时候发生的事情很大，看起来很严重，那却是小问题。所以为政者就要懂得“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这个现象随时在变，发展的前途是好是坏，你事先就要知道。这就是卦象，不需要卜的。所以古人说“善易者不卜”。真把《易经》学通了，不要卜卦、不要算命，一看这个现象就已经知道了，可以断其吉凶了，“是故谓之爻”，这就是爻。

一言兴邦

极天下之赜者存乎卦；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化而裁之存乎变；推而行之存乎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

“极天下之赜者存乎卦”。要想极透彻、极明白，了解这个宇宙间的奥秘，就要靠这个卦。

“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鼓是形容词，充满了就是鼓，闽南语里边好像没有这个音，但是在四川可以随时听到。譬如一个人生气了，四川人不叫生气，他说那个人是在鼓气。河南人也有这种说法。为什么呢？生气肚子就发胀，脸上青筋就会绷起来，这就叫鼓气。四川人经常爱说：哎呀，今天我碰到某某人，一句话逗得他气鼓胀啦！四川的土话“气鼓”，就是这个鼓气，气得鼓胀了，所以鼓是充满、发挥。“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使天下的动被发挥、被鼓起来，那就在辞章了。鼓就是发挥、鼓吹，一个“鼓”字对天下影响很大。影响了天下的动态，可见文学很重要。

道德胜利

那么要想知道宇宙的奥秘，究竟靠谁呢？上帝好啊还是人好？答案还是人。就是孔子说的“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一切“道”都是人文的，人的价值有如此的伟大，智慧至上！智慧到达了神明的境界。我们闽南语有人称菩萨为神明，就是这个地方来的。“神而明之”是智慧之学，通神啦、真正明白啦，还是“存乎其人”。上帝从哪里来？是人捧出来的，菩萨也是人拜出来的。假使我们都不拜他，他一点也没有办法，所以说没有人的存在，也就没有神的存在了。

“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到了神而明之的境界，自然达到目的，使老百姓受到影响，这是了不起的圣人。“不言而信”，不需要搞宣传，大家就都听你的，达到所谓万民服从的境界，天下人都归心了。那要怎么样才做得到呢？每个人要从自己做起，要“存乎德行”。最后的胜利是道德的行为，不是手段。手段没有用，用手段最后还是要吃亏的。要想真成功，“存乎德行”才是根本。这就是《系辞》上传的结论。

系辞下传

第一章　八卦成列

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矣。系辞焉而命之，动在其中矣。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刚柔者，立本者也；变通者，趣时者也。吉凶者，贞胜者也；天地之道，贞观者也；日月之道，贞明者也；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

夫乾，确然示人易矣！夫坤，隤然示人简矣！

爻也者，效此者也；象也者，像此者也；爻象动乎内，吉凶见乎外，功业见乎变，圣人之情见乎辞。

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

大家知道孔子的《系传》分上下两部，《易经》也分上经下经，上经三十卦，由乾、坤开始到坎、离止；下经三十四卦，由咸、恒两卦开始到既、未济结束。（咸，我们过去读为“喊”。）上经三十卦，像一个月三十天的现象，下经三十四卦，另有说法。《系辞》的上传，是孔子研究上经的报告；下传是研究下经的报告。现在孔子把他所看到的下经几个卦的精神抽出来，说明人生的问题。我们扩大范围来讲，也可以说它是人生的哲学，也可以说是领导的哲学，是讲一个人做人的学问。

不动心

昨天一个朋友来看我，说他看到我的《孟子·尽心章》那篇文章，连着看了三遍，感慨很多。他说：“你的看法我很赞成，这样来讲对极啦！从前有些人讲不动心，好像是要把心压着不让它动，那是不对的。不动心是要能做到临事不动心，才是真不动心。”事实上，到了利害关头，这个事业可做不可做？很难下决心。真正的定力，是要在这个时候能不动心，如果能够做到，那么打坐那个不动心，在佛学上讲已是小乘之道，不算什么了。要知道处世之间，危险与安乐，不动心非常难，难得很。另外一个现象，一般而言，大家看活人的文章，不如看死人的文章来得有兴趣。这也是《易经》的道理，“人情重死而轻生，重远而轻近”，远来的和尚好念经，那是必然的。曹丕在他的文章里，就提到“常人贵远贱近，向声背实”这两句话。譬如最近美国一个学禅的来了，他原本在美国名气就很大，但经我们把他一捧，“美国的禅宗大师来弘道啦”，中山堂便有千把人来躬逢其盛。如果要我去讲，不会有两百人来听的。要是我到外国去，那就又不同啦！所以要做事业，人情的道理大家要懂，如果这个道理不懂，就不要谈事业。

权力欲与“我”

前面说过，人情多半是“重远而轻近，重古而轻今”。古人总归是好的，现在我不行，死了以后我就吃香了。像拿破仑啊、楚霸王啊，死了以后就有人崇拜。所以大家要了解人情及群众的心理。人情是什么呢？除了饮食男女之外，权力欲也是很大的，不仅是想当领袖的人才有，权力欲人人都有。男的想领导女的，女的想领导男的，外边不能领导，回家关起门来当皇帝。先生回家了对太太说：“倒杯茶来！”太太呢？“鞋子太乱了，老公请你摆一摆……”这就是权力欲，人都喜欢指挥人，要想人没有权力欲，那就要学佛家啦！到了佛家“无我”的境界就差不多了。

一个人只要有“我”，便都想指挥人，都想控制人，只要“我”在，就要希望你听我的。这个里边自己就要称量称量你的“我”有多大？盖不盖得住？如果你的“我”像小蛋糕一样大，那趁早算啦！盖不住的！这个道理就很妙了。所以权力欲要控制，不仅当领袖的人要控制自己的权力欲，人人都要控制自己的权力欲。因为人有“我”的观念，“我”的喜恶，所以有这个潜意识的权力欲。权力欲的倾向，就是喜欢大家“听我的意见”,“我的衣服漂亮不漂亮？”“嗳哟！你的衣服真好、真合身。”这就是权力欲，希望你恭维我一下。要想没有这一种心理，非到达佛家“无我”的境界不行。

佛家的话“欲除烦恼须无我”，要到无我的境界，才没有烦恼；“各有前因莫羡人”，那是一种出世的思想。真正想做一番治世、入世的事业，没有出世的修养，便不能产生入世的功业。我看历史上很少有真正成功的人，多数是失败的。做事业的人要真想成功，千万要有出世的精神。所以说，“欲除烦恼须无我，各有前因莫羡人”。人到了这个境界，或者可以说权力欲比较淡。为什么先要把这一段告诉大家呢？因为这是前提。

《系辞》对我们研究《易经》非常重要，在上传中我们讲过八卦成列的道理，八个卦每一卦的发展、变化，都会各自排成一个行列，每一个卦都可以变成八个卦，共成八八六十四卦。由八八六十四卦再发展下去，可以多到不可知数。我们的《易经》文化把卦排列六十四位为止，是因为六十四卦已经够用了，也因为宇宙之数，已经都在其内了。研究《易经》八卦，一定要把六十四卦背熟，每个卦都能画出来，否则学这个《易经》是没有用的。不过你背熟了八八六十四卦，还是没有用的，还要熟到随时想得出、画得出、一提就想得出来，像在你面前一样，这样才能谈到用。

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

“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这个卦象，这个图案的现象，乃至拿八八六十四卦看宇宙的一切现象，都已经了解了。

“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先天八卦只用三爻，据说我们老祖宗画卦，画的是三爻卦，到了文王的时候，变成六爻卦。六爻卦就是把三爻卦的图案重叠起来，所以现在我们所用的卦，都是六爻，“因而重之”是把三画卦重叠起来而成的卦。重卦的方法过去我们曾经讲过，不再重复。

把三画卦重叠起来变成六画卦，下面的三爻叫做内卦，上面的三爻叫做外卦。像同一个东西分成两个部分，譬如我们有些人，内在的思想与外在的表现却完全两样。有时候我们问一个人你好不好，他说好、很好。嘴上这么说，实际上他肚子里还在生气呢！有很多事情内外都是两样的，他说好，不一定好；说不好，说不定还很好呢！这个世界上的事物，都有内在和外在的两面。

一切外在的形态，都是从内在滋生而来。譬如你说这两年运气不好，因为你心中有一个东西丢不掉、放不开。如果你心中本来无事，就四季春风，天天太平了。可见内在是很重要的。外卦也可以叫上卦，内卦也可以叫下卦。一般我们画卦是从下面画起，事实上它的意思不是“由下而上”，而是代表了由内而外的一种思想。因为一切事物的发展，都是从内发生到达外面。大家看一个水果摆在桌上，它慢慢烂了，多是由里边先烂，当然也会有因外面细菌感染而由外烂起的。但是我们中国的名言“物必自腐，而后虫生”，许多东西都是先从里边开始烂的。所以说“物必自腐，而后虫生；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一个人不自重，侮辱了自己，然后人侮之，别人才敢欺侮你。换句话说，你内心有鬼，外面就有鬼了；如果内心没有鬼，外边也不会有鬼了。所以画卦要由内而外，就是这个道理。

由内到外，说明了“物必自腐而后虫生，人必自侮而后人侮”的道理。一个社会、一个国家都是这样，自己站不起来，依靠旁人永远没有办法。自己先自侮，没有独立的人格，那就没有办法。所以“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这就是变化。为什么由先天卦三爻变成六爻呢？爻者交也，爻的变化就在于这个“交”。

善《易》者不卜

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矣。系辞焉而命之，动在其中矣。

“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矣。”刚就是阳的，柔就是阴的；阴阳互相推排，阳极必生阴，阴极必生阳。阳来了，阴就没有了；阴来了，阳就没有了；光明来了，黑暗跑了。所谓刚柔相推，就是这个意思。阴阳当中互相推排，这中间就有了“变”。宇宙万物随时随地都是这个现象，所以说“变在其中矣”。

“系辞焉而命之，动在其中矣。”研究《易经》的学问，“系辞焉”，指每一个吊在卦下面的文句，就叫系辞，是解释这个卦象的。“而命之”，在这个里边找到它的命题，找到它的主题。“动在其中矣”，变动的道理，就在这个里头了。

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刚柔者，立本者也；变通者，趣时者也。

这里有一句名言，上篇里边我们已经讲过，就是“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易经》告诉我们，世界上只有两个字把看相算命、做人做事都统统包括了，这两个字就是“吉、凶”。如果你一定要说我在家睡觉，就不吉也不凶了，殊不知那你已经是坏了。因为没有好，你躺在那里没有动，但是你的生理已经变了。所以《易经》只有两个字：吉与凶。为什么说吉、凶、悔、吝呢？悔与吝是小的吉凶，所以还是只有两个字，“吉”与“凶”。

悔是什么？是烦恼，心中的烦恼，很忧闷，拿不定主意。吝是什么？很困难，有阻碍，很吝悭，这事情办得很吃力。

吉的背面就是凶，凶的背面就是吉。悔吝呢？是小凶，不是大凶。所以懂了这个道理，不需要卜卦啦。一件事情一开始做就知道结果了，不是好就是坏，没有第三样。所以有些男女青年问我说结婚好不好，我说不好就是坏嘛！关于这个问题，我总不愿意说话。因为婚姻就是赌，看你有没有气魄、赌不赌得起、赌不赌得气派。要赌就赌，输就输，赢就赢，不要输了就婆婆妈妈、寻死觅活什么的。所以还有什么可问的？要问的人，他本身已经有问题了，所以他才“问”。套一句跑江湖的老话，就是心思不定。一个人去看相算命，八成都是彷徨不定的人。发财的时候，一天忙得不得了，哪有时间去看相算命，生意失败的人、没有办法的人，理发也没有钱，头发长得长长的，胡子也不刮，穿的破鞋子，每天却围着算命摊子转。

所以，我常常告诉有些同学们，我说我教你一套，包你灵，将来你如果没有办法去跑江湖，摆个卜卦摊子，有人来看相算命，你就说：“嗯！你先生最近运气不好，气色不对！”因为他一定有了不对才来问你，所以你讲他气色不对，一定灵。然后他肯叫你算命，你就说他最近会破点小财，这句话也一定灵，因为他叫你算命，一定要花钱，不是破财是什么？所以我说包你灵，你说话本来是不着边际的，他回去想想，“哎呀！算命的话对啦！”如果不对呢？他会翻来覆去地想，担心什么时候会破财，“哎呀，可能是真的！”反正都是对，所以善《易》者不卜。

恩以生害

世界上的“吉、凶、悔、吝”是从哪里来的呢？“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万事一动只有好或坏，没有中间的。你说我不想好，也不想坏，想不动。那只有打坐入定了，才能所谓寂然不动。只有修道的人才能不动，那才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否则一动便有吉、凶、悔、吝，这是圣人的话，孔子的名言。读《易》到这里非常令人赞叹，宇宙人生的道理，孔子统统讲完了，懂了这些也不要再研究《易经》了，“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一动好坏就出来了，不动就没事，但是想不动可不容易啊！

“刚柔者，立本者也；变通者，趣时者也。”这两句话，包括了一切人生的大道理。政治的大道理、做人做事的精义都在这里边。刚就是硬的，柔就是软的，刚就是阳，柔就是阴。一个人有刚的一面，也有柔的一面。所以带兵的人要能恩威并济，恩是柔的、威是刚的。但是这句话也要注意，《太公阴符经》说“恩以生害”。你对他太好了，好到极点了，也会害了他。你看历史上反叛你的人，都是你对他最好的，都是你自己培养出来的，决不是敌人，敌人推翻不了你。每一个人事业垮掉，都是由于自己最亲近的人、最心爱的人发生了问题。皇帝都是死在最亲近人的手中，一个人的事业，也往往败在自己最亲近人的手里。

所以恩里就生害，害里就生恩。譬如父母教育孩子、骂孩子很痛苦，但是等他长大了，才知道你这打、你这骂对他多有用处。用痛苦磨炼人的教育，虽然当时他恨得要命，过后他会越想越对，就是害里生恩。现在你们教育孩子用西洋化的教育方法，我绝对不赞成，处处将就孩子，统统把青年人害了。所以现在青年人没有几个有用处的，都是在温室里养的，“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女子之手”，终究很难有大用处。

二十年前我就讲过，现在我们的教育，第一流的家庭是末等的教育。夫妇都是知识分子，都去工作了，孩子托给佣人照顾，再不然请个保姆，那个保姆的知识程度，未必超过孩子的妈妈，保姆是没有办法才来做保姆嘛！结果呢？你第一等的家庭给孩子实施了末等的教育，造成了今天教育的问题、社会的问题。所以今天的教育没有什么可谈的，要谈教育，所有的妈妈都要先回到幼稚园去再教育才行。这不是我在说笑话，我们的教育的确很有问题。

所谓刚柔的问题就是这样，恩里生害，害了孩子的一生；害里生恩，所以要置于死地而后生。但是有时候太刚也不行，太柔也不行。要刚柔相济，恩威并用，才是“立本者也”。不过虽然知道刚柔相济，恩威并用，还要懂得“变通”。“趣时”是把握时代，所以“变通者，趣时者也”。“变通”是把握时代的，如果不把握时代，只认为《易经》才是文化、才是学问，其他世界的一概不管，那又完啦！所以，孔子是圣之时者也！“时者”，就是懂得把握时代。

祸福无门 惟人自召

吉凶者，贞胜者也；天地之道，贞观者也；日月之道，贞明者也；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

“吉凶者，贞胜者也。”这里有个原则，不需要迷信，就是中国文化哲学的道理，认为天地间没有绝对的好事，也没有绝对的坏事。好坏事都在于人为，人在于心，所谓“贞胜者也”。贞的意思就是正，心正坏事也不坏了，心不正好事也不会好。所以说“吉凶者，贞胜者也”。讲到这里，想到当年有位朋友，一表人才，相貌堂堂，才华出众，样样都好，就是太风流潇洒了。算命看相，都认为他会官至极品，命相都是第一流的，因此他也很自负。不过后来太过于风流潇洒啦，得了性病，甚至连眉毛也生疮烂掉了，变成了无眉的人。还有什么相？都破坏了，只好上山去了，最后不知所终。这就是我亲眼看到的，我们过去一般的同学谈起这个老兄，都非常怀念，也非常惋惜。他的才华真高，真好，但结果是这样。古人所说中国文化的道理，不是什么菩萨、上帝在保佑你，也不是命中规定了不能变的。我们从小必读的课外读物——道家的《太上感应篇》中就说：“祸福无门，惟人自召。”祸福没有一个是命运规定不变的，就是看人自己的作为了。这个道理大家千万要注意。

“天地之道，贞观者也。”这个问题大啦！我们知道唐太宗的年号叫贞观。世界上最迷信的是知识分子，迷信不仅是乡下人，研究科学的人更迷信。我测验了很多学科学的人，跟他们坐在一起，一切都跟着他讲，听他讲完了他的见解以后，你便讲“你老兄呀！最近精神似乎差了一点，有什么问题吗？”“真的吗？唉！唉！你给我看看。”他就跟着你来啦，很可笑的。生命中间有一分不可知的奥秘，人人都想知道它，你只要在这一方面指点他几句，他非上当不可。所以古代的帝王特别迷信，年号经常改，甚至有当了二十年皇帝，改了十几个年号的都有。这等于我们当年起名字，我本身就有七八个名字，年轻时很喜欢改名字，有本名，有小名，有谱名（家谱里边的名字），现在还保留好几个，然后有号、有字、有别名，有各种各样的名字，就是为了“贞胜”。但“贞胜”不是迷信，因为宇宙之道是“贞观者也”。

道家的《太公阴符经》开头就说“观天之道，执天之行”，这就是根据《易经》来的，这是中国文化。《阴符经》是很古老的书啊！从姜太公手里传下来，观察宇宙天地的道理，一切的法则，重要的依据就是十二辟卦与方圆图等等。由此可以知道宇宙的法则，也就是天文的法则。说到这里，我们就很惭愧，很遗憾了。我们中国的天文学，几千年前是世界上第一位的，现在都不知道是第几了。《天文大成管窥》这本书在国内已经没有，我们现在已把它印出来了。大家懂了中国的古天文学，就知道观天之道了，宇宙、太阳、星星……同人世间的关系与影响，这就是执天之行。把握了这个原则，就可以修道，可以修到生命的长生不老。这就是我们中国文化所特有的学问。

月球是我们中国的

“日月之道，贞明者也。”这个太阳系里的地球文化，在我们中国文化中特别重视的，就是所谓的“日月之道”。

说到日月之道，我们中国古代有个神话。古书中记载，上古之时“十日并出”，十个太阳一齐出来，于是天下大旱，大地快要晒焦了。据说我们有个老祖宗叫后羿的，射下了九个太阳。后羿就是到月亮里去的那个姑奶奶嫦娥的先生。谈到嫦娥奔月，记得美国太空人第一次登陆月球那天晚上，我请一个美国朋友吃饭，同时看登陆月球的电视。当时他很客气地跟我说，他们美国已经上去了，将来太空主权不知道会不会有争执。言外之意，他们已经把国旗插上去了，月球应该是美国的领土了。

我说那不一定，我们中国有位姑奶奶，五千年前就已经去那里住了，你们把国旗插上去，说不定她一觉醒来，扫地的时候已经把它当垃圾丢掉了。他看着我大惑不解地笑，问是什么意思？我说我们中国五千年前就有嫦娥奔月的传说，他听了一阵大笑。事实上我们的远古史很难研究，因为那些似神似幻的神话，没有法子去考证。据历史的记载，后羿的射法很高明，武功第一，当时的九个太阳都是他射下来的，只剩了一个留给我们。

刚才讲十个太阳的事，中国上古史的神话太多，研究中国的上古史，把神话配合每一个宗教来研究，会得到一个结论——世界上的文化，整个的人类文化，都是同一个来源，没有西方也没有东方。因为经过上一次冰河时期以后，这个地球分裂开了，慢慢地语言变成不同，因为地区分裂的关系，文化变成不同了。其实追根究底都是一样，都是同一个来源。但是到现在世界各国你争我抢，杀来杀去，不禁令人感慨“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了。

大千世界的奇观

后来佛学进入中国，境界更广大了。佛学讲三千大千世界，过世的大画家张大千，就是以这个起名的。张大千当过和尚，他自己知道大千世界的道理，才起名大千。

佛学的宇宙观，把一个太阳系称作一个世界。一个太阳系，太阳带领了九个卫星，地球也在内，最近又发现了一个，共有十个，统称是一个世界，一千个太阳系统的世界，就叫一个小千世界。我们这个太阳，在这个世界里边是面积最小、寿命最短的一个。但是由这个太阳系统来看，科学家便不得不向释迦牟尼投降了。这就是佛学的高明之处。佛在过去两千多年前曾说：在这个世界里，月亮里面的一昼夜，就是我们地球上的一个月。这句话三十年以前，大家以为是撒谎的，现在人到了月球，证明是真的。还有太阳里的一天，是我们地球的一年，所以宇宙的时间是不一定的，是相对的，人为的，每个地区都不同的。就以我们这个地球来说，南半球、北半球就有不同。

各地区的生物也不相同，有些生物早上生出来，晚上就死了，它觉得这一辈子也很舒服，它这一天也是一生。我们的一生也是一生。狗活几年？马活几年？狗的生命观念跟鸟的生命观念不同，因为它们的世界是不相同的。

一千个太阳系统合起来，是一个小千世界；一千个小千世界合起来叫一个中千世界；一千个中千世界合起来叫一个大千世界。这个宇宙里边像这样的大千世界总数至少有三千个，乃至不可知、不可说、不可数、不可尽。现在太空科学非常崇拜释迦牟尼佛的宇宙观，认为完全正确，因为这个银河系统已经不算什么了。在这个宇宙太空里，已发现像我们这个银河系统一样的已有好几千个。宇宙中像我们这个太阳系里能够发亮的太阳、月亮、地球一样的星球太多了，多得不可计算。所以这个宇宙观，我们过去老祖宗只讲到“十日并出”，那已经相当大了。汉朝以后加入了佛教，使宇宙观更扩大到三千大千世界，可见宇宙之大。

不管哪一种宇宙观，都离不开这个太阳系，这就是“日月之道，贞明者也”。我们老祖宗晓得，月亮本身不会发光，月亮的光是吸收了太阳的光而发光，所以它发的光是白影，等于我们的地球一样。月亮同地球放出了另外一种光，不是我们眼睛所看见的这样的光，这在上古时古人已有了这个观念。现在我们的科学尽管发达，也没有跳出这个范围，现代的科学家并没有超越古人“日月之道，贞明者也”的观念。

但是，“贞明”不完全是我们看到的这种光明。世界上有些生物，并不喜欢我们这个光明，而喜欢我们认为是黑暗的那种光明。所以，到夜里这个世界上活动的生命，比我们白天活动的生命，起码多几十万倍。那些生命也是“贞明”啊！我们人类是喜欢太阳光的，所以太阳的光明限于人类，其他的生命大部分是喜欢另一种光明的。不过却有一个相同的原则，那就是都需要光明。所谓黑暗与白天是光色的不同，光的功能则是一个。这就是所谓“日月之道，贞明者也”。

万变不离其宗

“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我们看《易经》的学问，孔子的心得报告说，“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就是动辄得咎。一动四分之一的机会是吉的，四分之三是不吉的。但是这里告诉我们一个结论，动不一定坏，“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虽然一动四分之一是好的，但是正动却永远是好的。怎么样才是正动呢？这是个大问题了。我们注意，孔子这一篇文章写得特别好。如何是正动呢？下面答复我们正动的道理。

夫乾，确然示人易矣！夫坤，然示人简矣！

“易”，就是容易的易，大家要注意！“易”有三易，简易、交易、变易。《易经》的学问不要看得那么复杂，它非常简化，“确然示人易矣”!“确然”，就是很正确地告诉你。用白话来说，《易经》的学问很正确地告诉你，就是简化，并不那么复杂。所以真懂了《易经》，那是很简单的。它简化在哪里？就是上面说的三易之道。

宇宙间的事物，都是彼此交互在变化，交互变化的法则，就叫变易。到了宋儒，额外加了一个道理，叫做不易。一般所谓三易之道，是简易、交易、变易，不谈“不易”。以不变应万变，就是根据《易经》哲学来的。一切的变化，变来变去，根本形而上那个东西没有变。没有变的东西，就是“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这个是不变的，所以说“夫乾，确然示人易矣”。

坤卦呢？“然示人简矣”。懂了乾那个法则，宇宙之道非常简化，没有那么复杂。懂了坤卦那个法则，人世界、宇宙间的道理就是“然”，很自然，很顺畅。告诉你很简单，这就是简易、交易的道理。所谓“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这是孔子写的报告。

乾坤两卦，可以代表太阳月亮，也可以代表男女，也可以代表抽象的阴阳。它是代表天地、阴阳、是非、善恶等的各种符号。

银河系里的妙音

爻也者，效此者也；象也者，像此者也；爻象动乎内，吉凶见乎外，功业见乎变，圣人之情见乎辞。

“爻也者，效此者也。”每一卦有六爻，每一个爻的动，都是效法天地的动。还记得一九四九年刚来台湾，我当时在基隆，过去那位胡适之先生写了文章，说中国文化是静态的文化。很多老先生跑来找我，说你不能不说话。那些老先生几乎要气疯啦，说胡适之胡说。他们带了很多资料给我看，我看真是胡扯，又考据虚云老和尚什么的事搞这一套。胡适之一生专门做些小气的事。我说跟一个和尚有什么过不去的？一个大学问家，应该做的学问多的是，偏偏要研究一个和尚。中国的哲学家就是搞这种事情吗？因此我写了一部书《禅海蠡测》。当然我一句骂的话也没有，就是要纠正那些错误的观念。

中国文化讲宇宙是个动态，整个的生命都是动态。你说那我打坐修道不是静吗？那是大动，不是静。静是人为的，把大动当成了静是不正确的，因为动得太大了，你反而觉得它是不动。等于老子说“大音希声”，最大的声音，我们听不到。有些微声会使音乐发生干扰，但我们的感官听不到，可是很多生物听得到，科学仪器听得到。银河系里有些声音很美妙，也很怪异。以前我在峨嵋山闭关的时候，在雪山顶上，一年总要有三分之二的时间是下雪的，半夜起来打坐，不要说人的声音听不到，鸟的声音也没有，连鬼的声音也听不到。人到了空谷之中，一点声音都没有，住久了连你自己走路的脚声都听得很清楚，所以庄子说“空谷足音，跫然而喜”。在那万籁俱寂、绝对一点声音都没有的境界里，你会害怕的。绝对没有声音，那真会吓死人。因为真正没有声音，那是实在的，那是另外一个味道。

人在孤零零的山顶上住久了，你听到一个人类走路，跫然那个脚蹬一下，啊哟！那真高兴得不得了。庄子把这种情形形容到了极点，真是那个样子。那个时候半夜你静坐下来，会听到虚空中很美妙的音，奇怪得很，那种声音美得不得了，听了连打坐都不想坐了，很想随它动起来。那可不是现在舞台上那种狗呀猫呀的唱法，不是现在的音乐，那真是好极了，就是庄子说的“天籁之音”，也不是神秘性的，我现在回想，那种声音是银河系里反射过来的声音。一个人不一定在山顶，当你打坐静到极点的时候，就可以听到，即使在都市中也会听见。

上帝的话没有错

为什么会讲到这里？这就是交的道理，“爻”就是交。乾坤一动就交，这个里头音声相交、光明相交、视感相交。所以爻、卦是个整体的。譬如我们人体这个卦，身体内部的组织，神经、头颅、五脏六腑、心肝脾肺肾就是爻，爻动就是一个投影。这样一来使我们了解，有些传教士的解释是有问题的。他们说“上帝照他的形象创造了万物”，这句话并没有错。但是我们先要弄清楚所谓上帝是什么，如果说上帝就是乾卦、是个代号，那就对了。那他可以叫上帝，也可以叫鼻涕，那没有什么关系，叫他哈不楞登也可以，因为那只是个代号。

中国文化不用神，而用乾，它代表了上帝，举凡这个宇宙的生物、万有，都是它本体的投影。我们的生命是三重的、四重的投影，所以它与本体是合一的。

提到中国文化，司马迁讲学问之道，他把学问的价值提得很高，“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就司马迁历史哲学的观点，中国历史已经变成宗教了，“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就是宗教的道理。这是第三重，“效此者也”。

“象”，一个卦就是象，“象也者，像此者也”。大家要注意啊！孔子研究的心得报告，卦也不一定用这个画法，你可以用别的符号来画。把卦画成这个样子，是“像此者也”，是差不多像那个样子。等于我们到照相馆里照的相，那个是我吗？不是我，“像此者也”，像我而已。毕竟它不是我，它只是我的投影而已。

人生成败关键

“爻象动乎内，吉凶见乎外，功业见乎变，圣人之情见乎辞。”这就是人生的境界，也是《易经》的帝王学、领导学。大家要知道，《易经》呀、老庄呀，都是我国帝王领导学中最高的哲学。天下人事宇宙万有，皆见于爻象的动，我们思想一动，就是爻象动；一个念头，就是一个动爻；你思想动了一下，就是爻动了，爻动了就会交、会变。孔子在《礼记·经解篇》中介绍中国文化，说“洁静精微，易之教也”。《易经》的学问是宗教的、哲学的。懂了这个学问的人，自己要修养到圣洁——圣人最高境界，便要清心寡欲、静到极点才可。洁静是宗教性的、哲学性的，精微是科学性的，那比电脑还要精密。如果头脑比电脑还要精密，就可以研究《易经》的卦象了。不但要精密，还要通这个“微妙”，所以洁静精微，易之教也。

现在讲到人事。人的意念一动，爻象才动，爻象在内一变，吉凶从外表就看出来了。所以一个人坐在那里，情绪一动，气色就不同了，内在的情绪一动，外面的象就表现出来了。一个团体、一个社会、一个国家，要问它的前途如何，吉凶如何，你只看它内部一动，高明的人已经看清楚了结果。这就是“爻象动乎内，吉凶见乎外”。

注意啊！“功业见乎变”，建功立业，就在你一念之间的变通。一念之动有如此重要，也许是大成功，也许是大失败，没有中庸路线。所以第一等人懂了《易经》，可以领导变；第二等人呢？是适应这个变；末等人则是变过以后，坐在那里骂变。我常常用这个比方看搭公共汽车的人，第一等人把时间看好了，第一个上车，坐在那里睡觉到终站。第二等人车子来了，排队在中间还可以弄个位置坐坐。第三等人公共汽车快要开了，他才挟个皮包在后面追，眼看着汽车放黑烟，嘟的一声开走了，他还在后面骂，为什么不等他！这种人太多了，他就不知道如何适应这个“变”。

“功业见乎变”，这就是大权变之道，佛学也叫权变。权，就是要知道方法来应变；佛学还有个名称叫“权巧”，要懂得巧妙，这就是领导学的四大原则。“爻象动乎内”，由此你也可以了解，为什么我们过去的读书人喜欢讲四书，四书是从宋朝才开始的，《大学》、《中庸》原来是《礼记》的两篇，宋朝以后才把它变成经典。但是《大学》、《中庸》所讲的，就是领导学的内养之学，所以“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就是要注意到自己的念动，使自己的爻象、内爻的动，在“贞夫一”的情形下进行。

领导学的奥秘

所谓“齐家、治国、平天下”，就是外用之学，亦即所谓的“功业之变”，这也可以说是告诉我们什么叫领导学。领导学就是做人的道理。假使你把根本做人的道理把握住了，就把握住领导的道理了。什么是领导？人都做不好，还能谈什么领导？像赶公共汽车，跟在汽车后边黑烟里骂的人一样，那有什么用呀！

所以说“圣人之情见乎辞”。上古中国文化中的有道之士，他告诉我们后代的人，这些情意在哪里可以见到？“见乎辞”。你多读《易经》的《系辞》，文王、周公、孔子的《系辞》，你就可以了解了。文王、周公、孔子的情意是中国文化的一环，老子、庄子的文辞又是一环，大家要弄清楚。《易经》的文化非常简单，就在一言之中，一爻之中，这就是“然示人简矣”。

我们为什么要讲中华文化呢？世界上所有的宗教都是站在宇宙的悲观面，中华文化不同，它认为宇宙充沛极了。这跟佛学《华严经》看世界是一样的。华严境界看世界是“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充满了美丽幸福，这个世界是真善美的。即便是死亡，也是一样的可爱，也很美啊！死亡不是不美啊！因为它是另一个面，生是阳的面，死是阴的面，死亡并不是完了、没有了，它还是有。所以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一个太极里头又有阴阳，一个阴阳里头又有太极，所以佛学中华严的境界同《易经》是一个境界。古人懂佛学的，必定懂《易经》，懂《易经》的人，必定懂得华严境界。

大君的统治学

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

“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这个位很难说，位并不是说一定要当皇帝啊！当然拿人事来讲，位就是权位，如果把《易经》讲成大君统治学，这一切就是大君统治的原理了。如果拿大君统治的观点来讲，这个“大宝曰位”的位是很难得的。孔子的一生中，半辈子都是找这个东西，不当其位，没得用。所以《易经》卜卦的原理，就是两个东西，一个是“爻”，一个是“辞”。“位”是什么呢？就是爻变那个机会，也就是现在人讲的机会。“辞”是什么呢？“辞”就是说明，《易经》只讲了两个东西，一个是时间问题，一个是空间问题。作用呢？在易的名称就是时位问题。当时间不属于你、运气也不属于你时，没有用。“位”这个空间不属于你时，也没有用，所以说“圣人之大宝曰位”。

“何以守位曰仁”，仁，就是仁义、仁慈、爱人，就是佛家的慈悲，基督教的博爱，墨子的爱人。“守位”，如何守位？拿近几十年的青年人来说，玩聪明、耍手段，几乎每一个人都可以得博士学位，都是一流的。但是玩玩可以，真要说成就，那一点用都没有！最后成功的人，只有一个具有最高手段的人，那就是诚恳爱人的人，也可以说仁爱、诚恳是成功的最高手段，但要能真做到才可以。

“何以聚人曰财”，所以我经常开玩笑说，人是钱做出来的，没有钱不好做人。“何以聚人曰财”？我们中国的古训是“财聚则人散”，这个人发了财就没有朋友啦。要人聚便要财散，这要看你走哪个路子了。

“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这就是中国的政治哲学——经济政治非常重要。真正能理财，老百姓就跟你走，可是有一点，不要忘了理财还要能正辞。

孔子说“理财正辞”，经济的问题固然重要，精神文明的文化更重要。所以中国《易经》的政治哲学，第一是理财，使有繁荣的经济基础；第二点要有最高的精神文明；第三点人民还要守法。所以说“禁民为非曰义”，这样才能建立一个幸福的社会、理想的国家。各位学政治学的，不妨在这方面多加研究。

第二章　包牺氏之王天下

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

作结绳而为罔罟，以佃以渔，盖取诸离。

包牺氏没，神农氏作，斫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盖取诸益。

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盖取诸噬嗑。

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氏作，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

刳木为舟，剡木为楫，舟楫之利，以济不通，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涣。

服牛乘马，引重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随。

重门击柝，以待暴客，盖取诸豫。

断木为杵，掘地为臼，臼杵之利，万民以济，盖取诸小过。

弦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盖取诸睽。

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以待风雨，盖取诸大壮。

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丧期无数。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盖取诸大过。

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盖取诸夬。

今天，我们来研究孔子的《系辞》下传第二章。在这一章里，首先一个大前提大家要了解，就是这一章与上传六章，合起来是一个大案，其中重要的副题，是讲人类的进化史。前天一位同学还跟我谈到，说中国没有历史哲学，这是笑话。在《易经》里边，谈到历史哲学的有好几个地方，《序卦传》、《说卦传》里边都有。这一章里，有一个历史观点提了出来，这是研究人类学、社会学、历史哲学三方面最重要的原则。

包牺氏作八卦

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

“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要注意这个“王”字，姓王的王字，右上边有个圈点。我们过去读书是以圈点来读音的，现在叫做破音字。这个王字就念成“旺”，与姓王的王一个字两个音。“古者包牺氏”，包字也要注意，包字左角下面打个圈圈，也是破音字，不念“bào”念“pào”。包牺氏是我们的老祖宗，另外大家又称为伏羲氏。在古时的王字不是当皇帝的意思，王是代表文化的兴起、文字的开始。《易经》叙述我们的文化是怎么来的呢？是“观象于天”，根据天文的法则而来。古代这个天文的“天”，包括了太空、气象等等的法则。“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仰头一看，观察天文。观字要特别注意，由于老祖宗多少年代的观察，得到了科学的道理，使我们知道许多的科学知识，都是由天体的现象观察而来的。下面是“观法于地”，这个法字是指地球物理的法则而言。拿现在的观念来讲，就是观察地球上各种物理的法则。上观于天文，观察天体的现象，下察于地球物理各种不同的法则。以及“观鸟兽之文”，再看动物的世界，譬如说老虎身上的花纹，毛是怎么长的，这是对动物的研究。

“与地之宜”，上面这个地（观法于地的地），是观察地球的物理法则。下面“与地之宜”的“地”，是讲土地平面上的各种现象。“宜”包括了很多学问，从地球物理到动物与人乃至地平面上所有的植物、动物，因为生长的地方不同，便有很大的差别。如南方人与北方人绝对不同，长江南跟长江北的人也不同；过了新竹以南的壁虎会叫，新竹以北的壁虎不会叫；北部长的植物与南部长的植物统统不相同，同一种植物，也以生长地区的不同而有差异。

因此，军事家带兵，对于每一个地方的人性，都要搞得非常清楚。山东的兵怎么带？广东的兵怎么带？南方的人聪明，但聪明人很滑头，聪明人跟滑头是同一个符号；北方人老实，但老实跟笨是同一个符号。弄清楚了这些，才知道如何善于运用。哪个地方人脾气大，哪个地方人脾气小……人性与生长的地区的确有关系，所以做一个领导人很不容易。

“与地之宜”，古人一句话四个字，假使对这句话作更宽广深入的研究，那就包括很多的学问了，如地缘政治、地质的关系、人性与地域的关系等。就以本省来说，我刚到台湾，有很多老朋友告诉我，中南部人看不起北部的人。我问他为什么？他们说北部人很滑头，南部人老实常受欺侮，所以他们看不起新竹以北的人。但是新竹以北的人又看不起他们北部的。他说像文山区的人很凶悍，喜欢打架……这些在历史上也可以找到证明。又譬如日本人把彰化叫恶化。当年日本人统治台湾时，起来抗日的以嘉义、彰化人为最多。日本人对彰化人恨死了，所以就叫它“恶化”。“与地之宜”就是人性跟土地的关系。如果我们观察宇宙，人也是宇宙间的一种东西，跟一棵树、一头牛一样。所以中国道家称人为裸虫，人却自己吹牛，称自己是万物之灵。站在万物的立场看，人是万物里边坏蛋中的坏蛋，人什么都吃，是万物中最凶狠的。人一丝不带光光地来到这个世界，吃尽了这个世界，然后拍拍手光光地就走了。

把“近取诸身，远取诸物”的范围缩小，缩小到从人身体生命开始，再扩大观察天地万物，最后把它归纳成为文化精神的结晶。

“田”字的文化意义

“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所以始作八卦，开始画成八个图案，这就是中国文字的开始。

伏羲——我们这个老祖宗，究竟是什么时代的人，到现在还很难弄清楚。据考证我们的历史，已经有两百多万年了。我们常说我们有五千年的光荣历史，五千年还是客气话，两百多万年是站在我们神话史上讲的。相传伏羲皇帝是人首蛇身，有很多怪异的事迹。伏羲氏为什么要画这个八卦呢？是要我们后代子孙，可以由这个符号、文字开始，去了解、传达、保存宇宙间的神奇、奥秘。“神”是上下左右四方都通达的表示。大家看我们中国这个神字的写法，神字左边是个示字，是表示的示，这是中国字中的一个部首。我们中国人认识中国字，便要从部首开始。譬如我们查神字是属于什么部，一看就知道“神”是“示”字部。如果我们单独查这个“示”字，却又不同，示是从天字来，所谓一画分天地。宇宙本来是一个整体，人类加上横的一画，就像切西瓜一样一刀切开分成两半，我们的上面就叫天，叫虚空，在我们两只脚底下的就是地，所谓一画分天地，所以一切文字从一开始。

一字上面再加上一横“”就是上；一字下面加一画“”就是下，这就是许慎《说文解字》中六书中的指示。“”、“”就是我们中国过去的上下，现在这个“上”“下”是演进来的。上面我们抬头一看，太空里边有四条线，太阳月亮的光芒，“示”就表示头顶上有许多神奇的东西。

“示”与右边的“申”字配合拢来就是神。申字是从田字部来的，田是代表土地，“□”这个方块是一片土地，也就是地球这个圆圈；中间一个十字架，这个十字架就是人类文化的代表了，意思是把土地分成一块一块的。假使这个土地中间的十字架向下走，出了头就是甲，属于雷电的部分，再加两条毛毛就是鬼。如果田字中的十字架向上走，出了头就是由，代表土地上的草，长出来了一点点。

其他与田字有关的字多得很。田字上边加雨，就是下雨了，下雨会打雷，便成雷字。打了雷到土地上，雷便没有了，就消化了，变成了電（电），于是把雷字加一个尾巴就变成了電（电）。到现在为止，我们中国文字真正常用的，也只有三千多字。拿来考试，包括教国文的老师在内，当场默写，能够写出两千字的，恐怕少之又少，不可多得。所以能够认识一千多字，已经学问很好，可以运用了。我们中国文字据清朝康熙时代的统计，约有十万多字，常常运用的只有两三千字，现在《康熙字典》保留的字大概有十万字左右，其他字只是偶尔用到而已。

文字语言和卦

上边我们说到这个“神”字，站在这个土地上，上下左右、四面交通，这就是神。宇宙的神秘就这样来，所以叫做神。我们老祖宗画八卦就是要“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如果明白了宇宙的原理，四通八达，上通天文，下通地理，中通人事，就是无所不通。我平时常跟人说笑话，逢到人家过分恭维，我就说不错！不错！我上通天文，下通地理，就是中间不通人事。可惜就差那么一点，这是就我个人说的。那么真正要学《易经》，便要上通天文，下通地理，中通人事，又通物理，无所不知，无所不通，然后“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就是这个意思。

台湾闽南话菩萨叫神明，这个名称就是从《易经》来的。后来把这个名称变成宗教化了。实际上神明是科学化的言辞，“以通神明之德”，德就是讲它的用，“以类万物之情”,“以类”就是比喻，由这个八卦图案，就可以了解到其他的一切。

《易经》八卦这符号逻辑，究竟代表了什么？假设有人说它是代表阴阳，或者代表人体，那都是错误。这个八卦是一个整体的符号逻辑，什么都可以代表。可以代表一个人的人体，也可以代表其他一切的事物。以人体来讲，古代易学八卦所代表的部位，头是乾卦，肚子是坤卦，眼睛是离卦，耳朵是坎卦等。可是到了内部去用，这八个卦的代表又不同了，所以它的运用是一个整体的符号逻辑，用到哪里都可以，这就叫做“以类”，比喻、比较同类性的万物的情宜，比较一切万物的情形，亦即所谓的“方以类聚”。

医技、易理与鬼神

上一次我们讲到十二辟卦这个图案，其中有三段，就是后来道家经常用的医学的道理，是我们真正中医的道理。可惜现在真正的中医太少，一个真正的中医，如果不通《易经》，不通《内经》，不通道家的东西，是没有办法成为一个真正的中医的。现在学医学的人，第一个目的就错了。因为他们不是抱着救世救人的心理去学医，而是为了职业方便，以职业、以赚钱为目的，违反了中国人学医的道理。

其次，现在学医的人只学到了医技——医学的技术，并没有学习到医理，所以，今天能够精通医理的医师很少。我们在这里看到许多学医技的人，但很少看到学医理学的。医理学的医师本来不是看病的，他是为医师们当顾问的。医师碰到一个病人问题解决不了的时候，找医理学的医师。现在学医理学的人很少，多数是学医学的技术，是一个医学的匠人，医理没有办法读。要学中医，必须懂医理，所谓十二经脉所包括的问题和关系等。这个讲起来就很麻烦了，诸位也不是学医学的，我们暂时说到这里为止。

不过大家有学打坐的，经常听到打通任督二脉，学理便是从这里来的。

现在出国留学研究《易经》的很多。外国朋友研究中国文化常问：你们老祖宗是怎么样来画八卦呢？答案就在这里，中国的文化是综合的科学，是人类文明的结晶，包括天文地理、动物植物、一切科学、哲学、宗教等。譬如说“以通神明之德”，可以说是与宗教有关的。究竟天地间有没有鬼？有没有神？我的看法是：假使有上帝，便一定有鬼神，因为有了魔鬼，才有上帝，才有佛菩萨。你说存在，便都存在；你说不存在，便都不存在。《圣经》上说人死后要等到世界末日来时，再接受审判，可见灵魂是存在的了，所以中国人讲鬼神也没有错。假使说人死了没有鬼，那是唯物的。既然没有鬼，这个灵魂不存在，同样的道理，上帝和佛菩萨便也不存在了。至于是上帝好呢，还是佛菩萨好呢？那只是户口的不同，像三十六号好呢？还是七十二号好呢？其实都差不多，上帝与佛菩萨各管各的，都没关系。新年到了，每一家送条火腿，拜拜年，也都不错。所以人家问我信什么教，我说我信睡觉，这就是宗教所谓的“以通神明之德”的部分。所以说，中国文化的《易经》，是综合这许多许多东西而形成的。

人类文化的起源

下面这一段说明了人类历史的发展过程，也是由于古人画卦的作用。为什么我们老祖宗要画八卦呢？大家请看下面这一段：

作结绳而为罔罟，以佃以渔，盖取诸离。

“罔”就是现在的网，这一段的主题，就是讲人类社会的发展史、人类文化的起源。上古的人同动物一样，所以道家把人叫做裸虫，裸体的虫。等到我们老祖宗发明了八卦以后，人类文明才慢慢开始。上古没有文字，便结绳而为盟，这就是古人的结绳之治。我们研究人类文化史，都知道上古的时候是结绳而治，就是把绳子打一个结，现在有的少数民族还保持有这种习惯。在大陆上称之为少数民族，我们以前称边疆民族。台湾的山地同胞，三十年前也有这种习惯，他们没有文字，家中挂了很多绳子，绳子上有很多结子。像我们跟朋友有约时，便把它记在本子上，而他们与朋友做一件什么事，在什么时间，便拿条绳子打个结记住，以免忘记。不过，现在要研究这个也真麻烦，因为各地古人的绳结打得不同，高兴的事情和悲哀的事情，结子打得也不同，约会的事同交谊的结子又不同，所以很难研究。现在“童子军”打的绳结，也是从这个地方慢慢演变来的。

上古的人是个裸虫，他们同动物争斗，以求生存，杀害别的生命，以维持自己的生命，这个时候的人叫茹毛饮血。说得更明白些，我们古代人跟野兽一样，抓住什么就吃什么，不管是狗或者猴子等其他的动物，只要抓到了，连毛带血都吃下去。所以我们古人的盲肠很长。过去西医有一阵子主张小孩子生下来先要把盲肠割掉，近年来进步的西医已经改变了过去的观念，不再主张随便割掉盲肠了。我们中国人却素来不主张把盲肠割掉，因为盲肠虽没有别的用处，但却专门用来消化毛。所以古人的盲肠非常长。这一点大家要知道。后来人慢慢进步，学会了用网罟打鱼、行猎。在水里边用的叫网，在陆地上抓野兽的叫罟，网是平面的张起来，罟是盖在洞上的，所以说“作结绳而为网罟，以佃以渔”。人类慢慢地知道了用网捕鱼，用罟行猎，这种现象代表了人类文明的开始，这种智慧便是从“”卦的启示而来，所以说“盖取诸离”。“离”是太阳，代表光明的开始，人类与其他动物不同，别的动物便没有这一套。猴子过去吃水果，现在还是吃水果，没有进步，人却不同，这就是人类的可贵之处。

从农业到商业

包牺氏没，神农氏作，斫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盖取诸益。

后来我们老祖宗伏羲皇帝过世了。前面我们讲过，“皇帝”是我们后人叫他的，当时并不叫做皇帝，只是个君长。君字大家要注意，现在的写法是这样，古人的君字是这样的“”，画起来是一手持拐杖，拐杖下面一个口字，“”像一个年纪大的人拿一根拐杖一样。这就是象形文字的“君”，后来就用作皇帝了。这个意思是年龄大的人拿了拐杖，很有智慧，很有威望，是领导人的人。后人就把这种领导的人称为君，包牺氏就是古代的君长。伏羲以后的君长，我们叫他神农氏，他发明了农业。我们中国以农立国，便是从神农氏这个老祖宗开始的，他教我们“斫木为耜”。“耒耜”，大家住在城市里的同学不容易知道，乡下的同学一看就知道。“耒耜”就是犁地的犁，犁的头部是尖的，叫做耜，犁尖以上弯的部分叫做耒。神农氏发明农业，以教天下，用犁来犁田，既省力又方便。神农氏把这种技术教育民众，这就是我们农业文化的开始。用一个卦来代表，便是益卦。

由农业社会慢慢演变，我们的历史进入了商业社会。慢慢地，人类的需要多了，盐也有了，布匹也有了，于是贸易开始了。

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盖取诸噬嗑。

人类有了农业以后，为了各人的需要，于是“日中为市”。在中国大陆，至少一九四九年以前还有这个风气。西南一带叫赶场，北方叫做赶集，南方叫赶墟，西北一带叫做赶屯，这和在晚上去逛夜市，意义都是一样的。这种“日中为市”，或三天一次或五天一次，大家轮流，所谓“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就是噬嗑。以货易货，就是交易、贸易，易就是交换过来。那个时候还没有货币。货币的开始叫做宝贝，货币是以贝壳来当代表的。我们现在朋友的朋，就是两串宝贝挂在颈上，古人与朋友出去游玩，带两串宝贝大家去吃喝，这就是朋友。这个时候，“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盖取诸噬嗑”。“噬嗑”就是咬食的意思。上古时候没有文明，文明的开始，是由渔猎社会发展到农业社会，其中经过了几十万年的痛苦奋斗。由农业社会进步到商业行为的开始，又经过了几十万年的阶段。这个时候，我们中华民族的文化还没有建立。上面所说的只是文明的开始而已。文明跟文化是两个观念。文明包括生活发明和生活条件的改善，文化包括文字、艺术、种族思想种种观念的综合。这一点大家要弄清楚。下面是第二个阶段。

变的开始

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氏作，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

“神农氏没”，过了农业社会这个阶段，“黄帝尧舜氏作”，由轩辕黄帝开始，到了唐尧、虞舜这个阶段。“通其变，使民不倦”，这个时候人口增多了，社会的结构变了，人们的生活不断地进步，领导人运用他们的聪明智慧，教导人们。“神而化之，使民宜之”，要使每一个老百姓，都能适应这种生活方式的改变，人类文化的发展，都是根据大家的需要而来，这就是“宜”。《易经》的道理告诉我们，人类的法则就是“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天地间没有不变的事情，天地间的一切事情，随时变，随地变。跟我们一样，我们的生理、思想、情感，也是随时变，随地变，没有不变的道理，不变是不可能的。所以社会的形态到了某一个阶段，非变不可，你想保持不变是不可能的。“穷则变，变则通。”所以我经常说，历史上的伟人，第一等智慧的领导者，晓得下一步是怎么变，便领导人家跟着变，永远站在变的前头；第二等人是应变，你变我也变，跟着变；第三等人是人家变了以后，他还站在原地不动，人家走过去了他在后边骂：“格老子你变得那么快，我还没有准备你就先变了！”三字经六字经都出口啦，像搭公共汽车一样，骂了半天，公共汽车已经开到中和啦，他还在骂。这一类的人到处都是，竞选落败了，做生意失败了，都是这样，一直在骂别人。所以大家都要做第一等人，知道怎么变，等它变到了，你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所以学了《易经》的人，要懂得这个“穷则变，变则通”的原则，知道宇宙万物都有一个变，自己更要知道来适应变。要想上帝保佑你？没有这回事；菩萨保佑你？也没有这回事。自助则天助，自助则人助。自己不站起来，想靠上帝帮忙，菩萨帮忙，那是傻瓜，那是笨蛋，那是情感上没有办法的人的一种愚昧。人只有求助于自己，任何人都不可靠，世界上没有可靠的人，连你的父母、连你的儿女都不能靠，只有靠自己。真能自己站起来，所谓天人合一，自助则天助，这是中国文化自助人助的道理。愚昧的宗教徒把自己的生命交给另外的人来掌握，交给佛菩萨、交给上帝，自己不做事，靠上帝、靠佛菩萨给他弄饭吃，没有这回事。所以《易经》说“自天佑之，吉无不利”，这样才能大吉大利，所以《易经》的文化完全是人的教育。

如果自己不站起来，指望别人依赖别人，永远是没有出息的人。因此我们要效法我们的老祖宗，学学老祖宗们奋斗创造的精神！

服牛乘马 更上层楼

“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这是我们文化的开始。我们人类这个裸虫，由于黄帝尧舜历代祖先的努力，这个裸虫竟穿上衣裳、戴上帽子，成了衣冠动物了。黄帝的妹妹发明了衣服，这就是乾坤两卦，这是另一个天地、另一种文化的开始，开始了我们中华灿烂的文化。人类文明由此慢慢地向前发展。过去我们人与人之间隔一座山一条河，便没有办法通过了，以后又发明了用木头做船，所谓：

刳木为舟，剡木为楫，舟楫之利，以济不通，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涣。

风水涣是卦的名字，这就是说人类有了文化之后，慢慢进步，晓得把大木头中间挖空，放在水中不会沉下去，这样就发明了船。这是水上交通的开始，文明又向前迈进了一步。黄河长江再不会阻碍人们的交往了，于是社会的结构更不同了，社会的形态又改变了，这就是“舟楫之利，以济不通，致远以利天下”，人类的文明又向前推进了一步。

可是人类这个裸虫很麻烦，他们并不以此为满足，所以又想出点子。

服牛乘马，引重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随。

牛也好、马也好，都被人类降服了，牛替我们耕地，马替我们驮东西，又为我们拉车作交通工具。人类自以为越来越聪明了，可以役使万物，弄得太没有节制了，所以古人就反对这种役万物的做法，认为这种做法很不当、很残忍。他们讽刺说：河里的游鱼犯了什么罪？剐去了鳞儿还要放上葱花……人好残忍哟！人类发明了船以后，又利用车马使交通发达，这是随卦的阶段。

社会到了这个时候，文明越来越发达，但人类的问题也跟着来了，文明愈发达，人类的问题也愈多。大家看我们台湾台北，越富有，犯罪的也越多，这就是政治哲学问题。人类善良与罪恶问题出在什么地方？人们当疾苦艰难的时候，容易做善事，所以穷人做善事的多，而有钱人则做坏事的时候多。到了这个时候，有强盗了，所以便要“重门击柝，以待暴客”了。

罪恶与文明并生

重门击柝，以待暴客，盖取诸豫。

社会愈富有，文明愈进步，坏蛋也就愈多了。这一点大家不妨回过头来看看，几十年前我们到山地，他们没有门，晚上怕牛羊跑丢，随便弄个木头一拴就行了。现在不同了，也跟我们一样，门上也要上锁，一把锁还不够，还要好几把锁。这真应了“重门击柝”这句话，虽然门里加门、锁上加锁，但银行还是照样被抢，“以待暴客”,“暴客”现在我们叫强盗，叫土匪。过去四川人对强盗土匪，还是用古老的说法叫“暴客”。社会进步，人类就需要防止别人侵害，这就是文明的讽刺。

断木为杵，掘地为臼，臼杵之利，万民以济，盖取诸小过。

人类生活的要求越来越奢侈了。开始我们老祖宗茹毛饮血，连毛带肉一齐吃下去，现在人们要把肉烧烧烤烤吃。田里打来的谷子、麦子，还要去了皮吃，把它加工制造，制成面粉、制成面包。我们今天的生活享受，便是从“断木为杵，掘地为臼”来的。“杵臼”，现在乡下人还可以看得到，用杵臼把稻子去了壳。这个时候，我们的盲肠越来越短了，这就叫小过。小过与大过差不多，看来人类真是太过分了。

弦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盖取诸睽。

“弦”就是弓上的弦，弧就是弓。“弦木为弧”，就是用弦把木拉曲成弧。“剡”就是削，“剡木为矢”，就是把木削尖做成矢。社会的动乱多半是生活太优裕了。社会因富裕而变乱的占三分之二，因贫穷而变乱的不过三分之一。古人说富贵生骄奢，上骄下慢，自然要有变乱发生，你们看将来我们台湾就是一个例子。

社会进步了，不但人民的生活条件改善了，连带的战争武器也跟着进步，于是开始发明了新武器“弓箭”。聪明的领袖使用弓箭来威利天下，这就叫“睽”。

“睽”是什么意思？睽就是矛盾，违背。例如夫妇反目就叫睽违之卦，以后的社会永远是睽违的了。夫妇反目是什么意思？有位同学说是夫妇吵架了，吵架为什么叫反目呢？

各位想一想，男女两个人谈恋爱的时候，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四只眼睛对看，像磁铁吸住了一样，动都不动了。到两个人有了意见，不爱了，你看这一边，他看那一边，两个人的眼睛看的方向相反，就叫反目。反目就是睽违之卦。

人类社会的睽违，是因为文明到了极点，谈和平共存，那是政治口号，是理想的、不可能的。只有武力、只有强权、只有力量，才可以勉强做到假道德的境界，这就是人类的和平哲学。原因是政治问题固然重要，经济问题也很重要，经济好了以后，社会会更坏，道德会更堕落。所以，社会是因战争而贫穷，不是因贫穷而战争。战争是富裕强盛了以后发生的，生活贫穷的人不会发动战争。大家看优裕生活的人，他们帮忙你、救济你，他觉得是好玩的，那是生活的艺术，不是真同情呀！惟有穷人才能真正同情人，大家可以研究研究社会心理学看。共产主义和资本主义的差别，就是贫与富的问题，两种主义都有毛病，究竟哪一种文化对人类好？现在大家正在找，由此可知进步了的社会永远是睽违的。孔子由于这样的感慨，所以倒过来说。

文物衣冠

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以待风雨，盖取诸大壮。

“上古穴居而野处”，人类原始的生活，开始是住山洞。说到住山洞，那真是一种享受，尤其西北的山洞，西康那里的山洞，那真舒服，住在山洞里边冬暖夏凉，没有霉气，没有潮湿。如果在台湾山洞修道，一定很容易修成功，就是很快修到涅槃啦！不过是要带着棺材去修道才可以，因为不要三个月湿气就发了，就要涅槃了。台湾这里的山洞是不能住的，要住，非西北高原的山洞不可，那真是好，冬天不需要暖气，夏天不需要冷气。

上古人“穴居而野处”，像野生动物一样，晚上睡觉跟猴子一样，住在树上。后来因为人类文化发达，自己骄傲起来了，人为万物之灵，“易之以宫室”，有了宫殿房子，“上栋下宇，以待风雨，盖取诸大壮”。在人类文化上，是这样的壮观、华丽。

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丧期无数，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盖取诸大过。

上古的人死了以后，没有像我们现在人一样。中国文化在台北市街头上可以看得很清楚，古今中外文化都有。一个死人抬出来，又有吹鼓手，又有西乐队，又有和尚，又有道士，又有师公，脱衣舞……什么都有，吹吹打打吵“死人”。中国哪有这样的古礼？这里边根本没有文化，不晓得“内政部”管礼仪的管些什么？几十年来一样都没有管。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只有四个字最为重要，就是“文物衣冠”。像我这衣冠是满族的，三百年来都是满族的，当然我们现在是五族共和了，勉强可以说是中国人的文物。但现在各位身上穿的，那不是中国人的衣冠，也不是中国人的发型啊！文物衣冠都不是，尤其吵“死人”的葬礼更不是。又不是佛教，又不是道教，不知道是些什么教！结婚的礼也不是。从前叫拜堂，拜天地，后来叫文明结婚。文明结婚还有傧相。现在不叫傧相啦，爸爸妈妈把女儿带来送给你，然后抱一把白花走啦！那个白花大家有没有考据？晓得它的来历吗？

白花是西方的文明。它的来历是很久以前（在欧洲，不记得是葡萄牙还是西班牙）有对男女偷情野合，父母不答应婚姻的故事。他们在野地里结合，然后女的要回家了，男的很过意不去，没有什么礼物送给女的，就把郊外的野百合花摘了一把送给她，表示爱她，让女的抱着回家了。这就是它的来历，是一本叫《也是历史》的书里边记载的，不知道大家看过没有！这一本《历史》是记载野史之考据的。现在男女结婚也抱一束白花，就表示“野合”，然后还要签约，准备打官司时好作为证据。

另外呢，打上领带。领带是什么？是西方古时海盗用的。大家看欧洲人过去两三百年前的历史，海盗在海上由于风太大，吹得裤子比腰还粗，便把那些帆布割下来绑到腰里，一看蛮好看的，以后就变成领带了。我们现在这些做法，新娘抱的是代表偷情的白花，男人打的是海盗的领带，这就是中国现在的婚姻。然后法官坐下来盖个印，送给你带回去。这个没有文化的时代，真可叹为观止。《古文观止》不读啦，我们现在读的是“今文观止”，这个文化看到头了！所以说是观止，到家了。

葬的异俗

“古之葬者”，上古的人死了，“厚衣之以薪”，很接近墨子的思想。人类的葬俗有很多种，我们中国是用土葬，印度人用火葬（现在我们也提倡火葬），还有水葬，有天葬，金木水火土都有。我们是土葬，也代表木葬；伊斯兰教人是天葬，也是土葬，也是木葬。

世界各地的葬俗很多很多，生与死在各地的风俗，如果研究起来写一部专书，一定很畅销。这些听起来像说故事一样，但都是事实。站在中国文化立场来看，都有过与不及之弊，只有我们中国人比较中庸。我们中国古时，“厚衣之以薪”，拿条树枝包得紧紧的，“葬之中野”，把墓穴挖得深深的，埋在土地里。“不封不树”，没有记号，埋到土里就算了。譬如我们现在造坟墓，立碑就叫做封，封就是封界限。树不是栽树的意思，树就是记号，立的标记就叫做树。“不封不树，丧期无数”，这是上古时候，父母去世以后，实行三年之丧，这个风俗大约也几千年了。魏晋以后，父母之丧，一定要三年。现在我们已经复古了，“丧期无数”，这是很遗憾的。不过也还有例外，像这里有几位老朋友，父亲九十多岁死了，还是依老规矩服丧。过去父母去世第一就是报丧，报丧是你到人家店铺或家门口，不管里面的人年纪大小，跪下来磕头，大家一看就知道了，赶紧扶起来，不可以进人家大门的，磕了头就走了。现在经常有死了父母的、丈夫的、太太的……一路哭，哭到人家客厅里坐下又哭，这个是不可以的。不过我这里是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古人报丧，是不准进门口的。守丧要三年，这三年不可以参加喜庆活动，不拜年也不算是失礼。过去还看到有些人在丧期中名片还印一个小字“制”，就知道他还在守丧期中，礼不到不怪。同时至少一百天不准理发、不准刮胡子。不过现在有些老同事要守制，不刮胡子、不理发，我就劝他，时代不同了，改一改从宽，从俗好了。那位朋友一定不改，后来经过我们一再劝他，才勉强守了四十五天。这些规矩都是有它的道理的。现在人死了，不管男女老幼，泡在药水池里，像安平港渔民缸里泡咸鱼一样。那种药水的味道，不知道大家闻过没有，真叫人吐饭三天。儿女们把父母送到殡仪馆不管了，当天晚上就去跳舞了，因为死人已经送到殡仪馆了，没有事了，然后到出殡的时候，殡仪馆用刷子把尸体刷得白白的，衣服穿好，化妆师来擦擦粉，入殓的时候还好好的。可是你不能仔细看，看了以后，还是觉得火葬干净，一把火烧了就算啦！

古人是“不封不树，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在这个地方孔子跟墨子一样，反对厚葬，认为太过分了。“棺椁”，棺材外还套一个东西，那很贵重，太阔气了，“盖取诸大过”，所以是“大过”。

教育文化的功过

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盖取诸夬。

“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文字开始了。“百官以治”，政治制度也建立了，应该是好景象啊！但卦名是“夬”，这不是好现象，阳气快要完啦！由《易经》的道理，从这一段里，我们可以看到历史哲学，对人类文明发展的看法，并没有打很高的分数。所以，教育对人类文化究竟是罪恶还是功劳，这在哲学上是一个大问题。文化、教育对人类是否真有好处？这个问题值得我们深思。

第三章　易者象也

一动生吉凶

是故，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彖者，材也；爻也者，效天下之动者也。

是故吉凶生而悔吝著也。

象与像，在古时有些地方是通用的。其实“象”是代表抽象的，“像”是代表实质的。《易经》呢？每个卦代表一个现象，一个观念，是一个逻辑的符号。每个卦象——这个逻辑的符号，代表了物理的实体世界，或是人或是实体的形象，这是讲卦象。

“彖”就是孔子对卦所下的那个断语。“彖”也是动物，一种很凶猛的动物。“彖”这种动物，钢铁都可以咬断，所以就用来作断语的代号，在这里就是判断准确的意思。决断的力量像断钢铁的力量那么大。“彖者，材也”，是根据卦象的材料来判断的。

“爻也者”，什么叫爻呢？“效天下之动者也”。是效法宇宙物理都在动态的那个动态，就是交变的意思。人世间万物都有一个景象、动机，动机来了就有很多的因素。这很多的因素又构成一件事情，一个动机有很多的因素，人与人之间，人与社会之间，就发生许多的变动，许多的故事。对人事而言，事故发动以后就有好有坏，有吉有凶。一有好坏，就有烦恼，有悔吝，“悔”是烦恼，吝是困难，所以说一动就“吉凶生，而悔吝著也”。

第四章　阳卦多阴　阴卦多阳

阳卦多阴，阴卦多阳。其故何也？阳卦奇，阴卦偶。

其德行何也？阳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阴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

阴和阳 奇与偶

阳卦多阴，阴卦多阳。其故何也？阳卦奇，阴卦偶。

这一章，要大家特别注意认识卦，“阳卦多阴，阴卦多阳”，这两句话要记得。道理很简单，譬如乾坤两卦，阴极就阳生，阳极就阴生。所以阳以阴为用，阴以阳为用，算命的就叫它做用神。不过各位要注意，算八字用神很难拿得稳，所以算命很难。五行金木水火土，用神是什么？很难拿捏。因为用神是活的，世界上每一分每一秒钟都有人出生，那么多人都是同一个八字，用神怎么拿法，这是个大学问。能懂了这一点，就知道阳卦多阴，阴卦多阳的道理了。最明显的为坎离两卦，坎卦方位居北，属水；离卦方位居南，属火。坎卦是月亮，离卦是太阳。表面上看坎居北，又是二阴一阳，应该是阴卦。其实呢？坎卦才是真正的阳卦，阳卦多阴，坎卦有两个阴爻，一个阳爻。同样的，离卦是阴卦，阳爻两个，阴爻一个。同样的震卦也是阳卦，震在东方，代表太阳，阳卦多阴爻，阴卦多阳爻。

我们从乾坤六子中也可以看出，震长男，坎中男，艮少男，巽长女，离中女，兑少女，是因为物以稀为贵。假设我们全堂都是男性，或者在一个海岛上、荒山野林里边生活，而只有一个女性的话，这个女性大家一定视为拱璧。假设在一个女人国里只有我一个老头子，这个老头子也变成宝贝了，或者是个小孩子，这个小孩子将来也会是领袖。世界上的道理都是如此。所以看卦要知道阳卦多阴，阴卦就多阳。这是个原则，大家要搞清楚。

“阳卦多阴，阴卦多阳，其故何也？”理由在什么地方？“阳卦奇”（zhī），奇就是只，一只鸟，两只鸟的那个只，只就是单数。“阴卦偶”，中医讲人的气脉，奇经八脉，奇经就是阴经，那是气走的路，并不是说身体里有个神经系统。十二经脉都有神经可找，只有奇经八脉，把人解剖了也找不到神经。军事家用兵有所谓的出奇兵，奇兵就是没有规则的，可是没有规则里头却含有绝对的规则。老子也有这两句话：“以正治国，以奇用兵。”其实这两句话不能分开讲，用奇的时候须先用正，不正不能奇。假使把书读偏就不对了，只根据老子的话“以奇用兵”，那就变成跛子，变成偏锋了。必须先由正后变奇，这就是阳卦是奇，单数代表奇；阴卦是偶，双的代表偶。这是解释阳卦、阴卦的作用，是孔子研究的报告。

同床异梦

其德行何也？阳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阴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

“其德行何也？”“德”就是性质，“行”就是作用、行为。阴阳卦的性质，它的德性如何呢？它的作用如何呢？孔子比方说，“阳一君而二民”。譬如坎卦，中间一阳爻，上下两阴爻，阳爻得其位，刚好在中间，得中正之位，所以说“一君而二民”。其他事情如果有两个相对的，便一定有排斥，两个人在一起一定有意见。平常我们说夫妇同床异梦，事实本来如此，没有一对夫妇晚上是做同一个梦的。一般人都说夫妇反目为同床异梦，我说那是空话，没有两个人睡到一起就做同样梦的。所以“阳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

阴卦呢？“二君而一民”，两个领袖，下面听你指挥的只有一个人，那就要天下大乱了。所以我们中国在帝王时代，通常大家常说的话，是“天无二日，国无二君”。其实不一定两个皇帝，纵然是一个领袖，但他政出多门，实行多头主义，大臣们观念分歧，多人领导，这个国家便非乱不可。最民主的时代，领导人还是只有一个，有一个副的，那是预备用的，不是真用。所以说“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这个道理，并不是什么政治思想，哲学思想，而是自然的道理。所以老子的思想也是根据自然来的。万事只有一，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侯王得一而天下贞。所以说“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我答一位美国哈佛的教授说，中国的历史亡国多少次都没有关系，这便是得力于文化的统一，这个统一就是思想上、观念行为上的统一。不统一就是问题，就要天下大乱。

这一章很简单，重点就是“阳卦多阴，阴卦多阳”。大家弄清楚了这一点，将来学《易经》就方便了。

第五章　憧憧往来　朋从尔思

易曰：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子曰：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往者屈也，来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穷神知化，德之盛也。

易曰：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子曰：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既辱且危，死期将至，妻其可得见邪？

易曰：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子曰：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动而不括，是以出而有获，语成器而动者也。

子曰：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不见利不劝，不威不惩。小惩而大诫，此小人之福也。易曰：屦校灭趾，无咎。此之谓也。

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小人以小善为无益而弗为也，以小恶为无伤而弗去也。故恶积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易曰：何校灭耳，凶。

子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易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

子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易曰：鼎折足，覆公，其形渥，凶。言不胜其任也。

子曰：知几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其知几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

易曰：介于石，不终日。贞吉。介如石焉，宁用终日？断可识矣！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子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易曰：不远复，无只悔，元吉。

天地缊，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易曰：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言致一也。

子曰：君子安其身而后动，易其心而后语，定其交而后求。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危以动，则民不与也；惧以语，则民不应也；无交而求，则民不与也；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矣。易曰：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

孔子研究这一篇的报告虽然很简单，但含义非常深刻，懂了下经的道理，人在患难之时，才懂古人的两句话。一句是“事到万难须放胆”，事情到了万难，像做生意，今天支票不兑现，明天就要垮，这就看你的镇定功夫了。垮了怎么样？垮了以后所有的脏话，都骂到你身上来了，这个时候便要不动心，做了就做了，倒霉就倒霉，这就是事到万难须放胆。另一句是“宜于两可莫粗心”，宜于两可之间时，这样也可以，那样也可以，这个股票看来时机很好，想想又不对，可以买又不可以买，那就要看定力了。所以说“事到万难须放胆，宜于两可莫粗心”，不要粗心大意。这种基本的修养要有，中国文化非常简单。

我常说中国的哲学是在文学诗词里头，有些诗词里边一句两句拿出来，就是一部大书，即所谓诗文之道。中华民族是诗的民族，诗的文化，可是现代人都不会做诗了。诗是讲情的，不能讲理，诗一讲理，便没有什么可读了。凡是讲理的诗，另成一派，有它的好处，大多都成为格言一类了。

孔夫子的道行

易曰：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子曰：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

孔子这一篇报告，首先提出来《易经》上说的：“憧憧往来，朋从尔思”，这是咸卦九四爻的爻辞，咸卦是，九四爻是阳爻。假设卜卦卜到了咸卦，它的结论要看动爻，所谓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假定动爻在九四爻，它的爻辞是“憧憧往来，朋从尔思”。这两句话的意思，是它形容这个人心里很不安，主意很多，思想不定，很难下决心，想把它放下，丢掉不要管吧，又感觉事情还有希望，禁不住又在心里起了涟漪，一下来，一下去，思想不定。

“朋”是很多很多，像朋友一样，说不定有两三个，乃至七八十来个，“朋从尔思”，跟着你思想来来去去。

人为什么要看相算命？俗话说：“看相算命，心思不定”，卜卦也是这样。假如我们在街上摆个卦摊，有人来卜卦，你可以大胆地说：“先生，你很有心事呀！”这句话一定灵，没有心事他为什么会来卜卦呢？如果你要跑江湖卜卦的话，这就是秘诀。

我们再回头看，“憧憧往来，朋从尔思”，这八个字非常简单，但在文章里边，包含了很多意思。人们的思想永远断不了，形容人们的思想，就是“憧憧往来”，这个去了，那个来了，这是第一层意思。

“朋从尔思”，你有思想，就有联想、感想、理想、幻想……我们中文就有这样的好处，一个想字，上面可以加很多形容词，成各种不同的想，究竟起来，就是一种心理状况。普通人心理状况是不一定的，随时因客观环境而变化，这是第二层意思。

这八个字就有那么多意义，从这里我们就可以知道，读古文可不那么简单，不像看一篇白话文，只要眼睛晃一晃，看几个字，全篇的意思就已经了然了。

“憧憧往来，朋从尔思”，也可以说是哲学层次的道理。我们说思想，东方哲学与西洋哲学不同。东方哲学，人就是靠思想，人如果没有思想，就没有人文世界。以前常听人说一句话“某某人思想有问题”，我说你真胡说！哪个人思想没有问题？只有一个人思想没有问题，死人、殡仪馆的人。凡是活人就有思想，每一个思想本身都是问题。思想本身有问题，问题就又产生思想。如说某人政治思想有问题，生活思想有问题，那还可以通，随便讲思想有问题，这是不通、不合逻辑、不合乎哲学思想的说法。

为什么人的思想“憧憧往来，朋从尔思”？思想达到没有问题、专一了、宁静了，就是东方哲学修养的境界。这是儒家、道家、佛家所走的路子。西方哲学只提到静思，不能说思想专一。这种修养的方法，都保存在东方的哲学里、宗教里。

世界上的宗教主没有一个是西方的，耶稣是东方人，穆罕默德是东方人。也只有东方的宗教哲学，才有思想专一的修养功夫。

孔子的解释，跟佛家、道家都一样。“子曰：天下何思何虑？”思想是空的，没有一个思想是真实的。“天下何思何虑”，就是像佛学所讲的，人的思想都是妄想。佛经称思想为妄想，就是说思想是不会停留的，早上一个念头，到了晚上想想早上想的是什么，早已忘了。人们的思想是“憧憧往来”，但能够思想的那个“能”，并未动摇。思想的现状太多了，那个能思想的，是不属于思想的，我们能思想的那个东西，它是无思无想的。所谓修道啦！打坐修定啦！你能达到“何思何虑”的境界，就走到能够思想的根本上去了。在一般人看来，孔子不是一个宗教家，也没有修道，当然更谈不上得道了。这种说法是空话，孔子当然是有成就的人，不过他不愿意表现宗教的气氛与神的意识，而是向人道方面去走，这一点大家要注意。

“天下同归而殊涂”,“涂”就是“途”，不管你是哪一派宗教，哪一派哲学思想，这个能思想的是无思无虑的，是空的。但是思想本身那个东西，判断事物的那个，是靠你的思想来的。你思想本身对不对，靠不靠得住，知识逻辑，思想的方法，东方哲学，各家跟孔子说的一样，“同归而殊涂”。殊途，道路不同，每一个人的思想习惯，各有各的想法，最后归到什么？“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其理只有一个，没有两个。那个能够思想的，佛家叫做空，道家叫清静，中国儒家没有提出一个什么，也没有什么名称，就是这么一个东西——“一致”。其理只有一个，那个能“一致而百虑”，它起作用的时候，每一个人的见解都不一样。

所以在教育上，我们今天犯了一个很大的毛病，就是做父母的往往把自己的失败冀望在后代，希望我的儿女将来比我强，希望从孩子身上找回来。自己不懂科学，拼命让孩子去学科学，自己文章写得不好，要儿子好好给他写文章，自己倒霉也让儿子跟他倒霉，你将来要为家里争争气呀……所以孩子们的负担很重，处境很可怜，其实做得到吗？做不到！每一个人的思想各有各的路子，但是能思想的那个东西只有一个，所起的作用就是“憧憧往来，朋从尔思”了。

所以要想统一天下人的思想，这种想法错了，不可能！任何党派，任何宗教，都犯了同一个错误，都想全世界统一在一个思想之下。但宗教的教主们不是这样的，宗教的教主们是当傀儡的，他本身不希望当教主，是后人把他捧起来当教主的。宗教也可说是一个统治，懂了这个才可以做领袖。反对没有关系，“一致而百虑”，这是自然现象，“天下何思何虑”?

形而上的境界，那是没有思想的思想，能思想的那个东西是无思想的。有思想是人为的变化，那个靠不住，人思想是多途的。所以孔子的名言，我们读古书就常常遇到，“同归而殊涂”，这就是《系传》所说的，我们现在用“殊途同归”这句话，就是根据这个来的。

隐声的瀑布

孔子由这里所发挥的道理，是咸卦九四爻辞的两句话。这个卦是泽山咸，如果我们把咸卦构成一个图案，这个图案是山顶上有一个沼泽。我们中国有一个世界名山，山上有湖，就是雁荡山，山上的湖就叫雁荡湖，在浙江乐清我的家乡。可惜我没有上去过。雁荡山的隐声瀑布也是世界有名的。万丈深渊的瀑布，加上雁荡七十二奇峰，湖在山顶，蔚为奇观。

云南的洱海也是山上有海，风景也很好，是佛教的圣地。老实讲，秦汉时候，云南是属于印度的。不过那个时候没有属于不属于的疆界问题，但它是印度文化的范围，所以释迦牟尼佛的大弟子迦叶尊者，在洱海鸡足山那个石山里头入定，到现在还在那里。为什么讲到这里？大家看这个“咸”，泽山咸，是上面有水，下面有山的一个图案。至于为什么泽山就叫“咸”，以后讲到卦的时候再说。

九四爻的爻辞是“憧憧往来，朋从尔思”。泽山咸的图案是山上有海、海中有山。洱海就是这样，当然风景之美使你无法想象，上面是蓝天白云，气候温和。所以我常说，如果我归隐，我愿意到那里去。台湾虽然是宝岛，气候不错，但是不及云南。昆明比台湾舒服得多。昆明虽那么好，还不及洱海，那里的风景真可说是“天下妙境，人间奇观”。

这么一个情景，孔子为什么把它引用到“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去了？我们暂时把这两句话搁下来，再看后面的文章。文字很好看，但这中间的分际便很难懂啦！我们看看孔子是怎么讲的。

上台容易下台难

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

孔子说这个宇宙的现象是“日往则月来”，太阳下去，月亮上来。“月往则日来”，月亮下去，太阳上来，夜来了，白天跑了。拿天体的现象来说，有两个大标准，早晚、昼夜、寒暑、秋夏，孔子形容是“日月相推”。中国图谶里的《推背图》，也就是这里所说，太阳与月亮彼此相推的意思，在背上推它一掌，你出去，我来啦，这就是推。孔子没有用日月相排。排就不同了，把它排列在哪里？既不合宇宙运转自然法则的情，也不合文字之美，所以写古文一个字之差，就失之千里了。这些都要注意。现在如果把它另换一个字，改为日月相换，那就更不对啦！这个“换”字不像推字那么活，“换”是一个理念的字，这个东西换过来，相“推”是一个现象，“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光明在白天，黑暗在夜里。

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

冷天过去了，热天来了，“寒往暑来，暑往寒来”，实际上一年只有两个现象，“冷”跟“热”。秋天与春天是不冷不热，在冷与热的中间。拿热天来讲，春天是开始要热的，由小热慢慢到大热。秋天是开始要冷的，由小冷慢慢到大冷，所以一年四季只有两个现象，“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日月相推是一月，寒暑相推是一年，宇宙间的物理岁月是这样来的，也就是天体的自然现象。

往者屈也，来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

白天太阳把月亮推下去了，晚上太阳退位，月亮当权。这个时候，看似太阳倒霉，屈服了。其实不然，它是在准备它的第二招，等待明天早上再来。

“来者信也”，来的时候也许有成功，也许没有。“信”的意思就是申，伸出来。譬如我们碰到一条蛇，蛇嘴里伸出来那个舌头，就叫信。来者就叫伸，去的呢？就叫屈。收缩来放到包包里去，就是屈。抖开拿出来用，就是伸。为什么要这样呢？

“屈信相感而利生焉。”一收一放，一上一下，一个成功，一个失败，这个中间，就看你的智慧，如何善于利用它。一涨一跌之间，互相感应，互相影响，“而利生焉”。你有没有智慧，就看在这个地方能不能把握了。有白天一定有黑夜，有黑夜一定有白天，有跌价一定会涨价，有涨价一定会跌价，有上台一定有下台。所以我们年轻时出门做事，老一辈的一定告诉我们：孩子！要记住啊！“上台终有下台时”、“上台容易下台难”呀！上台很容易，走马上任就可以了。但是下台下得很好，也确实不容易啊！做战将打胜仗容易，败仗很难打，打败仗打得好的，千古一人，只有诸葛亮。他六出祁山都是败仗，但是六出祁山也都是胜仗，撤退的时候不损一兵一卒，没有少了一个人。这种仗最难打，善于失败的人才能成功。失败比成功还要难，所以上台容易下台难！这个道理大家要知道。

孵豆芽的学问

上面我们由天地日月的法则，讲到宇宙的法则，“往者屈也，来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孔子这一段话启发我们去了解：夜里有夜里的生命价值，白天有白天的生命价值，危险有危险的生命价值，不危险有顺途的生命价值。他认为这个物理的现象，与天地的现象都是一样的。

从大的方面看，太阳月亮，一年四季各有各的好处，也各有各的坏处，大家从这里可以体会出我们人生的道理。

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

这是讲物理世界的现象，“尺蠖”就是蚯蚓，也有一说是桑树上的虫。当它爬行的时候，先把腰弓起来，狗也是一样，要攻击对方的时候，也是先把腰弓起来。你如果碰蚯蚓一下，它马上把身子卷曲起来，以保护自己。所以“尺蠖之屈，以求信也”，它要把身子弓起来才能伸，才好发挥力量。

“龙蛇之蛰，以存身也。”“蛰”，十二辟卦里边有个节气叫“惊蛰”，就是这个“蛰”字。动物到了冬天的时候，尤其是蛇啦、青蛙啦，嘴里含块泥巴，钻到泥土里边，不食不动，过一个冬天。有些修道人炼气功，就是参照这个原理来的。只要一口气存在肚子里，便不会饿死的。动物过一个冬天，要三个月之久，这时我们一般人都叫它冬眠。现代医学也把打坐入定比做冬眠状态。这个比方是不对的，不过一般人不懂，以为就是这样。动物的冬眠好像死亡，但是它没有死，等到二月惊蛰这个节气，便又复生了！在台湾日期不很标准，大陆中原地区非常准确，每年春天发动第一声春雷，就是惊蛰节来了，一切虫蛇动物马上出土，不到这个节气，它们是不出来的。这些虫蛇由于气候、地气的发动，到了这个节气，自己就会感受到地球生命的动能，它们把嘴里的泥巴吐掉，又开始了第二年春天的生命。

龙蛇到了冬眠期，好像一点出息都没有，这正如几十年前上海的流行话“孵豆芽”。现在这句话很少听到了。意思就像一个人生意做垮了，欠了债躲在家中不敢出来，就叫孵豆芽。

人到了倒霉的时候，就认倒霉，先躲起来。躲起来并不就是失败，等待第二回合有机会再出来，这就是所谓“以存身也”。我们在中国旧小说里常常看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两句话，就是这个道理。只有把自己的生命保住，才能谈第二回合的冲刺。

精义入神

《易经》告诉我们天地是这个样子，物理也是这个样子，可是，这中间要能够把握住这个机会的运用，就靠你的智慧了。这个智慧有四个字，也是我国文化的哲学精神，就是“精义入神”。你的精神，你的学问，你的行为要精益求精。义就是理，把宇宙的理，万物的理，一切的物理与人生的理，融会贯通，看清楚了自己的一切。

精义到什么境界？到了神妙的境界。孟子解释这个神字是“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佛学经常用的“不可思议”，不是你可以想象到的。所以智慧用在人生境界、物理境界，就是“精义入神”。

“精义入神，以致用也。”真正能起用，这是讲智慧的最高境界。换句话说，“天下何思何虑”？是“精义入神”了。我们就文字技巧来研究，关照上文，下面是“以致用也”，这就是八股文的作法了。八股文是要讲究起承转合，前后关照的。所以这句话就是说智慧、学问、精神，一切达到入神的境界，是为了要施用于社会人类。

“利用安身，以崇德也。”懂了天地之理，万物之理，把握这个真理的精神，自己能够晓得用的这个智慧，圣人没有办法告诉你，懂了《易经》也没有办法。决定你的命运的，是在你的智慧，不是命运。这就是“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的精神所在。

明白了这点，就晓得人生富有富的好处，穷有穷的好处。我们中国过去的名言，叫化子当了三年，连皇帝都不想干了。这是真的，那真自由，天下人的房子就是他的房子，大家煮饭都是给他吃的，虽然是吃剩下来的，没有关系，这就是“利用安身”。

大家要知道安身之难，心安已经很难了，身安也很难。修道的境界就是要自己能够“利用”，好的坏的都能用得上，都能够适应。“利用安身，以崇德也”。上古所谓的德，不是道德的德，而是得到的得，是成果的意思。

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穷神知化，德之盛也。

孔子说他研究的结果，超过了人文世界的范围，神鬼、上帝、菩萨会保佑你吗？他不知道。不但孔子不知道，任何人也没有答案。宗教哲学，我最佩服释迦牟尼佛，他是不讲迷信的。拜佛，佛就保佑你，那不是佛。佛真正的教义跟孔子一样，一切在于你。能够作主宰的是你自己，是你自身的业力，没有任何教主可以作你的主宰。这个宇宙是无主宰，非自然，一切都有它的前因后果。所谓“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就是前因后果。因就在果中，果就在因中，未来的事，也都在因果之中。

“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孔子用字很妙，超出前面所说的以外，也许我不知道，也许你们知道，佛知道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孔子的态度，非常客观，非常谦虚，破除了一切的迷信。“穷神知化”,“穷”就是研究透彻，把神妙最高的境界弄清楚，就是“穷神”;“知化”也可以说是智慧领导了变化，也可以说是智慧到了最高层，知道适应什么环境，知道怎么变化。这个变化要能适应，便要“穷神知化”,“精义入神”的那个神，自己本身到达神妙不可思议的境界，自然能够应付一切变化，就是“德之盛也”，是最高的成果。

这是孔子以咸卦九四爻爻辞的两句话，引申了这么多的道理。可是这个智慧不是乱想来的。乱想没有用，智慧不是聪明思想的境界。智慧是宁静到极点自行透出来的，就是“憧憧往来、朋从尔思”的道理。大家常说打坐是培养智慧的一种学问，也就是“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所以打坐为什么对身体会产生好处？会长生不老？就是因为“龙蛇之蛰”的道理。

非所困而困

易曰：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

这是孔子解释泽水困椢，六三爻的爻辞。泽水困卦的意思，就像在太平洋里弄一个养鱼池，外边还是有水包围着，这就是困。泽就是水池，水池在大水的中间，这样子就叫困。意思是外面的力量太大了，里边是小水，外面是大水，你这一点小水算什么！这就是困卦卦象的写意图。

这里讲的六三爻，六就是阴爻的代号，六三就是第三爻。就这个卦的图像看，从第二爻到第四爻像个水井一样，这就叫困。

“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这是六三爻的爻辞。卜卦卜到这一卦，糟透啦！这个人不但生意垮台，又犯了法，只有逃了！逃到哪里？逃到荒郊野外的茅草棚下，乱石堆里，地上长的都是蒺藜（蒺藜结的子有刺，能刺人），躲在这里等天黑，再偷偷回家，家里老婆也不见了。这是一幅很悲惨的图画，跟越王勾践被俘虏后卧薪尝胆一样，太太还要到吴王宫里做苦工、做佣人，越王自己睡在草上。当时的勾践就是困到了极点。

前面孔子研究的是咸卦。这里提出了困卦，这里边有着深义。

子曰：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既辱且危，死期将至，妻其可得见邪？

“非所困而困焉”，不应该倒霉而倒霉，是自己制造出来倒霉的局面，是因为自己没有智慧。本来不应该受困，就因为自己有脾气、有主见，不肯接纳别人的建议、刚愎自用，而遭到失败，这个困难是自己招来的。孔子说照这个卦的现象看，并不是没有办法处理，因为你没有智慧，碰到困卦六三爻，外面是个大池，里面是个井。等于我们今天工业社会，你要做生意，同行四面八方都是资本很雄厚的人，人家拥有国际市场，外资合作，或者跟日本人合作，或者跟美国人合作。而你同样的电子工厂，夹在人家的中间，人家欢迎你来入股，大家合作，你偏不肯，一定要自己干，看你怎么生存！

假设我们的青年朋友碰到这种状况，怎么打破这个困境呢？怎么办？你等于坐在井里，四面八方大资本家都把你包围了，而你却还陶醉在自己技术好、本事大的观念中。照理说这些都是很不错的条件，但是人家资本雄厚，待遇高，工人都被挖角了，你只有一个工人——你的太太。这样跟那些大资本的工厂来竞争，这个困境你怎么解？我们想想这个图案，处境是什么情况，便不问可知了。

解困玄机

所以孔子说，不应该困而困的时候，“名必辱”。假使是我，我干脆把井打破，使井跟海水合而为一，还有什么好困的？那不是很简单吗？如果硬要造一口井，把自己困起来，那有什么办法？事实上天下有什么困难打不破呢？“事到万难须放胆”，不能放胆，那不是活该倒霉吗？

我们看古人的历史，刘备在曹营里，有一天曹操很高兴，请刘备来煮酒谈心，而论天下英雄。曹操说：“天下的英雄唯使君与操耳！”刘备听了，吓得把筷子都掉到地上了。这情形被曹操看到，刚好碰到打雷。刘备说：“我胆子小，怕打雷，一声大雷把筷子都吓掉了。”这几句话把曹操骗住了。曹操认为刘备胆小，不能成大事，就把他放了。

有些人“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必受侮辱。你要突破这个困难，不是没办法，是要用你的智慧。“非所据而据焉”，脚下站的却是有刺的蒺藜，乱石堆，站的立足点不对。立足点站不稳，外面又有石头困住，有蒺藜在刺着，如何能站得稳？立足点无所据，没有凭借，在这个情形下，“身必危”。外面遭到的是攻击侮辱，而本身没有立场，自身注定要完了。“死期将至，妻其可得见邪？”人都快要死了，哪里还能看到自己的老婆！

孔子没有再加以解释，只讲了几句，至此为止。这里边很妙的，有个玄关。孔子卖的什么关子？他以为大家也懂了，所以不再详细地解说。但是我们后代人永远不懂，那种环境，“困于石，据于蒺藜，死期将至”，并不是一定真要死了，还有救，你要突破这个困难侮辱才有办法，要用自己的智慧去想办法，不然就家破人亡了。

所以各位要注意，做一件事情，不论是做什么，如果把自己造成这么个局面，就毁了自己。我常常告诉朋友，打垮你的不是你的敌人，往往是你旁边的最亲近的人！胜也一样，一切成败在于自己，这些环境都是自己造成的。这是孔子举出来的第二个爻辞。第三个爻辞，孔子又举出一个卦象，就是解卦上六爻的爻辞，加以引申。

这里要注意！孔子为什么首先拿出咸卦这一爻的爻辞？第二次又拿出困卦这一爻？这里又拿出解卦的爻辞来？大家要注意这个问题，他一共拿出来了八个卦，还是八卦，注意孔子把人生哲学在这几卦中如何引申？所以读《易经》要跟参禅一样，要熟读，随时要“精义入神”。你要去思想它、研究它。你说你听过《易经》，但又不思想，又不研究，是没有用的。所以古人提出来《易经》的精神是“精义入神”，要精思，才能有所得。

藏器于身 待时而动

易曰：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子曰：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动而不括，是以出而有获，语成器而动者也。

这是解卦上六爻的爻辞。这个卦，我们先要把卦象弄清楚。雷水解，上面打雷，下面下雨。在台湾大家都熟知的一句成语“一雷破九台”，刮台风的时候，碰到打雷，不会长久的。尤其是夏天，遇到雷，雨便慢慢小，再打，雷也小了，风也散了。这是物理作用，雷电的作用把气流排开了。为什么成语要说“一雷破九台”呢？雷雨这个气候，雷碰到冷气团，一打雷，一摩擦，气象就转变了，就是这个图案所表示的。所以雷水就解了，就是解散的意思。

这一卦的上六爻，是一幅射猎的图画，如果卜卦卜到这一卦，一定大吉大利。大家知道，一卦有一卦的图案，一爻有一爻的图案，这个图案就很妙了，可以说是一幅很美的动态画面。

“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公”在古代是代表年龄长、地位高的长者，他也是个领袖。平常所谓的王侯将相，公侯伯子男，都是古时的阶级官秩。“公用射隼”，就是领袖去打猎，看到一只鸟。“隼”在北方就是鹞子这一类的鸟，比鹰稍小，飞得很快，会吃其他的鸟。所有的鸟看到鹞子一来，就胆战心惊怕死了，无论如何都飞不开，逃不掉，被鹞子一叼就叼走了。这位领袖去打猎，看到这个“隼”要把它射下来。“射隼于高墉之上”,“墉”就是用土堆起来的，像高台一样，站在这个最高处，射程就拉近了，假使在平地上射，射程就远得多了。如果你做生意，卜到这一卦，那很好，一定赚钱，你的理想目标会达得到，这是很好的一卦。

孔子对这一卦的解释是这样的，“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有弓有箭，弓箭是要人用的，地位又站得很好，这一箭射去一定命中。现在我们就人生境界来看，一个人有目标、有计划、有准备，站的位置也很好，时机也对。但是要达到这个目标，要有工具，做生意要资本，打天下要有军队，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具备自己的条件才行。其次还要有人，有干部。如果这些人都是老弱残兵，行动不便，那也没有什么用。枪也有，子弹也有，目标也有，就是没有人来射击，或者只有一个一千度近视眼的老兵，希望他能把鸟射下来，很难！可知一件事业的成功，有目标、有本钱、又要有人才……这样你才有胜算，才有把握。

所以孔子说：“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动而不括，是以出而有获，语成器而动者也。”

孔子以为一个人要成功一件事业，非要有自己的本事不可。有了学问，有了能力，就是所谓的“藏器于身”。绝不能靠人啊！如果你以为我有几个人帮我做事，你已经注定要失败了，就算成功也是失败的，因为这个天下不是你打来的。要注意“藏器于身”，大家要注意这个“藏”字，深藏不露，还不要表示出来。有器不用可以，但不可无器。

所以当领袖的人要样样都行才可，你不行我都会，才可以当领袖。如果你以为当领袖的人可以不必懂，反正都是别人做的，当领袖的都是无为的，那是你没有把书读通。无为是无不为，没有不能为的。真的要能合拢这个世界，匡救时代的危机，不是任何人都能的。譬如说唐朝吴兢的《贞观政要》，那是学会了当皇帝用的，不是随便读读的。《资治通鉴》也一样，那是司马光写给皇帝读的，是当皇帝的作业练习本。

所以千万要注意“藏器于身”，能藏器于身，有智慧，有本事，才能创造你的历史。唐太宗样样都行，谈书法，唐太宗书法好；论武功，唐太宗武功好；论诗，唐太宗诗也比别人高明。那真是天才儿童，样样都好。所以唐代的文化那么盛，因为唐太宗行，才有那么高竿的部下，这就在于上边的领导。如果你什么都不懂，你还能当班长？那才是怪事！所以做领袖的，不是笨人能够当的。这是第一，自己要有本事。

第二，还要有机会。你有了本事，机会未到，命运未到，我看还是跟我一样，教教书算啦！跷起二郎腿，在茶馆里吃吃茶、吹个牛，还有人听听；如果说评书，还可以混两个钱吃烧饼。你说你本事很大，但这个时代不属于你，命运不属于你，那没有用的。

前天有一位八十多岁的老朋友来聊天，他说他二十多岁时就知道这个时代已不属于他啦！所以拱手，拜拜再见。不属于我的，争亦无用。就像打牌一样，每一个人都有赢钱的希望，但个个也都有输钱的可能，这一张不可知的牌，究竟到了谁的手里？不知道，但是有先见之明的人就知道。这张牌既然不会到我手里了，要我付出太多的代价去碰运气，算算还是划不来，我不干。记得当年读一首唐诗：“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是唐人的诗，想想一个人就是成功，这个成功的金字塔也是建立在千千万万个骷髅上的，放下算啦。“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就是这个道理。

做生意也是这个样子。你在股票市场赚了一千万，你可知道多少家都在哭呀！那也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啊！所以古人说“一家饱暖千家怨，半世功名百世愆”。一家人吃饱了肚子，多少家的人都在仇视你、忌恨你。你在股票市场赚了一亿，说不定有人就因为赔钱，支票不能兑现，让太太去板桥监狱坐牢了。这是个哲学问题，所以一家饱暖，一家发财，就有千百家破财。你一家吃得特别好，别人会妒忌的，“格老子，他一家为什么会这么好、那么豪华呢？”所以说一家饱暖千家怨。

“半世功名百世愆”，半辈子的功名富贵，百世，一百代的罪过。虽然这些都是消极的人生哲学，但大家在这些地方都要留意，得意时须想到失意人。这就是我们中国持盈保泰的道理。

同时这也就是“藏器于身，待时而动”的道理。时代不属于我时，明哲保身算啦，时代属于我时，当然也不可坐而不动。如果你放弃时代而不干，同样也是罪过。你不干，别的人上来干的话，也许死的人会更多。从前历史上的人物，因一念之间的慈悲，不忍杀一个人，结果贻误天下苍生。当时如果不计较那些外来的某种影响，杀了也就杀了，管你美国人不美国人，俄国人不俄国人，说不定也就保持了国家几十年的安定，与千千万万人的生命了。所以孔子说“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

“动而不括”，不动则已，一动就是全面的；“是以出而有获”，一件事情不做则已，一做就要有成果。这是孔子对上面这篇文章的结论。

“语成器而动者也”，所以你要成就一番事业，要先问问自己本身的条件够不够。首先你要“藏器于身”，本身要有本事，有条件，如果你说你有个朋友很能干，有个老师会帮你，那是空的；你说你有个好太太，也靠不住啊！也许明天就跟你离婚了！这些都靠不住，甚至连你自己也靠不住。天下事就是如此，各位千万要注意。所以要“藏器于身，待时而动”，这是很深刻的道理。然后“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构成了这些条件，便可以“获之无不利”了。

我们看项羽刘邦出来争天下，两个人都想当皇帝，但是成功的还是有他的条件的。朱元璋当了皇帝，下朝回宫，大腿一跷，跟他太大说：当年当和尚，讨饭都讨不到，几乎自杀，想不到今天会当皇帝。这是真话，汉光武也讲过类似的话，当年出来并没有想过当皇帝，只求自保而已。为了自保，长期地奋斗，时势造成了后来的结果，当然也因为他是“藏器于身”的人。

佛菩萨不可求

下面孔子又提出了火雷噬嗑卦初九爻的爻辞。火雷噬嗑，上面是大太阳下面打雷，这种情形大家恐怕很少碰到过，如果到高山上就经常可以看到了。过去在大陆西康、四川的高山上，都常看到这种情形。有一次我从峨嵋山下山，走了一半，上面是大太阳，忽然一道闪光，向下一看，下面是一层乌云，都是黑的，乌云下面那个闪电，金的、银的、红的、白的……交相闪动，那真是一种奇观。但听不到声音，晓得下边在下雨打雷，雷声在乌云的下面，看看峨嵋山上界的神仙，对下界众生的情形一点也看不见，因为全被乌云遮住了。所以大家也不要求菩萨，菩萨看不见下界的事情的，下界都被乌云遮住了，求菩萨保佑没有用的，这是我的经验。你跪下来磕头，佛菩萨看不见，你已经被乌云包住了，你的业力那么重，上帝也帮不上忙。虽然佛菩萨的眼光会比我好一点，但你在层层的乌云里，佛菩萨的法力一下子也不能把那些乌云都驱散啊！上界的神仙是风和日丽，下界的众生是狂风暴雨，雷电交加，这就是火雷噬嗑的景象。

又好像台风来的情形一样。风雨交加，一个人驾条小船在海洋上漂；又像山洪暴发，人被卷入这个洪流之中，像一片树叶……这种境界就是火雷噬嗑，就卦象上看是如此。也像吃牛排一样，一块牛排送到嘴里用牙齿咬，这也是火雷噬嗑的景象。

学问与治事

孔子对火雷噬嗑初九爻爻辞提出了他的意见：

子曰：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不见利不劝，不威不惩。小惩而大诫，此小人之福也。易曰：屦校灭趾，无咎。此之谓也。

昨天有位山东老朋友跟我讲笑话，谈到山东的孔孟文化，他说一个人要好事坏事全懂了，才能够通达。这话不错。做人就是要通达，通达人性，通达人情，才能够谈学问，谈治事。

孔子说：“小人不耻不仁”,“小人”是普通一般人，“耻”就是难堪，如果他没有碰到钉子，你没有给他难堪，他很难发现自己的缺点，也难改正自己的过错。你给了他难堪，羞辱了他或者使他见不得人，他才能够改得过来。“小人不畏不义”，你研究一般人的心理，纯用教化、用仁义之道让他学好是做不到的，那些仁义之道都是假的。一般人因为怕法律，怕社会不齿，因为有个“怕”在那里，所以才讲仁义。孔子在《论语》中也提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人要有个可怕的东西在心里，在背后，才可以使他上进向善。宗教也是这个作用。有个上帝，有个菩萨管着你，你就会乖一点。如果没有所畏，永远不会做好人，不会做好事。所以如要一般普通人做好事，一定要有个促使他向善的力量在后边才可以。

“不见利不劝”，普通一般人没有好处、没有利益可图，他不会干的。“劝”就是劝导他，教导他的方式。“不威不惩”，没有鞭子打下来，没有威武在他面前，没有惩戒，不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不会改过的，就是我们平常说的，不见棺材不掉泪。人很难有生而向善的，除非是菩萨，是圣人。

以上这四句话，古今中外一般人的心理都是如此。我们不要自以为自己是君子，不在其列，其实我们也包括在内。除了得道的、真正成就了的人以外，一般人的心理都是如此。所以这四句话在后世的老庄、《易经》中，大家都认为是帝王之学，统治的道理。一个社会承平久了，不用严刑重法那就不得了。所以今天所谓的民主自由，是不是对人民有利益，这个制度是不是对，到现在还很难下定论。历史进入这个阶段，到处都在叫自由、民主，这个名词叫得声音很大，浪头也高得很，将来是不是走得通，会不会毛病更大，还作不了结论。

所以《易经》、老庄被人用得偏的时候，就是法治的思想；用得宽大的时候，就是儒家的仁治思想。教育的原理也是这样。我经常说，我是主张用体罚的。体罚有什么不对？差不多该用的时候就用。有一次亚历山大问他的老师亚里士多德说：当皇帝真正的办法在哪里？这个大哲学家就告诉他说：你不是看到前面田里的麦子长得很好吗？你看那几棵长得特别高的，把它砍平就好啦！这句话一点都不错。一片田地，稻子麦子都长得一般高，有几棵很特别突出的，长得特别高，那很讨厌，把那几棵砍掉就平啦。这个道理很对，不过亚里士多德嘴巴里讲出来的，没有我们东方的说法高明。

孔子这四句话的道理说得更清楚。换句话说，这句话就是群众心理学，用人之道也是这样。小人不耻就不仁，不畏就不义，不见利就驱策不动，不惩就不诫，所以他说有时候是“小惩而大诫”。譬如教育，有时候打两下手心，罚个站，打几下没有什么了不起。“小惩而大诫”，受一点小小的惩罚，他一辈子都记得要去做好人。所以人生的道理，太得意的时候，碰到一点倒霉挫折，如果你懂得《易经》，反而应该是好运气。假设一个人永远在好运中，这个人就完了，他永远没有大的出息。所以小小地惩罚他，便不会做大的坏事，这反而是小人的福气。一个人没有倒过霉，便永远没有出息。

一个领导人，像有些帝王，把自己最心爱的大臣一下子革去，不让他干了，或者把宰相一下子派个县长，或者乡镇长，就是这个道理。这些都是高明的帝王，希望这部下将来能有更大的担待。这就是“小惩而大诫，小人之福也”的道理。

孔子怎么悟到了这个道理呢？断了脚趾学个乖，是孔夫子的因果观。他看到了噬嗑卦初九爻的爻辞，这个爻辞是“屦校、灭趾、无咎”，孔子说“此之谓也”，这一爻就是这个道理。

“屦校”就是我们台湾过去穿的木拖板。我们中国古人不穿鞋子，是穿木屐的。木屐外面加个边就叫“屦校”,“灭趾”是穿着木屐走路，脚歪了一下，把脚指头碰伤、碰断的意思。卜到这一卦，要去做生意会倒霉，会赔本。不过没有关系，伤一个小脚指头而已。虽然有些不顺，但还是小灾。噬嗑卦一路都是凶卦。初九爻是无咎，没有毛病，但人已经伤了，脚指头也断了，怎么还说是无咎呢？无咎不算是很坏的运气，还算是不错的。由此，孔子悟到了人生的道理，虽然指头伤啦，这是小伤呀！不然这个人走路永远不注意，不小心。如果跌倒，或者中风了，变成半身不遂，那麻烦就大啦，就更糟啦！所以说“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不见利不劝，不威不惩”，就是这个道理。这是孔子解释这一卦初九爻的爻辞，所引申出来的人生哲理。

因果报应

说到这里我们要插一句话。很多人以为因果报应是佛家的话，其实中国文化从我们老祖宗开始，第一就是讲因果报应。早晨吃饭我们还谈到，每一个朝代怎么开始便怎么结束！清朝孤儿寡妇带四万人入关，统治了上亿人的中国，最后结束的时候，也是孤儿寡妇挟一个小包袱回去了。朱元璋是当和尚的，结果当了皇帝，最后明朝结束了，连个女儿也出家当尼姑。当他去世以后，孙子也被逼着去当了和尚，可见他是欠了和尚的，子孙还要当和尚尼姑去还。天地间的事，怎么来就怎么去。这是历史上的一个定律。赵匡胤这个皇帝嘛，不算坏，很纯厚，冥冥中也给他留了一个后代。传说元朝最后一个皇帝，不是蒙古人，而是赵匡胤的子孙，这也是因果报应。元朝的末代皇帝反而是中国人，它的出处在哪里？有一本书叫《庚申外史》，记载了元朝的本身就是汉人，而且是赵家的后代。所以明朝的大元帅徐达把蒙古人赶出北京后，便不再向前打了。当时朱元璋很生气，他那副元帅是搞情报的，秘密向朱元璋报告说徐达拥兵不进，朱元璋就调徐达回京，军事会审。徐达心里有数，便带着自己的卫队，从天津坐船到南京，船停在江心里，请皇帝上船上来谈话。朱元璋没有办法，只好上船来。徐达摆的阵仗非常威严，皇帝上了船，徐达行过军礼，请皇帝上座。皇帝说：你为什么不到南京来？徐达说：我如进了南京，脑袋就要搬家了，所以我请你到船上来，咱们谈清楚。你现在对我还不放心，怕我造反，其实我要想做皇帝早就可以做了。那个时候不做，现在也不会做，你安心当你的皇帝吧！当然他们是好朋友，也是换帖兄弟，这就是徐达大将军的高明处。如果徐达一进南京上朝求见，一个卫士也不能带，武器也没有，那一进朝不就完了吗！请皇帝上船，皇帝想怎么也奈何不了他，要不然便“伏尸二人，流血五步”，连皇帝也完蛋了。所以朱元璋说：你怎么会这样想，我决无此意。这样一说，两个人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于是朱元璋问徐达：你既然把蒙古人赶出北京，为什么不向蒙古进兵呢？徐达说：他们好歹也统治中国七八十年，他们也是汉人，你知道的，何必要赶尽杀绝呢？让他一个汉人在蒙古当当皇帝也不错嘛！朱元璋说：对，就这么办，赶快回去。当初赵匡胤不太欺侮周家孤儿寡妇，所以也就保全了他的后代。这是历史的因果，尤其是中国的历史，几乎都是因果，一个政权怎么上台，就怎么下台，一个人怎么成功，就怎么失败，谁也无法改变。

但是中国文化讲因果是三世的，这一代，上一代，后一代，是直线的。印度文化讲因果是横线的，是讲个人的，前一生，这一生，下一生。所以印度的文化进来之后，就和中国的文化结合，构成了中国文化的十字架，成了中国因果报应的学说基础。

天将厚其福而报之

孔子在这里提出来噬嗑卦这一爻来解说，这是孔子的名言，是中国文化的中心，非常重要，大家一定要记得。孔子说：

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小人以小善为无益而弗为也，以小恶为无伤而弗去也。故恶积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易曰：何校灭耳，凶。

这几句话大家千万要背得来。我们看《三国演义》，后来刘备在白帝城托孤给诸葛亮的故事，那不是小说，是事实，正史、小说都有记载。刘备告诉自己的儿子阿斗刘禅说：“莫以善小而不为。”不要以为善小而不肯做，小的善事也要做。有的人以为这是小善，我何必干呢？没有什么意思。不知道小善也是善。“莫以恶小而为之。”不要以为一件小事情，马马虎虎可以原谅。你要知道，积小恶就成大恶，到那个时候就可怕了。刘备快死了，为什么对儿子讲这两句话呢？要知道刘备书也读得不错啊！他也是卢植的学生。与他同时的荆州刘表，还是《易经》大家，有著作传世。三国时代的这些人，都读过书，都很了不起。曹操的诗文更好。不要认为他们都是只会打仗的老粗啊！刘备告诉他儿子这句话的精神，就是从《系传》这里来的。

我们中国人骂人时，说这个人很坏，快要完了，就说他“恶贯满盈”。贯就是跟铜钱一样地串起来，满盈就是像电脑资料库装满了，装不下了。到了这时候就开始报应了。所以我们中国老百姓的俗话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不过中国也有人怀疑这善恶报应的问题，司马迁就说过，中国人讲报应是真的吗？他在《史记·伯夷列传》里就讲到，我看社会上成功的都是坏蛋，好人都没有好报，天道说福善祸淫，是真的吗？司马迁讲这话，当然是很愤慨的。其实这个中间也有个道理。中国又有句话说：“天将厚其福而报之。”譬如一个坏人，他坏事做得很多，不但没有遭到报应，反而更春风得意。因为他更得意，他便更造孽，更作恶，做坏事的本钱更雄厚，力量也更大，使他快一点把坏事做满，做绝，好接受报应。也就是西洋人说的“上帝要他灭亡，必先使他疯狂”的道理是一样的。有时候你感觉用心机很得意，那就太可怕了，上帝必厚其福而报之。你的福气好，上帝还要再加一点给你，因为加一点以后，你就快一点把福报消耗完了，好快一点接受报应。

孔子作《春秋》,《春秋》的大义在什么地方？就是说明一部历史的因果。春秋两百七十年，杀了几十个国君，亡国几十个。孔子在坤卦《文言》中也讲过“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辨之不早辨也”。部下杀长官，儿子杀父亲，这都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等于我们看到台湾社会上的问题，很感叹，这个社会这么糜烂，这么奢侈，也是“非一朝一夕之故”所形成的。我看到大家这几十年来过分的享受，心中也非常感慨。初到台湾来的时候，大家都穿木拖板。我们由基隆上岸一看，啊！台湾的女孩子真漂亮，就是满口金牙、两条烂腿不敢领教。因为不用蚊帐，女孩子的腿被蚊子咬了！这么漂亮的腿，变得一个疤一个疤的，真叫人可惜。可是这二十年来了一个突变，大家都忘了过去二十年的痛苦，太过分了，真怕“天将厚其福而报之”。静观越想越觉得可怕，在座的诸位要注意呀！

小恶小善

所以佛家常常教人要惜福，珍惜自己的福气，不要享受得太过分了。这也就是孔子说的：“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成名就是成功，一个人想成功要做好事，但不是说做了一件好事你就可以成功了。你今天跟人家打架，报纸登出来，你成名了，这个名靠不住啊！善要慢慢地累积起来，才有真正的幸福。做坏事也一样，坏要累积起来，不累积还不至于灭身，上天还不会马上报应你。所以说，“恶不积不足以灭身”。

这个原理一般人不清楚，有些人以小善没有多大意义而不为。路上见到一块石头，应该马上捡起来放在路边，以免后来的人碰到了跌倒，这是我们小时候的教育。现在我们经常看到马路上的香蕉皮，尤其基隆、高雄在过去几年，那真是司空见惯。如果把石头、香蕉皮捡起来，避免人家跌跤，就是勿以小善而不为，积小善可以为大善。所以不要“以小恶为无伤而弗去”，小毛病就要改，不能不改，不改累积起来就成大恶大患，就要吃大亏。

“故恶积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自己不要以为有点小毛病没有关系，累积起来就是大毛病。“故恶积而不可掩”，掩饰不了，到了罪大恶极的时候，永远也无法解决了。

孔子为什么讲出这个道理？这是他读了噬嗑卦上九爻的爻辞“何校灭耳，凶”的感想而来。平常我们以为《易经》很难读，什么叫“何校”?“何”字加一个草字头就是荷花的荷，荷也作“负”讲，如王维的诗：“田夫荷锄至，相见语依依。”“校”就是刑械，初爻是“屦校”，上爻是“何校”,“何校”是负着枷锁，负担太重把耳朵都磨掉了。脚指头少了一个没有关系，所以说是“无咎”。但是耳朵少了一个就不好看了，所以说是“何校灭耳，凶”。

第二个解释，就是说肩上背了两块大木头，负担太重了，就倒下来了。“灭耳”！死掉了！“耳”不作耳朵讲，作虚字讲。罪恶太大，负担太重，怎么办？死而已矣！所以说是“灭耳”！死了不能再活了，这是孔子用噬嗑卦说明中国文化的精神。

其亡 其亡 系于苞桑

下面讲否卦九五爻的爻辞。

否卦与泰卦相对，地天就是泰卦，倒过来天地就是否卦。大家仔细研究我们的《易经》，非常奇妙，地在上面，天在下面，反而太平，是好事；倒过来地在下面，天在上面，就糟糕，就不对了。年轻时我们对这个道理弄不清楚，后来一想天地混沌的时候反而没有事，一有了天地麻烦就来了。有天地而后有男女，有男女而后有夫妇，有夫妇便有是非、烦恼，这样天地间的问题就无穷无尽了。所以上帝创造的这个世界，叫天地否卦，上帝创造了万物，却给人类带来了烦恼与痛苦，这是笑话。我们常常引用否极就泰来，所以懂了《易经》的人，没有什么叫好运坏运的。换句话说，坏里边有好，好里边有坏，好的过去坏的就来，坏的过去好的就来！

孔子解释这一段政治哲学说：

子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易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

我们今天台湾的社会，大家都忘了这句名言，这是很危险的。否卦的九五爻就说：“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其亡！其亡！”快要掉下来啦！快要掉下来啦！“系于苞桑”，好像很重的东西，吊在很细的桑树枝上，风一吹摇摇晃晃的，那根细枝一断便完了。所以孔子说：“危者，安其位者也。”

人的危险在哪里？很多朋友出门坐飞机怕飞机出事，走在马路上怕被汽车撞上。其实最危险的地方是在你自己家里床上。过去不是发生过这种事情吗？一家人都在家里，飞机掉下来把一家人统统都压死了。所以我们应该知道，危险随时都有。什么叫危险呢？“安其位者也”。自己今天的位置，今天的成就，自己觉得很满足，便会大意，以为自己没有问题，这才是最危险的。危险在不危险里头，平安里头就有危险，走马路不一定危险，坐飞机也不一定危险。

“亡者，保其存者也。”乡下老太婆有几千块钱，一定用袋子装起来，放在她最秘密的地方，小偷一来，一下就找到了。天地间的东西想永远保存，希望永远属于你，那是不可能的。“亡者”，一个国家的灭亡，就在它强盛的时候已种下灭亡的种子了。一个人的失败，就在他成功的时候就种下失败的种子了。所以说，“亡者，保其存者也。”

社会为什么会乱呢？“乱者，有其治者也。”乱出在太平，我们看历史就知道，时代坏了，出来革命，打下天下，争得统治。时代好了，太平了，又种下了乱因，因果就在这里。要把这个政治哲学道理搞清楚，就要反过来，“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人生没有太平的，生命随时有麻烦，随时要小心。“存而不忘亡”，当我们现在存在的时候，就要想到有一天不属于我的时候。“治而不忘乱”，社会安定太平的时候，便要想到随时会有乱的发生。

所以大政治家们就是善于堵老鼠洞的人。老房子，一有老鼠洞就把它堵起来，一部机器，一个小螺丝钉掉了，马上把它补起来，这部机器就不会坏了。不然今天掉一个螺丝钉，明天又掉一个螺丝帽，不要好久，这部机器就报销了。大政治家们对国家的任何一个角落，任何一个小地方的问题，都已经知道了，一个政策下去，已经把那老鼠洞堵好了。《易经》的道理告诉我们这个“治而不忘乱”，懂了这个道理，懂了否卦九五爻的爻辞，我们这个生命，以及宇宙间一切的事情，就像这个卦里说的一样，“其亡！其亡！系于苞桑。”

“苞”也叫苞萝，也叫鸟萝，江浙一带叫鸟萝。鸟萝并不是鸟巢，而是一大团的草窠，上边只有一点点小藤吊着，风一吹，摇摇摆摆，非常危险。生命的道理就像这个草苞子吊在那里，象征着生命的朝不保夕。任何的成功也是这样。所以《易经》的哲学看通了，跟佛家的哲学一样，看人的生命也同样的是朝不保夕。

张公百忍

下面的一段是鼎卦的九四爻。火风鼎，鼎就是饭锅，是上面一个锅子，下面用火烧的意思。

子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易曰：鼎折足，覆公，其形渥，凶。言不胜其任也。

“鼎折足，覆公，其形渥，凶！”这是鼎卦九四爻的爻辞。鼎折足是断了一只脚的鼎。鼎字原来是个图案，现在写成方块鼎字了。古代的鼎是家庭用的饭锅，唐代以前的大家族就是用鼎来煮饭的，《滕王阁序》中便有“钟鸣鼎食之家”的话。中国人讲大家族是五代同堂，一个家庭有一两百口人，比一个社会复杂得多啦！三个媳妇，又有八个孙媳妇，又有十几个曾孙媳妇……再加上三个女人一个菜市场，你看一个家庭有多少个菜市场啊！那个社会复杂得不得了。所以唐朝有个张公艺，九代同堂，全家九百多口人，钟鸣鼎食，大锅菜拿上来，大家添一碗就走，决不能用小厨房，以示公平。皇帝唐高宗召见他，很感慨地问他，用什么方法能够把家庭事情处理得这样好？张公艺写了一百个忍字，后世就叫他“张公百忍”。作为一个领袖，一个家长，就是这样。这个忍，不光是忍气啊！忍的意义很多，气要忍，什么事情都要忍，当一个大家长也只有“忍”才能应万变，处众纷。张公百忍是一个很有名的故事，皇帝看了只顾点头，对！对！对！做皇帝有时也很苦。当领袖的人，每天下面那些正反不同的意见，乱七八糟的报告，直言的，拍马屁的……我们知道的他都知道，所以当了领袖也只有忍。老“总统”常说的一句话“坚此百忍”，忍！很难啊！

这一爻的意思是说这个鼎断了一只脚，一锅热饭翻出来了，一翻翻到脸上，“其形渥”，难看极了，饭也倒在地上，吃不成啦……如果你卜卦卜到这一爻，做生意，做事，可以说是一塌糊涂。虽然不致坐牢，但可能会变成过街老鼠！

德薄位尊

“德薄而位尊”这句话的意思是，自己的道德与学问不够，但位置很高。等于我们做生意，找个笨蛋来当总经理，尤其现在人做生意，叫自己的太太当董事长，支票由太太出名，出了事太太去坐牢。太太们又不懂“德薄而位尊”的道理，自己分明是在家里做饭的人，现在挂上了董事长名衔，当然非倒霉不可。

“智小而谋大”，自己又没有智慧，做官想越大越好，生意赚钱越多越好，或者想买个小岛当国王，自己智慧又不够，计划倒是大得很，人小鬼大。“力小而任重”，五斤放在肩膀上还背不动，坐飞机连手提行李还要用轮子拖，却自以为千斤大力士，那不是吹牛吗？

有一次跟何敬公和一些教授们去日本，偏偏碰到日本的火车出轨，大家只好下火车步行了。距离住宿处比台北后火车站经过天桥到前站还要远一倍。大家说怎么办？我说走呀，但找不到红帽子提行李，我说自己拿嘛！大家都发愁怎么拿得动，我说我有两个皮箱，再给我一个，三个。你们两个人抬一个总可以吧？他们说看你穿着长袍，个子那么小，怎么能拿动三个大皮箱？我说试试看，我好多年已经没有练过啦。于是肩上扛一个，两手提两个，走了一段，我心里有数，外面看似若无其事，里边已经满身大汗了。大家看了说：“原来你真有武功呀！”我说我也没有那么大的力气。他们说，那是怎么回事？你还那么从容！我说你们说我是学佛的嘛！如果我不表示一点从容，那佛学到哪里去了？其实我都累得快没命了，里边衣服也都湿透了，只是他们不知道而已。走到半路，我已经快顶不住了，两个人抬一个箱子的，还在半路歇了两三次，我早就到了目的地了。他们说“你一定有功夫”，我说什么功夫也没有，我要是跟你们一样，歇歇走走，一个也拿不起来了。这是真话，那时候我就是“力小任重”，差点没有出了洋相，所以人不要不自量力，“力小任重”。自己力量不够，偏要挑一个大责任，等于太太们当了董事长一样，以为生意好做，最后当了代罪的羔羊。

由此我们知道，有三个基本的错误是不能犯的：

一是“德薄而位尊”，道德学问都不行，大家来恭维你，尤是出家人，小小的年纪出了家，人家看到你便拜，那真可怕得很！你以为头发刮了就得道了吗？不是那么回事。另外两项是“智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如果犯了这三大戒，“鲜不及矣”，一定倒大霉，很少有例外的。所以孔子说“覆公”，一锅饭倒了吃不成了，还把自己弄得满身起泡。

这个现象就是“不胜其任也”。自己要有自知之明，我能不能挑动这副担子，负不负得起这个责任，自己先要称量一下自己。

袁世凯的二儿子劝袁世凯不要当皇帝，他有两句诗说：“山泉绕屋知深浅，微念沧波感不平。”

这是中国文人的诗，“山泉绕屋知深浅”，他并没有劝他父亲不要如何，只用山泉绕屋来比方。“微念”，只要有一个小念头在心里，便会像大海波浪一样不平了。他劝父亲劝得那么好，可惜袁世凯不能听，使后人徒叹袁世凯有这么一个好儿子，可惜！可惜！

几与神

下面是讲豫卦六二爻的爻辞，豫卦是雷地豫棷。这一爻的重点是讲“几”，就是机会的机。古人的“机”字不用木字旁，只用“几”。木字旁的“机”是机器的机，那是有形的，这个“几”是无形的，将动未动之间的谓之“几”。等于我们站在门的中间，你说我是进来还是出去？请你猜猜看，你说我进来，我出去啦；你说我出去，那不然，我进来啦。那个进出未定之间的就叫“几”。

子曰：知几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其知几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

易曰：介于石，不终日。贞吉。介如石焉，宁用终日？断可识矣！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

孔子说：“知几其神乎！”一个人自己智慧能够“知几”，就是达到神通的境界，一件事情一发动，就知道结果了。所以真正的神通是由智慧而来，不是什么头上放光，知道过去未来之类。真正的大智慧才是真神通，孔子引申这个道理，认为政治也好，做事也好，要能做到“上交不谄，下交不渎”，就可以达到“知几”，达到“介如石”的境界。不要因为上司提携就逢迎拍马，今天发表你升官，对长官也不拍马屁或谄媚；对部下或不如你的人，也不要轻慢他，仍要尊重他。平常做人就要如此。换句话说，平常的时候态度如此，飞黄腾达的时候也是这样。对有钱的人、没有钱的人都是这样，这是中国文化的精神，后来变成为一句名言，就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淡如水”就是没有味道，大家平平淡淡的，老一辈的人自小都会懂。这句话是出自《增广昔时贤文》一书里，过去这是一本很重要的书，我们十来岁都已经会背了，原文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甜如蜜”。这个道理，诸葛亮的文章里也有提到。诸葛亮除了功业以外，千古名文只有两篇，就是前后《出师表》，另外留下来的有几封家书。诸葛亮的书信都很短，可见他公事很忙，没有时间说很多话，可是意思都很深远。譬如给他儿子讲交友的信中说，君子之交“温不增华，寒不改叶”。“温不增华”，是说春天到了，花已经开了，不要再加一朵花，锦上添花的事不要来。这也就是“上交不谄，下交不渎”的意思。朋友得意时，不去锦上添花，朋友倒霉时，也不要看不起他，跟平常还是一样。朋友之间的感情不能像是天气一样冷热变化，要永远长青，四季长青，这才是交朋友之道。下面还说患难中如何交朋友等等，大家翻翻《诸葛亮传》就知道了。

为什么君子要“上交不谄，下交不渎”呢？做人永远要留一步路让别人走，也让自己走。从人世间看宇宙是很大的，实际上却是很小，冤家到处都会碰到的，这也是“知几”。

所以什么叫“知几”呢？“几”就是“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这其中很微妙，这时还没有动，开始要动，也就是将动未动，这个时候就是“几”。你要能“知几”，知道“知几”的道理，就是大吉大利。君子能够“知几”，便永远大吉大利。因为“知几”，所以见到不好的自然不动；看到好的，知道能好到什么程度，动而一定利。所以“几”就是先见之明，因此孔子说，“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如果认为是一个机会，应该是你的，机会要来以前自己便已经知道了，所以才能把握机会，“不俟终日”。不要说我等明天再来干吧，如果等到明天，机会便已经过去了！

介如石

孔子这一段的言论，是他研究豫卦六二爻爻辞的心得与引申。这个卦的爻辞是：“易曰：介于石，不终日，贞吉。”“介”字是人字下面两竖，“个”字是人字下面一竖，“个”字是“個”的简体字。人字下面两竖的意思，就像一个人站在那里，顶天立地的样子，像块大石卓然独立一样的安稳，一样的清白，干干净净，天压下来也不怕。老“总统”蒋先生名字叫介石，就是从这里来的。

“不终日”，就是不到一天，意思是说人要昼夜把握自己，随时顶天立地，四面凌空都要看清楚。不要说白天如此，夜晚也如此，连睡觉也要如此。这就是平常我们所谓的特立独行，这也是《易经》上的话。孔子在讲乾卦时说过，人要“特立独行”，有自己的个性，自己的做法，并且要表示得很清楚。“贞吉”，这个样子当然好，大吉大利就是“贞吉”。

贞吉当然很好，自己要真能站得正、行得正、坐得正、做得正，就什么都不怕了。可是你不要吹啊！你是不是真的正，“贞吉”两个字连起来用，“贞”就是干净，像块美玉一样，当然大吉大利。“介如石焉！”一个人顶天立地站在那里，像玉石一样，凌空独立。“宁用终日！”意思就是“哪里还要”!“这里何必还需要说”!“终日”是“不只在一天两天，而要永远如此”。一个人能永远是这样，所谓顶天立地，真正的独立而不倚，就可以知道他的结果，所以说“断可知矣”！

所以人要有超然独立的认识，有介然独立的见解，像孙悟空一样能够眼观四面、耳听八方，这个样子就可以“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老“总统”以介石为名，一方面是取“介于石”的意思，一方面也是取“万夫之望”，取万夫拥护，天下人都仰望的意思。

君子知微，要做到了像“介如石”这个样子，才能“知微”。“知微”就是智慧到了微末，别人看不到，你却有先见之明。“知彰”是大家看到的，你看得更清楚。

“知柔知刚”，该柔的时候柔，该刚的时候刚，该退的时候退，该进的时候进。人的智慧达到这个境界就可以做统帅，可以当领袖。如果还没有机会，关起门来在家里当家长也是当领袖呀！也是“全家之望”啊！

孔子引用了十个卦中的十一个爻辞，是连起来讲的。它们前后都有连贯性，合起来是一篇文章，大家要留意研究。他用这几卦的爻辞集拢来，告诉我们做事、做人的道理，以及做一个领袖的领导学。

良马见鞭影而驰

下面讲复卦初九爻的爻辞。复，是地雷复，就是复兴的复，光复的复。

子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易曰：不远复，无只悔，元吉。

这几句话怎么讲法呢？复卦的初九爻说“不远复，无只悔，元吉”。“不远”就是不很远，“复”就是回来，意思是说“不要很远就回来”。这样说像什么？所以过去我答应商务印书馆把《易经》翻成白话，现在想想真是未经思考胡乱答应。《易经》怎么翻白话？根本无法翻。就像这里，“不要太远，回来”。这像什么话？完全不对。翻译成“不要很远又回来”，也不对，倒是比第一句话好一点，不过翻成白话，便不知道它讲的是什么了，一点意思都没有。

“无只悔”是没有一点可以后悔的，“元吉”是根本大吉大利……照这样翻成白话，实在没有味道。

在这里，孔子非常捧他的学生颜回能够不迁怒、不二过。为什么孔子再三强调这两点？因为这两点很难做到。所以颜回不迁怒、不二过，孔子特别强调。至于能够受得了穷，那还是小事。人做到不迁怒很难，历史上很多的人物都会迁怒。譬如两夫妻吵架，小孩子一定倒霉，没有办法便拿孩子出气，打孩子；再不然兄弟姊妹吵架，爸爸妈妈倒霉，这个样子就是迁怒。当心情不好的时候，别人来问事情，就要挨骂，这就是迁怒。做官的要去晋见长官，先见要问问“今天上司的气象如何”？今天的心情好不好？不好改天再见。同学们也会打听我的气象。为什么？因为我的气象不好他会挨骂。有时候长官对某一个单位主管不满意，便连带把这一个单位的事情也全破坏了，这个道理就是迁怒。只有颜回不迁怒。不迁怒是十二万分困难的。

不二过更难，自己的错误犯一次，下一次不会再犯。这一点我们都做不到，这就是佛家说的习气。人永远犯自己常犯的错误。但是孔子这位得意门生，不幸短命的颜回，他却能做得到。所以孔子在这里提到“不远复”，意思就是不二过。有些人也不错，也时常检点自己不要犯错，错了不可再犯。但是我们一般人也只能做到两三天以内很小心，不会再犯，过了半年三个月便忘记了，又犯啦！

孔子说：“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他说不迁怒、不二过，只有一个人做得到，就是颜回。《论语》记载有一次孔子问他的得意学生子贡，你跟颜回两个人比比看，你们两个哪个好？子贡说“回也闻一知十”。跟学禅宗一样，学禅宗的人要能“良马见鞭影而驰”，骑在一匹好马上，马鞭子一扬起来，它就跑了。那匹笨马呢？马屁股打烂了，它不但不跑，还倒退呢！“良马见鞭影而驰”，这是学禅宗的条件。所以找不到良马，宁可不讲禅。

颜回闻一而知十，告诉他一样，他知道十样。“赐也，闻一而知二”，子贡说我呢，老师告诉了我一点，我能懂得了两点。加起来闻一知二懂了三面。当然《易经》的卦，第四面他还没有懂，而颜回已经懂了全卦，闻一而知十了。所以孔子说：“弗如也，吾与汝，弗如也！”你实在不如他，连我都不如他。孔子对颜回推崇到这种程度，不但子贡不如他，连自己也不如他。孔子对两个心爱的学生这样说，也是真话。

孔子说，这种道德修养，颜回做到了。他说颜回做到了什么程度呢？这方面孔子对颜回非常赞叹，在《论语》上固然可见，但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得更清楚。

孔子说：颜回呀！“有不善未尝不知”，他的思想修养，行为修养，有一点错误，自己都能知道，这就是颜回的自知之明，一般人很难做到。

“知之未尝复行”，自己一知道错误，便不会再发生错误。就像学佛的修到了“空念头”后，起心动念，无论是善念、恶念，自己清清楚楚。善念保留，恶念不起，恶念一萌，立即把它空掉，这就是“知之未尝复行”，知道了便不会再来。

“不远复”也可以解释为一起心动念立刻就知道了，就马上平息了的意思。

“无只悔”，因此做人做事永远没有后悔，这样就大吉大利了。

男女构精 阴阳怪气

下面这一卦是损卦的六三爻，损是山泽损椚。这个卦解释得很有意思，“损”就是损害，孔子因而引申说：

天地缊，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易曰：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言致一也。

在中国文化上，“天地缊，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这四句话非常重要，大家要特别注意，尤其学道家神仙之道的、学打坐的、练习长生不老、想修长生不死的，所谓丹道神仙的原理，乃至男女双修、个人单修、本身的阴阳调和原理等等。我们看中国道家的丹经、道书乃至西藏的密宗等，我认为还是从中国文化逐渐发扬起来的。当然也有人认为是从印度来的。观点不同，所见有异而已。

“天地缊，万物化醇”，什么叫“缊”呢？“缊”就是“阴阳怪气”四个字。贾宝玉在《红楼梦》中说，林黛玉是得天地灵秀之气以生。我们小时候喜欢看《红楼梦》，骂同学都说：你呀！得天地阴阳怪气以生！但是，得天地灵气而生的人，多半都会出世修道，入世做人则没有用。普通人发财要看他的相，所谓“清贫、浊富”。人的相貌太清秀，一定是穷的。要发财，看他是不是有浊气，浊就富，清秀就贫，这是注定的。

阴阳怪气就会生长万物，为什么呢？现在的天气就是阴阳怪气，五月黄梅天，难过极了。但是温度高，万物生长得也快，像木耳、香菇，都是生长在很霉烂的地方。“缊”的意思很难解释，阴阳怪气一大堆，总而言之就是一塌糊涂，糊涂一塌，如此而已。你要翻译白话，翻译英文，那就要命啦！绞丝边一个因，就像丝绞来绞去一样。现在是四月五月梅雨天，各位到乡下去看看，那些老房子的墙根上都长满了硝，墙壁上都是发霉的。刚来台湾我在基隆住，书架上的书抽出来都是湿的，要小心翻，一不小心，纸都扯破了。不要看这种天气，细菌这时候最易繁殖，生命就在这种情形下开始。所以说“天地缊，万物化醇”，就是发酵。人怎么能发酵呢？细菌的繁殖过程就是“化醇”。平常我们说醇酒美人，不是烈性的酒就叫醇酒，像绍兴的女儿红，就是属于醇酒之列的，喝到嘴里很香，不太烈，不在乎，这种酒最容易喝醉，所以说醇酒美人是相连的。这也就是所谓的“天地缊，万物化醇”。

“男女构精，万物化生。”民国初年，大陆上有一个写黄色小说的张竞生，非常大胆，可以说是开风气之先。他早年留学日本，著作《性史》，黄到极点，大家挖苦他叫他性学博士。他在日本是学农业的，修到农学博士，回来无聊开玩笑，就写起小说了，有时他讲得也蛮有道理。孔子在这里说“男女构精，万物化生”，构者交也，因为男女之交，所以才生男生女。道家修长生不老，就是根据这四句话的原理来的。

修道必须要修到本身内部的阴阳交构，就是佛家修禅定所讲的得喜、得乐，不需要靠男女关系，自己可以生出另外一个生命，因为每个人都有阴阳。要长生不老，祛病延年，必须修定修到“缊”、“构精”的境界。外界的状况都不知道，身体坐在那里入定，这个定是另外一种定，叫做“缊”定。庄子称“缊”叫混沌，跟我们说的混蛋差不多，什么都没有，糊里糊涂。可是糊里糊涂的情形，好像睡着了，又像没有睡，这种情形酝酿久了，新的生命才会起来，气脉才会发动。

所以孔子所说的“天地缊，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这四句话，道经的书有几千部著作，还有密宗、道家所谓的气脉，都是要先达到这个境界，气脉才能通。孔子为什么扯到这里来呢？妙不可言，这一卦是损卦。“损”是损害，六三爻的爻辞说：“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言致一也。”这是孔子的结论。

“致一”也可以解释为统一、合一，但也不一定这样解释。矛盾的统一，双方意见对立，对立之中产生了另外一个意见。正反相对的两派意见，闹来闹去，哪一个人得利益呢？两派都失败，只有另外一派得利。等于男女构精，父亲跟母亲谈情说爱，爱到了极点时，并不一定是利，有损，男女本身就有损，可是另外一个生命产生了，就是这个道理。

这一段道理很麻烦，研究起来是个大科学、大哲学。老子也讲这个道理，“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就是从这里来的。所以懂了这个生命的最新道理，科学的道理，就知道中国的医学，修道的哲学，都是从这里出来的。短短的十几个字就有这么多的问题，我们也是简略地带过而已，不能多说。现在回头看孔子对损卦六三爻爻辞的解释。

损卦六三爻的爻辞说：“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这是什么意思？三个人一起走，一定会产生两派意见，会损害一个人。我常说孔子的话不究竟，如果孔子生在现在，他的说法一定会要修正。现在两个中国人在一起，有三派意见，尤其是华侨社会里边。我经常嘱咐出国的年轻人要小心注意。在外国，中国人专门攻击自己中国人，两个中国人在一起，就会有三派的意见。在国内大家搞惯了不觉得，习惯了还不会太害怕，到国外就很害怕了，那可怕得很啊！

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意见？这个道理是什么？人性很可怕，有些同学说外国人不会，那是因为你没有看透彻。外国人也一样会，人都是会那么样子的，你拿动物来做试验也是一样，三个东西养在一起，问题就来了。“三人行，则损一人。”只有阴阳相合才行，最好是一个人做事情，发起后别人就会来投资啦！差不多就是这个原理。所以孔子的结论是“言致一也”。大意是说：只能一个找一个，并不一定说是统一。一个找一个好办。譬如说三角恋爱，一定有一个是失败的。一个找一个很好，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

其实不要看着简单，但也不一定。人与人之间有很多问题，把这些问题搞清楚了，可以领导政治。历代所谓的枭雄、英雄，懂得领导的人，都懂这个道理。真正的领导是矛盾的统一，把大家制造成两派，他在这中间才好控制，清一色的反而不好办。

这个中间道理很多，用得好，是大好事，是“天地缊，万物化醇”，用得不好，那是大奸大恶。这个话只能讲到这里。关于修道、人生、政治的，自己回去参究。这是禅宗，“良马见鞭影而驰”，自己要能闻一知十，大家回去参参看。

全始全终

现在讲孔子对益卦初九爻爻辞的看法：

子曰：君子安其身而后动，易其心而后语，定其交而后求。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危以动，则民不与也；惧以语，则民不应也：无交而求，则民不与也；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矣。易曰：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

孔子说：“君子安其身而后动，易其心而后语，定其交而后求，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全”字的意思是做事、交朋友要能全始全终，这很难。要一辈子都是朋友很难，很难！有好的结果，不如有好的开始，也就是说，慎终不如慎始。好的结果是一开始就要注意的，是由慎始来的，这是交友之道，也是处世之道。

如何全始全终？那是十分的难。人的一生，不管你当皇帝也好，做宰相也好，或者是做一个默默无闻的老百姓也好，都很难做到全始全终。大家看历史或现实社会，有几个人能全始全终的？所以“全始全终”这四个字，看起来简单，做起来非常之难。要有好的全，先要有好的始，之后才能谈全终。从理论上讲，与其求结果好，还不如求开始好更好。所以佛家有“菩萨畏因，凡夫畏果”的名言。菩萨是菩提萨埵的简称，是从梵文翻译过来的名称。正确的翻译，菩提就是“觉者”、“觉悟”；萨埵就是“有情”，有情也可以翻译为入世。所以菩萨是大乘道，是入世的，不是出世的。就等于中国的圣人，得道者，他们所做的任何事情，都注意到“因”，也就是开始就是好的因，好的结果自然就在好的开始里了。所以说“菩萨畏因”，也就是说动机是起心动念之因。“因”一种下去就可怕啦！凡夫是普通人，为什么说凡夫畏果？因为凡夫“不威不惩”，犯了法不到枪毙、不到临死不会反悔，这就是果来了才害怕。所以与其等到果报来了才后悔，何不于种因的时候加以检查呢？智者畏因，一开始就怕，就重视、注意，后果就不会有问题了。一般人是到了结果时才怕，所以说全始全终是非常困难的。

安其身

孔子引用益卦上九爻的爻辞，提出他的意见。益就是利益，现在人做生意要讲利益，交朋友也要讲利益，做民意代表更是为了利益。真正的利益是什么？没有利益可言的才是真利益。依孔子的道理，真正的利益只有在自己，没有办法去求人。所以他说明人生之道是“君子安其身而后动”。要做一番事业，做一件事情，要有一个行动，必须先求身安，身安而后动，换句话说，就是人要有所立。

今天有位老朋友回国外去，向我辞行，很想跟我谈些什么。我告诉他，我从十二岁看他到现在，我对他的看法是“无所立”，没有站起来。人的一生要有所立，自己能站得起来，这个很难。我说你也在做生意，也在做学问，什么都会，表面上看来是多才多艺，可是你的人生无所立。他听了也非常感慨。人只要“安其身”而后“始有所立”。我们大家仔细研究研究看，一个人如何才能“安其身”？像做生意或做一个公务员，一个月拿三四万元或十来万的待遇，当然首先要有你的本事。但是你空有本事、学历，如果没有老板雇用你、信任你，也是很难。前几天，一个老朋友说他要提前退休，大家劝他不可以。他问为什么，我说你是做官的，从大学毕业，做了一辈子公务员，可以说除了做官以外，社会上的事样样不懂，退休以后你会感到很无聊，无所凭依的。后来他来看我说：你对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我们现在人退休以后，如果没有哲学修养，没有宗教修养，退休后一两年就死掉了。为什么？就是因为心里头没有安顿。古人不同，古人退下来，就算他不搞哲学，不搞宗教，也有他忙不完的事，像读书、写字、著作等等，忙不完的。现在人无所安身的道理，是心无所安，也就是无所立。所以一退休，放下了工作，便无所事事，苦就苦在这里。

其次是如果已经退了下来，无论做什么，棺材本要留着，也就是退休金绝不能动。一位朋友退休，我就劝他出家，他很高兴。他有几十万退休金，我劝他留着不要动，这样等你去世后，还有不相干的表兄表弟，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来给你办丧事。不然就没人管啦！这也就是“安其身”的道理。

人生要能做到“安其身”才是根本，但这还不算安其心，安其心就更难了，此心永远不能安！所以一个人要做事业，要有所作为，先要自己“安其身”，要“安其身而后动”，不能打烂仗，不能乱来。

易其心

交朋友之道，要“易其心而后语”，要彼此知心。但是知心很难，《昔时贤文》说：“相识满天下，知心有几人？”所以古人说：“人生得一知己，死而无憾！”我们也可以说，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真有一个知己的，尽管我们都有家人、父子。但夫妇为夫妇，不一定是知己；兄弟是兄弟，父母是父母，也不一定是知己。所以知己只有友道，友道就是社会之道，有人把五伦之外加一伦，那是不通的。朋友一伦就是社会，过去家庭一伦也是社会。我们中国文化标榜的知心朋友，从古到今只有一对，就是管仲与鲍叔牙两个人。以后的历史虽不敢说没有，但的确很少。如果大家懂得他们两人全始全终的历史，就可以知道知心不容易了。所以孔子在这里提到“易其心而后语”，这个“易”就是交易的易，不是容易的易。“易其心”是彼此换了心，就像古人一首非常有感情的词：“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我们为什么讲到这里？就是拿这首词来说明什么叫做“易其心”，也就是朋友与朋友之间要能交心，才算知心。大家可以想一想，人与人之间可以谈知心话的多难找！孔子的看法，要能“易其心”，才能讲朋友之道。

定其交

“定其交而后求”，我们在社会上交朋友，人与人之间要“定其交”，要有交情。记得我们年轻时把朋友分类，一种是一般的朋友，见面之交的都是朋友；一种是政治上的朋友，就是有利害关系的朋友，除了利害关系，政治上没有朋友；另有一种是经济上的朋友，所谓通财之谊，能做到通财之谊就很难了；最难得的是道义之交，那是更难了。我们一生能不能交到一个没有一点利害关系的朋友，都是大问题，包括了政治、经济、普通等等一切的朋友在内，能够全始全终的有几个？如果有，这个就是可以相交的朋友。朋友的交情能够“定其交”，才可对他有所要求。

譬如我们前面讲过的管鲍之交，管子开始跟鲍叔牙做生意，结账的时候，鲍叔牙也不问赚了多少，管仲就自己装了起来。人家告诉鲍叔牙，管仲太不够意思，两个人做生意赚了一千万，才给你鲍叔牙一百万！鲍叔牙不但不以为意，还说：“他因为穷！他需要钱，我不需要。”这多么难？管仲那个做法是乱来的，拿了就拿了，用了就用了，管仲的心情鲍叔牙了解。最后管仲要死的时候，齐桓公对他说：你死了以后，我想把这个宰相交给鲍叔牙来做，如何？管仲说：千万不可交给鲍叔牙，他绝不能当宰相。他就这么爱护鲍叔牙，也只有鲍叔牙懂得，管仲不要他接位，是为了顾全齐桓公，也为了顾全鲍叔牙。这种胸怀多好，多高超，也只有知己才懂。如果像现在的人，你不做国防部长，应该交给我，却交给别人，那还够朋友吗？当年你当部长还是我建议的，要我当部长你却还要反对！不骂你祖宗八代才怪！所以只有知己才能爱人以德。过去我们念到“定其交而后求”，很滑头地加了一个小批说：“有酒有肉皆朋友，患难何曾见一人！”真有患难的时候，何曾有一人来帮助你啊！

“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这就是修道，修正人生的行为，人生的大道，能够修正这三个要点，自己才能够“全”。全字的道理，就是孟子“君子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的“全”。人生境界常有求全之毁，谁也不是一个完人，每一个人都有缺点被人家挑剔。攻击人批评人的文章，都是求全之毁。毁谤人家容易，要求人家都是圣人，自己却是混蛋。写文章的人当然绝不是圣人，可是他要求人家都是圣人。所以我们人随时都有求全之毁。不虞之誉呢？有时候人家恭维我们，我们自己还没有想到有这个长处，甚至被人过度地恭维了，会使自己得意忘形。恭维来了，就是不虞之誉。所以我说孟子到底还是圣人。

懂得了求全之毁，人生才能求全，人生才可能全始全终。

立心勿恒

“危以动，则民不与也。”“危”并不是讲危险，是计划不够周衍，还没有成熟，只顾及自己的理想，没有顾到环境的需要，就把计划推出来了。“则民不与也！”老百姓不会服从的，也不会与你合作了，因为没有人支持你的计划。

“惧以语，则民不应也。”用威胁的话来对人，平常所谓威胁利诱的话，“则民不应也”，民心不会顺应的。这也是第二句话的发挥。

“无交而求，则民不与也。”平常没有交情，政治上没有根基，换句话说，你上台对人家没有给予，人家对你没有信仰，“则民不与也！”人家不会诚恳拥护你的，也不会听你的。

“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矣！”“与”就是拥护的群众，跟随你、同情你、拥护你、支持你的，都是“与”。所以在做人做事方面如果是“莫之与”，就没有人听你的，没有人同情你。做事业没有伙伴，没有真正的知己，“则伤之”！要想成功很难很难。要成功就要靠朋友。我们中国讲朋友之道有两个原则：

一、朋友有通财之谊。朋友就是社会，社会上彼此有困难要互相帮助，就是通财之谊。这个我们在前面已经讲过。

二、朋友要劝善规过。我有过错，你能指出来，忠告我。所以孔子谈朋友之道说：“益者三友，损者三友。”

什么是益者三友？对你有益的朋友有三种：友直，对你讲实话的人；友谅，能够包容你、包涵你的人；友多闻，学问见识比你广的人。这三种是好朋友。

这是我们讲益卦所引申到的。大家试想，一个人如果没有通财之谊的朋友，没有劝善规过的朋友，也没有群众，那么你人生便很艰难了。

我们中国朋友之道还包括了老师。在中国文化中，往往师友并称，所以说师友同道，古人称弟子为师友之间。友道就是社会关系，比五伦还重要。人有许多上不可对父母讲的话，下不可对妻子儿女讲的话，只能对朋友讲。这就是朋友之道，也可见友道的重要。

友爱仁慈

益卦的道理包括了这么多，孔子这一段是发挥，下面是引证益卦上九爻的爻辞说：“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这点是现在朋友之道的写实，不但不能帮助他，背过来还要打击他。尤其是利害关系的朋友，政治上的朋友，像这一类作风的人特别的多，都是“莫益之，或击之”，就是这个样子。

“立心勿恒”,“立心”就是动机，“勿恒”就是没有恒久的，这就不是朋友了，最后当然是“凶”。譬如男女问题，有位学生问我，男女之间，难道没有纯粹的友谊存在吗？我说：几乎没有。但并不是完全没有，不过很难有。因为男女之间就是我爱你，如果我爱你，你不爱我，你就会“莫益之，或击之”了。很多女生要我讲恋爱哲学，我说我不懂，因为恋爱哲学就是：我爱你时就爱你，我不爱你时就不爱你，完全以“我”为中心。每个人都是为“我”，为“自己”，不会真正去爱人；有时即使做到爱人，也是为了“我”的需要而爱。所以说，这个爱的逻辑都是以“我”为中心，由“我”而来。假使真做到了无“我”，那个爱不叫爱，就是仁，是慈悲。这种爱社会很少见，或者有两个人能做到，一个人已经死了，一个还没有出生。

世界上的交情不是“莫益之”，就是“或击之”。无益于自己的，便打击。由这一方面看这个社会人生，也是很痛苦的。我们过去说过用人的故事，最初是感激你，后来变成你应该，最后变成了仇人，就恨你了。所以道家的《阴符经》就说，“恩里生害”，恩太多，对他太爱了，就会成冤家。教育孩子，教育人，都是一样。现在实施所谓爱的教育，只有“恩里生害”，因为这个社会已经不对了。社会上恩爱、利害、善恶、是非本来都是相对的，但今天的人只想抓住恩爱、利益，忽略了利害相对、相生的道理。

所以益卦说：“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这就是不知所立。如果这个样子，无论做人做事都不会全始全终的，所以结果是“凶”。

第六章　乾坤其易之门邪

子曰：乾坤其易之门邪？

乾，阳物也；坤，阴物也。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以体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其称名也，杂而不越，于稽其类，其衰世之意邪？

夫易！彰往而察来，而微显阐幽，开而当名辨物，正言断辞，则备矣！

其称名也小，其取类也大；其旨远，其辞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隐；因贰以济民行，以明失得之报。

《易》之门

子曰：乾坤其易之门邪？

乾，阳物也；坤，阴物也。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以体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其称名也，杂而不越，于稽其类，其衰世之意邪？

这七八十年来，许多学者研究《易经》，常提出来说，《易经》是我们老祖宗们的性心理学。他们的理由认为阳卦是代表男性的性器官，阴卦是代表女性的性器官。像顾颉刚、章太炎等多主张这个说法，甚至我的一位老朋友也写了一篇有关《易经》的文章来看我。我很不客气地痛骂了他一顿。实际上他的年龄比我大，但我毫不留情地说他，为什么跟章太炎学？他胡说你也胡说？他说章太炎有根据呀！根据就是“乾坤其易之门邪？乾，阳物也；坤，阴物也”。这是孔子讲的嘛！实际上我那位朋友是章太炎的女婿，也是章太炎的得意门生，年纪比我大不少。当时他写了那篇《易经》文章来给我看，被我摔在地上，他就拿孔子这里的话跟我辩。其实大家都几十岁了，他也不生气，问我说哪里不对。我说你一开始就不对。不错，孔子是那么说的，但你研究中华文化，哪一本秦汉以前的书上把男人性器叫“阳物”的？你找出来，或者你把你老丈人从棺材里拉出来，让我跟他谈一谈！你能找出来我就投降。孔子说的“阳物”、“阴物”，等于老子所讲到的物，不是我们现在唯物的物，而是现在我们所说的“东西”。“乾，阳物也”，就是说乾卦代表了阳性的东西。后来在宋朝以后的医书上，才出现把男性的性器叫阳物，女性的叫阴户的说法。这是宋朝的医书上说的，汉朝以前连医书都没有，哪个地方把男性性器叫阳物啊？这是你根本上搞错了，所以才这样说。

也有人以为《易经》是性史，还有人以为《易经》是情报学，卦是秘密通讯的号码……这类说法的书，在台湾都有出版。所以研究《易经》非常有意思，各方面的著作很多。但自己若没有主见，很容易走上歧路。尤其是近八十年大学问家的著作，像梁启超、章太炎等一讲出来，大家都不敢反对，一般人都是先入为主的。所以我们现在研究学问，往往会碰到刚才所说的这种差误，所以说治学问很难。前辈名人的话不一定是对的，大家必须留意。

这里孔子说，学《易经》必须先要把乾坤两卦研究透彻，乾坤两卦研究透彻了，然后再研究《易经》，这样，这一门学问的中心就可以抓住了。所以，“乾坤其易之门邪”！是研究《易经》的入门，是一把钥匙。

“乾，阳物也”，是说乾代表阳性的东西，换句话说，阳性的东西就叫“乾”。《说卦传》最后的一章说：“乾为天、为圆”。天是乾；乾代表皇帝为君，也代表了父亲，玉也是乾，天气冷也是乾，冰块也是乾，赤色也是乾，好马是乾，老马是乾，瘦马是乾，花马也是乾，木瓜也是乾，木上的果，不只是木瓜，树上的果也是乾……

坤代表阴性的东西，代表地，代表妈妈，代表布，代表饭锅，代表吝啬，以及古代可以用的大车等。

龚定盦的影响

所以“乾”这个符号代表阳性的东西，“坤”代表阴性的东西。这是物理的法则、人事的法则、阴阳的法则，“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所以，“以体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易经》的道理就在这里。宇宙万物相对的组合，相对的矛盾组合，也可以说矛盾就是中和。矛盾并不一定是不好的，或者是不对的，譬如男人与女人两者绝对是矛盾的，但他们组合在一起，便是一个很好的家庭，还会生出小孩来。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头跟脚也是矛盾，脑子会想，脚会走路，这就是矛盾组合。从文字表面看，好像矛盾就是不对的，可是矛盾并不是不好，矛盾也并不是非要反对不可！

大家研究近代史，近代的思想家康有为、梁启超，包括国父孙中山先生，一路下来，没有不受龚定盦思想影响的。龚定盦学问大，读书多。他的儿子叫龚半伦，五伦之中他只有半伦，连父亲他都不大理。龚半伦读他父亲的文章、诗词的时候，供一个父亲的牌位在那里，手中拿一挂鞭子，读到不对时，一鞭子打到牌位上，说你又错了！龚半伦除了母亲这半伦外，其他都不承认。他是个狂人，但他学问也真好。龚半伦真是半吊子，八国联军瓦德西是他带进宫来的，后来沦落在上海，很惨。这是题外的话。总之，龚定盦的思想影响了我们中国一百多年。

刚才为什么又扯到别处去了？就是在说明“阴阳合德”的道理，矛盾不一定是坏，也不一定是相反，矛盾有时候是中和，所以要“阴阳合德”，因为这个宇宙都是相对的。阴阳不和便孤阳不生，孤阴不长，那是没有用的。所以在宇宙间一切都是相对的组合，无论物理世界及人事，都离不开中和，儒家的中庸之道就是从这个道理产生的。

“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有体才有用，“以体天地之撰”,“体”就是体会，有这个矛盾中间的组合，才可以体会。体会什么？体会“天地之撰”,“撰”就是造就。谁在造就？没有人在造就！也没有人能造就！只有阴阳两个力量。“阴阳合德、刚柔有体”，这样才能“以通神明之德”。“神明”是不可知的，最高明的，上帝也好，鬼也好。上帝是阳的，鬼是阴的。

大家读古书，对这个“德”字要特别注意，这个“德”在古书里边所代表的意义，并不完全是我们后人观念中道德的“德”。“德”就是成果，所以古人的解释说“德者，得也”,“德”就是得到，“以通神明之德”，就是这个意思。

《春秋》言三世

“其称名也杂而不越，于稽其类，其衰世之意邪？”这一段开始，是讲写文章的方法。我以前常告诉新闻界的朋友，写社论就要“杂而不越”，尤其是写大文章的道理，取材的角度，下笔的方法都有很大的学问。

“其称名也，杂而不越”。“名”的意思，在这时可以说是“用字遣词”。一个名词、一个小掌故，或者讲道理、理论，引证得很准确。“杂”是很广泛，包罗很广，能照顾全面；“不越”是不会过分，没有超过范围，没有不得体、不离谱，等等。

“于稽其类”，引用资料的正确性，说话要有根据，不能乱讲，在写同类的东西时，似是而非的关键之处，要能辨别，能剖析。

这是孔子研究《易经》，及研究文王周公著作的心得。

“其衰世之意邪？”孔子的《春秋》言三世，就是太平世、升平世、衰世。衰世就是乱世，就像是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如果按孔子所定三世的标准，大同世界就是太平盛世，但是很难做到。西洋哲学家柏拉图的理想国与孔子的太平盛世，恐怕永远是人类挂在那里的一个目标。所以我经常比它为驴子的红萝卜。一个赶驴车的乡下人，因为驴子不肯走，他便在前面吊一个红萝卜，驴子为了吃那个红萝卜，就只好拼命向前走。但是，这个红萝卜目标很难追求得到。

普通历史上的小升平，如果十年二十年没有战争，人民的生活就能获得安定。但是在历史上几乎没有三十年不变乱的，要想安定很难。十二年是一纪，三十年是一世，这是古代的观念。现在把一百年叫一个世纪，这是西方人的观念翻译过来的。

讲到衰世，钱穆先生曾说庄子、老子、《易经》的“三玄之学”是衰世之学。我就讲笑话说：如果三玄之学是衰世之学，那四书五经也可以称为忧患之书了，因为四书五经的学问都是从忧患中来的。钱先生这么讲也有他的根据，这就是孔子所说的“其衰世之意邪”的道理！

太平逍遥的日子

但是大家要注意，伟大的哲学家、宗教家都出在乱世。越是乱世，人才越多。乱世的人都是痛苦的，因为痛苦，便要用思想来解决问题。太平时候都是文学家，因为生活优裕，就把精神用到悠闲娱乐方面去了。《红楼梦》的那个时代，就是太平时代的反映。由康熙下半期开始，算是太平了二百多年，那个时候公子少爷、文学家特别多。像袁子才这一班人，都出生在那个时候。所以当时就流行着不作无益之事——一天到晚不去跳舞、打麻将、喝喝酒，如何排遣有涯之生命？人的生命有限啊！如果不做些没有意义的事，那个日子怎么打发？活几十年太长啦！实在受不了，人会要发疯的。

这种话大家恐怕很难会听见了。我现在想想，那个日子真的很舒服啊！要放暑假了，担心这两个月的暑假，回到家怎么“玩”，怎么过啊？回到家以后，竹床一铺，当着风口睡倒，看看唐人的诗词，翻翻书，很快地下午两三点了！妈妈的下午点心还没有出来，已经对妈妈很不舒服了！妈妈把点心拿来，一尝不对胃口，便不吃啦！妈妈再劝，反正不好吃，一副撒娇的样子。妈妈说：好，我再去做别的……现在想想古人所说的“日长如岁闲方觉，事大如天醉已休”，过一天好像过一年一样，这种生活情形，几十年来台湾青年差不多感觉到了。大家生长在温室里边，我很担心将来大家怎么办。不做无益之事，何以遣此有涯之生？所以大家飙车、签大家乐，舞厅“蓬折”到天亮……

可见历史上永远不会出现太平，所以真正领导这个世界的大政治家是很痛苦的。大政治家要在这个世界将乱未乱的时候就导正它、预防它，但还得不到大家的支持。一个社会、一个国家跟一个家庭一样。我半夜三四点钟起床，看到对面卖豆浆的夫妇，已经起来磨豆浆了。夫妇俩辛辛苦苦，省吃俭用买了房子，银行里存了钱，到了儿子长大，便不会再这么辛苦了，到了孙子便要“不做无益之事，何以败此辛苦之家”了。一个家庭不会超过三代，那是真的。这个社会上的家庭，是不是如此呢？

知往而察来

夫易！彰往而察来，而微显阐幽，开而当名辨物，正言断辞，则备矣！

其称名也小，其取类也大；其旨远，其辞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隐；因贰以济民行，以明失得之报。

《易经》告诉了我们过去，懂了历史，懂了过去，就懂了未来，但也会忽略了一些明显的、大家习知的平常事，所以要“微显阐幽”。因为我们往往把明显的、轻易的，认为了解清楚了，实际上却还没有看清楚。越是明亮的地方，也越有黑暗，可能你找不出来。做情报工作的就要“微显阐幽”，看看有没有问题，因为问题就出在那个没有问题的里头，所以要“微显阐幽”。因为看不见的、黑暗的里头都有东西。

“开而当名辨物”，你懂了《易经》以后，每一个卦象都是人生、宇宙、物理，就是生活经验。“当名”，每个卦名都是恰妥的、合理的。我们随便举例，如风雷益这一卦。台风来了，一打雷，台风停了，不是很有益吗？“辨物”则是辨别物理的道理。

“正言断辞，则备矣。”告诉我们人生的经验，“正言”是很正确的说法，要真懂了《易经》就可以了。所以我说做社论文章，能做到“正言断辞”，就可以了，“则备矣”，这就是一篇大文章。

《易经》的取象，都是我们生活周遭所常知常见的，如龙啊、虎啊、象啊、狐啊、风霜雨露啊等等。“其称名也小”，使你懂得这个道理，因小而知大。“其取类也大”，这是智慧之学，知道一点就知道其他的。常常有些同学怪我，觉得我很多的道理都不肯讲。我说我讲了那么多你都不懂，我还要怎么讲？要我把茶叶蛋、马虎蛋都拿来跟你讲，那还叫做学问吗？学问之道，“其称名也小，其取类也大”。所以有人问什么人可以学禅？释迦牟尼佛说“良马见鞭影而驰”。一匹良马，见马鞭子一扬就跑了，不要说举一反三，挂一漏万是很难做学问的。

成功失败两相依

“其旨远，其辞文。”我们写文章，真正能写到这样，才算大文章，就成功了。这一点很不容易，我们都做不到。“其旨远”，一篇文章能够留得千古，它的主论没有时代的限制。像宗教的圣典，它没有时间的限制，永远有它的精义。“其辞文”，它的文采，更充满了文学性。

“其言曲而中”，它所讲的话是圆的，但也是真正的、实在的。“中”就是很恰当。“其事肆而隐”,“肆”就是放肆，中间包括得很广，有很多层的道理，你慢慢去看、去读，加上你的人生经验，你会体会得更多。当年一位朋友说我，你十年读书，十年做人，然后才懂得我的话。真的！这位老友并不是瞎说的，我现在还很怀念他，他的话很有道理。那个时候自己年轻，读书不多，阅历不够，很多事情都不懂，自己还以为很了不起的样子，其实很幼稚，所以那位朋友拍拍我肩膀，说了这几句话。学《易经》是要学一辈子的，有些地方要很久才会懂得。

“因贰以济民行，以明失得之报。”这是结论，“贰”就是相对的，指阴阳两面，《易经》就是阴阳的两面。“因贰以济民行”这句话里边学问很大、很多。一个大政治家、大军事家，有一个大的计划，就会有一个辅助的计划。参谋总长下达一个打胜仗的计划，地区作战指挥官便要有一个打败仗的计划。两个计划分开来做，做好了，再把两个相反的意见合起来，变成一个计划。任何一件事情都是“因贰”。一个计划下来，万一出了毛病，第二个救急的办法就来了。我看现在的人做事都很主观，认为他的计划绝对百分之百成功。百分之百就糟啦！所以我常常提醒他们要多想想啊！生个孩子要有屁眼的。虽然这个话讲得很难听，但却是实在的。等于我去区公所办事，第一次他说要身份证，带着身份证去了，又说要户口簿，第三次又说要私章……为什么不一次告诉人家呢？他们多一句话也不肯讲，办的都是些绝后的绝事，你看多可怕。每个人做事都像大街上女孩子穿的鞋子——空前、绝后的样子。你看我们的社会怎么得了！

所以大家将来无论做什么事情，做了成功的计划后，还要做一个最坏的辅助计划，懂了这个，就可以懂政治哲学，可以懂领导哲学，也可以懂得写文章了。

“因贰以济民行”,“民”就是人们。什么道理呢？有阴必有阳，这也是因果关系，跟宇宙的道理一样。“以明失得之报”，万事有因必有果，有失必有得，得与失，成功与失败，这个里边有“还报”的道理，就是回转来的道理，也就是老子说的“天道好还”。什么叫好还？你付出了些什么，就回转来些什么；你怎么对人，回来的是什么就知道了。你说这个人对自己不好，大概自己付出的也就是这个样子吧！天道好还，本来就是如此。所以一切应该求之于己，反求诸己而已！

第七章　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

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

是故履，德之基也；谦，德之柄也；复，德之本也；恒，德之固也；损，德之修也；益，德之裕也；困，德之辨也；井，德之地也；巽，德之制也。

履，和而至；谦，尊而光；复，小而辨于物；恒，杂而不厌；损，先难而后易；益，长裕而不设；困，穷而通；井，居其所而迁；巽，称而隐。

履以和行，谦以制礼，复以自知，恒以一德，损以远害，益以兴利，困以寡怨，井以辨义，巽以行权。

忧患意识

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

最近大家常常谈到忧患意识的问题，很多人都写文章。我说忧患意识用不到写文章，不必因为方东美先生一提，大家便跟着来喊忧患意识。中国文化对忧患意识的看法，就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两句话讲完啦！这就是忧患的道理。中国文化的人生哲学就是这两句话。若没有长远深入的思考，便会有不虞之事发生，所以人生永远都在忧患之中。谈到忧患，我在《失落的一代》文章中早就讲过，为我们大家算八字，我们都是生于忧患，死于忧患。我们要能把自己埋在泥巴里，像打地基一样，有把自己作基础的精神，后一代才有希望，大楼才能盖得起来。所以我们这一代是奠基础的，是“生于忧患，死于忧患”的八字。因此，忧患意识还有什么好讲的？不过，孔子在这里讲到了这个问题：

“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有人考据，认为《易经》不是伏羲啊、黄帝啊作的，而是殷代以后的人作的，所以是夏商的文化，不是远古文化。他们引以为据的，就是这里孔子所讲的“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这句话，大家看是不是？孔子说的没有错呀！我说你们真笨，孔子说的“易之兴也”，并不是说易之作也，《易经》这个文化本来有，哪一个时代很流行、很兴盛呢？“兴”就是很流行、很兴盛。在孔子那个时候来说，中古时代就是殷商革命这个时代，是衰世时代。一般人把这个“兴”字当成了开始，这是很错误的。

孔子又说：“作易者，其有忧患乎！”“作易”并不是开始画八卦啊！是指作《易经·系传》这个文章的。我们手边拿的这本《易经》是文王作的，文王当然是在忧患中作《易经》的，是他坐在牢里作的。文王坐牢并不是普通的坐牢啊！纣王随时都准备杀他。纣王把文王学问最好、道德最高、能力最强、最心爱的大儿子腌成肉酱，做成肉包子送给文王吃，看他学《易经》知不知道那是自己儿子的肉。文王明明知道，但也只有吃，因为不吃纣王便会杀了他。他内心的痛苦，当然是可以想象的。所以孔子在这里说，“作易者其有忧患乎”，是说人生在痛苦中懂得《易经》的道理。于是孔子便提出了履、谦、复、恒、损、益、困、井、巽这九个卦来加以解说。

成功的妈妈叫失败

是故履，德之基也；谦，德之柄也；复，德之本也；恒，德之固也；损，德之修也；益，德之裕也；困，德之辨也；井，德之地也；巽，德之制也。

“是故履，德之基也”,“履”就是走路。刚才我讲到一位同学几十年来没有站起来，没有立脚点，一个人活了一辈子，你问他的人生观是什么，他没有人生观。一个人应该知道自己要做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你想做个大少爷，学那“如果不做无益之事，何以遣此有涯之生”，也是个人生观。做个无聊的人也不错啊！如果你说你要做小偷，也是一个人生观，如果你想做武侠小说里的济贫神偷，也不错啊！你说你要做个郎中，做个赌城高手，你也总算有个人生观嘛！但是很多人没有人生观，一辈子没有站起来过。所以文学上形容这一类人是“浮沉于世间”，水高了就浮上来，水低了就沉下去，一般人就是这样，在人海中浮沉，没有立脚点。

所以孔子说“履，德之基也”，是德的基础。

“谦”，高山在平地下面，“谦”是一切要谦虚，所以“谦”是“德之柄也”,“柄”是把柄。

“复”，就是恢复，回来，“德之本也”，事情要回复到本来来讲。

“恒”，做事情要有恒，“恒”是“德之固也”，所以我们讲有恒为成功之本。

“损”，碰到挫折，碰到损害，碰到失败并没有什么可怕，失败了你就要更求道德的进步，所以是“德之修也”。

“益”，碰到好的自然是益了，益是很宽裕的意思，所以说“德之裕也”。

“困”，碰到困难才会深思，才会用思考，才能激励上进，所以说是“德之辨也”。

“井”，四面不通啦，自己要给自己一个范围。我们常说某个人没有人格。什么叫人格？人有个规格，你要做个什么样的人，你就要依那个规格去做。任何人都有个标准，如果没有一个风范，没有风格，这个人就完啦。所以“井，德之地也”。

“巽”，“巽”就是顺，顺着这个路走，就是“德之制”也，有制度。

这是孔子提出九个卦的忧患意识。无论时代是治世也好，乱世也好，人生必须具备这九个条件。忘记了立足点，不晓得谦退，碰到困难就灰心失望，在损益之间不知道利用。人人都怕失败，不知道失败是成功之母啊！所以失败的真正名字是成功，成功的妈妈就是失败。

“益”，是我们追求的目标，但你光求利益是不行的啊！人生随时要给自己些困苦的，知道创业维艰，也知道守成不易。自己要时常检点，策励自己，约束自己，把自己捆绑起来，范围起来，这就是忧患的道理。所谓“困，德之辨也；井，德之地也”。做一件事情也是一样，一开始是“履”，下面便是“谦”、“恒”，以至于“巽”……

困穷而通

孔子又解释道：“履，和而至，谦，尊而光”。大家会常常看到人家“谦尊而光”的匾额，墓碑上也常看到的这四个字，意思是说这家的主人年龄很大，很有学问，也很谦虚，大家都很尊敬他便是很有光辉。这就是从《易经》套用来的。

“履，和而至”,“履”就是人生开始的第一步，“履”就要做到“和”，能够和平，跟大家处得来，才能站起来。人与人之间不能做到和睦，不能与人相处就完了。

“谦，尊而光”，你认为少拿一块钱就损失掉自己的利益了吗？不知道今天少拿一块，说不定一年以后你会多拿一百万，这是很难讲的。越是谦退，越是尊贵。

“复，小而辨于物”,“复”就是回转来，一切回转来要求自己，也就是曾子的反求诸己。怎么回转来？譬如我们抽了这一支烟，这烟还有没有用？它会产生另一个作用，所以说“复，小而辨于物”。

“恒，杂而不厌”，在一切最杂乱的时候，自己不受影响，不起厌恶之心，不中断，不放弃努力，这就是有“恒”。最困苦的时候，也还是一样地继续下去，不变初衷，那就一定会成功了。

“损，先难而后易”，如果碰到困难，有了损害，就认为对自己不利，那是不一定的，因为祸福是相依的。

“益，长裕而不设”，如果碰到益卦就是长久的好，但好得太久了，反而就会有问题出来。

“困，穷而通”，困卦虽然代表了艰困，但这种艰困的环境反而可以砥砺我们上进，走出另外一条通路。

“井，居其所而迁”，井就是范围，但范围并不是死的，要晓得变通，变迁，那就是进步。

“巽，称而隐”,“巽”者顺也，顺在哪里？在你不知不觉中。那是看不见的，你能做到前面所列举的这些，在你还没有看得见的时候，已经大成功了。这是第二种说明。

不择手段

前面第一节是讲整个卦用于做人做事，也包括了领导的学问，自修的学问。第二节是分析成功的因素，下面最后是说明九个卦的特性。

履以和行，谦以制礼，复以自知，恒以一德，损以远害，益以兴利，困以寡怨，井以辨义，巽以行权。

“履以和行”,“履”是走路，如何走路？“履以和行”，做人要能与他人合得来。如果到处与人家合不来，一个人古里古怪的，那可以说没有路子好走了。你跟谁都合不来，你高你去高吧！古怪你去古怪吧！最后吃亏的还是你自己。所以一切要能与人相亲相合，“履”就是与人相合相处之道，所以说“履以和行”。

“谦以制礼”，谦卦的道理是处处讲理，懂得礼貌就是“谦”。

“复以自知”，复卦的道理，就是要回转来，研究自己，要有自知之明。失败了不能责备人家，自己要知道失败的原因。

“恒以一德”，恒卦就是一，一心不乱，专一而不变的意思。

“损以远害”，损本来是很坏的意思，怎么还远害呢？通常说吃亏就是占便宜，多做一点没有关系，因为受了损害之后，就没有事了。

“益以兴利”，已经赚了钱，也要付出些。想把握“永远属于我的”这个想法，便非失败不可。

“困以寡怨”，自己把自己画一个范围。人都是同情失败者的，你困难了以后，人家以为你已经倒霉了，也不骂你了，算啦！所以怨就少了。

“井以辨义”，井是自己先有个范围，有个做人的规范，那就可以辨别义利了。义就是道理。

“巽以行权”，懂了这些以后，道德基础有了，便可以懂得权变。我们平常讲的那个马丁·路德所说的“不择任何手段，完成最高道德”，一般人只讲前一句“不择手段”，没有注意到后一句“完成最高道德”。这一篇，就是讲人生最高道德的完成。

在我们《易经》文化里边，马丁·路德的这句话需要修正。根据《易经》这里所讲，应该是“选择手段，完成最高道德”。

上边这九个道理就是这个意思。何必不择手段呢？选择手段不是更高明一点吗？现在人都是讲西方文化，认为西方文化很有学问。谁家的孩子坐在门口读英文，哪怕他拿本英文书来玩，人家也认为这家孩子很有出息。如果谁家孩子坐在门口读《易经》的话，那一切就完啦！今天的中国人，成为没有希望的民族，也许道理就在此。

第八章　易之为书也不可远

易之为书也，不可远；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

其出入以度，外内使知惧。又明于忧患与故。无有师保，如临父母。初率其辞而揆其方，既有典常。苟非其人，道不虚行。

万变不离其宗

易之为书也，不可远；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

孔子说：“易之为书也，不可远”,《易经》这本书的学问，告诉我们些什么呢？“不可远”。它无论在任何情形下都会适合我们的人生，也就是说我们随时随地都离不开它的范围。换言之，它都在你的旁边，像宗教家讲的，上帝与你同在，这就是“不可远”。

同时这个意思也是说，《易经》这本书的学问是很浅近、很平凡的，是跟我们日常生活最切近、最有关联的学问，不是远在天边、高不可攀的。所以我们不可向很深远的方面去想，去求。换句话说，也就是禅宗所说的不可以“高推圣境”，不可以把圣人的境界高捧得太过了。因为圣人的境界也是很平易、很通达的。天地间越是了不起的学问，越是平易、平凡，这就是不可“高推圣境”的道理。

“为道也屡迁”，你如用呆板的法则学《易经》，那就错了。《易经》这一门学问是活的学问，不是死的学问，也就是宇宙的法则。宇宙的法则没有永恒不变的。所以懂了《易经》的道理，也就懂了宇宙的法则随时在变。这也就是佛学所讲的“无常”。宇宙间的事不可能有一刻不变的，变就形成了我们平常说的“时与运”的问题。“时与运”在卦里很重要，看一个卦象，就要看时空两者的关系，时空是相对的，随时都在变动。

其实也不仅《易经》如此，一切学问都是一样。尤其我们做人做事，要懂得“变动不居”，因为宇宙万物随时间空间而变化，一切现象都在变化。你要识变、适变，因此学《易经》、卜卦、算命，同样没有一个呆板的法则。如果有个呆板的法则，你要求的答案就不对了，你的判断也一定不会准确的。

“周流六虚”,“六虚”就是上古文化中的六合，也就是上下四方。东南西北上下就代表了宇宙间的空间。这个道理就是无处不充满，也就是宗教家所讲的神、上帝无所在，无所不在。宗教家把它穿上宗教的外衣，便成了神。事实上无所在，无所不在充满法界，就是《易经》的“变动不居，周流六虚”。周是圆的，表示圆满充实。

“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上下、下上是不一定的。比如说山地是剥卦，反过来地雷就是复卦了。站的位置不同，看的角度不同，观点就两样，现象就变啦。“上下无常，刚柔相易”,“刚柔”是阴阳，“相易”是变化，阴极阳生，刚极变柔。变来变去，就是：“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

所以学《易经》要特别注意，卜卦算命的方法不是死的。孔子告诉我们说“唯变所适”，我们后人把孔子的像画得像个死人的样子，尤其宋朝以后的儒家把孔子讲得令人生厌。其实孔子非常活泼，《孔子家语》上讲的，孔子是“无可无不可”的。“无可无不可”多滑头呀！他的道就是“不可为典要”，没有一个确定的事，时间有变化，空间也有变化。所以学《易经》的要记住下面“唯变所适”这一句话。看向哪个方面变。懂了这个道理，如果你当个领导人，领导一个团体，第一天到职一看，就知道这个单位哪些地方非变不可。“唯变所适”，只有变才能使它进步。我常说世上有三等人，第一等人是领导变，第二等人是跟着变，第三等人是变了以后他却还站在原地骂。《易经》的道理就是叫人做第一等人，至少要做第二等人，“唯变所适”，跟上时代。

这几句话是这篇的结论。

其出入以度，外内使知惧。又明于忧患与故。无有师保，如临父母。初率其辞而揆其方，既有典常。苟非其人，道不虚行。

“其出入以度，外内使知惧”，一进一出有一定的法则。你懂了这个就知道宇宙万物随时在变，随地在变。但是变有一定的法则，不是乱变的。譬如我们坐在这里要想到外面去，一定先要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出去，这就是变中一定的法则。所以在变的中间，外卦、内卦、外在、内在都要知道。做人做事当知天地宇宙随时在变，随时都要戒慎恐惧。譬如说危险，危险就在不危险的里头，但反过来，你看到并不危险，却随时会有问题。所以要“外内使知惧”，知道危险。

“又明于忧患与故”，同时要明白《易经》学问的精神，人随时都要注意到忧患。人没有一天是不生病的，如果有一天觉得很健康，便是生病的开始。大意一点就出毛病，人随时都在忧患之中，所以要“明于忧患与故”，明白它的原因，它发生在哪里。

“无有师保，如临父母”,《易经》这一门学问，并不是宗教，也不是科学，也不是哲学。但它又是宗教，又是哲学，又是科学，同佛学的最高处有相通之处。“无有师保”，没有人随时随地可以保护你，也没有人可以指导你，人一切只有靠自己，时时刻刻知道恐惧“忧患”。“如临父母”，就像随时随地都在父母的身边一样，那样地恭敬，那样地戒慎。实际上我们中华文化的人生哲学，就是这两句话，但不是宗教性的。《易经》的道理没有这些宗教外衣。当然，我们做一个人随时都在忧患中，没有人可以依赖，只有靠自己，“无有师保，如临父母”，这是一个总结。

同时也是说明，当一个卦辞用之于卜卦的时候，只有靠自己的智慧来判断这个卦，不需要求菩萨、求神，要靠自己的智慧。

“初率其辞而揆其方，既有典常”，关于《易经》的判断事务，不一定用卜卦，而是告诉大家平常做人做事的道理，所以叫做“不可远”。不要以为一定在卜卦的时候才能用到这个法则，我们现在本身就在卦中，乃至一举一动都在卦中。开始这卦一动，“率其辞而揆其方”。研究《易经》对《周易》这本书，一看它的卦辞、象辞、爻辞就可以知方，可以猜测研究它的方向。乍看它是不定的，但它有典常，“既有典常”。千古以来学《易经》的人很多，能不能达到最高的程度、最高的境界？这个不是靠菩萨、求上帝的，就是在你自己。“苟非其人，道不虚行”，这个是在于“人道”、人的力量，你有这个智慧，就搞通了。你如果不是这个人，你学了死板的《易经》也没有用，这道就虚行了，是假的、空搞一场、白搞一场。

这是《易经·系辞》下传第八章的大概内容。后面大部分是判断《易经》，当然大部分是用之于人生哲学的。

第九章　原始要终以为质也

易之为书也，原始要终，以为质也；六爻相杂，唯其时物也；其初难知，其上易知，本末也；初辞拟之，卒成之终。

若夫杂物撰德，辨是与非，则非其中爻不备。噫！亦要存亡吉凶，则居可知矣！知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

二与四同功而异位，其善不同。二多誉、四多惧，近也。

柔之为道，不利远者，其要无咎，其用柔中也。

三与五同功而异位，三多凶、五多功，贵贱之等也；其柔危，其刚胜邪。

原始要终

易之为书也，原始要终，以为质也；六爻相杂，唯其时物也，其初难知，其上易知，本末也；初辞拟之，卒成之终。

孔子说：“易之为书也，原始要终”,《易经》这一部书，讲的什么卦呀、爻呀、变呀等等，看起来似乎是非常复杂的样子，实际上很简单。所以孔子认为《周易》这一部书所告诉我们的，从开始到最后，就是一个因果。任何事情都有它的因果，有开始就有结果。“以为质也”，质就是不虚假，上一章讲“道不虚行”，不是假的。它所指的是人生，是宇宙，可以摸得到，是可以求证，可以研究的。

如何来研究？研究的方法是什么呢？“六爻相杂，惟其时物也”，我们如果研究《易经》的一个卦，就要看六爻的变动。六爻的变动是错综复杂的，六爻随时相杂，阴极则阳，阳极则阴，下面与上面，上面与下面，随时有关联，随时在错综复杂中起变化。

那么它的要点呢？“唯其时物也”，是要我们把握时间空间，去应付倒霉的时候。时空把握得好，倒霉不一定是倒霉，把握得不好，幸福也不一定是幸福，“唯其时物也”！要如何把握这个时间空间，才能转祸为福，转败为功，立于长治久安之地，才是要紧的。

“其初难知，其上易知，本末也。”卜卦的时候，开始卜出来一个爻，很难断定这一个卦的发展如何。等到这个卦的六爻完成了，这个卦象也就全部明白了。这也就是说，天下任何事物都是始于微而后至于著。事物的始微是难知的，殆其已著，人人知之，所以说“其初难知，其上易知”，这是本与末的关系。

“初辞拟之，卒成之终。”因此《周易》这一部书，文王作卦辞，周公作爻辞，孔子作彖辞，等等。“初辞拟之”,“拟”就是比量，是差不多，没有确定的，讲它是龙啊，讲它是象啊，讲它要发财啊。发财不一定是要赚一千万，少吃亏一点也是发财。这就是比拟之，“初辞拟之，卒成之终”，最后是断它的结果。这是讲卜卦、用卦、断卦的法则。

杂物撰德

若夫杂物撰德，辨是与非，则非其中爻不备。噫！亦要存亡吉凶，则居可知矣！知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

我们卜卦问运气，问疾病，问出行……就是“杂物”。“撰德”就是结果如何，能不能得到，等等。“辨是与非”，何谓是？何谓非？一个卦卜下来，如何判断卦的吉凶？这要看内在的变化，不是看外面，中间的四爻很重要。这四爻代表的意义，不仅仅是这四爻的吉凶，也是与全卦都有关联的。这是一个原则，也就是“非其中爻不备”的意思。

我们刚才讲过，拿六爻来讲，中间四爻最为重要。开始的第一爻是开始，最后的第六爻是结果，初爻开始是“其初难知”，最后的结果是人人皆知。不过我们要知道，乾永远是天，坤永远是地，所以乾坤两卦的变化不大。其他各卦中爻的变化就多了。

譬如我们随便举一个卦来看。我们看睽卦，下面是兑，兑为泽，上面是离卦，离为火，就是火泽睽。睽是睽违，如果夫妻两人来问情感，卜到此卦，那恐怕不很妙，说不定会闹婚变。纵不睽离，亦将反目，就是这个道理。

为什么会有这种情形出现呢？变化就在中间的四爻，乾卦的第三爻变，内卦便为兑卦，第五爻变，外卦便为离，成为火泽睽。乾为什么变成睽？就是因为中爻变了。所以说“杂物撰德”,“则非其中爻不备”。我们说错综复杂、交互卦，就是杂卦的道理，它的变化就在于中四爻的变化。什么叫交？什么叫互？我们过去已经讲得很多了，这里不再重复。

我们再看睽卦的交互卦。睽卦的第二爻到第四爻互为离卦，三爻到五爻互为坎卦，睽卦的交互卦便成了另一个与原卦截然不同的水火既济卦了。如果是朋友或夫妇卜到了火泽睽，当然是很不吉利的，今后是吉是凶，就要看它内部的变化了。如果内部变成了水火既济，夫妻过了一夜，第二天雨过天青，就没有事了，因为它是水火既济，不会离开了。这个道理就告诉我们，任何一件事情，就要看中爻的变化。如果一个公司，一到火泽睽，那当然有问题；如果变成水火既济，那就变成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再好也不过了。

同为中爻，内卦中爻与外卦中爻，其变化的影响力也不相同。内卦的影响力量大，外卦的影响力量小。同样地，我们做一个人，你不要问外边客观环境的影响如何，只问你内在身心两方面的变化，就可以知道其余的了。因为自己内心的变化，影响你身心的情绪，当然也影响你今后的遭遇。

所以做人也好，做事也好，“非其中爻不备”，要看中间的变化。就卦来说，就是中爻的变化，这是讲中爻交互变化的大概。如果卜卦呢？就要看动爻了，看中爻的变动会怎么样，所以下面孔子说：

“噫！亦要存亡吉凶，则居可知矣！”“噫”，就是白话文中的感叹词。“亦要”是大概的意思，是一件事情重要之处。“则居可知矣！”懂了这个原理，可以不要卜卦了，你自己就已经可以知道了。这也就是我们过去常讲的善易者不卜。真把《易经》读通了，自己不卜卦，因为天地间的道理你全懂了。这在儒家叫“神而明之”。佛家呢？是“神而通之”。真正的神通是最高的智慧，是自己一开始就知道结果。孔子在这里加重语气说，明白了“存亡吉凶”，就不需要卜卦了，“则居可知矣”。

“知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真正有智慧的人，读完了孔子《易经》的彖辞，“则思过半矣”，全部《易经》的道理、学问就搞清楚了。

未济的人生

二与四同功而异位，其善不同。二多誉、四多惧，近也。

我们仍看这个水火既济卦。前面说过，火泽睽可以交互为水火既济，如果把水火既济颠倒过来，就变成火水未济了。《周易》这部书由乾坤两卦开始，最后是以未济作结束。其实，八八六十四卦全部都是未济啊！所以我经常告诉大家说，如果懂了未济，《易经》的全部道理你就懂了。《易经》这一部书是没有结论的。六十四卦最后是未济卦，什么道理呢？因为这个宇宙是作不了结论的，人生也没有结论的，历史也永远没有结论。宇宙永远发展下去，没有停止，所以是未济。很多年纪大的朋友常说，还有一年两年，等把这些事了啦就是去也安心啦！我也就跟他开玩笑说，老兄呀，你看看这个世界上，哪一个人是把事情办完了才走的？有没有？大家有没有看见过？永远没有，永远都是“未了”。二十多年前有一位忧时忧世的老兄跳楼自杀了。他自己写了一副挽联。上联说：“国事如是，家事如是，如是是矣”；下联是：“生也不了，死也不了，不了了之”。所以这世界的一切，都是不了了之。《易经》也是这样讲，政治呀，人生呀，都是没有结论的事。

如果我们以中爻来说呢？第二爻与第四爻，它的功能相同，地位却两样。如果我们拿这个卦来看一件事情，先把火水未济上下卦分开，内卦就是坎卦。在坎卦的三个爻卦里，第二爻是居中位，又是阳爻，上面一阴爻，下面一阴爻，阳爻居中间，这是很好的现象。假使一个男的像鲁宾逊漂流到一个孤岛上，有两个小姐也漂到这个孤岛上来，这个男的一定非常吃香。相反地如果是离卦，这个岛上有一个女人，两个男人，这两个男人就成为这个女人的仆人了，非做她的臣子不可。为什么呢？物以稀为贵，因为她得其中爻，得其中位。

现在如果拿六爻来讲呢？火水未济第四爻是三五爻的中间，也是中爻卦。但是它与二爻不同。什么地方不同呢？位不同，空间不同，时间也不同。所以孔子在这里告诉我们，“二与四同功而异位”。将来断卦的时候，大家都要注意，二与四功能相同而异位。比方我们拿军阶来讲，一位上将，可以发表他当总司令，另一位上将从总司令调战略顾问。官阶都是上将，位置却不相同，这就是“同功而异位”。两个人官阶相同，但他们的待遇、地位却截然不同了，这就是“其善不同”，遭遇完全不同，所以他们的结果也不一样了。同样是一位公司里的小职员，一位很获上级的赏识，经常派他出国考察；一位却默默无闻，在公司里埋头苦干。这也是“同功异位”的道理。

二与四

“二多誉、四多惧。”以中爻来讲，第二爻机会好。我们看乾卦的第二爻是见龙在田，利见大人，阳能从地上刚刚出来，那种情形多好，所以说“二多誉”。乾卦的第四爻是或跃在渊，等于一条鱼，是要跳上去呢？或是不跳上去呢？比方历史小说描写刘备三顾茅庐，诸葛亮出山不出山呢？不知道。等于你向一个小姐求婚，她点头不点头？不一定。这个时候恐怕你晚上都睡不着觉了，不像结婚后夫妇吵架那样威风。要知道求人的时候，也不晓得人家肯不肯点头，这就是“或跃在渊”！不一定，大家看看乾卦就可以懂了。

“二多誉”，非常好。“四多惧”，这一步要不要踏出来？如果踏出来，后面很好，可以锦上添花，更上一层楼；如果这一步走错了，后面便很不好，所谓一步错，全盘输，所以说“四多惧”，很为难。

“二多誉、四多惧”下面，孔子说“近也”。近什么呢？这有很多种说法。有说二爻在一三爻之间，过去是靠近第一爻，未来则靠近最高的第三爻，前后都很相近。四爻也是这样，后退接近三爻，前进接近五爻，到了五爻，差不多已到了顶点，因为到了第六爻，整个卦都要变了。所以说“二多誉、四多惧，近也”。

另有说法认为，“近”是指内卦来说的，二爻在内卦之中，所以“近”；四爻在外卦，离内卦很远，不同意近五为惧的说法。

第三种说法，也是多数学者一致认同的，就是“近五”为惧。

不过我们可以确认的是：二之所以多誉，是因为它得中位，在内卦之中得时又得位，所以多誉；四爻便不同了，虽然四爻与二爻同在六爻的正位上（按六爻正位是初、三、五爻为乾位，二、四、六爻为坤位），也得三五爻之中，但就内外卦来说，四爻是属于外卦之初，所以说“同功而异位，其善不同”了。

柔与中

柔之为道，不利远者，其要无咎，其用柔中也。

读了《易经》的人，最高明的是孔子，孔子的老师老子也很高明。老子之道是重于用柔、阴柔，阴者柔也，就是柔道，这与后世所谓的阴阳家是不同的。在拳术里边，最高明的是好像没有打你，结果却把你打倒了，那就是柔道。“柔之为道，不利远者”，二、四这两爻是阴的，不像阳刚可以攻击很远。但是我们中国以阴柔之道相处，就永远不会有毛病。为什么呢？“其用柔中也”。用柔要得其中，柔是温的，冷是阳刚的，以柔取中位，没有不成功的。最近有的学者非常推崇日本德川幕府，都认为它非常成功，德川幕府始终是用柔成功的。如果是打仗，那又不同了，用柔用中，装窝囊，再以大吃小，然后成功了。这就是“其用柔中也”的道理。

不过用柔要有耐心，要能等待，如果德川不活到七八十岁，他也看不到成功的，这也是天命。如果丰臣秀吉活到七十岁，那德川的成功连影子也没有。看来一切都有定数，“其用柔中也”是原理、原则。这里我要告诉大家，用阴柔如果没有学对，就会变成阴险了，这点要特别注意。

三与五

三与五，同功而异位，三多凶，五多功，贵贱之等也；其柔危，其刚胜邪。

“三与五，同功而异位。”第三爻、第五爻，上下交互卦。“三多凶”，因为三爻是内卦的最上爻。五爻呢？以六爻卦而论，它仍然在中位，所以“五多功”，是成功的阶段。各位学《易经》，要懂得最重要的是时空的关系，时间不同，空间不同，位置不同，结果也不同。像大家交朋友，你的中学同学，你们是好朋友，尽管打打闹闹没有关系。可是现在他已经当了总司令，你还是少校中校一个，或者他已经当了部长，你还是两毛二的小警官。你不要认为他是你的好朋友，你还过去拍拍他的肩膀，那你就完字下面加一个“蛋”，就完蛋啦！那个肩膀绝不能拍的，这个时候你看到他要鞠躬敬礼了。为什么？“贵贱之等也”。

所以历史上做皇帝的杀功臣，那是必然的。一般人没有当过皇帝，不会懂，人到了某一个位置就不同了。像朱元璋当了皇帝，想起他种田的朋友，把他们都找来，文武百官都三跪九叩，群呼万岁。那些老朋友们，如果心中还认为朱元璋算什么，那时候我还不是踢过他的屁股！现在你再踢踢看，小心你的脑袋会搬家。这就是“贵贱之等也”。不要以为你们曾经是朋友，时位不同了，朋友也不一样了，位置不同，你就不能当朋友看了。所以学了《易经》，也是蛮滑头的。

“其柔危，其刚胜邪。”二用阴柔，三五是用阳刚，不能用阴柔。所以《易经》不是绝对用阴柔的，也用阳刚，“变动不居，其为道也屡迁”。那是不一定的，我们刚才说德川幕府用阴柔，它完全用阴柔吗？不一定的，它也用阳刚。用处不同，贵贱不等的缘故。所以《易经》搞通了，用得好时，它是帝王之学、领袖之书，用得不好时那也很可怕。这是第九章，重点在研究《易经》各爻的作用及精神。

第十章　广大悉备

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两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也。

道有变动，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杂，故曰文。文不当，故吉凶生焉！

三才之道

各位知道伏羲画的八卦只有三爻，后来为什么变成六爻？孔子在《系传》里讲过：“因而重之”，因为三画卦不够用，所以把它重叠起来以便运用。从这个六，便可以看出我们祖宗文化的伟大了。到现在为止，世界科学的发展，一切的应用，不管物理化学等等，还没有超过六位的。老子讲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只讲到先天的三画为止，也是从《易经》出来的。

到了文王手里，为了后天的用，所以才“因而重之”，变成了六爻。我们看宇宙的构成，也是三个位数，宇宙构成以后有了万物，它的运用仍然不出六位。

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两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也。

天地人谓之三才，这是我们中国文化几千年来的根本。后世的皇帝称天子，皇帝虽然有无上的权威，但他不敢超于天。站在人道的立场，他仍然是人，还是一样要跪下来参拜天地，称为天子，自己当了上天的孩子。这就是三才之道。

天地人是宇宙的三才，三样最重要的材料。假使有天地，没有了这个“人”，宇宙便不会热闹得这么有趣味了，也不会有“总统府”、中山楼、世界大战了。这都是人闹出来的，在中华文化中，人的价值与天地并存，可见中华文化把人的地位提得很高。我们过去的文化、教育都从这里来，大家要了解它。

“兼三才而两之，故六。”天地人三才为何兼而两之？因为三才是阴阳相对的，三二得六，所以“兼三才而两之”。

“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也。”宇宙间一切都是相对的，同理，天地人三才，因为有阴有阳，有体有用，所以“因而重之”，就变成了六爻。《易经》的卦一定要画六爻，就是这个道理。

道有变动，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杂，故曰文。文不当，故吉凶生焉！

宇宙的法则，天地人随时在变，随地而变，永无停止地在变。不但如此，而且还交互地变，错综地变，因为交互变，所以就有了交，交就是爻，所以古人说，爻者交也。

“爻有等，故曰物。”变动中间就分出了等级，有了等级等第，就有个东西在，那就叫做物。物包括物质的、物理的等等的一切。

“物相杂，故曰文。”万物因为变动不居，故都有相杂，金木水火土，随处相杂。譬如水跟火相杂，水多火就熄了，火多水就干了，水与火相杂，产生了人类的文明与文化。

“文不当，故吉凶生焉！”人类的文明与文化要永远掌握在人的手中，才是正途。拿《易经》的道理来讲，无论科学发展到什么程度，运用科学的还是我们人，也就是科学被人类所用。但是现在很可怕了，也很不幸，人已被科学所利用了，这就是《易经》说的“文不当”。“文不当，故吉凶生焉！”科学的发展，对人类而言，不是大好，就是大坏。就今天的发展来看，人类的浩劫恐怕快要来了。为什么我们敢这样说？是根据《易经》的道理看到的。

第十章是研究《易经》理论的。后世有一派学者，专门用《易经》来研究历史的变化。宋朝邵康节的《皇极经世》这部书，就是专门研究历史哲学的。现在市面流行的《推背图》、《烧饼歌》之类的书很多，过去帝制时代都封锁在皇宫大内，八国联军到北京，这些书才流传到外边。因为这些主要是预言历史变化的，过去是禁止一般民众阅读与研究的。

第十一章　易之兴也

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当文王与纣之事耶？

是故其辞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倾，其道甚大，百物不废，惧以终始，其要无咎，此之谓易之道也。

医世的学问

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当文王与纣之事耶？

第七章谈到“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这里说“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孔子研究《易经》认为，《易经》的学问最发达的时候，也就是殷朝末年、周朝革命的时候。最为兴盛是文王坐牢时候的著作，因此才叫《周易》。

是故其辞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倾，其道甚大，百物不废，惧以终始。其要无咎，此之谓易之道也。

“是故其辞危”，所以它用的辞句都是真话，实实在在的直言。危是直言不阿的意思，当然也含有危险的意思在内，在这里不完全作危险讲。

“危者使平”，正面的道理，是要求天下太平。

“易者使倾”，易就是变动，变动中容易倒下来。不希望它倒下来，便要把它扶持起来。

“其道甚大”，所以就历史来讲，这里边包藏的学问非常的大。

“百物不废，惧以终始”，文王研究《易经》所得的结论，也就是这八个字。所谓“百物不废”，就是一切万物之间互相都有种关系存在。但是有一点很重要的是：人与天地万物之间时时都要谨慎小心，这就叫做戒慎恐惧。宗教家所讲的“戒”，并不是条文，随时小心就是戒，做人要随时在戒慎恐惧中。儒家的学说就在发挥这四个字的道理。

“其要无咎，此之谓易之道也。”戒、慎、恐、惧，并不是要我们终日生活在恐怖害怕中。如果那样，这个日子便活不下去了。事实上，也用不着这样。“其要无咎”，自己心中寂然不动，永远是太平的，“此之谓易之道也”。《易经》所告诉我们《易经》的道理，就是这样。

这一章的文字很容易懂，很浅易明白。换言之，就是帝王领导学的中心。其中最重要的只有两句话，就是“危者使平，易者使倾”，这就是最高的帝王领导学，使不平的能够平，使要倒的国家社会不要倒。这个中间的道理、学问、方法，“其道甚大”，大太多了。

“百物不废，惧以终始，其要无咎。”这就是处处做到没有毛病，能够做到没有毛病，“其道甚大”，这个中间的学问太大了。所以后人称《易经》的学问是医世之学，道理就在这个地方。

第十二章　夫乾天下之至健也

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恒易以知险。夫坤！天下之至顺也，德行恒筒以知阻。能说诸心，能研诸侯之虑，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

是故变化云为，吉事有祥，象事知器，占事知来。天地设位，圣人成能，人谋鬼谋，百姓与能。

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刚柔杂居，而吉凶可见矣！变动以利言，吉凶以情迁，是故爱恶相攻而吉凶生，远近相取而悔吝生，情伪相感而利害生。

凡易之情，近而不相得，则凶，或害之，悔且吝。

将叛者其辞惭，中心疑者其辞枝，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诬善之人其辞游，失其守者其辞屈。

乾健 坤顺

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恒易以知险。夫坤！天下之至顺也，德行恒简以知阻。

“夫乾！天下之至健也。”乾代表天，也就是宇宙的功能。宇宙能够生出万物，是其本来的功能，是无声无相的。给它一个代号，《易经》叫它做“乾”，这就是“天下之至健”，大家都叫它神，或者如来。我们中国《易经》文化不用宗教名词，只用一个逻辑的代号，这个代号叫做“乾”。

孔子认为乾卦的德行是“恒易以知险”。什么叫做“德行”呢？“德行”就是道德行为的功能。乾卦的性质，代表了宇宙万物最初的功能，是很平常、很容易的，像是饿了就知道吃，男女结婚就会生出小生命来，一粒种子埋在土里就会发芽、开花、结果……这些都很平常。可是如果你要仔细地去研究，那就太复杂了。乾卦代表的道理，是非常平易的，但是平易之中也有不易的，看似与人无忤，平平常常、了无风波，却不知四面八方已经危机重重了。譬如一颗种子埋在土里，不一定会抽芽，不一定会开花，也不一定会结果，它随时会有意外，会有变化。一旦遭遇变化，有了变故，便一切都完蛋了！这些我们都要知道。因此孔子提示我们，乾卦的道理是“恒易”的，但也是“至险”的。

坤卦代表了大地，代表了女性，也代表了柔顺，是“天下之至顺者”。它的性能德行是“恒简”的，说明了宇宙间的道理是很简单的，并不是那么高深幽远，而是人人易知易行的。虽说非常简单，但我们不要忘了，天地的道理越是最简单的，越是难懂，简单到了极致，虽然圣人亦有所不知了。就像研究科学的，或东西方人类的一切学问，包括宗教、哲学、科学的等等，都是围着一个目标在转，就是解决人类身心性命的问题。可是人类的文化到现在为止，无论宗教也好、科学也好，对人类的生命来源问题，始终解决不了。虽然科学家、宗教家都有自己的说法，但都是自说自话，并不能获得大家的公认。又如吃饱饭肚子不饿，这个大家都知道，但是米、麦子是哪里来的？谁也不知道。

可见宗教哲学、科学都有无法解开的难题，都有不知道或搞不清楚的一面，这是第一层的道理。

第二层的道理，是乾坤两卦在领导上的原则问题。

韩卦是“天下之至健也”，当老板、当领袖的人，他的性能是“恒易以知险”。譬如我们有本钱，开个公司非常容易，但是随时都有危险，这些在今天国际经济瞬息万变中，更是看得很明白。

乾卦代表老板，坤卦代表干部。坤卦是“天下之至顺也”，所以当部下的，是听命行事。听命也不容易。“恒简以知阻”，看着很简单，但是你要知道，由于公司业务开展，老板的心情，同仁的想法，以及个人在工作中的想法与做法，随时会有险阻艰难摆在面前。《易经》要我们随时注意，所以后世有人讲，《易经》与老庄合起来，是最高的帝王学、领导学，也是最高的谋略学。这个说法不无道理。

人心天心

能说诸心，能研诸侯之虑，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

懂了《易经》，才懂得领导，才可以做领袖。当领袖并不一定当皇帝，诸凡单位主管、家长、父母，都是领袖。做领袖的第一个条件，就是“能说诸心”，要能使人心服口服，那不是“命令”就可以办到的，要先从自己内心做起。你的一切措施、作为，不能只为自己着想。所以孔子要求领导者要“能研诸侯之虑”，要能知道别人想的是什么。除了天下的诸侯外，还有其他的部属，他下面各级的领导人……都各有思想，各有需要。能够把这些都研判清楚了，然后再综合起来作成决定，那就很妥当、很完善、很简单，就可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就能完成你伟大的功业。

这是孔子赞叹《易经》的伟大与重要，我们必须要懂。当然真懂了《易经》也很倒霉，一个人会永远陷在忧患中、痛苦中，没有什么好处。但是一个真正的领导人，必然是永远在忧虑中的。前面我提到，最近报纸上拼命发表文章，谈忧患意识这一类问题，我说忧患意识是少数人的事，你要一般老百姓都来同忧患是不可能的。像舞厅里，灯光一暗，音乐一响，闭上眼睛婆娑起舞的人，要他们这个时候有忧患意识是办不到的。跳舞喝酒就是寻求欢乐，怎么能要他们去忧患？忧患是舞厅老板们的事，这个月生意好不好，赚钱够不够开支？老板才有忧患意识。老百姓有什么忧患意识？只要活得快乐就行啦！要天下人同一忧患，很难！

是故，变化云为，吉事有祥，象事知器，占事知来。

所以你懂了《易经》的领导原理，知道人事、万物随时随地都在变化，“云”就是说话，“为”就是动作，“变化云为”，事实上是四个阶段：“变”是变，“化”是化，“变”是原则，“化”是影响，“云”是说话，“为”是进行。思想领导行为，所以“变化云为，吉事有祥”，一个真正好的领导人，懂了《易经》“变化云为”的原则，就到处有吉祥，万事顺利。“吉事有祥”，好事就有吉祥、有感应。感应是由哪里来的？是上天作主吗？菩萨作主吗？都不是。是由我们人为来的。我们学过《易经》，就知道是“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是由心物交感而来的。中国的政治哲学，人心就是天心。所以《书经》上说：“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上帝在哪里？菩萨在哪里？就在人们的心里，大家看得到的，就是天心；大家心里的意见，就是上帝的意见，这就是中国文化。菩萨、上帝就在你的思想里，没有你就没有菩萨、没有上帝。这就是“吉事有祥”的道理。

识人的才能

“象事知器，占事知来”,《易经》这一门学问，就像一个卦，这个卦有卦理、有卦象，象就是卦的现象，“象事”的意思就是现象，是人事同物理世界的事。过去中国所用的东西，雕一块玉也好，做一个古董也好，都是根据《易经》来的。那些工业设计的哲学，“象事知器”，与制器尚象都是同一道理。抗战时期在重庆住过的人，都知道北碚，那里有个铜盆叫做呜器，像个洗脸盆一样。这个铜盆放在水里头，倒进去水以后，用手轻轻地一摸，便会发出一种美妙的音乐，非常好听，这就是根据《易经》的原理制作的。当时外国人、本国人去参观的很多，至于什么道理？谁也不知道。这一类奇奇怪怪的东西，在中国《神仙传》里多得很。再如过去的建筑设计，房屋上安装一个兽，那个兽不是现在房子上的这些，现在的都是乱搞。过去要按规矩，放在屋顶的跟放在屋檐的都不一样。这就是“象事知器”，跟古埃及的文明一样，中国这一类的事情非常之多。

“占事知来”，算命卜卦就是占事，懂了《易经》，遇到事情一占就看到了未来。平常我们说兆头，兆头就是占事。换句话说，占也是一种领导学，帝王要懂得领导学，便一定要懂得《易经》，然后所讲的话，所做的事，才能“吉事有祥”。做领导的人，一切行为都要战战兢兢，不能做一点坏事。所以做领导的人很麻烦，被领导最好，就像平常所讲的一个人被爱才是最幸福的，爱人是痛苦的，所以要永远被爱。人生最幸福的就是一辈子做儿女、做学生的人，当老师并不舒服。

所谓“变化云为，吉事有祥”，就是尽做好事，不能做一点坏事。这就是领导哲学。“象事知器”就是说能认识人，会看相，等等。最近谈到一个朋友，他一辈子做事，从不马虎一点，就是写一张便条纸，也没有一笔是马虎的。从这个地方就可以看出来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的器具如何了，这就是“象事知器”。

清朝的李鸿章，有一次介绍了三位青年给曾国藩。当时曾正在吃饭，理也没有理，吃了饭便出去散步啦。他的左右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召见这几个人？曾国藩说：这三个人，我已经看过啦，其中一个姓刘的要好好培养，将来是国家的栋梁之才（那个人就是刘铭传）；一位很拘谨的可以做军需；另外一位最好请他回家，等他父母百年以后再用，因为他会当烈士的。后来果然如曾国藩所说，这就是“象事知器”。看一个人处理一件事情，就可以知道他的前途，看出他的一生。所以常常有些人，不必看他办事，只听他讲话，就已经知道他的一生了。

“占事知来”，就是知道事情的未来结果。有些人坐立不安，有些人很安详，很从容，这些都是观察一个人要注意的事项。

人人都是诸葛亮

天地设位，圣人成能，人谋鬼谋，百姓与能。

这是《易经》最高的哲学境界，也同帝王领导学有关。天地宇宙的定位，天总归是天，地永远是地，改变不了的，所以说“天地设位”。天地也有缺陷，天地的缺陷由谁来弥补呢？由人来补。天地人谓之三才。得道的圣人，能够以他的智慧和能力，来弥补天地的缺陷，所以说“圣人成能”。换句话说，得道的圣人也善于用“天地”。乾坤两卦的用九用六，就是这个意思。

“人谋鬼谋，百姓与能”，人的智慧是看得见的，鬼的智慧是看不见、不可知的。不可知的一面永远是不可知吗？也不一定，“百姓与能”，任何一个平凡的人都会知道。所以一个做领导的人，不管你有多么高的才能，头脑好得跟诸葛亮一样，用尽了心思，所打的主意，正如古人所说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因为天下没有一个笨人。人的聪明都差不多，智慧最高的，最聪明人的反应，最快的只有几秒钟，次一点的几分钟，笨的人到死了他还不知道，那是很笨的啦！一种谋略不管骗人的也好，救人的也好，聪明人当下知道，笨的人也许过一会才知道。后人研究曹操跟诸葛亮的聪明相等，只差几分钟而已。可是“人谋鬼谋”呢？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个个都可以知道，就是“百姓与能”。普通人也可以懂得宇宙，也可以未卜先知。懂了这个道理，就知道我们普通人为什么要研究《易经》了。

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刚柔杂居，而吉凶可见矣！

“人谋鬼谋”，因为宇宙有不可知的一面，所以求之于八卦。八卦就是八个大的现象，“八卦以象告”，从卦的现象（例如坎代表水，离代表火等），可以找出你的答案。“爻彖以情言”，彖辞与爻辞是用文字来表达吉凶之情的。因为有了爻辞、彖辞，所以“百姓”才能“与能”，一般人才能懂得卦里的情况与未来的发展。

“刚柔杂居，而吉凶可见矣！”每一卦爻辞与彖辞的内容也都阴阳毕具、刚柔杂陈，加以复杂的变化，在这个中间“吉凶可见矣”！就可以知道吉凶了。

爱恶相攻

变动以利言，吉凶以情迁，是故爱恶相攻而吉凶生，远近相取而悔吝生，情伪相感而利害生。

凡易之情，近而不相得，则凶，或害之，悔且吝。

人类为什么会信仰宗教？为什么要卜卦去求不可知的一面？为什么八卦每一卦都谈变动？这都是就人类自身利害与需要有关者而讲的，也就是“变动以利言”。而吉凶呢？则是根据人类心理的需要而定。同是一卦，在你看起来是大吉，在我看起来说不定是大凶；在别人看起来是大凶的，在我用起来说不定却是大吉的。所以说吉凶是因个人的需要而定，人们对变动的看法是着眼于利害关系的，“吉凶以情迁”，是看个人心理情绪的需要来讲的。

《易经》最后还是回到人文文化上来。什么情况才叫吉与凶呢？“爱恶相攻而吉凶生”。你不喜欢，给我好了，对你是大凶，因为你不喜欢嘛！你厌恶它，而我喜欢它，我们两个爱恶相反，爱恶因矛盾而相攻，吉凶由爱恶心理而来。孔子研究《易经》到这里，所得的结果是：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吉凶，没有绝对的善恶，没有绝对的是非，也没有绝对的好坏……一切都是跟着人文文化，跟着人们的需要来的。所以“爱恶相攻而吉凶生，远近相取而悔吝生”。肚子饿的时候面包摆在面前就很喜欢，不饿的时候摆在面前便很讨厌；需要的时候，一伸手就拿得到就很高兴，需要而得不到会很痛苦，所以“远近相取而悔吝生”。其道理就是如此。

“情伪相感而利害生”,“情”就是真实的、有情的，“伪”是虚情假意的。一个人不要只听一句话“我爱你”便高兴起来，有时候这句话是真的，有时候是假的。“情伪”互相有感应，其实都不能骗人，也骗不了人的。“情伪”互相感应而发生利害关系，这是孔子研究《易经》的最后的报告，非常重要。

凡易之情，近而不相得，则凶。或害之，悔且吝。

我们研究《易经》以后，了解了人情世故，《易经》所谓的人生，“近而不相得则凶”。譬如夫妇两人刚结婚好得不得了，那当然是大吉大利了，最怕是“近而不相得”，那便是凶了。所以我也经常告诉大家，打垮自己的人，不是敌人而是你自己或最亲近的人。如果“近而不相得”，就是说越亲近越不能合作，这是最坏的、最危险的。因而变成大害，即使不至于大害，但至少也是悔吝，那就很糟糕了。这些都要注意。

下边孔子讲看相的道理。

相由心生

将叛者其辞惭，中心疑者其辞枝，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诬善之人其辞游，失其守者其辞屈。

一个人将要背叛你的时候，听他讲话的声音就知道了。他的话尽管讲得好听，但语气里头一定有许多歉然，随时都有惭愧之意流露出来。古人说：“心不负人，面无惭色。”他要想背叛你的时候，言行都有亏歉之意，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了的。

“中心疑者其辞枝”。这个叫心相，不是面相，不是看鼻子眼睛的，由心而发的，便叫心相。中心有疑惑的人，他讲的话是“枝”，就是不谈正题，说了半天，讲了很多理由，事情结果如何？没有说，永远不作正面回答，这就是“中心疑者其辞枝”。

“吉人之辞寡”。凡是大英雄大豪杰，成大功的人都不会乱说话的，一个共通的特点，都是“沉默寡言”四个字。话多的人，唧唧喳喳的人，不管他的命多好，也已经被他唧喳完啦！所以成功的人一定是沉默寡言的，很少讲话，要讲话一定简单明了，就是“吉人之辞寡”。

“躁人之辞多”。粗躁的人话就多啦！经常听他唧唧喳喳半天，不晓得他到底说的是什么，永远没有中心思想。

“诬善之人其辞游”。诬陷人家时，他讲的话游移不定，多在两可之间。你问他是真的吗？他会说我听人家这么说的，你说靠不住，他又说不过、但是、恐怕、说不定等等一大堆。总之，似是而非，似非而是，欲加人罪而不负责的游移其辞。

“失其守者其辞屈”。“失其守者”，就是离开了他的本位，放弃了他的立场，放弃了他的职守。你问他话时，他总是支支吾吾的。“其辞屈”，理不直、气不壮，唯唯诺诺的样子。

孔子讲完了《系传》，为什么来一段看相的道理？这几句话同《易经》没有关系，把很多不相干的话夹在一起，所以才使后世对《系传》乃至《十翼》有很多不同的看法。有说是孔子作的，有说是孔子学生记录的，也有人说是后世伪造的……不一而足。我们看了这一段，就可以知道后人为什么有这么多的疑惑了，这一段到底与《系传》有没有关系呢？恕我卖个关子，大家不妨推敲推敲看。

这就是我到今天为止对《系传》讲解的观点，不可以为典要。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易经杂说/南怀瑾讲述．—北京：东方出版社，2014.10

ISBN 978-7-5060-7803-0

Ⅰ．①易… Ⅱ．①南… Ⅲ．①《周易》－研究 Ⅳ．①B221.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243783号

易经杂说

南怀瑾 讲述

责任编辑：孙 涵 冯文丹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朝阳门内大街166号

邮 编：100706

印 刷：环球印刷（北京）有限公司

版 次：2015年4月第1版

印 次：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23.5

字 数：244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7803-0

定 价：39.00元

发行电话：（010）64258117 64258115 64258112

版权所有，违者必究 本书观点并不代表本社立场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拨打电话：（010）64258029

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书香世家，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坚实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先生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 “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溯源返归故里，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易经》为儒家 “五经”之首，又是道家 “三玄”之一。自古以来讲解说明的著作不可谓不多，但对普通读者而言是“治丝而棼之”——繁而愈乱了。针对初学及学而生惑者，南怀瑾先生讲解 《易经》，既不把它看作高深莫测、隐藏玄奥的天书，又否定了近代不少学者 “迷信、混乱”的断语，不轻易引申，不牵强附会。书中介绍了六十四卦的来历、卜卦的若干种方法，揭示每卦每爻的原初意义，《易经》与五行、干支、《河图》、《洛书》的配合运用，示范六十四卦的研究方法，说明 《序卦》排列六十四卦的理由，等等。

全书深入浅出，惠泽多方。如同书后闫修篆先生所言，“本书可说是南教授学 《易》的心得报告，其中揭发了很多千古不传的秘密，也有些是他个人独到的创见与发明，虽不敢说已得三圣之秘钥，但却把 《易经》与我们人生的关系，更拉近了一步……”。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及其后人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遵南师遗愿，对已在大陆出版过的简体字版作品进行重新整理和修订，陆续推出，力求贴近原讲原述，还原作品原貌。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 “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 “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东方出版社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

繁体再版前言

本书出版后，读者响应的热烈，非常超过预料，短期中即销售一空。事实上，这本书能够出版，也是因为读者热烈要求的结果。

本书是南怀瑾教授的讲课记录，时间是一九七五年的冬季，因系随兴而讲，并未准备出版。

近年来，台湾及海外华人研究《易经》的风气越来越盛，而来函询问南师《易经》讲记的人士，更是越来越多。因此之故，本社即着手将《易经》讲演录音整理出书。

但因南师游方海外，本书出版前未能经其过目。又因时间关系，初版匆匆，其中或有错误及不畅之处，值此再版机缘，虽加修订，仍嫌未能详尽，却再因读者催促，又匆匆付印。这样一本书，受着需求的影响，虽欲求其完美尚不能如愿。这，不能不说是一件奇事。

故而，只好趁再版机缘，敬请高明指教并读者原谅了。

刘雨虹 记

一九八九年

繁体第五版说明

本书出版未几，即已五版问世，可见它是多么适合社会大众需要的一本书。我们原计划是将作者南怀瑾先生有关《易经》的讲演用《易经杂说》（一）（二）（三）等方式出版，迨第（二）集打印完成，发现我们原来的想法错了。拟出版的《易经杂说》（二）是作者对孔子《系传》完整的演讲记录，如以“杂说”方式出版，似欠允妥。几经研究，爰以《易经系传别讲》与作者见面，本书今后仍以《易经杂说》发行，不再出版续册。设想不周之处，敬请读者见谅！

繁体第六版说明

《易经》的道理虽云浅显，却又颇为深奥，讲课时因有语气及肢体语言为助，听众的领悟较易，改成文字后，则常感有欠清晰。本书出版时因客观因素，未能详加审阅，故后有多次修订之举。

本书原由蔡策先生根据其笔记参酌录音整理而成，再由闫修篆先生协助校阅，并核对原典。小标题乃陈世志先生（时任老古经理）及闫氏合力而为。

五版及六版的修订，乃闫氏于出差旅途中所完成。由于闫氏对易学之爱好，为便于读者了解故，再作此最后之修订。

在六版付印前夕，略追记本书出版之经过，并向前述蔡、闫、陈等先生之贡献心力致谢。

刘雨虹 记

一九九四年七月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繁体再版前言

繁体第五版说明

繁体第六版说明

敲门砖

洁静精微

三易

《易经》的三原则

理、象、数

玩索而有得

卦与八卦

先天八卦

后天八卦

监本《易经》

六十四卦的来源

错综复杂

错综——正对与反对

复杂的道理

交互卦

六十四卦的方圆图

方图

圆图

京房十六卦变

从《系传》看京氏十六卦变

京房卦变与人生

京房卦变的用法

先知——邵康节的毛病

五行思想的起源

什么是五行

五行的生克

五行的方位

天干与五行

天干五行配

天干的阴阳

地支

地支与黄道十二宫

六十花甲与历史验证

十二生肖

地支与命理

纳甲与易数

察见渊鱼者不祥

焦京师徒与郭璞

金钱卦

先知、神通与现代心灵学

又一种卜卦的方法

动爻的断法

《河图》与《洛书》的文化根源

从天文星象看《河图》

《洛书》与大禹治水

不传之秘

《系传》——孔子研究《易经》的心得报告

天尊地卑 乾坤定矣

动静有常 刚柔断矣

方以类聚 物以群分

刚柔相摩 八卦相荡

时与位

日月运行 寒来暑往

十二辟卦

阳物、阴物，错把冯京当马凉

阴阳与刚柔

节气与十二律吕

十二辟卦的应用

生命的来源

至简至易

设卦而观象

一动不如一静

千变万化 非进则退

生死、昼夜、刚柔

天地之变尽于六

居之安

动的哲学

自助、人助、天助

善补过

《易经》人生哲学的五大原则

万事通

三大问题

乐天知命

安土敦仁

化生

曲则全

怎么睡着的 怎么醒来的

神无方 易无体

元、亨、利、贞的乾元

潜龙勿用

见龙在田

终日乾乾

或跃在渊

飞龙在天

亢龙有悔

见群龙无首——吉

《彖辞》——孔子对《易经》的批判

宇宙万物的创造者

玉皇大帝的六条龙马

大吉大利的保合太和

天行与天道——《象辞》的说法

《文言》——人文的思想体系

尽善尽美的人生

特立独行——没没无闻的潜龙

领导者的修养与风范

知至至之 知终终之

山中的宰相

同声相应 同气相求

莫到琼楼最上层

用九而不被九用

成功与成名

好的开始

性与情

利与义

心物一元

卦情

理想与现实

领导者的条件与修养

度过危机

无可无不可

大人的境界

六字真言

坤卦的研究

《参同契》透露了坤卦的秘密

坤为什么独利母马

大地的文化

邵康节的宝瓶子

不习无不利

无成有终的哲学

括囊无咎

黄裳元吉

物极则反

用六永贞

妇唱夫随 阴阳颠倒

孔老夫子的因果观

直内方外 四海一家

抬轿子

谨言慎行

黄中通理——至高的人生境界

嫌于无阳

屯卦

屯的卦义

屯卦的创业精神

站稳脚跟 待机而动

屯如邅如 前程茫茫

穷寇勿追 见机而作

风云聚会 万事随心

练达人情与食古不化

泣血涟如 不可长也

蒙卦

由宗教而教化人生

中国文化的教育精神

行到有功方为德

刑罚与教育功能

易理的平淡与神秘

秋胡戏妻

需卦

《彖辞》、《象辞》的矛盾

需卦爻辞

学《易》与用《易》

卦序的问题

唯物史观

孔子说创世纪的开始

从蒙到师，人类世界的第一次大动乱

比泰之间的繁荣景象

否——人类第二次的文明低潮

同人大有——人类文明的更上层楼

由蛊而剥 看人性的堕落

由复到离 看人生兴衰往还

孔夫子的婚姻观

功成、名遂、身退

永无尽止

不断的研究与求证

附 浅介南著《易经杂说》

敲门砖

中国人一般的观念，讲到《易经》就想到八卦，想到八卦就和唱平剧拿鹅毛扇穿八卦道袍的连了起来，好像学了《易经》以后，便可天上知一半、地下全知的样子。能不能达到这个程度，可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易经》是不是包括了那么多东西，能不能知道过去、未来，这是一个很有趣的问题，也是很大的问题。

刚才提到唱平剧，我们对《易经》，从平剧《三国演义》中就可以了解到，中国平剧非常注重脸谱和服装，舞台上穿件八卦道袍，我们现在看起来像是妖道，实际上八卦代表了最高的智慧。所以有人说“《易经》是经典中之经典，哲学中之哲学，智慧中之智慧”，这是我们自己站在本位文化的立场来推崇《易经》的看法。

此外，我们看见平剧中的脸谱，有的在额上画一个太极图，就是表征这位剧中人的头脑中充满了智慧——上通天文，下知地理。从这种戏剧艺术表现方面，就可以看到《易经》在中国文化上的地位，被一般人重视的程度了。这是就好的一面看；就坏的一面看，一提到《易经》，有人就联想到那些跑江湖的、算命的、看风水的、卜卦的那些江湖术士。不管哪一种看法，都表示我们对于自己的文化，认识是不够的。今天我们开始研究《易经》，所要走的路线，因为大部分人以前还没有接触过，所以我们在这里先要使大家知道怎样去读《易经》这部书，先从怎样去认识它、怎样去了解它开始。至于深入的研究，有人研究了一辈子，也还没有搞清楚的，所在多有，包括我在内，研究了大半辈子，还跟一个初学的人差不多。实际上，讲这门学问，我自己都是战战兢兢的，觉得自己非常肤浅，没有办法向大家报告，不过有一点点可以提供大家的，亦只是一块敲门砖而已。

洁静精微

现在我们先说古人对《易经》的看法。《礼记》的《经解》篇中，提到《易经》时说：“洁静精微，易之教也。”据说这是孔子整理《易经》以后所作的结论，对《易经》的评语。“洁静精微”这四个字，看来很简单，而它的含义却很深广。“洁静”包括了宗教的、哲学的多种含义，就是说学了《易经》，他的心理、思想、情绪等，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会非常的宁静、澄洁。“精微”则是科学的，是无比的细密精确。所以学《易》的人，头脑要非常冷静，我也常常将我的经验告诉年轻的同学们：“晚上不要读《易经》。”他们不大相信，因为老辈们说《易经》可以避邪，凡是不正的妖魔鬼怪都怕《易经》，有的人生了重病，在枕头下放本《易经》，就可把鬼祟赶跑；又说《易经》一读，鬼神听到了都不得安宁，所以夜里不读《易经》。最初我也很喜欢夜里读《易经》，可是一读，这一夜就完了。以后我也就不敢读了，因为夜间一读《易经》，一夜都不能睡觉——一个问题找到了答案，同时又会发生另一个新的问题，于是不断发现问题，不断寻求答案，不断发现新的道理……越研究越没完，不知不觉就到了天亮。所以深深体会到古人“闲坐小窗读《周易》，不知春去已多时”，一个春天过完了还不知道的情景。为什么时间过去了都不知道？因为研究《易经》，需要一个非常冷静的头脑，非常精密的思想，所以《易》之教，是“洁静精微”，这是孔子对于《易经》的评价，有如此之严重。

但是在《经解》中，对《易经》也有反面的批评，怎么说呢？他说《易经》的流弊是：“易之失，贼。”就是一个“贼”字，是说学了《易经》的人，如不走正路，旁门左道，就贼头贼脑，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那一套，拿起鹅毛扇，鬼头鬼脑地扇动别人来造反。这是我们自己文化中对《易经》最好的评论，一个“贼”字的断语下得非常妙。

历史上汉朝的王凤、唐代的虞世南（唐太宗的宰相，创业时的“秘书长”，也是他的好朋友）推崇《易经》说：“不读《易》不可为将相。”不学《易经》的人，不能做一个很好的宰相，亦不能做一个很好的大将，推崇《易经》有如此的重要。

我们知道了这些以后，至少可以鼓励自己，对于老祖宗留下来的这部书，到底画的是些什么名堂，非要弄个清楚不可。譬如有人认为房子对面有一个什么煞，就到街上买一个八卦回来，在门口一挂，好像就可以保险了，这中间究竟有什么作用？有没有这种作用呢？

三易

易学有如此的重要，我们该怎样去研究它呢？大家要注意，各位手边的《易经集注》，只是中国《易经》学问的一部分。这本书也叫《周易》，是周文王在羑里坐牢的时候，他研究《易经》的心得记录。我们儒家的文化，道家的文化，一切中国的文化，都是从文王著作了这本《易经》以后，才开始发展下来的。所以诸子百家之说，都渊源于这本书，都渊源于《易经》所画的这几个卦。事实上还有两种《易经》，一种叫《连山易》，一种叫《归藏易》，加上我们手边所持的《周易》，总称为“三易”。《连山易》是神农时代的《易》，八卦的先后位置，和《周易》的八卦位置是不一样的。黄帝时代的《易》为《归藏易》。《连山易》以艮卦开始，《归藏易》以坤卦开始，到了《周易》则以乾卦开始，这是三易的不同之处。说到这里，我们要有一个概念，现在的人讲《易经》，往往被这一本《周易》范围住了，因为有人说《连山易》和《归藏易》已经遗失了、绝传了。事实上还有没有？这是一个大问题，可以说现在我们中国“江湖”中人所讲的这一套东西，如医药、堪舆，还有道家这一方面的东西，都是《连山》、《归藏》两种易学的结合。

《易经》的三原则

《连山》、《归藏》以外，《周易》本身这门学问中有一个原则，亦叫做“三易”，意思是说《易经》包括了三个大原则：就是一、变易；二、简易；三、不易。研究《易经》，先要了解这三大原则的道理。

（1）变易

第一，所谓变易，是《易经》告诉我们，世界上的事，世界上的人，乃至宇宙万物，没有一样东西是不变的。在时、空当中，没有一事、没有一物、没有一情况、没有一思想是不变的，不可能不变，一定要变的。譬如我们坐在这里，第一秒钟坐下来的时候，已经在变了，立即第二秒钟的情况又不同了。时间不同，环境不同，情感亦不同，精神亦不同，万事万物，随时随地，都在变中，非变不可，没有不变的事物。所以学《易》先要知道“变”，高等智慧的人，不但知变而且能适应这个变，这就是为什么不学《易》不能为将相的道理了。

由这一点，我们同时亦了解到印度佛学中的一个名词“无常”。这个名词后来慢慢地被一般人变成了迷信的色彩，变成城隍庙里塑的一个鬼，高高瘦瘦，穿白袍，戴高帽，舌头吐得很长的“白无常”，都说这个“无常鬼”来了，人就要死亡，这是迷信。实际上“无常”这名词，是一种佛理，意思是说世界上没有一种东西能永恒存在的，所以名为“无常”，这就是《易经》中变易的道理。我们中国文化中的《易经》的原则，认为宇宙中的万事万物，是没有不变的，非变不可，这是原则。印度人则是就现象而言，譬如看见一幢房子盖起来，便想到这房子将来一定会倒塌，看见人生下来，也想到人一定会病、会老、会死……这是看现象而有感，遂名之为“无常”。

（2）简易

第二，简易。宇宙间万事万物，有许多是我们的智慧知识没有办法了解的。在这里产生了一个问题，也可以说是哲学上的一个对比，我常常跟朋友们讲，天地间“有其理无其事”的现象，那是我们的经验还不够，科学的实验还没有出现，“有其事不知其理”的，那是我们的智慧不够。换句话说，宇宙间的任何事物，有其事必有其理，有这样一件事，就一定有它的原理，只是我们的智慧不够、经验不足，找不出它的原理而已。而《易经》的简易也是最高的原则，宇宙间无论如何奥妙的事物，当我们的智慧够了，了解它以后，就变得很平常、很平凡而且非常简单。我们看平剧里的诸葛亮，伸出几个手指，那么轮流一掐，就知道过去、未来。有没有这个道理？有，有这个方法。古人懂了《易经》的法则以后，懂了宇宙事物以后，把八卦的图案排在指节上面，再加上时间的关系，空间的关系，把数学的公式排上去，就可以推算出发生的事情来。这就是把那很复杂的道理，予以简化，所以叫做简易。那么，《易经》首先告诉我们宇宙间的事物无时不变，尽管变的法则极其复杂，不管宇宙万事万物如何错综复杂的现象，在我们懂了原理、原则以后，就非常简单了。

（3）不易

第三，不易。前面说过，宇宙万事万物随时在变，可是却有一项永远不变的东西存在，就是能变出来万象的那个东西，却是不变的，是永恒存在的。那个东西是什么呢？宗教家叫它是“上帝”、是“神”、是“主宰”、是“佛”、是“菩萨”。哲学家叫它是“本体”，科学家叫它是“功能”。管它是什么名称，反正有这样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则是不变的，能变万有、万物、万事的那个“它”是永远不变的。

这是《易经》的三个原则，先要懂得。

理、象、数

懂了这三个原则以后，还有三个法则要懂得，这三个法则就是我们手边的这部《易经》的三个内涵：理、象、数。

这些基本原则要先记住，才能研究《易经》，现在先解释这三个字。

根据《易经》的观点看宇宙的万事万物——人生也好，情绪也好，思想也好……都有它的原则和道理。以我们现代的观念而言，理是属于哲学的，宇宙间万事万物既都有它的理，也必有它的象；反过来说，宇宙间的任何一个现象，也一定有它的理，同时每个现象，又一定有它的数。譬如这个录音带，是录音用的，它能录音，其中有很多理，录音带的样子、大小等，还会放出声音，就是它的象；这卷录音带，若干分钟可以录完，有若干长，若干宽，这就是它的数。万事万物都有它的理、它的象和它的数。

所以研究《易经》的学问，有些人以“理”去解释《易经》，有些人以“象”去解释《易经》，有些人以“数”去解释《易经》。古代的人掐指一算，万事皆知，那就是了解了易数的缘故。宇宙间万事万物都有它的数，这是必然的过程，譬如我们举起桌上的茶杯，左右摇摆，这就是一个象；而左右摇摆了多少度，多少秒钟摇摆一次，就有它的数；为什么要摇摆，就有它的理——是我为了使大家更具体了解《易经》理、象、数的道理所做的动作。所以《易经》每一卦、每一爻、每一点，都包含有理、象、数三种含义在内。人处在世界上，与这个世界的关系不停地在变，只要发生了变，便包含了它的理、象、数。人的智慧如果懂了事物的理、象、数，就会知道这事物的变，每个现象到了一定的数，一定会变，为什么会变，有它的道理，完全明白了这些，就万事通达了。理、象、数通了，就能知变、通、达，万事前知了。

我常常告诉同学，最好不要去钻研《易》这门学问，如果钻进去了，会同我一样，爬不出来。如果一定要学，也最好只学一半。如果真把《易经》学通了，做人就没得味道了。譬如要出门了，因为《易》学通了，知道这次出门会跌倒，于是不出门了，一步都懒得动了。像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味道？何必去学？所以我说学《易》最好只学一半，觉得奥妙无穷，如黑夜摸路，眼前迷迷茫茫，蛮有趣的；天完全亮了走路，眼前有一个坑，会掉下去，看得清清楚楚，于是不走了。可见学通了《易经》非常乏味，何必去学？话虽这么说，但学《易》真的通了，哪里还用来讲《易经》；我现在还来讲《易经》，可见就是半吊子，还不通。像我这样不通的人，在这里吹这些东西，或许可以帮助大家摸摸这条路；如果有位真正通《易》的人，知道我们在这里研究《易经》，看我们盲目得太可怜了，也许会同情我们，高兴来带带路，也说不定。

理论讲到这里，以下我们进行八卦的研究。

玩索而有得

我们现在开始研究《易经》，有一个法则要把握住，这个法则就在手边这本书上，孔子研究了《易经》以后说出来的。他这句话很妙，他说：“玩索而有得。”学《易经》最好用打麻将的方式来学它，如果把八卦刻在麻将牌上，摸起来就趣味无穷了。孔子教我们念别的书，都是要持严肃的态度，唯有教我们学《易》，要“玩索而有得”，要天天玩它。我年轻时读《易经》，老师硬叫背，痛苦之至，问他这些话是什么道理，他也不讲，大概他也没弄清楚，只认识书上的文字。自己后来年纪大了，慢慢摸这个东西，就发现需要玩了，最初用象棋子，画上八卦排来排去，后来干脆改用麻将牌。现在一直想改用电脑，可惜没有时间去研究制作，最好能像科学馆的天文仪一样来玩，所以《易经》要“玩索而有得”。要玩什么？玩卦。

卦与八卦

什么叫做卦？古人解释：“卦者挂也。”等于没有解释。实际上是说，卦就是挂起来的现象，八卦就是告诉我们宇宙之间有八个东西，这八个东西的现象挂出来，就是八卦。这个宇宙就是一本《易经》，宇宙的现象都挂在那里，现在我们先了解它的原理。

第一个乾卦代表天，我们仰头一看，天总是在上面，到了太空倒转头来，头上还是天，天一定在头顶的。

坤卦是地，人类是地球的文化，地总是踩在脚底下，这个是地的现象挂在那里。

、这两个符号，代表了时间、空间、宇宙。在这个天地以内，有两个大东西，一个是太阳，一个是月亮，像球一样，不断在转，所以，离卦代表太阳。坎卦代表月亮。

这两个东西不停地旋转于天地之间，于是有四个卦挂出来了，还有两个卦是雷、风。

震卦代表雷，我们以现代科学的知识和观念，来说明我们自己老祖宗的文化，他们认为宇宙间有这种能，电震动了就是雷，一震动以后，对面变成气流了，就是风。

巽卦代表风，亦即是气流，气流震动得太厉害，一摩擦又发电，又回转来了，就是“雷风相薄”，这是雷风两个卦。

还有两个卦是：艮卦代表高山、陆地。兑卦代表海洋、河流。

在宇宙间，除了这八个大现象以外，再找不出第九样大的东西了，这只说大的，不说小的，如说小的，西装亦一卦，灰尘亦一卦，那就多得很，不能再讲了。大的现象只有八个，没有九个，亦不能七个，只有八个卦，而且都是对立的。可是这八个现象，变化起来就大极了，是无穷的，不能穷尽的数字，变化当然也是无穷无尽的。

现在看伏羲八卦方位图。

《说卦传》：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

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

这个卦图以前是不用的，在唐宋以前没有看见过，在宋以后才出现这个图。过去研究《易经》，只研究《周易》，研究的人多构成自己的图案，到宋朝以后，宋版的《易经》始用这里的图案，宇宙变化就从这里来的。其次，我们懂了“卦者挂也”的道理以后，再来看《易经》的卦，不必那么严重，但亦不简单，要轻松地去看。

《说卦传》：

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

致役乎坤。说言乎兑。战乎乾。

劳乎坎。成言乎艮。

后面是文王八卦方位图，八个卦排列的位置不同：

伏羲八卦方位图又名“先天八卦”，文王八卦方位图又名“后天八卦”。

先天八卦

什么叫“先天”？以哲学的观点说，宇宙万物没有形成以前，即是所谓的先天，有了宇宙万物，那就是后天了。换言之，我这个人，在母亲未生我以前，是我的先天，生了我以后，就是我这个人的后天。在娘胎里是先天，离开了娘胎是后天，这是先天、后天的观念。先、后天这两个名词，只是一种代号的作用，以逻辑来说，这只是一种界说，用以划分出阶段范围而已。

伏羲的“先天八卦”，画在纸上是平面的，看起来好像毫无道理。假如有一种仪器，使其立体化，就更容易表现出它的精神了，现在写在纸上的，只不过是一种符号。譬如现在的乾卦，是这样的三横，但在古代却并不一定是这样画的，像我们在甲骨文中看到的｜｜｜和∴都是乾卦。所以大家不要把卦看得那么呆板严重，好像说门口挂上八卦，把鬼都可以赶跑，那是我们人的伟大，不是卦的伟大。不过到现在，关于卦的符号，早已经确定下来了。

字是写的，卦是画的，所以我们叫做画卦。人类原始的时候没有文字，中国的原始文字都是图画，像“鸟”字，原来就画成一只鸟的样子，日月山水舟车虫鱼都是这样，可知中国文字的起源就是图画。卦的图案，每个卦都有三画，我们称为三画卦，卦中的画叫“爻”。为什么叫“爻”？“爻者，交也。”为什么“爻”就是交？这是说明卦在告诉我们，宇宙间万事万物，时时都在交流，不停地发生关系，引起变化，所以叫做“爻”。

乾卦的三爻，都是完整的，这叫做“阳爻”（大家不要上当，我们中国人一遇到“阳”、“阴”，马上产生一种神秘的观念，觉得奇怪，其实并不奇怪，“阴、阳”也一样的只是一种代号）。一画在中间断裂的如，叫做阴爻，两个是相对的。

三个阳爻，完整的三画，为乾卦，代表天。三个阴爻，断裂的三画，为坤卦，代表地。在人来说，乾卦代表男人，坤卦代表女人，以一只手来说，手背是乾，手心是坤。由此可知，这只是一种不定的代号，也是一种数理的符号，这种符号可以有很多方面的用法。

八卦的图案，乾卦代表天在上，坤卦代表地在下，画出来就是前面伏羲的先天图，它的方位，和现代我们所用地图，上为北方、下为南方的情形，恰恰相反。八卦的方位，上面是南方，下面则是北方，它的图是这样的：

现代地图方位 八卦方位图

两者不同，各有它的道理存在。

刚才我们谈的是乾卦与坤卦，现在再提出来一个卦，这个卦下面是阳爻，上面也是阳爻，中间一爻是阴爻，这是离卦，代表太阳，位置在东方。离卦这样画，实际上古人已经看到，太阳中间有一个黑点，外面两爻是阳爻，中间是阴爻，光明的，看得见的是阳，看不见的是阴，所以这是代表太阳，叫离卦，亦代表火，代表光明。

离卦的对方是，下面是阴爻，中间是阳爻，上面是阴爻，卦名叫坎，代表月亮，这现象表现太阳在东方挂起来了，月亮挂到西方去了。太阳、月亮绕着南北磁场之间一条无形的线在转，以现代的科学来说，古人太不科学了，太阳、月亮怎么是绕地球转的？但是古人站在地球上看太阳、月亮的出没，的确是这种现象，古人把眼见的现象，用八卦这样简单地表现出来，亦不能说不科学。以地球为本位，当然是太阳跟着地球转，以太阳为本位则自然是地球绕它转了，各个立场不同，并没有错，是很科学的。现在我们假定把时间和环境拉回到三千年以上，就可以了解古人是很科学的了。再往前看，在一百年以后的人，来看我们现在这个时代的人，也同样是很不科学、很落伍的。

这个坎卦，代表月亮，也代表水。

有人讲《易经》的科学，问老祖宗画卦是怎样来的？答案是观察来的，是依据科学来的。但是依我的看法，它不像是我们这一个时期的人类文化，而是上一个冰河时期的人类文化，发达到最高点，把科学的无数法则，归纳又归纳，最后归纳到八个简单的符号——八卦，留下来这么一点东西，而被我们的老祖宗发现了拿来用。我想我们的老祖宗，说不定还不会有那么高的智慧，达到能够创造出来《易经》的程度。《易经》的法则，随便用在哪里都通的，以现在的科学来看，《易经》的法则，用在化学上亦通，用在物理上亦通，所以《易经》的法则，真正是人类智慧的结晶。

现在，乾、坤、离、坎四个大卦，挂在那里大家都看得见的，就是天、地、日、月四个大象。

这个卦，下面一爻是阳爻，上面两爻是阴爻，这个卦名为震。“震为雷”，它代表的是雷电、动能，以现代的观念来说，宇宙间有一种动能，而动能最大的现象就是雷电，在八卦图上，它的位置放在东北角上。

在震卦的对面西南角上的一个卦是：

下面一爻是阴爻，上面两爻是阳爻，恰和震卦的阴阳爻相对，这个卦名是巽，代表宇宙的气，代表风。

仔细再看这两个卦的卦象，震卦正是一种震动的现象，打雷了，雷电震动以后，阳变为阴，阴变为阳，就变成气流了。这两个卦的位置相对，名为“对宫卦”。一般人去算命，算命先生说这命是哪一宫。一般人听到“宫”字，就联想到宫殿，想到自己是皇帝、皇后了。实在不是这个意思，古人说的“宫”，就是位置、方位。震卦的对宫卦就是巽卦，宇宙的雷电一震动，就发生大气流，大气流摩擦，又发生雷电，这两个不断地在互相变化。

另外在图的西北角上，下面两爻是阴爻，上面一爻是阳爻，形成：

艮卦，代表山，它的对宫卦是：

下面两爻是阳爻，上面一爻是阴爻，名兑卦，又叫做泽，代表海洋江河。这是先天八卦图的基本观念。

其次要注意的，是先天八卦图的“数”，乃依据八卦排列的秩序产生的。“数”在《易经》里是很奇妙的，人们在遇到不如意的事之后，往往认为这些事的发生，是有定数的。我们知道，在世界科学史上，天文和数学，都是以我们中国的最古老，当时我们已经进步到归纳的数理。现代西方的数学，都是向外演绎的，越算方法越多，中国的文化是讲归纳的，就是把很多的公式、方法，一个一个慢慢归纳起来，最后只归纳到十个数，而且方法非常简单，只是加与减，“加减”就哲学的观点而言，宇宙的万物，不是增加，就是减少，没有第三个现象。现在这个先天八卦图的数字排法是：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这八个数字，如果连接起来，它的顺序方向是一条线自正南乾起，走向东南兑，而东方离，而最后至东北震，这是顺。另一条线，是起自西南的巽卦，而走向西方的坎，而西北的艮，终于正北的坤，这是逆。九在中央。这个先天卦的数要背诵得滚瓜烂熟，以后研究易数，随时随地都用得着，这是要特别注意的。

这八个卦，是古人告诉我们，天地间就是这八个大现象在变化，这些图案都是相对的，如乾卦三条完整的 表完全的阳，而对面三条中间断裂的 卦，代表完全的阴，两卦的现象是相对的，坎、离是相对的，震与巽、艮与兑都是阴阳相对的。举物理的例子来说，桌子上的这个毛巾、碟子，大家所看见的，同是一个圆的盘子，黄色的毛巾，第一个原因是我们每人的感受，尽管眼睛有近视、老花或散光，而感受是一样的；第二个原因，物体形状、颜色的不同，拿到物理实验室去分析，只是构成物体原子的排列不同，而呈现了形状、颜色等等的不同。如构成钻石的原子，是和构成煤的原子一样的，只不过是原子的排列不同，于是就分别构成了钻石与煤，这是现代科学帮助了我们对物质的了解，而我们的老祖宗早已了解这个道理，组合排列不同，现象亦变了，作用亦变了，数字亦变了，效果亦变了。由此亦可了解人事的法则，譬如讲领导学，同样三个人一组，甲当组长，乙丙当组员，改为乙当组长，甲丙当组员，那么领导的方法就变了，作用亦变了，效率亦变了，这亦同样是这个道理，组合排列一有变化，整个事物都会变。我们今天看到美国总统领导的政府又换了人，它的组合排列变了，它这个八卦又要动了。所以古人说：“善易者不言卜。”通了《易经》的人，不必算卦，一看现象，就了然了。在后来发展到一种“梅花易数”，听别人的声音，一句话，就知道了问卜的结果，这种卜卦的方法，就是根据问卜的时间、空间，当时环境、景物，问卜者的身份以及所问的事情等等因素，以《易经》的数理推算结果出来，没有什么稀奇。

现在，就先天八卦，除掉乾、坤、坎、离四个卦，我们不去管它，看另外四个卦：

艮卦，图案就是高山，下面两爻是阴爻，上面是阳爻，画成线条，就是高山。地球开始形成，原来是一大块浓浆，渐渐冷却，凝固起来就是高山，下面平地，再下去就是海洋，阴的上面是阳爻，成凸出的高山。

相反的，地球的下面是海洋，海洋下面的海底又是石块为阳，就是兑卦，和高山相对的，这和震、巽两卦相对，雷电的震动产生气流，气流的摩擦产生雷电的道理一样。

这个图案，就叫做“先天八卦”，亦叫做“伏羲八卦”，因为我们的老祖宗伏羲，在黄帝、神农以前，伏羲还不是最早的老祖宗，以前还有天皇氏、地皇氏、人皇氏，慢慢才到伏羲，照我们旧观念的说法，我们的历史文化，到现在已经是两百多万年。现在的一九七五年，是根据西洋文化来说的，或说中国文化三千年、五千年，都是跟着西洋人说的，是我们的谦虚，在这运气不好的时候，只有谦虚一点，等到运气好的时候，再说我们的历史有两百多万年。所以伏羲并不是我们最老的老祖宗，只是代表我们八卦的文化，是从他开始。

现在我们把中国的地形图放在前面，那就更妙了。当时画八卦，是以我们中国为本位，试依艮、兑、震、巽四个卦的位置看，艮卦在西北，而我国西北高原是高山，艮卦是代表山，由艮卦一直下来，到东南是兑卦，而我国的东南，正是海洋。西南是巽卦，代表风。我自己的经历，当年到了云南，去洱海经过下关，这里以风大著名，十轮大卡车经过这里，可以关了油门，任风吹着走，云南在西南边陲，就有这个现象。等于现在说基隆宜兰一带多雨，是“金生丽水”，因为这带有金矿，向来有金矿的地方都是多雨的，这是现象，有没有道理，尚待研究。但是西南多风，东南多河川及海洋，东北多震雷，西北多高山，这个八卦的图案，代表了宇宙的一切现象，平面的现象，代表了中国的地形，因为这是以中国为本位的。关于这一点，举个现在的事例来说明。曾有一位跟我学《易》的学生，在澳洲当“大使”，后来要修“大使馆”，写信来问，在澳洲用罗盘是不是和在国内一样的用法。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问题，因为《易经》八卦是以中国为本位，所以在五行方位上，南方为火，北方为水，而澳洲在赤道以南，现象恰恰和我们相反。一时之间，几乎把我问倒了。所有以前《易经》方面的著作，都没有谈过这个问题，又没有办法去问老祖宗们，经过仔细一想，所谓“万物一太极”，从这句话想出道理来了，告诉他把罗盘的南北向倒过来用。后来他写信告诉我，照这个方法用，结果非常灵，这就是堪舆学的“移形换步”。譬如一张桌子，换一个位置，所形成的状况，坐在那里所看见的现象，就和以前不同了。

这是初步介绍“先天八卦”，亦即“伏羲八卦”图案的大概，获得一个基本的概念，接下来介绍“后天八卦”，亦即是“文王八卦”的方位。

后天八卦

“后天八卦”的卦，还是乾、坤、离、坎、震、艮、巽、兑八个卦，可是图案上摆的位置完全不同了。周文王的八卦，为什么卦的方位要作这样的摆法，这要特别注意。假使对《易经》学到需要在某一方面应用，而且用得有功效，就要特别研究后天八卦了。“先天八卦”等于是表明宇宙形成的那个大现象，“后天八卦”是说明宇宙以内的变化和运用的法则。

从前面的图可以看到，后天八卦的位置，坎卦在北方，离卦在南方，震卦在东方，震卦对面的西方是兑卦，东南是巽卦，东北是艮卦，西南是坤卦，西北是乾卦。

说到这里，先讲一点八卦的运用，现在大家把这个后天八卦，放到左手的手指上，排的位置是这样的：

无名指的根节上放乾卦，中指的根节上放坎卦，食指的根节放艮卦，食指的中节放震卦，食指的尖节放巽卦，中指的尖节放离卦，无名指的尖节放坤卦，无名指的中节放兑卦。

我们看了这幅手掌图，谁能说我们不科学？能把如此一个大宇宙的法则，放在几个手指上搬来搬去，太科学了！太科学了！带一副仪器在身上，多么不方便，这样放在手心上玩，要多方便有多方便，指断了还可在手掌心上用，真是再高明不过了！可见说八卦不科学的人，一定是不科学的人，一定没有学好科学；真的学好了科学的人，看它都很合乎科学方法。任何一件事，都有它的道理、原因和方法，不能说自己所不懂的，就指为不科学，只是观念不同，方式不同。古人在八卦的运用上，不用电脑，就能用这个方法算出来，多简便，能说不科学吗？

记住了这个手指上的后天八卦，要注意同时记住几个数字，记忆的方法，可以用下面四句歌词背诵下来，更容易记住：

“一数坎兮二数坤，三震四巽数中分，五寄中宫六乾是，七兑八艮九离门。”

由这首歌谣，可见古人教育方法的高明，把如此复杂难记忆的事，写成韵文以后，可以唱出来，不但容易学，容易熟记，尤其容易运用了。

从图上看数字，好像很乱，其实仔细研究一下，一点也不乱，试把这个八卦圆图，加几条线，改成方图：

从这个图的位置上看，凡是相对的两个卦加起来，都得十的和数，如果连中心的五亦计进去，则无论任何一行，横的、直的、斜的三格总和都是十五，而两卦相加，都合而为十。所以中国人、印度人，乃至天主教徒，行礼都是两掌合起，就是合十。更奇怪的，西方宗教崇信的亦是十字架。

数是科学的东西，其中的道理非常多，不要轻视它。我们即使不管八卦，以这个数字排列的现象，以这个法则来领导人事、管理人事、处理家务、驾车，乃至打西洋拳都有用处，这是运用它的道理，不是迷信。

监本《易经》

《易经》为什么不容易看懂？因为对象、数方面没有基本的认识，所以必须把《易经》的象（这个“象”我们不妨轻松点，以现代语来说它是图案画）认识清楚。《易经》不像别的书本，听过了就算了。同时，讲《易经》有一个系统，假使中间缺了一节，以后就接不上了。还有学《易经》，其中的注解，有的是不对的，不能看的，尤其宋朝朱熹注的《易经》，也许比我高明，但他似乎根本还没有读通，如参考他的，就完全走错了路。而且宋朝以后的《易经》注解，多数是走物理的路线，就是用儒家的学术思想来解释《易经》，而我们手边的这本《易经》，过去叫做监本，就是明朝以后的国子监——近乎现代的国立大学的课本。这个监本是明朝儒家采用了朱熹的思想而定的。明清以来，我们讲孔孟之学，大部分都倾向于朱熹的思想。明朝之所以捧朱熹，等于唐太宗捧道教，因为老子姓李，唐太宗也姓李。明朝的皇帝姓朱，所以也找出一个姓朱的人来捧。明朝永乐皇帝以后，硬性规定，考功名时，四书五经必定要用朱注的，所以我们几百年来的文化思想，受这个规定的祸害很大，他们都是用儒家四书五经的思想来讲《易经》的理。如果研究《易经》有兴趣，学久了就会知道，《易经》的理，不必太偏重它，但并不是不重视，因为研究几年，懂了《易经》以后，大家都会说理。譬如对于乾卦，朱熹认为是那样，我们亦可以认为是这样，各有各的理，正理只有一条，歪理可有千条。而《易》的象与数，却是科学的，没有办法讲歪的，就非要学会它的规矩、法则，才能懂得《易经》。可是千古以来，有关《易经》的书本，都不肯把这个规矩说清楚，乃至于老师都不肯说清楚。在抗战时期，有一位留美学科学的四川朋友，对象数很有研究，但却不肯随便教人，所以对象数我们要特别注意。

六十四卦的来源

《易》的象、数，该如何开始学起？大家要先把八卦、六十四卦默诵熟了，不过这很困难，但是每天如果能够抽出十分钟到十五分钟，坐在公共汽车上背诵，三个星期就默诵熟了。一般文章，论也好，述也好，句句有道理，还容易默诵；八卦的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断，这八个卦，是韵文，也还易默诵。至于八八六十四卦，就难了。从中国学术史上看，唐宋以前，还没有分宫卦象次序，学《易经》，默诵《易经》，还没有这个分宫卦象次序可资遵循，就更不容易记忆。还是到宋朝以后，才把这个次序列出来。这个次序的排列，是有一定的道理的，是由每一卦变出了八个卦，八个卦变成六十四卦，如乾卦的变：

乾为天，乾是卦名，接下来天风姤，为什么接下来就是天风姤？是什么道理？为这问题，我们当年是吃过苦头的，向老师提出这个问题来，老师只是说“先默诵”，只好背诵，可是到底讲了些什么东西则不知道。心里真纳闷，只好去背诵。现在可以告诉大家一个秘诀，一定背诵得来，这就是要先明理，理懂了，就容易背诵。

像这个乾卦，从下数到上，有三爻，名三爻卦，这是先天卦的画法，是伏羲画的卦，亦是中国有文字的开始。这八个图案，是中国文字的始源，亦是中国文化思想的来源。后来人类社会越发展，人事越复杂，三爻卦已经不够用，就变成了六爻卦，如乾为天，便是六爻卦。现在的卜卦者所卜的卦，就是六爻卦。后天卦统统是六爻的图案，这六爻卦是很精细的，亦是很科学的。

为什么要用六爻？因为一直到现代的科学时代为止，宇宙间的事情、物理，没有超过六个阶段的。一切的变，只能变到第六个阶段，第七个变是另外一个局面开始。以现代科学证明，物理上、化学上、电子、原子的变，都是六个阶段，只有化学的变有七个阶段，可是化学的第七个阶段是死的，没有用的。我们的老祖宗的头脑真厉害，当时并没有仪器，不知是如何发现了宇宙间一切事物，变的阶段不会超过六个的大原则。到今天为止，把全世界的文化集中起来，亦没有超过这个范围，所以后天只用六爻变，这是我们现代的解释。

古代的解释，孔子在《系传》中说六爻的道理是：“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什么是“三极”？就是天地人三才。人文文化中是人就有男有女，亦即有阳有阴，三才有阴阳相对，三二就得六，这是孔老夫子的心得报告，几千年来没有脱离他的范围。

这些是我当年吃过苦头得来的，现在不再带大家去绕那些迂回的路。从我的经验中找一条捷径，使初步学《易》的人可走，使大家在很短的时间就可以懂得，至少可以把门打开了。

要注意的，画八卦是从下面画起，不像写字是从上面写起，如既济卦，第一爻是阳爻，第二爻是阴爻，第三爻是阳爻，第四爻是阴爻，第五爻是阳爻，第六爻是阴爻，这样一路往上画的。学《易经》是学哲学，亦是学科学。哲学家、科学家对每一件事都问：“为什么？”那《易经》的卦为什么要这样画？第一个道理，天下的事情发生变动，都是从下面开始变，换言之是从基层变起；第二个道理，《易经》的卦，原来只是三爻，后来变成六爻，名称上就有了分别：下面的三爻卦为内卦，上面的三爻卦为外卦，内外两卦相连起来，自下面开始画卦，亦说明了宇宙事物的变，是内在开始变，如人的变，是内在的思想先变，一个公司机构出问题，必然是内部先出了问题，亦是我们中国人说的：“物必自腐，然后虫生。”一切东西都是从内变开始，所以画卦是由下往上，由内而外。

分宫卦象次序

乾坎艮震为阳四宫，巽离坤兑为阴四宫，每宫阴阳八卦

这些道理都知道了，再告诉大家默诵这些卦的方法，这里可以看到一个很有趣的东西来了，这是我吃了许多苦头以后才发现的，现在不要再让大家吃苦头了。如果了解了这个道理，在默诵时一方面想到这个道理，一方面默诵，就容易了。

现在请看上边这个分宫卦象图。

我们先看分宫卦象次序的头八个卦：

乾为天，天风姤，天山遁，天地否，风地观，山地剥，火地晋，火天大有。

先看乾卦。我们说过，《易经》是讲天地间的变道。宇宙间的事物，随时随地，在时、空以内没有不变的。现在，这个乾卦，第一爻开始变了，阳极阴生，一件事物到了极点，就要走下坡路了，所以中国的人生哲学，任何事物都留一点余地，一到了极点就完了。就像袁世凯当年想做皇帝，他的第二个儿子袁克文写诗劝他老子不要这样做，袁世凯看后几乎气死了。其中两句说：“剧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到最高层是不可以的，像爬坡一样爬到了山顶，一定下来。这个乾卦是阳极了，第一爻变了，阳极就变阴，是由内开始变，于是外卦还是乾，内卦第一爻变作阴，就成为巽卦，巽为风，所以成为天风姤。

接着第二爻变了，外卦还是乾，内卦第二爻变为艮卦，艮代表山，所以成为天山遁。

继续变下去，外卦还是不动，内卦第三爻变为坤卦，坤代表地，于是成为天地否。

这样一看便次序井然，懂了这个道理，就容易默诵了。

也许还有人记不清楚，或者不满足，希望不要继续讲下去，先把姤卦、遁卦的道理说清楚：

天风姤，外卦乾就是代表太空，内卦巽代表风——气流。如果学过地质学，学过地球物理学，就会发现我们的祖先越来越伟大。原来太空是无比的大，太空在数字上就是一个“0”。《易经》的数字和外国的数理学在最高处相同而且比外国好；只是在应用数学上，现代分析下来，谁好谁坏那是另一问题了。《易经》早就指出，宇宙间只有一个数——一，没有更多的。什么是二？一加一等于二，再加一为三，再加一为四，都是用一加出来的，一才有象，一从哪里来的？从“0”来的，“0”就代表没有，代表本体，代表没有数亦代表无穷数，包括了很多很多。等于一个房间，里面一样东西亦没有，一个空房间，说没有用也就一点用都没有，可是它的价值无比，因它可以做电影院，可以做舞厅，可以做课堂，所以“0”代表没有、代表无穷、亦代表天体——太空。太空在没有构成宇宙以前的第一个功能，以现代名词而言，是气体在流动，由气流的摩荡，慢慢凝结，因为气流的震荡，便发生了电力、热力，形成了泥土，高山也起来了，于是由天风姤，然后天山遁，遁就是逃避。意思是物质形成以后，最初的功能慢慢在退位，像一幢房子建筑完成，开幕启用的那一天，亦是这幢房子开始衰坏的一天，也就是它开始“遁”的一天。

最妙的是到了第三爻一变，外卦还是乾代表天，内卦完全变成坤卦，坤卦代表地，天地否，就是倒霉了。我们祖先的哲学可真妙啊！天地开辟了多好，西方的宗教认为上帝开辟天地，创造了万物，又照他的样子创造了人，这该多好！可是《易经》说，这要倒霉了，并不美丽，天地否，如果没有宇宙，亦没有人生，大家免得烦恼，都空空洞洞的，蛮好。一有了天地宇宙，便倒霉了。犹如一个穷小子，身上只有一个明天吃的馒头，晚上睡觉一定安逸，假使袋里忽然有了一百万，夜里反而失眠。

内在开始变，变到第三爻，等于我们内在思想中动一个念头，想做一件事，一步步地思想成熟了，可以发展到外面去了，内卦影响到外卦，从内变影响到外变，外面环境亦受到影响了，于是外卦的第一爻亦开始变了，就变成为

风地观，再第五爻变了，成为

山地剥，现在外卦只剩下了一点阳，所谓“硕果仅存”，阳能被一点一滴剥削完了，只剩最后一点唯一的生机，所以是剥。试看地球上海洋的面积最大，陆地最少，高山又占了很多面积，剥削了可供人类生存的大地。

从乾卦的本卦开始，到剥卦已经出现了六个卦了，再变下去，则产生第七个卦了，那么这一次变，我们祖先的法则，不能再往上变了，如果再往上变，则很简单，变成坤卦，阳极就是阴。如以《易经》这个道理来看，人生也没有什么，只不过生出来又死掉，两个阶段而已，睡觉、醒来，亦只是两个阶段而已，所以不能再变了。那么这第七变，是另一个变法，变出的第七个卦，名为游魂卦。老一辈年纪大的人，以文字对人家说自己活不长久了，往往用“魂游墟墓之间”来表示，意思是说，人虽活着而灵魂已经进入坟墓中了，游魂就是这个境界。现在说乾卦的变，由一、乾为天，二、天风姤，三、天山遁，四、天地否，五、风地观，六、山地剥，到了第七变不能再往上变了，于是改为外卦的初爻再变，即第七卦：

山地剥的外卦即艮卦的初爻，亦即是剥卦的第四爻变，又是阴极阳生，成为

火地晋，晋就是进步的进。这第七个卦名为游魂之卦，这是表示由内在的思想变成行动，由行动影响到外在的环境，现在又是外在的环境，又压迫自己内在的思想发生了变，游魂就是这样回来的。到了第八变，名归魂卦，意思是回到本位了，内卦变成原位，于是成为

火天大有。

乾宫的八个卦就这样变的，简单地说，分宫卦象次序的变是这样的：一、本体卦，二、初爻变，三、第二爻变，四、第三爻变，五、第四爻变，六、第五爻变，七、第四爻变回原爻，八、内卦变回本体卦，知道了这个道理，发现原来有如此好的组织，就容易默诵了。

再举坎卦：

坎为水，第一爻开始变，内卦成为，兑卦为泽。

水泽节，第二爻再变，阳爻变为阴爻，内卦变成震卦，震为雷，于是成为水雷屯。照同样法则依次是水火既济，泽火革，雷火丰，地火明夷，地水师。只要知道了这个法则，以下艮、震、巽、离、坤、兑等六个卦都是一样，不必我一一详说，大家都会变，都会默诵了。

错综复杂

其次要了解的，我们常常说某件事错综复杂，这错综复杂的语源，就是本自《易经》，《易经》的范围太广，真可说是“错、综、复、杂”。这四字的意思是指卦变而言，我们常说某人变卦，变卦是卦变的颠倒语。我们中国人说话，常常都是来自《易经》，如说“不三不四”，为什么不说“不五不六”或“不一不二”呢？“不三不四”这句话，又是根据《易经》来的。因为《易经》的道理，卦的第三爻和第四爻最重要，这两爻在卦的正中间，亦是中心的位置，如果一个人不成样子，就被形容为“不三不四”。又如“乱七八糟”，即是从游魂卦、归魂卦来的。中国人处处都在引用《易经》的话，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错综——正对与反对

卦的错综复杂是什么意思？现在先说综卦，为了使大家看八卦图案的方便，还是举乾卦为例来说明：

乾卦的第一爻变为姤卦，如果把这个姤卦倒过来看，或者是平放在桌面上，站到对面来看，就成了夬卦，这就是姤卦的综卦。综卦是相对的，全部六十四卦，除了八个卦以外，没有不相对的，这综卦是象，而综卦的理，是告诉我们万事要客观，因为立场不同，观念就完全两样。另外有八个卦是绝对的，无论单方面看或相对地看，都是同一个样子，这八个卦是：乾卦，天，怎样去看都是天；坤卦，地，总归是地，亦是绝对的；坎卦是绝对的；离卦亦是绝对的；其他大过、小过、颐、中孚也都是绝对的。除此之外，其余五十六卦都是相对的，这表明宇宙间事物都是相对的，这就是综卦的道理。

错卦，是阴阳交错的意思，错卦的理是立场相同，目标一致，可是看问题的角度不同，所见也就不同了。如：

天风姤卦，它的第一爻是阴爻，其余五爻都是阳爻，那么在阴阳交错之后，变成了，这样第一爻是阳爻，其余五爻是阴爻，如上面的这个卦象，它的外卦是坤，坤为地，内卦是震，震为雷，就是地雷复卦，所以天风姤卦的对错卦，就是地雷复卦。六十四卦，每卦都有对错的卦。因此学了《易经》以后，以《易经》的道理去看人生，一举一动，都有相对、正反、交错，有得意就有失意，有人赞成就有人反对，人事物理都一定是这样的，离不开这个宇宙大原则。

以现在的观念来解说，综卦可以称之为反对的或相对的，错卦可称之为正对的。有人说《易经》动辄有黑格尔的辩证法的思想，他说的正、反、合，就是《易经》的原则，这是乱讲。现在中国人很可怜，讲自己的文化，要和西方的文化比。我们这个和爱因斯坦一样，为什么不说爱因斯坦和我们一样？硬要把祖父拉下来和孙子比，说祖父很像孙子，很可怜，真是岂有此理！为何要如此比呢？他们说黑格尔的正、反、合是三段论法，我告诉他们《易经》是八段论法，比起来黑格尔就显得粗糙得很，又算得了什么！《易经》看东西是八面玲珑的。现在已经看了四面了，仍以天风姤卦来说，综卦是泽天夬，错卦是地雷复，而复卦亦应有它的综卦，就是山地剥，这岂不是看了四面？所以《易经》的头脑，一件事初到手，处理起来，四面都要注意到，不但要注意四面，还要八面玲珑。

复杂的道理

《易经》还有一个道理——复杂，亦即等于交互卦的道理，我们都讲究互助，这个互象就是《易经》的图案，像同样的挂钩交相挂住，就是一个“互”字。什么是“交互”？就是六爻内部的变化，如第二爻上连到第四爻，下面挂到上面去为互，第五爻下连到第三爻，上面交至下面来为交，这是交与互的不同，每卦的纵深内在，发生了交互的变化，又产生了卦。换句话说，这是告诉我们看事情，不要看绝了，不要只看一面，一件事情正面看了，再看反面，反面看了，再把旁边看清楚，同时旁边亦要看反面，这样四面都注意到了，还不算完备，因为内在还有变化，而内在的变化，又生出一个卦了。除了乾、坤两卦外，别的卦把中心拿出来交互，又变了一种现象。这现象的本身，又有综卦，又有错卦，这就是八面看东西，还要加上下一共十面，所以把老祖宗拿来和黑格尔这些人比，简直冤枉得很。

现在我们作一个结论，唐代虞世南为什么说不学《易》不可为将相？试想我们懂了这个背诵八卦的方法与错综复杂的道理以后，知道这个图案的组织如此严密，告诉我们看事情要有那么细密的头脑，要那么冷静客观才能把事情看清楚。明白了这些，虞世南不学《易》不可为将相的话，就可以明白了。

交互卦

现在谈交互卦，以火雷噬嗑为例，说明如下：

火雷噬嗑，如以噬嗑卦的第二爻与第三爻、第四爻卦配上去，便成为代表山的艮卦，这就是噬嗑卦的互卦。又把噬嗑卦的第三爻，交到第四、第五爻上去，便成为代表水的坎卦，这就是噬嗑卦的交卦。再把噬嗑卦的交卦和互卦重叠起来，便成为椘水山蹇卦，于是我们知道，噬嗑卦的交互卦就是蹇卦，以图示之即：

至于复杂，复就和综卦一样，是重复的意思，杂是指彼此的相互关系，六十四卦可发展到无数的卦，每一卦牵一发而动全身，都是彼此相互的关系。

再告诉大家一个有趣的事，这六十四卦八宫卦的最后一卦是雷泽归妹，而《周易》卦序的最后一卦是椷火水未济，这就告诉我们，自宇宙开始，人生最后永远是未济，有始无终，没有结论，所以学了《易经》，没有人能下一个结论的。历史没有结论，人生没有结论，宇宙亦没有结论，把握到了这个哲学，研究《易经》的道理就出来了。

《周易》六十四卦的排列，并不是照八宫卦象的次序。它的排列次序，是周文王研究《易经》所整理出来的一个学术思想系统，后人把它编成了一个韵文的歌，叫做《上下经卦名次序歌》，帮助我们便于记忆。我们要懂《易经》且知道运用，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万事万物都能未卜先知。上面所讲八宫卦的次序要背诵得滚瓜烂熟，很要紧的，因为《易经》的用处都在那里。对初学的人背诵这些，自然很吃力，但是要学《易经》没有办法不背诵的。

六十四卦的方圆图

接下来第二个阶段更加吃力，就是六十四卦方圆两图的研究，这是很妙的东西，我们当年学这两个图，没有人告诉我们，辛苦得很可怜，在这里我坦然地告诉大家，就很容易学了，下面有个伏羲先天卦的方圆图，很重要。

上面这个图，圆图是管宇宙的时间，代表宇宙的运行法则，亦可说代表太阳系统时间运行的法则或原理，圆图中的方图管空间，代表方位方向，这就是前人的秘诀了。

方图

先说方图，右边第一行最下为乾卦，我们由下向上看，为什么先从下看？八卦的卦爻是自下向上画的，所以这方图亦是自下向上看，因此，乾卦上边的第二卦是天泽履，第三卦是天火同人，第四卦是天雷无妄，第五卦是天风姤，第六卦是天水讼，第七卦是天山遁，第八卦是天地否。这是举一个例子，如果不是为省时间，我就一行一行、一卦一卦讲下去了，现在只是告诉大家一个方法。

前面曾经说过先天卦的数字，是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那么我们从方图的第一行由下往上看，全部八个卦，每卦的上卦，亦即是外卦，都是天亦即乾卦，而每卦的下卦，亦即是内卦，都是依照先天卦的次序乾、兑、离、震、巽、坎、艮、坤配合的，所以成了乾、履、同人、无妄、姤、讼、遁、否等八个重卦。

我们再从乾卦起，从右向左看横列的卦，重卦的次序是乾、夬、大有、大壮、小畜、需、大畜、泰等八个卦，再仔细分析这八个重卦的内外卦，又可以发现，内卦都是乾卦，而外卦从右到左，则是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又是先天卦的次序。

如果以数字来代表，直行的乾是11、履为12、同人13、无妄14、姤15、讼16、遁17、否18。横列乾11、夬21、大有31、大壮41、小畜51、需61、大畜71、泰81。以图示之如下：

六十四卦方图数字图

这个六十四卦的方图，变化无穷。应了解这个图。以前的读书人学了八卦，就能未卜先知，做事遇到困扰，如有人被重兵包围了，在没有办法的时候，就用这个方图来算卦，找到最有利的方位，安全地冲出重围。像这一类的故事，历史上很多，只是大家不肯讲出理由在哪里。例如在目前所处的房间内，亦可以划分成六十四卦，而算出在某一时间，自己处在某一方位最有利。每个地方，都有一个太极，乃至一个录音机、一本书，都有一个太极。如这本书，从什么时候、什么部位坏起，都可以知道。这只是依据一个数字，一种现象的道理，加上时间与空间的因素，就可求出答案来。因此中国古代文化的未卜先知，能知道未来的事情，只是一种非常精密的计算方法，但是如要算得正确，还是要靠人的。

这个方图的数字，则是这样一纵一横，慢慢向上走的，构成如此错综复杂的关系。可是亦同时告诉我们，宇宙间的万事万物，看来是非常复杂，但懂了《易经》以后，从《易经》的观点，任何乱七八糟的事物，都有它的法则。换句话说，懂了《易经》原理以后，去待人，去做事，遇到最复杂的问题，也不会看成复杂了，而是能找得到它的关键，在关键上轻轻一点，问题就解决了。不懂这个原理，越做就越糊涂，就像这方圆图一样，觉得很乱。

圆图

围绕在这个方图外的圆图，亦是六十四卦，要从哪里开始看起？这更麻烦了，等于我们的罗盘，到处都是八卦，不知道上面有些什么名堂。其实这也是一个法则问题，圆图是代表时间，和代表空间的方图配起来，某一空间在某一时间会起作用。譬如一家工厂，一天出品一万只杯子，其中的某一只卖到某一地方，在某一天刚好斟茶给某一来访的元首喝，那么这只杯子很神气，而另外的杯子卖到另外的地方，也许用来放脏的东西了。这个“说不定”的当中，实际有固定的法则，就在这方圆图中转。

那么这个圆图的六十四卦，是用什么方法排列起来的呢？我们看圆图上面顶端左边的第一个卦是乾卦，再看最下面右边第一个卦是坤卦，在这乾、坤之间有一条线，代表夜间天空中的银河，亦代表地球南极、北极的磁场，然后再来排列圆图。首先用方图最下面的第一横列的乾、夬、大有、大壮、小畜、需、大畜、泰等八个卦，依次序放到圆圈的顶端，左边开始，顺原次序向左排列。第二步，又将第二横列的履、兑、睽、归妹、中孚、节、损、临等八个卦的履卦紧接在泰卦之后，依原次序排列下去，然后将第三、第四横列的每个卦，都照这个方法向左排列，最后复卦紧靠在中线下端的左边，排列成了左边的半个圆圈，这是第一步骤。

然后第二个步骤，排列右边半个圆圈，排列的次序又不同了，是怎样地排列呢？现在不是从第五横列开始，而从第八横列排起，将否、萃、晋、豫、观、比、剥、坤等八个卦，以逆次序接在复卦的后面，亦就是仍以反钟面的方向，排成复、坤、剥、比、观、豫、晋、萃、否的次序。但要特别注意的，如果是画卦，还是要内卦画在内圈，外卦画在外圈，切不可错。第八横列排好以后，再用第七横列，照第八横列的排法排下去，以谦卦接在否卦的后面，成否、谦、艮、蹇、渐、小过、旅、咸、遁的反钟面次序，第六横列、第五横列，都是这样，最后第五横列的姤卦，刚刚又接到了最初始的乾卦，就完成了这个圆图的排列。以前的老师，都不肯把这方法说出来，或者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可是学的人，苦头却吃大了。现在告诉大家，就一目了然，懂了这个法则，将来除了用电视或电脑以外，对于宇宙万象都可运用这种《易经》的法则，而过去教《易经》的那种教法，会使人困在里面一生亦出不来，有的人学《易经》学得真好，可是不知道运用。

我们在学《易经》以前，先要把这几个东西弄好，然后再开始讲理论方面的，现在我们暂不研究这些。

京房十六卦变

现在讲卦的变化方法，这方法用之于卜卦，人事的预知，最早是在汉朝的京焦易，由焦赣传给京房这一系统，后来演变成各家的卜法，而京焦易这一系统，也是来自孔子。孔子著作《周易》的《系传》等十翼以外，又传《易经》与商瞿，《史记》载商瞿为鲁人，但四川人说他是川人，所以四川人有“易学在川”的口号。孔子死后，子夏讲学河西，亦讲《易经》，当时一般同学们认为他没有得夫子之道，所谓易理还可以，用的方面则不知道，所以不赞同他讲，而子夏还是照讲不误，就有同学问他次日的晴雨，子夏说晴，而结果和现代的气象台一样，偏偏下雨，所以《易》的传人还是商瞿。历史上记载，商瞿四十岁还没有儿子，商瞿母亲很难过，就去问孔子，孔子叫她不要难过，告诉她商瞿在四十岁以后会有三个好儿子，结果一切都如孔子所说，所以孔子所传《易经》的用，自商瞿这个系统一直下来，到了汉朝，就演变成京房的系统。不过京房还不如孔子那么高明。现在介绍京房易变，京房的易变名十六卦变，后人把它归纳起来成为四句话：

“自初至五不动复，下飞四往伏用飞，上飞下飞复本体，便是十六变卦例。”我们以乾卦为例说明：

乾卦，第一爻变为天风姤，第二爻再变为天山遁，第三爻再变为天地否，第四爻再变为风地观，第五爻再变为山地剥，第六爻不能变了，如再变成为坤卦就变完了，所以第六爻不变，因之第六爻在用的方面是不动的，这不动的第六爻，便成为宗庙。在京房易的法则之下，第六爻为宗庙，这是比拟为古代宗法社会的祖宗的宗庙，是最高的来源，不能动的。假使用之于堪舆看风水，这就难了，一般都知道，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一定很容易，但事实并不那么简单，要看风水的原始祖宗在哪里，就是把风水看成一条龙，要看山势地势的来源，有所谓始祖、高祖、曾祖，然后才成为这一个地方。而卦变中宗庙的道理亦是如此，所以变到五爻，第六爻不变。在《周易》八宫卦里，山地剥之后为火地晋，这个火地晋，就是第四爻，亦即外卦的第一爻又变了，这种变卦的现象，我们也曾经说过，一般人称为游魂卦，而在京房易中，这一爻的动，叫做“下飞”。这样一介绍大家就清楚了，如果不加说明，从书上看，这个“下飞”问题就搞不通，什么上飞下飞的，从哪里飞往哪里，无法懂得。所谓下飞，实际上是上飞，从下往上飞，上飞是从上往下飞。看《易经》方面的古书，各家有各家的术语，读起来就往往被这些术语挡住了，通不过去。如下飞，在想象中一定是飞初爻，怎么跑到四爻上来了？“下飞四往”第四爻动，就变成火地晋。在这种地方就要看孔子的易理，像《系传》上孔子所说的：“易之为书也不可远，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易·系传》下第八章）《易经》这本书是我们人生中随时随地用得到，不可以远离的书，但是这个法则变动得很大，如以呆板的头脑认定一个固定的法则去学，那就不易懂了。易是活的，尽管懂了它的这些法则，可不要被这些法则拘束住。今日学了京房易，也不一定非学京房易的办法不可，他京房可以创造，同样自己也可以创造，卜卦如此，即领导方面，做人方面，等等，亦是如此。“为道也屡迁”，要晓得变，不会变没有用，智慧是非常灵活的，《易经》的法则在应用上是“变动不居”的，没有呆板的停留在某处。如卜卦有一动，这个动态如何变化，需要研判，需要了解，做人做事，一开头知道了前因，也就知道了后果，人事社会的法则也永远不会停留的。“周流六虚”，六虚就是六爻，就是六位，东、南、西、北、上、下。人事一切变动，与时间、空间都有关系的，所以“上下无常”没有固定的，刚柔亦是互相变易的，不可看作是固定非如此不可，唯有知道怎样变，才算是知道了《易经》，也才会用《易经》。

从《系传》看京氏十六卦变

京房的卦变，我们也可以从《系传》中看出一些端倪，现在我们摘要说明如下：“其出入以度，外内使知惧，又明于忧患与故，无有师保，如临父母，初率其辞而揆其方，既有典常，苟非其人，道不虚行。”（《易·系传》下第八章）这和京房易的变卦有非常重要的关系，一出一入，有非常固定的法度，虽然在变，可是在变的当中，还有不变的法度。外变、内变，使人知道惧怕，人生都是在小心谨慎中。每种宗教哲学，看人生，看世界，一点一滴都要小心，天天在忧患中，天天在恐惧中，为什么有许多事情，不动则已，一动便会招来痛苦与忧恼？当你懂得了《易经》就可以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就像一个宗教家。“无有师保”，谁也保不了你，“如临父母”，只有自己保佑自己，随时战战兢兢，知道时、空每样都在变，所以一切事随时随地要有宗教家的精神，像在上帝、菩萨面前一样严肃地警惕自己。《易经》的哲学没有迷信，可是有宗教家绝对严肃的精神。如何未卜先知？甚至不需要卜卦，对于前因后果都了然于心呢？“初率其辞而揆其方，既有典常，苟非其人，道不虚行。”我们一开始率尔读这些《易经》上的辞句。——由文王、周公、孔子他们研究过的结论，所告诉我们的辞句，先要了解这些辞句的意义，然后再进一步地推理，去明白它的意向与方位、方法，知道一切都是在不断交易之中，而一切的变易，并非乱动乱变，而是循了一种固定的法则而变的。如何去找到这一固定的法则，还是要靠各人自己智慧的成就；成就了这种智慧的人，就可以得到未卜先知的道理，因为道是不虚行的。

说到京易的变例，我们提出这段《系辞》下传第八章，来说明变例并不是随便任意来变的。

继续谈到卦变，下飞四爻，变成火地晋游魂卦后，跟着八宫卦的变法，下面是最后一变——内卦三爻全变，成为火天大有卦，但京房十六卦变的变法则不相同，是到了游魂卦以后，下飞三爻变，成了火山旅，这名为外在卦，刚才提出孔子在《系传》中所说的“外内使知惧”，就是这个外在。至于外在的道理，如做一事业，随时都在战战兢兢，在成败之间，有时是内部起问题而发生变化，有时是外面起问题而发生变化。下飞第三爻是外在卦，然后再下飞第二爻，成为火风鼎，这个卦为内在卦，下飞初爻再变，亦成了八宫卦变的归魂卦，为火天大有，这是第一次的变，实际上也是第二次变，因为八宫本身有一个变法，那不去管它。现在是八宫卦变到游魂，然后到外在、到内在、到归魂，这是乾卦变到这里为止，以后见到这些卦，就知道是由乾卦来的。在这以后还要变，为什么还要变？因为还没有返本还原，所以还在变，要向回转来的路上走，回转来的变，“不变上飞（第二爻）为绝命”是绝命卦，例如卜到乾卦，刚刚二爻在动和五爻在动，于是乾卦一变变成了离卦，是绝命卦，假使问一件事，这是很危险了。乾卦本身不错，可是内外要大变动，这个变动可使失败到底，如果说卦上说了要失败到底，就此听任不管了，这就不是学《易经》的人。前面引叙《系辞》下传第八章，孔子说了“道不虚行”，还是要靠人，所以不要走上迷信的路。《易经》告诉我们，得意到极点，失败到极点，并不是绝对没有路，看自己的智慧如何走，绝命卦只是一个警戒性。我们再回转来看乾卦的二爻和五爻是好的，并没有错，还有救，再上去第三爻变为火雷噬嗑卦，名为血脉卦，亦等于后世卜卦人所说的，“后代子孙血脉留传，衍变绵续”，以京房易的卦变例子来说，这是乾卦的血脉流传；再上去第四爻变，为山雷颐卦，名为肌肉卦，再上去第五爻变，为风雷益卦，名为骸骨卦，再下飞又是第四爻开始变，为天雷无妄，名为棺椁卦。再下飞第三爻变，为天火同人，名为墓库卦，后世算命的所谓“墓库运”等名词，都是由这里来的。再下飞第二爻变，为乾卦，还原，一共有十六变，叫做飞复。一飞一复，所谓飞，就如拨电话一样跳了，就是告诉人事有突变的现象。

现在把乾卦十六变的卦名依次记在这里：

乾、姤、遁、否、观、剥、晋（游魂）、旅（外卦）、鼎（内卦）、大有（归魂）、离（绝命）、噬嗑（血脉）、颐（肌肉）、益（骸骨）、无妄（棺椁）、同人（墓库）、乾（还原）。

其他坎、艮、震、巽、离、坤、兑等十六卦变，也都同乾卦一样。

京房卦变与人生

这种十六变卦，又说明了一个道理，由游魂、外在、内在，到归魂告一个阶段，也就是说明了人生的程序。如以乾卦比人生，十岁到二十岁为天风姤很好，二十岁到三十岁为天山遁，事业一帆风顺，年龄步入中年，三十到四十岁为天地否，差不多了，眼睛快老花了，快腰酸背痛了，四十到五十岁更变了，到了六十岁则是山地剥了，六十以后游魂之卦，靠后天打坐、练太极、瑜伽术、吃补药等培养，到底不是本命的力量。游魂卦弄不好，就火天大有，进入归魂，如果搞得好，中间还可以变外卦内卦。所以人生到了这个时候，要晓得外在、内在的因素，如果还不能自知，而认为自己尚在天风姤卦的阶段，还想张扬得意，什么事都干的话，说不定一下子就到墓库去了，最后回到本体，就进入宗庙，到祠堂里放木头牌子（灵位牌）了。或者走得不好，就绝命来了，虽然绝命了，但这里又看到中国的人生哲学，人到绝命完了，但后面的还有流传下去，有血脉、肌肉、骸骨流传下去，最后返本还原。这是非常有趣的，也非常清楚地说明了人生哲学，所以中国文化的人生哲学，对于生死并没有看得很严重。于是中国人产生了老师传徒弟的制度，过去一个老师找到了好徒弟，把所有本领学问都教给徒弟，然后老师自己很高兴，认为这个徒弟就是将来的自己，徒弟的成功亦是自己的成功。西方文化可没有这种精神，这种血脉子孙的观念，就是中国文化的精神长存不死。

京房卦变的用法

以上已介绍了京房的十六卦变，至于如何用呢？其大要是这样的：“占者遇：变入本宫卦者，灾福应十分。外戒卦：吉凶从外来。内戒卦：祸福从内起。骸骨卦：生则羸瘦，死不葬埋。棺椁卦：病必死亡。血脉卦：主血疾漏下。绝命卦：事多反复，为人孤独，不谐于俗。游魂、肌肉卦：精神恍惚，如梦如痴。归魂、冢墓卦：坟墓吉，而无事可成也。”

这是京房易十六变卦的用法。我很诚恳地说，我是不喜欢这一套的，虽然研究，虽然懂，可是一生也不用它。我相信人类智慧的神灵是不靠这些外力的，我反对大家去用，再三再四提醒大家，不要迷信，迷信没有意思。经常有人问起京房易判断的大原则，顺便介绍一下，不过要用的时候，大家不要这么呆板，譬如第一句话里的“占者”就是指卜卦的人，遇到变卦，卜卦一定有变卦，除非六爻不动，安定的卦用本卦的卦辞来判断。

第一个变卦入本宫的，灾与祸应十分，就是十六变卦，最后动爻一变还是乾，就进入本宫卦，如果坏是十分的坏，好也十分好。

外戒卦则不同，要看动爻的关系，吉凶是从外来的，譬如卜问房子，如是外戒卦好，这好是外来的，意想不到的；坏的话，说不定一架飞机掉下来，把整个房子压垮，不是本身的问题。

内戒卦碰到祸福从内起，从本身起来的，或自己家里，或公司内部发生问题。

骸骨卦是对人的看法，生来瘦，瘦得过分，有病的瘦，叫做羸瘦。死不葬埋，死了连一块地都占不到，死无葬身之地。

卜到棺椁卦，如果是生病问卦，得到这个卦，就不要考虑痊愈的问题了。

血脉卦，若生病就要开刀，或者外伤，或者要见血等。

绝命卦，做事情反反复复，很难满意，如果看人的命运，一生都是孤独的，而与别人合不来。

如果是游魂卦或者肌肉卦，对于人而言，一辈子头脑昏聩，精神恍惚，如梦如痴。

假使卜到归魂卦或冢墓卦，除了安葬是好以外，其他免谈，都是不好的，人算命如走到墓库运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是京房卜卦的看法，与其他各家不同，凡是从京房演变出来的，我素来都喜欢、都研究，但从来不用它，所谓“善于易者不卜”，我虽对于《易》的研究不怎么高深，但是我个人不喜欢依靠这些。

先知——邵康节的毛病

这十六变，先记住，以后看古书，读到这些问题就不会受罪了，现在介绍出来，好像蛮容易的，但自己去摸出来时，很受罪、很讨厌。而且古人研究《易经》有一个毛病，大家都不肯明白说清楚，也许和我们现代的人一样，研究了很久，明白了以后，觉得自己苦了好多年，不愿意让别人一下子就会，把所了解的当成秘诀，不告诉人，每个人留一手，留到后来，就糟了。或者故意新创一个名称，换一个花样，使人不懂，跟着他转，说不定白转多少年下去，也没有结果。就如大家崇敬的邵康节先生，我经常骂他是骗人的。他算历史命运，算得真准，可是怎么样算法？这方法找不到，他把这个钥匙藏起来，不告诉人，如果把这钥匙一开，就没有什么了不起。可是话说回来，他也真值得尊敬，他可以把孔子以后古人们的各种法则融汇在一起，构成一套完整的法则，的确是了不起的。可是我常常说我对《易经》仅只玩玩，不愿深入，我怕深入了成为邵康节。他五十九岁就死了，而且一年到头都生病，风一吹就垮，夏天外出，车子外面还要张挂布幔，还要戴帽子，一年四季要天气好才敢出门，因为用脑过度了。历史上他的传记列为高士，皇帝再三请他出来当宰相，他说：“何必出来做官，现在天下太平，有好皇帝、好领袖、好宰相，像这样的时代，不需要我出来。”所以我说充其量学到邵康节那样，能未卜先知，又如何呢？所以我不干，大家要注意，真通《易》的不需要这样干。一般人学佛，学自在，观自在，学道的如庄子说逍遥，既不逍遥又不自在的事，我才不干。人生就是求逍遥自在，身体健康很舒服，活着就痛痛快快、健健康康，要走就干脆，不拖累儿女朋友，也不拖累自己。像邵康节那种生活多苦，传记上看到那么清高，但在我看来他却很苦，可是在历史上一般懂《易经》的人，能未卜先知的都不健康。《易经》要学通，智慧头脑要爽朗，如不爽朗被困进去，就变成蜗牛了。

五行思想的起源

《易经·系传》中说到“刚柔相推而生变化”，我们先要认识另一个东西，才能对这句话有更深入一层的认识与了解。以《易经》来说，站在中国学术发展史的立场看，五行和《易经》根本没有关系。可是现在要了解《易经》的法则，在占卜方面，则有其密切的关系。占卜等数术方面的体系，就是用八卦、五行、干支配合起来，去作推算。我们手上的《易经》，在所谓秦始皇烧书的时候，和医药方面的书没有被烧掉。根据历史上的记载，《易经》被认为是卜卦的书，和庙里求签的签诗一样，无关宏旨，所以没有被烧，因此五经的流传，古本面貌保留的最多，内容也以《易经》最为可靠。但在这一本书里面，并没有提到五行，只有在《尚书》——《书经》的《洪范篇》中，稍稍提到一下，但亦并不一定如后世那样说法，这始终是一个大问题。

近代以来，一般怀疑中国文化的学者，认为五行是汉朝、至少是秦汉以后人所假托，这是研究中国文化发展史的立场的一种看法。其实五行和阴阳的关系，我们看到战国时代一位历史上有名的学者阴阳家邹衍，这个人学问非常好，在当时他比孟子以及诸子百家的威风都大得多。试看孟子到魏国去见梁惠王的情形，真是可怜得很。“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梁惠王对孟子那股神气，一点也看不起孟子，开口就说：“老头！你来找我干嘛？”就是这个味道。可是邹衍一到齐国或其他国家，场面便大不相同了，国家的大员，乃至国君，无不亲自招待，等于现在国际知名的大科学家，到了任何一个国家，都受到盛大的欢迎一样。我们读《史记》，读到这些地方，要特别注意，不要被骗了。后人写历史，往往没有把这些重点强调出来，只照写史人的看法，这就使后人对当时的历史，产生错觉。就像邹衍一样，邹衍每到一个国家都大受欢迎，而且带了一大群人。孔子周游列国也带了一大群学生，可是有时连便当都弄不到吃，而邹衍每到一个国家则是吃不完的宴会，可见他在当时的影响有多大。邹衍是道家、阴阳家，他到底在各国讲了些什么？我们不知道，因为历史上找不出证据。但是他留下了一点东西，他当时就说天下有九洲，中国是九洲的一洲，为神洲。他这个说法是怎么来的？绝不可能坐飞机环绕地球一周看见的。现在我们才知道地球有八大洲，而他当时就知道了，所以他的思想学说，当时震动了各国，以科学的理论指导了政治的原则。我们假使看思想史的发展，这些地方不要忽略了。但是在当时历史上，也找不出讲五行的资料。再退回来看，近年发现的甲骨文上，亦没有五行的名词。

在我个人的看法，《易经》文化，是由中国上古时代的中原文化发展而来，是山西、河南这一带的文化。在上古时代，文字、言语还没有统一，不像秦汉以后的国家，当时每一地区、每一民族，有它自己的文化。如华中、华南的楚国，有楚国的文化；孔子的文化是继承了鲁国文化的系统；道家文化是继承了齐国文化的系统。那么阴阳五行的文化，可以说比《易经》的文化，亦即中原文化还要更古老一点，可能是黄河下游，北京、河北这一带的文化，如黄帝、伏羲这一时代的文化一样。所以研究上古的文化思想史，是一个很大很艰难的工作。几千年来，历代学者作了那么多分类的努力，乃至现代也有人研究了半辈子，还是搞不清楚。这是我个人的看法，这看法也不一定对，仅供作参考而已。假使没有弄清楚这个观念，而把中国上古传统文化乱扯一阵，那就牵涉太大了。

什么是五行

五行的文化，所谓五行，就是金、木、水、火、土。现在研究它第一个要注意的，假使算命先生算命，把行认为是走路，那就绝对错了。我们看乾卦象辞的“天行健”这句话，这个“行”是代表运动的意思，就是“动能”，宇宙间物质最大的互相关系，就在这个动能。这个“动能”有五种，以金、木、水、火、土作代表。亦和卦一样，是一种符号，不要看得太严重了。所谓“金”并不是黄金，“水”亦并不是和杯中喝的水一样，千万不要看成了五行就是五种物质。上古文化的五行：金、木、水、火、土，就是现代的地球文化，地球外面的五星，对我们的关系很大，现在先解释这五个字。

金，凡是坚固、凝固的都是金。上古时不像现代的科学分类，当时对于物质世界中有坚固性能的，以金字作代表。

木，代表了树木，代表了草，代表了生命中生的功能和根源。草木被砍掉以后，只要留根，第二年又生长起来。白居易的诗：“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就是木的功能，生长力特别大亦特别快，木就代表了生发的生命功能。

水，代表了流动性，周流不息的作用。

火，代表了热能。

土，代表了地球的本身。

所以称它们为五行，是因为这五种东西互相在变化，这个物质世界的这五种物理，互相在影响，变化得很厉害，这种变化，名叫生、克。

五行的生克

说到生、克，我们研究《易经》，都知道综卦。综卦就是告诉我们世界上的事物，都有正反两个力量：有生，有克。生克是阴阳方面的说法，在学术思想上，则为祸福相倚，正与反，是与非，成与败，利与害，善与恶，一切都是相对的，互相生克。如姜太公流传下来的道家经典《阴符经》便说过“恩生于害”这句话，举例来说，像父亲打儿子，儿子挨打很痛，这是“害”，但目的在把孩子教育成人，这就是“恩生于害”。领导人对部下亦是如此。这句话的意义很深。中国乡下人有句老话，送人一斗米是恩人，送人一担米是仇人。帮朋友的忙，正在他困难中救济一下，他永远感激，但帮助太多了，他永不满足。往往对好朋友，自己付出了很大的恩惠，而结果反对自己的，正是那些得过你的恩惠的人，所以做领导的人，对这点特别要注意。一个人的失败，往往失败在最信任、最亲近的人身上。历史上这种例子很多。这种人并不一定要存心害对他有恩的人，像拿破仑在两个人的心目中，被认为他不配当英雄，一是他自己的太太，一个是他的一个老朋友，因为太亲近，相处太久了，就有不同的观念，在不知不觉中会做出一些有害的事来。这都是恩与害往往互为因果的关系，所以“恩生于害”这句话很重要。而它的原理，亦即来自生克的法则，生人者也克人，恩与害，两个对立相存，没有绝对的一方。现在青年人谈恋爱也知道，爱得愈深，恨得亦愈深，这亦就是“恩生于害”的原理，也是生克的法则。关于五行的生克道理，可以用下面这两个图案来表现：

犃五行相生图 犅五行相克图

A图的箭头是表示相生的，就是依时针的方向顺序，依次而生，成为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

B图上的箭头是表示相克的，五行的位置，和第一图相同，箭头所指的方向，也是顺时针方向，所不同的，相生图的箭头，是指向紧靠自己的邻居，而相克图的箭头，是跳了一个位置，指向隔邻的位置上，于是成了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

五行的方位

上面的两个圆图，只是便于说明五行相互生克的关系，而五行所处的方位，并不如上图，而是像下面的五行方位图：

上面这个五行方位图（必须要记住的），为东方木（请特别注意，图中的方位，是以《易经》的方位为准，不是现代画地图的方位），西方金，北方水，南方火，中央土，这个方位非常有道理。我们在明朝时亦开矿，当时并没有地质学，怎么知道何处有矿？固然有的是当地的居民发现的，但大多数是靠八卦五行的道理，来判断五行的中心。西方金，在西藏，越到西方，藏金越多。东方木，植物易生发，早受阳光热能。南方火，气候炎热。北方水，冰雪最多。初看好像五行方位很乱，再作仔细观察，不能说它没有理由，古人是怎样发现这个法则的呢？以金为例：

金生水，《千字文》——这篇文字很妙，以一千个不同的字，写成了这篇文章，把天文、地理、物理、政治等等，都容去了，幼年读来好像无所谓，实在是一篇很伟大的著作——其中有一句“金生丽水”，这个丽水不是浙江的丽水县。丽水是形容水多，凡是藏金的地方，一定是雨带地区。我初到台湾时，看见有金铜矿务局，问起产金的地方在金山、瑞芳一带，我说那里的雨量一定很多，果然基隆、金山、瑞芳一带常下雨，这就是“金生丽水”，藏金的地方雨水多。

金克木，当然砍木头要用铁器，或用锯子去锯，这还不足为奇。在古代，假如门口有一棵大树，认为风水不好，而又觉得砍伐麻烦，不如让它自己枯死，就用一枚大铁钉打到树的中心，这棵树很快就枯萎了，这就是金克木的现象。

另外一个哲学的道理，例如金生水，在古代就说：“水者金之子。”水是金的儿子，于是水生木，木是水的儿子，木生火，火是木之子，火生土，土是火之子，土生金，金又是土之子。

克则是隔代相克。从前有一个笑话，一个祖父打孙子，可是他的儿子看到了，便打自己耳光，这位打孙子的祖父问儿子为啥自打耳光，他儿子说：“你可以打我的儿子，我怎么不可以打你的儿子？”这也近于五行相克，事实也是如此。所谓隔代相克，逢三必变，这是一个法则。在生克之中，恩生于害，害又生恩。以军事哲学来说，一次大战之后，可以促进人类文明的进步，所以有时觉得战争并没有什么可怕，等于理发，头发长了，剃剃就漂亮。有许多讲军事哲学的朋友，就以这种五行生克的法则来讲，也言之成理。物理的法则亦然，须到了一个时候，必要清理一下，才能创造出更新的事物，这是宇宙的法则。五行的方位，对我们研究物理关系很大，大家一定要记住。

天干与五行

五行之外，还要加上干支，要学《易经》的卜筮，没有什么秘诀，不外是五行卜筮，重点在五行，不是在八卦。真用卦来断事情，又是另外一个体系，所以严格说来，五行和八卦两种体系是分开的。但几千年来，大家都把它混合在一起。

现在介绍的是天干文化，天干文化也很古老。我们研究《易经》发展史、中国文化发展史，知道天干文化也比《周易》古老得多。天干地支，我们现在可以从甲骨文里找出来，可见这个文化的来源很早。中国人发展最早的是天文，发展到最高级的时候，就归纳起来用十个符号作代表，这十个符号就名天干，亦作“天幹”，不过“天幹”是汉以后用的名词，其实应该用“天干”才对，不必用“天幹”这个词。天干就是五行的法则，意思是说：在这个太阳系中，地球和外面的星球，彼此干扰的作用。以现在的地球物理学来说，说是地球和各个星球的放射功能，彼此吸收互相发生作用。例如太阳能的放射，对我们地球人类的干扰很大，尤其学通讯、电子、太空学方面的人都很清楚，而我们中国老早就了解，对于这种天体的运动、物理世界的运动，用木、火、土、金、水来代表，说明相生相克的道理。但人类文化进步了，这个五行的生克法则不够用，因此我们的祖先，发现了五行的双重作用，天体在物理世界中，又用了十个字的符号，为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并编定图案如下：

天干五行配

看到上面的图案，和前面五行的方位图案配合起来，就可以知道，东方甲乙木，南方丙丁火，西方庚辛金，北方壬癸水，中央戊己土。

这里要问，东方或木，都是一个方位或一个动能，为什么要用甲和乙两个符号来代表？这中间又有另一个法则，这套法则在中国的算命卜卦上很用得到。假使为了算命而学算命，我不赞成。但我发现，中国算命卜卦的这套法则，里面包含了很大的科学和哲学的道理，可惜因为我们古代的政治思想，不愿意发展科学，所以这一套很好的法则，只好向算命卜卦这一方面发展。不过好在有江湖算命卜卦的人，能够把这一套法则保留下来，从另一角度看，他们也的确很伟大。所以有人说到算命卜卦是迷信，我就问他们懂不懂，而他们却不懂，对于自己所不懂的东西，随便加一个罪名，指其为“迷信”、为“骗人的”，这是多可怕的武断。这一套法则流传了几千年，而真正研究它的，都是第一流聪明人，试想想四千年来第一流聪明的人都在研究它，即算它能骗得了人，也有它骗人的道理。我们要批评它，不妨先研究它骗的方法，等研究过了，再说它是迷信，这时才可以作结论。自己并没有研究过，还不懂它，就说它是骗人的迷信，这才是真正的迷信——迷信自己的狂妄。可惜现在没有人重视它，没有大量的投资，没有充分的实验设备和场所。否则的话，如果加以实验，可以发现这项法则会有很多科学的道理。譬如说飞机，在我们战国时候就有飞机，不过是不坐人的无人飞机，用木料制造。晋朝时候亦有人制造成一个鸟，放出去以后，不需人控制，会在空中飞翔，到一定的时间，又会在原地降落，这在历史上都有证据的。就是现在还保存的中国乐器和一些器皿，如铜壶滴漏等等，都是依据这套法则发明制造的，而当时并没有现代的科学公式，只是当时没有用这套法则向科学这方面发展。为什么中国古代没有用这套法则作科学的发展？这也有它的道理，因为物质文明愈发达，人的欲望就愈高，人的欲望愈高，社会就愈乱，这是中国的人文思想。

天干的阴阳

但是这一套法则，是来自科学的，如东方木，又为什么用甲、乙两个字来代表，而成为甲木和乙木呢？甲木是代表生长的原素，乙木是成形了的代表，换言之甲木是代表生发的物理，乙木是代表成形的物质。丙与丁亦是如此，丙是代表火的原素，丁是代表成形的火。戊己、庚辛、壬癸都是如此。而这中间又分阴阳，如甲木为阳木，乙木为阴木，丙为阳火，丁为阴火，庚为阳金，辛为阴金，壬为阳水，癸为阴水，戊为阳土，己为阴土。如中国医学，在《内经》上女人的第一次月经来，我国古代认为直接说出女人的隐秘很不礼貌，所以说“女子十四而天癸至”。为什么不说“天壬”至？因为月经是成形了的水，同时女子属阴，所以称为“天癸”。如果把这套东西融会贯通起来，就可以发现它并不是迷信，而是科学，至少是古代的中国科学，而且这种科学在人类的文化中，还维持了这许多年。

说到天癸，便涉及到中医了。对于人的身体而言，现在最流行的针灸，有一本书名《甲乙经》，许多人亦没有弄清楚，中医对于人身各部位的代表为木属肝，火属心，金属肺，水属肾，土属脾。这个五行和内脏的关系现在懂了，那么金生水，肺出了问题的时候，肾一定亏，所以生肺病的人，脸红红的，而是肾水不足，火气上升。肺病到了相当严重，肾盂就特别扩大，就是肾亏，所以中医之难学是除了讲究内脏的个别功能以外，还讲究互相影响的生理功能和病理因素，也就是生克的道理。而西医则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头痛只是病的现象，不是病的根源。因为生克的关系，任何一个内脏，都可以产生头痛的病象，所以高明的中医讲究气化，如患糖尿病的人，是属肾水的病，但一定与心火有关系，心脏也会受影响，发生问题，这就是五行生克的道理（这里特别要补充一点，五行的生克，每一“行”都与其他四“行”有关，如土是生金的，克水的，但亦被火生，被木克）。所以中医能站得住，针灸亦是一样，中医的医理，病在上者其治在下，病在下者其治在上，病在左者其治在右，病在右者其治在左，病在内者其治在外，病在外者其治在内。譬如中医说肝生于左，而西医指责错了，其实中医一点没有错，因为中医不是讲物质形态，而是讲气化，中医说肝生于左，是肝属木，木在东方，东方在左，这是五行生克的气化，所以肝生于左是对的。由此可知人必须读《黄帝内经》，懂了《黄帝内经》就懂得养生之道，亦懂得如何修道了。

地支

五行和天干配合，包含了这许多，再下来配合地支，便又不同了。地支有十二个：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地支有人写作“地枝”，表示干的分叉，其实就是“支”，支持的支。地球本身的作用，亦就是太阳系中月亮和地球发生的作用，节气的关系作用，后面再详述。

先在这里介绍，中国古代的医学有两大派，在养生之道上，一派注重肠胃，一派注重肾。所有的病，大部分从肠胃来，不过我的经验，南方的医师注重胃，年纪大的人尤其要注重肠胃，北方的医师注重肾。年轻人亦要注重肾的保养，青年肾虚，到中年以后一切病象都来了。性知识教育愈开放，青年人的病害愈多，原因是肾亏，必须要保重。

关于地支这一套东西，如果只研究《周易》的学术思想和大的原理原则，则不必要研究五行和干支。如果要了解我们中国几千年来，《易经》八卦用之于天文、地理等方面的关系，就必须先了解五行干支了。有一位学科学的教授，从国外写信来问一些问题，因为国外最近出了一本书，认为地球南北极有一个洞，洞中有另外一个世界，并且有人类，飞碟亦是从地球中心出来的，等等。这都是和《易经》有关的问题。我回信告诉他，这并不稀奇，中国人早说过地球是活动的，至于地球中心有没有人类，又是另外一个说法。关于地球的中间南北极是相通的问题，道家在几千年前就这样说了，而且还说地球里各地都是相通的，这些话都有书为证，不过我们大家没有去注意它罢了。也有一说黄帝的陵墓后面有一个洞，可以通到南京。可是在西方另有一派，说人类都是从太空外来的，中国古代亦有这一说法，也是道家说的，据说盘古老王也是天上降下来的，佛家也是这样说，这些道家的学说，都可在《道藏》中找到。

上面这个故事，是要说明五行干支的思想，和原始的天文、地球物理有绝对的关系，只可惜后来仅用在卜卦算命上面，这只怪我们过去的文化不向科学方面发展的缘故。

前面已经介绍了天干，如今再介绍地支。上面说过地支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个地支。何谓地支？我们以现代的观念来说，是地球本身在太阳系统运行，与各个星球之间互相产生干扰的关系，无形中有一个力量在支持着，这就是地支。

我们知道天干有十个，就是五行的两极之道，亦即是五行的阴阳变化。而地支是六位数，是阴阳之道产生变化而成十二位。至于这些名称的由来，与《周易》没有多大关系，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另外一种学说的系统，这在前面亦曾经提到过。至于天干地支每一个字的定义，有很多种解释，究竟哪一种解释完全正确，很难下个定论；如子是万物发生的现象、丑是枢纽的意思等等，各有各的解释，暂时不去讨论它。另外以中国文化发展史，站在军事哲学的观点看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等十天干，也有些人解释为古代十种武器的代表，如“甲”是一根木杆上装一种利器、“乙”是一把刀等等，莫衷一是，究竟哪一种说法对，没有定论。

地支与黄道十二宫

地支有十二位，代表十二个月。实际上地支是什么呢？是天文上黄道十二宫的代名。所谓“宫”，就是部位；所谓“黄道”，就是太阳从东边起来，向西方落下，所绕的一圈，名为黄道面。这种黄道面，每一个月都不同。如我们晚上看天象，每一个星座从东方出来，共有二十八星宿（天文的知识，在上古时我们中国最发达），而这二十八宿，在黄道面上，每个月的部位也都不同；于是依据这个现象，抽象地归纳为十二个部位，用十二个字来表示。实际上这是天文的现象，变成为抽象的学问，构成了后世算命的位置作用。这一套学问，现在看来好像很简单，但真正用心探究，其中学问甚多，也可见我们上古时老祖宗的文化智慧、科学哲学，都发达到最高最高点；因为科学数字太大，很复杂，普通一般人的智慧没有如此的天才容纳得下。于是把它简化了，用五行、天干、地支来代表，使人人都能懂，只有文化到了最高处，才能变成最简化。可是它的弊病，是后人只知道用，久之便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了。

这个抽象的名词，里面实际是有东西的，包括的学问很大；可惜我们后世只把它用在看相、算命、卜卦这一方面去了。

六十花甲与历史验证

我们的六十花甲，就是根据干支来的，如甲子、乙丑、丙寅、丁卯……，这样天干与地支配起来，便可以代表太阳系统这个天体和地球产生万有的变化；其中以气象的变化是最大的，也最显著，容易见到。万有的变化，各有不同，于是用干支配合，而且是天干的阳配地支的阳，天干的阴配地支的阴，阳配阳，阴配阴，依照次序轮流配合，完全相互配合，刚好满六十个相配，成一周期，又从甲子开始，所以名为六十花甲。

这种六十花甲的配合，现在的人不大用了，但它到底好不好呢？将来可以看到，它好得很的。它记天体的运行，六十年一个大转，不管岁差如何（即天文上所谓的躔度，也就是古代说的太阳与地球间一天走一度，走完了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为一年；以三百六十天为一年，尚有剩余，将其剩余下来的度数，累积变成闰月，这就是阴历的计算。而阳历则是每年有七个月是三十一天，因为方法不同，数字一样），但六十花甲算下来，亿万年的宇宙数字，亦不差分毫，这是一个很伟大的法则。试看中国的历史，每个朝代换了、皇帝换了、年号换了，可是六十花甲的岁次是固定不变的，必然六十年一转。

如果把这个法则予以扩大，用途就多了。譬如唐尧即位，亦即他当皇帝就职那一天，为甲辰年，后来邵康节的算法以及一般的算法，都以这个干支为标准，这是历史上比较有记载根据的；在尧就位的时候，有五星联珠的现象，就是金、木、火、水、土五星，在天上列成一排，有一定的天象在那时呈现，把这第一个六十年定为上元，名叫上元甲子，第二个六十年为中元甲子，第三个六十年为下元甲子，一共为一百八十年；然后再扩大，第一个一百八十年为上元，第二个一百八十年为中元，第三个一百八十年为下元，像连环套一样，套得整齐严密；再以这种甲子的法则和《易经》等配合演变，就知道历史、社会、人类的现象，多少年有一个变化，如何变化；再配合中国天文学上，推算到该有什么人物出来，这是我们中国人发现的一个很妙的法则，也可以说是儒家孔孟思想里所说的“天人合一”。以《易经》道理来看，这就是必变，宇宙间的事情，到了一个时候必然变。至于变成什么现象？懂了这个大法则，再从卦里就知道会变成什么现象。可是知道了的人，大部分都不说出来，因为怕泄露天机；古人说的“察见渊鱼者不祥”，眼睛太厉害了，水里有几条鱼都看得清楚，并不是福，这样的人就算不短命，亦会患白内障，因为用眼力过度了。可知聪明滥用的不智，所以万事先知，并不吉利。真有高度修养，便万事先知变成无知，有绝顶的智慧而变成糊涂，只有少数几个有修养的人才做得到，一般人则是做不到的。现在再看地支，把它排成一个圆圈。

为什么画成圆的？因为地球与天体是圆的。

十二生肖

至于这十二地支的生肖，为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这一套生肖，据我的研究，是汉代的时候自印度传过来的。印度当时的十二地支，并不完全像我们的，而是用文化抽象的符号来代表，用动物来代表，后来变成中国文化的解释。子属老鼠，鼠爪是五个，奇数为阳；丑属牛，因牛蹄两瓣为阴数；寅属虎，亦因虎有五爪；卯属兔是因为兔唇两瓣，等等。据说是如此订的，但“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另据《古今图书集成·干支部》所讲：“以二十八宿之天禽、地曜，分直于天，以纪十二辰，此十二生肖之所始。”由近年出土的西汉铜器及汉墓星象刻石推论，此说极为可能。

地支与命理

把这套大法则演变成小学问，用在算命、看相、卜卦上，乃至用到侦判命案上，《洗冤录》中就有这方面的学问。地支上有六冲，也可从前面的圆图中看到，凡是对面位的都是冲，如子与午、丑与未、寅与申、卯与酉、辰与戌、巳与亥都是相冲的。冲不一定不好，有的非冲不可。相对就是冲，这也是《易经》错卦的道理。实际上所谓冲，是二十八宿在黄道面上，走到太阳这个角度来，叫做冲；与太阳的方向相反，这就叫做合，从圆图上看，立场相等就是合（如子与丑合、寅与亥合、卯与戌合、辰与酉合、巳与申合、午为日、未为月之六合，在十二地支中，还有两合、三合，等等）。这里我们还要有一个观念，二十八宿在黄道十二宫的位置上，与太阳的躔度对立就变成冲，冲并不是难听的话，而是表示有阻碍。

再把天干地支配合成一图，亦即所谓的纳甲。

纳甲与易数

像这样相配，地支的辰、戌、丑、未都空出来了。而天干的位置是：东方甲乙木、南方丙丁火、西方庚辛金、北方壬癸水、中央戊己土，和地支相配，名为纳甲。也就是把五行、八卦、天干、地支，归纳到一起。

由前面圆图再配上八卦，用先天伏羲八卦图的位置纳甲，为乾纳甲、坤纳乙、艮纳丙、兑纳丁、戊己在中间，震纳庚、巽纳辛、离纳壬、坎纳癸。

现在再看一年十二个月，六阴六阳的表——即十二辟卦，代表一年气象变化的大作用。把纳甲用到这一面来，又是另一个不同的公式，所以学《易经》的象数要记住好几个不同的公式。在了解这些公式以前，首先要了解数的阴阳。数分为阴数阳数，也是双的意思和单的意思，如奇门遁甲的奇字。凡一、三、五、七、九均为阳数；二、四、六、八、十等双数，为阴数，又名偶数。阳数最高之数为九，我们读文天祥的《正气歌》“嗟予遘阳九”，意思就是到了绝路，运气已经绝了、到顶了，因为九为阳之极，阳极所以到了绝路了。而“十”又到了另外一个元的一了，以《易经》的数理言，永远是一个“一”。一加一所以等于二，单数到了“九”数为极点，所以《易经》中阳爻以九作代表，如乾卦的六爻都是阳爻，于是称作初九、九二、九三、九四、九五、上九等；阴数是倒算过来，为十、八、六、四、二，这表示阴阳是颠倒的。阴数的五个偶数以“六”在中间，阴取其中，因为阴数为偶，是相对的，而其中间的数是重点，所以阴爻以“六”为代表；如坤卦的六爻，称作初六、六二、六三、六四、六五、上六。以前说过，八卦是由下往上画的，假使有人以“六”、“九”代表阴阳的方法，随便报出六爻的数，如初九、六二、六三、九四、六五、上九等，我们就可画出这个噬嗑卦来。

从这个道理就看出来了，真懂了《易经》，只要掐指一算就行了。懂了《易经》的数理，学起电脑就更容易。这话是对的，这也证明上古时我们的老祖宗发明的《易经》数理，等于比现在的电脑数理还更高明。宇宙的道理，都是一增一减，非常简单；好像天秤一样，一高一低，这头高了，另一头一定低了，所以只有加减，包括了乘除，也包括了一切数理；这还不算什么，人的智慧发达到最高也就最简化，只用这十个数字，便把宇宙的法则归纳进去了，只要一加一减就算出来，就了解。所以说《易经》的数理哲学不是基础，也不是开始，而是最高明地归纳到如此简化。所以真正懂了《易经》以后，凡是最高深的数理，都会变成简化。我们从数字上看，只有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加以推测，天地间的事理、物理都把握在手掌中。学了《易经》的人，正如道家所吹的牛：“宇宙在手，万化由心。”所以这是我们文化的结晶。

察见渊鱼者不祥

曾经讲的卜卦作用，因为凡是稀奇的事情，我一定去了解，了解完了以后，我素来不玩的。这些东西玩尽管玩，不过要有一个原则，不可迷信。所谓不迷信，是不要把人所有的智慧都寄托在上面，如果都寄托在上面就不行了，偶然用它来参考参考是不碍事的，但不要影响自己的心理，有时候很灵，宗教的观念也是如此。再其次，要弄清楚的是：“善于易者不卜。”一个人真懂得《易经》以后便不算卦了，一件事情一动，就知道它的法则，就没有什么可算的了，得失成败，自己心里就应该有数了。另一观念，即使能够“未卜先知”，也并不好，“察见渊鱼者不祥”，做人的道理亦是这样。不要太精明，尤其做一个领导人，有时候对下面一些小事情要马虎一点，开只眼闭只眼，自己受受气就算了，他骂我一顿就骂我一顿。一定要搞得很清楚，“察见渊鱼者不祥”，连深渊水底的鱼、河里浑水里的鱼有多少条、在怎么动也看得清楚，不要自以为很精明，实际上很不吉利，说不定会早死，因为精神用得过度了。上面这些原则千万要把握住，如此人就舒服了。

焦京师徒与郭璞

现在讲到卜卦的方法，在中国的《易经》传统，占卜是它主要的路。《易经》在古代就是为了占卜用的，到孔子以后，才把《易经》用到人文文化方面。《易经》画的八卦，原始当然是为了卜卦用的，为什么人类要卜卦？这不只是中国有占卜，世界各民族都有占卜，当然各民族所用的方法不同，但是都没有我们中国的高明。这中间牵涉到一个哲学的问题，即是人类的智慧。无论过去、现在、未来的人，都有许多无法知道的事情。譬如明天怎样？我明天怎样？这些问题，谁也没有把握作答案，连后一秒钟如何也不可卜，而人们要知道，于是产生了占卜这些东西。中国有了《易经》的卜卦以后，几千年来产生了好几个派别，这一点我可以提出来告诉大家。古人研究《易经》，多被易学困住了，不知《易》没有一定的法则。有些人懂了《易》后，自己另外又创出法则来，如汉朝有名的京焦易。京焦易是两个人的名字，京是指京房，焦是指焦延寿，即焦赣，京房是他的学生。焦赣著《易林》，又名《焦氏易》，其中把八八六十四卦，演变的卦都解释出来，所用的卦辞，统统不用《周易》，自己另外创造一套，他是把《易经》研究通了，法则通了以后，不一定照原来的东西，等于每个庙的签诗，有关帝签、观音签、济颠和尚签……各有各的签诗，都不相同。所以焦赣的《易》，卜卦的解释方法，和《周易》不一样，可以说是一个革命。因为他懂了，他的智慧够了，所以才能产生出来他的一套卜法。焦赣传易给京房，京房在东汉的时候言无不中，皇帝有什么事情都去问他，但焦赣说，京房把我的易学学通了，可是将来也必死于易学，结果京房果然被杀头而死。

东汉下来，看地理风水，讲所谓堪舆之术的，从晋朝的郭璞开始。他也是通《易经》的，万事前知，等到晋朝大将王敦要造反篡夺皇位时，就怕郭璞不同意，于是就把郭璞找来，予以暗示，郭璞硬是不同意，王敦立即翻了脸，问郭璞既能前知，可知自己的命运？郭璞说我知道今日此时你就要杀我，结果当然如他自己所料的被杀了。他就明知道脱不了这一难，当然他也可以使滑头逃避。这里看到学《易经》的人，知道了凶事就不一定逃避，所谓“数不可逃”。其实数也未尝不可逃，中国读书人养成了一种忠君爱国之心，你做反叛的事，我宁死也不逃。

金钱卦

到了宋朝的邵康节，又根据《易经》另外产生了一套法则，解释又不同。明朝以后的太乙数又不同。一般人讲《易经》的发展史，好像几千年下来没有变，其实变的地方很多。用三个铜钱卜卦的方法，就是从焦京易这个系统下来的，不过方法上历代都有变更和扩充，因为社会演进，人事愈趋复杂。如原用的木、火、土、金、水五行，不够来代表更复杂的人事。例如我手里握了一枚金戒子，用五行可以推算出是金来，如握一只现代的打火机，这可就复杂了，不是单纯的五行可以代表的了。于是就扩充变更，有了干支、五鬼、六亲等等了，使卜卦的内容更充实，但在方法上，这却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简化了的方法。不过现在不容易找到外圆内方的铜钱，借用现代的硬币也可以，横竖都是一正一反两面，任意将一面作为阳面，一面作为阴面，将三个钱乱摇一阵后丢下来，如果说其中两个钱是阴面，一个钱是阳面，便以阳面为主，记录一个“、”的记号，代表这是阳爻，因为照《易经》的道理是“阳卦多阴”，普通的说法亦是“物以稀为贵”。如天风姤卦就是以阴爻为主，以普通的现象来看，六人中有五男一女，这一女就成王了，大家都会听她的，这是天地间事物的一定道理。如果卜出的钱是两个阳面一面阴面，就是阴爻，记录一个“··”的记号。如果三个钱全是阳面，作的记号是一个圈“〇”，这就叫做动爻，要变阴的，阳极则阴生。如果三个钱全是阴面，作的记号是“×”，这是要由阴变阳的动爻，这样连续六次，完成六爻。装卦的顺序是由下向上依次排列，第一次所卜得的为初爻，第二次为第二爻，依次上去最后到上爻，这是目前卜卦的方法，它的源流，是自秦汉以后开始的。有些以卖卜为生的人，则故作神秘以显示灵验，其实自己用起来，还可以更简单，也很灵。至于到底能否是无失的灵验，则又牵涉到精神学方面了。如果以简单的方法，随便报一个数字，都可以卜卦，像“一、二、三”，一为乾，二为兑，兑是泽在下，乾是天在上，重卦则为“天泽履”卦，第三个数字是三，则是履卦的第三爻为动爻；如果“一、二、四”，则是履卦的第四爻动，卜卦主要看动爻，一件事是静态的，不动则不需要问，因为本身无事，一动便有吉、凶、悔、吝的后果，所以要在动爻上看吉凶。

先知、神通与现代心灵学

大家玩卜卦，灵不灵的问题，还是中国人的老话，诚则灵。这又是精神学的问题了，如果从这个问题的方向去研究，发展下去又有很多学问。人的精神本身具备了先知的本能，平日又为什么不能发生先知的作用？因为人的精神没有办法统一，所以道家、佛家的修炼，就是要修炼自己的精神可以专一，便不需要靠卜卦就可先知了，佛学叫做神通。社会上有关“圆光”这一类事（江湖上传说有一种法术，叫圆光术，用一面镜子或铜钱，令童子视之，可知过去未来之事），并不是神通。传说要尚不知男女情事的童子，才能圆光看见景象，因这种小孩天真无邪，没有任何杂念，他的这种精神状态，就是诚，可见神通就是慧通，是智慧的通达。在佛学上神通可分为五种：一种名为“报通”。就是说有的人天生会看鬼看神，天生的鬼眼，这是前生的宿根。第二种名为“修通”，是由打坐、炼功夫，以及催眠术、瑜伽术等等炼成的，像苏联对这类人的训练非常注意，并列为最高的国防机密，花了很多钱来培养超能力的人，用来偷取他国情报，就是修通这类东西。开始是斯大林时代，得了一个错误的情报，以为美国已经研究成功了这种“心灵学”。所谓心灵学，其实就是所谓的修通，加一个科学名词而已。大家就吃这一套，正如庄子所说“朝三暮四”的寓言，换一个名称就吃香了。——后来到赫鲁晓夫时代，发现美国知道了他们许多机密，于是苏联便花了许多钱成立了一个机构，专门研究这方面的学问，而且有了不少成就，其实美国原来并没有这些东西，后来倒是偷到了苏联的这套资料，认为很有用处，才开始研究。现在美国、苏联都在研究。第三种为“鬼通”。第四种为“妖通”，以现代的名词而言，即所谓精神病态的人，有些人精神不正常，为鬼为妖所附，对一些小事情能够前知，这也是一通。第五种名为“依通”，如卜卦、算命等等便属于依通，意思是靠某一项事物，靠一种数理、数字、光，或利用黑暗的地方，或利用人的脑电波，在某一光度或音响之下，到达一种相当的程度，可以超过眼睛生理上的力量而看到东西，这些都是“依通”。

又一种卜卦的方法

中国的卜卦方法很多，如果不了解它的原理而认为很神秘，一辈子也不敢变更它的方法，因此我就告诉一些爱玩这套的年轻人，用十二个数字，随便报数的一种新方法。报三个数字，第一个数字（我们依先天卦的卦数，即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为外卦；第二个数字，亦同样的也用先天卦数为内卦；第三个数字，是代表动爻。假设报的数字为一、二、三，那么外卦为乾一，内卦为兑二，构成了天泽履卦，第三个数字为三，即是天泽履卦的第三爻为动爻，卦是以动爻为主。假使报的数字为一、二、六，就是天泽履卦的上爻动了，但是报的数字如果是七、或八、或九、或十，该是哪一爻动呢？九代表六爻相动，十代表六爻安静，八代表两个爻动，七代表三个爻动，十一代表五个爻动，十二代表四个爻动。

动爻的断法

关于动爻的断法：

六爻安定的，以本卦卦辞断之。

一爻动，以动爻之爻辞断之。

两爻动者，则取阴爻之爻辞以为断，盖以“阳主过去，阴主未来”故也。如天风姤卦，初六、九五两爻皆动，则以初六爻断之，九五爻为辅助之断，“阳主过去，阴主未来”，其中大有学问。

所动的两爻如果同是阳爻或阴爻，则取上动之爻断之，如既济卦，初九、九五两爻皆动，则以九五爻的爻辞为断。

三爻动者，以所动三爻的中间一爻之爻辞为断，如卦，九二、九四、九五等三爻皆动，则取九四爻的爻辞为断。

四爻动者，以下静之爻辞断之，如火水未济卦，九二、六三、九四、六五四爻皆动，则以初六爻的爻辞断之，如初六、六三、九四、六五等四爻皆动，则取九二爻的爻辞断之。

五爻动者，取静爻的爻辞断之。

六爻皆动的卦，如果是乾坤二卦，以“用九”、“用六”之辞断之，如乾卦六爻皆动，则为群龙无首，吉。

乾坤两卦外其余各卦，如果是六爻皆动，则以变卦的彖辞断之，如天风姤卦六爻皆动，则以乾卦的彖辞断之，因为姤卦是自乾卦变来，姤卦是在八宫卦的乾宫之中。

古人有句话，有疑则卜，无疑则不卜。一件事情在两难之间，往东亦对，往西亦对，两个方向都对，而又需要确定究竟往哪一个方向最对，自己又无法确定的时候才去占卜。如果自己的智慧还可以去解决的问题，则应该用自己的智慧去解，而不必去占卜了。上面说的仅是卜占的方法之一，即使铜钱等卜占用品一件也没带，只凭了这十二个数字，就可卜卦，不过不要认为只是玩玩的，自己都没有信心，则一定不灵，一定要诚心才灵，这是精神的问题，宗教的哲学，前知的哲学。一个人真到万难的时候，本身的智慧、精神的潜能才发挥得出来，这是一种智慧之学，而不是宗教信仰，千万不要迷信。

《河图》与《洛书》的文化根源

后面的两个画着圈圈点点的图，就名叫《河图》、《洛书》，就是我们麻将、象棋、围棋的祖师爷。这些虽属小道，却与这两个图有关系。

《河图》、《洛书》是属于中国学术思想神话部分的东西。旧传说大禹治水的时候，在工程方面发生很多困难，结果在黄河上游，从河中出来一匹马，古人将之神化，称它为龙马。这龙马背上背了一个图案，图案上就是这些个圈圈点点，没有别的，因此这种图案就名叫《河图》，因为这个图案，产生了数学的方法、数学的观念。但古代的神话和一般学说的说法两样，神话中说，大禹得了这个《河图》，就能驱使鬼神，把中国的水患治平了。稍后在洛水里出来一个乌龟，这乌龟的背上，有另一个由圈圈点点形成的图案，这个图案，名叫《洛书》。这两种图案合起来，就产生了中国数理的哲学和工程上应用的学说。这是我们传统的说法，后世一直到了唐宋以后，在学说上一般学者都不同意这种说法，他们采取怀疑的态度。到了现代更加反古了，认为这两图毫无意义，并认为这是假托的神话。而现代学者这种“毫无意义的认定”又有什么根据？亦说不出来，只是不相信这一套说法而已。

依我们所了解的，中国文化大概在春秋战国时候，是没有统一的。那时不但言语没有统一、文字没有统一、交通没有统一、经济没有统一，乃至各个地区的社会形态亦不统一。周朝的政府所谓的中央天子之治，分封诸侯，地方分治，并不统一。从秦汉以后统一的局面是另外一回事，我们研究历史，常以后代政治形态、社会形态看古人，这是很大的偏差。由于那时代没有统一，从孔子所保留的四书五经文化看起来，唐虞以上的历史，文字资料太难整理，所以有可靠文字为依据的时候，断自唐尧开始，整理出《尚书》，根据这些资料，就了解尧、舜、禹三代文化区域不同。那时在黄河上游的北部，是更早时期的黄帝，如有名的涿鹿之战，就是在河北的北部。那时的文化是在北方的，后来到了周朝的文化，差不多到了黄河以南，中国的文化是由北向南移，大的一面是由西北到东南，另外小的一面是由北到南。如江南的文化，是从晋朝以后才慢慢由北方推移过来。到了南宋的时代，江南文化便大盛。不但是中国，外国的文化也是一样，都是由北方起源，慢慢推移演变到南方来。中外历史上真能统治一代就兴盛起来的统治者，都是起于北方，而且很少出于都市，大多都来自乡间，这些对于研究哲学问题关系很大。

现在我们知道中国文化，最初是由黄河上游发展出来，显见《河图》、《洛书》这两个文化系统，发生在不同的地点，一个是在北方黄河的上游，一个是在南方，在黄河的南岸洛阳这一带。

从天文星象看《河图》

研究这两个图有什么意义？反对一派人的看法，认为这和小孩子画画的东西一样，是毫无道理的。可是，如果说它是毫无道理骗人的东西，可骗了几千年，而且都是第一流人物受骗，那么这种很高明的骗术亦值得研究了。现在我来假定，这是过去非常简化的天文图，那么它究竟指的是哪几个星座？我们知道天文分几种，现在分得更严格，譬如星象学，是属于天文的学问。星象又分两种，一种是讲天文的星座，另一种我定名为抽象的星象学。古今中外如埃及、印度、中国，尤其在大西洋一带的文化，乃至现在新发现南美一带所谓落后地区的星座文化，都属于抽象的星象学。抽象的星象学，是把天文的星象与人体的关系连在一起研究，发展成看相、算命等等，都属于星象学——抽象的星象，所以过去的历史文化上，对看相算命的人，都称他们为“星象家”。这就说明看相算命的原理，必须要从星象来的。现在美国有一门星象学，也是新兴的学术，有七八个大学开了算命看相的课，正式研究全世界各国的看相算命方法，现在虽还没有构成学位的系统，但已网罗了各国懂这一套的人开始任教。那么我们提出来的《河图》、《洛书》，就是我们古代简化的、归纳性的星象图，这是我的假设。如果从这个方向去发掘，当可发掘出很多的道理，在我们《易经》的象数方面，把这一套归纳出来，说法可不同了，是非常玄妙的，可是这些玄妙的方法产生了很多东西。譬如《河图》下面的一个白点，叫做“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对方（上面）“地二生火，天七成之”，左边为“天三生木，地八成之”，右边为“地四生金，天九成之”，在中央为“天五生土，地十成之”。以前我们只知道如此背诵，到底什么道理则不知道。事实上研究哲学或者研究科学，问题大了。

举一个例子，全世界的文化，除了宗教以外，讲宇宙的开始，不外乎一派是唯心的，一派是唯物的。唯物思想认为地球的形成，宇宙的开始，第一个原素是水。后来的地质学家，完全站在科学物理的立场，认为地球的形成，最初在太空中如一团泥浆旋转，经过几百亿万年的不断旋转以后，渐渐凝结起来了，成为地球。在中国的哲学、科学中，《易经》里则有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同样的道理，水是第一个原素，等到形成了地球以后，所谓地六成之，这是中国思想。在春秋以前，讲究时间与空间，这又与西方不同，当时西方讲四方，印度讲十方为空间的方位。中国人在春秋以前讲六合，由庄子提出来，讲六合空间，包括东南西北四方和上下，了解了这些以后，就知道《河图》、《洛书》不是随便乱说的。“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并不是迷信的话，而是说宇宙形成的第一个原素是水，构成了地球以后，再有四方上下六合来形成，但这是从推论来的，还不是科学的。讲到中国的科学，多在过去道家的传统思想里，大家都知道牛顿发现了地心吸力以后，世界的科学有一个转变，爱因斯坦发明相对论以后，对于牛顿的定理又要推翻或修正，又产生了现代的文化，所以人可以到太空去，但牛顿的地心吸力的定理还存在。其实每一个星球的本身，都有它的吸力，所以各不相干，都在那里转，但问题在于太空中有这么许多星球，为什么不会相撞呢？舞台上表演特技，抛掷许多球不会碰撞，是因为时间、速度控制得好，位置摆得好，用力适当得好，可是太空的星球有谁在抛掷它们呢？这个问题的答案还没有找到，全世界人类正在找，我们把这些资料汇集起来，再研究《河图》、《洛书》，就知道它们本身是有道理的。

为什么“地二生火，天七成之”？这图案下面两点是偶数，黑点表示是阴性的，阴的东西是构成物质以后，阳的是在没有构成物质以前，等于现代科学名词中的“能”，有作用，但是看不见的，以哲学而言能是抽象的，在这里的代号就是白点，是奇数的。地二生火，古代亦可解释为地下有火，所以有火山爆发，由地下生出火来，因此叫做“地二生火”，这种解释似是而非，是前一个时期的知识范围所能作的解释。事实上“地二生火”是说地球形成以后，它的转动摩擦，发生了电能，然后“天七成之”，这个是因为地球在宇宙中的位置，与北斗七星，所谓大熊星座有连带关系。我们中国讲天文地理，离不开北斗七星，古人认为这是皇帝的星座。我们不必看得那么神秘，这有另外一套道理，同中国的政治哲学思想、科学、天文，样样都有关联。

《洛书》与大禹治水

关于《洛书》的图案，传说是有一个乌龟从洛水里浮出来，背上有这个图案，我们的老祖宗大禹有了《河图》、《洛书》以后，启示了他的灵感，所以把中国的水患平定下来了。在我们中国文化的发展中，大禹的功劳最大，因他治水以后，中国九州才开始可以农业立国，一直传下来几千年，治水可以说是大禹一件划时代的工作。而他做这件工作的智慧，是由《河图》、《洛书》的启示而来的。这个《洛书》的图案，正好是一个乌龟壳的形状，图中的点点，古代有一首歌来叙述它说：“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头上是九，下面是一，左边是三，右边是七，这些都是阳数，白点子，占了四方。另外四个角，上面右角是两点，左角是四点，如同在肩膀上，下面右角是六点，左角是八点，像两只足，为阴数，是黑点，五则居中，这是《洛书》的数字。《洛书》的数字摆法，是后天的用，《河图》的数理则是体。

不传之秘

这两个图的数字方位知道了以后，再把《洛书》数字的图案，套在文王后天八卦的图案上，于是我们前面讲过的“一数坎兮二数坤，三震四巽数中分，五寄中宫六乾是，七兑八艮九离门”的道理就看出来了。现在告诉大家，以前古人讲易数卜卦，不肯传人的秘诀，老实说那些传秘诀的人，自己对秘诀的道理都不清楚，只知道书上说的，书上为什么这样说，他就不知道了。问题在于八卦的起用，是用文王的后天八卦，用《洛书》图的数字，配上后天卦的方位，以用在占卜上，看对与不对，如此而已。有些人研究《易经》感到困难，就是因为被这些符号迷住了，尤其中国人过去的思想，研究了许多年发现了，却不肯教别人，否则他自己没得玩的了，所以只好瞒一手；这一瞒就完了，后人又要费好多心血去找出来，假如又瞒一手，几千年就如此退下去了。其实大可不必，我觉得这是一个科学的东西，科学上的最高原理，现代可以不用在算命、卜卦、看风水上，现在可以用到宇宙的法则上。学通《易经》后，多看看太空、理化方面的新学问，会发现很多新的东西，就可以知道我们老祖宗的文化伟大之处了。

《系传》——孔子研究《易经》的心得报告

谈到《系辞》上下二传，相传是孔子所著。大家注意，孔子是到五十岁才开始学《易经》，所以他说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加上二十年学《易经》的心力，他认为得了道。不过后来有人考证，认为《系传》不是孔子著的。不过我对考据的事情，虽非常重视，但不太去管它，原因是考据的东西很难断其是非，我始终有一个理论，即使我自己昨天做的事情，今天若要说出来，都会有些模糊，如果说今天拿到一块泥巴，考据到几千年前的事情，硬说它是某种情形，那你爱怎么讲就怎么讲好了，谁有把握？所以《系传》到底是不是孔子著的，那只是次要问题，我们现在主要的是研究这篇心得报告的内容。其次我们知道，中国文字是非常美的，《系辞》的文字真是美极了，在古人传统的看法都认为是孔子自己写的，的确很美，文字用得很简要，一个字代表了很多意思，而且读起来很顺：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

这一段文字不但很美，包含的意义也很多，和《论语》比较起来，学生们的文章到底差了一点。老子的《道德经》和孔子的《系传》，以文字的立场看，的确很美，文章中有关哲学的道理、科学的道理，实在包含太多了，中国人都懂。

天尊地卑 乾坤定矣

第一个道理是“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尊卑是两个对立的名词，并不是说权力财富的尊贵，卑亦不是下贱，是指人的感情思想，对于宇宙不可知的事，尤其古人觉得天很伟大，如对登山者登上玉山，赞它一句伟大，这是尊的真意，是一种形容词，越远大的，越摸不到的，我们觉得它越尊贵；而对于地，我们离不开地生活，离开了一秒钟就不得了，所以我们和地很近、很亲切，卑也就是很亲近很亲切的意思。这其中有很多哲学的道理，人的心理思想，凡是远的，摸不到的，看不见的，都认为是好的，理想永远是美的，越是稀少的、得不到的，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便越高，对于浅近的，就觉得没有多大意思，没有多大令人稀罕。就如男女之间的恋情，对于一个没有追到手的小姐，永远觉得是好的，永远美丽，爱情笃实，可是一旦结婚以后，慢慢地接近，这个卑就出来了，这是人情之常。

“乾坤定矣”，许多人用这四个字作为结婚者的贺词。过去结婚，要把新郎、新娘的生辰八字送给算命先生合婚，就用这句话说是“乾坤定矣”。其实这句话用错了，真正的意思是，“乾”、“坤”是两个卦的代名词，乾卦是代表高远的天，坤卦是代表与我们亲近、卑近的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这是《易经》的学理上、卦上的话，可是古人的解释，以为有了《易经》，我们的祖宗伏羲画了八卦以后，天地就开始了，这和今日西方宗教的说法一样。西方人说上帝创造了世界，我们说盘古老祖宗这么一画，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于是天地就开始了，是一样的错误。真正的意义是，乾坤两卦是天空与大地两个自然形象的代表，我为什么这样解释？因为在这里接下去说，“卑高以陈，贵贱位矣”。这句是解释上面的话，卑就是亲近的，地球对我们太近了；高就是太空，越高越远，“以陈”这一高一卑陈列在我们的前面，所以我们人类的思想感情，看见远大而摸不到的，认为尊贵，而对于亲近的却觉得无所谓了。因此乾坤两卦也代表了位置的不同，道理就在这里。

动静有常 刚柔断矣

动静有常，刚柔断矣。

这要注意，将来研究《易经》的象数，一定要记住动、静、刚、柔这四个字。动静就是阴阳，一动一静，动为阳，静为阴。刚柔，看得见的事物，如牙齿与嘴巴，牙齿是硬的为刚，嘴巴是软的为柔。实际上是这里面含有两层道理，动静是讲物理世界的情形，当地球没有形成以前的那种物理层面的世界，是一动一静的现象，这是阴阳正反两面的力量在互荡，到了物质的世界，就是刚柔，是物质出来的现象。所谓“动静有常”，宇宙间任何法则，太阳、地球、月亮、宇宙的运动，乃至人类思想、感情、情绪的变化，国家大事的趋势，并不是盲目的，虽然未来的前途如何，大家不知道。这是因为不懂《易经》，懂了《易经》至少会知道个大概。“动静有常”总离不开一个一定的原则、一个常规，等于一个孩子的长大，今日一岁，绝不可明天就是两岁，后天就是三岁，一定要一天天加下去，加满了三百六十五天才能长大一岁，这是有常。“动静有常”就是指物理世界的动静是有其常轨的。研究科学的人知道，原子的变化有一定的规则，这种排列形成这种现象，那种排列产生那种变化，经过一定的时间和一定的空间，便发生一定的变化，这种轨迹没有办法违反。“刚柔断矣”的“断”，不是一根线断成两截的断，是断定的断，判断的断，决断的断，有了刚柔，就可以判断物质世界的一切变化。

方以类聚 物以群分

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

这个“方”字有两种解释，古代的方字，写作“”，像一只猴子蹲着，所以有人解释方以类聚，是说像猴子一样，一类一类地分别聚在那里。这说法有人反对。后来我亦发现这一说法，是受了政治上唯物思想的影响而产生的。“方以类聚”的真正意义，方是指空间、方位，所以学《易》要注意时间与空间，也是现代的科学精神，中国过去不称空间而称“位”，“位”这个字用得比“空间”还要更好。懂了《易经》以后，处理事情，到处都有位的因素。譬如我们现在立脚的一块地，在五十年前是荒郊野外，没多大价值，可是到五十年后的今天，虽不是黄金地带，也是白银地带了，这就是位的作用。任何事情，一个很好的计划，太早或太迟提出来都不能实现，一定要在恰好的时间提出来才能做到，而且是双重因素，除了时间，还有位置。方以类聚，每一方位的人，乃至个性、情绪都不同，物也是一样的道理，像台湾高山上和大陆温度相同的地方，种出来的某种蔬菜，看起来外形和大陆的一样，可是吃到口里，就不一样，这是因为方位不同，这就是方以类聚。至于“物以群分”是说在物理世界，一群一群的分类现象，就是这个道理。于是吉凶在这里发生了，“吉凶生矣”。学《易经》的人都知道，世界上未来的事情，只有两种结果，就是吉或凶，好或坏，做生意不赚钱便蚀本，没有做一年生意，不赚一毛也不赔一毛的。过去有人跨着门槛要求卜卦者卜断他是进门抑或出门，因而把卜卦者难倒了。假如我是卜者，我会断他不进门则出门，这断法表面上看来好像很滑头，其实这是一定的道理。吉或凶，都是因人的心理而产生的，为什么呢？因为“方以类聚，物以群分”，这一类的人和那一类的人利益有了冲突，于是吉凶就分出来。到这里，也把《易经》运用的原则告诉了我们，那么我们怎样知道过去未来呢？

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

就是说，欲知过去、未来的学问很简单，人人都可以学会，只要看见太阳系统里，星辰运转的法则，懂了它的原理，在地上的每一成形的东西，山是高的，水是流动的，任何现象，都可以看得出来的，懂了变化的法则原理，那么对于过去、未来便都知道了。

刚柔相摩 八卦相荡

是故刚柔相摩，八卦相荡，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

这一段的意思是接着上面来的，是研究《易经》八卦道理最重要的地方，这是指我们现处的太阳系统，所带领的星球世界中的物理法则，扩大一点来说，也可以说是宇宙运行的法则。懂了宇宙运行的法则，自然会了解人事，正如儒家所标榜的“天人合一”的道理，至于把这个法则应用到另一个太阳系统，是不是相通呢？推测下来，大概也是相通的。

现在说的“刚柔相摩，八卦相荡”，就是说我们人类所居住的这个太阳系统以内，物理的法则都由刚柔（这是两个物质世界的代号）也就是阴阳，互相摩擦而产生。宇宙间任何东西，都是由这两个相反的力量互相摩擦才生出来的，这是摩。至于八卦相荡，开始时我们已经画过八卦，为了解说的方便，现在需要先介绍一些关于《易经》的基本知识。

先说什么是《易经》。前面我们曾经说过，“易”就是变易、不易、简易三个原则，这是汉代儒家提出来的解释，这个解释对不对倒是另外一个问题。究竟为什么叫做《易经》？这是根据汉朝一位道人魏伯阳——道家的神仙，又名火龙真人的说法来的。他有一本有名的著作叫《参同契》，朱熹一辈子不敢说对这本书已经研究通了。这本书是根据易理讲修道的书，也就是中国所谓道家的鼻祖。在书中，他提到了“日月为易，刚柔相当”的话。我们看古文“易”字，上面是日的象形，下面是月的象形，把上面太阳下面月亮合起来，便是“易”字了。这个意思是说，《易经》这本书，是叙述我们人类这一个太阳系统的宇宙中，日月所运行的一个大法则，可见有关《易经》的定名，以魏伯阳的解释为最正确。可是自宋朝到清朝这几百年间，很多人怀疑这个解释，而日本人解释得更妙，他们说“易”是一种动物——四脚蛇，也就是蜥蜴，因为它的特征是善于变化，它栖在绿色的树叶上，体色就变成绿的，栖在红的花上，体色就变成红的，所以“易”就是蜥蜴。日本人对于我们的文化，有时候固然歪曲得很厉害，但有时也是很有趣很可笑的。他们还提出证明，说《易经》中有很多都是用动物代表的，如龙、象、马等等都是，所以“易”就是易变体色的蜥蜴。在几十年前，我们中国的学者也跟着日本人如此说，中国人把中国自己的文化弄得一塌糊涂，甚至说大禹是一条爬虫，根本没有大禹这个人。日本人这样说，我们的学者也跟着这么讲，这些说法都是不对的。什么叫《易经》？到现在为止，大家考据讨论的结果证明，还是魏伯阳对《易经》作的解释最为正确，因为后来出土的甲骨文上，找到《易经》的“易”字，就是太阳、月亮的象形字，上下合在一起，就是远古时代的“易”。照《易经》文化来看，我们的历史应追溯到两百多万年以前，我们现在自己号称五千年历史，那还是太谦虚了。两百多万年前的文化，“易”就是日月，可见“刚柔相摩，八卦相荡”就是太阳月亮以内的宇宙法则。

明白了以上这些，现在我们再谈八卦相荡的问题。所谓“荡”，如同荡秋千一样，一来一往。六十四卦就是八卦的一来一往，彼此相荡出来的。以先天卦的方位来看，如以乾卦为标准，乾卦一荡，与兑卦碰在一起，于是便成天泽履卦，反过来，兑卦一荡，碰到乾卦，于是成为泽天夫卦，乾卦如果荡到另一边，碰到巽卦，于是便成天风姤卦，无论以任何卦为标准，都是一样。昨天报纸刊出，美国总统福特去大陆，有人为他卜了一个卦说如何如何，灵不灵且不管，不过有时候拿来玩玩，或是心里实在不宁静，生死存亡之间，来玩玩亦不错。准不准呢？等于在事急时祷告上帝、拜求菩萨一样，也可以在这中间找出办法来，找出生路来，因而一下子精神便安定下来了，这也可以说是精神的最高寄托，但却与宗教信仰不同，宗教信仰是依赖的，是把自己交给另外一种看不到的神，而卜卦则是可以在自己的智慧中解决问题，找到所应走的道路，这是荡的道理，也与上面所说综卦的道理一样。

这里孔子研究《易经》的报告所谓“刚柔相摩”，是说这个物理世界的刚柔相摩，用现代语勉强解释为坚硬的和柔软的互相摩擦。譬如物理世界最柔软的东西，老子常说是水。老子的思想，孔子的思想，诸子百家的思想，没有不是从《易经》里出来的，如“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等这一套观念，也都是从《易经》里面出来的。所以老子也说，“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都是来自《易经》的思想。我们研究了《易经》，再研究老子思想、孔子思想的问题，就可迎刃而解了。天地间没有绝对的，老子提到世界上最柔的是水，刚强的，终归会软化，水一滴一滴，都是软的，没有骨头，风一吹就干了，可是不管是铁板、硬石，年深日久，都会被这一滴水滴穿了。老子是在这个观点上说水是最软的，实际上照《易经》的道理，水还不算最软，因为水还是有形态的，最软的是没有形态的，是空间，是这个虚空。那虚空有些什么呢？普通说来，虚空就是没有东西。而《易经》的道理，和现代科学观念一样，认为虚空并不是空无一物，而是充满了原子，我们的手在虚空中挥舞一下，虚空中的原子便都动了，发生作用了，这样宇宙便已经受了很大的影响，好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到河里一样，开始时只见到一点小波纹，这个波纹照科学的道理，慢慢扩大开去，一万年以后还在扩充，所以任何一点的动，都会产生很大的力量。空是柔的，刚的可以被空摩掉，由这个道理说明刚柔相摩，是互相摩擦，并不是刚不及柔，有时候柔的东西也会被刚克掉，这是刚的成分较重的关系。

《易经》的道理告诉我们，像一架天秤一样，那一头重，这一头就高起来，这一头重，那一头就高起来，不能均衡，几乎没有一个时间是均衡的。均衡是最好的状态，但是很少，就以我们自己的心身来说也是如此。我们心理方面的思想，没有一个时候是均衡的，不是心里不舒服，就是思想在混乱。一般人说打坐修道，什么叫做“道”？能经常保持心身的均衡就是道。那么打坐，又何必闭起眼睛、盘起两条腿装模作样呢？我们知道打坐的目的，也是求得心身的均衡，如果心身不均衡，打坐也没有用。大家都有几十年的经验，每天不是情绪不好，就是身体不舒服，过分高兴也不是均衡，身体绝对没有一点毛病，心理绝对平和的状态，生活一百年也难得有十天到达这种境界。这些都说明了，刚柔时刻都在相摩，因此就产生了大宇宙间八卦相荡的道理。这个道理推于人事，我们亦可了解，人与人之相处，不管是在一个团体或一个家庭，不可能永远没有摩擦，因为“刚柔相摩，八卦相荡”这个宇宙的法则，都是两个彼此不同的现象在矛盾、在摩擦，才产生那么许许多多不同的现象。一切人事也都不能离开这个道理。我们学了《易经》的好处，就是对于人事的处理会有更好的原则，例如对方发了脾气，就会劝他不要动怒，等一等再说，等他的这一爻变了，变卦了，他不气了，再谈下去，又是另一卦的现象了。学通了《易经》的人，对别人在发脾气，自己觉得没有什么，他火发得天大，那是“火天大有”，让他发去，发过了以后，反过来“天火同人”，两人还是好兄弟，算了，不要吵了。学通了《易经》，用之于人事，便无往不适了。

时与位

《易经》上告诉我们两个重点，科学也好，哲学也好，人事也好，做任何事，都要注意两件事情，就是“时”与“位”，时间与空间，我们说了半天《易经》，都只是在说明“时”与“位”这两个问题。很好的东西，很了不起的人才，如果不逢其时，一切都没有用。同样的道理，一件东西，很坏的也好，很好的也好，如果适得其时，看来是一件很坏的东西，也会有它很大的价值。居家就可以知道，像一枚生了锈又弯曲了的铁钉，我们把它夹直，储放在一边，有一天当台风过境半枚铁钉都没有的时候，结果这枚坏铁钉就会发生大作用，因为它得其“时”。还有就是得其“位”，如某件东西很名贵，可是放在某一场合，便毫无用处，假使把一个美玉的花瓶放在厕所里，这个位置便不太对，所以“时”、“位”最重要，时位恰当，就是得其时、得其位，一切都没有问题。相反的，如果不得其时、不得其位，那一定不行。我们在这里看中国文化的哲学，老子对孔子说：“君子乘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虆以行。”机会给你了，你就可以作为一番，时间不属于你，就规规矩矩少吹牛。孟子亦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也是时位的问题，时位不属于你的，就在那里不要动了，时位属于你的则去行事。八卦相荡就包含了这许多道理。

日月运行 寒来暑往

现在再继续讲到：

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

物理的法则，宇宙的法则，我们感觉到，人生在地球上，受天体的变化、气候的影响，尤其学中医的，更要留意，所谓风寒暑湿，这是外感进来，最容易发生病态的情形，这些都是《易经》所说太阳、月亮以内的宇宙法则。这个自然的现象，都是可爱的，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孔子写文章技巧的高明了。我们说过，《系传》这篇文章，纯以文学的价值来说，比《老子》、《庄子》两本书更美，读起来更有节奏音韵感。“鼓之以雷霆”可不是打鼓的意思，也不是说像打雷的声音一样。这个“鼓”字的意义，等于现代四川人说“生气”为“鼓气”的“鼓”字一样。吹气吹胀了就谓之“鼓”，这里就是这个意义。宇宙自然的法则，必须要有雷电的震动，才能维持宇宙万物均衡的发展。用《易经》的道理来看这个宇宙，有时候大风、大雨不一定坏。譬如台风在我们来说，台风来了，破坏了农作物，吹倒了房子，觉得它很坏，但在整个大自然来说，在某一个角度，某一个时间，某一些情况下，却需要这一个台风，否则的话，自然界的各种生命，便会发生某种意想不到的问题。宇宙间必须要这样的震动才好，所以要“鼓之以雷霆”，不过假如宇宙永远在打雷，那也就糟了。太干燥了不行，又要“润之以风雨”，宇宙自然的法则，刮风下雨，天阴天晴，每一个现象都不能缺少。太阳月亮的运行，构成了一寒一暑的流转交替。这里要注意的，《易经》没有讲春秋，只有讲寒暑，冬夏则用得很少。《易经》的道理是宇宙只有冷与热两种对比，人们觉得春秋两季，不冷不热最舒服，刚好中和。在《易经》的道理上看，秋天是开始冷，小冷，春天是开始热的小热，所以《易经》只是说两个东西的对比，寒暑两种而已。夏天是热到了极点，冬天是冷到了极点，这样一寒一暑，便形成了这个五彩缤纷的花花世界。

十二辟卦

说到这里，我们要注意到下面这一个图表：

一岁十二月六阴六阳之象

这个图的中心是空的，我们暂时不去管它，以后再讨论。其实这个中心最重要，它代表了太极，亦即是本体，是空中无物的。外面第一圈，是十二个卦。这十二个卦，在《易经》有关的书上，有一个专门名称，称作“十二辟卦”。所谓“辟”，有开辟、开始的意义。还有一个观念，大家要注意的是十二辟卦，又名侯卦，意思是诸侯之卦。以前迷信，卜到这种卦，认为命运了不起，是方面大员的诸侯之卦，可不要去相信这一套，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所谓“侯卦”只是一个代号。《易》是以古代的政治制度来作比方，中央的是天子，坐镇各方的是诸侯，大诸侯镇守十二方，所以名为侯方。再清楚地说，《易经》是拿我们古代的政治制度，来说明这十二个卦的位置和性质，并不是说卜到了侯卦，就非当诸侯不可，否则诸侯当不成功，可被人当猴子耍了。孔子说过，学《易经》学好了，就“洁静精微”，的确了不起。学不好就是“贼”，学这套久了，很容易走上迷信的歧路。实际上这是最高智慧的东西，这十二辟卦之名为辟，是根据《系辞》下传第六章“子曰：乾坤其易之门邪”来的。孔子说，研究《易经》第一步先要研究乾坤两卦，乾坤两卦懂了，《易经》的门就打开了，可以开始研究《易经》了。

阳物、阴物，错把冯京当马凉

说到这里，我们顺便把这章讲下去：

乾，阳物也。坤，阴物也。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以体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

孔子推崇乾坤两卦的确是了不起，但是有一点要特别注意，近六七十年来，我们中国文化，被自己搞得一塌糊涂。有几位非常知名的学者，和若干大学教授也如此说，还有日本人都这样说，他们说《易经》讲阴阳，是讲男女的生殖器官，阳就是代表男性的阳具，阴就是代表女性的阴户，而且他们举出“乾，阳物也。坤，阴物也”这两句话来，说是孔子这样说的。其实在唐宋以后，男性的生殖器官才称作阳物，在唐宋以前称作“势”则有之，并没有人称作阳物。孔子这里所说的“乾，阳物也”，是说阳性的一切东西，而现在的人把后世的名词套到古文中去解释，可真是岂有此理！等于老子讲物，有人说老子是唯物主义者，是一样的荒唐。在秦汉以前的人对“物”字的观念，并不是后世的物质观念。在秦汉以前的物，等于我们现在口语中的“东西”。可能在一千年以后的人，再来考证我们今日文章中的“这个东西”一句话，会要命的。譬如现在的人骂别人，往往会说“简直不是东西”或“讨厌的东西”、“你是什么东西”等，也许一千年以后的人，可以大写一篇一九七五年关于“东西”的考证文章而拿到博士学位。现在的人就很懂，知道“你是什么东西”这句话是骂人的，那么古人说的“物也”，亦就是我们今日说的“东西”，所以不能说孔老是唯物主义者。这里孔子是说，乾可以代表阳性的东西，坤可以代表阴性的东西，这是很明白的，这种话好像是很枯燥，可是有人曾写了好几本“大”书，用来教育我们的下一代，可惜错了，所以我们要多了解一下，便于纠正下一代的不正确思想，免得把古代的孔子、老子搞得那么惨。

阴阳与刚柔

接下来：

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以体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

意思说人把乾坤的道理弄清楚了，就可以通天通地，而上面这一个表，就是说明“乾坤其易之门邪”的道理，先要把乾坤两卦的变化研究清楚。

这图表自内向外为序的第二圈，画的是卦象，第三圈是地支，代表月份。如今天是中国历的十月，为亥月，天气已冷，但有几天暖和，是“小阳春”。十一月是子月，十二月是丑月……，依次配合，再外面第四圈，应钟、黄钟、大吕，是中国音乐的名词，这十二个音乐上的名词，通称为律吕，亦是气候的变化。最近看到一份报上，有一位研究音乐的教授大骂律吕的文章，其实是他不懂什么是律吕。另外一位大学者，说外国音乐只有七个音阶，而我们中国有十二个律吕，这又错了。还有一位申请某项经费的老教授的论文中，也说到律吕的问题，但似是而非，所以要研究中国文化，这些都要了解的。再第五圈是二十四个节气，将来研究《易经》象数方面，亦即科学方面，这个十二辟卦的法则，一定要记住。一年当中，分十二个月，这十二个月，一半是阴，一半是阳。以一天计算，同样一半是阴，一半是阳。以每天的子、丑、寅、卯、辰、巳六个时辰，亦即深夜的十一时零分零秒至次日上午的十时五十九分六十秒是阳，而午、未、申、酉、戌、亥六个时辰，亦即上午的十一时零分零秒至夜间的十时五十九分六十秒为阴，这是我们中国古代的科学。现代西方人研究中国针灸，也就以现代的科学来求证，证明它的道理，不能说它不科学。

我们中国的这个历是夏禹的历法，又叫夏历，又叫阴历，因以太阴——月亮为标准，每月十五，月亮从东方出来，一定是圆的，用这个标准，可以知道各地潮水的起伏升降，推测出农作的时间，等等。我们中国人过年，还是喜欢过阴历年，而正月是寅月，十二地支，以“子”开始，而夏历的子月是十一月，十一月的节气有冬至、大雪。一个月有两个节气，其中一个是节，一个是气；大雪是节，冬至是气，这时候一阳始生，故为复卦。所谓复卦，我国古人即知道，地球的外面，是太阳，月亮，金、木、水、火、土五大行星围绕，月亮本身不会发光，是借太阳的光反射而亮的，而且知道月亮半圆时，另一半是在黑影中，并不要等到近世用仪器或太空人爬上去才知道的，而且知道各星球都有放射能量的功能，地球一方面在吸收其他星球放射的功能，同时它本身亦在放射其能，和其他星球的功能相互影响；这些理论在古书上都有记载，可知我国古人对宇宙的科学非常了解。地球吸收太阳和宇宙的功能原是这样的：夏至一阴生以后，开始渐渐吸收宇宙的功能，一直到冬至吸到地心，在古代是说阳气下降到地心，到了冬至才开始渐渐外放。古人并说阳气从地球放射到高空的时候，可到达九万六千多丈，这不能说我们的古人不科学。几千年前，他们就知道地球的放射功能，会达到太空的其他星球的一定界限，也就是现代所称的游离电子层那个界限。地球到了冬天把阳能——现在可称作太阳的放射能吸到地心去。我们从井水的情形就可以知道，夏天的井水是凉的，冬天的井水是温的，就是因为地下有阳气。所以我们中国人吃东西，也是依照宇宙的法则来的，冬天可以吃冰淇淋，吃太凉的东西也没有关系，因为胃的阳能内敛，夏天外面热得很，而阳能向外放射，里面是空的、是寒的，所以不吃冷的，因此中国人以前空腹不吃水果，饭后也不吃水果，一冷一热，慢慢易出毛病，现在却学西方了，饭后吃水果，反认为科学。

到了十一月，阳气重新生起来。中国人冬至进补，就是这个道理，因为这时消化力特别强，补品吃进去，营养容易吸收，同地球的道理一样，所以冬至一阳生，是十一月开始，卦象是复卦“”，上面都是阴爻，代表寒冷，一阳生，从地底的功能发生来的。

古书上说：“冬至一阳生，夏至一阴生”。那么阳是什么？它是说明地球的物理，这是其中之一。《易经》包括的学问太多了，如学医，先要把《易经》研究透，因为人体的内部也有一阳生，有些年纪大的，或者比较衰弱的，不必害怕，因为人随时有一阳生的现象，只要把握住这初生的一阳，适当调摄，就对健康有益。像有些人睡不着，好像是失眠，其实是体能消耗到要恢复以前，可能精神非常旺，不想睡，要注意，这不是阳气而是阴气，和地球物理一样，但过了这个阶段，非常想睡，会大睡，那就是一阳生的现象，这就是复卦。

节气与十二律吕

什么是“黄钟”？就是律吕。十二律吕是中国人的发明，我们研究音乐，常提到丝、竹、管、弦，其实这都是后来的。最早是土石做的，后来才用丝做弦，用竹做管，即所谓“丝竹管弦”。我们中国的音乐与西方人不同，声音比较细，这是由于中国几千年来都是农业社会，不像美国一开始就是工业社会，过群体生活。西方人运动也是大家一齐来，中国人的运动也多是各人搞各人的。音乐方面，中国人弹琴，是给自己听的。西方文化，由于群体社会，艺术表现是给别人欣赏的，不是为了自己的欣赏。其次音乐的发展也与中国不同，中国的音乐是不规则的，因其不规则，音乐艺术的境界就很高了，而西方的音乐是规律化的，表面上听起来很好，实际上真要讲究律吕还差得远。但是中国的音乐太深了，深得很难使人欣赏了解。曾经有一个笑话，有一个人弹了一辈子箜篌，有一次开演奏会，听众满堂，可是他只弹了一半，听众都走光了，只剩下一个老太婆坐在那里流眼泪，这位箜篌家大为高兴，发现在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有一位知音，询问之下，原来这位老太婆是一位寡妇，听了“哆！哆！当！当！”的箜篌声，想起了弹棉花的亡夫，所以不禁流下眼泪来。从这个笑话，可知中国音乐不容易欣赏，律吕的道理，不容易了解。

律吕的发明，是在中国的西北。陕西、河南边界，有一种吕管，形状据说像竹子又不是竹子，长短粗细有一定的标准，共有十二种，埋在地下，传说是埋在天山的阴谷。由于这十二种管子长短不一，深入地下的长短也不同，而上端则是齐平的，管中充满了芦灰，管口用“竹衣”（竹子内的薄膜）轻轻贴上，到了冬至一阳生的时候，最长管子中的灰，首先受到地下阳气上升的影响，便喷出管外，同时发出“嗡”的声音，这就叫黄钟之音。然后每一个月有一根管子的灰喷出来，亦发出不同的声音。这样由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中吕，属于六阳，下面蕤宾、林钟、夷则、南宫、无射、应钟是属于六阴，阴阳不同，这又讲到中国的音韵学了。如作诗，中国有一本《诗韵》，分一东、二冬、三江、四支等等，如其中“东”与“冬”同是平声，但仔细去研究，它的发音有阴平、阳平之分，东是阳平，冬是阴平。因此后来到了邵康节研究《易经》，就知道任何一种声音的震动，都有八万六千多个幅度，在某一种幅度，声音可以杀人，在某一种幅度，声音可以救人。这种理论，在近世西方才证明到，可是我们祖先早就知道了，能说我们不科学吗？可惜我们子孙不争气，没有在这些科学上求发展，亦可以说我们这些子孙很争气，因为懂了这些道理以后，觉得没有什么稀奇，不拿到物质方面来运用。

现在话说回来了，黄钟，是在十一月，也是子月，到了一阳初生的时候，卦是复卦，到了十二月阳能又逐渐上升了一些，初爻和第二爻都是阳爻，有两个阳了，因为内卦变了，成为兑卦，兑为泽，于是重卦成了地泽临卦了。在节气上，小寒是节，大寒是气，到了正月是寅月，是地天泰卦，所谓“三阳开泰”，就是说已经有三个阳了。律吕是太簇之音，节是立春，气是雨水。二月是卯月，卦象，内卦是乾卦，外卦是震卦，震为雷，雷天大壮。二月是大壮卦，大陆上放风筝，可以飞起来了。二月的惊蛰节非常重要，在立冬以后，蛇虫青蛙就看不见了，口里含一团泥巴，钻到地底下，不食不动，半死状态，现代科学上称作“冬眠”，我国古代称作“蛰”或“蛰伏”，要到二月间雷天大壮的时候，第一声春雷一鸣，这些蛰伏的蛇虫青蛙，吐出口中的泥巴出洞了，称作惊蛰。过去农夫惊蛰以后下田耕作，一不小心，触到毒蛇含过的泥巴，会中毒肿痛。在大陆未过惊蛰，农作物种子下地，不会发芽生长的，一定要惊蛰第一声雷以后，才开始抽芽，这个科学的道理，大家没有注意。前几年有一位美国农化方面的教授，来台大农学院讲学，他亦研究《易经》，所以有人介绍来看我，谈起他们美国人现在也知道研究雷和生物的关系了。据他们的研究，一声雷的结果，可以在地面产生八十万吨的自然肥料。我告诉他我们中国人老早就知道了雷的作用，而且《易经》上告诉我们，雷有八种之多，水雷屯，泽雷随，风雷益，天雷无妄，火雷噬嗑，山雷颐，地雷复，震为雷等，而地雷复的雷肥料最多。

《易经》的学问太多了，如中医亦是由《易经》来的，人的身体变化也和宇宙法则一样，如没有研究好《易经》，把脉不会把出结果来。中医的望、闻、问、切，先用眼睛看病人是什么颜色。一看神气，对他的病就知道了一半。再听他的呼吸，听他讲话的声音，就知道了一些症状。第三问，同西医一样，了解病人的年龄、籍贯、职业，如一个运动家和一个坐办公室的公务员，病状绝不同，他们患同一的病，但用同一的药方，有一人会减少效果或没有效果的，所以要问得很清楚。一个医学上的故事，唐代有一个人头痛，求神医孙思邈诊治，经过按脉，这人并没有病，到病人的居所一看，一条壁缝正对他睡觉时的头部，亦就是头痛的地方，把床位移动，就不痛了。所以平常坐位置亦要注意，一线风容易使人受病，处身在大风中反而没有问题，因为有了抵抗的准备。有一个朋友半身不遂，中医没有办法，我劝他到西医那里检查牙齿，他最初认为不可思议，后来检查发现有一颗牙齿坏了，拔除这颗牙齿，半身不遂好了。过去牙科医生最难，要学七年才能毕业，医师会诊，牙医是坐首席的，有如此重要，可见为医之难。我有一次在国防医学院讲演，我说没有医生能医好病的，医生如能医好病，人就不会死了，但医生照行医，人还是照死，中国有句俗话：“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有一种病，中西医都医不好的，这是什么病？“死病！”我又说，现在学医的人动机很坏，都是为了想赚大钱，这是很糟的，以赚钱为目的学医，就不去学医理，只是学点技术，所以医道越来越退步。学医当学医理，在德国就有医理学家，可见人家对医的重视。

我说这些闲话，是说明《易经》中的学问，没有哪一样的原则不包括进去。

三月的卦，到了春天了，节气是清明、谷雨，大陆的气候，最舒服是清明，真是天朗气爽，和风徐来。另一个是相对的秋分。孔子所以写《春秋》，因为春分和秋分都是均衡的，气候不冷不热，这时以《易经》的地球物理来说，是夬卦，外卦是兑卦，兑为泽，内卦是乾卦，乾为天，泽天夬，这个卦象，表现出地球物理的气象与我们人类生活息息相关的，阳能快要全部上升完了。

到了四月是乾卦了，这是阳能到了极点，实际上每年最难受、最闷热的是四月，跟着来的是五月。这个卦的六爻，阳气开始减少了，每年十二个月如此，每天的十二个时辰也是一样。这在熬夜的人就会知道，我自己也有这样的体验，到了深夜十二点，子时正的时候，不管自己睡不睡得着，闭起眼睛休息一下，十分钟，二十分钟就行了，过了这个阶段，可以再熬下去，真的要睡觉的时候，是早上四五点的时候，这时候不要去睡，如果睡下去，整天都会头脑昏昏，过了寅、卯这两个时再睡，才能睡得舒坦。人的身体内部生理变化，和《易经》所说的宇宙法则完全一样，懂了这个道理，则养生之道，操之在我。

四月阳能的放射到了极点，到了五月，于是有一个节气夏至来了，所谓冬至一阳生，夏至一阴生，开始回收了，以现代的地球物理来说，地球又开始吸收太阳的放射能进来了，就像人类的呼吸一样，要吸气了。说到人体与地球的关系，曾经有人说，要节制人口，否则粮食不够。我认为节制人口没有用处，将来人口还是愈来愈多，粮食不够，是人类把地球害了。中国老祖宗说过，地球、太阳、月亮，都是“物也”——一个东西，这个东西，人类把它害了。我们中国在汉代就发现了煤矿，可是不准挖，《易经》的道理，地球是挖不得的。现在自然科学进步，挖煤，挖铀，挖各种矿，到处挖，好像一个苹果，被小孩偷偷用小匙挖来吃了，天天挖下去，表面上看来是完整的，实际上只存了一个壳壳，里面空了，开始烂了，于是虫就生得越多。和地球上的人类一样，越来越多，所以无论用什么方法节制人口，亦没有办法，这是中国道家的看法。中国人素来认为地球是一个活动生命，也这样来赞美它。美国人近十二年打洞到地心去探勘，中国人几千年前就知道地下是通的。道家的《五岳真形》这部书，大家过去都看不懂，书里边古古怪怪的，东一个洞，西一个洞，洞与洞都是相连的。另外道家说陕西的黄陵后面有一个封了的洞，据说这个洞可以通到南京。许多洞都是通的，也有人说地球的呼吸在西北新疆。清朝有一本书指出的，该书的作者曾经实地看过，在塔里木齐有一个洞，每到清明一定的时间，会像人叹气一样发出声音，并由洞里吹出风来，无论人畜，如果遇上这股气，连影子都找不到，被化掉了。这股气吹出去，吹到西伯利亚等地，经过二十四小时又会回来，就像人吸气一样，吸进去，然后又安然无事了。在沙漠地带，人随水草而居，水是会搬动的，水搬移起来很怪，一个湖，水会像一方豆腐一样，在地上滚动，而所经过的途中，地上还会遗留一些鱼虾之类的水中生物。这是一位青海籍的蒙古族朋友告诉我的，是他亲身所经历、所看见的。我们不妨姑妄言之，姑妄听之。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们人类的知识到底有限，有些事不能不信。我们古代说的“大块噫气”，所谓大块就是“大块假我以文章”的“大块”，即是地球的意思，大块噫气，即地球叹气。所以我们中国道家的观念，始终认为地球是一个活的生命，它本身会呼吸。而人类之于地球，等于跳蚤之于人类，人类看见自己身上的跳蚤就抓了，地球对于我们人类亦很讨厌，在它身上爬来爬去，还弄些十轮大卡车滚来滚去，好像人类生了疥疮一样，除也除不掉，很难受。所以用《易经》的道理来看地球，乃至这个宇宙、天体和我们人类的生命，同是一个整体，生命的法则也是一样，所以五月是夏至一阴生。一阴生的现象，从人类社会中也可以看见。现在都市中由于冷暖气的影响，较不显著；试到乡下去观察，就可看到土墙房屋的墙壁，在夏至以后便发霉了，表示潮湿来了，阴气来了。人的身体保养要注意，如果多吹电扇，加上吃冰淇淋，没有不生病的，那时生病的人特别多，就是一阴生的关系。

六月是小暑、大暑的节气，所谓三伏天。这时常看到有些人去贴膏药治病。这时是阳气慢慢要退伏了，所以名为“伏”，每十天一伏，三伏有三十天。所以夏天我们体外感到很热，这是身上的阳能向外放射，而身体的内部还是寒的，所以夏天的消化力反而没有冬天好。以现代医学来说，夏天维他命乙的消耗更多，尤其在台湾为然，试以面粉实验，在台湾的夏天，面粉中的维他命乙挥发得更快，有时候我们觉得精神不够，心里闷闷的，实际上就是维他命乙不够，要注意补充。在某一地方需要些什么，要特别注意，像产妇在台湾要吃麻油鸡，在大陆有的地方要吃红糖、老姜鸡汤。我们小时候到外地读书，老祖母要在我们的书箱里放一把泥土，这是为什么？第一是乡土观念，老祖母希望我们不要忘记了自己是哪里人；第二这把泥土很有功用，在外地生了病，治不好的时候，用这种家乡的泥土泡水喝，病就会好。我自己就有过这样的经历，还是多年前在西康边境，有一次身体很不舒服，自己认为不可能生病，想不出生病的原因，找医生治疗，诊断没有病，后来找到一位老和尚，亦是一位名医，他替我把脉以后，亦说我没有病，但是他再进一步问到我是浙江海边的人，诊断是乡土病，建议我找家乡的咸鱼吃。我看过医书，这个说法很有道理，赶快找来吃了以后，果然见效，所以有时候会生这种病，也不必害怕。

在这个图案上，依十二地支的次序，一个月一个月过去，最后亥月，是农历的十月，在卦上为坤卦，是纯阴的境界，不过十月有一个小阳春，阴极则阳生，这时有几天气候的气温要回升。诸葛亮借东风，就是利用这个气候。曹操当时敢于把战船合并起来，因为他识天文，知道气候的变化，把战船合并起来，唯一的缺点是怕火攻，但自己的水上阵地在长江上游，是西北方的位置，东吴的战船在下游，处于东南，时间正是冬天，吹的是西北风，东吴不能用火攻。诸葛亮、周瑜亦知道可以用火攻，可是周瑜愁于没有东南风可助，于是诸葛亮借东风。这完全是诸葛亮玩的花样，东风哪里真是他借来的，真正的原因是诸葛亮懂得《易经》，知晓天文，在某一个气候的前三天后三天，会转东南风。他算准了这个日子，所以装模作样借东风，展开攻势，打败了曹操。曹操失败以后回到洛阳，翻开《易经》一看，不禁哈哈大笑。他的部下感到奇怪，问他这一仗败得如此惨，还有什么可笑的。曹操说我花了那么大的本钱，今日才读懂了这一段《易经》。这就是十月天的气候变化。所以这一个图案，一定要熟记，还有八八六十四卦，也一定要背诵得很熟，将来用起来才方便。

十二辟卦的应用

《易经》八八六十四卦熟记以后用处很多，其中一个很大的用处，就是自己如果有一天钻进八卦中去，会非常快乐，里面的天地很大，永远玩不完的。上次已经说到十二辟卦，现在开始，每次讲一点学习《易经》必须具备的基本知识。上次的十二辟卦，就是中国过去对于天文的归纳方法，认为宇宙法则，每年四季的现象和变化，这十二个卦，就是每年的十二个月代表的符号，而这十二个符号当中，包含的东西非常多，除了这十二个月以外，要注意到六十四卦的方圆图。

这张圆图的排列方法，已经说过了，六十四卦排列成如此一个圆圈的用途，使中国古代的气象、天象进入到天文的理论上，这个六十四卦，则代表了一年。前面曾经说过，一年有十二个月、二十四个节气，再在节气下面分气候，以五天算作一候，那么一年有七十二候，天象天气，每逢五或六天，则有一个转变的现象，至于充分的准确度，则需要加上卦的数理去计算，在当年科学还没有发达的时候，用《易经》的法则预测气象，非常准确，乃至可以预测到半个月以后，出门时是什么天气，到了某一目的地又是什么样的天气，都可推演出来，当然有时亦和现代的气象预报一样不准，但大部分都很准。

这里的圆图，即是五天一候的排列方式，有几种计算方式，大都是以六天为一卦，六十卦则为三百六十天，而乾、坤、坎、离这四卦，排列在上、下、左、右，不予计算，另外的六十卦所占的时间日数，有的较多，有的较少，这有另一套计算方法，高级的计算法，要并入年份、平闰去算，这是以一年来计算分析的。

以更大的范围，计算国家历史的命运，邵康节——邵雍算历史的命运，以十二辟卦扩大，把宇宙从产生到世界的毁灭，用十二辟卦来代表。比如说：“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宇宙的开辟，用子会，于是用十二辟卦中的复卦，这一阶段有一万多年。然后形成了地球，是用丑会，十二辟卦的地泽临卦，如一年中的十二月天气寒冷，这和现代的地球物理学说一样，在那时代，地球因冷而慢慢冻结起来，表面凸出的是高山，凹下的成为海洋，这是丑会。到了有人类存在天地间，已是进入了十二辟卦的泰卦，三阳开泰，为寅会。照我们这种古老的算法，认为宇宙的开辟一共是十二万年，以后又是另外一个人文的局面，用现代的名词来说，又是另外一个冰河时期。以目前来说，我们现在是处在“午”会，这是以尧甲辰年登位那一年作标准而开始计算的。一路分析下来，直到现在，来推算国家历史的命运。依照他的算法，我们这一代正是处在国家民族倒霉的时候，要到一九八四年国家民族才能转运。照他的说法，转运以后有两百到三百年的好运，比汉朝、唐朝、清朝的气运还要大。将来是否如此，暂不去管它。但依照这一套算法，对于现在以前的历史来说，是算得很对的。市面上流传的烧饼歌、推背图，这一类推算国家命运的书籍，都是根据邵雍的《皇极经世》上那一套来的。这是在中国文化中一套很有系统的东西，把十二辟卦、圆图方图记熟了，知道了它的计算方法，就可以了解。一般人对《皇极经世》这本书推崇得最厉害，但在许多著作上，都搞不清楚它那种算法，认为不可靠，只晓得那个东西，究竟怎样推算？则不知道。其实把《易经》记熟了，然后知道了它的方法，大家都会算，但必须是把十二辟卦和方圆图熟悉了以后才可以，这是提出来要大家特别注意的。

另外继续以前讲的《系传》——孔子研究《易经》的心得报告——《易经》所谓的理、象、数。这里孔子所讲的是“理”的部分，即原理的部分，亦可以说是哲学的部分，所提到十二辟卦、圆图、方图的运用，是象数的部分，以现代名词来说，是科学的部分。

生命的来源

现在继续前次的《系辞》第一章：

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大始，坤作成物。

先不要把卦看得太严重，那只是一种符号，以外国新兴的文化来看，亦可称它作数理逻辑，亦可以称为符号逻辑。不过亦不可认为《易经》就是数理逻辑或符号逻辑，这只是西方人新兴起来的一种学问，借用一下这些新名词是可以的，可不要把《易经》的学问拉得这样低。乾、坤两卦这个符号，在过去乾卦是代表男人，坤卦是代表女人。如过去写婚书，男方的八字称“乾造”，女方的八字称“坤造”，就是以乾、坤两卦为代表，这种观念的来源，在没有读过《易经》的人，认为是江湖人物的秘语，实际上中国文化，几千年来都是以这两个卦作代表的。“乾道成男，坤道成女”，这两句话，也牵涉到中国古代医学的生理问题。乾亦代表了阳，坤亦代表了阴，男人就是阳，女人就是阴。“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坤两卦，也代表了宇宙物理的形成，乾卦这个符号代表了本体。

宇宙是怎样开始的？西方宗教说，宇宙是由一位主宰创造的，人类万物都是依这位主宰创造的，但中国文化没有这一套，中国文化只说人命于天，如《中庸》所说：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人命归之于天，那个“天”并不是宗教观念的天，是形而上的符号，在《易经》上更没有这种神秘的观念。生命有个来源，哲学上称为本体，宗教家称作主宰、神、上帝、佛、道，而《易经》上称之为“乾”，宇宙万物，都是从“乾”的功能发生的，“乾知大始”，一切万有都是从乾而来。坤卦这个符号，是代表这个物质世界形成以后。在物质世界没有形成以前，就是说没有天，没有地，没有男，没有女以前，那是本体——“本体”一词还是根据西方哲学文化观念翻译而来，而在中国古代文化，则指那个物质世界尚没有形成的阶段是乾，等到有了宇宙万物的这个世界的形成，它的符号是“坤”，“坤作”是说它的功能造作出来，造成了万物。

我们读《系传》，文字很美，虽是古文，一看都认识。但是读书要深思，这里每一句话前后连接包括的内容很多，这是中国古文的简化，可又有简化的好处，尤其是在以前，孔子写《系传》的时候，还没有纸笔，那时一个观念一句话，欲表达出来，不像现在这样可以写很多很多的字，而是用刀在竹片上刻字，多麻烦，所以一个字就代表了一个观念，把这许多字凑拢来，就是后世所称的古文。所谓文，也就是言语思想的凑合。古文，我们现在的人读不懂它，反而指责古文是狗屁，其实其中包括的科学、哲学道理，很多是值得我们注意学习的。

“乾道成男，坤道成女”这两句话，后来发展到道家的阐释男性女性时说：男人一身都是阴性，只有一点真阳；而女人一身都是阳性，只有一点真阴。这就是说阳中有阴，阴中有阳。有些年轻同学不信这一套，我告诉他们不能不信。举例来说，一个男人，身材威武，脾气很大，所谓气宇轩昂的人，往往有女性的情感及态度；反之，看来很温柔的女性，而往往心理状态则是男性化。心理学上的这种例子很多，如中国古代重男轻女的话：“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皆不毒，最毒妇人心。”好像妇人最坏了。我们接受了新的文化观念以后，指责这类文字重男轻女，但是深一层观察，很有道理。女性的性情本来很温柔，但下了决心的时候，果断的力量比男性大，而男人个性非常激烈的，真到了某一阶段时，反会犹豫不决。女性亦往往比男性聪明，有天然的敏感，所谓直觉。可是这一点，如果站在全面而言，又是男性更为高明，而男性在全面虽高明，在某一点上则糊涂，世界上失败的事情，又往往失败于一个小点上，这是从心理学上看阴中有阳，阳中有阴的道理。“乾道成男，坤道成女”这两句话，在中国医药方面的学理研究起来，问题深得很，亦多得很，可见中国医药之难。如男女的更年期，女子在四十九岁左右，男子在五十六岁左右。有的妇女在更年期生理起变化，个性的表现亦改变，原不喜说话的变得啰嗦，原来爱说话的变得多愁善感、深沉、忧郁，原来保守的变成狂放。夫妇、家庭间出问题的，此一时期比青年人还要多，因为生理、心理起了变化。而在中国几千年前，《易经》上的乾坤两卦就把这个法则告诉了我们，这亦就是十二辟卦的道理，我们可以将它定名为“生命变化的规律”。现在用十二辟卦说明如下：从人类的生命历程来看，乾卦是自母亲怀孕起，到婴儿生下来，都属于乾卦，为完整的生命。开始变了以后，成为天风姤卦，这是从内卦第一爻开始变起，一阴来了，就人生历程来说，这是女性的十四岁，二七一十四。十四岁在女性生理上会有很明显的变化，但男性是以八为一个单元来计算，是十六岁，男性十六岁也会有变化，不过不及女性的明显，这就表明了男性在一点上的不聪明。

中国的一部古书，《黄帝内经》，可称作是人类的生命学，其中提到女子十四岁时天癸至。所谓“癸”，在天干中曾经说过，“壬癸水”，癸为阴水，天癸就是月经，第一次月经开始，就把后天的生命破坏了，不过现在的情形不同，有的十二岁、十三岁就天癸至，这也是《易经》的道理。人类越到后来，会越早结婚，人也越聪明，但生命也会越短暂。男性在十六岁以前，生命未进入后天，还是完整的，到十六岁以后，男性的乳头会有几天胀痛，这就等于女性的天癸至是一样的。以女性为标准，三七二十一岁，又一阴生长，是天山遁卦，四七二十八岁为天地否卦，这样每七岁为一个阶段，变一个卦，到七七四十九岁以后，这生命换一生命，为更年期，男性则七八五十六岁为更年期。现代的科学，亦是这样判定男女的更年期，而在更年期中看病亦特别小心，在更年期注射荷尔蒙会有帮助。我们懂了这个法则，研究医学、生理学、心理学都要注意。年龄的大体分类都是如此，人的年龄到某一阶段，就有某一阶段的生理、心理状态及病态。如今日讲少年问题，是中学阶段，亦就是十四岁到二十岁这一阶段。其实并不是现代如此，只是现代社会开放了，容易看得见这些资料，过去亦同样有问题。亦是在第一爻开始变的时候，生命的功能已经开始变了。所以做领导人、管理人的人，对于这种生命的法则，应该要了解。有时候在朋友之间可以看到很多例子，多年的朋友到了五六十岁，会变成冤家。我常说这情形，两方面都是病态，都是生了病，也就是生理影响。

再依《易经》的道理和《黄帝内经》的法则看人的生理，从眼睛最容易看得出来。眼要老花，都在四十二三岁开始，所以到了这个年龄，如果起初感到眼睛不舒服、易疲倦，不待变成老花，第一赶快去看眼科医生，第二用中医的道理，培养肾经。中医指的肾，并不只是肾脏而已，中医的道理，左边的肾属阳，右边的肾属阴，左肾功能管生命，右肾功能在泌尿。中医的肾还包括了腺体、荷尔蒙等体系，所以人到了四十二三岁这个阶段，要培养肾这一部门的机能，同时要保养肝脏，否则肝脏出问题，但不一定患肝炎，如脸上某一部分发青、发黑，易动肝火发怒，而发生人事上的大问题。中医诊断，从人的鼻上发红，而可看出胃部发生了问题，甚至可依照《易经》的法则，推断出将在哪一年的什么季节出问题。

现在继续下去，我们看到另一个问题了，《易经》是一个什么样的学问？是我们先民的一种科学，一种符号逻辑，代表了数理的、宇宙生命、个人生命的作用。《易经》的文化为什么拿来讲做人做事的道理？第一个如此做的是周文王，第二个是文王的儿子周公，第三个人是孔子。把这一部分法则拿来讲人生的道理，讲做人做事的道理，我们上面看到的是有关科学部分的，而下面就是儒家的文化，说到人事方面来了。

至简至易

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

“乾以易知，坤以简能”，只这八个字，如把“以”字拿掉，实际上只六个字，解说起来可麻烦得很，如“易知”的易，到底是《易经》的易，还是容易的易？这句话是说乾卦的功能，亦是宇宙的功能，要怎样去了解它？也可以说懂了《易经》，就可以了解它。“乾以易知”，第二个解释也可以说宇宙的功能是很容易懂的。我们认为以第二个解释对，因为下面说“坤以简能”，这个简字也有两个观念，一个是简单的意思，另一个则是拣选的意思，如我们的文官有简任、委任，就是拣选的意思。古代皇帝派一个钦差大臣出去，也称拣选，就是特别挑选出来的意思，可以说是精选。而在这里的“坤以简能”的“简”，是简单容易，就是说《易经》的法则不要看得太难，而是简单容易的。自古以来，《易经》的学问总被“神秘”这个观念挡住了，这是错误的，真懂了《易经》，一点都不神秘，最高的道理，也是最平凡的道理，这两句话就是告诉我们《易经》是最平凡的。

“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这几句话的文字，都可以看得懂，不必一字一句解释了。这几句话的文字非常优美，但在研究人文文化上，有一点要注意的，儒家孔孟的思想，道家老庄的思想，乃至诸子百家的思想，都是从《易经》来的。这里可以看到孔子把这一套思想拿来做人文思想。所以下面他说：“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这是孔子明白告诉我们一个道理，即天地间最高深的道理最平凡，有些事所以会看不懂，认为高深，乃是因为我们的智慧不够。天下之理在哪里？是“成位乎其中”。所谓“成位”，以现代的观念来说，就是“人生的本位”或者“人的生命的价值”，生命的法则，生命的意义，都可以在中间找出来的。

上面是《系辞》上传第一章，接下来是第二章。

设卦而观象

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

这里先要注意，什么是“系辞”？我们上古的祖宗画一个卦，就是图案画，文字的开始，就是这个图案画。这个图案最初构成了《易经》这一套画八卦的法则，每卦下面加上文字的解释，也就是在图案下面，吊上一些文字，来解释这个图案，这种解释就是“系辞”。上古我们的老祖宗画卦，就只是这个图案符号，这个符号究竟是什么意思？加上文字的解释，是周文王、周公，加上孔子他们三个人的努力，构成了我们手中的这一本书。书中所有的文字，都是卦的系辞。在这一段里，“系辞”两字的意义是如此。后来所谓学道的，对于中国文化的观念，一般人都把《易经》八卦看得那么严重，实在不必要。孔子告诉我们不要那么严重，第一个就讲，研究态度要“玩”，为什么呢？“设卦观象”，每一卦的代表都是假设的，它是一种符号逻辑，如果把它呆定下来就糟了。譬如说，把乾卦一定看作是天，那又不一定了，在人体上，乾卦又是头，坤卦又代表腹部，巽卦是鼻子，坎卦代表耳朵，离卦代表眼睛，艮卦代表背部，震卦代表心，兑卦是肺，等等，都是符号。古代的医书，都用卦来作代表。我们看到古代的医书说到震，这又代表了心脏，也包括了思想，这是道家的代号。在《易经》中，卦对人体的代号又各有所不同，这就是设卦的道理。研究《易经》，要注意“设卦观象”四个字，大家欲懂得未来的发展，所谓未卜先知，未来的世界，明年的国家大事如何，自己在心里卜一卦看看，设它一卦，观它的现象。“观象”有两层意思，一是看卦的现象，一是看眼前所见事实的现象，来和卦象配合，因此加上文字的解释，而明白事物的好坏。

刚柔相推，而生变化。

这里要注意，《易经》的道理，并不如想象的那么多。它讲人事的法则，只有吉、凶两个结果，不是好，就是坏，没有中间的；不是进步，就是退步，没有停留在中间的。人的身体，不是健康好一点，就是衰老一点。为什么只有吉凶？因为人生的物理，只是阴阳的变化，物理支配的东西刚柔相推，物质社会受物质支配而生出了各种现象，形成各种环境。

一动不如一静

现在回过头来说，用在卜卦算命上，也有一个哲学的原理先要了解，这就是《系传》二章所说的，现在我们继续讲《系辞》上传第二章：

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忧虞之象也；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刚柔者，昼夜之象也。

这就是哲学问题了，这是说人类文化，我们人类认为的吉凶，好的或坏的，以哲学来说，没有绝对的，而是根据人类本身利害的需要；我们得到，便觉得是吉，失去便觉得凶，但这并非绝对。譬如说得病，这个得就不是吉，而且人生得意不一定是好事，有时失意也不一定是坏事。所以对于古文，不要仅在文字表面上读过去，而要知道在文字的深处包涵了很大的哲学思想。可见吉凶只是根据个人的观念而来，而悔吝就是忧烦愁虑之象，虞即虑。前面说过，卜卦的结果，不外“吉凶悔吝”四个字，没有六个字，换句话说只有两个字——一个是好，一个是坏，——或吉或凶，悔吝只是加上去的。因为“悔吝”两个字，是忧虑。在《易经》中一方面是小心，如卜到一个卦是悔吝，就是有烦恼，事情办不通，有困难。所以人生的一切，看《易经》只有四个角度，吉凶悔吝。这吉凶悔吝怎么来的？下传有两句话：

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

人生的一切，任何一件事，一动就有好有坏。再说任何一动，坏的成分四之三种，好的成分只四之一种，所以中国人的老话，一动不如一静。凡事一动，吉的成分只有四分之一，坏的成分有四分之三，不过这三分当中，两分是烦恼、险阻、艰难，如此而已。这把宇宙的道理、人生的道理、事业的道理都说清了，所以儒家就知道慎于动。动就是革命，变更一个东西，譬如创业，譬如新造，这个动不是不可以，但需要智慧，需要作慎重的考虑。所以学了《易经》的人不卜卦，因为大概的道理都知道了。“善于易者不卜”，用不着卜了，看现象就明明白白了。

千变万化 非进则退

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刚柔者，昼夜之象也。

这是两个观念，古时的文字很简单也很美，它的文学境界，往往骗住了我们的思想。这两句话包含的意义很多。“变化”，《易经》告诉我们宇宙间任何事情、任何物理，随时随地都在变化，没有不变的东西。八八六十四个卦，只是两种爻——阴与阳在变，每一变动产生一个卦象，每个现象就不同了。变化是代表什么？“进退之象也”。“进退”，或者是阳多了一个，阳长阴退了，或者是阴多了一个，阴长阳退了，就在这个进退之间产生变化。为什么不用“多少”而用“进退”呢？我们研究古书就要注意这一类地方，这是思想问题。假使用“多少”意义就不同了，没有“进退”深刻。“进退”是大原则，是动态，尤其是站在人文文化的立场看，都是一进一退之间的现象，所以变化是进退的现象，非进则退。在哲学课程中，常常谈到一个问题，就是一般人常说“时代在进步”或“历史在进步”，但纯粹以哲学的立场来讨论，就不敢这样说了，究竟这个时代是不是在进步？不知道。以东方文化，以人文文化来讲，以古今的书籍、大家的著作思想作比较，就觉得人文在堕落、在腐化。所以我们中国人动辄称道上古如何，认为越到后来，人越堕落、越腐化，历史并没有进步而是在退化。但单以物质文明来说，时代真的又在进步，所以说时代历史到底是在进步或退步，这是很难讲、很难推定的问题。所以进退之间，要看在哪一个范围，用哪一个标准，站在哪一个角度上说话。学了《易经》，就要知道卦的错综复杂，站在哪一卦哪一爻说话，这是一个观念。

生死、昼夜、刚柔

第二个观念：“刚柔者，昼夜之象也。”以前曾说到《易经》的动静刚柔，动静是《易经》在物理世界的法则，而刚柔则是物质世界的法则。不过这里的刚柔，是代表白天和夜里的。讲到这里，可以知道中国思想之伟大，孔子在后面《系传》中也说：“明乎昼夜之道则知。”这是中国文化特殊的地方。我们知道世界的宗教，基督教也好，天主教也好，佛教也好，伊斯兰教也好，都是追求人生——宇宙间生与死的问题，而在我们中国的儒家、道家，素来不把这个问题当作问题，这都是根据《易经》来的。《易经》认为生死不是问题，我们如果在这句话上加两个字：“明乎昼夜之道则知生死。”就是说明，人活着的时候，像白天一样，像太阳出来了的时候、天亮了的时候；人死了，就是休息了，像太阳下山一样，天黑了。不过有一点，他们却承认生命的延续，等于印度佛教的轮回之说。人活一辈子，终于死了，但并不是生命的结束，只是休息一个阶段，等于天黑了，明天又要天亮的一样，一个白天，一个夜晚而已。因此我们中国人讲生死问题，禹王的思想：“生者寄也，死者归也。”后来形成道家的思想，人活着是个人，是在这里作客人，活了一百年，也只是在这皮包骨的血肉之躯中寄放了一百年，等到死了就回去了，可是西方的宗教把生死问题看得很严重。纯粹的中国文化，根据《易经》认为不是一个问题，根本不去考虑它。了解了生死昼夜，只是在刚柔之间而已。

天地之变尽于六

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

六爻卦就是重卦，为什么是六爻？前面曾经说过，我们的老祖宗，不知道哪来这么高的智慧，几千年前就知道了宇宙间的任何变动，没有超过六个阶段的，这是以现代的科学文明作的解释。就卦的六爻解释，便要特别注意这个“动”字，宇宙间的事物随时在动，尽管在睡觉的时候，打坐的时候，也照样在动在变，因为血液还在流动，下意识还是在活动。有动就必然有变，“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三极为天、地、人。三极亦有阴阳，天有阴阳，地有阴阳，人也有阴阳。为什么要用六爻？孔子的解释，三极之道也，这个“道”不是修道之道，是“法则”的意思。所以八卦要有六爻，是天、地、人三极阴阳变化的法则。下面我们就可以看出来这个观念，《易》中的卦象，大原则是从象数来的，是科学的。可是一到周文王，尤其到了孔子写的心得报告中，才把《易经》的道理拉到人文哲学上来，后来就成为儒家思想的根源，而形成中国文化的正统，如这里前面所说的是科学，尤其天文方面的大原则，后面又讲到人文思想上去了。

居之安

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

这就说到人生哲学了，我们学《易经》为了解自己，了解人生，所以一个君子所处的日常生活，君子的人生，能够得到安心的，亦即佛教禅宗常说到的安心。人心得安是很难的，世界上几乎没有一个人安心过。谁心安了？谁满足了？这是不可能的，真安心，不必要求什么，已经满足了，可见这是很难的。安心不易，安身亦难，安生活更难，实际上这些都是心的作用。孔子说：如果真懂了《易经》，平常所居而安得了心，只要看《易经》变化的次序就够了。为什么？因为它有一定的次序，可以看到卦的变，而且依照《易经》的法则，宇宙万物万事随时在变。但不是乱变，也没有办法乱变，是循一定的次序在变，所以懂了《易经》，人生一切的变故来了，都可以真的安贫乐道度光阴。人生万物有一个不变的东西，就是这个“必变的道理”，有如气象局的报时台，现在报的下午三时二十五分，下一句就是二十五分十秒，这是一定要变的。人类自己反省，有一件最愚蠢的事，希望自己一辈子不变，最好长生不老，永远年轻，可是这绝不可能。懂了《易经》，就知道变有一个秩序，有一个一定的原则，因此我们做事业也好，做别的也好，第一知道自己怎么改，第二知道变到什么程度了，所以用不着去卜卦，把《易经》变化的程序搞通了，大法则就通了。但是变的当中，一变就有动，一动就有变，那么在动与变的结果，有好有坏，有吉有凶。关于吉凶，我们已经知道，是根据人为的观念而来、人为的利害得失而来，但得失的究竟如何？“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把文王所著的这本《周易》，每个卦下面所讲的道理——卦辞，懂了以后，透彻了它的道理，就快乐了。

动的哲学

是故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

懂了《易经》后观其象，不是观象来研究《易经》。这个象，是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生命，我们自己个人、身体、家庭、国家、世界天下的关系。这一大现象就是一本《易经》，随着八卦的法则在变。平常处在这大环境中，观其象，对这大现象变动的前因后果都知道了，再看文王《周易》中所研究的内容，但并不是说文王怎么说，我们就相信，而是要“玩其辞”，通过他的思想创出自己的思想。于是姓王的也可著一本《王易》，姓李的著一本《李易》。

人生一定要动的，“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我们自己有时候动了，要观察动所产生变化的现象而玩其占，事实上占、卜、筮是三件事。古代用骨头卜卦，把骨头用火烧后，看上面所烧裂的纹路定吉凶，这是卜。卜的方法很多。占是用数理来推定结果。筮是《周易》以后的卜卦方法，用一定数字的筮草来卜。以现代来说，庙里的抽签，看签诗，近于筮。这些都属于神秘学的范围、精神学的范围、心灵学的范围，有它的道理。如历史上的风角之术，演变为梅花易数，也属于占卜一类。梅花易数，假托是邵康节发明的。据说，对求占卜者的姓名和出生年月日时，都可以算得出来，这些都是相当神秘的占卜之学。

自助、人助、天助

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这是中国文化与西方文化不同的地方。中国文化根本没有迷信（这不是指宗教而言），所以中国人只说人助天助，凡事要靠自己。“自天佑之”这两句话就是说，懂了《易经》这些道理，上天就会保佑你。上天怎么个保佑法？就需要你自己照《易经》的道理去想去做而不违反，你的修养要到达这个境界，就可以天人合一了。再严格说，这个“天”并不是另外一种力量，只是自己的心。懂了《易经》的道理，以此道理做事处人，动静都看准了，一定是万事顺绥、大吉大利，有好无坏，这就要看自己的学问修养如何了，《易经》是经典中的经典，智慧中的智慧，举凡科学的、哲学的、宗教的……一切都涵盖了。

以上是第二章，下面继续第三章。

彖者，言乎象者也。爻者，言乎变者也。

读这本《周易》，有三项要注意。外国人，尤其日本人研究《易经》，专门拿动物来搞，龙呀！马呀！象呀！在这些上绕圈子。彖也是一种兽，据说能够吃铁，把铁咬断。《易经》每卦下面有一个“彖曰”，就是“断语”的意思。这里是说“彖辞”是用来解说现象的。换句话说，“彖辞”是根据某一现象下的定论。至于“爻辞”，每爻下面有一个解释，为“爻辞”；整个卦下面的解释为“卦辞”，爻辞是讲变化的道理，卦辞是讲卦德与卦情。

善补过

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无咎者，善补过也。

在将来研究《易经》的内容时，看到卦的后面有的是吉，有的是凶，有的是悔吝，有的是无咎，这是爻辞常用的话。吉凶悔吝，已经谈过了。无咎，翻成白话就是“没有毛病”，但并不等于“好”，而是在进退之间要注意。换言之，“无咎”是没有大错误，还好。从这里可以看到《易经》的哲学，一个人到了平安无事的时候，这情形又怎样？孔子说“善补过也”，要特别小心，人不会没有错，随时有错，善于反省自己的错误，加以改正，就是真正到了无咎的时候。因此我们做事业要尽量地谦虚，倘自认绝对没有毛病，这是靠不住的，天下事没有这么好的。“善补过也”还是好好的，懂得小心谨慎反省与改正错误，这是最高的哲学。

《易经》人生哲学的五大原则

以上的道理都懂了，我们再进行下面的部分：

是故列贵贱者存乎位，齐小大者存乎卦，辨吉凶者存乎辞，忧悔吝者存乎介，震无咎者存乎悔。

这五点是卜卦时用的，也包括了人生哲学的大原则。“列贵贱者存乎位”，高贵与下贱，用现代语来说，即有无价值。存乎“位”的问题，“位”以现代语解释就是空间。人生亦如此，到了某一个位置就“贵”，没有到某一位置就“贱”。所以卜卦时哪一卦是好，哪一卦是坏？是没有一定的。甲卦，就某一事，某一空间地区，某一时间而言，是了不起的好卦，如果换了一个地区，情形就大不相同了。我们到庙里去看神像，就有很大的感想，也可以懂得这个道理。一堆泥巴，或一块石头，一根木头，雕成菩萨像，成了“象”，然后在大庙里一摆，人人都去跪拜。他为什么那么贵？“存乎位”，在那个位置就贵了，很多事情都是如此，人也是如此。所以研究《易经》，卜卦，当知卦的本身没有好坏，好坏只是两个因素，时间对、位置对就好。等于算命一样，有的人八字好，贵命，可是一辈子没有遇到好运，不遇时，贵不起来，好像一件东西，的确是好东西，有价值，可是放在那里几十年都卖不出去，又有什么办法？有的人学问很好，可是一辈子不出名。反过来说，如大家称颂的胡适之先生，不知道他的学问到底好在哪里？说他哲学史好吗？写了半部还不到，写不下去，碰到佛学的问题，只好搁笔。其他如研究《红楼梦》、《聊斋志异》，“红学”、“妖学”，有什么用？可是将来中国文化史上胡适之先生一定有名。看历史尤其如此，历代以来，有多少和诸葛亮一样有学问的人！如果没有像《三国演义》这样的小说，能够出名吗？孙悟空根本就没这样一个人，可是被小说一写，就如此走运。天下的事，对于名与利，把这个哲理一看通，就觉得没有什么，就淡泊了，非其时也就能居而安之，心安理得。中国人的古语“福至心灵”很有道理。一个人到了某一位置——福气来了，头脑真是灵光，特别聪明。

“齐小大者存乎卦”，齐就是平等。乾、坤、坎、离四个卦是大卦，其余六十卦都是大卦变出来的，那是小卦。卦就是现象，也就是大的现象、小的现象。现象有大小，一个人的成功失败也有大小。有如发财，甲发得多，乙发得少，这有大小，但立脚点是平等的，不管大小卦都是卦，都是一个现象。庄子的书中有《齐物论》，何以名“齐物”？万物不能齐，没有平的。人的智慧、学问、体能都是不乎等的。即使有两人体能一样，其中一人生病了，另一人为了平等也生病吗？物是不能齐的，但是庄子提出来有一项是齐的——本体的平等。如太空是平等的，太空中万物的现象是不平等的。所以庄子有一句话很妙，他说“吹万不同”。孔子研究《易经》讲究“玩”，庄子讲究“吹”。吹万即万有。他以风来比方，他说大风吹起来，碰到各种的阻力发出各种不同的声音，意思是说，风吹来是平等地吹，而万象遇到风以后，自己发出的声音不同。

“辨吉凶者存乎辞”，什么是吉凶悔吝？“存乎辞”，看文字的记载。换句话说，这文字代表人的思想，吉凶悔吝在于各人的观念，各人的看法。“忧悔吝者存乎介”，这是说卜到悔吝卦的时候，忧虞到悔吝，就要独立而不移，下定决心，绝对要站得稳，端端正正。人到了倒霉的时候，自己能站得正，行得正，一切现象都可以改变。“震无咎者存乎悔”，无咎就是善补过也。人生没有绝对自己不错的，只要知道忏悔，忏悔的结果就是要补过。

是故卦有小大，辞有险易，辞也者，各指其所之。

这里这个“之”字要注意，将来研究《易经》有关的书籍时，常常会看到“卦之”这个名词，“之”就是“到”，卦到了那里就是“卦之”，譬如乾卦，如果初九爻变了以后，成了姤卦，这就是乾卦的“卦之”。曾有人看不懂“卦之”而改成“之卦”，如乾卦卦之，改成乾之卦，这就不对了。

万事通

前面《系传》已讲到第三章，这里继续讲第四章，这一章很重要。

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

这一个观念就很严重，他说《易经》的文化思想这一套学问，是宇宙的大原则。至于标准，是宇宙的什么标准？则没有讲。我们晓得在中国社会里，最准确就是整个天文现象的变化。在《尚书》中，尧、舜、禹换代的时候，都讲这个东西，但是有个毛病，发展下来到汉朝，就更厉害了，叫做“谶纬之学”，或叫做“图谶之学”，就是预言。用五运推算出来，某个时代要变了，所谓以火德王，以水德王，等等。每个朝代制服都要改变，如现在的白衣是孝服，在夏朝的时候是尚白，白衣服就是礼服，殷商的时候尚黑，礼服是黑色，尚黑就是以水代表。时代到某一个时候一定要变，近代对这种推测就叫做预言。现在世界上又到处都流行预言，我们中国历代的命运都有预言，这些就是所谓的谶纬之学——图谶之学。图谶在中国文化中的影响非常之大，不但古代如此，将来可能也是一样，这些都是说到“易与天地准”这句话而引出来的。中国过去在科学上，以天文法则看天象的演变，就是天上的气候、宇宙气象的演变有一套法则之外，我们的文化，也还没有找出孔子所说“易与天地准”的道理。所以我们推崇《易经》，也不要推得那么高，可是照这个书上讲，推得非常高，说《易》“故能弥纶天地之道”。“弥纶”两个字，照文字讲，弥就是弓拉满了，圆满得成为一个圆圈，可包含一切；纶就是丝纶，丝织品横的丝直的丝编得满满的，现在的观念就是包括。等于说，《易经》的学问包括天地之道。宇宙里任何法则，人事物理，一切事一切理的原则，没有超过《易经》的范围。

三大问题

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

这一节里有：一、知幽明之故，二、知死生之说，三、知鬼神之情状等三个重大问题。

第一个问题，也就是我们人类几千年来所追求的文化，幽明之构成，幽是看不见的一面，是阴面；人能看得见的，是光明面，是阳面。换言之，我们人类世界一切活动看得见。但人是哪里来的，有没有上帝、鬼、神？有没有宇宙的主宰？这些看不见的一面没有摸到，这是幽明的道理。后来我们中国文化发展到幽，就是代表阴间，死了到阴间去了，反正是看不见的，宇宙间很多看不见的事情还有二面，对于看不见的一面，要读《易经》才知道。

第二个问题，生从哪里来？死往哪里去？究竟人的生命以及万物的生命，原始从哪里来？死又死到哪里去了？这是人类文化到现在还没有解决的问题。

第三个问题，有没有鬼神？这个问题很严重，所以现在全世界有一些人疯狂地研究灵魂学。目前是这三个大问题还没有解决，未来的发展有待我们注意。

《易经》文化的起源，不是盲目的想象，是科学的，“仰以观于天文”，也是孔子说的画八卦，由观察天文现象，不晓得经过多少万亿年，大家累积观察及研究的经验。“俯以察于地理”，看地文之理，地球的物理。如现在科学家认为地心有人类，神秘飞碟即来自地心。现代科学界的思想，的确承认另外有一个有生命的世界的存在，而且大家还在找寻这另一世界，这就是《易经》上的“地理”，不是学校课本中的地理，也不是我们古老的看风水的那个堪舆术的地理，而是地文之学，是科学。这就是说我们中国老祖宗的《易经》文化思想，不是乱来的，是科学的，所以知道了看得见的一面，也知道了看不见的一面。看不见的一面现在要检查，根据《易经》的原则不需要检查了，就知道幽明的原因，这个原则是什么？在这里没有讲给我们听，孔子自己懂。这是第一个问题。

第二，“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这个问题在理论上比较容易些。我们知道，生死是一个大问题。《论语》上提到过，庄子也说：“死生一大疑。”人类的问题，生与死是一个大问题。人为什么生？生了为什么活着？为什么衰老？为什么一定会死？人类是很可怜的，人生下来，读书求学，学问到了最高处，根据现代医学的研究，人的脑力、思想的功能，最发达的时候在五六十岁，真正成熟，可是成熟了也完了，像苹果一样，落地了，这也是《易经》终的法则：“原始反终”。世界各国对于生死问题，人类有一个共同的目的——离苦得乐。不但人类，凡是世界上的生物，都是希望脱离痛苦而得到快乐。但是人类同一切生命得到快乐没有？没有得到，因为生了一定有死，这个问题没有解决。在宗教文化里，把生死问题当成一个宗教。研究宗教哲学，每个宗教都承认死后还有生命，不过每个宗教都在为观光旅馆拉人。耶稣开的观光旅馆叫“天堂”，请人到天堂里来，招待周到，一切设备完全，价廉物美。佛教开了一个“西方极乐世界”，不过佛教本钱大，开的家数多，下地狱有地藏王菩萨在等着；既不上天亦不下地狱的，再生又有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万一向东方去，又有东方药师如来；它四面八方都准备好了，这个生意做得特别大。但不管如何，生死还是问题。而我们的文化，《论语》里记载子路曾经问起过，孔子答复得很简单：“不知生，焉知死。”所以人类的文化到今天不管发达到如何程度，生死问题仍没有解决。中国人也有个结论，所谓“生者寄也”，活在世界上，像住旅馆一样，活一百岁，不过暂住一百年，没有什么可怕，活到最后一天，真正地退休了，移交都不必办。人生就是这么一个现象。这个现象在中国来讲，就是“原始反终”。生命来了像早晨一样都起来了，死了像到晚上，都休息了，如同他的开始，回去了又是回到那个地方，死没有什么可怕。“故知死生之说”，死生的道理就是这样。以《易》来说，我们生下来就同乾卦一样，一爻代表十年，六十年作阶段，六爻一变，成为坤卦，坤再变又是阳爻开始，阳极阴生，阴极又阳生，那么死了又有什么可怕？在学理来讲，对于生死问题，我们中国的文化最伟大了，不必要宗教的那一套。

这是讲生死的现象，下面第三个问题来了，有没有鬼神、灵魂的存在？这不是物质的，不是唯心亦不是唯物。外国人现在对灵魂的研究有一个名称叫“超电磁波”，超越了现代物理科学的范围，原子、电子、核子都不能了解它的，这就叫灵魂。在我们是认为有的，但它是“精气为物”，心物一元的。什么是精？什么是气？如何构成物质方面的东西？“游魂为变”，物质以外，我们的身体是物，宇宙中这个物理世界都是物。可是唯物学家，共产哲学思想，认为世界一切唯物，还有另一半，他只认出了一面，没有搞清楚。他们把精神，亦向唯物方面拉。西方哲学中有认为一切都是唯心的，也只认了一半。“一切唯心造”拿不出证据，科学讲证据，可是“精气为物”讲物质的道理，“游魂为变”讲精神的道理，这几句话又产生了一个大问题。这里承认有鬼神，这个鬼神是心物一元的功能残余力量所形成，所以晓得鬼与神，鬼是鬼，神是神，以道德为标准分为两种。何以知道鬼神的现象？孔子提出证明，鬼与神都有，可是我们的这位老师，他只告诉我们原则。《易经》有那么大的学问，包罗万象，至于怎么样有鬼神，他没有讲。他大概来不及写稿子了，还是要我们自己去摸。

这里说的精与气是什么？道家就偏重这方面，所以我常说，只有中国的道家有这个本事。研究世界文化，都只教大家死了不要怕，到一个观光旅馆——天堂、极乐世界去住。只有中国人想出这个办法，可以活几千年，就是神仙，就是这个生命可以活着修到长生不死。不管有没有人曾经做到，但查查世界文化，没有一个国家的文化敢于狂妄地叫出这个口号来，只有我们中华民族敢于这样叫，人可以修到长生不死。而不是盲目地叫，所根据的道理，是我们这个生命，肉体的存在，靠有精、气、神三样东西。即所谓的长生不死之药，不是一般的药物，道家所谓“上药三品，神与气精”，是《黄庭经》中的话，欲想却病延年，无病无痛，达到长生不老，便需要服药，这药不靠外来，是自己身上本有的——精、气、神。什么是神？譬如我们说“某人眼神很好”，眼神是一个抽象名词，是描述不出来的，现代医学不承认的，所谓“元神”他们说是鬼话，只说体力很好，说是“力”。但科学家的说法也有问题，“力”又是什么呢？是电子或原子？但是大家一听科学名词，就被唬住了。其实科学名词最后还是站不住脚，答不出来。精也是答不出来的，普通以女性的卵子，男性的精虫当作精。这里所说的精，是又抽象又具体的，以现代的话来说，勉强的比方，精等于能，生命的能。譬如人在跌倒时，就原来跌倒的姿势在地上稍停一下，一点都不要动，静一下以后慢慢起来，不会受伤，因为稍稍静一下，生命的本能就恢复了，便不会受伤，否则本能没有恢复，用力挣扎起来便会受伤。还有跌倒时用两手撑地，也容易受伤，因为跌下去的力量那么重，欲想把它撑回来，正反两种力量一相撞击，这时就会受伤，听其自然躺下去，反不易受伤，这就是身体生命本能的作用。至于“气”，比方是电，过去气字写作“炁”。道家称之为无火是气，火代表阳，无火之炁，精与气是一阴一阳，具体为阴，无体为阳，阴阳结合成物。那么我们这个身体以外的生命能，只好借别家的学问来解释，就是佛家对人的身体叫做正报。这个物质世界，如山河大地，乃至房屋桌椅等等物质，名为依报，附属的意思。这方面学问，佛家精到得很，依报又分为动、植、矿等等，以现代科学名词说即声、光、电、化等等，是有生而无命的。如佛家的吃素是无荤，连大蒜、葱等等刺激性的，产生荷尔蒙使性欲容易冲动的都是荤，都不吃。不吃肉是不杀生。佛学告诉我们，现代科学也证明，一切植物乃至泥土，是有生而无命。命是有灵性、有感情、有思想、有感觉。生命是生与命两个东西的结合，精气为物是生不是命。古人认为，这个离开了身体，就是死亡，而离了身体以后，就是游魂，是神。人活着这东西叫做神，叫做灵魂，人死了这东西叫做游魂，变成鬼。所以有鬼有神。“精气为物”，鬼是物质的转化，物理的转变产生了东西，那个功能是鬼，如果灵魂的成分多，物质的成分少，则是神。体能健壮的人脑子思想一定比较差，而爱思想、智慧高的人，身体一定多病，心物两方面不能平衡，所以知道鬼神的形状。孔子所讲的还是大原则。他所讲的《易经》包含有那么多东西，所以我们摸了半天《易经》，不要说通神，连鬼都通不了。

上面讲了《易经》的学问，归纳出来，大概的三个重点，实际上如作详细的分类还不止这三个重点，总结一句话，就是“弥纶天地之道”，包括了宇宙间一切事物的大原理。

乐天知命

与天地相似，故不违。

下来这一个小段说，《易经》这个法则与天地相似。天地就是宇宙、太阳、月亮的运行，有一个固定的法则，不能变。春、夏、秋、冬、白昼、夜晚、南极、北极，一切变化的法则都是固定的。而《易经》学问的原则也相似，真理的准确同宇宙的法则一样的固定，所以人类提出来的任何学问，都不能违反《易经》所提出来的法则，超不出《易经》的范围，不管人类任何学问，人类如何伟大。比如人类今日到达了月球，也只到达了月球，并没有超出宇宙，月球、太阳，都在宇宙的范围之内，而《易经》的学问就有宇宙这样伟大，所以没有办法违背。

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

这里说了，为什么我们要懂得《易经》这个学问？因为懂了以后，才能“知周万物”。知即智——智慧充满了，对万事万物的大原理无有不懂，然后“道济天下”，做人也好，做事也好，做官也好，随便做哪一行职业，都可以达到救世救人的目的，因此不会有错误了。在《论语》上看到孔子的感叹，他在四十九、五十岁的时候，才开始读《易经》，而说“假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假如上天多给我活长久一点去学《易经》，就不会有大错误了。故以他的立场来说，人生的修养必须要学《易经》，才能智慧周乎万物，不致发生错误，也和无违的道理一样。如果欲济世救人，就要很大的学问，大学问的原则，就在《易经》，懂了《易经》才能济世救人，因为任何学问，没有超过《易经》的。

旁行而不流，乐天知命，故不忧。

旁行是什么？研究易数时说过，就是旁通，也是错综复杂的“错卦”，如乾卦的三爻动了，就会成天泽履卦，等于大家坐在这里，只要其中任何一个人动了，都会影响每一个人互相之间的关系，这就是旁通，也是旁行。宇宙万事万物，不能永恒不变的，有纵的关系，还有横的关系，但旁行不流，流是散的意思。它是有规律的，不会散开，能旁行不流，对人生的生命非常清楚。乐天知命，知道自己，也知道天命，永远是乐观的人生。我曾告诉佛教界的人，一切宗教都是悲观的，尤其佛家的大慈大悲是讲悲的，只有中国儒家讲乐。像《论语》上几乎没有悲字。都是乐。有一本明朝的笔记，曾经统计过《论语》上都是乐字，而不谈悲，这也是中国文化不同的地方。谈生命只谈生的这一头，不谈死的那一头。人多半是悲观的，本来生命是很可怜的，以另一个角度看是很令人悲观，但以《易经》的角度看生命，是乐天知命，很乐观的，没有忧愁。所以人欲达到真正的乐观，只有从观念中懂了《易经》的法则。

安土敦仁

安土敦乎仁，故能爱。

先解释“安土”。一般而言，中国自大禹治水以后步入农业社会，所以过去在历史上经常看到“安土重迁”四个字，对于家乡都很喜欢，重视迁移，不肯搬动播迁，这是中国文化安土重迁的思想。假如有一个儿孙要迁住到另外一个地方，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今日社会的观念恰恰相反，以不安土、流动为好，这就是交通、经济发达的现象。如以现代的观念看安土，则是旧文化，没有进步。另一个观念看安土，以五行来解释，土者中央也，土是中心，人要有中心思想，这在文字来解释是很通，但太曲了。又有一说，地球有一个中心地点，有中心的立场，然后人生的修养走仁道，以仁修养，才能爱人、爱物，如果没有中心，而说能爱人、爱物，这是做不到的。

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故神无方而易无体。

“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这是一个观念；“曲成万物而不遗”，这又是一个观念；“通乎昼夜之道而知”，又是一个观念；“故神无方而易无体”，这是一个大结论了，很重要的。研究易学要知道这是正统的孔子思想，也是《易经》正统的道理。

化生

“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范围”的意义和弥纶差不多。中国文化非常重视文字艺术，一个呆板的观念，在文字上艺术化，用同义字，以不同的文字艺术来表达。这里范围比弥纶在形态上小一点，弥纶的含意深远得多。这句话是说《易经》的学问包括了天地宇宙的“化”，中国文化认为天地宇宙一切万有都是“化”成的，生命是由变化而来，所以中国道家的名词“造化”，后来变成运气不好为造化不好。实际上“造化”的“造”，如宗教家说的主宰。“化”，宇宙间的生命没有不变化的，所以我们中国人把生死看得很平淡。人死了叫做“物化”，生死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只是物理自己的变化。有生自然有衰老，有衰老自然有死亡，死亡以后再来，物化而已。《易经》的道理，循环往复，在佛教为轮回，在文学上的描述为“羽化而登仙”，等于化成飞鸟。如我们古籍中的沙鹿，道家古书上说是海边的鲨鱼化的，现代的自然科学对这事不承认。我相信现代科学，也喜爱我国古代的文化，像道家谭峭著的《化书》就是这样说的。比如香菇，他说是化生的，树烂了种子下去，另外出一个生命，是化生，细菌培养的是化生，万物都是细菌化生，但把化生这个名词翻过来说成生化，大家相信了，认为是科学。这个“化”字包括了很多意义，包括了现代化学、物理的各种科学，所以孔子说《易经》包含了天地宇宙万物的变化，都逃不过《易经》的原则，什么学问都包进去了。

曲则全

“曲成万物而不遗”。注意这个“曲”字，是非常妙的。老子有一句话“曲则全”，有人说读了《老子》会变成谋略家、阴谋家，很厉害。因为老子告诉我们不要走直路，走弯路才能全，处理事情转个弯就成功了。如小孩玩火，直接责骂干涉，小孩跑了，但用方法转一个弯，拿一个玩具给他，便不玩火了，这是曲则全。老子这个“曲”字的原则，即是从《易经》这里来的，孔子也发现这个道理。因为研究《易经》就知道宇宙的法则没有直线的，现代科学也证明，到了太空的轨道也是打圆圈的，所以万物的成长都是走曲线的。人懂了这个道理，就知道人生太直了没有办法，要转个弯才成。现在讲美也讲求曲线，万事万物，都没有离开这个原则。

怎么睡着的 怎么醒来的

“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昼夜就是阴阳，明白了白天黑夜的道理，就知道了《易经》的大学问。真研究起来，昼夜的道理就难懂了。我常问学禅打坐的人，活了五六十岁，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又是怎么醒来的？的确不知道，如果答复得出来，这个人就懂了道。又如禅宗讲的“本来面目”，从来没有人自己看到，镜中照出来的也是反面的，不是本来的，尽管学问多么好，如何看见自己面孔这个问题解决不了。为何失眠？中国的医理说由于心肾不交，心脏血液的循环不正常，肾——肾气，人体腰下包括肾脏及荷尔蒙系统，不相通就失眠，相交就睡着了。现代医学又说氧气不够就打哈欠，足了就醒来，但都不能解释这个问题，如何睡着或醒来还是不知道，所以昼夜的问题还是一个大问题。再看生物世界，夜间活动的生物很多，活动得亦更厉害，尤其到了山野间就会知道这一现象。有许许多多的禽、兽、昆虫，从未见过的生物，在夜间开始活动了。它们的生命，不要白光，喜欢黑光，从这一点看可见昼夜问题非常大。要把这些道理都懂了，才会知道阴阳的功能，才是学《易经》入门了，所以要好学，才能渊博，要深思，不深思便成书呆子。

神无方 易无体

“故神无方而易无体”。这个神不是宗教的神，是中国文化的神。我们的原始文化中，生命的主宰、宇宙的主宰没有宗教性的观念，对天人合一的那个东西叫做神，西方哲学称作宇宙万物的“本体”，亦是功能。神无方的方，古文亦称“方所”，就是方位，无方就是没有位置，无所在，也无所不在。“神无方”就是宇宙生命主宰的功能无所在，也无所不在。同《易经》变化法则一样，周流六虚，并不在某一点上，研究《易经》最重要的是在此。基本上如乾卦“一爻初动”，这动从哪里来？答案是“神无方”。“而易无体”，所谓本体，是个抽象名词，是无体之体，无为之为；所谓“道”，也是一个抽象的代名词，没有固定的，不拘的。不固定不拘，就是宇宙的法则。试看宇宙的东西，变化无穷，气象的预测常常不准，因为“神无方而易无体”，气象突变的地方拿不准。那么我们研究《易经》的学问，如果说《易经》一定是讲某一范围的，那就犯了逻辑的错误，因为这里明白告诉了我们“神无方而易无体”。《易经》的学问是变化无穷，说《易经》是艺术也可以，是科学也可以，是哲学也可以，因为“易无体”，不呆板，任何一个名称都可以。但是“神无方而易无体”这两句话，也是中国宗教哲学的顶点。我们如果研究西方文化，希腊的哲学思想，西方的宗教哲学思想，把西方的东西都研究完了，回过头来再看自己，就发现自己老祖宗的文化最伟大。这两句话从人类文化史的发展来看，我们提出来最早。《系辞》我们暂时谈到这里，接下来我们看《易经》的第一卦——乾卦。

元、亨、利、贞的乾元

是三画卦乾的重卦，分内外两卦，也就是上下两卦，上卦为外卦，下卦为内卦，乾卦的重卦，是乾下乾上，就是说下卦是乾卦，上卦也是乾卦。这一卦究竟代表了什么？我们且不作答案，先看这本《周易》。《周易》一书，据说是周文王对六十四卦的注解，就是周文王被关在羑里的时候，用他的智慧沉思，所作的《易经》注解。这一部著作，后世称作《周易》，等于说这是他研究《易经》的心得报告。我们不妨以一种平淡的观念来看，不必太神圣了。如以神圣的态度来看，问题就多了。我们以平淡的态度看，文王对乾卦的研究心得是：元、亨、利、贞。

在《易经》的学问上，这四个字叫做“卦辞”，意思是乾卦这一卦的图案，他用这四个字来说明。这四个字，我们不能照现在的读法，一句就把它读完，而是每一个字都有它独立的意义。“元、亨、利、贞”，就是说乾卦是元的、亨的、利的、贞的，四个现象。元可以说是宇宙的本能，也可以说是万物的开始，如启元，一个东西的来源等等很多。讲到哲学方面则乾是宇宙的本体，天地万有都可以说是乾、是元，宇宙间万象万有都是它的功能创造的，所以叫做元。这是中国文化的特点，既不讲上帝，也不说菩萨，不是唯物，亦不是唯心，只是宇宙的本能；我们用一个乾卦的代号来表示，是科学的，不是宗教的，也不是纯粹的思想哲学。第二个观念，是这个乾卦代表“亨”。亨就是通，是串通的，无往不利，到处通达的，没有阻碍的。第三个意义是利，无往而不利。所谓利，不是现在赚钱为利的利，是没有相反，没有妨碍，没有害的。“贞”古代的解释“贞者正也”，就是正，也是完整的、没有受破坏的意思。

上面是文王对乾卦作的卦辞。

潜龙勿用

初九，潜龙勿用。

这是爻辞，是把整个的卦作分析，一部分一部分来加以解释的。我们的老祖宗画八卦，下面原来没有文字注解，因为在当时没有文字，而文字的创造，一开始就是卦。世界任何国家民族的文字，最初的来源都是图案。卦下面的文字，是后世加上去的，《周易》的文字，是文王开始加的，卦辞、爻辞都是他对卦的解释。

“初九”的意思，前面说过，阳卦以九作代表，因为阳数以九数到了最高位，所以看到九这个数字，就知道代表阳，初九就是指乾卦的第一爻而言。上面的卦辞，只是元、亨、利、贞四个字，很简单，也很抽象。这里爻辞“初九潜龙勿用”，又突然跑出一个“龙”来了，这龙是怎么来的？我们先要了解，中国文化是龙的文化。自黄帝时候开始，政治制度上分官，以龙为官名，如龙师、龙帝，都以龙为代表。龙是中国文化最伟大的标记，是我们几千年来的旗帜。中国文化对那些伟大的、吉祥的、令人崇拜的万象，每以龙为标记。西方人尤其英国人，近几百年以来，很多资料显示对我们中国人很多防范，很多不利，他们在心理上一直惧怕中国，有一派基督教，看见龙、听见龙都会害怕的。他们说《圣经》上说龙是魔鬼，其次他们把恐龙这些古代巨大生物，当作了中国《易经》上的龙，这些观念都是错误的。我们中国人自己要认识清楚，我们龙的文化，第一，不是基督教《圣经》上所讲的那个龙，不是魔鬼。我们的龙是天人敬信，在宗教观念上代表了上帝。第二，我们中国的龙，老实说没有人看见过，不必说他们把地下挖起来的骨头当作龙骨是错误的。中国的龙，不只是三栖的，甚至不止是四栖，水里能游，陆地能走，空中能飞，龙的变化大时可充塞宇宙，小时如发丝一样看不见，有时变成人，有时变成仙。龙到底是什么？无法有固定的具体形象。实际上中国文化的龙，就是八个字：“变化无常，隐现不测”。如学会了中国文化，人人都可做诸葛亮。试看外国人的恐龙，全部都可看到，中国的画家画龙，如果全部画出来，不管是什么名家画的，都一文不值。“神龙见首不见尾”，龙从来没有给人见过全身的，这就是“变化无常，隐现不测”的意思。我们懂了龙的精神，才知道自己文化的精神在哪里，这也是大政治家的大原则，也是哲学的大原则，也是文化的大原则。另一方面，我们懂了“变化无常，隐现不测”八个字，也就懂了《易经》的整个原理。《易经》告诉我们，天下的万事万物，随时随地在变，没有不变的东西，没有不变的人，没有不变的事。因为我们对自己都没有把握，下一秒钟我们自己的思想中是什么？也没有把握知道。

其次，《易经》为什么在这里提到龙？我们认识了龙的精神，就能明白了。《易经》说到乾卦中的龙，就代表了宇宙生命原始最伟大的功能。乾卦也代表太阳。太阳一天一夜的隐现，分为六个阶段：第一个是夜里的太阳，躺在下面——地球的另一面，过去说在海底，在地心的那一面，我们看不见的为“潜龙”。假使卜卦得到了乾卦初爻，那么“潜龙勿用”，最好不要动，如想找事，履历表都不必送出去了。但要注意这个“勿”字，究竟是“不能用”、“不可用”、“不应用”或“没有用”呢？就更难翻成白话了。不过“勿”字，却也包括了这些意思，但并不是说用的价值不存在，只是此时不要去用它。潜龙就是龙还是潜伏着的，有无比的功能，无比的价值，还没有用。诸葛亮尚在南阳高卧的时候，自称卧龙先生，这就表示他抱负不凡，自己认为是潜龙，这也是人生的修养，也是《论语》上孔子说的“不试故艺”。

见龙在田

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九二爻，是乾卦内卦的中爻，中爻是最好的、最重要的。九二爻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如仅照文字翻白话是无法表达原意的。“见龙在田”，见是现的意思。龙现在田里，等于虎落平阳被犬欺了，还如何利见大人？这要了解“田”的意思，中国文字与西方文字不同，不但是单音字，而且一字往往含有几种不同的意义。中国古代的田写作，是图案画，上面通了为由，下面通了为甲，上下通了为申，申字旁边加示，上天垂示就是神，神是上下通的，所以鬼字亦从田，上面走不了，向下面走就为鬼，后来再加两根头发，就成鬼的样子。电、雷都从田，天上下水，地下发雷，雷向下走为电。这是中国字结构的由来，每字都有道理，不比ABCD硬凑拢起来的。从上面的解说，我们便知这里的田字是代表地面，就是大地，不要以现代的观念，认为田只是种稻子的田，那就错了。见龙在田的卦象，是早晨太阳刚刚从地面升上来，光明透出来了，在这个时候“利见大人”。如卜到这个卦，卜卦的说，如去见董事长或什么长官辈谋事之类，一定成功。大人并不是很大的人物，在古代大人、小人是相对的名称，一如“贵人”这个名称，并不一定是很大的贵官。假使有人跌了一跤，刚好有一位清道夫看见，将他扶起送到医院，这位清道夫就是跌跤者的贵人。贵人的贵与不贵，是在时间空间上刚刚需要帮助的时候，予以帮助的就是贵人。

终日乾乾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第三爻是内卦的上爻，如果只用三画卦，已经到了顶点。如果学会了《易经》，不必卜卦，六十四卦，没有卦是完全好或完全坏的，每个卦都好中有坏，坏中有好，只有谦卦这一个卦是全好的。谦退，谦让，有利益大家拿，自己都不要，这当然好，六爻皆吉，这是宇宙的道理，人生的道理。现在乾卦第三爻，问题来了，以人生历程来说，年轻人还在大学里读书，还没有拿到博士学位的阶段，就是初九爻潜龙勿用，价值无比。等拿到了文凭，踏入社会中，就是九二爻，见龙在田，利见大人。拿文凭找到了工作，然后有工作，有地位了，有声望了，就是第三爻。以人生的年龄而言，十几岁到二十岁是初爻，二十岁到三十岁是二爻，三十岁以上到了中年是三爻，这时应该是“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的时候。我们先作一些文字的解释，乾卦我们已经解释了，是纲常，是宇宙的开始，就像人生的本分一样。君子终日乾乾，就是说人一天到晚都要保持本分，保持常态，永远这样；不但如此，到了晚上，还要警惕自己，不可放松，就像白天一样的小心。就是说到了中年做事得意的时候，做人做事随时随地都要小心，乃至到了晚年都不能放松。《大学》、《中庸》的思想，都是从这里来的，这就是所谓的“惕若”。“厉”，是精神的贯注与专精，磨磨自己，就没有毛病。像这样的卦好不好，假使到街上卜卦，算命先生会说很好。不过要小心，因为命运还有重重危机，一不小心随时随地会有问题，对自己要有那么严格的要求，才不会出毛病。一切在于自己，不在于别人，也不在于环境。人在得意时就怕忘形，这时就用得着这个卦爻。

或跃在渊

九四，或跃在渊，无咎。

到了第四爻，很妙。从整个卦看起来，内外两卦分得很清楚，成为两节，这表示一条龙或一尾鱼在深水里跳出来，无咎，没有毛病，要出头了。但要注意“或跃在渊”的“或”字，这一爻真好，操诸在我。譬如一个人，事业到了顶点，如再进一步，或者跳一步，或者不跳，都是好的。九四是外卦的初爻卦，与内卦的初爻相应，都有无比的价值。

飞龙在天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一般人称皇帝为“九五之尊”，以为就是《易经》上的这个“九五”。这话要注意，代表皇帝的九五之尊，是依据数中的阳数来做表达的符号，奇数为阳，九是到了阳数的极点最高位，五是阳数的最中位，二者代表至中至正，九五之尊义意在此。《易经》乾卦九五爻也非常好，和第四爻不同，九五爻的飞龙在天，像一条龙在空中飞，遨游自在，也是利见大人。整个《易经》研究完了，利见大人的卦爻并不多见，这里利见的是什么大人？假定我们以汉高祖为比方，当他打败了项羽，自己创业的时候，正是飞龙在天了，他还要利见大人，这个大人是谁？是指他所遇到的都是好人，都是对他有帮助的人。看汉高祖的一生，正是一个乾卦，最初倒霉当一个亭长，一天到晚喝喝酒，正是潜龙勿用，后来到了飞龙在天、利见大人的时候，他所遇见的人个个都是好人，个个都有用处，个个说他好，都帮助他。

亢龙有悔

上九，亢龙有悔。

每个卦到了最后一爻，阳爻称为“上九”，阴爻称为“上六”，每卦的第一爻为“初”，最后第六爻为“上”。乾的九五，在外卦而言是中爻，人取其中则是，事物取其中则是，到了顶点则不是，没有出头也不是，所以《易经》告诉我们正中之位。算命看走运不走运，就看是不是得其时，得其中，如得其中位，无往而不是，不得其中则处处都不是。这个中也可读成“仲”的音，如打靶打中了，对了。到了上九就是亢龙有悔，亢者高也，高到极点，高而无位，贵而无民。中国的哲学，皇帝自称“孤家”、“寡人”，位置到了最高处，就很寂寞，听到的都是好话，简直听烦了，年纪大了的人谈起话来也常常说：“现在能谈话的人已经没有几个了！”我说这是“亢龙有悔”呀！所以人的年龄到了那个高位，到处叫他老公公，到处请他上座，这就到了亢龙有悔。这里的悔不是后悔的悔，是晦气的晦，到这个时候倒霉了。换句话说，就是万事不要做绝了，做到了顶，对不住，有悔，保证有痛苦，烦恼跟着来了。看历史上唐玄宗多么好，后来到让位给他儿子，就遭到了很惨的局面。

见群龙无首——吉

用九，见群龙无首，吉。

注意“用九”这两个字，《易经》中只在乾卦中有“用九”，坤卦中有“用六”，其他卦中都没有这两个字出现，这中间就有问题了。我们知道九是代表阳爻，从初九到上九，都有解释，用九又是什么意思？再看下面“见群龙无首，吉”，乾卦到这里，才大吉大利。这是怎么说法呢？这句话在后人研究《易经》的有关书籍里，各有各的讲法，都各有一套理论、一套说词。可是研究通了以后，非常简单。我现在告诉大家一句话，用九就是不被九所用，而是你能够用九。那么用九是用哪一爻的九呢？哪一爻都不是，又哪一爻都有关系，这就高明了。只有拿中国文化历史来代表说明这件事情。就是我在以前讲《论语》的时候，说过中国文化注重道家的隐士们。历代的隐士们和当时历史时代的开创有绝对的关系，可是在历史的记载上都找不到他们，如三国时代的诸葛亮，是谁培养出来的呢？是他的老丈人黄承彦和老师庞德这些隐士。像他们就是用九，改变了历史的时代，而自己又不受环境的影响，所以要用九。见群龙无首，不从那里开始，永远没有开始，也永远没有一个结束，既不上台，当然也不会有下台。用九最高明，用九者不被九所用。换句话说就是告诉了我们做事的道理，以现代话来说，就是做事要绝对的客观，不是与时代没有关系，而是处处有关系，这是真正领导历史时代的作法。“群龙无首”，是一个圆圈，完整的，所以大吉大利。从做人来说，人到无求品自高。曾子也说：“求于人者畏于人。”越是有求于人家就越怕人家，无求就是用九的道理，用九是元亨利贞，并不是潜龙勿用，潜龙勿用有待价而沽的意思存在，用九则已经忘我了。以现代话来讲，用九是中国文化最高的哲学精神。有人说儒家是捧帝王的政治哲学，这是不对的，儒家、道家的思想，都是从《易经》来的。把今日的西方文化拉过来讲，真正的民主，就是群龙无首，大吉大利，天下太平，人人都天下为公了。

《彖辞》——孔子对《易经》的批判

“彖曰”，彖辞。曾经介绍过彖是一种动物，据说这种动物能将铁咬断，所以才借用了这个名词。彖辞就是断语的意思，断定的话。据说《彖辞》也是孔子作的，以现代观念看，《彖辞》是孔子研究《易经》六十四卦的结论、批判。传统的说法是，《卦辞》、《爻辞》都是文王作的，一说《卦辞》是周文王作的，《爻辞》是周公作的，但考据上很难决定究竟是谁作的。

宇宙万物的创造者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

孔子研究的断语，他的人文文化观念开始了。我们以前说过。乾卦所代表的，如以身体来说是代表头，中医的八卦代表，乾为首，坤为腹，艮为背，离为眼，坎为耳，巽为鼻，兑为口，等等，非常有道理。孔子的断语不管这些，他只说伟大得很，乾卦是代表字宙万有的根源、功能、生命的功能，宇宙万有都是它创造的。前面提到过，与西方文化不同，西方文化是说宇宙万有是有一个上帝、一个神、一个主宰所创造的。中国文化不来这一套，但也不是唯物的，也非唯心的，这个功能无以名之，我们就画一个符号来表示，这符号叫做乾，它包括了唯心、唯物，也包括了上帝、鬼神、菩萨、佛，已经脱离了宗教的色彩，脱离了玄学的色彩，是科学的哲学。何以知道孔子研究《易经》，是说乾卦代表宇宙万物的本体？他在这里明白地说“万物资始”，宇宙万物的开始都靠乾的功能，这是对乾卦的第一个观念；他的第二个观念“乃统天”，乾卦包括了天体，整个的宇宙都在乾的范围以内，乾统率了天地宇宙，所以从孔子的观念研究《易经》，又要注意到他认为文王周公所提出来的乾卦，是代表宇宙万有的本体、根源、生命的来源。

云行雨施，品物流形。

就是说我们这个宇宙，像风的吹动，风为什么会吹？每天的气象报告，这是科学，但西伯利亚的寒流为什么会起来的？台风又怎样起来的？台风最初起来的时候，只看到一个小水泡在旋转，渐渐扩大，这是物理，但这小水泡又怎么来的？用《易经》研究这些，就是科学的哲学。现在孔子说，云的流行，雨的下降，雷鸣，电掣，宇宙万物的变化，都是靠乾卦的功能来的，功能一动，便有一现象，就发生云，某一现象就发生雨，构成各品各类的万有的事物。

玉皇大帝的六条龙马

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

这是说明时间的来源。时间在科学哲学上是人为的，时间是相对的，没有绝对的。西方现代科学在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发现以后，才知道宇宙的时间是相对的，而中国的儒家、道家、佛家早就告诉了我们时间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道家老早就说，月球的一天一夜，就是地球上的一个月，现在科学证明的确是这样，不过现代外国人讲的我们就相信了，而我们祖先讲得那么肯定，却不相信。“大明终始”，就是讲时间，大明从早上开始，晚上结束。“六位时成”，我们中国人过去把白天分作六个阶段，晚上也分作六个阶段，成为十二个时辰。一个时辰，等于现在的两点钟，所以成为六位，而这个六位是根据《易经》画卦为六爻的思想来的，是人为的、相对的，不是绝对的。也许太阳和其他星球的时间划分和我们不一样，但中国六位时间的形成，是以乾卦的功能来的。“时乘六龙以御天”，以龙来代表时间的动，像一条龙一样在空中飞，因为龙是看不见的，但又有飞的功能，时间从早晨天明到晚间天黑的六个阶段，永远在旋转，像六条龙衔接起来，在天体上很有规律地驾御而过。后来在文学上、宗教的神话中说，玉皇大帝出巡时有六条龙为他拉车子，也是由这句话编出来的。事实上这句话是说，宇宙间时间的构成，与地球、与人类的关系，有一定的法则，这一功能是来自乾卦。

大吉大利的保合太和

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

这里明白地告诉我们生命的本源，儒家的思想，道家的思想，诸子百家，中国文化讲人生的修养，都从这里出来。这里告诉我们要认清乾的道理，生命的本体，把握了这点就知道乾道的变化，在各正性命，真懂了这个道理，自己就可以修道了，修成长生不老。中国文化中道家讲究两个东西——“性”与“命”，性就是精神的生命，命就是肉体的生命。西方哲学唯心的，只了解到性的作用，对性的本体还没有了解，把意识思想当作性，这是西方哲学的错误。命，西方医学到了科学境界，但仍不懂“气”的功能。现在美国流行研究针灸、研究中医，仍不懂这个功能。西方的病理学，注重在细菌方面，如今也研究到病毒，这还是以唯物思想作基础。东方中国的病理学，不管细菌不细菌，建筑在抽象的“气”上面，因为气衰了，所以才形成了病。西方的抗生素，往往把气困住了。我常常告诉朋友，西医只能紧急时救命，不能治病，西医治了以后再去找著名的中医处一个方子，好好把气培养起来，补补身体。在病理上，细菌是哪里来的？为什么形成？有许多细菌并不是从身体外面来的，如白木耳是用细菌种的，但有更多木头上面自己生长灵芝一类，这菌又是哪里来的？这是讲性与命的道理。懂了《易经》，自己就晓得修养，自己调整性与命，使它就正位。思想用得太过了妨碍了性，身体太过劳动，就妨碍了命，这两个要中和起来，所以各正性命，于是“保合太和”。中国人道家佛家打坐，就是这四个字，亦即是“持盈保泰”。所谓“持盈”，有如一杯水刚刚满了，就保持这个刚满的水平线，不加亦不减，加一滴则溢出来了，减一滴则不足。所谓“保泰”，当最舒泰的时候要保和了。譬如用钱，决定保存一百元，如用去十元，便立即补上，仍保存一百元，这就是保泰。所以打坐的原理就是保合太和，把心身两方面放平静，永远是祥和，摆正常，像天平一样，不要一边高一边低，政治的原理，人生的原理，都是如此。孔子就告诉我们，“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什么是大吉大利？要保合太和啊！所以研究《易经》，看了孔子这些话，还卜什么卦呢？不卜已经知道了，保合太和，才利贞——大吉大利嘛。

首出庶物，万国咸宁。

这两句话，应该是和上面连起来的，是乾卦《彖辞》的最后两句话，可是宋儒把它圈断了。这八个字是用到政治哲学的原理上去了，各种政治理论说了半天，不如中国人四个字——“国泰民安”，国家太平，老百姓个个平安无事，就是天下太平。

天行与天道——《象辞》的说法

“象曰”，这是《象辞》，象就是现象。据说《象辞》是周公作的，不是孔子作的。又有一说，《象辞》也是孔子作的。到底是谁作的？这是考据家的事情，我们不去管，也不需要去管，我们要的是它的精神。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这句话大家太熟了，这又是人文思想。乾卦代表天，行是运动的意思，这是教我们效法乾卦。道家老子也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人的修养如效法大地一样，地给我们住，给我们生长万物，供给我们食，我们一切都靠土地，人类没有土地就完蛋了；但是我们还给土地的是粪便垃圾，可是土地并不计较，照旧生长出东西来供我们食、用、享受，所以人的胸襟要效法地。而地是靠什么能够这样？靠宇宙，靠天，而天则只有付出，没有收回去，像太阳一样，只放射出来，并未从地上吸收什么。而宇宙却是效法道，道是什么？是自然的，没得什么效法了。总之是教我们做人的精神，应效法自然的法则，只有付出，没有收回。这是老子所讲的“道”的精神，也就是《易经》上的“天行健”。天体不断在动，永远在动，天体假如有一秒钟不动，不必要用原子弹，整个的宇宙都要毁灭掉了。第二句话“君子以自强不息”，正如老子所说的意思一样，做人要效法宇宙的精神，自强不息。一切靠自己的努力，要自强，依靠别人没有用，一切要自己不断努力，假使有一秒钟不求进步，就已经是落后了。

上面《象辞》的第一句话，是解释卦辞的，接下来下面的话则是解释爻辞的。

潜龙勿用，阳在下也。

前面说的，以太阳来比喻，过去的观念，不像现代物理世界的科学，过去的阳是抽象的，乾卦六爻的第一爻现象，是阳能压制在下面，没有上来，所以潜龙勿用，拿太阳作比，是还在地心下面，天尚是黑的，不要强出头来。

见龙在田，德施普也。

这又拉到人文文化上来，就是说二爻的象，等于一个人的道德行为，给予人家的利益作普遍的发展。

终日乾乾，反复，道也。

第三爻的解释，反复，道也。这是《易经》告诉我们因果的道理，怎样过去就怎样回来，地球物理一样，从太空中就看到，一件东西出去，经一个圆圈又回来了原位。终日乾乾，就是教我们得意了、上了台要特别小心，因为反复，有得意就有失意，有上台就有下台，有好处就有坏处，一反一复，“道也”，是自然的法则，必然的，逃不了的，你以为整了人，可是一定有你的吃亏处。

或跃在渊，进无咎也。

四爻的爻辞是告诉我们，可以再进一步，没有毛病。

飞龙在天，大人造也。

“造”念“俎早”反切的音，意义与操相通，就是说人到了这个阶段，就要“造”这个境界。

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

这个“亢龙有悔”的爻辞这里解释说，凡事不可求满，满了以后不会长久，所以一切事情要留点遗憾、留点缺陷，并没有错，这一点缺陷都弥补完了，也就完蛋了，所以盈不可久也。中国政治的原则是“忧患兴邦”，一个国家遇到艰难，往往是兴起的时代，是好的开始，一路旺盛。像欧洲的罗马、我国的唐代，任何事情到了鼎盛的时候就要小心走下坡了。

用九，天德不可为首也。

老子就是这个思想，用九就是天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大地生长万物给我们，没有要求拿回什么，利息都不要，只有布施，所以用九的道理，在效法天地之德，不要自己创造什么，而且也创造不了。看历史，一部《二十四史》，谁作过结论？宇宙就是这样，没有结论的，天德不可为首，也没有开始，人类历史也是这个道理，永远在演变中。

《易经》的《彖辞》、爻辞、《象辞》，都是以天地法则的观念，拉到人事上来讲，就是《周易》的精神，也是中国文化精神的开始。至于它的应用，则不在《周易》上，而散置于外，保留在道家的《连山易》、《归藏易》中。

《文言》——人文的思想体系

现在象数方面暂讲到这里为止，再继续讲易理。前面说过了乾卦的卦辞、爻辞、《彖辞》和《象辞》，有三个不同点：第一是乾卦构成了文化思想的卦辞和爻辞的观念；第二是《彖辞》，是对乾卦卦辞和爻辞的解释，由这一段解释看出来，孔子把《易经》原来科学的东西变成人文文化的哲学思想；第三，《象辞》也是把科学的东西变成人文文化的哲学思想，但是连带以天文太阳系统的现象作为象征，以星象来说明道理。可见代表中国文化的《易经》文化，在上古起码经过五百年一变。这五百年当中对《易经》这套思想法则的演变，可见每一时代思想，每一法则都在演变，没有办法固定停留。古人的演变还比现代少，现代的演变更大，过去三百年当中，出了五十万部书，现在是三年当中出五十万部书，这不能说对文化思想没有影响，这就说明文化思想在演变。

现在看到的是《文言》，据说是孔子作的，这是孔子研究《易经》“乾”、“坤”两卦的心得报告，不是小孩子念书“白话”、“文言”的文言。这里所谓的“文言”，是现代所谓的“思想体系”，变成文字，谓之文言。在晋朝以前，《文言》并不放在乾卦的内容之中，而是放在《系辞》当中，是晋代王弼将《文言》放在乾卦中，以下我们开始研究《文言》的本文。

尽善尽美的人生

文言曰：“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

这是白话文，很简单，我们都看得清楚，这是孔子研究《易经》以后，对于文王所作乾卦的卦辞“元、亨、利、贞”四个字的解释和引申。至于周文王当时所作乾卦卦辞的意义，究竟是科学的还是哲学的？后人不知道。前面我们说过，《象辞》是属于科学的，《彖辞》则偏重于人文思想。《象辞》和《彖辞》是同一时代产生或作于两个不同的时代？也是问题。现在孔子在《文言》中对“元、亨、利、贞”四个字的解释，完全纳入人文思想的范围中，对于宇宙物理科学方面都不管，这也就是儒家思想的开始。孔子对于“元”字，强调的是“善”，善的思想，善的行为，一切好的一面的成长，才够得上所谓元。元是代表万物的开始，好的一面的开始，才叫做“元”。亨则是好的集合，嘉是良好的意思，很多良好的因素集合起来，成为好的集合，才够为亨。利则是要达到和，“和”在现代的观念是和平，怎样才能和平？人与人之间、人与物之间能相和吗？要恰到好处地相和，最适宜的和，才能得到真正的利。假使我有利，你没有利，乃至损害到你，而你得了利，一定会损害到他，这种有损另外一人的利，并不是利的目的，也不是利的定义；这里的利，是两利，彼此间都有利，才够得上利。至于贞，则是一件事物的中心，一些团体中有干事这个职务名称，就是从这里来的，桢干，中心就是贞。

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

这里再度引申一下，发挥上面的四点，这也就是儒家思想，孔子讲的人文文化教育的目的。一个人受了教育以后，要具备元、亨、利、贞四个字，才够得上作为一个人，亦即要养成“体仁足以长人”。自己的胸襟，内在爱人，才能够领导别人。“嘉会足以合礼”，一切的嘉会，人与人之间相处得很好，才能合礼。礼即是中国文化《礼记》中所标榜的社会，亦即是今日我们所标榜的康和利乐的社会，才能实现。“利物足以和义”，儒家思想中有“济人利物”的话，“物”字不只是指动物、植物、矿物，在古代的“物”包罗很广，等于现代语“这个东西”的“东西”，是一个抽象名词。“利物足以和义”的利物，意思是我们人类应该利物、用物，而不被物所用。现代西方来的文化，人都被物所左右了。“贞固足以干事”，养成内在坚贞，意志坚定，然后可以做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这是孔子的结论。

孔子研究乾卦，到这里完全拉到人文思想这方面来了，启发了后来的唐宋之后一般儒家研究《易经》的路线，没有走往象数方面去，没有向科学方面走了。

下面的解释亦是在人文文化方面，但有所不同，我们也可以由此认识儒家、认识孔孟思想。

特立独行——没没无闻的潜龙

初九曰“潜龙勿用”，何谓也？子曰：龙德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

初九爻的爻辞说“潜龙勿用”，是说的什么呢？前面已经有了两个解释，现在孔子解释，龙的精神是看不到的，不会完全给人看见的，一个人如道家老子说的功成名遂身退。帮忙了人家，人家还不知是谁帮了忙，就是“龙德而隐”的道理。一个人做到社会外界环境尽管变，自己不易乎世，不受外界变的影响，自己有坚定独特的思想，也不要求在外面社会上成名（孔子、老子、庄子都走这条路线），不成乎名。当这个世界不能有为的时候，自己隐退了，不求表现，亦不求人知，没没无闻而不烦闷，真的快活、乐观，不让忧烦到心中来，更重要的是这种精神能坚定不移，确乎其不可拔，毫不动摇，这就是初九爻的潜龙。现在经过孔子这一解释，把“潜龙勿用”的勿字下定义了，这勿字是表示原来有无比的价值，并不是不能用，亦非不可用，而是自我的不去用。孔子的一生，是做到了“潜龙勿用”的精神。

领导者的修养与风范

九二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龙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

孔子对九二爻的解释，是讲一个领导人的风格德性（不只是最高的领导人，一个小单位的主管乃至一个家长，都是领导人），有如龙的德性，是至中至正。人要达到至中至正，先要养成胸襟的伟大。以西方哲学而言，要绝对客观，平常的话都要实信，平常的行为都要小心，要防止自己产生不正确的思想和歪曲的观念，要随时存心诚恳，对于世界有了贡献，乃至挽救了时代社会，自己并不骄傲，并不表功，不认为自己了不起，有很厚的道德，又能普遍地感化别人，这是九二爻爻辞的意思，这是领导人的修养标准。这里孔子把九二爻的爻辞完全解释成人文思想的修养，要做一个领导人，便要中正、存诚、信言、谨行，功在天下也不傲慢，能够普爱天下人，这就是九二爻的意思。

知至至之 知终终之

九三曰：“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何谓也？子曰：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知至至之，可与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

这里孔子解释乾卦第三爻的爻辞，可作为每个人做人做事做学问的标准。进德的意义，这要注意，看到秦汉以上的书中的德字、道字，不要拿后世“道德”的观念连起来用。这里的“德”字，虽然有后世道德的观念，但在五经中“道德”两字连在一起的很少。古书中的德字是指行为，多半是代表“成果”。进德就是说求进步，修业则包括了学问、技能。孔子研究第三爻的结果，认为是指一个人欲如何进德修业，都要这样战战兢兢的小心。他并解释，“忠信，所以进德也。”什么是“进德”？在孔子人文文化的思想中，人的修养，要做到“忠信”这两点。所谓“忠”，就是前面所说的“闲邪存其诚”。古代的“忠”字，不要用唐以后一定要杀了头，才算忠臣的“忠”字观念来注解。古代对于“忠”字的解释，是对人对事没有不尽心的为忠。言而有信，信自己，信别人为信，这是进德。至于修业，要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者也。后世将文章写好称作修辞，文学院有“修辞学”的课程，研究怎样把文章写得美，古人称推敲。《易经》中的修辞，假如也是这个意思，那么好了，古人教人修业，只要把文章写得美就行了，当然绝对不是如此。《易经》上的修辞所含的意义，包括了言语、文字和行为，要和辞章一样。古代“辞章”的观念，并不是限于白纸黑字的文字著作，而包括了待人、处世、做事乃至于都市建筑的设计，都是修辞。所以“修辞立其诚”，就是说言谈举止方面，做人要诚恳，这是居业的条件，无论做任何事业，做官也好，做工程师也好，乃至当清道夫也好，讲话要得体，风格很够，本位站得住，这就是修业，这是孔子对进德修业的解释。

这还不算，下面他继续发挥：“知至至之，可与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这可难了，这也是精义所在。这里是说，人最高的智慧要做到对自己、对人、对事，知道机会到了，要把握机会，应该做的就做。看历史就知道，中国历史上有三个人变法，第一个是战国时的商鞅变法，第二个是汉代的王莽变法，第三个是宋代的王安石变法。秦以前原来是公田制度，商鞅变法，一变而为私有财产制，结果商鞅自己弄到被五马分尸。但是他的办法好不好呢？好得很，自商鞅变法，秦汉以后因为私有财产制，产生了最古老的资本主义思想，社会繁荣富足。到了汉代，王莽又要变法，把私有财产制变为公有财产制，失败了。到了宋朝王安石，也想走这条路子，最后又失败了。但王安石的所谓新法到底好不好呢？后世评论他是了不起的大政治家，但他不能“知至至之”，那个时代的趋势还没有到，他虽有高度的思想，高度的办法，可是没有用处，所以要“知至至之”，时机到了便做，则刚刚好，就可与几也。什么是“几”？就是知机，未卜先知，就是知这个几。等于看电视，手刚搭上开关，在即开未开之间，那一刹那就是几，要有这样恰到毫颠的高度智慧，看准了，时间到了，应该做就做，对了便可改变历史。“知终终之”，就是看见这件事，应该下台的，就“下次再见，谢谢！”立即下台，永远留一个非常好的印象在那里。但这个修养很难做到的，孔子、老子都是这个思想。老子说的“功成、名遂、身退”，就是知终终之。但“知终”的“知”很难，如懂了这个道理则“居上位而不骄”，虽然坐在最上的位置，也不觉得有什么可骄傲的，这如同上楼下楼一样，没有永远在楼上不下来的；那么在下位也无忧，因为时代不属于自己的，所以人生随时随地要了解自己。所谓“乾乾因其时而惕”，要认识自己，时间机会属于自己就玩一下，要知道玩得好，下来也舒服，这样纵或有危险，但不至出毛病。从这里就看到孔子的思想就是一个“我”，人生如何去安排我，每一个人把自己的自我安排对了，整个大我也安排对了，有许多事往往是因为这个“我”安排得不好，把整个事情砸烂了。

山中的宰相

九四曰：“或跃在渊，无咎”，何谓也？子曰：上下无常，非为邪也。进退无恒，非离群也，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故无咎。

《易经》讲了半天讲到极点，只教你把握一个时间、空间，时间不属于自己，任你怎样努力，也没有用；时间到后来被变作运气，运不来，轮不到那个时间，再转亦没有用。但是要注意，看历史就知道，有些人时间到了自己的前面，却又让时间轻轻溜过去了。但“或跃在渊，无咎”。这句九四爻的爻辞说的是什么呢？前面说过，这句爻辞的“或”字，等于一个人站在门中间，一脚在里一脚在外，进出都可以，所以孔子这里说“上下无常，非为邪也”。要上去或要下来都可以，但并不是滑头，当然滑头也可以做到这样，这中间就在各人的内心了。再进一步解说，一个人处世，或者进一步，或者退一步，也没有办法固定，但是始终不是为个人，只是为社会，为国家，要有贡献，并不是滑头，但为什么要这样？因为这样站在中间，是等待时机，所以这是无咎的。当然人生做到第四爻，那是最舒服的。历史上有些人可以做到这样，举例来说，道家所标榜南北朝时候的陶弘景，有名的所谓山中宰相，南北朝几个皇帝，大事都要请教他，但他永远不出来，不做谁的官。像这一类人，所谓上下无常、进退无恒的人，中国历史上蛮多，可是他的情感，对于社会、国家的贡献，并没有忘记，并不是专门为私。

同声相应 同气相求

九五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则各从其类也。

九二爻说“利见大人”，现在九五爻也说“利见大人”，这到底说什么呢？是很妙的，而孔子的解释也妙得很，这也看出他老人家的“上下无常，进退无恒”，也蛮滑的。有人写文章受他这一段的影响很大，那就是司马迁。试翻开《伯夷列传》看，司马迁整个的思想路线，都是走的这一段路，他对人生的评价，也是走这一段路。这一段很妙很妙，要详细研究起来，问题很多。这一段的文字也很美，但不要被美的文字骗过去了。古人的文章，文字境界很高，读起来往往因为喜欢文字的美，而忽略了文字中重要的思想。如《滕王阁序》，大家读起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都觉得文字很美，可是王勃在这篇文章中所透露的思想，却被忽略了。

现在我们先了解“同声相应”这一段的文字。

“同声相应”，这四个字研究起来很有趣，所谓“同声”，我们试到乡村就体会得到，有一只牛叫，另一只牛亦叫，相应了，因为同声，但牛叫鸡不会叫，因为不同声。“同气相求”，同一个气类的东西，这个“气”字很玄了，以现代科学的理论来说，物质元素排列相同的，自然合起来。这两句话又在说些什么呢？再看下面，透过了文字，就知道他的思想。“水流湿”，当然水向湿的地方流。“火就燥”，越干燥的地方越容易起火，这都是说自然的现象。“云从龙，风从虎。”龙大家都没见过，老虎一来风就来了。台湾没有老虎，在大陆，夜里在乡下丘陵地带走路，就要注意，有风来了，老虎就来了，这是中国古代的物理常识，这些都是说物类的相从。可是孔子讲这些干什么呢？和“飞龙在天，利见大人”又有什么关系？他没有交代。现代年轻人常常说：“中国古代没有什么东西，只搞搞文字，没有思想。”这种说法才真是没有思想呢！下边他又说“圣人作而万物睹”。我们现在一谈到圣人就想到孔夫子，这里孔夫子所讲的圣人当然不是他自己，也不是指文王、周公，而是中国文化中的一个代名词，如佛家讲的“佛”，基督教讲的“神”，都只是一个代号。“圣人作而万物睹”的意思是说，世界上有人文文化出来，唐尧虞舜开创人文文化以后，万物的道理就看得清楚，这是讲人的。下面再讲物理的性质：“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如一次燃烧，有的化为气的上升，有的物质下落于地，于是他的结论“则各从其类也”，各人从他的同类。

他这一段到底讲了些什么？司马迁在《伯夷列传》中也讲到这个问题，他首先列举了好些个善人，都没有得到上天的好报，怀疑这样的天理，而最后引用了这段文章作答案，写得非常妙。

我们先解决一个问题，以前的文学中，常有“攀龙附凤”这句话，例如汉高祖起来了，陈平、萧何这些原来不过是县政府的小科员，也做了一国的宰相。所以这一段，说穿了也就没味道，那只是他的人生哲学。所谓“利见大人”，只是各从其类，各人的爱好，也可以说是世界人类心理的分析。有些想发财的人，就看不起官位，这就是各从其类的意思，由这个道理可以看人生。到了九五爻这里的利见大人，不是普通的大人，是各从其类的大人。

莫到琼楼最上层

上九曰：“亢龙有悔”，何谓也？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

人不要坐到最高位，换句话说，做人也不要做得太高明了，做得太高明了不好玩的，贵到没有位置好占。有的人，学问、人格、仪表都好，可是太贵了，贵而到了无位，连一个科员的位置都得不到。高明到极点，下面没有干部了，或者说天下人都是干部，可是天下人都不敢说话，有意见都不敢表示，这就讨厌了，到这时就到了亢龙的境界。这时即使是好的，也会被打下来了，自己左右没有人来帮助，所以这一爻最不好。“动而有悔”，动辄得咎，没有好的事情临到身上了。

孔子这一段，把六爻的爻辞，统统拉到人文文化的这一面，很重要的。

用九而不被九用

下面又不同了，如果也是属于孔子研究《易经》所说的话，那么可能孔子去年的心得报告和前年的心得报告又不同了。我们先看看原文：

潜龙勿用，下也。见龙在田，时舍也。终日乾乾，行事也。或跃在渊，自试也。飞龙在天，上治也。亢龙有悔，穷之灾也。乾元用九，天下治也。

“潜龙勿用，下也。”下这个字的意思，太低了。“见龙在田，时舍也。”时间定在那里，舍就是住，定在那里。“终日乾乾，行事也。”这是对做事而言。“或跃在渊，自试也。”是自己准备，试探一下。“飞龙在天，上治也。”上面最好的现象，天下太平的境界。“亢龙有悔，穷之灾也。”到了极点，前面再没有路走了。“乾元用九，天下治也。”整个是好的，天下太平。这一段的六爻解释又不同，而且讲得非常抽象。

潜龙勿用，阳气潜藏。见龙在田，天下文明。终日乾乾，与时偕行。或跃在渊，乾道乃革。飞龙在天，乃位乎天德。亢龙有悔，与时偕极。乾元用九，乃见天则。

“潜龙勿用，阳气潜藏。”这和最初的解释一样，等于晚上太阳在地球的下面，阳气潜伏在下面，还没有出来。“见龙在田，天下文明。”等于早上太阳刚出来，天下文明。我们注意，“文明”这两个字出自《易经》，实际上是文章与光明两个意思的联合，文章就是指万物摆在宇宙间的美丽现象，都称作文章。“终日乾乾，与时偕行。”这两句话大家务必要注意，刚才说过，《易经》的整个精神，也可以说是时，这几句话非常重要，孔子告诉我们，要跟着时代来变，来进步，做人也好，做事也好，要认清楚时代，把握时代，同时进步，不能落伍，这是中国文化的精神。“或跃在渊，乾道乃革。”到了第四爻，由内到外，这是一个改革的、变更的现象。“飞龙在天，位乎天德。”这是讲位，到了最高处了。“亢龙有悔，与时偕极。”时间已到了尽头，不再属于自己了。“乾元用九，乃见天则。”是说乾元用九，为天地的法则，天地造了万物，但是不支配万物，也没有把万物收回来，所以用九而不被九用。

说到这里，可以告诉大家，任何一卦的解释都不是固定的，都是靠自己的观念来解释，各人的见解不同，卦的解释也就见仁见智了。

现在我们继续讲乾卦的《文言》。

有关乾卦的解释，《周易》中共分了五个阶段，兹列如下：

一、卦辞：如乾，元、亨、利、贞……

二、爻辞：如初九，潜龙勿用；九二，见龙在田……

三、彖辞：如彖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

四、象辞：如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潜龙勿用，阳在下也……

五、文言

乾卦的《文言》中又分为六节：

一、自“元者善之长”，至“君子行此四德，故曰：乾，元、亨、利、贞”，为第一节。

二、自“初九曰，潜龙勿用”，至“上九曰，亢龙有悔，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为第二节。

三、自“潜龙勿用，下也”，至“乾元用九，天下治也”，为第三节。

四、自“潜龙勿用，阳气潜藏”，至“乾元用九，乃见天则”，为第四节。

五、自“乾元者，始而亨”，至“云行雨施，天下平也”，为第五节。

六、自“君子以成德为行”，至“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为第六节。

成功与成名

如果我们用卜卦做依通的话（如算命用子平，或用紫微斗数来算，都是依通的方式），从前面各个阶段可以看到，各阶段的解释不尽相同，其中除了爻辞，后面几个阶段的解释，据古人说都是孔子作的，但后世采怀疑的态度，并不承认完全是孔子所作的，认为有些是孔子作的，有些是孔子的学生所作的，但就各阶段观念的不同来看，是否有些是后人所作也很难说。因为古人有一种新的观念产生，往往不敢直说是自己的新观念，一定假托古人。如古人作诗，常常有好作品，却不敢出名，而假托古人。最著名的例子，如南北朝著《文心雕龙》的刘勰，古代搞文学的人，几乎没有不读《文心雕龙》的，这本书等于是中国古代最高文法的境界。他是在和尚庙里长大的，当他还未成名的时候，写了一篇文章，去拜访当时很有名的大文豪沈约，请求指教推荐。沈约把他的文章瞄了一眼，放在一旁，对他说：“还早呢！年轻人，慢慢来。”这一下，刘勰受了相当大的打击，但他非常聪明，懂得沈约的心理，一声不响回去。等了半年，把原来的那篇文章稍稍变动一下，然后再送给沈约，说这篇文章是一位古代大文豪绝世的稿子，被他找到了，请沈约批评。沈约接过来阅读，一字一叹，大为叫好。可是等沈约读完了，赞美了半天，刘勰才说，这就是半年前送来请你批评、你说不好的那篇文章，这还是我作的那一篇呀！再举一个近代的实例，以前在上海出品无敌牌牙粉的家庭工业社大老板——天虚我生，年轻穷困时投稿谋生，都被退稿，后来办了家庭工业社，执上海工商界牛耳，各报章杂志都以高额稿酬请他写文章，他把过去被退回的文稿再寄出去应付，登出来以后，人人都说好。从这两个故事上，使我们看通了所谓成名与不成名，实在没有什么道理。古人当其道不能行的时候，所以往往和刘勰一样，只好假托他当时的古人，再不然，就变成秘本，无名氏的著作，越是秘本就越易流行，这就是人类的心理。不过现在的人不同了，不但是抄古人的文章据为己有，乃至于偷老师、偷同时代人物的文章为己有。

从这些心理状态分析，所以对《易经》乾卦卦爻各种不同观念的解释，是不是出于一个人的手笔？是不是出于同一时代？的确是一个问题，我们不能不同意这些疑古派的意见，不能说他们一点理由都没有，但是依我们看，时代上离开不会太远。因为在原则上并没有变。

现在我们看到《文言》的第五阶段，这是最重要的地方了。

好的开始

乾元者，始而亨者也。

这里解释“乾，元、亨、利、贞”，乾卦“元”字的意义，是“始而亨者也”，是代表元始，同时代表元始就是大吉大利的、亨通的。如以做事来说，就是一开始就好，但要注意的是，在这里“元”与“亨”是连起来解释的，意即原始的、亨通的，而且是完整的，并代表了一个很好的开始。

性与情

利贞者，性情也。

一个性，一个情，讲到中国文化的哲学，这里就提出来了，性情这两个东西，性代表人的本体、本来，情是后来发展为人的情绪。中国人原来讲人的心理，有所谓七情六欲，六欲是佛家的观念，七情则是喜、怒、哀、惧、爱、恶、欲。以现代观念而言，性是理智的，譬如遇到一件事情，在观念上觉得不应该骂的，可是因为情绪不好，一见不对就骂，在骂的时候自己也知道何必生那么大的气，可是忍不住骂了，理性上知道不必要，可是在情绪上忍不住。情也和生理有关系，假使感冒了，或者肠胃不好，身体不舒服，往往情绪坏得多，这是一种性情。另外一种物理的性情，如堪舆学上的一些道理，房屋前有塘不好，后有塘守空房，左有塘好，右有塘年轻人至少要离家出走，门前有路绕过是所谓玉带围腰很好，如果门前横过的路是反弓形就很不好。这上面就常常看到物理的情与无情的道理。现在拿《易经》来讲，对“性情”两个字，不作哲学的解释，而作物理上的解释。这里说“利贞”两个字，所代表的一个是性，一个是情，其中贞是性，利是情。

利与义

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

这解释又与上面不同了，意思是乾卦所谓的“利”。我们要注意，现代提到利，都是利害观念的利，而《易经》上讲的利是中国传统文化思想的利，并不是我求利，而是自己帮助了别人就称作利。这里就告诉我们，乾是能以最好的利去利天下，自己不求利。这种伟大的胸襟，才够得上“元亨利贞”的“利”，所以中国文化的基本思想都是从《易经》来的。

心物一元

大哉乾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

接着说乾卦所代表的性质，是刚健、中正、纯粹的精也。问题来了，什么叫做“精”？这很难解释，用现代的话来说，这里是说乾卦是宇宙万物的本体，这个本体不是属于物质的，物质不是宇宙万物的根本，唯物哲学以物质当作宇宙万物的基础，根本是错误的，西方的唯心哲学也没有说对。《易经》的哲学是心物一元的，这心物一元叫做精，这个道理牵涉很广，如果发挥起来，又是另外一个专题了。

卦情

六爻发挥，旁通情也。

研究《易经》有一个名词——“旁通”，读汉代的《易经》，经常有这两个字，卦的错综复杂就是旁通。一个乾卦的六爻放在那里，每个爻的变，都可以变成另外一个卦，第一爻一变，就变成天风姤卦，第二爻再变就变成了天山遁卦。每个卦的六爻都可以变动，这六爻发挥出来，就是旁通。这个旁通，有一专门名词为“卦情”。哲学的道理，《易经》通了，人并不是物，一个人在一个团体里，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我同大家认识，彼此自然就有了感情，就要发挥旁通，旁通者情也，彼此相互的关系，这是情。

时乘六龙以御天也，云行雨施，天下平也。

解释乾卦的精神，在时间上如六条龙一样，一天分六个时辰，驾御天体，就是它的功能，而风、云、雷、雨等等，云行雨施，使天下安定，这目的在解释乾卦的本体，等于基督教说的上帝，佛教的佛，道家的道。下面是解释爻辞了。

理想与现实

君子以成德为行，日可见之行也，潜之为言也，隐而未见，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

这是对“潜龙勿用”所作的人文文化的解释，这一解释，也是研究儒家思想、道家思想和孔孟思想的根本处。儒家精神中的“行”，认为有思想没有构成行为，有好的理想，有好的计划，没有做出来，没有成果，对社会、国家没有贡献，尽管有很好的德性，仍不能算是成德，这可以作知行合一哲学的根本。“日可见之行也”，但是不要讲那么高远的哲学，人的德业修养，在平常每日大家所看得见的、做得到的德行德业，一点小事都要注意，要随时随地改进自己的德行，而“潜龙勿用”是“隐而未见”的，虽有很高的理想，很高的道德，然而没有成果出来，对社会、对国家没有贡献，大家看不出这理想，这是潜龙勿用。在人文文化上，并不是说君子是没有用，而是没有用出来。

领导者的条件与修养

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

这里解释乾卦九二爻的“见龙在田，利见大人”，是“君德也”——领导人必须具备的条件与修养。第一要学，“学以聚之”，学问是累积起来的。老子说：“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做学问是每天每天慢慢累积起知识来的，修道则什么都不要，都丢开，知识也不要，学问也不要。做学问则每一件知识都需要，这里“学以聚之”，就是要知识渊博，样样都懂。“问以辨之”，要好问，到处请教，以能问于不能，这是儒家常常提到的。“宽以居之”，仅有学问还不行，要宽厚，待人接物，胸襟要伟大，包容万象，不能狭隘。然后“仁以行之”，还要仁慈。学、问、宽、仁，四点一定要做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就是这四德，是领导人应该做到的修养。

度过危机

九三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

做一个中间的干部，在一人之下，众人之上的时候，这种位置最危险，因为上不在天，还没有到顶，下不在田，对下不能踏实，而上下的一切责任都落在身上，“故乾乾因其时而惕”，所以随时随地都在警戒自己，提醒自己，那么虽危险也可以没有危险。由此知道，最后的这一阶段的解释，不但告诉我们个人的修养，也告诉我们处世的原则。

无可无不可

九四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无咎。

九四爻一爻一爻都是阳爻重重而来，阳为刚，重刚又不在中间的位置，偏了。不在天位，不在地位，也不在人位。天、地、人三位都没有占到，比方一个青年，大学毕业了，没有出路，不在社会上做事，这时就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所以或之，或就是疑，是有考虑的余地。这也是中国隐士的思想，什么都不占，换句话说，也类同于神仙处世的境界。

大人的境界

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

解释九五爻，突然提出一个“大人”，这大人不得了，伟大得很。这里有个大问题，也是我的“专利权”，现在告诉大家。几千年来，大家讲《大学》、《中庸》，一提中国文化，好像就只有《大学》、《中庸》，而且很多中外人士就把《大学》、《中庸》代表了孔子思想，但事实上《大学》是孔子的学生曾子作的，和孔子原来的思想稍有不同。《中庸》是子思作的，思想更与孔子的不同。但《大学》思想是哪里来的？就是《易经》乾卦九五爻这条来的。“大学者，大人之学也”，试看历代儒家的注解，尤其是朱熹注的“大学者，大人之学也”。古礼六岁入小学，十八岁入大学，学做人了，长大了就是大人吗？到香港还称警察为大人，他难道懂了《大学》？《大学》的“大人”，实际上是从这里来的，而《中庸》是从坤卦来的。什么是“大人”？等于基督教的上帝，佛家的如来，儒家的圣人，道家的神仙。这里提出来的大人是“与天地合其德”，与天地的德性相合了；“与日月合其明”，同太阳月亮一样光明；“与四时合其序”，同四时春夏秋冬的程序一样分明；“与鬼神合其吉凶”，同鬼神一样变化不测。这样的大人，除了圣人、上帝、神仙、佛以外，谁能做到？我曾经对一位前清的举人说笑，我到了大人的境界。而且理学家说得对，人人都是尧、舜，人人都是圣人，说“与天地合其德”，我并没有把地当成天，天就是天，地就是地，岂不“与天地合其德”？说“与日月合其明”，我也没有把白天当夜晚，也没有把夜晚当白天；“四时合其序”，冬天我绝对不穿丝织品衣服，夏天绝对不穿皮袄；“与鬼神合其吉凶”，我不敢去的地方，鬼也不敢去。我说老先生们把圣人搞得太莫名其妙了，事实上人人都是圣人。我说圣人的境界本来也很平凡，可是大家都被文字困住了，把圣人推得太高了，犯了“高推圣境”的毛病，把圣人的境界，故意塑造得太高太呆板了，中国文化的天人合一，就是那么平凡。下面的话可以看到“先天而天弗违”，先于天，在宇宙还没有开始以前的时候，这个功能是存在的，而“天弗违”——这个天即这个宇宙，开辟了以后，不能够违背这个先天功能的法则，《易经》的法则，到了有这个世界以后，更不能超出这个法则——人生了就要死，花开了就要落的法则，自然的现象，没有什么稀奇；“天且弗违”，《易经》告诉我们宇宙的法则，最高的真理，连这个有形的宇宙都没有办法违背这个原理，又何况我们人类！鬼和神也出不了这个法则，后世以这里的话来比皇帝，那是奉承的话，不必相信。皇帝称九五，九是到了阳极，五是中正的意思，不是这个九五爻。

六字真言

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其唯圣人乎？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

第六爻的爻辞“亢龙有悔”，所谓亢龙是高亢。这个很重要，每个人都要注意，学了《易经》做人做事，不要过头，过头就是亢；大家都是平等的，只知道进不知道退，只知道存不知道亡，只知道得不知道失去，就是亢；人很容易犯这个毛病，知道进退存亡得失的关键，就是圣人。学《易》就是使我们知道“进退存亡得失”六个字。

坤卦的研究

现在回过来讲《周易》的坤卦。

说到坤卦，一个很大很麻烦的问题又来了，本来我主张研究《易经》，该从《系传》开始，为了使大家在卦上多了解以后，再回转来看《系传》，也许会更深入一点。

乾卦还好研究，坤卦就比较讨厌了。

坤，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

要注意，这里也是“元、亨、利、贞”，但“利、贞”不紧接在“元、亨”之后，而是“利牝马之贞”，母马之贞，公马则不贞。换言之，假使卜卦，这句话只利太太，当丈夫的没有份。何以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以卜卦而言，出门好不好？好！但是开始有艰难，弄得糊里糊涂，最后却有很好的成就，主利，大吉大利的。“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出门如去西南，或在西南方做事业，一定成功，会有很多朋友帮忙，可是不利于东北，但本身没有关系，得力的助手会失去，可是本身大利，所以要“安，贞，吉”。这和签诗一样，不必解释，都晓得了，可是认真研究起其中的道理来就讨厌了。坤为地，地为什么会有这些个说法？一般学者，专门读书、不研究象数的人，不懂上古道家科学思想的，对于《易经》就觉得讨厌。尤其五四运动以后，有多少学者骂《易经》，在那里痛恨自己的文化到如此地步。

《参同契》透露了坤卦的秘密

现在我们来作深入的研究。我们知道，乾卦代表太阳，坤卦代表月亮，也代表大地。这要注意到，自《京房易》的系统下来，汉朝有一部道家的书叫《参同契》，是丹经鼻祖——所谓“丹经”，是炼丹的，使一个人超凡入圣变成神仙——为东汉魏伯阳真人所著，又名火龙真人，佛家称佛，道家称真人。所谓“参同”，是就《易经》、《老子》、《庄子》三本书的道理和方法，对于人修炼成神仙的科学性原则是相同相通的。在《参同契》里，从天地宇宙的法则，然后讲到生命的法则，自己养生的方法。他的方法中，用了《京房易》这一系统的《易经》思想，说明了乾坤两卦，太阳月亮和地球及地球外面的金、木、水、火、土五星，与人类身体内部生命法则相通的地方，其中提到坤卦是一个重大的问题。

说到这里，报告大家自己认为很得意的一件事，这件事到现在为止，仍然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是一件尚未被人发现的一个重大发现，对《易经》体认的一个独家所有的不传之秘：记得当年研究坤卦又研究《参同契》、《京房易》，几条路不能相通，相当痛苦，尤其是看丹道方面的书，炼性、命方面的方法，简直玄不可测，不可知，不可思议，感到奇怪。再退回来看一般学说上的、历史上的，乃至近代大学者如康有为、梁启超、章太炎等等的说法，不但都是批驳，而且处处存怀疑。但是我有一个观念，我还是非常崇拜自己的祖先，认为古人自有他的道理，经过很多年的研究，才把它弄通了。《参同契》中谈到京房的纳甲，为什么乾卦纳甲，坤卦纳乙？甲乙本来在东方，把纳甲的圆图拿来看，位置都变了。看《参同契》就更奇怪了，其中说：“三日出为爽，震庚受西方，八日兑受丁，上弦平如绳，十五乾体就，盛满甲东方，蟾蜍与兔魄，日月炁双明，蟾蜍视卦节，兔者吐生光，七八道已讫，屈折低下降，十六转受统，巽辛见平明，艮值于丙南，下弦二十三，坤乙三十日，东北丧其朋，节尽相禅与，继体复生龙，王癸配甲乙，乾坤括始终。”这在最初也不懂是怎么个说法。道家所谓炼身体是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然后变成神仙。依照道家的办法，大约一共需要十三年就可成功。我常说假如真有神仙，只需要十三年就可成功，真是合算。用求学来比，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大学四年，一共费时十六年，大学毕业以后，找一个一万元月薪的工作，还到处进不去。如果费十三年时间可以变成神仙，长生不死，该多舒服！这在西方文化是想都不敢想的，只有中国人有这种理想。

看《参同契》的这段文字，以后再看《易经》的坤卦中“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和《参同契》的“东北丧其朋”的话一对照，我把它贯通了。这里坤卦是指月亮。我们中国几千年来，天文历法都是用太阴历，以月亮的盈亏作标准，与潮水的升降有关系，与土地的地质变化也有关系，气候的变化，就是用这一套方法推测出来的，这比现在的天文台、气象所还要准确。太阴历月亮每到十五满月从东方出来，每五天一候，三候一气，六候一节，都是根据月亮现象看出来的。可知我们的老祖宗经过了几千几万年的经验，最后把这个法则拿出来，成为全民的科学，人人都懂了，天文、人事，都能把握，所谓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月亮盈亏的阶段分为六个，先说十五的月亮最圆的，十六最圆满了，到了十七开始缺，二十三亏了一半，二十八没有了。真正的黑夜是二十八以后到下月初二，这期间假使带兵走夜路，要特别小心。到了初三的眉毛月就出来了，是早晨看西方，挂在天上面，所以月出于西，到了初七、初八，夜中看到半月在正南方，到了十五又看到满月在东方的位置，也是乾卦的位置，因圆满光明，所以是乾卦。这亮是真阳，我们老祖宗就知道月亮本身不发光，是吸收太阳的光，到了十五月亮的光代表了阴中之阳，所以纳甲纳在这里，再到了二十七八，月亮在东北方下去就没有了，后天为艮卦，先天为乾卦现象。把这《参同契》的那段话和月亮的现象了解后，就知道这里坤卦不是“西南得朋，东北丧朋”，而应该是“西南得明，东北丧明”。那么从此知道这是中国古代的一套科学。

坤为什么独利母马

“元亨，利牝马之贞。”对母马就好，对公马不好，为什么呢？读《易经》，对中国文化的物理常识要丰富。我们到西北，看到野马群，马是喜欢合群的，一群上千匹的马中，有一个头子出来，一定是一匹公马，这匹公马领头往哪里，这一群马，无论公的母的都跟着它，非常拥护领袖。牛群也是如此，牛群夜晚睡觉，母牛一定睡在靠里面的安全地带，公牛则一定睡在外面的地带，以保护母牛。所以男人照顾女人，是天经地义的事。打仗的时候，公马也一定冲在前面，所以牝马（母马）是追随牡马（公马）的，这是第一个观念。其次，世界上最伟大的是母爱，每一个宗教，到最后都是崇拜女性的，天主教的圣母，佛教的观世音，都是女性，因为母爱最慈悲、最仁慈、最伟大，所以中国文化上认为女性“为母者强”。不但人如此，各种动物也如此，当母亲的时候最坚强。试看母鸡，平常非常软弱，可是当它翼护小鸡的时候，遇到了老鹰等等侵略者时，则会拼命保护小鸡，精诚抵抗，这就是母爱的精神，牺牲自我的精神。所以母马不但有跟公马，跟乾卦，顺阳性的功能，同时本身还能发挥群爱、仁慈的精神，所以坤卦的象是牝马，这是妙得很的。第三个观念，我们知道在中国文学上“牧马嘶风”的话，马是喜欢走逆风，牛喜欢走顺水，所以研究《易经》的象，要懂得中国古代这一套物理学。如中国文化的物理，冬天在郊野，欲知风向，看鸟栖息在树上的位置就知道，如栖息东边的枝上，即有东风来，栖在西边的枝上，即有西风来，因为鸟喜欢面对逆风，假如顺风，它的羽毛被吹翻起来，可就要冻死了，这是当然的道理。马喜欢逆风，因奔走时有更大量的空气吸入，毛也是顺着吹，当然更舒服。

坤卦又代表月亮，月亮的发光是从太阳来的，也代表大地，地球的运动也是跟着太阳作相反的运动。这些了解以后，就知道坤卦的卦辞是非常含有科学道理的。中国文化的好处在把科学、物理、天文归纳到人事法则上来，因为天地人，总是人的文化，缺点则在我们科学思想的进步比任何民族更早，而不愿意向唯物方面发展，只拉到人文方面来。这是就目前而言，究竟将来的历史是我们吃亏或是人家吃亏，那就很难讲了，我们应该有自信，我想我们是不会吃亏的。

现在我们再来看坤卦的卦辞，就容易懂了。“坤，元亨。”元代表了后天的开始，亨通的，同大地一样，月亮一样，是光明的。“利牝马之贞”，有利的像母马那么顺，顺天而行，也可以说是顺乾卦而行，也可以说顺阳而行，这样产生的中国的人生哲学，同时也可以讲男女夫妇的夫唱妇随，和顺家庭才兴旺，事业才发展，社会才繁荣。并不是说夫唱妇随即是打倒女权，这个思想是最尊重女权的，如前面说的马群、牛群，到了夜间在旷野中休息，自然会让母马母牛到中间安全地带去睡，公马公牛都在外围担任保卫的责任，男性的伟大也在此自我牺牲的精神。所以夫唱妇随的顺道，并不是压迫女性，因为女性的许多先天性条件是需要保护的，所以这里教我们要有效法坤卦的精神，顺大众的精神。古代坤卦为皇后之卦，如以卜卦而言，以这个现象问吉凶祸福，则“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像月亮一样，先有一度是黑暗的，后面一直是光明。可是到了圆满的时候要注意了，接着是下坡路，主利是指中间有月圆之日，大好的前途，因是月亮的情形。“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如照我前面的解释，就像古人一样把这两句改为“西南得明，东北丧明”。不过我也认为懂了这个道理，也不必要改。“安贞吉”是安详的，讲人生哲学，要效法坤卦的精神，坤卦永远是平安的，等于地球，永远是安详，尽管汽车去碾压它，开山去爆炸它、挖它，它也不生气，人要学到这样包容、大度、安详，就公正，结果大吉大利。

大地的文化

以上是我对坤卦的另一个专利的看法。下面是《彖辞》，看法又不同了，又把坤卦拿来完全作大地——地球的解释，所谓乾为天，坤为地。

彖曰：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

乾卦有一句话“至哉乾元”，是孔子赞叹的话，现在孔子又转过来赞叹坤元，孔孟的儒家思想走这个路子，道家也走这个路子，老子教我们效法天地。我们做人为什么要效法地球？“万物资生”，万物的生命靠地球才能够生出来，它可没有向我们要报酬，所以人要效法这种道德的精神，只知付出不要收回去。大地为什么有这种功能和精神？因为大地永远像天一样，给你光明，给你生命的能，它没有想要破坏你，所以是承受了这种天道的法则，而构成了这个大地的精神，这是孔子第一个在抽象方面，赞叹坤卦——大地的功能。

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

第二个观念，又赞叹这个大地，教我们人要效法大地那么伟大，月亮那么光明。古人对一个胸襟伟大、了不起的大人物形容为“光风霁月”，同月亮那么光明磊落多好，地有多厚，厚到可以载万物，所以它的德性之大是没有边界的。中国人以前都讲天圆地方，而被指为不科学，其实中国人科学得很，只是把“天圆地方”的意思解释错了。中国古人并没有认为地是一个方块，而是说地是有方位的，分东、西、南、北方。试看孔子的学生曾子就说地是圆的，汉朝也说宇宙如鸡蛋，地球如蛋黄，没有错，只怪后世的人自己读书不够，乱解释中国文化。现在这里也说“德合无疆”，地哪里有疆界？地是圆的，哪里有起点？经纬度是人替它假设的，站在中国立场，中原是起点，站在英国立场，又另外假设一个起点。所以我们做人处世，要效法大地的精神，德要养得厚，而且要圆融广大，含蓄伟大的光明，万有的东西都靠大地生长。

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柔顺利贞，君子攸行。

这里又把科学精神拿到人文文化上来解释。母马和大地一样，逆风而行，就是地球与太阳之间的关系，地球是反太阳的方向运转，行地无疆，地球永远是运转的，马也是不休息的，马睡觉是站着的，懂得物理，这书中的味道就读出来了。像庙里为什么敲木鱼，因为鱼的眼睛不会闭上的，鱼是不睡觉的，所以敲木鱼是教学道的人要像鱼一样，要时刻警醒。行地无疆，也就是乾卦“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同样的道理。人不能有一分一秒的松懈，求学、做人、为道、为德，都应如此，还要“柔顺利贞，君子攸行”效法乾坤一样，天地一样的胸襟，包容万象，自强不息。

先迷失道，后顺得常，西南得朋，乃与类行，东北丧朋，乃终有庆。

这里证明了这两个“朋”字是“明”字，孔子这里也说，开始迷住了找不到路，后来顺天体而行，自然反回正常，西南为什么得朋，东北为什么丧朋，那便是指它必须要与同类合群共行，结果终归会有吉庆。

安贞之吉，应地无疆。

这是解释文王卦辞，何谓“安贞吉”？人先要安、要贞——正派，能够安，能够正，自然大吉大利，就像大地一样，那么平静。

象曰：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这里明白地说明，坤卦的现象如大地一样，大地是坤卦，要懂得坤卦这个符号是大地的代表，讲人文文化，做人要效法大地一样，修养自己的学问道德，要效法大地之厚，尤其当领袖的人要包容，要能负担，别人的痛苦都能承担起来，“厚德载物”是中国文化儒家道家的最高的学问。

研究《易经》，应该发挥每人自己的智慧，做学问是很难的，我今日认为对的意见，到明天有了新的发现，说不定又把头一天自己的意见推翻了，所以我所讲的，只是提供大家做一个参考，告诉大家一个研究《易经》的方法而已，千万不要过分相信，有时候连对古人都要怀疑，可是怀疑归怀疑，印证又是另一回事，不可因有一点怀疑，就作全盘的推翻，这就太狂妄了。

现在讲坤卦的爻辞。

邵康节的宝瓶子

初六，履霜坚冰至。象曰：履霜坚冰，阴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冰也。

这里就和乾卦不同了，我们过去的天文科学，是用十二辟卦来代表十二个月，十二辟卦是乾坤两卦的变化，坤卦是十月，为纯阴之卦，坤卦是在上古，也许更上古形成的。我始终怀疑《易经》的文化是上一个冰河时期留下来的，不是这一个冰河时期的产物，因为它的科学、哲学的道理太高明了。我们知道了坤卦是代表十月，在一年二十四节气中，有一个霜降节气，这时候夜间会结霜，当早上打开大门，踏到地下有霜的时候，就知道跟着天气要冷了，该准备冬衣过冬了。跟着下来是立冬、小雪、大雪，天要下雪了，黄河要结冰了。“履霜坚冰至”告诉我们，如果讲哲学，一个学过《易经》的人，就会知道前因后果。一件事情一做的时候，一定晓得后果，对这件事结论如何，自己的智慧应该知道，因为“履霜坚冰至”，任何事情都有它的前因和后果。

那么《象辞》的解释，引用爻辞的履霜坚冰，是冬天阴气开始凝结起来，开始是前因，至于后果，则“驯致其道，至坚冰也”。顺着这个时间下去，就天寒地冻，地下要结冰的。如果卜卦，得到坤卦初爻，就知道以后还更艰难，但是假如作战，在北方碰到这情形，就知黄河要结冰了，不需几天就可渡河而过。在抗战期间，我们国运昌隆，连续八年黄河没有结冰，假使结了冰，的确有问题，日本人的马队一下子就过来了，日本人一直在等这个机会，可是上天保佑，抗战八年中黄河就没有结过冰。举这个例子，就是说明同一个卦，看情形如何？可有利也可不利，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不要迷信，这是智慧的事情，全靠心灵偶然的判断，如果加上主观就不行了。

以前有一位善卜的人，占卜到他自己的一只宝瓶在某月某日正午时会破碎得四分五裂，他就不信，在这一天把这只宝瓶安安稳稳放在桌子中间，自己则坐在桌旁守着，看这只宝瓶如何破法。到了中午他的太太把饭做好了，叫他吃饭，叫了几次他都不理，太太见他不声不响不动，老盯着一个瓶子发呆，就故意开玩笑，欲惊醒他，拿了一条鸡毛掸子向瓶上一敲：“你看这宝瓶干什么？”不小心把这宝瓶敲破了，于是他哦了一声，悟了，悟了什么？忘记把自己算进去，就是没有把主观算进去，这是关于算卦的有名故事。但这故事中含有很高深的哲理，人处理任何事情，往往不是忘记了自己，就是把自己看得太高，这是做人的修养、事情的处理要千万注意的道理。所以懂《易经》的道理，就是懂做人的道理，因此可以知道儒家的孔孟思想，道家的老庄思想，都是从《易经》出来的，诸子百家也都是渊源于《易经》。

不习无不利

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象曰：六二之动，直以方也，不习无不利，地道光也。

这句爻辞很难解释了，现在有两个观念，坤卦是代表地，地面有三个情形，直、方、大，这是毫不考虑的；但这还不够的，坤卦也代表了月亮，刚才初爻的月亮，《参同契》说过在南方，是上弦月，而二爻这个时候的月亮，出来的时候，是直的上弦月。方是方位在南方，大是光大。“不习无不利”，习字古人说像飞鸟形，上面两个翅膀，下面的太阳，也是一幅图案画，是练习的习。当初七、初八时的上弦月亮，在南方出来时候的直、方、大，用不着随时看见是无不习，无不利是好的，因为有一半的光明。“不习无不利”在卜卦而言是好的，在修养而言又不同了。另有一种解释，《论语》上孔子说：“性相近也，习相远也。”性相近是人刚生下来的本性是近于道的，习是后来的教育与习惯，人加上了后天的环境教育，越加得多，本性就离道越远，用这个观念来看“不习无不利”这句话，就可以看通了，即不加上后天的习气，则大吉大利，是光明的。而《象辞》的解释，六二爻的动爻是正对南方的方位，“不习无不利”则是因为“地道光也”，月亮已经出来了，大地是光明的现象。

无成有终的哲学

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象曰：含章可贞，以时发也。或从王事，知光大也。

如果我们了解月亮是坤卦，《参同契》上提到：“十五乾体就，盛满甲东方。”月亮全满，自东方出来，这时候是“含章”。含章有两种说法，古人在文学上称月亮和太阳有两个名词，就是金乌、玉兔，元曲乃至平剧中常有“玉兔升金乌堕”的句子。太阳为金乌，月亮为玉兔。神话的解释，月亮中的黑影就是一个兔子，但古书上并不是说月亮里有个兔子，而是黑影的形态勾出来像一只兔子，太阳里的黑点勾画出来，则像一只乌鸦一样，所以名金乌。昆明的金马、碧鸡坊的那条街，每隔若干时间会发生一个现象，就是当太阳还没有下去的时候，满月已经出来了，站在这条街的中间，向一端看可以看到太阳，同一时间向另一端看，可以看到月亮，这是含章的第一个解释。第二个解释，我国古代对于月亮，和现代科学观念一样，认为月亮本身不能发光，是吸收了太阳的真光再放射出来的光明，所以说它里面含章，章代表了光明和美丽。可贞是很正，六三为阴爻，不算得其中，是内卦的高峰，所以含章可贞，有光明现象。以卜卦来说，“或从王事”，如果一人为前途而卜，这个人将来可能很有前途，事业很大，乃至辅助一个人创业，如韩信、张良辅助汉高祖千古留名，但是无成，自己本身不会成功的，虽然不会成功，可有结果。这到底是怎么的说法？假如在中学里作文，学生写了这种句子，老师一定批他不通，又无成，又有终，多矛盾。如果我们知道坤卦是代表月亮，由这个譬喻去看人事，就会很清楚。等年纪大了看《易经》很清楚，孔子的经验，四十九岁再学《易》，加上许多人生经验与知识，才能够学通。像刘伯温帮助朱元璋打下了天下，最后他被同事毒死了，这是无成，可是千古留名，有终。推开了这些不谈，今日为了国家民族，这八个字很可以拿来效法，要有“或从王事，无成有终”的精神，革命不一定要自己看到成功，成功不必在我。人生有两条路，一条是现有的事业成就，一个是千秋的事业。像宋朝的三个大儒，朱熹、程颐、程颢等，官做得并不大，他们在学说上留名万古，永远有地位；反之，人若有房子，有钞票财产，不见得是成功。由《象辞》的解释，也可以了解：“含章可贞，以时发也。”为什么说它含章可贞，内在有光明呢？因为得其时，月亮到了每个月的十五得时了，所以卜卦算命，时不对，时间不属于自己，不要强做，或从王事，是了解月亮是靠太阳的反映而发光的。

括囊无咎

六四，括囊，无咎，无誉。象曰：括囊无咎，慎不害也。

在古书上常看到历史上的许多人，地位很高，诸如宰相、大臣，年纪大了，告老归乡以后，自称“括囊无咎”，这并不是说括一批钞票，自己口袋里装起来，不出毛病。中国有两个字“囊”与“橐”，古代有口的布袋为囊，中间向两头都开口的布袋，背在肩上的为橐。括囊是口袋的口收紧，不是装满口袋，这是下半月二十三、四日的月亮，半个口袋，袋口收紧了，“无咎”不会出毛病，但是亦“无誉”，没有人恭维，既不被人毁谤，亦得不到别人恭维。所以中国文化古代一般读书人，讲修养，讲人生，自己做一辈子事业，最后退休了，晚年还乡，检讨一下自己，没有毛病，平安退回来了，往事不讲，“英雄到老皆皈佛，宿将还山不论兵。”这个现象就是把自己嘴巴闭起来了——括囊，既无咎，亦无誉，那么这样括囊无咎，慎重到了极点，没有害处。

黄裳元吉

六五，黄裳，元吉。象曰：黄裳元吉，文在中也。

所谓“裳”，古代的服装，长袍是外罩，上面长过膝盖的是衣，下面所穿和西藏人一样，穿裙子称作裳，后来才变成裤，那是自北方来的，因为北方天气寒冷，穿裙不能保温，受不了。黄裳，裳是下半截，那么每月的下半，早晨起来看下弦月亮，是淡黄的，说的就是这个现象，并不必要多加解释，可是中国古书上的解释多了，中央戊己土为黄等等，多得很，都有理由，都是了不起的解释，但还是把它推开，还是从原书本身来解释较妥当。乾卦九五爻时是好的，飞龙在天，利见大人，坤卦到了六五爻亦好得很，“黄裳元吉”，《象辞》的解释：“黄裳元吉，文在中也”，是文字的光华现象。

物极则反

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象曰：龙战于野，其道穷也。

乾卦六爻，都用龙来代表，坤卦都没有用龙作代表。坤卦开始说卦的本身是用母马作代表，接下来以大地的现象，在六爻中是说月亮的现象。但现在到了上六，最后一爻，引用到乾卦来了，把龙用进来了。我们知道坤卦是没有综卦的，而它的错卦，六爻都是阳爻，其次阴极就阳生，这一爻要变了，坤卦到这里非变不可，于是阳爻要进来了。而“龙战于野”，一战争就要流血，流下的血为玄——青色，黄是黄的颜色。以天象来解释非常通，不需要套用那么多东西，只要仔细观察一下，每月二十八九日，尤其早晨起来，天苍苍，野茫茫，有玄黄之色。如果确定《易经》是根据天象来谈人事的，而去观察天象自然界的现象，《易经》本身是很好解释的，不必讨论到那么多东西。《象辞》解说“龙战于野”，是说坤卦到极点，可引用“穷则变，变则通”这两句话。战争对人类并不一定是一种祸害，也许是一种革新，因为穷则变，变则通。时代到了某一个情况非变不可，非革命不可，因为“其道穷也”，穷则要求变，变的时候自然有“龙战于野”之象，这是一定的。

用六永贞

用六，利永贞。象曰：用六永贞，以大终也。

这是讲整个坤卦，要注意的，六十四卦，只有乾卦讲到用九和这里坤卦的用六，其他六十二卦，都没有“用九”、“用六”的。所谓“用六”，也是和乾卦解释“用九”一样，就是不被六用，用全体的卦，而本身并不加入在某一爻里。这就高了，大吉大利，永远是好的，《象辞》解释，用六能永贞，是因为有伟大的结果。

这里讲完了坤的爻辞，再提起请大家注意的，我研究《易经》的方法，是不管各家的注解，尤其《周易集注》的注解是不能看的，这是朱熹当年集拢各家的注解而成的，以便利于初学者的参考，不幸把许多错误的注解也用进来了；这一本是明朝国子监的监本，等于现在国立大学的课本，有许多不能看。我们现在是用天象的观察来研究《易经》，这是较原始的路子，比较正确的，但是今天我们若回转来研究自己传统文化的天文学，又是要新开路子了。现在国内能懂得中国自己原始的天文学，而把现代西方天文学同时合并治理的人，已不多见了。

妇唱夫随 阴阳颠倒

文言曰：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后得主而有常，含万物而化光，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

现在所要谈的是思想问题，讲孔子的《文言》。《文言》很重要，研究中国文化，儒家的孔孟思想，道家的老庄思想，都从《易经》的原理来。现在推开了每卦的卜卦卜辞，只看《文言》；所谓“文言”，就是以文化的观念研究《易经》。这里孔子提出来讲坤卦的德性是，坤是纯阴卦，是至柔的，至柔是坤卦的体，如果动起来就刚强，老子引用了这个观念，所以他说“柔能克刚”。世界上最柔的是水，水是没有骨头的，再加热就干了、化了、连影子都没有了，所以说水是天下之至柔，但却能克天下之至刚，就是不管多厚的钢板，在不断的滴水之下，最后也必被水滴得穿洞。又如工业用的“水刀”，把水加速也真的把钢板切开了。所以儒家、道家都教人不要过刚，过刚易折，一个人太刚强了，容易断折。所以坤卦的本身是至柔，不动则已，一动就是刚，像练太极拳，在练的时候，慢慢摸，非常柔，但是到了用的时候，就非常快，非常刚。“至静而德方”，坤卦是至静的，但并不是死寂的，没有骨头的，外圆内方的，内在永远是方正的。一个人假使把自己的精神、人格、修养做好了，自然是外圆内方，形成了至静而德方，还加一个条件“后得主而有常，含万物而化光”，就是月亮的道理，有一定的常轨，有如大地，包容一切而化成光明，这是说人的修养，是什么人才应有如此的修养？乾卦是君道，是领导人的修养，坤卦则是臣道，为一人之下的人的修养，小则里长行君道，里干事就行臣道，这就“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要柔顺，要承上启下，承天，承乾卦的功能而行，这就教我们做人要站在坤道的立场。坤道是臣道，又是妻道，所以中国讲妇女的德性，是夫唱妇随，但现代相反了，乾坤颠倒，要妇唱夫随，我们知道儒家思想、道家思想都从这个理由来的。

现在继续讲坤卦的《文言》。

孔老夫子的因果观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这四句话是中国文化的原则，大家要特别注意的，我们中国文化，东方文化，最喜欢讲因果报应。如果过去没有研究过《易经》，便以为这是来自印度的佛家思想，事实上中国、印度、东方文化都建立在因果报应基础上。由此我们了解，中国过去五千年文化思想的教育、政治、道德等的基础，都是建立在因果基础上，所以大家都怕不好的报应，乃至做官的人要为子孙培养后福，都是怕因果。不过因果的问题是宗教哲学的大问题，在研究起来也是很好的一本书，一篇很好的博士学位的论文。佛家的因果，是讲本身的三世，即前生、现在及后世。中国儒家的因果讲祖宗、本身、子孙三代，就是根据《易经》这里来的。这也是一个历史哲学，尤其这几句话，我们都晓得用，知道是孔子的话，这是中国文化几千年来不变的。现在当然社会道德已变动了，但是据我个人仔细观察研究，我们中国人年轻一代尽管怎么个变，这个观念还是有，这是我们民族血统中的观念。

我们要注意“余庆”、“余殃”的“余”字，余是剩下来的，余是有变化的，并不是一定报在本身，这是中国人对因果报应的看法，中国文化一切都建立在这因果报应上。由此看来，刘备在临死的时候，吩咐他儿子两句话：“毋以善小而不为，毋以恶小而为之。”以刘备这样一位枭雄，对自己的儿子作这样的教育，都是从中国旧文化来的观念。我们看历史传记，常常提到某某人的上代做了如何如何的好事，所以某某人有此好结果。将来中西文化汇合以后如何演变？还不知道。现在据我所知，最近在美国对宗教的观念，自哈佛大学开始已经有了转变，主张宗教不能分家，提出“宗教一家”的口号；其次，美国的一般学者、知识青年，也非常相信三世因果，所以中国人的家庭教育要注意，尤其现在为父母的人教育下一代，为了国家民族文化，这个观念还是绝对不可忽视的。

下面孔子对于这个观念作了演绎，从此也可以知道孔子为什么作《春秋》，写历史，历史的法则就在这里。

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辨之不早辨也。易曰：履霜坚冰至，盖言顺也。

春秋战国的时候，孔子看到社会那么乱，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人那么多，所以提倡孝、提倡仁。社会文化，就像人吃药一样，哪一种病流行，就倡用医哪一种病的药，假如这两天感冒流行，药店的感冒药就卖得多。大学里开课，社会需要什么人才，学校就开什么课程，教育就是这么个道理。所以我们看了四书五经很伤感，可见中国这个民族，可怕的一面是不孝、不仁、不义的太多，所以孔子提倡仁呀！义呀！孝呀！几千年来，我们看到几个真孝、真仁、真义的人？孔子这里就讲出了这另一面：“臣弒其君”，部下叛变干了老板的，“子弒其父”，儿子杀父亲的，春秋战国这类例子太多了，尤其是利害之间，兄弟姊妹之间，都是杀、抢什么的。“非一朝一夕之故”，不是突变来的，一个社会文化演变也是其来有自的。“其所由来者渐矣”，是渐进的，如同《易经》的法则，一爻一爻，慢慢变来的。根据孔子这个道理，看我们近六十多年的历史肇因，可推到近百年以前，或远推到清朝中叶，十九世纪开始。我们的社会一步一步演变到今天，对于今天的这个社会现象，有许多人看不惯，很难过，我觉得没有什么，这都是渐渐来的，不要怕，有时一个变动就变好了。“其道穷也”，现在已经差不多到这地步了，非回头不可。“由辨之不早辨也”，这是辩论的辩，也是辨别的辨，在家庭教育来讲，就是对一个孩子变坏，没有早看清楚；以历史来讲，就是不好好领导，不早辨别清楚，所以发生动乱，这也是讲历史哲学，也是社会史，也是文化发展史。譬如中国文化，为什么发展到现在一直要提倡自然科学？“其所由来者渐矣”，也是慢慢变来的，不要以为现在这个科学时代已到了顶点，但还是要变的，当然还有更新的科学时代出来。“易曰：履霜坚冰至，盖言顺也。”这就解释引用初六爻的话说，学了《易经》，脚踏在地上发现降霜了，就知道冷天快要来了。到了春天，立春以后，气候一暖，夏天的衣服要准备拿出来了，都有前因后果，这是中国文化主要的精神所在。

直内方外 四海一家

直其正也，方其义也。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德不孤，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则不疑其所行也。

这是孔子儒家的思想，把《易经》天文的法则拿来讲人事，做人修养的道理。所谓直就代表正，方代表义。中国人看相，以这个原则也蛮通的，说人的脸型，长的主仁，方的主义。“君子敬以直内”，内心修养绝对公正，自己内心得直，没有弯曲，不在肚子里耍鬼。“义以方外”，对外面，对人对事，一言为定，到处合宜，言而有信，规规矩矩，所以“敬义立而德不孤”，不要怕寂寞，不要怕倒霉，自然有自己的道理。“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孔子用这两句话解释这句爻辞，一个人只要有直、方、大三个字，公正、义气、仁爱，内方外圆，胸襟伟大，像大地一样，包涵一切，“则不疑其所行也”，天下人同心一德了。

抬轿子

阴虽有美含之，以从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

讲到第三爻“含章可贞”，刚才我的解释也是根据孔子这个观念来的。“阴”就是太阴，月亮，“虽有美含之”，月亮的光明很美丽。人文方面“以从王事”就是臣道，为人臣的“弗敢成也”，成功不必在我，真正的大臣要做到“成功不在我”，这是臣道，是地道，是天地的法则。譬如抬轿子，也要好好抬，否则坐轿的倒下来，把抬轿的也压倒，坐轿的人也要坐好，坐轿的翻起筋斗来，抬轿的也抬不好了，所以在什么地位就干什么事，这是大地的法则。“妻道也”，等于当太太的一定要管好丈夫，让丈夫都听话，这太太做得就太没有味道了，做太大听丈夫的才有味道。“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地道本身无成，但是不要以为本身无成就没有结果，成功不必在我，别人的成功，也即是自己的成功。读历史大家都知道，历史上成功的人物，所有帮忙的、帮闲的也都留名了，老实说，如果旁边帮忙帮闲的人来干，恐怕成不了功，大家也没有名了，都淘汰下去了，所以要找一个人坐轿子，慢慢抬他，蛮有意思的，抬到最后大家都成功了。

谨言慎行

天地变化，草木蕃，天地闭，贤人隐。易曰：括囊无咎无誉，盖言谨也。

这是第四爻的解释，宋朝的理学家们拼命说孔子是反对道家、反对隐士，我认为孔子不但不反对，而且还赞成隐士，在《论语》上我们可以找到许多证据，在这里更可以看出来。孔子这里说：“天地变化，草木蕃。”春天到了，气候调和，时运来了，草木都欣欣向荣；秋天来了，天地闭塞，万物凋零。那么，贤人、达人、君子碰到这样的时代，看看不对了，没有办法了，挽不回了，只好退下来，于是隐了，所以第四爻的爻辞“括囊无咎无誉”，自己把自己收起来，放在口袋里，就是黄石公的《素书》第二章最后的那句话：“没身而已”的意思。时代不属于自己，机会不是自己的，自己一溜，同草木一样，大家都是如此，变成泥巴，到这个时候就是“括囊”；尽管一肚子学问，收起来放进口袋里，把袋口一收紧，“无咎无誉”，与世无干。为什么这样？讲话小心一点，古人的诗：“美人绝色原妖物，乱世多财是祸胎。”世界人闯的祸胎都在这两个字上——财、色，历史上批评人，总不外这两个字。但是乱世多“才”也是祸根，那就要“括囊”，不然则赶紧找个老板抬抬轿子，不要乱闯，乱闯对社会国家都没有贡献的。

黄中通理——至高的人生境界

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

对六五爻的解释，这是后来的中庸思想，我曾经说过，《大学》思想出在乾卦，《中庸》思想就出在这里，这是我的专利。“黄中通理，正位居体。”这就是中庸之道。《中庸》第一章说：“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也就是孟子所说的养气，“吾善养吾浩然之气……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充塞于天地之间”就是这里来的。中国道家讲修道，欲修成神仙，必须打通任督二脉。要打通任督二脉，就先要“黄中通理”，这个“黄中”，抽象的是天地之中，具体的是人的内脏肠胃等一切都好，黄是中央的颜色，“理”不是道理的理，是中国医学上的“腠理”，就是皮肤毛孔。功夫做到了、修养够了的人，内部通了，外部亦通了，每个毛孔都通了，这个时候就是所谓天人合一的境界，到达身体来了，面上都有光彩，这时真美，充满了四肢，全身都畅通了。那么“内圣外王”，内在有了这样高的修养，如果有机会发到外面，发于事业，就内外合一、天人合一，美丽极了。

嫌于无阳

阴凝于阳必战，为其嫌于无阳也，故称龙焉；犹未离其类也，故称血焉；夫玄黄者，天地之杂也，天玄而地黄。

上六爻的解释，用的是倒装的文法，分析注解。坤卦是阴，为什么到了上爻是“龙战于野”？阴极于阳必战，等于一群女孩漂流到一个孤岛，几年不见男人，见到一个男人必抢。而战有争斗之象，因为坤卦一点阳都没有，到了第六爻阴极阳生，阳要来了，于是这时就战了。阴阳交战，所以称龙。龙是看不见的东西，隐隐约约来了，隐现变化无常，犹未离其类，因坤与乾是天地同类，所以也称血，是血脉相承，天玄地黄，是指天地的颜色交杂起来了。

屯卦

今日讲屯卦，屯卦是一个很好的卦，为艰难困苦中建立新气象的卦，同我们目前的国运正相关。

研究这个卦，也使大家可以知道研究《周易》是怎样的方法。前面讲乾卦、坤卦，对于研究的方法还是不大清楚。现在讲屯卦、蒙卦以后，对其他的卦就会比较晓得研究——限于《周易》本身的研究。

我们可以看出中国文化之祖的这部《易经》，不必要摆出一分神秘的面孔，但也不可以轻视它。《易经》原始是一本卜卦的书，后来加上文王、周公、孔子等等的演进，把卜卦的作用，变成文化的道理。

屯的卦义

屯卦就是水雷屯，当研究一个卦的时候，就要会画这个卦，屯卦为水雷——屯，上面一个坎——卦，下面是震——卦，上下卦亦可说是内外卦，内（下）卦是震卦，代表雷电，有雷鸣震动的现象，外（上）卦为坎，代表水。看到这个卦，就如一幅图案，假想是一个大海，在大海里面有雷电的震动，这种现象表示一个巨大的力量在酝酿变动、震动，这就是屯卦的现象，我们研究卦，就先要了解卦的现象。其次卦名是屯卦，屯卦的上卦为坎，代表水，下卦是震卦，代表雷，水雷是屯。我们都知道“屯积居奇”这句成语，“屯”就是把货物存储在那里，古时仓库就叫“屯”。如《三国演义》中的记载。江东孙吴当时的经济——古代历史有一个大缺点，经济方面的事根本不写，像作战时的经费从哪里来？历史上从来不谈，只有很少数的偶尔谈到——非常贫乏，正好遇到好人鲁肃家里很有钱，他就说经济方面并不困难，“鲁指屯”，鲁肃指着屯说，你们到我家里拿好了，我仓库的东西都可以搬去，就靠这一个帮忙，东吴政权的经济就建立起来了。这说明屯卦是仓库的代表，事实上古代的屯字是“’，其一横代表一画开天地，其一直一勾，是像草，草在地下生根而地面上只长出一点点，春天到了，冬天枯了的草在地下生根，刚刚萌芽，这就是屯的现象。

现在我们先了解了屯卦的这些观念和意义，这是初步的了解，不要对它作太高深处看，但也不可把它看得太浮浅了。世界上最高深的学问都是平淡的，由平淡中可以找出真东西来，上面我们已经把屯卦平淡方面的意思解释了，现在再看它的卦文：

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

屯是一句，是卦名，“元、亨、利、贞。”这是说卦德，这四个字代表了屯卦的卦德。以现代的观念说，这个卦的性能包括了四个大的因素，这四个性能都是好的，“元、亨、利、贞”，在乾卦里用过，在其他的卦里不一定会用到这四个字。这四个方面，屯卦都占全了。这四个字的解释，在乾卦里面我们已经说过，在这里不再重复了。但要注意的是，乾卦的“元、亨、利、贞”是乾卦的代表，到了坤卦的利贞，还有附带条件，是利牝马之贞，那么这个屯卦又怎么可以和乾卦——宇宙的根源一样，并驾齐驱，等量齐观呢？屯何以会具备了元亨利贞这样好的因素呢？我们就要追问了，于是发现屯卦是由乾卦变出来的，所以有这个性质，才有这个功能，等于中国人的古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事情是有来源的。屯卦一定是由乾卦变来的，那么看乾卦，乾卦的六爻是完整的阳爻，从乾到屯卦的演变过程，是外卦两爻在变，内卦亦是两爻在变，内部外表都在变，如一枚橘子内部开始在腐烂了，或者一粒种子里面开始在生芽了，这是内部的变，外卦中心不动，可是外面的环境，上下都在变，需要变，不得不变，等于一件事情内在必须要变，不变不能生存，外在的环境要变，可是中心不变，我们要从这一方面来看屯卦，就知道和乾卦有关系。

我们如心有所疑，不能决定，求之于鬼神、求之于人都解决不了，只好求之于卦的时候，这个屯卦的卦象，在周文王的判断是“勿用，有攸往，利建侯”。这一个解释，问题在“勿用”两个字：前面乾卦中曾经讲到“勿用”两个字，并不是不可用、不能用、不应该用，不是绝对的否定，是很活动的不要用，暂时摆在这里，是有作用而不要去用。如个人的事业，有一个机会，可是不必去打主意，如果主动去打主意，反而要出毛病的，等这机会自动地来到时再动。但是“有攸往”有所往，有一条路在前面，有很好的光明远景，最有利于建立诸侯。“利建侯”是中国古代文化，中国古代的建侯，就是地方封建，建立诸侯去创业。假使做生意，将来可以变成大生意，创出事业，乃至扩大范围，设立分公司，这是文王对屯卦的解释。

屯卦的创业精神

彖曰：屯，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大亨贞。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

这是孔子对屯卦的研究，都是好话。假使做事业问运气，好运来了，这里有一个哲学，天下的事情，当好事来的时候，都有困难，不经过困难而成功的，绝对不是好事，轻易得到的，很快就会失去，这就告诉我们一件真正成功的事业，没有不是经过困难来的。看孔子讲：“彖曰：屯，刚柔始交而难生。”这个屯卦是刚柔始交之象，刚与柔是绝对相反的，是矛盾的，这内卦震为雷，雷电是阳刚之气，坎卦为水，是柔，一刚一柔，正在矛盾相交，虽然矛盾，但矛盾中往往产生新的东西，这是必然的法则。所以刚柔两个刚刚开始交，等于男女谈恋爱，在开始交往的时候中间有很多的困难，或者一件事业，交一个朋友，个性不同，当中会有极大的困难。透过“刚柔始交而难生”这句话，可以了解很多做人做事的道理，一件好事的产生，并不那么简单，大而言之，一个好的历史局面的完成很不简单，譬如革命的完全成功，也就“刚柔始交而难生”，真不知道要经过多少艰难困苦。

为什么孔子如此说？他继作解释：“动乎险中”，这个卦的动爻，动得很险。如果讲革命，这真是一个革命的卦了，因为在新开创一个事业，动起来是动在危险的当中，从象上来看，如在海底，要用力冲上来，冲破上面巨大的压力是十分困难的，但是人没有危险在前面是不会努力的，有困难、有危险，则反而促成人努力争取成功，动乎险中，才会加倍努力，也特别谨慎小心，大意了一定出毛病，所以文王解释这个卦是大亨，大吉大利，但是要贞，要坚定地走正路，在危险当中动，走歪路就不对了。

这个卦代表的现象是在大雷雨中，下面在打雷，雷上在下大雨，在高山顶或在飞机上可以看到，下面是一大片乌云，正在下雨，而乌云的下面闪光，就是雷电，就是屯卦的现象。雷雨之动满盈，满山满野，满坑满谷，都是水，这代表了地球人类历史的开创，如大禹治水以前，开天辟地的时候，到处都是荒芜，没有文明，昏天黑地，因为这样没有开创的基业，欲开创，宜于建侯，但永远不宁。这就更了解了一个人生哲学，一个人不管在哪里做事业，欲想成功，永远是不宁的，欲享福而事业成功，这是不可能的，如果想有所建立，那是永远不能安宁的。人都想功名富贵，想成功，又想留万世之名，又最好不要劳累，这是办不到的。只有苏东坡这位绝顶聪明的人，有过这样的妄想。他因为自己太聪明了，一生在政治上都遭遇到挫折，所以作了一首诗：“人人都说聪明好，我被聪明误一生。但愿生儿愚且鲁，无忧无虑到公卿。”他前面三句讲得蛮有道理，最后一句又吃亏了，又太聪明了，天下哪有这种事情？有一个故事，一个人一生做好事，死后阎王判他还是到世间做人，可是投胎做人时要成为怎样一个人呢？阎王让他自己决定，于是他说他只希望：“千亩良田丘丘水，十房妻妾个个美。父为宰相子封侯，我在堂前翘起腿。”阎王听了以后，站起来说：“老兄！世间如有这种事，你做阎王我做你。”由这个故事再看《易经》，就了解人生凡有所建树，一生永远都在劳累，“宜建侯而不宁”，这就是开创事业的现象。

象曰：云雷，屯，君子以经纶。

《象辞》说屯卦这个图案画的现象，代表云、雷，屯。可以请画家画一幅很好的屯卦的现象，但要注意，屯卦明明白白是水雷屯，为什么到了《象辞》里，硬改成“云雷屯”？因为云里有水，而坎卦的性质是水。而代表有大的力量，这种现象，则“君子以经纶”，君子是儒家对于一个有道德、学问、志气、修养等等的人的称呼，所以一个这样的君子，就不怕昏天黑地、四顾茫茫的环境，要打破天地所给压迫的环境，打破人事所给压迫的环境，自己要干出来，这是人为的现象，所以人要效法这种精神去经纶。“经纶”一词是从《易经》这里来的，包括了经营、创业、管理许多意义。如织布一样，直的丝为经，横的丝为纶，亦即纵横。所以《象辞》告诉我们，看了屯卦的卦象，就要效法它的精神，如何直的、横的，乃至于圆周的，四面八方去创业经营。

卦辞、《彖辞》、《象辞》都容易解释，如再详细发挥，各人的说法就不同了，古人的说法也不一定都了不起。古人对《易经》著了那么许多书，各家有各家的说法，不能说哪一家对或不对，我也有我的说法，大家以自己的学识修养，也可以写一本自己的看法。乃至就屯卦的《彖辞》或《象辞》，就可以写一本很好的创业哲学的书，以开创事业来解释《易经》屯卦。做生意的人也可根据屯卦的道理，写一部关于工商管理的《易经》著作，行政管理、报业管理都可以写，写下来就是《易经》的解释，就是这么回事！看多了哈哈一笑，反正你说你的，我说我的。

下面爻辞，看来颇为讨厌，可是前面我研究了学《易》的方法，知道《易经》并不是那么的艰涩和难懂，介绍给大家方法，以后照着去研究，差不多在这一套法则上都可以走得通的。

站稳脚跟 待机而动

初九，磐桓，利居贞，利建侯。象曰：虽磐桓，志行正也，以贵下贱，大得民也。

屯卦的第一爻，为阳爻，假如卜卦这一爻是动爻，又假如卜卦的目的是问为了创一个事业，那么他是“磐桓，利居贞，利建侯”，亦都不错，做生意将来一定发财。再看下去，《象辞》，孔子看这个卦所说的，这是一个新的政治局面开创的大卦，看文字就懂了。现在再加以进一步研究，什么叫“磐桓”？现在的文字，一句或几句合起来是一个思想，古代的文字，一个字代表了好几个观念。磐是大石头，桓是草木，这个现象，是一块大石头压在土地上，这土地就不能利用了，但土地的草木怎么办？从石头的旁边长出来了。桓则是草木虬结的现象，这样的草木从压着的大石旁长出，就是磐桓的现象。后来在文学上描述老朋友见面，陪着玩几天，就说“磐桓几日”，就是表示友情虬结不清，逗留一番。在这里是说初九这一个阳爻，代表生命的生发之根在下面，上面虽有那么多阴爻像大石头一样压在上面，可是这个要生发的根永远是压不住的，终于要磐桓出来。这种现象是好事情，可是需要时间，需要等待，不可急。利居贞的居，就代表站稳在那里，慢慢地等待，很正地等待，不能动歪脑筋，不能走邪路，等到石头外面的草木成林了，变成观光石头，可以供游人野餐了，更大一点可以利用了。所以孔子说，虽然是虬结不清，但以整个卦象来讲，中心思想是纯正的，行为是纯正的，那便没有问题，不正就成问题了。但是如果这个卦象以人生政治的道理来讲，以贵下贱，这是很难做到的。中国历史上做领导人的有四个字：“礼贤下士”，对人有礼而谦下，向不如己的人请教，就自然得到群众的拥护，自然得到老百姓的拥护，大得民心。何以叫“以贵下贱”？在《系传》里讲过，阳卦多阴，阴卦多阳，这个屯卦是阴爻多，阳爻少，只有两爻，物以稀为贵，而这个时候最怕傲慢，所以说建侯的事业、革命的事业，要以贵下贱，便大得民也。这是孔子的《象辞》，对文王爻辞所作更进一步的解释。

屯如邅如 前程茫茫

六二，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象曰：六二之难，乘刚也，十年乃字，反常也。

这些文字更难解释了，不晓得说些什么。小时读《易经》，遇到这些地方，简直想把它烧掉。照文字表面看，“屯如”——屯就屯，下面放个如字干什么？“邅如”——在抖动？“乘马班如”——骑了一匹斑马？“匪寇”——土匪来抢了？“婚媾”——土匪来抢亲？“女子贞不字”——这个被抢走的女人硬不答应他？“十年乃字”——等过了十年，总算被他感动了，嫁给他了？这是一部抢婚强盗小说了，这些到底是什么鬼话？而且根据什么来说的？又不是在城隍庙前摸骨：“先生命好，长的是猴骨。”花了两百元还被骂成猴子。我们再看孔子怎么说法。“象曰：六二之难，乘刚也。”六二这爻是有困难的，在困难中成功。“十年乃字，反常也。”十年嫁人是反常，这也不通。以现代的情形来说，大学里的女同学，一排一排地坐在那里读博士，还没有嫁人，如果照《易经》这里说来是“反常也”，那么正常的该几时出嫁？照过去在大陆看到女孩子十四岁就出嫁，男孩子十六岁就结婚，是平常的事，难道二十五岁不嫁就反常吗？这是没有标准的，那么到底讲些什么？如果做国文老师，看到学生写出这样的文章，一定用红笔批上“不通”两字，是要给零分的。

现在我们研究《易经》的道理，慢慢看六二，屯卦的第二爻，这就要看整个卦的图案了。第二爻的下面初爻是阳爻，上面是阴爻，在前面一排都是阴爻，或者勾画一个图画，前面是成列的森林，后面阳爻是一部开山机，欲向前推动，在这情形之下，仔细一看，便发现文章写得很好了。“屯如”，如是“像那个样子”，是白话文中的“似的”意思。如“胖了一些似的”、“瘦了一些似的”等等。“屯如”就是“屯积在那里似的”，“邅如”即“好像有一条很绵长的道路要我们去走似的”。“乘马班如”，佛教中有大乘小乘之分，这个乘字在梵文中原来是车的意思，西方译成英文就是车字，一点味道都没有，工具改了，将来岂不要译成大飞机、小飞机，还是中国人高明，译成乘字，乘车、乘船、乘马、乘飞机、乘太空船都可以，是人乘着交通工具，于是把真正的意义表达出来了。这里说乘马，为什么说乘马，不说乘车或乘牛？在《说卦传》中说，震卦为雷的符号，而在动物中，震也是马的符号，屯卦的内卦为震卦，所以进一步到了第二爻为乘马。孔子也在《象辞》中解说“乘刚也”，因为在下面初爻为阳爻的力量在推动，阳为刚，是乘马。至于“班如”这两个字就讨厌了，看了古人好多家的解释，改成斑点的斑，说了很多，非常啰嗦，其实班如就是班如，前面一排阴爻，就和站班似的，又何必乱加解释？所以我常常感叹，有人做学问一辈子，变成书呆子，书呆子者，废物之别名也。实际上这种古书只要研究它本身的文字，不必多加注解，千万不要改为斑点的斑而成为斑马，我们中国古时是没有斑马的，不要搞错了。“匪寇，婚媾”，又哪里来的一个土匪？而且还要抢亲？照古人的解释多得很，越解释越糊涂，要变成神经病的。我们在本卦上看，《易经》明明告诉了我们，并不需要我们去作那么多的解释，从本卦上看，只要把阴阳的道理抓住，知道它是一种影射的、象征性的比方，就知道匪寇的来历。因为初九以后，都是阴爻，到了第五爻有不正之象，为什么说婚媾？因为交互卦的内卦，变成了坤卦，坤者纯阴属女，乾卦属男的，这个图案上就看到，在半路上第五爻跑出一个小人要抢婚，坤卦代表女子，这个卦本来是两个男人，在很多女性的中间，其中一个看到女子就抢，可是这个女子本性坚贞，因为坤卦本身虽然是阴性，但至中至正，所以不字。这个“字”，在古代的《易经》，不是“字”而是“孕”，我看了很多古代的《易经》，认为“不字”应该是“不孕”，后来印错了，便将错就错成“贞不字”。字是解作出嫁的意思，如真研究古礼的话，字的意思并不是出嫁，而是定婚为字，所谓男娶女婚，婚才是出嫁，所以这里该是贞不孕，十年乃孕，是十年之中不怀孕的现象。因为这里都是阴爻，中心没有东西，所以用女人怀孕，另一个新生命产生的道理来说明，十年以后才怀孕，所以孔子说反常。孔子说反常是有一个道理的，不能说没有道理，因为孔子研究过，“六二之难”，不要忘记研究这个卦的本身，人生步步有艰难，六二的艰难是乘刚也，后面有刚，等于在西门町，前面有六个女的像排班一样在走路，后面有个太保在追，十年乃孕反常也。

推开字与不字的问题不说，只讲这一段文字就有很多的人生哲学，这又是另一个观念，所以做学问要有自己的智慧，东方文化的教育，不是教人认识一件事情而已。西方现在讲启发教育是最新的教育，其实我们中国人几千年来都是这一套启发教育，古今中外都是一样，都是启发的，没有教人把知识灌进去的，这里就启发自己有很多人生哲学的道理。譬如“屯如邅如”，每个人的人生都是这四个字，人生的起步都很难，谁能够知道自己的人生前途？每个人生都是处境艰难，而前途茫茫，不知所以。“乘马班如”，得意的时候，风云际会，“匪寇，婚媾”，到处都会吃亏、上当、受骗，所以“女子贞不孕”，人要像女人守贞节一样，自己要站得正，有时候一等待，十年不嫁人，所以孔子说“六二之难，乘刚也”，要至刚、至中、至正，从这些可以看到另一面的东西。

以后的卦研究起来，都是很麻烦的。

穷寇勿追 见机而作

六三，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象曰：即鹿无虞，以从禽也，君子舍之，往吝，穷也。

这个卦讲到这里又不同了，又像武侠小说了。先就字面上解释，“即”是半虚半实的字，鹿是头上有角的兽，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有些后来的《易经》，说这个字是山麓的“麓”，说是山脚下的一排森林，好多家都在争论这个字。虞，是古代的官名，虞人是农林部的管理员，近似现代美国的天然动物公园的园长，或农林畜牧厅长。这里叙述的，等于一幅打猎的画面，一队猎人到了山边，有一排森林。我们中国武侠小说常写道：“逢林不入，穷寇莫追。”追敌人追到树林里了，不要追进去，恐怕里边有埋伏。这里是说打猎到了山脚的树林边，没有山林管理员带路，不能追进去。“君子几”，有知识的人碰到这种情形，自己要有智慧，要机警了，不要硬闯，钻进去了说不定要送命。“几”像电气开关，一进一退，要在一念之间下判断，所以要“舍”，不要进去了。“往吝”，如果进去了，一定倒霉。据我的研究，还是“鹿”字对，谁教我们加一个“林”在上面？就是打猎，看到一只鹿，拼命追到山边一个树林中钻进去了，何必加上一个“林”字？自找麻烦。“即”就是追赶，“即鹿”就是追赶鹿，赶到一个地方，像部队作战一样，地物地形一点都不熟，没有向导，结果这一只鹿钻到树林里了，这个情况很不利，与其这样，就应该知机警惕，不如放弃它。这就告诉我们，在人生中看到一个猎物，本来可以拿到的，可是只差那么一点点就拿不到，而这一机会眼看就要跑掉了，情况又不明朗，如果还拼命去抓，不必用《易经》的道理，试想它的后果，不要周公、文王、孔子，不必靠鬼神，一个有智慧的人就知道，勉强地前进，最后便很难说了。吝就是悭吝，不是好现象，艰难困苦都来了。

我们看这个卦象，前进是阴爻，黑暗的，退回来有阳爻，是光明，这就是孔子在乾卦中告诉我们的，人生最大的哲学是在“存亡”、“进退”、“得失”这六个字。一个最高明的人，就是在这六个字上做得最适当，整个历史的演进也是在这六个字之间，该进的时候进，该退的时候退，如果在这些地方搞不清楚，就太没有智慧，太不懂人生，也太不懂做事了。照上面我们的观念来看孔子的《象辞》，便完全通了。“即鹿无虞，以从禽也”，就是打鹿没有向导。“以从禽也”，飞的为禽，走的为兽，中国文字并不是呆板的，古文里“禽”与“擒”有时候固然通用，但古人硬把这里的“禽”字解释为“擒”的意义，在此并不十分恰当的，禽就是禽。“以从禽也”，让它飞掉，不是很简单吗？又何必著书立说，硬讨论一番？为了这一个字，有几百字的文章加以注解，可以拿博士学位，东抄西拉的，千古名言，由孔子说起，说到将来的世界，都抄上去了，这样似乎教人不忍心不给他学位；但如果真给了他学位，又觉得对不起上帝，因为这些说法太不像话了，为什么不好好做人，去找这么一个东西去分析？这也太可怜了，像这样的著作太多了。

这里我认为“以从禽也”就是让它飞了的意思，因为孔子说过“鸟兽不可以同群”，欲高飞的让它高飞，欲奔走的给它奔走。我是一个人，既不想高飞远走，只守住人的本位这么做，这是孔子在《论语》上说过的，把那个观念和这里一配，就很平淡。“君子舍之，往吝穷也”，孔子说碰到这种情形，只好放弃，勉强地前进一定不好，结果弄到自己穷途末路。我们见到许多朋友做生意、做事业，往往因为不信邪，非要奋斗不可，其实没有道理的硬闯不叫做奋斗，最后“往吝”，发生困难，困难以后还不回头，遂造成了穷途末路。

风云聚会 万事随心

六四，乘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象曰：求而往，明也。

六四爻到外卦来了，“乘马班如”，已经解释过了。“求婚媾，往吉，无不利。”这就是《易经》告诉我们，六爻是人生的六个阶段，在某一阶段遇到的现象要倒霉，在某一个环境里会发了财。是得志？是倒霉？到了另一阶段时，都有所改变而不同；如果到了天理、人情、国法都相合的情形下，便大吉大利了。乘马班如，这里也是骑马，而且班如，后面还有一群人跟着，这样的派头去求婚，一定成功，没有不好的，因为到了这一爻，前面是阳爻，光明摆在前面，这个时候可不能退后了。那么孔子在《象辞》中说，“求而往，明也”，前面是阳爻，光明在望，阴阳相合，所以有婚姻在动的现象。这是解释这一爻的好处，最好用男女结婚来比方，如果以人事来比方，便是与长官意志相投，就是这种现象，无往而不利！但也不要呆板地看成只是结婚的现象，因为阴阳的相合，最好的比方就是人生男女的结合。

练达人情与食古不化

九五，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象曰：屯其膏，施未光也。

这里又是一个画面，如作字面上讲，“屯其膏”就是囤积原油。“小贞吉”，不过不大发财，稍稍赚一点。“大贞凶”，囤积多了犯法。假如在街上摆一个卜卦摊，作这样的解释也通，但真正研究《易经》则不是这样。膏是脂膏，屯也可以说是囤积，也是草。屯卦本身就是草木萌芽的现象，草木到了第五爻，已经长大了，显得又光滑又茁壮，但是还不是大成功，看《易经》要注意，凡大吉大利，一定有个贞字，要走正路，不走正路终于要亡的！天地间没有真正的大吉大利。六十四卦都要人走正路，摆得正，走得正，则样样好，偏差了终归出毛病，所以小吉中间还要贞——正；但“大贞凶”，这里问题又来了，难道大正就不对了？什么都死死板板的很正，像学理学的人，在这个时代还是言行呆呆板板，矫枉过正，并不是好事，所以大贞则凶，也就是说人生要通达，不通达就不对了，演什么角色就是什么角色，干文化事业就是文化事业，做生意就是商人，不知道变则是大贞凶。所以《象辞》说：“屯其膏，施未光也。”是说第五爻的阳爻，在外卦的正中，前后都是阴爻，还露不出头，等于点火的膏脂，还囤积在那里，还没有放出光明来。这也是一个人生现象，好比上面被一个东西压住了，自己的理想、计划不能实现，或如一个幕僚长，有很好的抱负，可是他的长官硬是说不通，也只好“屯其膏”了。

泣血涟如 不可长也

上六，乘马班如，泣血涟如。象曰：泣血涟如，何可长也！

要注意的是，这个卦里有三次骑马，而且骑马都带领了一批马队，阔气得很，可是这次很惨了，哭了，不到伤心不泪流，一定碰到伤心的事情才哭了，哭到最后，眼泪都干了，哭出血来了，而且是连绵不断的“涟如”。我们研究一下，“乘马班如”已经讲过，大家都懂了，那么这个“血”从哪里来的？“坎为水”，自坎卦来的，连着下面，连绵不断的阴爻下来，这一爻到了卦的尽头了，假使卜卦动爻在屯卦上六这一爻，任何事情都不能做，如果硬做，有痛哭流涕的现象，还要泣血，还要受伤。《象辞》说：“何可长也。”万事不能成功，不能长久。

研究《易经》大概是这样的方式。

这里还有一个大问题：前面要大家背诵《易经》六十四卦的次序是：乾为天，天风姤，天山遁的分宫卦象次序，一直到雷泽归妹为止。可是《周易》的卦序，并没有照分宫卦排列，为什么作乾、坤、屯、蒙、需、讼、师、比、小畜、履、泰、否……这样的排列而以“未济”一卦放在最后？这是什么道理？到现在还没有得到令人满意的答案，看完了古今的著作，都各有一套理由解释，仔细一看，但都不能满意。孔老夫子在《序卦传》里也有他的一套解释，我们对孔老夫子的解释很敬重，敬仰他解释得对，但是我还是没有同意，夫子是夫子，我还是我，因为理由不充足。我老实告诉大家，关于《周易》的次序，为什么要这样排列？古今人物的解释，我都没有同意，现在正在找它的原因，向各方面寻找，这是《易经》上的一个大问题呀！

对于《周易》卦序的排列，希望大家对于《上下经卦名次序歌》熟读，更希望大家动脑筋找出它作如此排列的理由来。

蒙卦

屯卦的后面接着是蒙卦，这是怎么来的呢？我们把水雷屯卦倒过来看，就变成了山水蒙卦。蒙卦是屯卦的综卦，在开始的时候，即曾要求大家特别注意，要懂得综卦。《易经》告诉我们要客观，天下事立场不同，观点就两样，现象也就变了，这是《易经》告诉我们大哲学的道理。近几年有人用黑格尔的逻辑——正反合来讲《易经》，我告诉他们不要闹笑话，黑格尔的正反合，怎么够得上来谈中国《易经》呢？那不过是以三段来看事情，中国《易经》是八面玲珑，看八方十面的，如屯、蒙两卦，就已经一正一倒是两段了，屯卦的错卦，为火风鼎卦，又是另一个现象，它的交互卦，是剥卦，又是一个现象，而且还可以再交互下去。所以要把这许多道理了解以后，才可以研究《易经》八卦，如果连这些道理都马虎过去，就没有办法来研究卦了，等于前面说的：“君子几，不如舍。”还是聪明一点吧！不如退下来，不必再去研究了。

蒙卦在中国文化中，向来把它用在教育方面，现在小孩初入学是进托儿所，进幼稚园，以前则叫做“启蒙”，也叫做“发蒙”，小孩读书的地方叫“蒙馆”，就是由此来的。这个蒙卦是教育的卦，因为根据《易经》的内容所说，教育上常常用到，还有司法上用到蒙卦，中国过去司法、刑法，都是属于礼的范围，中国人的司法，法律哲学的最高点是在蒙卦里，也就是教育，而并不是摆杀人的威风。所以站在中国文化的立场，一个执法的人判决一个人去服刑，在位的人都要感觉难过，认为自己的教育工作做得不够，是自己的责任，没有完成教育的任务，才使他愚昧不懂而犯法，所以古代司法的道理同教育连在一起，这些也都在蒙卦里边。

我们知道蒙卦是水雷屯卦的综卦，水雷屯卦倒过来看就是山水蒙卦。任何一卦，从这面看了，也要从那一面看，我们学了《易经》，对这一点要特别的注意，处理任何事情，对任何一个人，要多方面地看，不要太主观，没有那么简单的，对于相反的立场是怎样？需要搞清楚，正如屯卦，翻过来就成了蒙卦。

蒙卦的来源我们知道了，这个蒙卦，如果我们卜卦时卜到蒙卦好不好？卦辞说：

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利贞。

“亨”，是好的，以“亨”开始，下面最后有两个字“利贞”。乾坤两卦有四个性能：“元、亨、利、贞”，都是好的，到蒙卦的时候，好的成分只有三个了，而且是很痛苦的好。

由宗教而教化人生

这个卦辞，以现代观念从字面上看，不知道它乱七八糟说了些什么。大家对于《易经》的观念，一种是很神圣的看法，一种是很讨厌的看法，总之都不知道它说些什么。现在我们要把握住一个原则，这是我们上古文化，人生不可知的那一面——任何一个人，无论智慧怎样高，对于宇宙不可知的一面始终不懂，譬如说，我明天吃几碗饭，我也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我们希望知道未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于是古今中外有许多方法。《易经》原来是研究卜卦，透过了这个方法而得到先知，的确有这回事。后来人文文化的发展，到周公、孔子以后，透过了这个卜卦的神秘色彩，加进去了人生哲学的道理，结果这两样东西分不清楚了。所以《易经》不像西方文化，老实说外国任何宗教，不管佛教、基督教、伊斯兰教，它们的教主并不跟人讲道理，只是教人盲目的信。中华文化的《易经》也是从宗教的性质来的，后来却要讲道理，不盲目地信，因此这些加起来的东西，现在我们看起来头痛，它说这个卦是好的，怎么个好？在下面它把道理讲给我们听。

那么它说，这个蒙卦的现象，不是我求童蒙——例如办幼稚园，教育的性质，不是我为了学费，像拉生意一样把你家的小孩弄来，而是小孩来求我教育他。如果仔细研究这两句话，看这个卦所表现的状态就知道了。山水蒙，蒙卦上面是山，下面是水：早晨水蒸气上来，一片大雾茫茫，前路看不见，如小孩子一样，走在路上找不到前途，想找一个老前辈问问路，指引迷津，于是把这个状况变成教育的目的，也变成政治的目的。不是我去找他，而是对方来找我，但是有一个条件，像求神拜佛卜卦一样，要很诚恳，最初来问的时候，就告诉了答案，如果告诉的答案不相信，又一次两次三次再问，这就是亵渎——开玩笑了，既然是开玩笑的态度，就不答复了。透过这些话，就看出一个道理，人要至诚，对待人也是一样，当我们第一次很诚恳向人请教时，一定得到答复，如果故意开玩笑地去问人，一定得相反的效果。所以宗教的精神也好，长官部下的相待也好，朋友相处也好，家庭相处也好，都应该是这种精神，所以中庸之道讲究诚。最后结论说这个卦是好的——利贞。可是这利贞是怎样来的？是要最诚恳，不要开玩笑。当我们以谦虚的精神，像小孩子去找老师求教一样的诚恳端庄，这就亨通、有利，这样看起来，不必要卜卦了，以谦虚的精神、诚恳的态度去做人做事，又何必去求菩萨呢？所以《易经》是透过宗教的迷信性质，来告诉人生的道理。

中国文化的教育精神

彖曰：蒙，山下有险，险而止，蒙。

这要有智慧，有险的地方要止步，不要再乱闯，如果还不信邪，不止步，只有死路一条，这是蒙卦的现象。

蒙，亨，以亨行时中也。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应也。初筮告，以刚中也。再三渎，渎则不告，渎蒙也。蒙以养正，圣功也。

孔子解释上面的卦辞说：卜到蒙卦是亨通的，因为行为思想把握了时间，得其中道，不偏，自然亨通。这个卦为什么是“行时中也”？因为阳卦多阴，阴卦多阳，这个蒙卦是阳卦，六爻中只有两阳爻，以男女为喻，一群女孩中只有两个男子，其中一个上九是老头，另一个是九二爻，还很年轻，又得其中，正在坎卦的中爻，像二十几岁的青年，最剽悍的时候，而且亦得其位。位就是空间。《易经》告诉我们，任何东西得其时，得其位，当然是亨通的。至于“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孔子说是“志应也”，意志、思想、感情相通。从卦象上看，上下交互相连都是好的，所以上下相通是好的。“初筮告，以刚中也。”初筮告，是因为下卦坎卦的阳爻得其中，阳刚得中，诚诚恳恳，爽朗、坦白，当然得到答案。“再三渎，渎则不告”，把九二爻另外放到任何位置都不对，最后孔子作结论：“蒙以养正，圣功也。”所以中国文化的教育思想、政治思想，都取用这个蒙卦。所以中国古代的教育，以人格的教育为主。现在不同了，现在是生活的教育、技术的教育，古代教育的目的在“养正”——完成一个人格，这是圣人的事业，是一种功德，不是今日动辄讲“价值”所可比拟的了。

中国文化的教育哲学思想，蒙卦里包含了很多，但不是全体，而且蒙卦的教育思想哲学，不属于现代教育思想哲学的狭窄范围以内，中国文化蒙卦的教育思想，包括政治也是教育，中国古代是政教不分的，作之君，作之亲，作之师，这就是政教不分的道理。全国的领导人就是大家长，就有教育全民的责任，这是中国古代观念的一个重点。尤其在蒙卦中还看到，中国古代不但政教不分，而且还包括了现代的法治，就是所谓“刑教”，包括了法律的管理，刑教不分。譬如犯了法判罪，罪有轻重，在《易经》蒙卦的思想，判刑也是一种教育，如家里孩子犯了错，只好责打几下，这也就是蒙以养正的《彖辞》观念。

行到有功方为德

象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

这个卦的现象，上面是艮卦，下面是坎卦，如画图勉强解释，上面是高山，下面是湖水。至于蒙，如杭州的西湖，或者湖南的洞庭湖，早晨起来，一片水蒸气上来，濛濛的把山都遮住了，这就是蒙的现象。这是物理世界的自然现象，以这样来看蒙卦，就叫做“象”。这里《象辞》不说湖沼，说山下出泉，泉水从地下冒上来，我们研究卦象，先暂不看卦，而在脑中构成一个景象，山水蒙，那么景象是一个山，下面出水，透过了这个现象，对人文文化得了一个概念，效法这个卦的精神——果行、育德——这是两个观念，行为要有好的成果，言行一致，知行合一，行为要有结果为果行。读书人经常说：“救国救民”，“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只讲理论不行，要问有没有做，有没有事功，没有则不算果行。那么蒙卦的果行是什么？是育德，教育，养育，对于人，对于万物，要施给，养育得到成果。上古时“德者得也”，德字的意思也是好的成果，就是透过这个卦象，牵到人文文化上来，人要效法蒙卦的精神，做到果行育德，如大禹治水，就是果行育德。

这个人文思想和这个卦象有什么关系？这是三代以后把这种人文思想套上去的，因此山高水深、源远流长、饮水思源等等都是从这观念来的。

《象辞》与《彖辞》比较，则又完全是两回事，这中间就有考据问题了；不管考据，也是两个不同意义，或者深度不同的两重意义。

再看爻辞，也没有一个完整的系列，不是一个系统。历来对《易经》的注解，都以“《易经》是对的”观念为前提，即使《易经》上解释不清楚，也想尽办法找理由附会上去。

刑罚与教育功能

初六，发蒙，利用刑人，用说桎梏，以往吝。

就是刑教、刑法。“发蒙”这两个字很有道理，因为山下有水，凡有水就有水蒸气，接下来“利用刑人”，不知扯到哪里去了？这个现象是拿来讲政治法律的道理。人犯了错，没有办法教化，只好用刑。这个“利用刑人”的“利用”一词，不是现代观念的“利用”，现在说“利用某人”是一句很坏的话，至少在道德上犯了罪。在《易经》上常有“利用”这两个字，并不是坏意，这两个字要分开。《易经》上的“利用”，意思是用得对人有利。如“利用刑人”，是说用刑法不一定是一件好事，但是有利。因为人类中有些人不听好的教化，打他一顿就听了，但是与第一爻的发蒙有什么关系呢？当然古人的解释拼命设法拉关系，我们不去管古人的注解，先看原文：“用说桎梏”。“说”也是《论语》“不亦说乎”一样“悦”的意思，人受了桎梏，还有什么快活？因为这是教化，就是蒙以养正，犯了罪受惩罚后，因此教化过来，就是很高兴的事。“以往吝”，卜到这个卦，是倒霉的，不必去做了。

蒙卦一推到人文文化上来，变成了这样，这个爻辞是文王作的，在当时和现在庙里的签诗一样。这个现象是一个人在中间，上下都是困难，都是阴，到了二爻上去是震发、开发的现象，再往前，处处都是坷坷坎坎，不顺利，因此爻辞是这样一个说法。如详细研究，要看焦赣作的《易林》。后来假借邵康节作的《河洛理数》的卦辞，他所讲的这一爻，不用这个东西，所以古人很高明，推翻了《周易》，自己独创一格。据我的研究，他们早有发现，这个卦的爻辞，欲作什么解释都有理由，但是古人对于圣人一辈子很恭敬，不敢说一句反对的话，因此只有自己创作，但也是根据《周易》的系统来，可是解释不同。大家拼命在讲易学，其中有没有后人改革的创作，大家都没有注意到。

象曰：利用刑人，以正法也。

唐宋以后，将犯人拿去杀头，执行死刑叫做“正法”，这个名词是从《易经》这里来的，但是这里的“正法”并不是指杀头处死刑。正是正，法是法，当人有不对的地方，犯了错的时候，应该处罚的则处罚，以法来纠正人的错误，是教育的意思，同蒙卦本身的原理并没有错。蒙卦的现象，用来站在教育的立场来讲刑罚就叫做“利用刑人”，是使人得正的方法。这是蒙卦第一爻，来得那么凶，等于以刑法治世，主张法治的精神。如果断章取义说蒙卦初爻主张以法治天下，没有错，但就整个卦来说，问题就大了。到第二爻说法又变了，又是一个理论系统。

易理的平淡与神秘

九二，包蒙，吉，纳妇吉，子克家。象曰：子克家，刚柔接也。

如果卜卦卜到这一爻，就大吉大利，是讨老婆的好卦，不但讨到好老婆，而且生得好儿子，将来大振家声，前途无量，后福无穷，就是这样好，这和上面第一爻刚刚相反。当然这一爻是阳爻，代表男性，前面四个阴爻，有四个女的等他，自然讨到好老婆，就是这么个道理。说《易经》是大学问，其实就像小孩玩耍，但是世界上最神秘的学问，都是小孩子在玩的。我发现一个道理，任何人的一生，没有离开他幼年幻想的范围，如周岁的小儿，在一堆玩具中喜欢取刀，长大则为武人，或说这是迷信，但剥开迷信的外衣，其中有高深的学理，这是下意识地表现了他的禀性。总之，最高深的学理，都是小儿玩的，佛学里对于世界上的学问称为“戏论”——儿戏之论。假使从这个观点看《易经》，也只是“戏论”而已。所以我们研究学问，也并不需要“高推圣境”，对圣人的东西先把他崇拜起来，然后从那崇拜的路上，自己蒙蔽了自己的智慧，硬往那里凑，就划不来。研究这些东西，头脑科学，不崇拜古人，也不轻视古人。如蒙卦的包蒙，这里内卦为坎卦，在后天卦里，离卦是阳性，坎卦是阴性，如以阳卦多阴而论，坎卦又为中男，前面又有许多阴爻在，包蒙就是阳爻被包在阴爻里，所以吉。子克家，因为是中男，《象辞》是解释“子克家”这句话，因为是刚柔相接，阴阳相合。另外一说，是用交互卦的接法，这一阳爻与上两爻接，变为震卦，震是长子，所以说子克家。

秋胡戏妻

六三，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象曰：勿用取女，行不顺也。

说到这一爻，想起古人中一位大家了，就是宋代有名的朱熹朱夫子，那是不得了的人物，在专制时代，如果像我这样随便批评朱熹，就早应该杀头了。在明朝以后正式规定考功名要以朱熹的注解为标准。朱熹研究一辈子《易经》，他对这一爻的解释妙得很。他说，如果卜到这个卦，不可以讨太太，至于“见金夫”，他说是秋胡戏妻的那个样子，这个女人的后面有一个情人，就是她的前夫，真不知朱熹这个话从何说起。何以叫做“见金夫”？套用起来，牵强附会的多了。我们知道坎是西方之卦，西方属金，夫是由第一爻是阴性，阴性的后面是阳性这里来的，所以从后面跟了一个男人，这样的太太去娶她干什么？这个男人是西北人，或者是她西边的邻居，像这样的解释还可以勉强上去，一定说拿了黄金做情人，在法律上罪证不足，该是不起诉处分，这种解释是不成为理由的。“不有躬”，如果勉强讨这个太太，连命都不能保住，躬者就是身体，命都保不了，无攸利，没有什么好处。

这个解释不知说些什么。明明是山下有水叫做蒙卦，却出来那么多的故事，每一爻都不同，每爻来编一个不同的故事，看看蛮有味道。宋朝一个儒家杨万里，也是一个诗人，就用历史的事情来解释《易经》，看来也蛮好玩（杨万里字诚斋，著有《诚斋易传》二十卷）。

《象辞》的“勿用取女”这句话，是说这一爻随便怎么走都不顺，坎坷很多……

六四，困蒙，吝。象曰：困蒙之吝，独远实也。

为什么是困蒙？时间不同，位置不同，一个程序一个程序来，六爻的变动，就告诉我们一个人生，所以到了六四，困蒙，受困了，上下都不好，都是阴气，等于山水之间在起蒙雾了，万事不通，都不好。所以《象辞》说，困蒙这一爻是不对的，因为阴阳不能调和均衡，上面的老阳够不到，下面的阳爻也隔开了。

六五，童蒙吉。象曰：童蒙之吉，顺以巽也。

上面看到各爻，先受刑罚，后又娶太太生儿子，在中间还有个女人，还有姘头，还有走不通的路，到这里生出孩子来了。这一卦有利于年轻人，大吉大利。但要注意，老头碰到这一卦，不大对头，因为不童蒙了，要童蒙才吉。《象辞》的解释，童蒙之吉，是顺利得很，因为这一爻动，阴变阳，上卦就变成巽卦了，所以顺以巽。

上九，击蒙，不利为寇，利御寇。象曰：利用御寇，上下顺也。

当土匪去抢别人不行，别人当土匪去防御他则有利，如果打仗，主动去攻击不行，只能防御攻击。别人来打击，他必败，去打击别人也会失败。就是这样的现象，所以要安静不动，要防御，不能攻击。《象辞》解释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上下顺，在象上防御的工事都做好了。

现在回转来检查，蒙卦的《彖辞》和《象辞》有矛盾，并不完全一致，六爻的解释有那么多不同的东西，不成系统地凑拢来，所以我们须知《易经》在最古老的时候，是没有这些词句的，就只是一横为阳爻、两横为阴爻的图案，用来卜卦。上古的人文文化不发达，欲想求知不可知的一面，用这占卜方法，流传久了，宗教迷信就成为人类文化的起源，人类任何文化都是这种宗教迷信——现代称为神秘学为起源。中国到了夏、商、周三代以后，形成了人类文化，把这套东西拿来作如此解释，这是研究学术的一个路线。

需卦

第三讲需卦，第一卦是水雷屯，现在上卦是水，没有变动，下面乾卦，水天是需卦。这个卦名的需字，用《说文》来研究，上面在下雨，下面是一个而字，是古代的象形字，“”上面雨下来了，下面也在下雨，一层一层的雨下来，就像这需字一样，为什么叫需？人类于日光、空气、水，一样缺不了，当然需要，需的文字本身，就是这样解释，尤其农业社会，有形的东西，水最重要，可是用作卦名，是谁替它定的，则不知道。有说是文王定的，有说是伏羲，但是伏羲画八卦的时候还没有文字，所以这个说法也不一定。甚至卦名是在哪一个时代定出来的，也是问题，这是我们要注意的。

需，有孚，光亨，贞吉，利涉大川。

乾、坤两卦的“元、亨、利、贞”四个字，到了后面的卦，“元”字都去掉了，最好的是“亨、利、贞”三个字，乃至有的卦只有其中两个字或一个字，这个卦还和屯卦一样有“亨、利、贞”三个字。那么“有孚”的意义是什么？古人讲易理的解释说“孚者信也”。有信，言而有信，古人这个解释不通。所谓“孚信”，孚字原来就是“老母鸡孵小鸡”的意思，孚字上面是鸡爪，下面一个儿子，小鸡快出来了，为有孚，有信用了，所以后人借用这个字，意思就是信，后来又加卵为孵了。“光亨”，光当然亨通，光一亮，什么都看见了。“贞吉”，正就大吉，有利没有利？有限度的利，要过河，过黄河，过长江，出海过海洋有利，假使组织航运公司，卜到这个卦会发财，做交通事业也会发财。为什么这样说？外卦是水，水在外面，天在内（这个天是抽象的），那么水就有利了。

彖曰：需，须也，险在前也，刚健而不陷其义不困穷矣。需，有孚，光亨，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利涉大川，往有功也。

需的意义就是需要，我们看了孔子的《系传》就知道。这一卦险在前，平面来讲，前面是坎卦，坎也是坡坎，也是大水，但是“刚健而不陷其义”，本身阳刚之气太多了。后面乾卦，三爻是阳爻，而坎卦本身中间也是阳爻，虽然有危险的现象，因为刚健不会跌倒，以这个意义来讲，不会受困走绝路。为什么有孚、光亨、贞吉？因为这是一个好卦，后卦是前卦的天，海阔天空，而坎卦的阳爻，得其中位。“利涉大川”，只要涉，往前面去，就有很好的成果，这是《彖辞》对卦辞的解释。

《彖辞》、《象辞》的矛盾

象曰：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

这与《彖辞》不同，而说云上于天是需，画面两样。《彖辞》解释前面是一片水的平面图，《象辞》的画面是立体的，天上面都是云雾，它说这个卦是叫我们上馆子，不但上馆子，还要作乐。我们就发现《彖辞》、《象辞》是矛盾的，对圣人不好意思说他矛盾，姑且说是两重意义，这样两重不同的意义该怎么办？且暂时搁在这里，以后再说。

需卦爻辞

初九，需于郊，利用恒，无咎。象曰：需于郊，不犯难行也，利用恒无咎，未失常也。

需于郊，是根据《象辞》“云上于天”来的，要下雨了，夏天热得要死，希望下一场雨，结果下了，可是“及时雨送（宋）江”，下到外面去了。需于郊就是雨下到郊外去了，引用这个现象来讲人文文化哲学，则“利用恒”，要恒心，万事要用恒心。卜到此卦，表示有消息，但慢慢来，要有恒心去做，最后有好结果。“无咎”，没有毛病，没有过错，《象辞》对于爻辞，用人生哲学的道理来解释的。需于郊是要有恒心慢慢来，“勿犯难行”，遇到特别的困难，不要浮躁去冲破，知道不对退回来，等机会。“利用恒无咎，未失常也。”怎么说无咎是因为未失常，这个卦初九爻动，动得很正常，假如卜卦初九爻动，就变成了水风井卦，现象变了，初步有受困之象，但是不坏。

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终吉。象曰：需于沙，衍在中也，虽小有言，以吉终也。

第二爻，这阵雨下到沙滩上去了，立即干了。卜卦的意思是有口舌，多是非，但是没有关系，别人毁谤、批评，不用怕，最后还是好的。《象辞》说：“需于沙，衍在中也”，一阵雨下到沙滩里，就漫衍开了。“虽小有言”，人家的闲话像下雨一样，滴滴答答，啰啰嗦嗦，但最后还是好的。为什么最后是好的。为什么最后还是好的？因为第二爻动了，变成水火既济卦，所以卜卦有时取其动，有时取其不动，其间如何取法则在各人的智慧，如夜间进房内要开灯，则取动，天气转冷了需关上冷气，则取不动的静象了。

九三，需于泥，致寇至。象曰：需于泥，灾在外也，自我致寇，敬慎不败也。

到了第三爻变讨厌了，雨下在泥土地上，都是烂泥地，路都不能走。这个卦有危险的现象，如果在前方作战，担心敌人要来攻击了；如做小偷的，偷风不偷月，偷雨不偷雪，泥泞会困人，所以土匪在这时行劫。《象辞》解释说：“需于泥，灾在外也。”为什么说灾在外？因为第三爻动了，内卦变成兑卦，水泽节，水上加水，要节制了。“自我致寇，敬慎不败也。”有敌人来攻击，也是自己内部问题，把敌人引进来的，所以要敬慎处理，才不会失败，但不敬不慎还是要失败的。

六四，需于血，出自穴。象曰：需于血，顺以听也。

卜到这个卦，恐怕有流血的事情发生，在哪里出血？大部分在耳朵，坎为耳，因为外卦坎的初爻动，所以《象辞》说“需于血，顺以听。”怎么是顺以听？因为第四爻动后，外卦倒过来是巽卦，这里是取巽顺的意思。看来这一说法蛮牵强的，可是古人研究《易经》，把这些牵强的当宝贝，当真理，拿来打转，转了一辈子五六十年，精神心血都转在里面了，还是不得究竟。

九五，需于酒食，贞吉。象曰：酒食贞吉，以中正也。

到九五爻就好了，有酒食，有人请吃酒筵，大吉大利。《象辞》说：“酒食贞吉”，是因为九五爻有中正之道，这一爻是阳爻，前后都是阴爻，是外卦的中位，重卦的第五位，至中至正的位。

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象曰：不速之客来，敬之终吉，虽不当位，未大失也。

这个卦很妙，古书上很多人，早晨卜到这个卦，都教家人准备，有不请自来的客人将要来访，可是对于这三位客人，对他恭敬客气，就大吉。《象辞》的解释是说，上六爻动了，虽然不当位，但本身是水天需卦，没有离开坎卦的本位，所以也没有大错。但这三个客人从哪里来的？既不是先天卦，也不是后天卦，这三人到底从哪里来？是下卦的乾卦跟着三个阳爻。

从这里看，《易经》就是这样，没有什么了不起，可是许多人不管《易经》的本文，只在六十四卦的象数上去发展，也还有他的道理，知道了这个道理，姓张的可以写“张易”，姓李的可以写“李易”了。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我们要对于卦辞、爻辞作进一步的研究，可以参考一本书——《易林》，焦赣著的，商务书局出的《易林》版本比较好。他对于六十四卦卦辞和爻辞的内容，又有不同的说法，这是他把《易经》研究通了以后，真正照文王的观念而来的一套思想。有些人卜卦，比较正确的，也用《易林》的内容，胡适对《易林》也做过考据，文字亦很美很妙，大家可以参考。

学《易》与用《易》

至于我们要对每一卦、每一爻作再深一层的研究，据我现在所了解，便不是那么简单了，必须研究中国古代天文学，也叫做星象学——天文现象。二十八宿星象的躔度，同每一个卦所代表的星座，每一星座在某一躔度上和其他星座所发生的关联，构成了一个现象。譬如说北斗七星，那七颗星何尝是一个斗？是人类观察天文，把那七颗星连起来，画出来像一个斗。如西方人讲天女星，也是根据神话的想象而来的，实际上并没有仙女在那里，只是一些星星连起来的虚线，大概像一个天女，那就如《易经》所说的“象”。现在西方的天文学那么发达，也离不开星象，这个星象学和现代的太空学已分为两路。一路是实际研究追查每个星球在天体里的相互关系，是天文走到太空方面去了；一路是研究追查星座和地球发生的影响关系，而构成抽象性的对人类活动的作用，这就变成星象学。星象学有印度的、埃及的、中国的、西洋的，各个系统不同，但大致上原则还是一样的。可知《易经》每卦每爻的意思，是由星象学来的。汉朝有名的《京房易传》，把这个要点藏在里面，没有明指出来，等于对后人留了一手。后来到了宋朝的易学大家邵康节，所谓能“前知五千年，后知六万年”，就是从这个星象系统来的，所以他敢吹这个牛。那么我们知道中国的天干、地支、五行、八卦，都是归纳了非常复杂的星象学，化繁为简变成一般人都能懂得的抽象东西。因为一般人不知道天干、地支、五行、八卦的来源是星象学，就认为是江湖术士，实际上江湖术士的这一套，基本上有其最高深的中国文化作背景。

所以不要看了《周易》的各种解说，就只在《周易》上转圈子，我个人认为这样毫无用处。近几年来研究《易经》又是一窝蜂，在我看来，只这样打圈子，研究死了也没有用，对国家、对文化不会有贡献。唯一的用途，退休的人没有事做，钻进去蛮舒服，要真正有用，要有科学精神，而不是以现代的自然科学硬套上去，这是我个人到今天为止很深切的体会。易学是高深的，欲真的把它变成为有用的，必须如此。没有做到实用，还是抽象化地偏重在思想方面，换言之只是偏重于哲学方面，是虚玄的，实际没有用。所以研究《易经》，千万不要钻牛角尖，古人也如此，尽管著作本身很了不起，可是有没有用？此身都不能饱，如此而已。除非把古人的书都看懂了，都记得，然后推开，再找本文，或者有一点用处。至于讲道理，像宋朝以后理学家们讲《易经》的道理，我素来不大注重，如刚才说的那一些，每一个爻辞拿出来解释，都可以写一本书，可是有什么用？有时候还会误人，作为一个文化工作者，乃至写一点小东西，一个字都不敢乱写，写出来是快意，但是如果偏差了，那个后果就不堪设想，所以不敢轻易下笔。古人著书就这样严谨，现在的人不管这些，发表了再说，后果如何不考虑，这是古今不同处。

卦序的问题

上次说到屯卦时，引发了《周易》六十四卦排列的次序问题，为什么要这样排？这是一个大问题，我是一直到现在认为还没有得到最圆满的答案。这里在讲下一个卦之前，必须先把《序卦传》提出来讨论讨论。古文上常说到的孔子赞《易》——这个“赞”就是参赞，帮助《易经》的研究。孔子赞《易》有“十翼”，就是孔子研究《易经》的十种著作，称为“十翼”，包括有乾、坤两卦的《文言》、上下《系传》、《彖辞》（以前分上下两《彖辞》）、《象辞》（以前分上下两《象辞》）、《序卦》、《说卦》、《杂卦》等十种著作。古人传统的说法认为都是孔子作的，《序卦》就是卦的次序，这一篇很重要，但与象数的关系较少，和中国文化哲学思想的关系却大了。过去大家都忽略了这一点。我之所以再三提到《周易》的卦序为何这样排列，因为这是一个大问题，千古以来有不少人在研究，而在我认为那些答案的理由都不充分，同时我们也看过孔子对序卦的说法，也只讲了《易经》的理，没有讲象数。孔子的《序卦传》以人文思想讲卦名的理，讲为什么叫“屯”，为什么叫“蒙”。但要注意到，当伏羲画八卦的时候还没有文字，那么孔子所讲的易理，对于为什么这样排列的理由，似乎也并不充分，所以这也是一个大问题。

推开《周易》，对于邵康节的道家易那个系统，关于六十四卦的排列，我也很满意。乾为天，天风姤，天山遁，一路排下来，非常有道理，可是《周易》不是照这个顺序来的。《周易》的系统到底怎么来的？并没有解决，这个系统的基本问题没有解决，拿来乱套学问，我认为不成其为学问，所以内心一直对《周易》认为是个问题。

六十四卦在上古的排列，道家另有一个排列方法，可是我研究的结果，也不准确，但它的用法蛮对。它是把一年十二个月，配合十二辟卦，每卦代表一个月，一月三十天，六十四卦相配合，以每月初一的早晨配屯卦，晚上配蒙卦，初二的早上是需卦，晚上是讼卦，这样依《周易》的卦序次序来配，六十四卦除了乾、坤、坎、离四卦不用，余下六十卦，每日两卦，依照《周易》的次序配下去，这是道家关于象数排列的方法。后世推测天文地理，未卜先知的方法，都是由这一套方法来的，用起来还是蛮对的。但是照道理，我还是不大同意。用起来代表天文一个星象的符号，变化行得通，理由可讲不通。人类的文化都是这样，如科学是讲现实，现在发展到理论科学，就变成哲学了，哲学讲理。反正事上对，理上不对，所以我常告诉大家，天下事常常有其事不知其理，如鬼、神，就是有其事不知其理，有的时候又有其理而无其事，那就是经验还没有到，要事理合一才是真学问，所以卦序的问题值得大家研究。

唯物史观

讲到这里，我们先讨论一个三十年代很时髦的问题——唯物史观。

三十年代非常流行的一种哲学思想，就是历史哲学，亦即所谓的唯物史观，他们以唯物观念来批判历史的发展，在几十年前，我们受到这个哲学思想的影响很大，现在看来已经不算什么，但是它在西方的影响还是不小。现在世界上有些大学历史系内，多数都有历史哲学的课程，有些还把唯物史观作为历史哲学中的重要参考思想。因为历史哲学在世界人类的文化、学术思想上面，还是在刚开步走的阶段，它的目的就是在探讨有了天地万物人类后，为什么人类历史会闹成这样？比如人类政治历史上的几个大问题——无论是民主也好，君主也好，独裁也好，自由也好，无政府主义也好，各种各样都实行过，可是哪一种政治制度能使人类永远的太平幸福？我们还没有见到过。以上这些政治主张在理论上都有它的道理，但事实上也都有它的缺陷，这是一个哲学问题。又如经济方面，为什么货币有了以后，从贝壳到现在的钞票，每一出来，一使用后只有贬值，永远没有涨回去的时候，这是什么原因？这是历史哲学上的经济问题。过去有一些人抓到这些问题，拿着鸡毛当令箭，把它改头换面来作宣传，煽动性很大。他们把人类社会为什么不能太平，为什么不能平等的情形，就归过于他们认为的敌人，加以攻击。现在回头来看，历史哲学我们早就有了，《易经》就说过，而且比别人讲的好多了。可惜没有人去发挥，如果有人能把西方的唯物史观和我们固有的历史哲学研究到真的内涵，然后对世界的经济政治发展融会贯通了，应该可以写一本很好的书，那就对人类思想影响太大了。

现在再看我们的历史观，也可以说是孔子的历史观，包括了西方的唯物史观与唯心史观，是心物一元，非常高明。但是要加以发挥，只凭古文，现在这个时代懂的人不会多，这一点是需要大家继续努力的。

孔子这里说的是《周易》六十四卦的次序，为什么要这样排列？前面说过这是我们要深思的。

孔子说创世纪的开始

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

第一句话就很妙，“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很自然，中国人说话，这样就够了。以文化来比较，这就是中国文化的不同之处。我们强调我们的老祖宗，像孔子思想的高明之处，这里就只说有了天地就有了万物这么一句话，没有过问到宗教哲学，宗教哲学要讨论到天地是谁造的？万物又是谁造的？宗教家说有个主宰造的，可是中国人不讲这一套。假如说有个主宰造天地万物，那么这位主宰又是谁造的？中国人不谈这个永远没有结论的问题。过去人家说中国人没有哲学，实际上不是没有，而是非常高明，这等于佛学里说的，释迦牟尼讲学说法有四种方式，其中一种为“置答”，就是某一问题不需要讨论，先放在一边。孔子这里的第一句话，就是置答的方式，不是不懂，第一句话就是从人文文化开始，这就是我们文化的特色。

“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就是充满天地间的为万有，古文中称万物。要注意，我们上古时代所用的“物”字，并不是专指现代唯物思想的物，而是有了“东西”，而“东西”也是包括心物一元，是抽象的，充满天地之间的，就是万物。这里开始就是乾坤两个卦，乾、坤代表了天、地。乾坤以后就是屯卦，因为屯的意义就是“盈”，是充满了，第二个意义“物之始生也”，前面说过，屯字的象形，是草下面长了根，上面刚刚出了头，萌芽的现象，表示万物开始生长。

从蒙到师，人类世界的第一次大动乱

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蒙者蒙也，物之稚也。

所以古文大家都不愿看，尤其现在年轻人，不但不懂，而且会觉得讨厌。这里说，既然有了万物，像屯字形象一样，草根露头，露了头就一定开始发蒙了，所以屯卦以后，承受在下面的是蒙卦。蒙是什么？“蒙者蒙也”，以现代白话文的观点来看，这不是等于没有解释？但是中国古代人读书是先研究字，古礼读书要先读小学，那时的小学不是现代的小学，古代的小学就包括了先认识字的意思，每一个字为什么这样写。中国字和外国字不同，不是字母拼音来的，是意义来的，这里上面的蒙字是卦名，下面的蒙字是解释，是说万物刚刚发芽，亦即说万物还在幼稚的阶段，所以又说“物之稚也”。种籽种下去，刚发芽，为发蒙，还在幼稚的阶段。

物稚不可不养也，故受之以需，需者饮食之道也。

人类社会的发展，当万物在幼稚的阶段，必须要养育。我们研究中国历史，天地开辟，大禹以前还是洪水阶段，农业社会还不能奠定，等大禹建设了水利，天下分成九州，这个时候到了养的阶段。“物稚不可不养也”，是社会的进化讲究养育，所以蒙卦下面就是需卦。在人类社会的养育，什么最需要？先要吃饱，万物也一样，蚂蚁也一样，狗也一样，都需要吃饱，这中间的发挥就很大了。三民主义就把民生主义放在里面，社会人类的发展，只要有了生命就要生活，生活的第一个条件先要吃饱，“需者饮食之道也”。这就是需卦。

饮食必有讼，故受之以讼。

社会发展到这里，问题来了。人为了生存，需要生活，生活第一件要饮食，我要吃，你要吃，他也要吃，今天吃了，又怕明天挨饿，希望你少吃一点，我带回去准备明天吃，于是自私的心出来了，斗争发生了，所以需卦下面接着是讼卦。

讼必有众起，故受之以师，师者众也。

讼卦下面就是师卦。师卦在《易经》本身代表大众，现代的名词，在党政为群众，在军事为部队。人类社会发展到有了自私心理，需要占有以后，就有斗争，有了斗争，自然联合成一个阵线，立场不同的两样观点就对立，立场相同的就联合为一群，群众运动来了，所以下面是师卦。而师不是老师之师，古代所谓出师，是出兵打仗，即是群众。

比泰之间的繁荣景象

众必有所比，故受之以比，比者比也。

群众起来以后，必定有亲附性、比较性。“比”就是排队，与自己相同，跟着走，中国古字写“比”，就是一人在前走，一人在后跟着就是比。如果两人走相反的方向，就是北，即是背，相背。有群众就必有所比，意见有所不同，利害亦不同；如意见相同，利害相同，就联合在一起，“比者比也”。比卦就是人联合在一起，派系就来了，意见就来了。

比必有所畜，故受之以小畜。

孔子认为比卦的意见纷歧没有错，有比有群众，大家同心同德在一起，必有畜，有积蓄，亦即是大家谋共同的利益，虽然是私心，大的私心就是公，就有所畜，有储蓄准备。如现在的保险制度，是社会安全的最好制度，而这个制度的最初起源，是海盗抢劫以后，就存起一部分财物来，准备作被打死的伙伴遗属的生活费。后来慢慢发展成为现在的保险制度。一些东西，有时是坏的却生起来了好的结果，有时好的也会生起来坏的结果，这就看思想问题、文化问题了。比以后的小畜卦，也是这样。

物畜然后有礼，故受之以履。

小畜卦下面是履卦，履作名词是鞋子，作动词是走路，是行。孔子这里说一个社会到达了物蓄，富庶了，现在说是进步的社会，物质文明富庶以后要有礼，必须有秩序，没有秩序就不行。如法律、教育、军事、文化这些都起来了，由此也看到管子的思想“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的原理。物质文明进步以后，有了经济作用，就有私心，这个时候必须产生文化，要有法律。“故受之以履”，要有应该走的道路，所以就法律哲学来说，法律绝对是对的吗？不一定。因时间空间的不同，法律的道理是相对的；在这一时间空间是最好的真理，拿到另外一个时代或社会，则会变成很坏的事情。那么何以大家都承认法律是对的？这就是法律的哲学问题了，也就是这里所说的“物畜然后有礼，故受之以履”。在每一情形下，要有一条路让大家好走，有一个秩序好遵守实行。

履而泰，然后安，故受之以泰，泰者通也。

履卦下面见泰卦，这是社会的发展，政治的发展，一项政治制度，大家都走得很舒服的一条路，王道坦坦，就履而泰，天下太平，然后平安了，大家都舒服，亦所谓自由平等，大家都平等了，所以履卦下面是泰卦，泰也就是通畅了，没有阻碍了，没有问题了。

否——人类第二次的文明低潮

物不可以终通，故受之以否。

可是问题来了，中国有两句老话：“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两个好朋友，尤其两夫妻，很难得一千天里不吵架，没有一朵花开到一百天不凋谢的。我们古人看历史看得多么通，最好的时候就是坏的开始，所以泰卦下面，就是否卦。我们看中国历史的汉朝、唐朝，看西方历史的罗马时代，鼎盛的时候就衰败下去。家庭也是一样，兴旺的时候，儿女媳妇都骄贵起来了，太骄贵就是泰到极点，否就来了，否到极点泰就来了。不但人是如此，历史也是一样，社会发展也是一样，看通了人生，如此而已。饿了吃，吃了胀，胀完了大便，通了又饿，又吃，就这么一回事，一切都是循环。

同人大有——人类文明的更上层楼

物不可以终否，故受之以同人。

否，坏到了极点，倒霉到极点的时候就要好了。像我们现在遭遇到的就是否卦，可是人不会永远倒霉。“物不可以终否”，失败是成功之母，就是这个道理。“故受之以同人”，否卦下面是同人卦，人遇到倒霉的时候，就要交朋友，交志同道合的人，重新来创业，这是大同思想，自由平等的原则。

与人同者，物必归焉，故受之以大有。

找志同道合的人，要“与人同者”，替我想，也替你想，没有自私占有，欲自私只有公众的大自私，为团体而自私，为国家而自私，为天下而自私，这就是“与人同者”。能够有这样的胸襟，就“物必归焉”，天下万物都向同人集中了。所以同人卦下面就是大有卦，就是说公正廉明的人就有很多朋友，很多部下拥护，所以同人的综卦就是大有，所有好的都集中在一起。

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谦。

大有卦下面，接着是谦卦，这就告诉我们人生哲学，也是历史哲学，人到了最高点的时候不要自满，再加便会溢出来，所以大有卦下面“受之以谦”。

有大而能谦，必豫，故受之以豫。

一个人富贵功名地位到了极点，又能谦虚，就舒服，自然优豫，所以谦卦的下面就是豫卦。

豫必有随，故受之以随。

豫卦的反面（综卦）是随卦，这又是人生哲学，历史也是这样。西方罗马鼎盛时代，天天歌舞升平是豫，接下来是衰败，人应居安思危的道理，就从这里来，舒服的结果有随跟着来，因为内部要发生问题了。随是追随，意思是有反面的东西跟着要来，也是随便的意思，自己没有中心，随别人如何便如何。优裕的人，往往自己懒散，连脑筋都不愿用，所以受之以随。

由蛊而剥 看人性的堕落

以喜随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蛊，蛊者事也。

有钱，有势，有地位，样样好的人，就是天下第一人，也就有人来跟随在他的后面，沾点好处，这样跟随的人越来越多，这时就要担心了，就会有事故了。汉高祖打下了天下，大家都吵，张良就告诉汉高祖，天下豪杰追随你去拚命打天下，是希望天下平定，现在天下统一了，如得来一块肥肉，还没有分，大家当然要吵了。汉高祖所以封功臣，便是看透了人生，到了某一地位，应该做的事就要做。不能常喜欢别人的恭维或感谢，因为只要自己有一点喜好，就有人投其所好——“以喜随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蛊”。蛊惑，蛊是一种虫，传说贵州、云南的少数边疆民族会放蛊来麻醉人，使人的脑子都昏了。蛊也是虫，很多的虫，如房屋的白蚁，人身的病菌，虫多了就有事。

有事而后可大，故受之以临，临者大也。

但是人不怕事，“有事而后可大，故受之以临，临者大也。”懂了这个道理，有事不可怕，有人也不可怕，只要认清“我所有的就是大家所有的”，这样就不错了，所以下面是临卦，就是扩大。

物大然后可观，故受之以观。

临卦下面是观卦。一个东西大了，如一粒种籽种在马路边上，有谁去理它？经过几百年变成神木了，大家都来看了，所以壮大了，然后可观，故受之以观。

可观而后有所合，故受之以噬嗑，嗑者合也。

观卦的后面是噬嗑，所谓噬嗑，就是张嘴咬下来的样子，就是啃。观卦以后为什么是噬嗑卦？因为有可观之处，就有所遇合。

物不可以苟合而已，故受之以贲，贲者饰也。

这里又讲到文化思想，社会发展到这个时候，原始的东西要加工，要加上人文文化。如面前的塑料盘子，是用尿素制成，制造过程一定要经过人文文化的科学处理，不能随便和些泥浆或面粉做成，这就是不能苟合，所以一定要有人文文化，受之以贲。“贲者饰也”，贲就是装饰，就是艺术的、文明的。

致饰然后亨，则尽矣，故受之以剥，剥者剥也。

文明到了极点，艺术发达，社会平安，等于一个人一样，家里富有，艺术字画堆满了，亨通了，到了前面没有路了，所以跟着贲卦下面就是剥卦，物极必反，开始剥落了，剥者就是慢慢掉落，又是一个循环。

物不可以终尽，剥穷上反下，故受之以复。

剥卦的下面就是复卦，时代也是如此，所以中华民族不会危险，剥极了就恢复。“物不可以终尽”，不会有绝路的。“剥穷上反下”，上面的路走完了，翻过来，就成为复卦。

由复到离 看人生兴衰往还

复则不妄矣，故受之以无妄。

人受了灾难，受了打击，知道反省，知道复兴，就不错了，所以复卦下面是无妄。

有无妄，然后可畜，故受之以大畜。

没有错，新的境界来了，有大的发展了，所以受以大畜卦。

物畜然后可养，故受之以颐，颐者养也。

真到了社会的物资够了，财富平均了，万物都富足了，然后可以养人，经济生活可以养了，所以大畜卦下面是颐卦，颐就是很舒泰，所以我们恭维老年人退休在家享福为“颐养天年”，就是这个颐。

不养则不可动，故受之以大过。

天地间舒服到极点，就要出毛病，有人说某人作恶多端，却过得蛮舒服，而我们循规蹈矩，生活却苦得很，报应在哪里？但中国人有句话：“天将得厚其福而报之。”也等于基督教讲的：“上帝要毁灭一个人，先使他发狂。”使他得意到极点，快点恶贯满盈，走到头了，跌下来，所以养到极点，罪恶、浪费、奢靡到了极点，就会出问题，所以颐养的卦下来，就是大过。

物不可以终过，故受之以坎，坎者陷也。

大过了不行，宇宙、人生、历史、社会都是一节一节，所谓运气，就是阶段，和门槛一样，所以大过卦下是坎卦，有阶段就陷下去。

陷必有所丽，故受之以离，离者丽也。

觉得陷下去了，不要怕，在苦难的当中会站起来，所以下面是离卦，离卦的意思，像太阳出来一样，非常漂亮，新的一个时代又开始了。

上面是上经，六十四卦的卦序，是分两部分排列的，而上经的卦就是这样排的：乾、坤、屯、蒙、需、讼、师、比、小畜、履、泰、否、同人、大有、谦、豫、随、蛊、临、观、噬嗑、贲、剥、复、无妄、大畜、颐、大过、坎、离等三十个卦。这里是简单地讲，如果加以发挥，卦与卦之间产生了太多的道理，人类世界的历史哲学原则，我们早都有了。我们现在多可怜，有那么丰盛美好的文化宝库，我们后代对不起老祖宗们，没有人去发挥，反误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有。

上经的卦序，是讲人类社会与历史发展的关系，下经讲到人生了，下经亦很妙。上经以乾坤两卦开始，下经开始的两卦是咸、恒。恒卦是雷风恒，上面是震卦，下面是巽卦——。翻过来，综卦为泽山咸卦，上经起于乾坤，为什么下经起于咸恒？咸等于说平等，大家需要一齐，恒是经常的，但在上经里没有提乾坤两卦的卦名，只以天地作代表，下经里也不提咸恒的卦名，而以男女作代表，现在大家看下经的卦。

孔夫子的婚姻观

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恒者久也。

咸卦并没有提什么叫“咸”——大家都是这个样子就是咸。在大学里上课，有些同学问起，恋爱哲学是什么？我告诉他们，我爱你就是我爱你，不爱你就不爱你，爱就是自私的，恋爱没有什么哲学。但是孔子讲得妙，他说有了天地就有万物，有了万物就有男女，既不是上帝造的男人，也不是上帝从男人身上拿出一根肋骨来造女人，而是有了万物，其中就有男人、女人。一部人类史，就是两个人唱的戏，唱了几千万年，有了男女，自然就会结合，就会谈恋爱，变为夫妇，并不是偷吃了苹果才变成夫妇。就是说人类社会，只有四个字“饮食”、“男女”两件事，一是需要活着的问题，一是两性需要的问题。有些统治者，就用这两件事去控制人民，不听他的就没得吃，不听他的就娶不到太太或嫁不到丈夫。《易经》上也点明了这两件事，上面说了人事历史发展的关系，下面说有了男女，就自然有夫妇，有了夫妇就自然形成家庭，自然生孩子，生了孩子自然有父子，所以这是五伦的道理。为什么有五伦？五四运动要打倒孔家店、打倒孔子——说五伦是吃人的礼教，都是错的。上述这些是自然现象，社会扩充了，就有人，大家都是人，某人人好一点，选他做领袖，他就是君，我们听他的，我们就是臣，社会的程序就成了。如果以医学的观点来说，假如我到医学院讲演，也可以乱吹：“人类历史是荷尔蒙造成的，由一个精虫和卵子，又加上些什么染色体变成的。”这样也没有错。如果以这个观点看，所有人类都有病态，都该打针，可知人的思想多可怕！思想不纯正，乱吹一阵，也可以煽动别人，可是结果却害了自己，害了别人。譬如弗洛依德说的性心理学，也没有错，可是歪理有千条，正理只有一条。现在《易经》这里告诉我们，人类的五伦不是勉强形成的，不是法律规定的，这是人性的本来，人性走正理，自然发生的。有男女，自然有夫妇，有夫妇自然有父子，有了许多夫妇、父子，自然形成社会，有了社会组织自然有阶级。有的阶级是自然形成，有所谓君臣就自然分上下，有了上下就产生文化、产生礼仪——这就是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这是中国文化。现在西方文化，男女青年都不愿意结婚，彼此都不愿负责任，这个现象的问题很大，中国文化要夫妇相敬如宾，就要持久、有恒。

上经是说自开天辟地，有了宇宙的社会发展，现在下经是由个人开始，讲到夫妇家庭，父子、君臣的人伦关系，这里又产生一个哲学问题，天地间的事，没有永恒存在的，佛学中称这现象为无常，《易经》叫做变化。

功成、名遂、身退

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遁，遁者退也。

我们看老子的话“物壮必老，老者必倒”。我们看孔、孟、老、庄思想，可知都是从《易经》里来的，这是自然的法则。天地间的万物，壮大、茂盛了，一定衰老，一衰老了就变化，历史的阶段就过去了，所以这里告诉我们历史的哲学：“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遁。”这个物当然不是单指物质，而是包括人、物、事。就是一个东西不能永恒存在，所以就慢慢退化，故其下为遁卦。再看老子的思想，“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也就是从《易经》这个地方来的。从这个序卦的道理看，人到老了，就应该退，交给下一代去。总之，《序卦传》中，《周易》每一个卦的排列程序都包含了许多道理，中间有很多学问，就要靠自己的智慧去思考去研究。如医学上的研究，最近外国最流行的，男女更年期是最可怕的，所谓家长本身这时要再教育，夫妇之间的问题也多半发生在这一时期。外国人研究夫妇感情，最好是三年到五年，有的时间更短；以后的几十年，维持家庭夫妇关系的，那是道德在维持，法律在维持，并不像在恋爱期间那种昏天黑地的感情了。而我们《易经》上早就讲到“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遁”。必定退，必定是这样。

物不可以终遁，故受之以大壮。

但话又说回来了，老年人退了，交给年轻的一代，就大壮了。

物不可以终壮，故受之以晋，晋者进也。

大壮过了为什么是晋卦？晋卦孔子解释就是进步的现象，一个东西壮大了，自然会求进步，新的一代起来。

进必有所伤，故受之以明夷，夷者伤也。

这里又是社会哲学、历史哲学来了，进步的阶段，一定有伤害。社会的发展，一个求进步、求改革的法令，固然有远大的理想，可是对于旧有的具破坏性，这也是革命的哲学，革命就必有所伤。

伤于外者必反其家，故受之以家人。

明夷卦的下面接家人卦，孔子解释在外面受了伤的一定跑回家，不只是人如此，即使家畜也是如此。又如我们的文化，一百多年来受西洋文化的刺激，变成现代这样，可是现在慢慢地连外国人也开始学我们中国文化了，这就是“伤于外者必反其家”，所以是家人之卦。

家道穷必乖，故受之以睽，睽者乖也。

古代“睽”的意思就是夫妻反目，意见不合，所以是处家庭的哲学，家道穷的时候，这并不是贫贱夫妻百事哀的“穷”，而是到了“极点”的意思，“穷尽”的意思。如一个家庭有钱，慢慢奢侈，奢侈到极点，就出毛病，夫妇的感情，国家的政治，都是这样，一定要乖张。

乖必有难，故受之以蹇，蹇者难也。

乖就是乖张，个性的偏激，家庭、社会、政治的问题，都是这样，过分的乖张，就有困难来了，所以是蹇卦。“蹇”字的意义，就是跛脚，受了伤走不动，寸步难行。

物不可以终难，故受之以解，解者缓也。

自然的法则，一个东西没有永远困得住的，不会永远困难，困久了总要想办法找出路，所以蹇卦下面是解卦，要解除，要缓和困难。

缓必有所失，故受之以损。

有些性情急躁的人容易出事，而性情缓慢的则容易把困难拖下来，慢慢用变化来解决，但是太缓了也不行，一定会有损失。急躁的人容易偾事，把事情搞砸了，缓慢的人则容易误事，等于医生处方下药，虽没有吃坏，可也没有治好，这就犯了医学上的过错，延误了治疗时间，所以解卦下面是损卦。

《易经》告诉我们，万事都是相对的，没有一样是绝对的，没有哪样是对，也没有哪样是不对的，有时要偏一点才对，有时偏一点又是错了。

损而不已必益，故受之以益。

损的反面是益，损了这一边，就益了那一边，祸福是相倚的。

益而不已必决，故受之以夬，夬者决也。

在受益时不要以为得志有福气，得志就是益，《易经》告诉我们要晓得进退存亡之道，益了以后不晓得退，到极点就崩溃，就断了，所以益下面是夬卦。

决必有所遇，故受之以姤，姤者遇也。

由《易经》来观察宇宙事物，来讲历史文化，人生不会有绝路，要用智慧处理这个人事，处理这个宇宙，就是中间断了，必然会另外有一个新的环境出现，于是遭遇就来了，所以夬以后就是姤，姤卦为阴阳相交之卦。

物相遇而后聚，故受之以萃，萃者聚也。

一个东西只要有新的来相遇，就会有新的结合，这个“萃”，现代的观念就是结合，萃字本身就是很多茂盛的草聚在一堆，是一种青春可爱的现象。

聚而上者谓之升，故受之以升。

一有所聚，慢慢挪移向上升发，社会历史的发展亦是一样。比如十几年来，许多人本来没有钱，慢慢合力经营，都变成了大老板，就是萃然后升发。

升而不已必困，故受之以困。

升卦的反面就是困卦，上升不已就必然遭遇新的困难。

困乎上者必反下，故受之以井。

困在上面，到了最高处，自然要下来，就掉到井里去了。个人也好，家庭也好，所处时代环境也好，如同掉下井里，上面空空爬不上去，下面人不了地，四面又围住了，这多可怜，于是革卦这个时候就来了。

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

想办法打破时代环境的樊笼，这就是革命。

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

谈革命，常说“鼎革”，那么鼎革两卦就值得研究了。上面讲到一个东西欲进步，一方面一定要受到损失。所以宋朝的王安石变法很可怜，他的思想现在却被推崇，如邻里、保甲制度，都是他当时创制的，可是他当时受那么大的损失，历史上也给他这么大的罪名。到现代我们才号称他是历史上的大政治家，就因为他在变革的时候一定伤害到别人，他忘记了社会的旧习惯这个力量，很不容易铲除的。《易经》的原则只能渐变，没有突变的事，那种看来是突变的现象，也是渐渐来的。所以鼎革的道理，一个新的办法，认为很有道理，要用来变更旧东西的时候，千万要根据历史的经验，慢慢来。而王安石当时只想自己亲眼看到成功，可是历史上一个好的东西，假使他能够忘我，并不希望自己看到成功，用渐变的方法就好了。很多人犯了这个毛病，想自己看见成功，便一定会失败。这里就说，假如要突变的改，除非全面推翻，改革的最好工具莫如鼎，鼎就是锅，无论什么东西放进去都会被化掉，重新熔化一番，再建立起来，所以鼎革两卦连在一起。

主器者莫若长子，故受之以震，震者动也。

古代中国家族制度，大儿子当家，弟妹视长兄如父，所以当家的莫若长子，所以受之以震。在《易经》的象数中，震卦是长男，代表大儿子，同时震的另外一个意义就是动，也就是革命会有一个时期的动乱。

物不可以终动，止之，故受之以艮，艮者止也。

这里说明一个处事哲学，政治哲学。领导一个动乱的时候，要晓得时机，把动乱停止下来，所以是艮卦，艮也代表山，好像山一样静止下来。

物不可以终止，故受之以渐，渐者进也。

但是天下事不能永久停止下来不进步，《大学》里的苟日新，日日新，就是要不断进步，不要满足于眼前的成就，所以接下来的是渐卦。

进必有所归，故受之以归妹。

《易经》归妹卦，是结婚卦，这里是说，有进步一定有收获，因此下面是归妹卦。

得其所归者必大，故受之以丰，丰者大也。

有了收获，家庭兴旺起来，扩大了，就是丰卦。

穷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

家族扩大了，人口多了，房子也不够住了，只好出国去，像我们民族庞大了，所以世界上到处都有华侨。讲人生的哲学，过分扩大了就会忘记了本位。

旅而无所容，故受之以巽，巽者入也。

外面跑跑，失败了，也吃不开了，只好买张飞机票回来，这是巽卦。

入而后说之，故受之以兑，兑者说也。

这里“说”音悦，就是《论语》上“不亦说乎”的“说”，回来就高兴了。

说而后散之，故受之以涣，涣者离也。

高兴过度了，又散掉了，得意不能忘形，所以兑卦之后是涣卦，涣是水一样散开。

物不可以终离，故受之以节。

涣散之后，不能一直涣散下去，而终归要节制。

节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

有了节制就有中和的作用。

有其信者必行之，故受之以小过。

中孚也是有信，有信往往矫枉过正，故受之以小过卦。

有过物者必济，故受之以既济。

既然过头了，有正有反，有另外一个新的接触，所以小过卦下面是既济卦。

永无尽止

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

最后是未济卦，永远凑合不了，这里产生一个哲学问题。《易经》中，孔子告诉我们一个历史哲学，看懂了要哈哈一笑，人世间事情是永远作不了结论的，永远是未济。宇宙永远这样发展下去，这个地球毁灭了，一个新的地球又会来，永远停止不了，这是我们伟大的历史哲学。我们文化宝库里有这样好的历史哲学，可惜把它丢在仓库里给书虫去吃，这是中国文化可怜的地方。

同时，从这未济卦上也产生了我们个人的修养，说人生要作一个交代，那只是一个理论，因为最后是未济卦，永远完不了事的，这是一个观念。

还有一个观念，是研究六十四卦的方法，用中爻上下交互，最后的结果，除了乾坤两卦外，不是既济就是未济，所以大家卜卦欲知过去、未来，也是这两卦的作用。吉凶，对或不对，就是既济或未济，懂了这些，所以《易经》很好研究，并不深奥得那么复杂可怕。

不断的研究与求证

上面孔子研究序卦的这番理由对不对？作历史哲学看，作人文文化看，理由非常充分。严格说来，孔子这篇《序卦传》只是解释卦名而已，譬如他只解释什么是需，是需要的需。以现代经济学观点而言，人类活着就要饮食，这就是需，有了需要，人就会发生斗争，因此需卦下面是讼卦。孔子说的理由非常充分，但是《易经》的本身是从象数来的，如果以象数来看需卦，我们这位圣人所说的理由还是成了问题。只能说，孔子只是就易理上讲道理，尤其是人文文化的理这一方面，讲得非常圆满。至于六十四卦为什么这样排列的科学性关系，他在《序卦传》里并没有说出充分的道理，也不足以使我们满足，不必要因为他是圣人而我们就认为都是对的。

我们《四库全书》里，发现古人对《易经》解释的著作占有很重的份量，自成一个系统。后世的注解——自秦汉以后直到现在，所有解释性的著作，有一个共通的概念，认为《周易》这本书中的意见都对。有的解释不出来的，也要旁征博引证明它是对的，著作人绞尽脑汁，想尽办法如何去符合“都对”的那条理路上，像这样做学问的态度，是不是正确？值得考虑。

比如说《周易》为什么乾坤两卦以后，接下来就是屯卦？也可以说屯卦是乾坤两卦变来的，水雷屯，坎卦是坤卦中间一爻由阴变阳而来，震卦是乾卦第二三两爻由阳变阴而来，那么为什么是二三两爻变？这里产生一个思想了。

推开《易经》，我们再看西方的文化来源是由宗教而哲学。西方的哲学首推希腊，开始研究形而上学——宇宙来源，说宇宙的第一个原始是水做的，当然不是我们现在看到的水。以地质学而言，地球在没有形成以前，太空中突然有一股力量，像台风一样，中国人称它为气。这个气是液体的气，就叫做水，慢慢在旋转，不知旋转了多少亿万年，这股水气凝结起来，就变成地球。突出的是高山，陷下的是海洋，海洋中的水是第二重的水，是后天的水，是在地球形成以后包围了地球的气所成的。印度人也讲地、水、火、风，是水开始。中国人也这样说的，五行道理，天一生水，地二生火，也是水做的。那么《易经》乾坤两卦，这个乾坤——宇宙怎么来的？水雷屯来的。可以说宇宙来源的开始，或者说后天的世界开始，是屯卦，看卦辞也是那么说，因为乾卦外面一动，就变成震，震是一种能量，等于科学、地质学的解释宇宙最初的动力，动起来以后，就慢慢成为中爻的凝结，就变成地球。这个现象，我们给它一个符号，叫做“水雷屯”。地球形成以后，还没有万物、人类和文化，慢慢山水蒙，屯卦一翻过来的现象，地球下面都是水，上面是高山，慢慢草木生长发芽了，人类生长了，人类来源在哪里？则没有讲。这样一凑，又是“有道理！我们的《易经》伟大！”但这一套是我凑的。要捧自己的祖先就是这样，把古今中外凡是有理的凑上去就对。好像到百货公司买一副七巧板，很漂亮，可以凑成各种形象，就像以上所说的。可是我自己对于这样的解释，并没有满足。这样讲一套，大家听起来言之成理，可是我反问自己真的就这样吗？还是此心不安，大有问题。究竟它是怎么来的？还是一个大问题。我在这里把研究《易经》的经验告诉大家，所以我不大肯讲《易经》，如果自己认为自己对《易经》的意见就是真理，那就错了。文王、孔子都死了，欲向他们当面请教，又没有办法。所以研究学问，要用这样客观的态度，因此我说六十四卦的《周易》次序为什么这样排列的问题，求之于古人，没有得到解决。

由此看来，几千年来，我们对于《易经》这本书，无论是哪位《易经》大家，乃至于上通天文、下知地理的人，都没有给我们一个圆满的解答，这是要注意的。

六十四卦有时候矛盾的地方很多，包括孔子的“十翼”在内。比如《彖辞》和《象辞》，对卦所下的定义往往是相反的，都要去研究、考据。如认为《彖辞》是一人作的，《象辞》又是另外一人作的，并不完全是孔子作的，因此有一说，认为《彖辞》是孔子作的，《象辞》是周公作的。当然，这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的事，周公也好，孔子也好，《彖辞》与《象辞》下的定义有时是相反的，有时是一致的，这中间都是问题。求真理要会怀疑，当然也不要没有理由地乱怀疑，抗拒性的怀疑也不对，而是要虚心，怀疑也是虚心的一种态度，不要以崇拜性的观念认为前人一定是对的，这样就不科学了。

附 浅介南著《易经杂说》

阎修篆

《易经》是一部十分难读的书，很多人想读《易经》而不知从何着手，大家都以为《易经》是一部很神秘很玄妙的书。

历代贤哲有关《易经》的研究与著述，往往穷毕生之力，著作之富，亦属汗牛充栋洋洋大观，可惜的是历代的《周易》名家，都没有把他们的方法与心得，明白地告诉世人，因之史家多记其事而略其法，寻章摘句，望文探幽者，虽连篇累牍，然亦说多纷歧，使人如坠云里雾中，乃士大夫之易，对于一般社会大众，没有多大的帮助。

丁卯夏，于老古文化公司得睹国学大师南怀瑾教授的《易经》讲稿，拜读之下，简直使我难以想象，我会以读江湖奇侠传一样的心情，一口气将它读完，使我深深体会到古人“闲坐小窗读《周易》，不知春去已多时”的情景。

这本书所给我的印象——

这是一部引人入胜的书

《易经》本来是一部引人入胜的书，但这必须要先能入乎其内才可，初学者能像读武侠小说一样，那么传神、那么专注、那么引人入胜，实在是旷古以来仅有的第一部易学著述，这证明了《易经》“乾以易知，坤以简能”的说法是不错的，但也唯有真正懂得了《易经》的人，才能深入浅出，引喻举譬，说得这么清楚，这样明白，毫不隐僻含混，勉强凑合。本书引人人胜处，即在透过作者渊博的学识，把握了历史发展的趋势，将人事与自然法则、历史规则结合为一。南先生以其极为严肃的治学态度，轻松的口吻，网罗逸闻，探玄寻秘，透露了《易》的消息与秘密。

这是一部人人读得懂的书

始所周知，《易经》的难识难懂，由于象数的失传，本来艰涩的词句，幽晦不明的含义，已经造成了后人学《易》极大的文字障碍，复加以后世治《易》者纷歧不一的说法，使《易》愈以难识难晓了。南先生以其真知灼见，透过时代思潮与他丰富的人生经验，像写小说一样，极其平易地帮助我们解开了幽晦艰涩的苦结，使人人易知易晓，为青年学子、社会大众，牖启了一条崭新的学《易》门径。三圣心法，虽不敢说已由此可窥可见，但确已破解了千古以来学《易》的谜结。

这是一部融义理象数为一的书

世人说《易》，有所谓“义理之学”者，有所谓“象数之学”者。义理之学是偏重人文的，这自晋朝的王弼开始，王弼主张扫象，所谓“得意而忘象，得象而忘言”，宋儒附之，遂使象数之学，隐晦了好几个世纪。象数之学，偏重心灵玄秘，是探赜索隐，寻求前识的学问，亦即近代所谓的心灵学、神秘学之类，在我国民众心理上占有很重要的位置。两种思想，极其泾渭，前者形成士大夫的独家殿堂，后者流入江湖，往往成为江湖术士混饭吃的工具。不知古人象数之学，本为演绎自然、阐明《易》理而设，如所谓“悬象著明”，使人们透过了“象”的启示达到“明”的境地，明白事的悔吝，动的休咎。人们如何才能见了这个象而知所趋避？那必须要透过一种特殊的方法与程序，这个方法，各家不同，有管辂、虞翻的，有焦赣、京房的，有邵康节的……但他们的基本原理却是一样的，也都是象、理、数的综合运用而已。

老子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不就是和《易经·系传》所说的“有天道焉，有地道焉，有人道焉”的道理是一样的么？《易经》的一切作为，都是在“明于忧患之故，以前民用”为目的，可知后人执象数而弃义理，失去了古人作《易》的本旨，必将流入“其蔽也贼”的后果，扫象而得意，也明显地违背了《易经》“洁静精微”的精神。

这是一部与人人有关的书

前面说过，《易经》是为人事而设，这点《易经·系传》“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业，以断天下之疑”，已说明了一切，所以尽管《易经》包罗了天地间的一切学问，但这些莫不与人事有关，古人“不学《易》不可为将相”的话，虽然不错，但将相毕竟是芸芸众生中的极少数，“百姓日用而不知”，可见《易经》是与社会大众人人有关的了，也可以说上至将相，下至凡庶，凡天地之间的莫不与《易经》有关。南教授在本书中说明了爻为什么止于六，人生的历程，也是如此，一个卦的六爻，往往就是一个人一生各个阶段的指标，也可以说是人生经历的寒暑表，这中间已包括了亨通的、困阻的、危殆的、复苏的种种事实与启示。固然《易经》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四千九十六卦之，无一不为人事而设，但这多是告诉占者占得此卦此爻如何如何，本书作者却明白地指出了不待占而知的全部人生，每一个时期，每一个阶段，所应遵循的法则与规范。

这本书告诉了我们学《易》的捷径与秘诀

近代科学，关于学习的方法有着很多研究，教育家们希望能透过这种研究，来训练记忆，帮助学习，对于近代的教学活动，助益很多。但是生活在过去的人，在学习上便没有这样方便与幸福了，他们只有一个方法——老师教，学生学。聪明的人在吃足苦头之后，也往往会悟出许多科学的方法与技巧，来帮助学习，便利记忆，但他们却又不把这些方法告诉后人，使后来的人照着他们原来的路子去摸索，去碰撞。当他们吃足苦头后，又悟出了许多新的方法与技巧，也不告诉他们的学生，仍旧让他们自己去摸、去碰。我们的教育就是在这样情形下，不知道使后世学子多走了多少冤枉路。邵康节学《易》于李挺之，就有过这种故事。当时邵康节向李挺之学《易》，邵康节请求李挺之给他一点提示，不必明白说出内容即可。李挺之告诉了他“一二三四”几个数字，邵氏在易学上从此自成一家，在易学上的成就，可谓中世纪末的第一人。

在本书中一开始，南教授即将他个人过去学《易》所吃的苦头，不厌其详地告诉大家，他毫不保留地把他困而知之的方法与心得，明明白白地告诉读者。如果我们不学习《易经》则已，假如我们打算拿《易经》来玩玩，有关《易经》的一些基本知识，如卦名、卦序、八宫卦变、六十四卦方圆图等，却必须详知熟记。本书中有很多学习《易经》的技巧与要领，使我们可获得事半功倍的效果。

本书告诉了我们学《易》的千古不传之秘

《易经》对世人来说，始终是一个谜，多少人被它所吸引、所迷惑，尤其历史上那些用《易》的大家，对后世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家喻户晓的诸葛亮、李淳风、刘伯温等自不待言，后汉的司马季主、焦京师徒，三国的管辂，晋朝的虞翻、郭璞，宋朝的邵康节等，可以说代有奇人。在历史的记载中，这些人都有前知的能耐，但他们的方法，却湮而未传。后世虽有火珠林、金钱课之法，也有黄金策——明胡宏著——之述，但求之于昔日卜者之如响斯应，则已不多见了。因之象数之学，遂流为江湖人士觅食之具，为士人所不苟同。其实江湖术士觅食者流固多，但亦不乏高世奇人之风者，至其术则类于庄子洴澼絖的故事，“有以封者，有以洴澼絖而终其生者”，下面我们举一则有关汉朝管辂的故事：

石苞是鄞郡掌理农业的官员，问管辂说，你们同乡有一个人叫翟文耀，会隐身术，是否可信？管辂说，这是阴阳避匿之数，如果知道了这个方法，即山河大地，皆可隐藏，何况一个人在变化之内的七尺之躯，散云雾可以隐身，洒金水可以灭形，术足数成，这是很容易的事……

但这却不是很容易的，本书中到处都散发了个中消息，要在有心者去捕捉去寻觅它了。

总之，本书可说是南教授学《易》的心得报告，其中揭发了很多千古不传的秘密，也有些是他个人独到的创见与发明，虽不敢说已得三圣之秘钥，但却把《易经》与我们人生的关系，更拉近了一步。如同前面说过，《易经》是与人人有关的书，透过本书的问世，我们希望人人都能获得《易经》的帮助，无论你是政治家，企业界的领导人，抑是初出茅庐被领导的上班族，是“潜龙勿用”的在校学生或“飞龙在天”的功成名就、爬上事业巅峰的大家……本书对你趋吉避凶，走上成功之路，永享成功的果实，都会有着极大的帮助和影响。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南怀瑾讲述．—北京：东方出版社，2015．7

ISBN　978-7-5060-7984-6

Ⅰ．①静…　Ⅱ．①南…　Ⅲ．①气功－中国　Ⅳ．①R21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22959号

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

南怀瑾 讲述

责任编辑：冯文丹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朝阳门内大街166号

邮　　编：100706

印　　刷：环球印刷（北京）有限公司

版　　次：2015年7月第1版

印　　次：2015年7月第1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11．25

字　　数：117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7984-6

定　　价：20．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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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书香世家，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坚实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先生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溯源返归故里，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祛病延年和精神永恒，是芸芸众生的共同追求，在中国发展出各色理论和方法。南怀瑾先生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著述本书，分享自身经验及心得，对如何静坐而健康长寿、成就智慧提供最直接、最实用的指导。书中着重阐述了什么是“静”，静坐的姿势与要点，佛、道、儒三家的静坐修持法各有什么特点，体内气机的反应与引发的心理与生理的变化又是如何，等等。更为重要和难能可贵的是，对于一般修习者常见的糟糕做法，如将幻听误以为神通，将扣关点穴作为炼精秘诀，等等，南先生直指其非，并逐一说明原委。至于介绍病患者静坐的不同感觉，点破“河车”运转和气通八脉之后的情景等，更是将所知所得和盘托出，无私无畏。

本书特附录了南先生所著、刘雨虹老师语译的《禅海蠡测》两节，对静坐修定的注意事项以及初修禅定的入门方法，作了更进一步的补充和扩展。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及其后人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遵南师遗愿，陆续推出南怀瑾先生作品的简体字版，其中既包括世有公论的著述，更有令人期待的新说。对已在大陆出版过的简体字版作品，我们亦进行重新整理和修订，力求贴近原讲原述，还原作品原貌。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东方出版社

二〇一五年五月

前言

人，充满了多欲与好奇的心理。欲之最大者，莫过于求得长生不死之果实；好奇之最甚者，莫过于探寻天地人我生命之根源，超越世间而掌握宇宙之功能。由此两种心理之总和，构成宗教学术思想之根本。西方的佛国、天堂，东方的世外桃源与大罗仙境之建立，就导致人类脱离现实物欲而促使精神之升华。

舍此之外，有特立独行，而非宗教似宗教，纯就现实身心以取证者，则为中国传统的神仙修养之术，与乎印度传统的修心瑜伽及佛家“秘密宗”法门之一部分。此皆从现有生命之身心着手薰修，锻炼精神肉体而力求超越物理世界之束缚，以达成外我的永恒存在，进而开启宇宙生命原始之奥秘。既不叛于宗教者各自之信仰，又不纯依信仰而自求实证。

但千古以来，有关长生不老的书籍与口传秘法，流传亦甚普及，而真仙何在？寿者难期，看来纯似一派谎言，无足采信。不但我们现在有此怀疑，古人也早有同感。故晋代人嵇康，撰写《养生论》而力言神仙之可学，欲从理论上证明其事之真实。

嵇康提出神仙之学的主旨在于养生，堪称平实而公允。此道是否具有超神入化之功，暂且不问。其对现有养生之助益，则绝难否认。且与中国之医理，以及现代之精神治疗、物理治疗、心理治疗等学，可以互相辅翼，大有发扬的必要。

一种学术思想，自数千年前流传至今，必有它存在的道理。古人并非尽为愚蠢，轻易受骗。但是由于古今教授处理的方法不同，所以我们今天对此不容易了解。况且自古以来毕生埋头此道，进而钻研深入者，到底属于少数的特立独行之士，不如普通应用学术，可以立刻见效于谋生。以区区个人的阅历与体验，此道对于平常注意身心修养，极有自我治疗之效。如欲“病急投医，临时抱佛”，可以休矣。

至欲以此探究宇宙与人生生命之奥秘，而冀求超凡者，则又涉及根骨之说。清人赵翼论诗，有“少时学语苦难圆，只道工夫半未全。到老方知非力取，三分人事七分天”之说。诗乃文艺上的小道，其高深造诣之难，有如此说，何况变化气质，岂能一蹴而就，而得其圜中之妙哉！

本书的出版，要谢谢多年来学习静坐或修道者的多方探询，问题百出，使我大有应接不暇之感。乃以浅略之心得与经验，扫除传统与私相授受的陋习，打破丹经道书上有意隐秘藏私的术语，做一初步研究心得之平实报导。对于讲究养生的人或者有些帮助。

在此尚须声明，所谓“初步”并非谦抑之词，纯出至诚之言。要求更为深入，实非本书可尽其奥妙。如果时间与机会许可，当再从心理部分，乃至综合生理与心理部分，继续提出研究报告。

一九七三年岁次癸丑净名庵主记于台北

目录

封面

扉页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前言

长生不老确有可能

静坐的方法

静坐的心身状况

哪一本是静坐的最佳入门参考书

因是子静坐法的利弊

人体的气机是怎么一回事

丹田与脉轮是什么

静坐与气脉

儒佛道三家的静坐姿势

七支坐法的形式

有关七支坐法的传说

叉手盘坐与健康的效果

关于头脑的健康功效

盘足曲膝与健康

学习静坐如何用心

存想与精思

安心守窍的方法

当心守窍的后果

守窍与存想的原理

守窍与炼气

什么是气

静坐与气的存想

人体内部的气机与空气的关系

静坐的休息与气机

开始静坐时气机的反应

背部的反应

静坐与后脑的反应

前脑的反应

间脑的反应

如何打通任脉

不食人间烟火与中气的作用

大腹便便不足道

人身和人参的两足之重要

气脉的异同之争

道家与密宗有关气脉的不同图案

中脉的重要争论

为什么气脉会震动

打通气脉为什么

静坐与锻炼精神｀

三炼精气神之说

修炼的时间和程度之说

新旧医学养“精”观念的异同

认识真精

静坐与“炼精化气”的剖析

炼气和止息

气息的神奇和奥秘

变化气质和气的周期

炼气不如平心

三花聚顶和五气朝元

炼气与化神

神是什么东西

气化神的境界

炼气化神三问

附：修定与参禅法要

长生不老确有可能

在我的一生中，有不少人无数次问过这些问题。一个做了几十年医生的人，如果没有宗教家的仁慈怀抱，有时候真会厌恶自己“当时何不学春耕”，懒得再讲病理：同时更会讨厌求诊治病的人存有顽强的主见，不肯合作。我虽然不是医生，但实在缺乏耐性详细解答这些迷惑的心理病态，有时候碰到别人问起这些问题时，我劈头就说：你几时真正见到世界上有长生不死的人？除了听别人说的，某地某人已经活了几百岁，广成子、徐庶，都还活在峨眉山和青城山上，绝对没有一个人敢亲自请出一位长生不死的神仙来见人。其次，我就要问：你认为静坐便是修道吗？道是什么？怎样去修？你为什么要修道和静坐？几乎十个就有五双的答复，都是为了“却病延年”与“消灾延寿”。讲到静坐与修道，大多数都想知道静坐的方法，以及如何打通任督二脉与奇经八脉，或者密宗三脉七轮等等问题。可是他们都忘记了为长生不死而修道，为打通任督等脉而静坐的最高道理——哲学理论的依据。因为一个人为自己长生不死而修道，这是表示人性自私心理极度的发挥。如果打通身上的气脉便是道果，那么，这个道，毕竟还是唯物的结晶。道，究竟是心是物？多数人却不肯向这里去深入研究了。

那么，人类根本没有长生不死的可能吗？不然！不然！这个问题，首先必须认识两个不同的内容：

（一）所谓长生，就是“却病延年”的引申，一个人了解了许多养生必要的学识，使自己活着的时候，无病无痛，快快活活地活着，万一到了死的时候，既不麻烦自己，也不拖累别人，痛痛快快地死去，这便是人生最难求得的幸福。

（二）所谓不死，不是指肉体生命的常在，它是指精神生命的永恒。但这里所谓的精神生命，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它的本体，是超越于心物以外而独立存在的生命原始；它的作用和现象，便是现有的生理和心理的意识状态。至于精神的究竟状况是什么情形？那是另一个非常麻烦繁复的问题，留待以后慢慢地讨论。其实，自古以来所谓的修道，乃至任何宗教最高的要求，都是要以找到这个东西，返还到这个境界为目的，只是因文化系统、区域语言的不同，而使用各种不同的方法来表达它的意义而已。

那么，道是可以修的吗？“却病延年”的“长生不老”之术，的确是有可能的吗？就我的知识范围所及，可以大胆地说：是有道可修，“长生不老”是有可能的。但是必须了解，这毕竟是一件个人出世的事功，并非入世利人的事业。如果一面要求现实人生种种的满足，同时又要“长生不老”而成神仙，那只有问之虚空，必无结果。《说郛》上记载一段故事：有一位名公巨卿，听说有一个修道的人，已经活了二百多岁，还很年轻，便请他来求教修道的诀窍。这个道人说：“我一生不近女色。”那位巨公听了以后，便说：“那还有什么意思，我何必修道。”其实，除了男女关系以外，现实人生的欲望，有些还胜过男女之间的要求，更多更大。同时，更必须了解，想要求得“长生不老”，这便是人生最大的欲望，当然也便是阻碍修道最大的原因了。一个人在世界上，要想学成某一门的专长，必须舍弃其他多方面的发展，何况要想达到一个超越常人的境界呢？道家的《阴符经》说：“绝利一源，用师十倍。”如果不绝世间多欲之心，又想达到超世逍遥之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至少，我的认识是如此，过此以外，就非我所知了。

静坐的方法

至于问到静坐的方法有多少种的问题，据我所知，只有一桩——静坐。如果要说静坐的姿态有多少种？那么，它大约有九十六种之多。可是所有方法的共通目的，都是在求“静”，那么“静”便是道吗？否则，何以必须要求“静”呢？这是两个问题，同时，也是两个不同的观念，包括三个要点，不可混为一谈。

（一）静与动，是两个对立的名词，这两个对立名词的观念，大而言之，是表示自然界物理现象中两种对立的状态，小而言之，它是指人生的活动与静止、行动与休息的两种状态。道非动静，动与静，都是道的功用。道在一动一静之间，亦可以说便在动静之中。所以认为“静”便是道，那就大有问题。

（二）求“静”，那是养生与修道的必然方法，也可以说是基本的方法。在养生（包括要求健康长寿——长生不老）方面来说：一切生命功能的泉源，都从“静”中生长，那是自然的功用。在自然界中，任何动物、植物、矿物的成长，都从“静”态中充沛它生命的功能。尤其是植物——一朵花，一粒谷子、麦子等等的种子，都在静态中成长，在动态中凋谢。人的生命，经常需要与活动对等的便是休息。睡眠，是人要休息的一种惯性姿态，人生往复不绝的生命动能，也都靠充分的休息而得到日新又新的生机。

所以老子说：“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静为躁君”，以及后来所出的道家《清静经》等道理，乃至曾子著《大学》，以“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等等观念，都是观察自然的结果，效法自然的法则而作此说。甚至佛家的禅定（中国后期佛学，又译为静虑）也不外此例。

（三）在精神状态而言，静是培养接近于先天“智慧”的温床。人类的知识，都从后天生命的本能，利用聪明，动脑筋而来。“智慧”，是从“静”中的灵光一现而得。所以佛家戒、定、慧的三无漏学，也是以静虑——“禅定”为中心，然后达到“般若”智慧的成就。

那么，用什么方法去求“静”呢？这是一个非常可笑的问题，而人们都是那样轻易地问出来。“静”便是“静”，用心去求“静”，求“静”又加上方法，那岂不是愈来愈多一番动乱吗？若在禅宗来说，便可以直截了当地答：“君心正闹在，且自休去。”这样说来，“求静”根本便错了，或者说可以不必求“静”啰！那也未必尽然。不必陈义太高，但卑之而毋高论地说，一般人的心理和生理状态，经常习惯于动态；在心理方面，如意识、思想、知觉、情感等，好比多头的瀑布、澎湃的江河，真有“无尽长江滚滚来”的趋势；在生理方面，血液的通行、神经的感受、气息的运行，时时刻刻都会发生苦乐的觉受，尤其在静坐的时候，如果身体早已潜伏有病根，它可能会发生酸、痛、冷、热、胀、麻、痒等感觉，比起不静的时候还要强烈。“树欲静而风不止”，心欲静而动乱愈多，所以一般初学静坐的人，往往发现自己的思虑营营，非常杂乱，甚至比起不静坐的时候，反而更加烦躁、不安；因此更加恐慌，认为自己不应该“静坐”，或者加上武侠小说与民俗神话等的传说，恐怕“静坐”会“走火入魔”。其实，这都是不明道理，自己头上安头，错加误会，构成心理上的阴影。

静坐的心身状况

为了便于了解“静坐”时有关心理与生理的问题，首先要从心理说起。人，为什么想要“静坐”？这当然有很多的理由，倘使说“白头归佛一生心”，或者“我欲出离世间”，未免太过笼统。如果把它归纳起来，便如上文所说为了“祛病延年”，希求“长生不老”；乃至说为了“修道”，为了“养生”，为了“养心”等各种愿望，总而言之，总有一个目的。

是谁产生这个目的？那当然会说：“是我。”那么，是“我”哪方面的动机呢？一定说：“是心。”——这里所谓的心，大约包括了现代观念的脑、意识、思想等等名词。好了，既然是我“心”想“静坐”，或者说“静坐”先求“静心”，何以在“静坐”时，反而会觉得思虑营营，其心不能安静呢？殊不知我人的心——意识、思想，由生到死，从朝到暮，根本就习惯于思虑，它犹如一条瀑布的流水，永远没有停止过；只是它与生命共同存在成习惯，自己并不觉得平常就有这许多思虑，一旦到了要“静坐”的时候，在比较安静，向内求静的情况中，便会发觉自己的心思太乱。

其实，这便是“静坐”第一步的功效。譬如像一杯浑浊的水，当它本来浑浊的时候，根本就看不见有尘渣。如果把这一杯水安稳地、静静地放在那里，加上一点点的澄清剂，很快便会发现杯中的尘渣，纷纷向下沉淀。不是这杯水因为在安静的状态，而起了尘渣，实在是它本来便有尘渣，因为静止，才被发现。又譬如一间房屋，平常看不见它有灰尘，当阳光忽然透过缝隙，才发现了光隙中有灰尘在乱舞纷飞，你既不要去打扫它，也不要用一个方法去掉它，只要不摇不动，不去增加，也不去减少它，慢慢地再静止下去，它自然就会停止纷飞了。

但是在这里最可能发生的问题，便是当比较安静的情况来临时，往往便会想睡眠，或者不知不觉，自己便进入睡眠的状态。有了这种情形，又怎么办呢？那时，你要仔细审察，体会自己，倘使是从生理——身体的劳累，或者是心力的疲惫而来，不妨干脆放身而眠，等待睡足了，精神爽朗时，再来“静坐”。倘使发现心力和身体，并无疲劳的现象，那么，最好起身稍作运动，或者特别提起精神，做到始终保持适度而安稳的静态才对。

哪一本是静坐的最佳入门参考书

几十年以前，要学静坐的人，没有明师（不是名师）指导，便不敢学静坐，实在找不到明师的时候，便靠道书中的丹经（修炼内丹学做神仙的书籍），一知半解，盲修瞎炼。民国十三年（1924年）以后，如张三丰《太极炼丹秘诀》、《因是子静坐法》，以及由日本倒转回来的《冈田静坐法》、气功秘诀等书，随着时代的开明，教育的普及，印刷的发达，到处可以看到。抗战胜利以后，佛家天台宗修炼止观的书籍，如《小止观六妙门》《摩诃（大）止观》，袁了凡《静坐法正续编》等也应运流行，普遍传开。同时，由藏文翻译成汉文的密宗修法经典，或由英、法文转译回来的密宗书籍，也陆续公开。其中以密宗黄教祖师宗喀巴大师所著的《菩提道次第论》中，《修止与修观》的抽印本，与天台宗大小止观的方法相同，较为稳当妥实。但有关佛家修习静坐（禅定）的书籍，又必须与全部佛学的教理相融会，才能相应。

因是子静坐法的利弊

在这些书籍中如果要说哪一本书，可做初步入门最正确的指导，实在都不太合适。而合于佛道两家正统的典籍，学理又不简单，至于不太合于正统道理的书，问题又太多。在无书可资遵循的时候，比较普遍为人所乐道的，便是蒋维乔先生所著的《因是子静坐法》，多少人如法炮制去学静坐，多少人想使自身上发生气脉感受，做到和他一样。其实，《因是子静坐法》只能说是蒋维乔先生本身学静坐的经验谈，或者可说是他学习静坐的反应实录，可以贡献给大家做参考，但绝不是金科玉律，更非不易的法则。我们首先须要了解，蒋先生开始学习静坐的时候，早已患了严重的肺病，一个人到了有病的时候，心境反而比较宁静。情绪虽然近于消极，有时思想反而清明，“有病方知身是苦，健时多向乱中忙”，这是人之常情。因为他本身有肺病，所以必须要在静中休养，等到生理恢复本能活动的时候，相当于道、佛两家所说的气机或气脉便会发生作用，循着中国医学所说的人身十二经脉的流行，于是气机到达某处，该处就自然产生某种感受。在这种情况当中，只要不去揠苗助长，任其自然流行，便是最好的生理疗法，对任何一种疾病都有效，何况是必须靠静养治疗的肺病。总之，任何中西医药治疗疾病的根本方法，都靠静养，所有中西药物，只有帮助治疗的功效，并无绝对去病的作用。疾病之所以恢复了健康，得到药物帮助的效果，仅有十之三四，靠着卧床住院的静养，因此引发本身体能的治疗效果而重获生机，却占十之六七的重要。就是使用外科手术后的医疗道理，也并不外于此例。何况有关心理和精神病的治疗，同样不外于此理。

了解了这些道理以后，便可知道《因是子静坐法》所说气机发动和气脉流行的境界，这只是著者蒋维乔先生有病之身学习静坐后的现象和经验，不可以偏概全，认为人人必会如此，视为千篇一律的定则。如果不懂得这个道理，依照《因是子静坐法》去实验静坐，而且就把它视为师法之当然，必定会弊多益少，适得其反。

人体的气机是怎么一回事

东方古代的医药之学，皆与巫术同源共祖，中国的医学，也不例外。在三千年以前，中国的医药之学，由巫医而转入道家的方术（又称为方技），这是周、秦之间的事。中国的医学和道家的方术，以及印度自古相传的瑜伽术，都承认人身生命的泉源，在于人体内部所潜藏无限气机的库藏。不过古代道家的丹经，这个“气”字，是用原始的“炁”字。如用拆字的方法来讲，“无”即是“無”的古字，下面四点即是“火”字的假借，换言之，“无火”之谓“炁”。什么是“火”呢？淫欲、情欲、躁动的意念都是火。没有了这些燥火（等于中医书上所说的相火），元气大定（君火正位），渐渐便可引发固有生命的气机。气机的流行，它依循昼夜十二个时辰（中国古代的计时方法，与宇宙日月运行的规则相通），周流人身气脉（十二经脉）与腑脏一周。而且在每一时辰之中，经过气脉的部分不同，就又研究出人身穴道的学说，发展成为针灸之学。

除了医学所称的十二经脉以外，另有不隶属于十二经脉的气脉，便是道家特别重视的奇经八脉。奇经的“奇”字，并不是奇怪的意思，而是“单支”的意思；也便是涵有特殊的、单独的含义。奇经八脉，包括了督、任、冲、带、阳维、阴维、阳跷、阴跷等八根脉腺。督脉便是庄子在《庖丁解牛》篇中所提及“缘督以为经”的督脉，大约相当于现代医学所说的中枢神经系统的脊髓神经。任脉则相当于现代医学的自律神经系统与腑脏的关系。带脉相当于现代医学的肾脏神经系统。阳维、阴维则和现代医学的大脑、小脑与间脑的神经系统有密切的关联。阳跷、阴跷相当于现代医学的生殖神经，包括摄护腺与手足等主要神经作用。唯有冲脉很难说，扩充其量而言，它在中枢神经与自律神经之间并无固定部位和系统的范围：它由生殖机能与睾丸之间的小神经丛开始，一直经过胃与心脏部分而上冲间脑。

只有打通气机的人，才能切实体会得到气脉的状况，而后相信确有其事。但特别需要声明的，我非专门学医的人，所引用中西医学上的名词，仅是研究心得，强作解人加以说明而已，不可拘泥属实。

此外，由印度上古瑜伽术的传承，经过佛家的洗练和整理，而成为佛教密宗一派的修炼方法，也很注重人体的气脉，以三脉四轮（详称七轮）为其主要的体系。三脉，即是人体平面的左、右、中三脉，不同于道家以前（任）、后（督）、中（冲）等三脉为主。四轮或七轮，便是人体横断面神经丛的几个主要部位，与道家的上、中、下三丹田之说，各有不同的概念，却有大同小异的效果。

丹田与脉轮是什么

说到气与丹田，学习西医与生理解剖学的人，便会引为笑谈，认为人体上根本就没有这回事，这是愚昧和迷信，或者是道家的人故作神秘之说。如果讲到瑜伽术的三脉七轮，倒也并不反对，因为近年以来，瑜伽术在欧美很流行，在外国学了几手再三变相而不到家的瑜伽术，回来大开教门，倒也大受欢迎。因为这是进口货，从外洋学来的，一定不错。我们可怜的这一代啊！“无洋不是学，有外才称尊。”将来留给中国文化发展史上的一页，必定是可怜可悲的笑料。其实，现代所谓的生理学，严格地说，只能称为人体解剖学。否则，便可称它为死理学了！因为现代对人体的生理学，都以解剖人死之后的身体而得到的证明，并非像中国古代，从活人的身上求得证据。道家所说的三丹田：上丹田，在两眉之间横通间脑的部位；中丹田在两乳之间横通肺与心脏的部位；下丹田，在脐下横通肾脏之间与大小肠的部位。另有所谓中宫的，便是胃脘与横隔膜之间的部位。这些现象和作用，都是人体生命在活着的时候，与呼吸系统发生连带的关系。丹田，不过是道家修炼观念中的代名词，并非此中真会炼成一颗丹药，假使真有，便会成为肠癌、心肺等癌或肝瘤了，希望学道的朋友们，切勿迷信内丹真会成粒的误解。

瑜伽所说的脉轮，经过西方科学文化的洗礼，一般瑜伽家们便认为它是生理学所说的神经丛，由间脑一直到会阴各部位，分别为之定名。脉轮是否便是神经丛，很难说；脉轮与神经丛有密切的关系，那是事实。

静坐与气脉

人在静坐的过程中，心理的杂想比较清静，头脑中的思虑比较减少，所以血液流行也比较缓慢，心脏也因此减轻负担。同时因为身体的姿势放置端正，不再运用动作来消耗体能，脑下垂体的内分泌平均分布，渐渐感觉四肢与内部，发生充满的感受。有了这种感受发生以后，反应最为敏感的，便是中枢神经和背脊骨的末端，连带肾脏部分，通常都会有胀紧的刺激。由此逐渐推进，循着气机和血脉的流行，如有物蠕动，逐部发生感觉。但以上所说的现象，是以普通一般人，在静坐中较为正规的初步状况而言，如果身体有特殊的情形，倘有某种病痛，或体能特别强健的，又当别论。总之，每个人的心身，各有不同的情况，其中千差万别，不能一概而论，如果执一不变，真像“刻舟求剑”，愈来愈不对了！

关于气脉问题，如要详细论述，不是片言可尽，留待以后慢慢道来。现在要讲的主旨，仍然继续前面静坐的求“静”问题，我们要特别留心。为了便于容易了解，先把心理和生理作用，归纳为知觉与感觉两个部分：所谓知觉，包括心理、思虑、想念等等现象；所谓感觉，包括身体、气机、觉受等等作用。但综合起来，两者都是心的动向。人在静坐中，感觉体内气机发起作用时，最容易犯的错误，便在不知不觉中，会把注意力集中在感觉上面，而且愈来愈强，于是全部心力，就会搅乱气机，构成幻想、联想等的狂乱心理。比较稍好一点的，认为自己气脉已通，便沾沾自喜。其实，真的打通气脉现象，并非如此情形。再差一点的，由于气机的觉受，使注意力过分地集中，于是无形中配合意识的幻想等心理作用，反使神经过于紧张，便成为一般所说“走火入魔”的病态了，这不是静坐会使人着魔，实在是不明静坐的究竟道理，反使心理变态之魔害了静坐的静境了！

儒佛道三家的静坐姿势

儒、佛、道三家的静坐姿势，历来相传有九十六种之多，其中当然包括几种卧睡的姿势与方法。通常所用的姿势，如佛门中的各个宗派，修习禅定的方法，大多采用七支坐法，又简称它为跏趺坐，俗名盘足坐法。

宋以后的儒家——理学家们，由于大程夫子——程颢（明道）变更佛、道两家修炼静坐的心法，因袭禅宗大师修习禅定的功夫，著作《定性书》一文，主张在“静”中涵养性理的端倪开始。他的老弟二程夫子——程颐（伊川），又加上《主敬》为其陪衬，从此儒门也主张静坐。但是他们所取的静坐姿势，便是平常的正襟危坐，所谓端容正坐便是。至于道家，有时即用佛家的七支坐法与卧姿，有时又穿插许多不同的形态，配合生理的需要与炼气修脉的作用。大体说来，儒、佛、道三家的静坐姿态，并不外于此法。

七支坐法的形式

所谓七支坐法，就是指肢体的七种要点（如附图）：

（一）双足跏趺（双盘足）。如果不能双盘，便用单盘。或把左足放在右足上面，叫做如意坐。或把右足放在左足上面，叫做金刚坐。开始习坐，单盘也不可能时，也可以把两腿交叉架住。

（二）脊梁直竖。使背脊每个骨节，犹如算盘子的叠竖。但身体衰弱或有病的，初步不可太过拘泥直竖，更不可以过分用力。

（三）左右两手圜结在丹田（小腹之下）下面，平放在胯骨部分。两手心向上，把右手背平放在左手心上面，两个大拇指轻轻相拄。这在佛家，便叫做“结手印”，这种手势，也叫做三昧印（就是定印的意思）。

（四）左右两肩稍微张开，使其平整适度为止，不可以沉肩亸背。

（五）头正，后脑稍微向后收放。前颚内收（不是低头），稍微压住颈部左右两条大动脉管的活动即可。

（六）双目微张，似闭还开，好像半开半闭地视若无睹。目光随意确定在座前七八尺处，或一丈一二尺许。（如平常多用眼睛工作的人，在静坐之初，先行闭目为佳。）

（七）舌头轻微舔抵上腭（参考24页附图），犹如还未生长牙齿婴儿酣睡时的状态。

附带需要注意的事项：

（一）凡在静坐的时候，必须使脑神经以及全身神经与肌肉放松，绝对不可有紧张状态。最好是微带笑容，因为人在笑时，神经自然会全部放松。

（二）初学静坐者，不可以吃过饭就打坐，以免妨碍消化。同时也不能在肚子饿时打坐，以免分散心神。

（三）静坐时空气必须流通，但是不能让风直接吹到身上。

（四）静坐时光线不能太暗，否则容易昏沉；光线也不能太强，否则容易紧张。

（五）气候凉冷的时候，要把两膝和后脑包裹暖和，即使热天打坐，亦不可使膝盖裸露。

（六）初学静坐不要勉强坐太久，以时间短、次数多为原则。

（七）初习静坐时多半无法双盘，则以单盘为宜。单盘时臀部必须加坐垫，坐垫的高矮依各人身体状况而定，总以舒适为原则，如果坐垫太高或太矮，都会使神经紧张。至于坐垫的软硬程度也必须适中，否则引起身体的不适，则影响静坐的心情和效果。

跏趺坐正面

跏趺坐侧面

说明：（一）两腿双盘的跏趺坐为最正规的七支坐法。

（二）跏趺坐也要加坐垫。除非气脉全通，才可以不垫。

（三）初学静坐多半无法双盘，则酌情采用以下各图所示的其他坐姿。

金刚坐正面

（右腿放在左腿上）

如意坐侧面

（左腿放在右腿上）

说明：（一）坐垫约两三寸。随各人舒适度自作调整。

（二）初习静坐无法两腿双盘，则采用单盘。随各人生理状况，自由选取金刚坐或如意坐。

（三）如果无法单盘，或者单盘坐到腿麻，而想继续用功，则可改用下列任何一种姿势。

正襟危坐

吉祥卧

说明：

（一）正襟危坐为历来儒家所惯用的静坐姿势。

（二）吉祥卧为佛家所主张的睡姿。孕妇如果单盘对腹部造成压力，可改用吉祥卧，或任意选取对自己较为舒适的坐姿。

狮子坐

仙人坐

六灶坐

菩萨坐

跨鹤坐（之一）

跨鹤坐（之二）

有关七支坐法的传说

根据佛经上的记载，这种七支坐法，早已失传，后来有五百罗汉，修持多年，始终不能入定。虽然知道从远古以来，便有这种静坐入定的坐姿，但始终不得要领。有一次，在雪山深处，他们发现一群猴子，利用这种方法坐禅，他们照样学习，便由此证道而得阿罗汉果。这个神话似的传说，无法加以考证。总之，它是合于生物天然的法则，那是毋庸置疑的。而且这种姿势，大体来说，很像胎儿在母胎中的静姿，安详而宁谧。

叉手盘坐与健康的效果

人体的神经系统，大体说来，都以脊椎为中心，左右交叉分布，随着意识的支配而发散为肢体感官的动作。犹如树木的枝条，依据它的中心树干，向外分散而至于枯落。七支坐姿将手足加以盘曲，可使左右气血交叉散发而归于原始整体的圆极，等于说：采取这种姿态，可使左（阳）右（阴）的人体电能，自身互相交流，既可减少散发的作用，又可自相调剂而恢复体能的原动。

七支的坐姿，因为双足盘曲，两手交叉，使四肢活动静止，便可减轻心脏的负担，所以静止的时间愈久，对于恢复心脏功能的功效愈大。

关于头脑的健康功效

七支坐法的静姿，必须将头顶端正，大脑稍微靠后，以使脑下垂体不受压迫而恢复正常。因此脑下垂体内分泌的均衡活动便影响淋巴腺、甲状腺，而至于肾上腺等恢复健康的作用。

其次，下颚稍微向后收压，可使左右两大动脉管输送血液到脑部去的工作缓慢，可以减轻脑神经的紧张与思虑，对于血压有恢复正常的功效。

其他有关间脑和眼、耳、口、鼻等的细节，在此不尽详说。

盘足曲膝与健康

有些人怀疑，盘足静坐，不但对人体的健康有碍，甚至反而因两足的血管被压迫而致病，所以静坐久了，便有酸麻的现象。这是误解。其实，人体的健康，与腿和足有极大的关系。中国古代的道家医理，认为“精从足底生”，那是不易的至理。一个人的健康长寿，与两腿双足有绝对的关系。所以婴儿与小孩的活动都在两足。一过中年，腰部以下和足腿就渐感无力，喜欢叠足或跷足而坐。人的衰老与死亡，也多是从足腿开始而逐渐至于躯干与头部。盘足曲膝静坐，感觉足腿的酸麻，正是说明足腿的神经与血脉并不通畅，证明你的健康已有潜在的问题。所以放开足腿，等待酸麻过后，反有从未经验过的快感。如果持之有恒，能坐到足腿的气血流畅，保证足腿而上至于腰背以及全身，会有无比的快感发生，反不愿意下座而松散双腿了。

其次，必须了解人体犹如植物一样。一棵树木，盘根曲折在泥土之下，得到日光、空气、水以及土壤的营养，才能生长茂盛。人呢！却和植物颠倒相反，他的根在头部，他的土壤就是虚空。人体的两足，好像人参的枝杈，所以把两足盘曲起来，等于把一株人参或松枝卷曲成结，使它的生发能力，不致再向外面分散，返归根本而培养它的本源，因此使其本身更加健壮。所以盘足曲膝，不但无妨人体的健康，而且从适当的练习开始，对于健康长寿，是绝对有利而无害的。

学习静坐如何用心

静坐并不难，用心实不易。一般学习静坐的人，十分之七，为了健康长寿；十分之二的人为了好奇而求玄求妙，或者想达到神通，如放光、预知等境界；十分之一的人为了求道；而真正了解道是什么，修道的正法又是什么，则几乎是万难得一。

关于学习静坐如何用心的问题，首先需要了解学习静坐的目的何在，如此才能切实商榷如何入手和如何用心。现在一般较为普遍流行的静坐用心方法，大体归纳起来，在东方的中国方面，都可纳入传统文化的儒、释、道三家。此外，有瑜伽的静坐用心方法，有从欧美回笼的催眠术，以及其他宗教的祈祷、斋期、避静等，也都属于静坐的用心方法之一。但在中国，通常最流行的静坐中，用心的方法大体都以佛、道两家为主，纵然有许多方法，不属于佛家或道家的正统，但已积非成是，而都认为那些就是佛、道的方法，在此不必严加区分，徒事理论。

在佛家的方法中，现在最流行的，便是念佛、修止观，或观心、参禅等。至于笃信密宗的，便以持咒、观想等为正当的用心方法。各执一端，轻视余者。不过，在佛家的用心方法中，除了部分学习西藏流传的密宗以外，的确都是重视“修心”为基础，不大注意身体生理上的变化，而且认为重视身体生理变化者，便是外道之流。甚至大有嗤之以鼻，不屑亲近之慨。

但在道家的方法中，却极端注重身体生理的变化。甚至认为由于静坐修持的方法，达到身体生理预定的效果，打通任督二脉，以至于通达奇经八脉，恢复健康，增加寿命，才是道的真正效果。倘使如佛家一样，只知“修心”而不知身体生理的奇妙，便不合道。所以道家者流，便认为佛家的修法，只知“修性”，而不知“修命”，并不完全。因此道家主张“性命双修”，才是正道。并且说：“只修命，不修性，此是修行第一病。只修祖性不修丹（命功），万劫阴灵难入圣。”

乃至引用《易经》的观念与《中庸》的大旨，确定“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作为无上的原则。

其实，无论佛家或道家，乃至其他各宗各派所谓的旁门左道，除非不讲究静坐修持，便无话说。倘使进入静坐修持的法门，试问：除了这个生理的身体和有知觉情感的心理思维状况以外，还有什么方法能够离开身心以外而可以起修的吗？假定是有，那便是从事物质科学的研究，或者专门注重医药，或药物化学、生理化学等的事情。它与人生生命起修的方法迥然不同，一个是借着自己生命的自在功能而求证形而上道，一个是借外物的实验，而了解宇宙物理的奥秘。

存想与精思

“存想”，亦称“存神”，这是中国古代道家所用的名词。秦汉以后到魏晋之间，讲究道家方术的，大都以“存想”为主。道家古老的丹经，如《黄庭内外景经》等，便是以“存想”“存神”的方法为中心。汉代的张道陵（天师道的创始者）、北魏的寇谦之（另一天师道的重要人物）、南朝著名的仙家陶弘景和他所著的《真诰》，也都是以“存想”“存神”的方法为主干。另如佛家密宗的“观想”，以及其他各个宗教的祈祷、礼拜，也都是以“存想”作为修道的方法。

“精思”也是中国古代道家所用的名词。但严格说来，“精思”与“存想”“存神”，有迥然不同之处。“存想”，是属于锻炼精神的法门。“精思”，是属于运用“思维”而达到最高“智慧”成就的状态。所谓“精思入神”的观念，便如《易经·系辞传》所谓“精义入神”的道理，完全相同。南朝到隋唐以后，佛家有了禅宗的创建，而禅宗到了宋元以后，又有“参禅”与“参话头”等方法，强调一点说，也便是“精思入神”的另一途径而已。后来宋儒理学家程明道的诗说：“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也是由“精思入神”的观念，变为理学家幻想境界的夸大词。

但“存想”与“精思”，既不是魏晋南北朝以后道家“炼气”的修法，也不是明清以来道家“守窍”的修法，更不是“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的修法。凡是这些道家的方术，严格地说来，各有各的范围和作用，不可混为一谈。可惜的是，历来学习道家神仙、方士丹法的人，只一味为自己求做神仙，而认为只要有了明师的指点，传授一个千古不传的秘诀，就可“立地成仙”“白日飞升”。因此素来忽略学理、轻视原理和理论，致使道家的方术，既不见容于缙绅先生等士大夫阶级的知识分子，又不能自圆其说而构成有条理、有原则、有方法的神仙丹道的科学。因此不但“一枕游仙梦不成”，结果反而空劳幻想而贻害无穷。

“存想”的方法虽然太为古老，但是西方流行的神秘学，却与“存想”的精义息息相通。西方的神秘学派，号称渊源于大西洋和埃及的上古文化。东方中国道家的“存想”和“存神”，自始即认为渊源于远古的神仙所传。穷源溯本，此二者之间的踪迹，似乎都是同一来源。由于这是属于学术的“考古”问题，故在此不能详论。至于谈谈“存想”的用心方法，对于静坐与修道的关系，也似乎陈义太高，不容易为现代一般流行的急功好利等学道者所接受，所以也暂且不谈。而论及“存神”的作用，更具有原始浓厚的宗教精神，它的学理与神秘学一样，富于多方面而且有极高深的奥义，际此宗教精神趋于没落的时代，所以也暂时不谈。况且“存想”和“存神”的方法，最为精密而有系统的，莫过于密宗，留在讨论密宗的修法时，再加参考。

安心守窍的方法

现在要讲的，只是有关于“守窍”与“精思”的用心方法。一般学习静坐的人，最容易也最普遍的，便是讲究“守窍”。严格地讲，“守窍”的重点，它是注重在生理的方法，换言之，开始学习静坐或者修道，便以“守窍”为主，而且必从“守窍”入门；那就是说，他在原则上，首先便承认这个形骸躯壳的身体，就是道的基本所在。因此只要把握住这个“窍妙”，守通了这个“窍”，他便可以得道。至少，也就可以长生不老了。其实，所守者是“窍”，能守者是“心”，它的根本，还是依据心的作用而来。况且哪里才是真“窍”？何人须要“守窍”？谁又不须“守窍”？哪个该守何“窍”？哪个“窍”又不该守？这些都是很大而且很重要的问题。有人说“一窍通而百窍通”，所以认为只要守通一窍，便可得道。然而人身有“九窍”：面上有两眼、两耳、两鼻孔、一张嘴等七个窍，下部有大、小便二窍。试想，上部七窍皆通，但结果仍有便秘或小便等病症。如此，到底是不是“一窍通而百窍通”呢？如果说此窍非彼窍，那么人身有三四百个穴道，无论守那个窍，它都离不了穴道的部位。试想，某一穴道闭塞，其他穴道仍然流通，或者其他穴道闭塞，某一主穴流通时，它何以又不能做到“一窍通而百窍通”呢？假使说此窍亦非这些穴道的窍，它是无形无相无定位的道窍。这便是心理的构想所造成，它就属于“存想”的范围，而并非在生理上真正有一个窍可守了。可是一般学习静坐或修道的人，一开始便“守窍”。大体上，都以人体中枢神经有关的上中下三部为主窍，而称它为上中下三丹田。其实，丹田的名称，也是宋、明以后的道家才开始流行。（有关三丹田的道理，已在前面的《丹田与脉轮是什么》一文有所说明，在此不赘述。）

当心守窍的后果

平常一般学习静坐的人，大体上都注重守在下丹田一窍，所谓“气沉丹田”，或者“藏神于丹田”，乃至“意守丹田”等，即此之谓。有的认为只要守住了下丹田，便可“藏精固气”，或者“炼精化气”。其实，从中国医学针灸等有关穴道的理论来讲，关于下丹田部分，前有“气海穴”，后有“命门穴”，也就是现代医学、生理学中肾上腺的主要部分，这的确是人体生命很重要的关键所在。但是男女老幼，以及有病或无病的人，乃至肾上腺特别发达或特别衰弱的人，能不能守此下丹田的部位？或者可不可以守此下丹田？都是很大的问题，如非明师（有经验、有智慧、有成就的师长）指导，有时反而为害无穷。例如肾脏衰弱，或本来患有遗精、手淫，以及其他有关疾病，如阳痿、早泄等人，开始守此，将促使此类病症更加严重。当然其中也有少数例外，那是生理上其他原因偶然的巧合，绝非初步合理的成果。如果女子学习静坐，专门教以守下丹田的一窍，流弊更大，甚至可能促成血崩等症，或者产生性变态心理等严重病症。至于专守上窍（眉心或头顶），也要特别注意年龄、生理、疾病等情形而定。如果一味乱守上窍，很容易促使血压增高、神经错乱等严重病症。有些人因守窍日久，稍有效果，就有红光满面的现象，自己乃至别人，就都认为是有道的高人，其实如果年龄很大的人，一有这种现象发生，就必须当心脑溢血等症。此外，倘使身体上本来潜伏有性病的病菌，而并未彻底治疗痊愈，久守上窍，反而容易把性病的病菌引入脑部，而发生种种不堪设想的后果，此点尤须特别注意。总之，学习静坐与修道的方法，欲求长生不老的方术，自古至今，它始终与医学中精神自疗学、生理自疗学、物理自疗学有密切的关系。甚至可以强调地说，这是一种医理中的医学，它已进入于利用精神的神秘力量和利用宇宙的神秘力量的医学，如果不通此中最高原理，而自作聪明，妄加修证，真还不如悠游卒岁，以终天年，为人生顺其自然的最高享受。何必弄到“服药求神仙，反被药所误”的悲惨下场呢！

守窍与存想的原理

因为讲到“存想”与“守窍”，就顺便说明一下守窍于丹田的情景。我不是说丹田绝不可守，也不是说守窍的方法是不对的。也许有人看了上述这些道理，反而骇怕却步，那都大可不必。守窍有守窍的需要，丹田有丹田的作用，但不可以不通原理，便乱来乱守，其实，守窍的方法，也便是存想的蜕变。存想的作用，便是使“精神统一”，使心理与意志绝对集中的一种方法。上文已经提过所守者是“窍”，能守者是“心”，便已指明这是由心理意志的集中开始，最后达到“精神统一”的境界，它所以利用人体生理的部位，作为初步入手的法门，大致说来，有两个原因：

（一）人人都爱惜这个躯壳身体的寿命，不管多么丑陋、多么难堪的身体，只要生成是属于自己的，便会构成绝对自私而占有它的牢固观念。因此以修此肉身而达到长生不老为标榜，于是人人便肯用功向学。

（二）生理与心理的作用，的确是二而一、一而二的一体两面。生理可以影响心理，心理也可以影响生理。由心理与生理的互相虬结，因此而产生精神的神妙，所以道家利用身心的关系入手，并非是毫无道理的修法。“守窍”的作用，它的重点，便在一个“守”，所谓“守”，必须要全部精神意志集中才可。只要精神意志真能集中，这个“守”的作用便可达成目的。譬如有一大堆金银财宝摆在前面，要你专心一志“守”住，那时，你便可以废寝忘餐。甚至也可以忘记自己的身心而竭诚“守”住这堆金银财宝，这就是“守窍”的最好说明。

可是要学静坐与修道的人，对于“守窍”的工夫，真能做好吗？老实说，十个静坐修道的人，几乎没有一个可以做好，大体上，都是一边利用感觉来觉到这一部位，而他的思想意志，却绝对不能集中在这一部位。换言之，他一边感觉到这一部位，那是生理神经感觉的反应，但一边却胡思乱想，或浮念纷飞，那是心理的散漫，有绝对不能集中的苦恼。这种现象，究竟是什么原因呢？因为精神与意志，它是一个很神妙的东西，你愈想要它集中，它愈会散乱，我常用力学的原理来解譬，也就是说，当向心力集中到极点的时候，离心力便在向心力中发出自然的反应。相反的，当离心力达到极点的时候，向心力的作用，也便自然而生。等于你握拳握紧到极点的时候，你的手指神经的反应，就会自然放松。所以道家把这个精神和心理意志的作用，比方它像水银（汞），它的性质，总是趋向流动散开，甚至于分散到无孔不入的情形。因此，要想利用“守窍”或“存想”而达到精神集中的专一状态，就非简单的事了。精神不能集中专一，而要想打通气脉，达到身心预期的效果，那是绝不可能的事。此中对于心理运用的神妙，更非片言可尽。没有达到精神集中专一的妙用，认为气脉已经打通，绝无此理。有的，只是属于幻想的妄觉，或是生理上特殊的感觉情形，并非真正的气脉通了。因为气脉打通的现象，一步有一步的征候，一步有一步的现象，如果以我这个普通凡人的眼光看来，几乎没有一个人真能做到的。

守窍与炼气

从道家修炼的方术来讲，“守窍”与“炼气”，并不是同一件事。守窍，是利用意识心的作用。炼气，是用意锻炼呼吸。但无论守窍与炼气差别异同的作用是如何，它都离不开“存想”的关系，一般从事修道或静坐的人，不管从守窍入手，或炼气入手，都认为气与静坐、气与道、气与长生不老的健康之术，是有绝对的关联。尤其专炼气功与专修瑜伽术的人，对于气，更为重视。从清末到现在六十年来，由于内家太极拳的普遍流行，所谓“气沉丹田”的太极拳原则，几已成为家喻户晓的术语了，因此，许多学静坐的人，一上座，便吐故纳新似的把呼吸之气引向丹田，希望做到气沉丹田，以便可以入道。

此外，还有许多修炼各种不同的气功，乃至各种不同道术的人，经常来问用什么方法，或如何修炼，才能使“气机”凝住在丹田？或者问怎么样才能把气机停留在某一处？关于这些问题，我觉得非常有趣，我经常会反问他们：譬如有一只中空的皮袋，或者有一个中空的皮球，你把空气打进去了，希望这股气只停留在这只皮袋或皮球的某一处，你能做到吗？无可否认的，都会答说：那是绝对行不通的事。由此答案，也就可以了解人的形体，内在虽有百骸与五脏六腑，但是它仍然犹如一只中空的皮袋或皮球一样。“气机”内行，它是无所不通，无一处而不周流自在的。“气机”只是停留在体内的某一部分，除非是内部的生理机能已经有了障碍，生了重病的人才能如此，一个正常无病的人，绝对不可能如此的。

如果说有些从事“守窍”或“炼气”的人，的确可以做到，并非是不可能的事。那么，我可以告诉你，那是自己心理意识所造成的错觉作用，而并非真有一股“气”停留在那里。同时他所感受到以及在形体上所看到的，那也只是神经血管充血的作用，与心理意识引导精神集中的关系，而不是“气”的留滞。因为心理意识专注在身体某一部分时，神经、肌肉、血液，都会随着意识的集中力量而发生作用，并非真有一股“气”，可以随着意识的思念，而让它凝结成一块，再让它乖乖地待在那一处。那么，道家所谓“炼精化气，炼气化虚，炼神还虚”的说法，完全是子虚乌有的事吗？不然！不然！那也是实有的事，只不过是否真能确切了解，真能体会到“气”是什么，那是最要紧的问题。

什么是气

“气”是什么？这的确是个问题。中国的道家，关于“气”字，大约有三种写法，它也代表了三种意义。

（一）“炁”字：这是古文的气字，上面的“无”，就是“無”的古字。下面的“灬”字，就是火的变体。古代道家的丹经道书，提到了“气”，便常用这个“炁”字。也可以说，无火之谓“炁”。

但是怎样才是无火呢？须知道家的思想学术，与中国古代的术数，总是脱不了关系的，尤其与五行、天干、地支等名相术语，更是息息相关。在五行之中，心属“火”，所以无火之谓“炁”。做到息心清静、无思无虑之境，才是真“炁”■的境界。

（二）“气”字：也是古文的“氣”字，籀文、篆书大多都用这个“气”字。强调些说，这个“气”字，也就是代表自然界的大气。

（三）“氣”字：这是后代通用的“氣”字，但从古代道家与中国古代医学的观念来说，这是人们吃食米谷之后，而有生命呼吸作用的“氣”。

唐宋以前，道家修炼的方术，有专门用“服气”的方法。那是专心一志，利用呼吸的屈伸起伏，以求达到“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道术，它与印度古代瑜伽术中修气的方法，有异曲同工之妙，由此又分化为后世各种修炼气功的法门。这些炼气方法的最后目的，都是凭借呼吸的作用，由此而引发生理潜能的“真气”，那才是“气功”与“身瑜伽术”的极果。如果永远只是停留在呼吸气机的功用上，那就永远得不到气功与身瑜伽的最高成就了。

那么，真气它究竟又是什么东西呢？所谓真气，也只是无以名之的代名词，在瑜伽术中，又有别名称它为“灵能”，或者形容它是“灵蛇”。至于西藏的密宗，则另称它为“灵力”，或名为“灵热”。总而言之，它就是佛家唯识宗所讲“暖”“寿”“识”综合起来的“业识”的功能。为了讲解的方便，我们借用现代语来说，它就是生命的“本能”，或可简称它是“能”。但是这里所谓的本能或能，并非就是物理学上能量的能，也不是生理学上本能的能，或者有些人认为它就是物理学上的电能，或认为它就是电，那都是观念上的偏差，不可妄用。因为它的究竟，毕竟不是物的作用。不过，这样一说，又很容易牵涉到哲学和科学范围的论辩里去，所以暂置不论。

静坐与气的存想

依照以上所讲，静坐与气，好像根本是没关系似的。这又不然，在中国文化中，静坐只是一种统称的名词，例如佛家的“禅定”“止观”“思维修”，以及“瑜伽术”“催眠术”，乃至道家的“胎息”“凝神”等等，凡是摄动归静的姿态和作用，统统叫它为“静坐”。上文我们已经提到，不管用什么方法来修习静坐，它总是靠我们这个身、心的作用。所谓方法上不同的差别，也只是心理造作意识的感受不同而已。至于这个身体发生的作用，都是一样的。譬如一株松树，可以用人工把它培养成各式各样的形态，但是它本身的生命组织，由种子开始萌芽，渐次抽条挺干，渐次分枝布叶，并无不同。

因此，只要肯下工夫练习静坐，到了相当时间的火候，生理的气机，自然而然就会发生变化。不过，这种变化的现象，都因人而异，各有不同的现象与程序，例如年龄老少的不同、男女性别的不同、身体强弱的不同、有病无病的不同。再由此许多异同的差别，引起各人感受的不同，因此而产生许多心理不同的想象，最后，仍然还离不开“存想”的作用，如果稍已涉猎过道书和丹经，对于奇经八脉、大周天、小周天、坎离、铅汞、龙虎、阴阳等许多术语，存有想象中的幻觉，那么当气机发动的时候，它便自然而然与这些观念，配合成为一种新奇的感受，而造成种种的境界了。

无论从哪一种静坐的方法入手，都离不开身（生理）、心（心理）的相互关系，而且在静坐的过程中，无论重视气机或不管气机的作用，气脉的变化，必然循着固定的法则而引起感受。这个原理的大要，已经在过去连续的叙述中有过说明，现在只从气机在静坐中所引发气脉变化的情况，再做较为详细的解说。当然，现在所讲的静坐，同时包括佛、道两家，以及其他各种方法的内容和作用，并非只是单指某一种静坐的方法而言。

人体内部的气机与空气的关系

一般学习静坐和修道的人，大致都很容易把呼吸的气和空气的气连成一气。因此，便认为空气就是人体内部气机的中心。其实，呼吸与空气的关系，只是人体呼吸器官（肺部）的调剂作用。如果从修炼静坐的观点来说，那只属于达到横膈膜以上的效用。至于人体内部的气机，并非只与呼吸的作用连成一气。换言之，人与动物一样，由呼吸器官吸收空气，就如人们需要生火的时候，必须先要凭借引火的燃料，用来引发本有的燃能。人体内在的气机，犹如一个原始的宝藏，它与生命俱来，永远潜在着无尽的功能，但不经过合理的修炼，这种潜藏的生命之能将随老死物化而去，永远无法发生作用。

佛家小乘禅观的修法，便把呼吸之气与人体内部潜能的气机，分成三个步骤和三种状况，这是比较正确的观念。

一是“风”。这便是指空气与呼吸器官之间的通常作用，换言之，一般人凭借呼吸空气的作用而维持生命的生存，这都是“风”的状况。

二是“气”。就是通常人的呼吸作用，经过静坐方法的锻炼以后，呼吸较为轻清而从容缓慢。

三是“息”。经过静坐的高度修炼以后，呼吸之气，到达轻微而几乎止息的状态，那时呼吸器官的阖辟作用，等于停废。（但有关身体其他部分的呼吸，并未完全停止。）小腹部分以及下丹田之间，不靠呼吸器官的往返作用，自然而然发生一种翕辟的现象，这便是“息”。后来道家的丹道家们，又称它为“胎息”。甚至有些丹道的修法，还专门主张“心息相依”便是无上丹法的根据。其实，这种说法，都是隋唐以后，佛家小乘禅观的修法，被天台宗修习“止观”的法门所采用，渐渐普及变化，互相融会而来。因为在隋唐以前道家的修法，虽然也很注重炼气术，但实在没有“心息相依”与“胎息”的理论，虽然有些假托魏晋时代的丹经偶亦类似提到，但毕竟都是后世的杜撰，不足征信。我们现在所讨论的，并非偏向佛家而薄斥道家，这只是从人类文化历史时代的发展过程，顺便叙说一些老实话，与门户之见无关，更与考证之学无关。如要考证佛、道两家的修炼方法问题，实在有“刻舟求剑”，逝者难追之感了！

静坐的休息与气机

老子说过：“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专气致柔，能婴儿乎！”老子这些有关修养方法的理论，完全秉承中国上古文化的传统，从观察物理自然的现象而立论。因为在物理界中，一切生命的生发之机，的确都是从静态中茁壮的。尤其植物界中的生机，这种现象，更为明显。人，虽然和植物不同，但从婴儿、孩童，到达少壮的阶段，比较起来，愈在年少时期，静态的状况愈多，对于生命成长的功效也愈有力，这也就是说明静态对于人体生命关系的重大。所以一个普通人，在平日生活活动疲劳之后，必定需要休息，而最好的休息，便是靠睡眠来恢复生机。虽然睡眠与静坐的作用不同，但睡眠确是通常人顺其生命自然的一种静态。

说到静坐，真是一件非常可笑的事，同时，也正好暴露人类智能的大弱点。一个人的生命需要休息，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也是无可否认的真理。但是一个人开始练习从坐着的姿态取得休息，便会引起很多大惊小怪的说法，所谓那是修道啦、打坐啦、灰心厌世啦、走火入魔啦等等似是而非的观念。其实，睡眠休息的状态是卧倒的姿态；静坐休息的练习，只是坐着的姿态，和睡倒不同而已。其所以加上这些许许多多的名词和观念，统统都是人们传闻失实，或者以讹传讹的零碎知识，无形之中凑合心理的好奇或心理的恐惧作祟而已，它与静坐的本身又有什么关系呢？

开始静坐时气机的反应

现在必须详细说明静坐与气机的关系和作用，但是，首先必须先要了解一个观念，这是指一般已经成年以后，以及已经有过男女性生活以后，乃至包括老年人的情况而言，至于未经成年的童身，那又须另作别论了。

第一反应——腿部的麻胀。在开始练习静坐时，如果没有以上所说的那些先入为主观念的存在，或者能够泯除这些似是而非的观念，他所感觉最大的困扰，便是心理的不能平静和生理反应的各种奇异的感受。关于心理的平静与散乱问题，留待将来讨论静坐与心理关系时，再加说明。现在所要讨论的，只是偏重在生理内部气机的反应。关于这个问题，根据通常开始练习静坐的统计资料，十之八九，便是静坐时，经过一段短暂的时间以后，首先引起感受上的压力的，便是两腿发麻或发胀。于是促使浑身酸疼或不安，甚至连带引起心理的不宁静。如果从一般生理卫生常识来讲，大多都认为那是两腿的血管被压迫的关系，等于一个通常不练习静坐的人，把两腿交叉叠起，如不随时变更交换，只是保持一个姿势，经过一段的时间，便有腿麻的感觉，于是就认为它是很不好的现象。

倘使从静坐的经验来讲，这种现象，并非完全是血管被压制的关系，实在是气机开始发生了反应的作用。因为气机在筋脉血管肌肉之间，不能畅通流行，所以有了胀痛麻木的反应感觉。换言之，这便证明了在生理上的阴跷、阳跷的气脉上，已经有了后天的障碍。反过来讲，当腿麻到不能过分忍受时，只须轻松地放开两腿，慢慢地让它自然舒畅之后，便会感觉到由于经过这一段短暂时间的压迫，而换得新奇的舒服和快感。事实上，当静坐功夫到达某种适当的阶段时，无论盘腿或不盘腿，这种新奇而舒服的快感，是长期永恒地存在。此时，虽然长期盘腿而坐，不但没有妨碍，这种舒服和快感，反而愈来愈盛。

第二反应——生殖机能的勃兴和其他。有关静坐对于生殖机能的反应，为了讲解的方便，必须把它分为（一）肾脏机能（二）生殖机能两部分来讲，因为在成年人练习静坐时，最初有反应的，大多数是从肾脏部分（包括腰部）开始。日久工深，生殖器部分才发生反应，如果是少年人习坐，很多都是由生殖器部分先发生反应。

（一）肾脏部分的反应：即是说静坐的时候，或在静坐过后，腰背会发生胀、痛、酸、麻等情况。倘使因肾亏而患有阳痿、早泄、遗精病的人，可能因静坐的关系，反而更有遗精或早泄的现象。如果不得其法或不知对治，甚之有至于白日遗精、大小便随时遗精，与静坐时遗精的严重症候。关于这些现象的来源，中医认为是肾亏的关系；西医认为是与肾脏或肾上腺、性腺和脑下垂腺，以及神经衰弱等因素有关。若是女性练习静坐，素来患有肾亏等症，不但腰部疼痛不堪，甚至会有白带等现象发生。其实，这不是因为静坐的关系而产生这种不良的后果与副作用。实在是因为静坐的关系，发动身体内部气机的潜能，在将要通过而尚未通过肾脏与腰部的阶段，由于这些部位的神经与腺路有了宿疾的障碍，所以引起这些症状的并发。如果知道了这个原理，再得明师指导而知道对治的方法，只要过此一关，则一切有关这一部分的宿疾顿消，恢复健康壮盛，自然不成问题。倘使没有明师的指导，不知对治的方法，最好是暂时停止静坐，等恢复健康时，再来静坐，如果又因静坐而重发时，就不妨再停。如此持之有恒，再病再停，再停再坐。久而久之，自然就会完全恢复健康。因为对治的方法太多，而且要因人而施，因病而治，或者运用身体运动的各种不同姿态，再配合医药的调整，相当繁复，故只能说到如此而已。但在此阶段，最要紧的守则，必须要绝对断绝男女的性行为，倘使能做到不但没有性的行为，而且无性的欲念，那便是真正无上的大药，绝对可以及早恢复健康。至于健康恢复中的变化反应，则因男女性别、年龄老少、体能强弱而有不同，恕难一一详说，实非因为守密而不言也。

（二）生殖机能的反应：即在静坐时，或刚刚下坐后，生殖器突然勃起，甚至久坚不下，犹如亢阳的状态，同时引起睾丸部分微细神经的跳动，以及摄护腺、会阴部分轻微的震动。在女性而言，有子宫震动或收缩，以及两乳房膨胀的现象。如依道家某些修炼丹道派的观念，便认为它是一阳来复之机，正好采药归炉，用意引动呼吸作为搬运“河车”等的基础，这种观念是否正确，以后自有专论，在此暂略。但在静坐的过程中，有了这种现象之后，如果不配合心理上的性欲冲动，那确是很好的情况。这是脑下垂腺、肾上腺与性腺等活动与兴旺的证明，对于身体的健康，是绝对有益的现象。但是无论年龄老少、男女性别，一有这种现象发生，十个有九个半，都会引发性欲的冲动。有了性欲的冲动，就会引发头昏脑涨的感受。甚至还有胸臆烦闷或发生情绪烦躁的感觉，非常难以排遣。如果因此而有了性行为之后，不但前功尽弃，而且还有过于性行为或手淫的损害，倘使不加上这些心理行为与性行为的破坏，那便有如老子所说婴儿的状况，“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它便会引发生命潜能而开始生机成长的作用。然而一般练习静坐的人，大都到此止步，极难过此一关，而且不知调整对治的方法，即使勉强压制，久久亦成为病态，与忍精之害，有同样的毛病。如果练习静坐，做到绝对没有这种现象发生，那么又等于生机断绝，久而久之，便使身心枯寂无情，等于一潭死水。

三十多年前，我有两个练习静坐的朋友，有一位是中年人，他对我说：当他晚上和夫人一起对面静坐时，碰到这种现象发生，睁眼一看夫人，比平时容貌更美，于是便顺理成章，“只羡鸳鸯不羡仙”，进入凡夫的境界去了。另有一位是老年人，已经有六十多岁，有一次同在山中练习静坐，碰到这种现象，变成“亢阳不悔”的情况，想尽办法，总难收拾，甚至利用冷水沐浴，也依然蛙怒如故。最后，他只好下山回家，寻找“老妻画纸为棋局”去了。朱熹说的：“世上无如人欲险，几人到此误平生。”其然乎！其不然乎！此二公的静坐经历，给予我后来的启示，与专心一志寻求其中的症结所在，实有多者。孔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这话对于同参的道友而言，仍然具有圣人名言的无上权威。

关于静坐中生殖机能反应的调整与对治的方法，也很繁复而一言难尽。如果真要专心致力于静坐修道的人，最简便而有效的方法，就是减少饮食。甚至可以短时不食，必定生效。佛教以过午不食为戒律的基本，并非完全属于信仰的作用。谚云：“饱暖思淫欲，饥寒发盗心。”实在不是无因的。不过减食与不食烟火，也并不是简单易行的事，如果不明其理而不知运用之妙，因此而害了胃病，则得不偿失，不关我之言不在先也。

背部的反应

为了讲解的方便，现在先把静坐过程中的种种反应，做分段的叙说，因此分解为一、二、三……的次序。这种序次的分解，并不是说修习静坐时的反应现象，一定会循着这个程序而逐步发生。在有些人而言，这种反应会循着一定的规律，逐步地发生。对有些人而言，它会不依次序而突发的，这完全看修习静坐者的生理健康状况，以及心理和思想的关系。而且我们虽然把它先做逐段分解的讲述，也是只举其粗枝大叶的概要来说，并未极尽精细地详说它的变化内容。等以后讲到静坐稍有成就，它在生理的变化中，必然循着一定的规律而产生变化的反应时，再做进一步的讨论。现在衔接前期一、二以后继续说明。

第三反应——背部与肩胛的反应。在静坐的过程中，感觉背部或肩胛部分有了胀痛，或者有神经紧缩等现象，它的原因虽然很多，归纳起来，可以用两个原因包括它的要点：一是气机循督脉——脊髓中枢神经上升的必然现象；一是生理病态的反应。再为分别说明如次：

（一）病态的反应：这是指一般体弱有病或年老的人，他们在修习静坐时的现象。所谓体弱有病，包括肺病、胃病、肝脏、心脏等等内脏的病症，或者病根隐而未发。如果是有这些病症的人，当他练习静坐到达某一阶段时，就会感觉到背部胀痛犹如重压，腰软乏力或有疼痛等感觉。甚至还有背部神经抽搐痉挛等的现象；或者感觉有肩凝——两边肩膀连带后脑的背部，有强硬难受的感受；或者胀痛得汗流浃背，或冷、或热。

如果有了上述这些情形，首先必须了解，这不是静坐出了毛病，因为静坐只是休息的方式之一，一个人和动物，绝不会因休息而产生毛病的。这是证明自己生理上已经有了潜伏性的疾病之反应，是值得庆幸的事。因为不经静坐的测验，你还不知道自己身体已经有病。而且自己能够感觉到有病痛，正是体能发出自我治疗的功效，并非是病入膏肓，达到无药可救的地步。例如一个人受了伤，而不感觉伤处的疼痛，那就是伤势严重的信号。如果伤势稍好，便会感觉到疼痛。又如患了感冒的人，当感冒病菌尚潜伏在内时，还无感冒的征兆，如果发出感冒的现象来了，这便是感冒已较减轻了。因此在静坐的过程中，有了这些现象，便须注重医药的治疗，以配合静坐。只要具有坚定的信念，渡过了这些难关，便自然而然地渐入佳境了。

（二）气机的反应：如果是正常健康的身体，经过了以前所讲的第一反应、第二反应之后，便自然而然会到达背部和肩胛部分发生胀刺的感觉。甚至好像有一样东西或一股力量在活动，只是很难向上冲举。而且自己的意识，也会产生潜在的企图，好像觉得必须要冲过去，才会轻松愉快。这种现象，在丹道的观念里，便叫它为“河车”转到“夹脊”的一关，是打通督脉的过程现象。实际上，这是阳气开始到达“还阳穴”的阶段，如果不能把心念放松，不能做到浑然“忘身”的意境，它就愈来愈有压力。换言之，每逢这种情形，你的注意力愈会向背部集中，自然而然想用意识假想的力量，帮助它向上推进，因为注意力的愈加集中，反而使脑神经、胃神经愈加紧张，甚至过分用力，会使心脏收缩，更会增加背部胀痛的感受。有些学习道家某些丹法的人，用意去“导引”它过关，或者“以意驭气”，观想“河车”的运转，配合深长微细的呼吸，以六六三十六次的深呼吸，或以九九之数的呼吸频数，当作配合大小周天的观念，或者配合内功运动，或用瑜伽体功等方法，引导它过关，虽然也可收到一时的效果，好像俨然有物通过“夹脊”而上冲“玉枕”，但是毕竟都非究竟，而只是属于心理的力量，改变了生理感觉的作用，并非真是气机通过“夹脊”的真实境界。

如果能够做到浑然“忘身”，或者运用智力而抛舍感觉的作用，只是一味沉静无为、等待它的充实，它便会像接触电机的开关一样，嗒的一下，豁然松弛，进入心境豁然开朗、精神特别充沛旺盛的境界，假使平常是勾腰驼背的人（受过外伤或生来如此的，另当别论）到了那个时候，他就会自然而然地挺直腰杆，开张胸膛，呼吸顺畅，胃口开爽。不过，往往因此而精神太过旺盛，不大容易睡眠，但普通一般人，都有定时睡眠的惯性，到此反而把它当作失眠的病态，心理愈加恐慌，那就背道而驰，无从说起了。

第四反应——头部的反应。讲到头部与静坐过程的反应，它比其他各部分都较为复杂。从中国传统的医学观念来讲，“头为诸阳之首”，所以它的作用也更大。在丹道家的观念来说，它包括了后脑的“玉枕”关，与头顶的“泥洹”宫，都是很重要的部分。从现代医学的观念来说，它与小脑神经、大脑神经，以及“间脑”与“脑下垂体”等组织有关，相当复杂，而且它与五官的神经细胞，都有密切直接的关联。因此修习静坐的人，常常到此而发生严重的问题，一般世俗所谓的“走火入魔”，也都是在这个阶段出了问题。现在为了讲解的方便，把它就部位做三个步骤的分解：（一）后脑（玉枕），（二）前脑， （三）间脑。

后脑的反应：在修习静坐的过程中，除非耽空守寂，或静默沉思之辈，只把心理意识的比较宁静的状况，当作静坐的功效，那就无从做进一步的探讨。否则，静坐的工夫愈久，必然会引起生理的反应，等到生理气机的反应，经过肾脏、腰、背以后，它就自然而然地会上升到后脑阶段。当这无形无质的气机到达后脑（玉枕）的时候，最为普通的反应，便是感觉神志不太清明，有点昏昏沉沉，进入似睡非睡的状态。在佛家修习“止观”或“禅定”的立场来说，便叫这种现象作“昏沉”，是修道的障碍之一。在道家某些丹法的立场来说，也有误认这是“浑沌”或“坐忘”的境界（其实是相似“浑沌”与“坐忘”的情况，并非真实。），因为道家是依身起修，首先侧重在生理上的生命能做入手的法门，所以认为这种现象是“养生”的妙境，这不能说是完全错误的观念。佛家是从心性入手，一下子便想抛开“身见”而直接进入性灵的领域，所以凡是“昏沉”或“散乱”，妨碍了性灵清明自在的现象，统统须要扬弃，因此便认为它是障道的因缘。如果认清了原理和原则，佛道两家对静坐过程的异同，都不是“是非”的重点，只是所取的入手方法，各有不同的初步目的而已。其实，无论佛道两家如何的不同，一个人，总离不开身心的相互关系和身心的相互影响。即使不注重身体，但当你进入静定的境界，仍然还离不开此身的作用，还须仰仗此身，然后才能打破这个躯壳樊笼的束缚。因此宋元以后的道家，对于依身起修的理论，便有“借假修真”的说法了。

当气机进升到后脑而呈现浑然昏昧的状态时，如果是体力不足或身心疲惫的人，他就会垂垂欲睡，甚至连带体力也不能支持静坐的姿势了。这种情形，应该是脑部的氧气不足，等于人在疲劳欲睡时，就自然而然要打呵欠一样的情形。倘使不是体力不足，因为气机上升到后脑的关系，当他在似睡非睡的境界中，最容易引起的现象，首先便是眼前昏昧，一片无明，渐渐地会进入似梦非梦的光景，犹如昏黄隐约的状态。这便是由后脑神经影响到眼神经的反应关系。许多人在这种状态中，便会像梦中见物一样，在昏昏迷迷中，看见许多事情和影像，可喜可爱的，可怖可悲的，种种情形，因人而异。它配合了下意识（佛家唯识学中所说的独影意识）的作用，便会引起许多心理，和清醒以后思想观念的种种变化，一般人所谓“入魔”，或者真的有了问题，都是出在这个阶段。其中变化情况，非常复杂，它和一个人平常的智慧、思想、个性、心理、生理等，都有相互因果的密切关系。如果没有真正的明师指导，或者缺乏自信、缺乏健全的理智与正确的思想，实在很容易走入岔路。

倘使了解了这些道理，当时便不理会这些现象，因为过了黑暗的夜里，一定就会破晓。那么，只要经过这一阶段，便会稍觉清醒。或者眼前呈现点点的星火之光，或如萤火，或如钩链，或者有各种不同的光色。它都与自己内部生理的健康有关，所以才会出现在“内视”的境界里面。（至于何以会有这些光景现象的出现，其中原理实在不太简单，以后再说。）可是一般静坐的人，大都到此便自然而然地会想下坐，或者腿麻身僵而无法支持了。

如果是身体内部并不真实健康，或者头脑与五官部分已有病根潜在，或者如中医所讲“上焦”有火（发火），或胃部消化不良，以及其他肠胃病与各种轻重病症的关系，也可能因此而呈现眼角膜发红，或耳鸣、耳塞等似乎是病的现象。如果是牙齿有病的，很可能便有牙痛或牙齿动摇等状况出现。如果是有感冒潜伏在内，或者其他原因，也可能会有淋巴腺相似发炎，或者头脑神经疼痛，或前后脑神经疼痛等症状发生。但千万要记住，这不是因为静坐而带给你不祥的毛病，实在是因为早已有病根在内，经过静坐而促使它的发现。换言之，这是因为静坐的关系，促使自己内在的体能发生自我治疗的功效，如果持之有恒，再配合医药的治疗，必然可使自己恢复绝对的健康，因此，自古学道的人，经常都必须对医理有所心得。

静坐与后脑的反应

在静坐的过程中，当气机达到后脑的时候，也可以说是一大进步的阶段，虽然值得欣喜，但也是很麻烦而复杂的阶段，极须小心与理智的审择，需要真能了解习静和修炼的“助伴”方法，例如：需要懂得医学上的气脉、针灸、药物以及其他许多“助伴”的功夫和知识等。所谓值得欣喜的，是说过了这一关，便可打通中枢神经与大脑神经部分的气脉，而渐入佳境了。所谓麻烦而复杂的，是针对一般体能衰颓或脑神经已有病态而尚未发觉，或者是先天性即带有精神病态和心理不正常的人而言，每每到此一关，便发生许多歧路，甚至对中年以上的人来说，也很可能发生类似高血压的难受感觉。其实，绝不会有高血压的可能，只是感觉上难受而已。如果到此自作聪明，再妄用守意于上丹田——脑部，便会导致红光满面，而发生高血压的征兆了。一般世俗的观念，往往认为红光满面便是修道有成的效果，那真是大有问题的事，切切不可错认。

其次，当气机到达后脑时，耳根很可能就会听到内在奇异的声音，以及耳塞、耳鸣等的感觉。这种现象，都由于气机到达后脑时，脑神经部分的气脉将通未通，因此受到气机的震荡而发生的脑波作用，如果其人的理智不够清明，便会引发潜意识深处种种的幻觉。例如：有深厚宗教信仰（无论任何宗教）的人，他便会幻觉为神异的声音，千奇百怪，难以缕述，但总不外与见闻、知觉、经验有关的事，彼此互相穿凿附会而已。甚至有时候证之于小事，好像也颇灵验，因之便认为是他力（仙佛或主宰、先知等）的灵感声音，或误以为是神通中的耳通。其实，这就是证明心力的本身，它的确具有灵验的感应功能，而这些反应只不过是一种小小证验的现象，并非是真正的“耳通”，而且对大事也绝不灵验，如果妄信为真，必成魔境。若能不随境转，或者时常咽津纳气，放松头脑的感觉（这必须要有坚强的意志和毅力），放心引气下降，便可安然过此一关，而转入前脑。倘使能懂得道家的内功、密宗的体功，以及瑜伽术的调整方法，再借助医药的辅佐，那就更好了。

但到此必须注意，有许多学习静坐的人，在静坐的过程中，气机发生了变化时，心念的注意力，往往会被感觉的境界牵制，尤其到达脑部的时候，对感觉的注意力，更为强烈，因此而促使小腹收紧、横膈膜上缩，甚至连带而有胃口不开、食欲不振、大便不畅，或大便秘结等暂时的现象。如果偶然用些消炎剂或通便药等，也有帮助，但无论是中药或西药，最好要有医学的知识和经验，例如：中国医药认为肺与大肠相表里，心脏与小肠、膀胱等又互为表里。有时为了调治便秘，运用气功而舒畅肺气，就能不药而通。心脏紧张过分，有时会引发膀胱的变化与小便的异常，例如：惊恐过度，不知不觉便会遗尿，或小便频繁，俗说吓得屁滚尿流，便是表明心理足以影响生理最明显的事实。学习静坐的人，倘使没有真正实验到家的过来人的指导，应该多多参照医理，大致也可以帮助你不会出太大的毛病。

前脑的反应

在静坐的过程中，当气机到达前脑时，当然已在通过后脑之后的阶段。此时反应的现象，不如在后脑时复杂。它的反应，最有可能而极普通的现象，便是前额左右两边太阳穴的气胀，两眼皮有重垂而昏昏欲睡的感觉。如果体力气机较为充沛的人，便感觉眉心和鼻根（山根）之处，有鼓胀或轻微刺激的感受。但杂念纷飞的情形，到此便自然减少而微弱，虽然神思与心境，并不清明，而带有轻度昏沉的感觉，但较过去发生的生理上和心理上的压力，已经迥然有别。唯一不好的象征，便是容易引起眼睛的充血，而使眼膜有红丝如发炎的现象。并且到此往往眼现光景，或如一团太阳之光，或如月亮之光，或如点点萤火之光，有时闪烁不定，有时固定不变，不论闭眼或开眼，都如在目前。甚至在这些光影中，可以看见人物并预知未来的事，因此，有人便认为这就是眼通的神通境界。有许多人因先入为主的观念，深入佛学道术的所知障，如执着圆陀陀、光烁烁等形容术语，就当为真实，而认为这种光明，就是自己性光的显现。禅宗呵斥为光影门头，道家认为是幻境，就是对此等初期的现象而言。其实，这是因为气机在脑神经里闪烁不定，所以由心念之力与脑波的振动互相排荡摩擦，而发出的暂时变化现象，并非真实。至于光色的不定，那是由于腑脏之间潜在有未发病症的象征，例如：肾脏（包括生殖神经等部分）衰弱有病，往往便反应出黑点的黑光；肝脏衰病，光的反应则是青色；心脏衰病，反应则呈红色；肺部衰病，反应白色；脾胃衰病，反应是黄色；胆衰病，反应是绿色。如果配合神秘的测验，凡是黑色光景者，主灾晦；青色主忧悲；红色主横逆；绿色主魔障；黄、白最为平安而吉祥。不过，这也并非一成不变的定法，须知“一切唯心”与“心能转物”的道理，“但得正身心，魔境可转圣”，只要在自己一念的邪正之间，深自反省检点心里的思想和行为，力加忏悔，才是正理。如果眼球充血不散，必须配合医药，自然有利而无害。

其次，停留在前脑的气机，有时因不知适当的调整和导引，便顺势而冲向鼻端，引发鼻窦神经潜在的病症，就会经常流青鼻水，变成鼻窦炎的现象。有一派的道家，认为这种现象，便是精气走漏的毛病，必须要紧搐鼻子，使其元气不漏，才不会丧失至宝。其实，这种现象，是不是精气走漏，姑且不加辩论，到此紧搐鼻子，倒不失为对治的良法。不过，如何紧搐，那是一大问题。最好而最有力的治法，必须经过医学的证验，确认这种鼻水，并不带有浓汁或其他病菌，则只要净出鼻水，然后倒吸再流的液体回去，如此多咽几天就可不药而愈，另入佳境了。否则，也有人因此而多年流清鼻水而难以痊愈，因此而引发其他的病症。过去，我亲眼看见许多出家的和尚或道士，以及修道学佛的人，做工夫到此，都犯有此病而不知其所以然的，于是便举唐末高僧懒残与寒山子的“寒涕垂膺”来自作解嘲，真是“其鼻可同也，其愚不可及也”。笔者过去也曾经在此过程而受三年之患，终因“天启其牖”，才自知其调理而转入胜境。思之，不禁为后之来者一叹！如过此一关，便有内闻檀香气味和各种香气的反应，那都是发自内脏正常的体香，并非完全是外来神秘的气息。

间脑的反应

如果气机的冲力，过了前脑顺向鼻根（山根）下流的一关，能够随顺心力的导引而倒吸下降，它便如形的回旋转到大脑与小脑的中间（间脑），而上冲到头顶部分。（道家称此为泥洹宫，密宗与瑜伽术称为顶轮与上空的梵穴轮。）然后神思大定，身形端直，一般注重道家修炼丹法或内功者，便认为是督脉完全打通的现象。其实，并不尽然，切勿错认。这只是气机循督脉的变化，初步打开中枢神经，进而刺激间脑的作用，促使内分泌（荷尔蒙）均衡分布的最好象征而已。但往往有些人，到此而发生头顶刺痛等暂时的现象，或者会有头顶胀满，犹如有物压顶，或铁箍箍顶的紧箍现象。这都因为脑神经的气脉没有完全打通，或者因为被感觉过度牵引所造成。如果能够放松注意力，犹如舍去头脑而听任其自然，渐渐就会感觉头顶中心发生一股清凉如水、异常舒适而下沁心脾的感觉。这种现象，在佛家修习禅定和修习止观法门来讲，即是轻安的前奏现象。因此，可使烦恼妄想减弱，而进入初步的定境。如果因此而有甘甜清凉的津液（由脑下垂体所发射的内分泌）下降，在道家的修炼方法而言，便认为是“醍醐灌顶”“甘露洒须弥”，或者形容它为“玉液琼浆”等等，而认为这是返老还童的长生药酒，虽然言之过于神秘，但对于人体的确是有祛病延年的功效。甚至可使胃口大开，多食与饱食，可以随时消化净尽，并且完全吸收食物的营养；同时也可以不食而不感觉过分饥饿，或服气而耐饿。到此阶段，容光焕发，精神饱满，则只是附带的必然现象而已。

此外，在气机真正通过头脑部分（包括前后脑）的阶段，在头脑的内部，必定会有轻微的噼噼啪啪之声，这是气机将通未通之间，脑神经所引起的内在反应，这种声音也等于一个人用双手掩住两耳，可以听到自己心脏与血液流通的声响一样，不足为奇。这是脑波振动的声音，现在西方（美国等地）神秘学的研究，叫做阿尔法脑波（αwave）便是这种声音的作用。不过有时候，因为执着注意力或上焦有潜在病症时，往往会使头脑发生轻微的振动，好像得了头风病一样的现象。如果不懂得对治的方法，不能放松感觉的注意力，便很讨厌地成为惯性的病态。倘使知道清心宁静、凝神专一的心地法门，便自然而然会进入如上所说“轻安”的定境了。如果生来秉赋特别聪明的人，虽然没有学习静坐，可能在少年或青年的时候，也自然会有如此现象。但是从医学的立场来讲，这也可以叫它是神经过敏的一种现象，如无其他因素加以刺激，它并非病症，这点必须要在此附带说明的。

静坐的过程中，生理上所起气机的感受，如果已经达到如前所说：确已有过腰部（尾闾）、肩背（夹脊）、后脑（玉枕）、头顶（泥洹）、眉间（印堂）等逐步的反应，从一般观念来说，便认为是已经打通督脉（脊髓神经——中枢神经系统）的现象。其实，这只是初步的生理反应而已，并非是真正的打通督脉。督脉真正打通，有种种征候，也有种种诚乎中而形乎外的特殊象征，并且随时与任脉（自律神经）有互相呼应的作用。若是只有一般生理上的反应感觉，还是微不足道的事。

当气机经过这些逐步反应以后，它还盘旋在脑部的时候，最大的关键，就是头脑部分，经常有胀痛难受的感觉，或有沉重昏睡的情况。甚至影响眼神经、耳膜、牙龈、鼻腔等处，发生类似病痛的现象。或者有头重足轻、脾气急躁、容易光火，以及精神亢奋、大便秘结、不易入睡的反应，即使睡眠时也是夜梦不宁。这样说来，静坐和通过督脉的情形，比起一般不学静坐的人，反有更多不良后果，那又何必学习静坐呢？这可不必为此骇怕，以上所说的，只是笼统的经验谈，是凭亲自经历过的求证经验，和许多习静者所发生个案实例的总论，只是说当此过程中，会有这些现象发生的可能。有关这些现象的发生，还须视个人的年龄、性别、生理和心理的健康状况而有差别，并非个个必然如此。而且因静坐的反应所发生类似病痛的感觉，并非真如生病的痛苦，也只是说有“类似性”和“可能”如此而已。

总之，静坐到了气机上行达到脑部的时候，至少已经有了一段效果，极需要“沉心守静”，等待气机下降到喉管（道家叫做十二重楼）、胸部（膻中）、胃脘（中宫）、小腹（丹田），经过肾脏部分而到达生殖器官的顶巅。这一路下来，便是道家和《内经》医理学所谓的“任脉”线路。

如何打通任脉

那么，气通“任脉”，是否一定会循上面所讲的程序而逐步下降呢？这是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值得特别注意。一般学习静坐和修道的人，阅读有些习静和丹经等书籍，往往“依文解义”，并无真实的体验，或者是受先入为主的主观错觉造成的见解，认为打通任脉，一定是衔接上述打通督脉之后，必须如此如彼的用意“导引”，而进入任脉。如果是以意识作导引的工夫而言，有此想象，也不为过。倘使以“静坐”作为修道入门的观点来说，这是粗浅的作为，不足为贵。现在为了说明气通任脉的情况，姑且用分解叙述的方法来讲，以便学者自己神而明之、融会贯通地自去领会。

任脉的重心在于中宫。道书及中国医学所谓的“中宫”，只是一个抽象的名称。它主要的器官，就是胃脘，也可以说便是胃部。按过去阴阳八卦的抽象理念来说，它便是五行（水、火、木、金、土）的“土府”。金、元时代的中医，对健康重点的看法，约有两派：（一）以专治中宫的胃气为主；（二）以专滋养肾脏“坎水”为主。这种属于中医医理学理论上的观念，在此暂且不论。而他们原始的观念，都从阴阳八卦等抽象理念的逻辑推衍而来，所谓“四象五行皆藉土，九宫八卦不离壬”，便是这些理论的依据。但依事论事，脾胃对于一个人的健康长寿和养生修道，实在是太重要了。不论任何大小病症的发生，第一项严重的警告，就是胃的食欲先发生问题。例如伤风感冒了的人，胃口一定不好，肠胃一定有问题。换言之，肠胃消化良好的人，即使有些伤风感冒，也满不在乎。胃口上通食道管，就是道家所谓的“十二重楼”，下通大肠，以及连带影响肾脏、性腺等作用。

静坐到达肠胃有气机在滚动，乃至气机鸣荡，内在有如气泡声音等感觉的时候，这便是初步的第一征候。经过这一征候以后，往往有食欲亢进，或者感觉气满而不思饮食的现象。如果有了食欲亢进的情形，必须要节制饮食，不可贪图口腹之欲而过分吃饱。但在此时必须注重好的营养，足使真能吸收融化。倘使有气机胀满不思饮食的情形，应当酌量减停饮食，以待有食欲的需要时，再慢慢地少吃多餐，以资补益。

其次，在“中宫”胃部有了如上所说初步的第一征候发生时，也很可能在同一时期，便有打呃、嗳气、放屁等现象。有些学道人，看丹经道书，或听过师傅口诀，认为放屁是走漏“元气”的事，拼命紧撮谷道，忍屁不放，弄得浊气薰蒸内脏，至于面黄肌瘦，或者引起便秘，内外痔疮，乃至其他的内脏病症，不一而足。其实，真正的元气不可泄漏之说，并非是指在此过程中的屁气，那是别有道理，容以后再说。总之，当此过程，嗳气、放屁，大可任其自由一番，以便肠胃真正清理净尽，而有两种现象，特别值得注意：

（一）打长呃、嗳长气，好像有严重胃病人的情形。

（二）大便频频，有的严重到犹如泻痢的情形，乃至连续十天半月不等。

有关打长呃和嗳长气的认识：这是胃气上行（亦即同于瑜伽炼气术所谓的上行气发动），将要冲通食道管的象征。等到食道管的气机真正冲开以后，头脑清新，胸怀舒畅。而且由头顶降到“唾腺”所流出甜蜜清凉的津液，滑滑而自来，源源充满口腔。这便是丹道书籍上所说的长生之酒、甘露自洒的征候，也有用“玉液琼浆”的神妙名词做譬喻。过去在康藏一带修习密宗教法，对于有了如此打长呃、嗳长气的人，便会生起恭敬礼拜之心，认为是气脉已有相当成就的非凡之人了。

有关大便频数类似泻痢的认识：一个普通的人，如果有了大便频频，甚至有泻痢屙水等情形，当然是有严重的肠胃病，或者是急性肠炎等病症的现象。但无论属于哪种病征，毫无疑义的，它给予人的感受是痛苦的。倘便是因静坐发动气机的原因，虽然有大泻或痾水等现象，但并无痛苦的感受，而且头脑、内脏反有一种清新舒服的感觉。虽有轻微的软弱之感，但无大碍，等泻到最后，屙出一些稍带紫黑色的黏液，便是肠胃的积滞，真正清除净尽，自然而然就会停止泻泄了。如果是专门从事养生修道的人，经过这一阶段以后，心境的静定境界和生理上的感受，一定会进入另一新的状况。但对饮食起居，必须适时适量，特别知道谨慎，不可贪图口福而过饱或乱吃东西，总以恬淡为宜。尤其对于男女之间的性行为，应该特别守戒。如有家室之人，难于免俗的，至少要做到“寡欲”为上策，倘使违反了上述男女饮食的告诫，又须经过静坐工夫——时间的累积，而再度发生泻泄等现象。一般静坐修道的人，“屡成屡败”的经过，这也是其中重要关键之一。至于纵欲无当者流，更不在话下了。

中宫胃气的发动和食道管：人尽皆知我们的生理，自喉头部分开始，便分为食道（后）、气管（前）两支。如果气管系统有了疾病，或者碰到伤风感冒等情形，便有咳嗽呛气等现象发生。而咳嗽的情形，又有干咳和痰咳等差别。干咳，大多由于支气管炎所发生。可是有些痰咳，便和食道管连带胃部的病症有关。但在静坐修道者来说，当“中宫”气机发动，有了打长呃、嗳长气的现象之后，便会感觉胸膈之间俨如有物堵塞、欲吐之为快而又不能畅所欲吐。等到上行气充满、忽然咳嗽带有混浊灰暗色的浓痰，便是食道管初步打通的征候。道家者流，对这个部分的名称，叫做“十二重楼”。密宗者流，对于这个部分的名称，便叫作“受用轮”（喉轮）的脉结。事实上，都是指由喉头开始，连带食道管而直下胃口一带的系统。密宗的修法者，认为打通了“喉轮”气脉，便可没有妄念烦恼。其实，这也是笼统的说法。真正打通了“喉轮”部分的气脉以后，可以做到减少无明的烦恼；换言之，就不像普通一般人们因胸怀烦恼而产生情绪烦躁的情形，并非完全可以到达不起妄念，但至少有可使无明妄念减轻的作用。因为完全做到妄念不生，那还得靠心理上的定静工夫，不是全凭生理的作用即可一蹴而就。

那么食道管对于心理和生理的健康，会有如此的重要吗？诚然是非常重要的事。因为一般人的食道管，是经常输送饮食的主要孔道，虽然饮食经过这条孔道就送到胃里接受消化，但是有些饮食的渣滓，仍然还会停滞在食道管的壁道上，日久年深而不加清理，便如输送油管或输送水管一样会起锈硬的障碍作用，所以食道管癌等病症，也因此而引发。例如用玻璃杯冲泡一杯牛乳，无论如何，玻璃杯壁上，一定会留下一些牛乳微细的成分。至于其他的食物渣滓，就更容易留下痕迹，虽然生理的本能，有自动清除的功用，但一时也难完全消失净尽。修炼健身瑜伽术的人们，经常要吞用一条长纱带来洗刷胃部和食道管，也便是为此之故。如果能够由“中宫”胃气的上行而打通了食道管，则对健身瑜伽术的修炼方法，反觉甚为粗鄙。

有关道家上下“鹊桥”之说和舌抵上颚：待胃气上行，打通食道管以后，则胸间“膻中”部位，自然有豁然开朗之感。甚至守静之极的人，还可感受——听到心脏部分，似乎有噼啪开裂的声音，犹如佛家所形容的有“意解心开”的感觉。此时俨如有物下沉，气入小腹，舌尖上翘的自然反应发生。无论佛、道、密宗、瑜伽术等任何一家的打坐方法，都以舌抵上颚为基本坐式的内容之一。从一般的观念来说，舌抵上颚，是为衔接上颚门牙两齿缝之间的唾液，吸收“脑下垂体”所放射新生的津液（内分泌之一），以便“咽津纳气”，用作“返老还童”的修炼工夫。所以一般初学打坐的人，只要依照舌抵上颚的姿势去做，便自然而然有津液满口，需要啯啯吞咽的现象。甚之，津液有时还呈甜淡和清香的滋味，尝所未有。但到了胃气上行，通过食道管的时候，喉结骨自然内收下压，舌尖便自然上翘，进而可以直立接触到小舌头部分，内卷而封住喉头，使呼吸之气，自然由轻微无声而达到接近停止的状态。这种情形，便是道家丹经所说的架起“上鹊桥”而登天梯的现象。在瑜伽术的静坐法而言，这是真正自动作“瓶气”的工夫，停止呼吸的作用。于是，后脑神经震动所生的“天籁”鸣声和震动的异声，所谓“脑后鹫鸣”“眼现金光”的现象，便自然而然愈加清晰，心境宁静无妄的境界，也愈来愈加清明。

虽然如此，但自“中宫”胃部所起的下行气，是否真已进入下丹田（小腹内在的中心点），还是值得特别注意的问题。如果在童身（指性知识和情窦未开的名词）修道者，这个问题又当别论。倘使从一般已经有过性行为或变相性行为经验（如手淫、梦遗等）的人来讲，真正气归丹田气海，并不如此简单。因为当下行气将通丹田气海的时候，小腹和耻骨以上的神经，都自然而然会有刺痛的感受。等到这种刺痛感觉完全过去，气机直达“海底”（会阴）摄护腺部分而贯到生殖器（女性仅到子宫部位）时，只须稍加注意，便会自然收缩回转。摄护腺乃至会阴部分，都会自然生起紧缩的情形，丹田（小腹）充满，发生内呼吸（指小腹内在的轻微呼吸的现象），这便是道家丹经所说的“下鹊桥”的作用。再进而到达口鼻呼吸与内呼吸完全静止，生殖器收缩和睾丸的收紧，就如婴儿未孩的状态，这便是一般道家丹经所说的“马阴藏相”的初步现象。到此，饱食多吃和服气不食，都无所谓，便可真正实证到“静定”的初步工夫。但是差距真正打通任督二脉和修道入定，超越人天的境界，仍然还有一段并不短暂的距离。

上文讲到在静坐过程中气机发动之后，任督二脉有了反应的种种情形，并非就算是任督脉的真实打通。可是一般人便把这些反应作用，认为是任督脉打通的现象，真有“迷头认影”，自落痴狂的见病之嫌。不过只对健康长寿来说，如果运用恰当，却也不无小补。倘使真要诚心学道，那便要审慎明辨，不可认妄为真了。

前面讲到有关（中宫）胃气发动上述食道管时，便有嗳气打呃的情形，曾经引起一些做静坐工夫的好奇朋友，纷纷来函询问每个人自己打呃嗳气的现象，是否便是这种景象？实难以骤答。总之，无论因静坐做工夫所引起的嗳气打呃，或因胃部有病症所发生的打呃嗳气，统统都是肠胃有废气（Gas）的关系，那是毫无疑问的事。调整中和肠胃废气的方法，无论中医与西医都有药物，不妨求医诊断，加以药物的帮助，对于修习静坐，绝对有益而无害。尤其修炼道家的人，非常注重外金丹（药物）的作用，以辅助修道的进度，此所以学道者不能不通医理之原因也。

不食人间烟火与中气的作用

倘使真从本身“中宫”的胃气发动，上通食道管“十二重楼”，舌头自然而然上扣上鹊桥（小舌与两鼻内孔通气之处）直接脑下垂体散布的内分泌（头顶下降的津液），随时咽食清凉甘芳的液体，就可渐渐至于不需双鼻呼吸通气，自然而然做到了停止粗呼吸的往来。这是瑜伽术中强制修炼壶式“瓶气”，和道家强自闭气所希求的难得境界。到了这种程度，对于饱暖饥寒和外界的寒温暑湿，便能产生较强的抗力。甚至，可以做到不思饮食，自然减少睡眠的功力。但必须亲近真正过来人明师的指导，适当地减除饮食，乃至暂时不食，方可渐渐深入初步的一种定静境界，而非平常的感受所能领略得到的滋味。可是到了一个阶段以后，仍然需要好的饮食滋养，才能更加充实内力而打通性腺部分（进入阳跷、阴跷）（畅通四肢阳维、阴维），而达美不可言的景况了。至于哪样程度才可暂停饮食？哪样情况需要重新补充饮食？那就要看修习人的实际进度而定，不能纸上谈兵似的妄加预言了。这种情形，过去在道家丹诀上，称之谓“火候”，等于煮饭烧菜的火功一样，需要当时的心领神会，不是完全呆板接受而不变的。

大腹便便不足道

但是当任脉通畅的象征稍有“火候”，也就是内呼吸（小腹丹田部分的呼吸）有了作用时，大多数都会随着这种作用，自然气沉丹田，变成“揠苗助长”的现象。因此造成小腹充实，外形突出犹如一个圆鼓状，而俨然以此沾沾自喜，自认已经达到“丹田有宝休寻道，对境无心莫问禅”的境地。其实，这是非常糟糕的现象，如果一味妄加注守丹田，就会引起肾脏、性腺、大小肠部分种种的反效果，更不容易打通带脉（围腰圈身一带）的气机。此时必须注意稍微用意收缩小腹（耻骨以上到肚脐部分），迫使气机自然打通带脉范围。但又不可过分用意，造成感觉上太过着相的流弊。如此久而久之，气机由会阴（海底）部分发动，循左右两大腿的大脉管而逐步逐节下行，一直到达两脚足心为止，渐渐消除盘腿而坐的酸、痛、胀、麻、痒等感受，由此再进而达到两腿和足趾，以及胯、膝、足踝骨，和每一节神经、每一细胞，都发生暖、软、轻、乐的快感。甚至不但不想下座，反而喜爱盘腿久坐，贪图其乐而入于轻安舒适的妙境。由此境界再加沉静止定久了，气机再循督脉的腺路，上冲腰、背，畅通左右两肩胛的神经丛而达于两手指尖和手心。全身软化，融融陶陶，而有“柔若无骨”的感受。然后气机的感受，再循小脑（玉枕、泥洹）上行而到达前脑部分，随着细如无有的极微呼吸，沉沉下降，充满全身而畅通四肢，平常所有身体存在的感受，此时几乎毫无感受，恰如老子所说的：“专气致柔，能婴儿乎！”到此地步，才可勉强说是任督二脉初步暂通的象征。从修习静坐而希求健康长寿的目标，或进而追求修道的效果来说，打通两腿神经下行气的重要，比起打通任督二脉的重要，只有过之而无不及。倘使工夫没有到达腿部发生妙乐、暖、软、轻灵的境象，便自认为已通任督二脉，那便是自欺之谈，误人不浅。

人身和人参的两足之重要

天地间的万物，大体归纳来说，不外动、植、矿物三大类。矿物属于“地大”的固体性，姑且不论。凡是植物生命的泉源，都从它深入大地的根柢而来，尤其如人参等的根足，其形状更与人形相似，可以引用作为此类的发明。人是动物中至精最灵的生命，人与植物以及旁生横走的动物都不相同，人的根源在于头顶，头顶以上的虚空，就好比是植物的大地。而人的两腿双足，等于是植物枝叶的巅末。修习静坐做工夫，如果气机没有到达两腿双足而畅通四肢的神经末梢，等于一株枝叶枯落的枯木，虽然干身尚未朽腐，那也只是“不亡以待尽”而已，毕竟未能恢复生机。如果两腿双足的气脉轮转通畅以后，腰杆自然挺直，臀部肌肉收放有力，走起路来，脚踏实地犹如凌虚步空，甚至足底踏触的大地，犹如软褥重茵，似海绵一样的感受。假如又兼习武术练功夫的人，到此自觉身轻如叶，整个四体只有一具微细轻灵骨架存在的感觉，只须用一只脚的大拇指，即可立地如钉，自然挺立不倦。相反的，如是因有病而体力衰弱的人，“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同样地也会产生如上述这些感受，不可错认重心，自以为是，那就笑话大了。

前面讲过打通任脉的一些粗浅反应和景象，并非就是通任脉的全部微细说明。实际上，任脉的难以打通，比打通督脉尤甚。一般修习静坐的效果，大体上都从督脉反应比较显著的现象而说，对于任脉真正打通的作用，都是“语焉不详”，甚至大多有茫然之感。其实，道家与中国医理学上所谓的任脉，包括现代医学自律（自主）神经的系统，以及内分泌（Endocrine）系统与腑脏的所有机能。如果从打通督脉——脊髓神经、脑中枢神经部分的效验，进而畅通任脉，那么，体内所有的五脏六腑，自然而然就有良好的变化反应，促使生理的新陈代谢转向健康旺盛。道家相传的术语所谓“一脉通时百脉通”，应该是指打通任脉而言才对。有关任脉通畅的种种情景，一时难以尽述。现在暂就其他有关气脉的要点，先行述说，或者可以连带反复说明其内容。

气脉的异同之争

静坐与生理的反应，依照中国道家修炼神仙丹道的方术，以及中国医理学鼻祖的著作——《内经》的原理，有关任、督二脉与“奇经八脉”的神奇古怪、迷离惝恍的传说，大体上，已如上文陆续剥去神秘的外衣，逐步地讲解。当然啰！打通气脉的过程与所生反应的各种现象，因有男女老幼和身体强弱壮病的不同而各有差别。即使一般的感受完全相同，而智能理解的各别，与所发生枝节上的感觉和体验，也会造成许许多多的不同。我们过去所讲的，只是原理原则的大要，并无多大的出入。

但除了道家修炼方术上的任、督脉等的说法以外，另与道家有类同关系的西藏密宗和印度瑜伽术等，对于气脉也有同等的重视。可是密宗和瑜伽术的气脉，却注重“三脉四轮”或“三脉七轮”，与道家的注重“奇经八脉”，几乎完全不同。因此修习道家与密宗或瑜伽术的人，不但在方法和理论上互有扞格之处，同时也因此形成门户不同的异见，互相排斥。此所以被一般人视为“江湖”方术，难以入于正统学术之林，这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其实，这个问题的症结所在，是由于所学的不博，或者好学而不深思体究，因此没有融会贯通，视同冰炭。殊不知无论学道、学密、学瑜伽，乃至要做道、密、瑜伽的工夫，要达到他们所标榜的境界，除了以身心做工具，由这个身心来实验方术的效果以外，更无别的依据了。既然同是运用人我的这个身心，难道因为方法的不同，就可以使得五脏六腑、神经、骨骼等改易位置，另外换成一副不同的形态吗？既然不能，除了在观念与感觉上，受先入为主的理论影响，产生不同的幻觉以外，还有别的具体事实，足以证明其中的确是有异同吗？如果勉强说是的，那也只是感觉上所注意的重点不同，绝非另有一副不同的身心。

道家与密宗有关气脉的不同图案

中国道家的气脉之说，由书有明文的《庄子·养生主》篇中提出“缘督以为经”与“中于经首之会”的概念开始，就一向被认为任、督二脉为修炼静坐的要点所在。其实，除了以任、督二脉为主脉而外，最要紧的，还是以“奇经八脉”为全部气脉的中心体系。但自上古印度的传统演变而来的西藏密宗，它修炼气脉的方法，几乎完全与中国道家不同。它是以人体内部的“三脉七轮”为主。所谓“三脉”，便是左右中的三脉；“七轮”，便是由梵穴到会阴（海底）的七个主要部位（如图一）。

图一

从道家先入为主的修学者，往往对密宗之说弃而不顾；笃信密宗的修学者，每每视道家为旁门。殊不知密宗与瑜伽术的气脉之说，是包括上行气、下行气、中行气、左行气、右行气等五行气和五方佛的作用。魏晋以前的道家修炼丹道之说，也最注重五行与五色气的重要；所谓前朱雀、后玄武、左青龙、右白虎等说法，在人体而言，也便是包括了五行气的暗示。宋、元以后的道家，虽然只以任、督等“奇经八脉”作为方术理论的依据，但对左（青龙）右（白虎）二脉的重视与效用，仍有同等的重视。倘若有人博学、审问、慎思、明辨地汇通了各家的所长，便可知道在静坐的进度中，真正打通任、督二脉以后，自然而然就会发现左右二脉和中脉的重要了。如果没有真正打通左右二脉和中脉，要想进入真正的“禅定”，也就是道家所谓“凝神聚气”和“炼气化神”而进入“天中天”的境界，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妄想。换言之，真正打通任脉以后，如密宗与瑜伽术所谓的左右二脉，也便自然畅通回旋而无障碍了，静坐的工夫，必须到此境界，那么才可由技而“进乎道矣”。同时距离打通中脉的远景，才有希望。

现在让我们看看中国道家中奇经八脉的分布路线。根据黄帝《内经》《难经》的记述，综合整理如下：

（一）督脉：

督脉分布路线共有四条：

（1）起于会阴部，循脊柱向上分布，至颈后风府穴处，入脑，上行至脑巅顶，沿头额下行，达鼻柱。

（2）起于少腹胞中，下抵阴器、会阴部，经尾闾骨端，斜绕臀部，入肾脏。

（3）起于目内眦处，上额、头顶部，入络于脑，又分别下颈项，沿脊柱两旁下行至腰中。

（4）从少腹直上，过肚脐，上连贯心脏，进入喉部，上达面颊，绕唇，抵目下中央部位（分布见图二）。

图二 督脉

（二）任脉：

任脉分布路线共有二条：

（1）起于少腹部脐下四寸的中极穴，沿腹、胸部正中线直上达咽喉，再上行颊部，经面部入眼部。

（2）由胞中贯脊，上行于背部（分布见图三）。

（三）冲脉：

冲脉分布路线有五条：

（1）从少腹内部浅出于耻骨外二寸的气冲穴，与足少经肾经并合上行（任脉外一寸），抵胸中后弥漫散布。

（2）冲脉自胸中分散后，又向上行到鼻。

（3）脉气由腹部输注于肾下，浅出气冲，沿大腿内侧进入腘窝中，经胫骨内缘，到内踝后面，达足底。

（4）从胫骨内缘斜下行，到足跗上，分布于足大趾。

（5）由少腹的胞中，向内贯脊，循行于背部（分布见图四）。

图三 任脉

图四 冲脉

（四）带脉：

带脉起于十四椎，当季胁部下面，环行横绕腰腹，约相当于系腰带的一圈（分布见图五）。

图五 带脉

（五）阳跷脉：

阳跷脉起于足外踝下的申脉穴，沿外踝后向上，经股外侧，分布于胁肘，循行于肩膊外侧，沿颈，上抵口吻旁，达目内眦，入发际，循耳后，到达风池穴，由脑后两筋间的风府穴入脑（分布见图六）。

图六 阳跷脉

（六）阴跷脉

阴跷脉起于内踝下的照海穴，循内踝，股内侧，过阴部，循行至胸前，沿喉咙入面部，抵目内眦，再上行至脑（分布见图七）。

图七 阴跷脉

（七）阳维脉：

阳维脉起于诸阳经的交会处，即起于足外踝下的金门穴，上沿股外侧，抵腰侧部，斜上肩胛处，上颈后，分布至耳后，到头额处，再循行至耳上方，到颈后风府穴（分布见图八）。

（八）阴维脉：

阴维脉起于诸阴经交会处，即内踝后上五寸的筑宾穴，上沿腿、股内侧，进入少腹部，上连胸部，抵咽喉两旁，与任脉会合（分布见图九）。

图八 阳维脉

图九 阴维脉

中脉的重要争论

讲到中脉，又是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据我所知，对于这个问题，在道、密两家之间，都有中脉究竟是有形或无形的论辩，以及中脉是否就是督脉与任脉的疑问。其次，还有认为只有真正修习密宗者才能了解中脉；原始的道家，本来就不知有中脉的存在，所以道家的修法并非究竟等等的争论。

关于道、密两家对中脉认识问题的论辩，实在是一个误解。如果只根据宋、元以后的丹经道书来讲，他们言不及中脉，那是事实，倘使研究中国自古以来传统道家的方术，便不能忘记黄帝《内经》与《黄庭经》等。《内经》早已有了中脉之说，不过在《内经》上的名称，称它为“冲脉”而已；《黄庭内景经》的中黄，便是以“中宫”为主，只是没有像密宗与瑜伽术的特别强调中脉而已。

了解了这个观念以后，再来研究中国传统文化中正统的丹道，并没有认为督脉或任脉就是中脉的道理。因此，根本用不着非常吃力地去为它辩护了。宋、元以后的丹经，许许多多只是一偏之见，一得之论，一家之言，并不足以概括正统道家的全环，这是绝对不可以误解谬认的事实。道家所谓的打通“奇经八脉”，如果没有到达“冲气以为和”，乃至“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的实际境界，那就根本全是空言，更无法了解中脉真通的景象了。

如果工夫到达“奇经八脉”完全打通，有了“冲气以为和”的境界时，那便有庄子所谓的：“堕肢体（没有身体四肢的感觉），黜聪明（绝对没有妄想），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此时中脉的功能发动，首先便有引伸上下通于无际的觉受，自然而然便呈现“万里青天无片云”的晴空境界。甚至无论白天黑夜，满天繁星呈现眼前，犹如“掌中观庵摩罗果”一般。平常所有的知觉和感觉状态，一起忘却无遗；所有人我是非等等世俗观念，完全远离消散。

但中脉的打通，并非就是全部道果的完成。严格说来，打通中脉，也只是入道基础的真正稳固而已。从此以往，前途更加微密深邃，大须仔细努力，的确非有明师指点不可。此外，在打通中脉之前，当然先由左右二脉的通畅开始，但左右二脉的通畅，也并非只靠“瑜伽”的呼吸气功便可奏效。真正打通左右二脉的人，外形的证明，从头颈的圆满状态，和颈部左右两大动脉管的平满，以及颈有圆圈的象征，可以得知。否则，尽是误人误己的空谈，毫无实义。

关于静坐与道、密两家气脉的大要原则，到此暂时告一段落。此后再就静坐与修道的种种关系，逐步分解详情，另行述说。

为什么气脉会震动

静坐与气脉的关系，以及气脉的变化与生理反应的种种现象，大体已如上述。但许多修习静坐的人，生理与气脉的反应，并非完全一致。既然同样都是人身，同样都是静坐，是不是因为入手的方法不同，气机的反应就会有不同的效果呢？这可从两方面来讲：

（一）由正规的静坐与修道来讲，除了经由任、督脉循规蹈矩的反应以外，实在别无他路。

（二）由体力的强弱、疾病或年龄、性别的各种不同的因素来讲，气脉与生理的反应，也就各有差别。

至于因入手方法的不同而产生各别的反应，虽然也有一部分的关系，但并非主要的原因。例如：

（一）许多学习静坐的人，往往有身体震动的现象发生，甚至由内部的震动而变为全身四肢的跳动，或者自然而然会做许多不同的姿势，犹如瑜伽健身术的动作，或如太极拳一类的动作。在一般重视神秘观念的人看来，就认为这是神奇玄妙而不可思议的事。过去有些专门学习“打神拳”的人，便是由这种现象开始。历史上所谓“义和拳”的“神拳”，乃至有人练习翻“筋斗云”的工夫，也是从这种现象而造成误己误人的后果。

实际上，这是“神秘”吗？不是的。这种作用，一半是心理的作祟，一半是生理的关系，而且生理的关系，还是受到自我心理的暗示而来。它所发生的原因，是由于在静坐中，用心太过迫切，因此而引起神经的紧张。再由神经的紧张，反映到潜意识的作用，便使躯体内部神经和肌肉，有了初步抖颤的反应，有了这种反应以后，潜意识自我的暗示，自然而然便进入自我催眠的状态，因此便会促使神经的震动。因为潜意识对自我起了暗示的作用，便很容易使四肢和整个躯体，发出种种类似有规律的动作。但是一般人，有了这种现象以后，百思不得其解，或者受到震动以后的疲劳所影响，生怕“走火入魔”而放弃了静坐或修道。有些人则认为已得“神功”，就乐此不倦，自认为有了得道的基础了。很少有人能够在这种情况中，深思反省这是由于心理意识自我暗示的关系，因此促使神经紧张所造成的效果。而且由于躯体的发生运动，反而使气机不能进入任、督脉的真正轨道，而只在肌肉和筋络之间流行畅通。

如果初学静坐之目的只求健身强心，或者希求达到如武术“内功”一类的工夫，那也可以由它发展下去。倘使志不在此，那便需要做到自我内心的安静，暗示神经肌肉的松弛，如此方可“更上一层楼”地另外进入静定的境界了。

（二）有些人因为身体已有病苦而学习静坐，如肺病、胃病、肝、肾或各种类似有神经性的病态。当他静坐的过程中，极可能感觉到体内的气机，在每一部位发生滚转的现象。大概说来，凡是肺、肾部分衰弱的人，它所引起的反应，往往会感觉气机在身体左右两边做有规律的旋转。如果是肠胃有问题的，便会感觉在腹部旋转。倘使肝脏或心脏有问题的，很可能就会感觉胸臆之间或横膈膜部分，犹如有物堵塞，好像一个痞块似的。假使能够打通这种痞梗的感觉，便会豁然开朗。不过，更有可能会有大便溏泻，屙出黏液等的情形发生。

总之，例如《因是子静坐法》的著者蒋维乔先生，他便是因少年时期患有肺病而开始静坐，因此自把静坐过程中所得的经验，笔之于书，于是就有气机旋转等等的现象。此书大可提供学习静坐者的参考，但绝不能奉为金科玉律，视如圭臬而一成不变。

打通气脉为什么

除此以外，依循正规静坐的法则，倘若气机通过任、督二脉，则会发生犹如道家所谓的“大周天”与“小周天”的种种景况，而且都有正规而准确的反应。乃至犹如密宗所谓的三脉四轮都打通以后，又应该怎样，才是合于修道的规范呢？这个问题，倒是极为重要的问题。在一般修炼丹道者的立场而言，对于气机通行任、督二脉，运转“河车”而契合于大小“周天”，向来都视为是无上的秘诀。

但是很多人都忘了“河车”运转，转来转去，又转到几时为止呢？须知运转“河车”，气通“奇经八脉”，并非就是静坐和修道的极果。严格说来，“河车”运转和气通“奇经八脉”，那只是静坐和修道的开始筑基。它对于健康祛病，不无功效，而对于修道与证道，那只算是开步走向轨道而已。“河车”运转和气通八脉以后，到了某一适当阶段，气机就自然地不再转动。那时由于气机的充盈不动，身体渐感轻灵暖软而达到“忘身无我”的境界。此时才能豁然自省，认得“圆陀陀，光烁烁”的性命的本元。它确然与后天有形的身体可以分离与和合。然后再把这一灵明的性命之本，重新浑和这个后天的身（炉）心（鼎），继续锻炼，如此才可以使得此身此心，能分能合，而奠定修道与证道的坚固基础，这样才算是有了初步的成果。

关于前者“河车”运转和气通八脉以后的情景，一般丹经道书，只用“璇玑停轮，日月合璧”来做身心空灵浑一的代名词，从来都被视为神秘而不肯轻易泄漏天机。致使后来的学者，举世滔滔，统统陷于迷阵而乏程序和条理以资遵循。古人们如此做法，与他以“渡人”为出发点的心志，究竟是否相合，实在难以辩说了。

关于后者，一般道书，大多只用“重入炉鼎，再整乾坤”等等的形容词轻轻带过。其中应当如何若何地再进一步来确定修证，尤其不肯明言，“恐遭天谴”。事实上，天心有好生之德，如果真正与人为善而又曲遭天谴，亦应“当仁不让”而乐于为人，何必太过自私。

但是在一般学习静坐和修道者而言，能够达到真正的“河车”旋转而气通八脉的，已经绝无仅有。何况过此以往，真能了解身心性命的可以分离、可以凝合的境界，实在万难得一。因此纵使要诚心付授，又有谁能一闻而悟地承受得下。并且由此以往，都是超越形而下而进入形而上的境界，即使愿意明明白白地细说端详，又有谁能具备超世的智慧与经验，可以领会“通玄峰顶，不是人间”的旨趣呢！好了，这些话，可以到此刹住，再说下去，真有可能被人认为是“走火入魔”的疯言疯语了。

静坐与锻炼精神｀

一般学习静坐的人，归纳其动机与心理意识，大约可分为三类：

（一）具有宗教的情感。

（二）爱好神秘的探讨。

（三）企求长寿与健康。

以静坐的立场而言静坐，所有宗教的意识，神奇的观念，长生不老的希望，统统归之而入于静坐的范畴，也不为过。但无论基于哪种动机与心理，开始学习静坐，总会或多或少，受到道家神仙丹法等观念的影响。所谓道家的神仙丹法，主要理论便是“人身原来有药医”等返老还童的思想。但是这所谓的药，并非专指医药的药。医药的药物在神仙丹法的理论中，叫做“外金丹”。外金丹对某些人，或者修习静坐到达某种情况的时候，是不可缺少的一种辅助。可是以静坐与神仙丹法综合来讲，特别注重于“内丹”的修炼。讲到内外金丹，便会使人联想到中国历史上，许多帝王与名士们，都想“服药求神仙，反被药所误”等自作愚弄而死亡的后果。至于“丹”的正确内容和定义问题，查遍丹经道书，均莫衷一是而茫无所从，徒增迷离扑朔而已。我们把这些近乎原则性的理论，也暂时推开不谈，等到将来有时间再加讨论。现在所要讲的，便是讨论明代以后神仙丹法的“三炼”之说，以及它与静坐和气脉的关系。

三炼精气神之说

明清以来，修习静坐或修炼丹道的人，普遍流行着一种观念，那便是“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以及最后一句的“粉碎虚空”而归到“大罗金仙”的境界。因此大多认为人体内在的“精”便是“金丹”的“丹母”，凑合“持盈保泰”与“保精养气”等理论，使人重视“炼精”的工夫和方法，便是学仙或“长生不老”的基础。尤其如伍冲虚、柳华阳师弟一派（以后简称伍柳派）的丹诀，完全从这个理论出发，作为丹法的基本依据。清末民初，佛家某大师，力辟炼丹修道为旁门左道之术，甚至视为邪魔外道的魔子魔孙，不屑一顾。这种观念，未免有“矫枉过正”和“孤陋寡闻”之憾，而违反了“法门无量誓愿学”的谦冲。老实说，无论学道学佛，能够从保养精气、“清心寡欲”作为入门的起手工夫，因此而不犯男女性行为的“淫欲”，对于以“持戒”为宗的“律宗”来讲，应该是件非常良好的善行。如果也并此而辟为邪魔外道，未免有伤“佛门广大”包罗万象的容德。况且清代以来的出家佛教徒们，叫漏精（遗精）为“漏丹”。对于长坐不卧而精进修行的人叫“不倒丹”（即是倒褡的变称），岂不是早已承认以不漏精为“持戒”（不犯淫戒）的根基吗？问题只是要了解什么才是“真精”？乃至人体内在的精虫与卵子，它与“炼精化气”的“精”，究竟有些什么关系？必须要弄清楚这些道理，才好正式从事“修道”或“静坐”。如果对这些原理不明，一味盲修瞎炼，虽然也可说无伤大旨，事实上却有“十人九错路”的弊病。

修炼的时间和程度之说

同时修炼仙道丹法的人，自明清以后，从伍柳派的重视和提倡以来，对于修道成仙的过程之说，又非常流行。由此而配合“三炼”的理论，凑泊得如合符节。如说“百日筑基”是“炼精化气”的工夫，“十月怀胎”是“炼气化神”的工夫，“三年哺乳”是“炼神还虚”的工夫，“九年面壁”是“粉碎虚空”的最后一着。而且还有人拿它与密宗的修炼方法相比，证之于木讷祖师（密勒日巴）由修持到成就的经过，在时间上恰又非常相似。因此这种炼养的程序之说，便深植人心，牢不可拔。并且又证以实际的经验，所谓“精满不思淫，气满不思食，神满不思睡”的传述，确定“炼精化气”等对于修养过程上的实际效果。于是明清以后的学习静坐或修学仙道丹法的人，十之八九，大都以搬精弄气为学道的入门方法。甚至，还有较伍柳派的丹法更差一筹的道术，专门以“扐”“扣”等类似“点穴”“推拿”的手法，自我玩弄精神，认为便是“斩断淫根”的无上秘诀。千奇百怪，牵强附会而著书立说，却甚为风行。

新旧医学养“精”观念的异同

时至现在，医药的发达与医学的昌明，已非过去故步自封的时代可比。对于气血和精神的研究，也已各有专科，不能完全因袭旧说而漠视新知。同时，也不能一律抹杀旧学而盲目地信任新知。所谓科学，它还在“未定之天”的进境中，而正向前迈进，它不像旧的学识，一味妄自尊大地自诩为定论了。

传统道家医学的观念：过去的中国医学和从事炼养“长生不老术”的人们，认为人体内在的“精”子，便是生命最基本的要素。不但道家修炼神仙的丹法，要以“炼精”为主要的修养，所谓医学宗祖典籍的黄帝《内经》，也以养精蓄锐为“祛病延年”“养生长寿”的基本要务，如说：“两神相搏，合而成形，常先身生是谓精。”又云：“冬不藏精，春必病瘟。夏不藏精，秋必病痢。”等等，便是说明“精”与养生的重要。后来演变到道家的丹法，尤其重视“还精补脑”为“长生不老”的要务。至于如何才能做到真正的“还精补脑”？真正的“精”又是什么东西？总是含糊不清，众说纷纭不一。

现代医学的见解：现代医学对于泄精和性行为的理论，恰恰与道家的观念相反。它认为一个正常的成年人，在相当时间和正常状况下排泄精液，那是并不妨碍的事。如果勉强压制性行为和忍精，反而对身体有害。而且认为由性腺内分泌的化合而产生精虫和卵子，那是生理上的一种自然现象。如果认为压制精虫可以增加自身的健康和长寿，等于一种性变态心理的幻想和无知的谎言而已。这些观念和理论，往往牵涉到“生理学”、“性心理学”、“神经学”、“荷尔蒙”等等学识，头绪纷繁，尚未有综合的定论。不过，一言以蔽之，绝对不会有一个纯净的独身主义者，毕生毫无性行为的泄精（包括遗精、梦遗、手淫等），而能健康长寿地比一般人活得长久。相反的，这一类人，往往因有性变态心理的长期忧郁，多半死于脑溢血或癌等一类病症。因此，所谓“还精补脑，长生不老”以及“炼精化气”等理论，在现代医学的观念中，简直视为一派胡言乱语。

旁门左道的理论：但在中国三千年来的正统道家医学之外，又同时存在有不同于“清修派”的说法。他们也认为“还精补脑”和“炼精化气”是不易的原理。但是“还精”和“炼精”的方法，却需要有正当而特别方法的性行为，才能真正做到“返还”与“补脑”的利益。他们的理论也根据《易经·系辞传》“一阴一阳之谓道”的名言而牵强附会，说得天花乱坠地搞那男女双修的事情。唐宋以后道教的火居道士（出家而有家室的道士），和唐宋以后蒙、藏密宗一派的双身法，都有相同类似之处。至于民间秘密流传有关性行为之医学，和性心理学相近的黄帝《素女经》、《玉房秘诀》等《容成》、《素女》之书，也便成为他们的秘诀之一了。此外，还有专传那些“扐”“扣”精关点穴的手法，普遍流行。结果弄得那些学道的人，陷于性无能而称之谓“断欲”。甚至因此而得胃病、吐血、鼻衄、脑溢血、神经错乱等症，比比皆是。至于搞得气血混浊，面黄肌瘦而生趣萧索的，还算是不幸中之大幸呢！但是，这些丹诀道书上所说一个人的年龄和精力生长的周期性，以及在哪种年龄而可做适当性行为的理论，和现代医学的研究非常吻合。古人说：“虽小道，亦有可观也已”，站在博学慎思的立场而言，旁门亦门，左道亦道，倒也有不可一概抹杀之处。

认识真精

那么，“还精补脑”与“炼精化气”等说法，完全是子虚乌有的事吗？这又不然！我们必须了解了以上所提这些新旧道家和医学上的观念，再来讨论此事，才能比较踏实。真正道家所说的元精是什么？一言以蔽之，“生命本有的自然功能而已”。老子引用婴儿“不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的状态，便是很好的说明。例如一个在成长中的婴儿，当他在睡眠的时候，绝对还没有男女性欲的意识，但是他的生殖器却翘起，那便表示生命本有精气（也可称之谓精力）的散布和生长的功能。到了孩童的阶段，一旦有了性的需要和性的知识以后，当性器官发动作用时，便会引发心理的性欲观念；或者因为淫欲的冲动，就促使生殖器翘起，心身互相影响，互为先后，并不一定。这个时候，性腺内分泌与脑下垂体内分泌等一系列的荷尔蒙，都会受到性心理的刺激而发生变化的作用。由于心理和生理（神经、血液、荷尔蒙等）互相交变，内分泌通过睾丸与子宫的刺激反应，便迅速地制成精虫和卵子。再进而有性行为的交合作用，便会产生泄精的现象。

了解了这个道理以后，所谓“还精补脑”和“炼精化气”的工夫，是指在心理上没有丝毫欲念的状态，但性器官却本能地发生了作用的时候。那时只要做到绝对地清心绝欲，让它依循生理自然的血液循环而归于平淡，就可自然而然达到不还之还、不补之补的境界了。如果有了欲念配合性器官的作用，已经使性腺荷尔蒙和精虫的活动发生作用以后，再来有意去采补回来，控制它而“扐”令回转，便会使膀胱和血液里增加一大堆的废物。轻则迫入膀胱，影响摄护腺等机能的严重负担。重则会使心脏、肺、肝、脑神经等，发生最坏的严重后果。道书丹经上要人认识清楚，“水源清浊”之说，便是对这两种现象的差别而言。

但在事实上，一般修学静坐和修道的人，每每到了这个阶段，几乎无人能够做到“朘作”而不引起丝毫的欲念的。即使偶然一次可以，再接再厉，由于生理的作用压迫心理，就万难清净自守了。因此以“百日筑基”“炼精化气”的工夫来说，的确便有“学道者如牛毛，成道者如麟角”的慨叹。倘使年老精力衰竭，或者因病，或者因做那些旁门左道的工夫而使性无能，或者性腺根本失去新生的能力，因此而心理毫无欲念的，那是生机已绝，根本谈不上修养锻炼的工夫。但是，以上所说的，也只是从生理的作用而大概一讲有形的精气而已。如果再进一层而追究能生精气的根源，那便要探索佛家所说的“心精”，才是“无上丹法”的“真精”之至理哩！

静坐与“炼精化气”的剖析

为了要切实认识“炼精化气”的真正意义，首先必须要注意“精神”“精气”“精力”“气力”“心力”这些名词的连锁关系。本来在中国传统的文化思想中，“精”和“神”这两个名词，也同“精”和“气”这两个名词一样，完全是独立分开的。后来虽然把“精神”两字连接起来成为一个专有的名词，究竟“精神”一词的内涵意义是指什么，很难下一确切的定论。

到了汉魏以后的道家手里，特别提出“精”“气”“神”三个名词，作为修成神仙不死之药的主要中心，那是根据黄帝《内经》和道家的《黄庭经》而来的。《黄庭经》所谓的“上药三品，神与气精”，便开启后世修道炼丹者更加重视“精”“气”“神”的先声。经常有人来问“精”“气”“神”这三个名词的明确定义是什么？实在很难解释。但是为了较易了解，我就引用宇宙物理的“光”“热”“力”来做比方。“精”是生命的“热”，“气”是“力”，“神”便是“光”。人生的生命，如果失去了“光”“热”“力”的功能，那便是死亡的象征。

“精”“气”“神”在人体生命的作用上，的确犹如宇宙物理的现象一样，也是逐段分开，而又互相混合。“神”的主要作用，是在头脑部分；“气”的主要作用，是在胸腔和胃部；“精”的主要作用，是在肾脏小腹以下和睾丸生殖器等部分。其中“精”的作用，和现代医学所谓内分泌（Endocrine）的整个系统有密切的关系。但是如果认为“气”必然从“精”而生，“神”必然从“气”而有，那是不通之论。如果以“光”“热”“力”的道理来讲，“热”和“力”都是由于“光”的功能所产生。以此类推，“精”和“气”的确也是由“神”而有。如果一个神经颠倒的人，他的“精”“气”也会自然而然地趋于虚弱了。

其次，必须要了解人体生命的快乐感觉——快感，是从“精”而有；意志的坚定和毅力的光明，是从“气力”充沛的功能所发生；智慧的敏捷和超颖，是由“神”的定静而来。佛家重视“修心养性”，从思维的方法改变心地，作为入手修行的根本，它的功效和成果，的确是偏向于“神”“气”二种，犹如道家的上品丹法一样。但自然而然也就融会了“精”的修炼而在其中矣。宋元以后的道家注重“炼神化气”“炼神还虚”的方法和程序，也等于佛家“持戒、修定、生慧”的三大原则。如果通达了它的内容，实在并无两样。

由此可知专执人体内部性腺内分泌的“精虫”“卵子”，为修道静坐的基本，那是值得仔细研究的问题。不过，这种观念和方法，对于体力衰弱或已过中年和将近垂暮的人来说，那又须另当别论了。总之，修道和静坐，是一种智慧之学，它并非靠盲目的信仰和固执的偏见，可以贯彻始终的。

人的生命归纳起来，不外是“身”“心”两种的组合。但是生理“身体”的主要功能，归纳起来，又不外是“精”“气”两种作用，它是属于“感觉”的范围。“心”的主要功能，一言以蔽之，都是属于“知觉”的范围，它是“神”的作用。过去所说的，都是依循一般“静坐”和“修道”的路线来讲，所有在“静坐”中有关生理的反应——即是气脉的动相，也都是“感觉”的部分。“感觉”是后天的，而且也是变化不定的。修道的成果，初步是从“感觉”入手而返还“感觉”与“知觉”，进入于浑然一体的境界。但是离开“感觉”，也就无法从事于修道。

所以必须要了解气通任、督二脉，乃至全盘打通了“奇经八脉”，那也只是“感觉”所成就的效果而已。而且在“炼精化气”的过程中，自有一番气脉通畅的反应，跟着工夫的进境而反应不同。在“炼气化神”的过程中，又有一番气脉通畅的反应，自然与“炼气化神”的工夫配合，各有不同的境界。古来“丹经”上所说的“九转还丹”之妙，后世有人硬加牵强附会，把它配合上气脉的关系，如何若何地转通任、督二脉多少次，才算是合于九九之数。虽然有点过分牵强，但是拿来说明锻炼“精”“气”“神”的三部曲，每一层自然有每一层的内涵变化，倒也无可厚非。

上面讲过，我们要认识“炼精化气”的工夫时，首先须要了解什么才是“真精”，切勿完全否认了后天的“精力”作用，或误认后天的“精虫”“卵子”便是“精”的绝对代表。其实，后天的“精力”，也是真精的变化。换言之，新生命的来源，与性腺、甲状腺、脑下垂体，是有绝对的关系的。当性腺充分活动，而丝毫没有配合意识观念上的淫欲时，这时的确是接近“真精”的状态。由此保持不变，由于性腺活力的充沛，久而久之，自然而然产生一股力量，走向脊髓神经的尾根，逐步逐步地向上推移，渐渐就由上而下，刺激了脑下垂体新生的活动功能。这个时候所刺激反应出的唾腺，又促使甲状腺的活动，在感觉上，心胸愉快开朗，莫可言喻。但这种初步现象，应该只能说是督脉在“炼精化气”过程中的一种状况，并非说修道的成果，仅止于此而已。功夫踏实的人，一身细胞都会起变化，细嫩透亮，那是不成问题的事。尤其在面部的肌肉和细胞，更加显著，仔细透视，隐隐约约，自然都会呈显出充沛的光彩。但如果红光满面，而肌肉的细胞并未发生显著的变化时，那是一种歧途，要当心可能血压过高。这是由于心念的执着过甚，或有“相火”游行，夹带有色欲的嫌疑。

过此以往，跟着而来的，便是任脉——包括自律神经系统的打通。尤其是“中宫”胃气的充盈，渐渐有沉沉下降的感觉。到此之时，如果能心空清净，静待睾丸和会阴（又名海底）的自然收缩（女的便有子宫收缩，乳房发生反应的现象。），觉着如有一线力量，自前向上循耻骨之内而上冲到小腹的“下丹田”部分，与“中宫”下降的气机相接，陡然之间，促使青春腺（腹部）的活力恢复，发生无与伦比的快感，即使男女两性性行为的快感，也难以相比。同时这种快感，循双腿内股而直透到两足心和两足趾。那时其乐融融，如饮醇醪而恬然舒适，这才算是真正“炼精化气”初步的成就。

至于在此过程中，因为男女老幼、体力强弱、秉赋异同等种种关系。各人的变化和过程中难受的刺激，虽然因人而异，但也是必有的现象，一时说之不尽。而且静坐工夫到此，还有随时因事而退堕的可能，如不谨慎小心，又缺智慧的开发和保障，也只等于一番游戏而已。“炼精化气”是打开青春腺之结的一步工夫而已，绝不可得少为足，以此沾沾自喜。而且这种种情况，都是属于“感觉”的状态，只能说是修道的“加行”（加工）的征信，离证道还很遥远。如果真能达到如此境界，那么“返老还童”和“却病延年”，是不成问题的。

炼气和止息

有关“炼精化气”的大概情形，已经略如上说。接着便要讲“炼气化神”的事了。但“炼精”真能化气吗？“炼气”又如何才能化神呢？这些口说，粗听起来，好像都是言之成理，颇足引人入胜。事实上，在在处处都是问题。上文已经讲过“精”非“精液”之精，现在更要说明纯粹的“真气”，也非呼吸之气。真正讲究修炼的人，只须初步借用呼吸的气机，引发人体本自具有的“真气”而已。那么，“真气”究竟是什么东西呢？这真是一个难下定义的问题。尤其对于外国友人来讲（包括西方文化的各个语文系统），更加难以说明。在西方的语文中，提到这个“气”字，便自然要想到瑜伽术（Yoga）和Prana这个字。但这个字的涵义和道家与真正禅定工夫所谓的“真气”，还是存有小同大异之处，并不完全一样。如果勉强引用现代自然科学的知识来讲，也可以命名它是“人体的生命能”或者比较相近。

一般学习静坐或做修道工夫的人，只要在静坐的过程中，发生了感觉的反应，大多数便认为是“气机”的发动，已经有了“炼精化气”的作用了。如果因为静坐工夫的累积，这种感觉反应蔓延扩张，循着背脊部分延伸，或在胸腹部分也有了感觉，便认为是气循督脉上行，已经回转而打通任、督二脉了。其实，只要身体健康，或者身体衰弱而稍带病态的人，能够长久保持一个固定的姿态而静坐不动，或者很快或者很慢，多多少少，都会有这种感觉的反应。但这绝不是“炼精化气”的真正功效。虽然这种过程中的反应，也是静坐的功效，并非坏事，但对于初步的“炼己筑基”而言，还是未曾打好基础。如果对“炼精化气”来说，更有很长的一大段距离。

气息的神奇和奥秘

真正讲到“炼精化气”的境象，只有借用在静坐的过程中，自然地停止呼吸的境界来做说明，较为确实。不过要做这个说明之先，对于停止呼吸的境界，必须要先做两种必要的解释。首先需要知道在静坐的进度中，所谓自然地停止呼吸，用一般修道做工夫的术语来说，便叫做“止息”。在佛家四禅八定的进度中，又叫做“气住”。在瑜伽术的修炼方法中，便是真正“瓶气”的工夫。普通练习瑜伽术的，有意来控制呼吸而使其停止的方法，虽然也叫做“瓶气”的工夫，但并不算是上品的成就。如果静定工夫到达而自然地停止呼吸，那才是真正“瓶气”的境界。所以密宗便另行命名它是“宝瓶气”了。

其次在静坐的进度中，因为心念的太过专一，偶尔也会觉得呼吸近于停止。当这种状态发生时，有时就会感觉全身僵直，稍微带有僵硬的感觉。实际上，这是因为用意太专，渐渐促使全身紧张的关系。这种类似停止呼吸的作用，并非真的是“止息”和“气住”的境界。严格说来，这是由于神经的过分紧张所致。在这种情况中，执之太过，不能放松返还于自然，往往会弄得心境枯槁，生机木然。甚至更严重一点，便会使身体和四肢的各个关节，进入僵硬的病态。虽然并非如小说家所谓的走火入魔，但至少已经因此而得病了。如果因静坐而到达这种境界，自我治疗的唯一方法，就是要把自己的身心尽量地松弛，甚至尽量哈出力气，自我放松，任意进入自然呼吸，就如平常人睡眠时的状态。这样只需很短的时间，便可“更上一层楼”而转进新的进度了。倘使有些用工太久的人，虽然努力施用这种方法，僵持的状态还是依然如故，那就只有用密宗和道家的特别教授法了。

再次，倘使真正由于精力充沛，身心寂静的效果而气定神闲，达到“炼精化气”的境界，必有的第一步现象，便是全身柔软而犹如乏力一样，再进一层，自己便会感觉到“柔如无骨”，浑身气机在毫无觉受的状态中普遍地充满。孟子所谓的“睟面盎背而畅于四肢”，老子所谓的“专气致柔能婴儿乎”的情形，便自然地体验到了。这个时候的境界，真可忘去身心的感受，好像天地人我，都入于浑茫一片的状态。丹经道书所谓的“浑沌”，以及庄子所说的“堕肢体，黜聪明”的实际情况，都可体验得知确为真实，并非假设空洞的理想。如此再静定下去，起初感觉鼻孔的呼吸减弱到了微之又微的程度，而后肺部的呼吸近于停止，小腹内在的“丹田”开始有了翕辟（收缩放松如呼吸）的作用。道家所谓的“胎息”或“内呼吸”，便是这种境象。再次而等到内脏各部分的气机都充实以后，循食道喉管而上达舌尖的一系自律神经，自然地松畅舒适，“丹田”的内呼吸也随之由微弱而渐至于停止的情形。这时久已沉没在腹部的“青春腺”又恢复了活动的作用，犹如童年时期无欲无情的牵连，便自能发生无比快感的“内触妙乐”。生殖器官随睾丸收缩的气机，上循任脉而使舌尖自然上翘，封抵了小舌头部分，自然地停止了呼吸。这才算是“炼精化气”初步的真正境象。

变化气质和气的周期

同时在此也可附带地提到有关儒家学说“变化气质”的观念。在一般只讲读书求学问的人来说，能够真正做到读书明理，从人生日常的言语行为和待人处事之间，确切地体会到学问与知识对于修养的实际应用，做到心平气和的，便是学问“变化气质”的最明显造诣。这是由心理入手，改变心性修养的路线，确实有理，一点也没有错。但严格地说来，这还只属于“养气”和“养心”的工夫。气变而质仍未变。所谓质变，必须是连带生理功能的转变。如果只从心性修养，而不配合生理修炼到达上述“气住神闲”的境界，那么，所谓“变化气质”之道，也仅属于一句理念上的名言，而并非实际履践的恺切工夫。

如上所说的种种，我们平常学习佛家天台宗的“随息”“数息”“观息”和道家的“心息相依”，以及一般内家气功的种种修炼方法，对于达成“炼精化气”和“炼气化神”的作用，又有什么关系呢？关于这个问题，说来便会牵连到一般丹经道书有关人身呼吸的理论了。许多专为修道、修炼内丹或静坐工夫的书籍上，有关人体气脉的理论，大体都根据原始医学原理的《内经》和《难经》的抽象观念，说明气机或气脉在人体内部的行度和作用。古往今来，有许多学道或修炼静坐的人，便死守这种传述，信以为真，浪费很多宝贵的精神和时间，从事那些不切实际而太过抽象的工夫。现在在此特作声明，以供参考。

我们过去原始粗浅的自然科学观念，往往把许多事物，都纳入古代天文数字或抽象的《易经》象数的数字里去。所以许多丹经道书，也随“内”“难”二经一样，把人体的气脉作用，区分为五候、六气和三百六十周天度数，或八八六十四卦的观念。因此而使后世进入似是而非、迷离惝恍的影响之谈中去讨生活了。例如古代最早的天文学理之说，认为“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之一。太阳每日绕地一周而过一度，每岁纪三百六十五度零二十五刻。太阳行一周天即是一年。四岁共积盈百刻而为一纪”云云。人身是小天地，气脉运行之数也同此规则。如说：“人一呼脉行三寸，一吸脉行三寸，呼吸定息，脉行六寸。人一日一夜，凡一万三千五百息（分开一呼一吸而加一倍数，也只等于二万七千息），脉行五十度而周于身。”这等于说：“呼吸气二百七十息，脉行三十六丈二尺为一周。五十度周身，计一万三千五百息，脉行八百十一丈。每日从寅时起复而至于卯。”于是从事修道、静坐的人，便都根据此说而做调息的工夫。其实，这个数字的根本问题，都误在古代测验时辰刻漏方法的不够标准，这种理论和数字，是大有问题的问题，不足据以为信。根据科学事实和准确医学的经验，人的呼吸，平均每分钟十八次。一天廿四小时，平均共二万五千九百二十次。脉搏平均每分钟跳动七十二次，等于呼吸的四倍数。太阳系统的运行旋转，也是二万五千九百二十年为一周期。这个总数也就是各大行星回复到相同相对位置所需要的时间，所以叫做太阳的大周期（TheGreatSiderealYear）。

炼气不如平心

一个人的身心能够在绝对静止的状态中，内无思虑妄想忧悲苦恼的打扰，外无动作劳力勉强的加行，不昏昧、不意乱神迷地顺其呼吸的自然，过了一个昼夜的时间，所有体能的精力和气力，便自然而然地恢复到充盈的原来状态，犹如太阳系统各大行星在一周期回复相同的相对位置。如果能够在这种恢复原来充盈状态的时候，在某一“刹那”之间，呼吸往来的气机，也就自然地“须臾”止息，达到饱和的程度。此时如能“持盈保泰”，配合心理上真正的平静清虚，才可真正做到“炼精化气”和“炼气化神”的功效了。可惜有许多修道做静坐工夫的人，不明此理，反而执着“丹经”道书上的旧说，加上“师心自用”的谬见，拼命地在那里一呼一吸地练气功，一天到晚，哼啊哈啊地“吐故纳新”，认为自己在做“炼化的工夫”，真是其智可及，其愚不可及也。“由来富贵原如梦，未有神仙不读书。”因此奉劝讲究修养之士，炼气不如平心，然后才或许能收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的成果，至于各种有关炼气的方法和工夫，对于健康也有帮助的，种类很多，应当另作专论。

三花聚顶和五气朝元

道家所谓“炼精化气”的气是什么东西？中国医学所谓的“气血”的气和“中风”的风，是否都同道家所讲的这个“气”字一样？这些都是很重要的问题。汉代以后的中国医学，大都把气流的风和人体呼吸的气混而为一，这也是有问题的。不过这些问题都是个别的专论，现在从本题范围去讨论它，一时也讲不完。前文曾经提到，暂且借用现代科学术语的“生命能”，作为解释气的概念。换言之，也就是要学习静坐和修证健康长寿术的人们，不要把人体口鼻呼吸的气以及大气中的空气，就当作道家或密宗所谓的气。否则，统统落在生理的感受范围，错把神经和肌肉的反应当作是“真气”的流行，那是一个严重的误解。

退而言之，如果只把肺部的呼吸和生理反应的作用，当作炼气的成果，那么综罗道家、密宗、瑜伽术等的各种大同小异的炼气方法，至少有几十种甚至一百种之多。虽然无可否认的，人体生理上的口鼻呼吸，以及部分其他器官和皮肤呼吸的作用，是修炼的基本动作和工具，但不能误认为这就是静坐养生或道家丹法的真谛。

照道家养生的修炼方法，真正达到“炼精化气”的程度，那是什么景象呢？这便须要留意道家所流行的两句术语，所谓“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三花”与“五气”，都是比喻的代名词。三花即是“精”“气”“神”。“五气”，便是心、肝、脾、肺、肾；或另用五行的代号，即是金、木、水、火、土等；至于印度的瑜伽术中，却以上行气、下行气、中行气、左行气、右行气等叫做五气。名词不同，实际上都是共通的。聚顶的顶，当然是指头顶的“百会穴”，也就是道家所谓的“泥洹宫”，密宗所谓的“顶轮”和“梵穴轮”的连带关系。不过朝元的“元”，却有不同的说法：有些根据医学经脉穴道的观念，便说这个“元”是指“关元穴”的部位，也就是一般所谓的“下丹田”，有些人却认为这个“元”是指“会阴穴”，也就是密宗和瑜伽术所谓的“海底”。谁是谁非，从来就无确证，除非真是修炼到家的神仙肯出来当场指证，或许可息此一争端。不过，从学理和中国文字学的诠解，以及经验的求证，我们认为这个“元”字是与本源的源字通用。换言之，所谓“元”，便是指原来的本位现象而已，所谓“五气朝元”，也就是说人体内部的腑脏之气，各归原来的本位，充满、和谐、均衡而没有窒塞。我们简略地从学理上解释过这两句话的意义以后，再从实证的现象来做说明。

“三花聚顶”的景象：静坐到达精化为气的阶段，奇经八脉的通畅情况，犹如以往所说，已一步步获得了实证。从此渐渐到达忘去身体的感觉，周身如婴儿似的柔和轻软，非常安适妥帖，若存若亡。此时，唯一还有感觉的便是头脑的反应。再渐渐地静定下去，眼前的目光便有返照的现象。到此忽然会进入几同完全忘我的境界，只有头顶“泥洹宫”“百会穴”部分，感觉如天窗的开启，如阳光的透射，豁然开朗而呈现无比的清凉之感。犹如乘虚而下的一股清虚之气，下降而遍洒及于全身。道家丹经所谓的“醍醐灌顶”，便是形容这种境界。不过，到此程度，最怕的是学理不明，观念不清，内心如果存有丝毫的幻想，或潜意识中存有强烈的宗教意识，可能便会心神出窍；如果再配合其他的幻觉，便有许多类似神秘性的景象出现了。对此种种境象，必须要一一扫除，不落筌蹄才为究竟。

“五气朝元”的景象：由于以上所讲“三花聚顶”景象的呈现，或者在同一时间，或在稍息之后，忽然感觉呼吸之气自然地完全停止，周身绵软，不借后天的呼吸而温暖怡适，平时所谓的内呼吸（丹田的呼吸）这时也自然地停止了。只是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偶然地需要极其轻微地呼吸一次。此时有如在风和日丽的景象中，微风不动，水波不兴，身心内外，天地人物，无一而非安于“中和”的本位，更不知道有我身的存在或无我身的存在，这些平时的感觉和思想，统统都自然地去得无影无踪了。

静坐或修道的实际工夫，如果真能做到如上所讲“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情况，那么，炼精化气的基础工作，可以说是告一段落。不过，这种基础，可不能偶一而止的，必须要“持盈保泰”，恒常如此，而且可以自由作主地要如此便如此才算数。倘使在静坐的过程中，偶然有过一次类似经验、瞎猫撞到死老鼠、一见永不再见，那就不足为是。但从此要进到“炼气化神”的境界，就必须和“道”的观念结合，并非只属于静坐工夫的范围了。

炼气与化神

静坐与炼神的关系最为重要，但什么叫做神，必须先要有正确的认识。一般提到神秘学，便很容易和宗教神的观念连在一起，或者就走入神秘的领域。宗教上的神和神秘学，在某些方面也很相近，但在作用上却有差别，尤其对目前的神秘学来讲，它已经进入科学范围，日新月异地正在向前探索。现在纯粹从静坐而接触到修道的境界来讲，必须对中国的医理学和道家、丹道学派的神之观念先有些了解。

神是什么东西

《易经·系辞传》上的神之观念：

“神无方而易无体。”“阴阳不测之谓神。”

《黄帝内经太素·本神论》中的神之观念：

“神乎神，不耳闻，目明，心开，为志先。慧然独悟，口弗能言，俱见遍见，适若昏，照然独明，若风吹云，故曰神。”

司马迁父子所说道家的神之观念：

“凡人所生者神也，所托者形也。”“神者，生之本也，形者，生之具也。”（司马谈）

“神使气，气就形。”“非有圣人以乘聪明，孰能存天地之神而成形之情哉！”

除此之外，在汉魏时代后出的道教《黄庭经》，把人体内部所有的官能，都配合上神的奥秘以外，五脏六腑与每一细胞都有一个神的存在，由此而知丹道学术中的神，它是接近科学性的，并非完全宗教性的。

气化神的境界

在静坐的过程中，如果真正到达了“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境界，再进一步，便很自然地要进入炼神的领域了。可是在“炼气化神”的阶段中，其中的岔途，非常的多，比起初学静坐时“炼精化气”的情形，更为微细难辨。而且它与精神病、神经病、心理变态等相似病症，往往互为伴侣。如非真正智慧的抉择，可能就把神经当作神通而自我陶醉，自取毁灭。可是，也不要因此而过分担心骇怕。照理来讲，到此境界，正知正见的智慧应该自会开发，不易走入邪途才对。不过，真正智慧合道的境界，的的确确是靠本身积善的修养功行，如果平时只求个人静坐的效果，并无舍己为人积功累德的力行培养，到此，除了比平日更为聪明以外，真正智慧合道的种子，也很难出现的。总之，讲到气化神的境界，不但从事静坐的人能够真正到达的并不多见，即如道、佛两家的丹经道书上，真正把它明白写出的也不多见，大致描写这种情形的，多半是用隐语或含糊其辞地说：过此以往，自有神明来告而已。

现在，我们为了结束静坐与生理反应的变化部分，最后必须对此简要地作一交代，然后才好转入静坐与心理部分的研究，因此，姑且提出炼神过程中一些比较容易体会的现象，贡献给一般修习静坐者参考。

炼气化神三问

一、怎样才算是已进入炼气化神的阶段？

在静坐的过程中，如果已经经历过如上述连续所讲的种种经过，真正到达了“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阶段。有关生理反应的变化，除了浑身温暖如春，祥和柔软得犹如无身忘我，只有乐感，绝无任何稍微的苦痛反应。而且身心内外，犹如沐浴在一团光明的景象中，尤其以头部更为强烈。此时，感觉整个的天地宇宙缩小地融于我的范围，我与虚空浑然融成一体而不可或分的时候，便是炼气化神的境界，就要呈现在前了。

二、真有神我出窍的事吗？

所谓神我出窍，一般道家的丹经道书上，都有绘影画形的想象，俨然另有一个自我的婴儿之身，从头顶以上冲天而起。然后又加上“十月怀胎，三年哺乳，九年面壁”等等说法。尤其以明清以后，伍（冲虚）柳（华阳）派的修炼方法，更加煞有介事地强调其词。因此一般人便认为神我出窍是静坐成功者的必然景象。事实上，这种情形，却正是气化神的歧途差异，自己千万不可冒昧自信而使自己上当。

现在为了述说的方便，按照一般丹道派的观念。先来分析神我的界限：

（一）阳神。

（二）阴神。

依照丹道派的理论和原则，真正的神我出窍，是指的“阳神”。所谓阳神，它是可以脱离这个血肉的躯壳，能够变成有形有相的另一自我生命之存在。换言之，就是除了这个肉体以外，另外已经构成一个身外有身的另一生命之存在。一切言行举动，都可自由犹如现在。如果只有自己感觉到另一个生命的形体，或有形相，或无形相而可以出入这个肉体躯壳之外，而别人无法看见，并且也不能接触实体的物质境界的，便叫做“阴神”。阴神犹如梦中之身，但较梦中之身更为明晰清楚而已。倘使按照道家修炼之理论和原则，修炼到真正能出阳神，才算是静坐与修道的成果。假使只把出阴神当作究竟，那还是落在普通凡人或鬼神的阴境界之生命中，并不算是究竟。

现在暂不讨论出阳神的有无和事实问题，姑且先来讨论一下出阴神的情况。这在一般静坐或修道的人来讲，那并不算是什么严重的难题。某些从事静坐的人，很可能在未达到精化气，或气化神的阶段，便有此种相似的经验。而且不做静坐和修道的平常人来讲，如果身体精神衰弱，或有某种重病将近危亡的时候，甚至精神病或神经病、梦游症或离魂症的患者，随时也有类似这种现象发生。换言之，所谓出阴神的情景，那是和精神分裂互相毗邻的状态，绝对不是好现象。如果属于神经质的人来从事静坐，这种现象很容易发现。事实上，在静坐的过程中，发现这种景象，往往是由心理上潜意识的作祟，配合生理气机上行脑神经时所引起。只要深于心理的研究，能够自我反省检查下意识的作用，便会不被自己所迷惑了。但是世界上的人是很奇妙的，每个人的一生，很少被别人所骗，几乎大部分的时间和作为，甚至思想和情感，都是自己被自己所骗，而且自己骗自己，骗得深深的，牢牢的。入世如此，修习出世法的何尝不如此，说来真可一笑。

三、真实炼神的情况确有其事吗？

我只能说：根据学理的研究，应该是确有其事的。但需要百分之百的自由作主才对。换言之，只要把上面所说的：当自我身心与天地宇宙浑然一体，融化在一片光明净境中之时，那便是正好认识自己神我的初步现象。然后再要进一步凝神聚气，到达有无随心、大小随意、出入自由的程度，才能讲到如何炼神，如何由静坐而进入到修道证道的境界了。过此以往，如非德智两足，福慧圆融的，实在无法再讨论到由形而下，进入形而上的情况。

老生问曰：我家人多，生活空间很小，环境不允许我另辟静室打坐，除了睡觉的那张大床之外，实在找不出更适宜的座位了，但是不知道是心理作祟，还是另有什么不妥，我老觉得在床上打坐容易腰酸背疼，再不然就打瞌睡。倒是夏天席地而坐舒泰清爽得多，请问是否不得在床上打坐？

答曰：我想你睡的是弹簧床，再不然，就是厚厚软软的海绵垫，这种软底的座位不适宜打坐。一坐上去，压力不平均，身体为求平衡，下意识地就在紧张中，时间拖久，当然就腰酸背疼，再长期如此下去，毛病更加严重。打坐最好在榻榻米或硬木板上面，这样压力平均，坐得四平八稳，全身才得以放松。如果你要在硬板上铺褥子，更保暖、更舒适，当然也可以。夏天贪凉，直接坐在水泥地上极不好，无形中寒气入侵，对身体还是有害。

问曰：我觉得在有靠背的椅子上打坐比较轻松、舒适！

答曰：打坐时最好不要靠背，如果在散坐时，因生理过于劳倦，非要靠背不可，一定要软的，才不会严重影响气机的发动。你所以觉得背上有依靠比较舒服，可能是你太累了，或者你身体太弱了，再不然就是你太懒了。真正端容正坐的时候，任何靠背都会觉得是累赘的。

再问：打坐时，电话一来怎么办？家里又没有别人代接，不接又担心会错过什么重要的事，坐中开口讲话，又怕气脉出了岔子。武侠小说看多了，下意识地受这种观念影响。

答：打坐当然要坐透才好，就如同煮开水，一定要煮开了才能熄火。但是万事难如人愿，中途岔进来的事情，也不能不应付。开口神气散，是道家吝惜肉身长存的小乘语，事实上并不因通电话而坏了你的道行。只是定力不足因此而增加你的散乱心。倒是你那武侠小说的观念更害人，什么怕走岔了气，什么怕走火入魔，越怕越是真的不行了。

附：修定与参禅法要

刘雨虹语译（译自南怀瑾著《禅海蠡测》）

佛法中的“戒”“定”“慧”是三无漏学，也就是完美无缺的学问。现在只说“定”吧！“定”就是“戒”与“慧”的中心，也就是全部佛法修证实验的基础。换句话说，凡是要修学证明佛法的人，都要先从“定”开始。

有了“定”，才能够真正达到庄严的“戒”体，然后才能启发“慧”而达到通明的境界。佛法的八万四千法门都是依“定”力为基础，才能够达到菩提果海。任何宗派的修法，都离不开定，由此可见修定是多么的重要。

不过，所谓的定并不是专指跏趺坐（俗称打坐）而言，在佛学中，把人的日常生活，统归为四种不同的姿态，就是行、住、坐、卧，称为四威仪。在四威仪中，“坐”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姿势而已。要修定的话，不但坐时要定，在另外行、住、卧三种姿态，也要能够定才行。不过，在修定开始的阶段，以坐的姿态入门，是比较容易罢了。

坐的姿势有很多种，只谈在修定的方法中就有七十二种之多，而依照诸佛所说，在所有的打坐姿势中，以跏趺坐为最好的修定坐姿。

用跏趺坐的姿势修得定力以后，应该注意在另外行、住、卧三威仪中，继续锻炼保持已得的定境，进一步更要达到在处理一切事务及言谈时，都不失掉定的境界，才真正算是定力坚固。

用坚固的定力去证取菩提，就好像攀枝取果一样，相当方便，得心应手；然而，如果见地不正确或不透彻的话，修行很容易走入歧途。

现在将修法的重点和概念，简要叙述于后，如果要探求进一步的奥秘，还需要修习所有经典，尤其是禅观等经典，如天台止观、密宗法要等学，都要详细了解贯通才行，现在先谈坐的方法：

毗卢遮那佛七支坐法

一、双足跏趺（俗称双盘），如果不能跏趺坐，就采用金刚坐（右脚放在左腿上），或者采用如意坐（左脚放在右腿上）。

二、两手结三昧印（把右手掌仰放在左手掌上，两个大拇指轻轻相抵住）。

三、背脊自然直立，像一串铜钱（身体不健康的人，最初不能直立，不妨听其自然，练习日久后，就会不知不觉自然地直立了）。

四、两肩保持平稳（不可歪斜，也不要故意用压力）。

五、头正颚收（后脑略向后收，下颚向内收，轻轻靠住颈部左右两大动脉）。

六、舌抵上颚（舌尖轻轻抵住上门牙根唾腺中点）。

七、两眼半敛（即两眼半开半闭，如开眼容易定就开眼，但不可全开，要带收敛的意味，如闭眼容易定的话，可以闭眼，但不可昏睡）。

注意事项

一、打坐时应将裤带、领带等一切束缚身体的物件，一律松开，使身体松弛，完全休息。

二、气候凉冷的时候，要把两膝及后颈包裹暖和，否则，在打坐时风寒侵入身体，没有药物可以医治，这一点须特别小心注意。

三、最初修习打坐的人，应该注意调节空气和光线，光太强容易散乱，光太暗容易昏沉。座前三尺，空气要能对流。

四、初习定的人，吃太饱时不可打坐，如觉得昏昏欲睡，也不可勉强坐，应该睡够了再坐，才容易静定下来。

五、无论初习或久习，坐处必须使臀部垫高二三寸，初习打坐的人，两腿生硬，可以垫高四五寸，日久可以渐渐减低（如臀部不垫高，身体重心必定后仰，使气脉阻塞，劳而无功）。

六、下座时，用两手揉搓面部及两脚，使气血活动，然后再离座，并且应当做适度的运动。

七、坐时要面带微笑，使面部的神经松弛，慈容可掬，心情自然也放松了。千万不可以使面部表情生硬枯槁，变成峻冷，内心就会僵硬紧张起来。

八、最初习坐时，应该采取每次时间少，但次数加多的方式。如果勉强久坐下去，则会心生厌烦，不如每次时间短，一日多坐几次才好。

在开始修习禅坐时，应该特别注意姿势，如果姿势不正确，养成习惯，就无法改正了。而且对心理和生理都有影响，并且容易成病。七支坐法的规定，有很深的涵义，非常符合生理及心理的自然法则，应该切实遵守。

人的生命要依赖精神的充沛，所以要培养精神，才能达到健康的生命。培养精神的方法，首先要使心中常常没有妄念，身体安宁；心中一空，生理机能才会生生不绝。能够不绝地生，另一方面再减少消耗，自然会达到精神充沛超过平时的状态。

人的精神是随着气血的衰旺，而呈现充沛或亏损的现象。如果思虑过度疲劳，气血就渐呈亏损衰弱的现象。所以安身可以立命，绝虑弃欲可以养神，也就是说，身体保持安定状态，生命就有了根，丢掉了思虑，摒弃了欲望，精神就得到了培养。

古代医学认为人的生机是借着气化而充实的，气的运行是循着脉的路线，这里所说的脉，并不是血管或神经，而是体内气机运行的一个有规则的线路。这个气脉理论是相当微妙的，一般人不太容易了解。

黄帝《内经》中所说的奇经八脉，是从古代道家的说法脱胎出来的。道家认为：人体中任、督、冲三脉，对于养生修仙是最重要的。西藏密宗的观念，认为人体中的三脉四轮，也是即身成佛的关键。

在密宗法本中有一部《甚深内义根本颂》，在这本颂中所讨论的气脉学说，比较《内经》及《黄庭经》等书，各有独到的地方。

藏密和道家，虽然都主张修三脉，不过道家是以前后位置的任督二脉为主，藏密则以左右二脉为主。修法虽然不同，但两家都是以中脉（冲脉）为枢纽关键的。

至于禅宗坐禅的姿势，采取毗卢遮那七支坐法，虽然没有明白说出来注重气脉，可是坐禅的功效，实际上已经包含气脉问题了。

两足跏趺坐不但可以使气不浮，并且可以使气沉丹田，气息安宁，这样心才能静下来，气也不会乱冲乱跑，而渐渐循着各气脉流动，反归中脉。等到气脉可以回归流于中脉，达到脉解心开时，才可以妄念不生，身心两忘，这时才能进入大定的境界。如果说一个人的气脉还没有安宁静止下来，而说能够入定，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普通人的身体在健康正常时，心中感觉愉快，脑中的思虑也就较少，在生病的时候就刚好相反。又如修定的人，在最初得到定境，开始见到心空时，一定会感到身体轻松愉快，那种神清气爽的味道，真不是言语所能形容的。可见心理和生理两种是互相影响的，是一体两面的。

人体中的神经脉络，是由中枢神经向左右两方发展分布，而且是相反交叉的，所以在打坐时，两手大拇指轻轻抵住，成一圆相，身体内左右两边气血，就有交流的作用了。

人体内的腑脏器官，都是挂附于脊椎的，如果在打坐时，背脊弯曲不正，五脏不能保持自然舒畅，就容易造成病痛，所以一定要竖直脊梁，使腑脏的气脉舒泰。如果肋骨压垂，也会影响肺部收缩，所以要保持肩平和胸部舒展，使肺活量可以充分自由扩张。

我们的后脑是思虑记忆的机枢，颈部两边是动脉的路线，由于动脉的活动，能运输血液到脑部，增加脑神经活动。在打坐时，后脑稍向后收，下颚略压两边的动脉，使气血的运行缓和，可以减少思虑，容易定静下来。

两齿根唾腺间，产生津液，可以帮助肠胃的消化，所以要用舌去接唾腺，以顺其自然。

心和眼是起心动念的关键，一个人看见色就会心动（听到声音也会心思散乱起来），这是先经过眼睛的机能而生的影响。如果心乱的话，眼睛会转动不停，一个人如骄傲而又心思散乱的话，他的两眼常向上视；一个阴沉多思想的人，两眼常向下看；邪恶阴险的人，则常向左右两侧斜视；在打坐的时候，采取两眼敛视半闭的状态，可以使散乱的心思凝止。

打坐时松解衣物的束缚，可以使身体安适；常常面带笑容，可使精神愉快，这些条件对于打坐修定是很重要的。

所以，禅坐的姿势，对于气脉很有关系，虽然禅坐没有专门讲究调和气脉，但是这个调和气脉的问题，已经包含在内了。如果专门注意修气脉的话，很容易发生“身见”，更会增强一个人的我执，这个我执和身见，就是证得正觉的大障碍。

静坐的姿势，十分重要，如不把姿势调整好的话，弄得曲背弯腰，长久下去，一定会生病。许多练习静坐的人，有的得了气壅病，有的吐血，使身体害了禅病，说起来都是因为打坐姿势不正确引起的，所以修习静坐的人一定要十分小心注意姿势才是。

如果依照正确的方法和姿势修习，身体本能活动发生作用，身体内的气机自然流行，机能也自然活泼起来，就会有大乐的感受，这是心身动静交互摩擦激荡而产生的现象。

对于这种现象，一概不可以认真或执着，因为现象就是现象，不久会消失而成为过去，如果对现象执着的话，就进入了魔境，就是向外驰求了。

如果修定方法正确的话，自己的心身必会得到利益。譬如说头脑清醒、耳聪目明、呼吸深沉可入丹田、四肢柔畅，连粗茶淡饭也会和山珍海味一样的好吃；如果原来有病的人，也会不药而愈，精力也觉充沛。修定到了这一步，应该注意减少消耗，如果犯行淫欲，就会造成气脉闭塞，心身都会得病了。

初修禅定入门方法

开始修习定慧之学，最重要的是决心和愿力。在佛学上称为发心。其次重要的就是修所有的福德资粮，大意就是随时随地地行善，以善行的善报，才能作为修行的资本条件。有了愿力和决心，再有了修行所需的条件和环境，才能够入道，才能谈成功。

显教和密宗的修法，都是以四无量心为重，如果一个修学的人没有具备大愿力和大善行，结果一定会误入歧途的，由此可见一个人的成功是以愿力和资粮为基础的。

俗话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如果要成功，必须借有用的工具。修定学禅也是一样需要工具，而修定的工具不必向外找，我们的六根，正是很好的入门工具。

我们的六根（眼、耳、鼻、舌、身、意）外对六尘（色、声、香、味、触、法），随时都在虚妄中随波逐流，迷失真性。《楞严经》中，称六根为六贼，“现前眼耳鼻舌及与身心，六为贼媒，自劫家宝；由此无始众生世界生缠缚故，于器世间不能超越”。现在修行人要依禅定的力量，而返还性真，正好借用六根作为工具。

如何借用六根作为工具呢？就是在眼、耳、鼻、舌、身、意六根之中，任意选取一种，把心缘系于选定的这一根，渐渐练习纯熟，就可以达到“初止境”。

但是，每一根尘都可以产生许多不同的差别法门，分析起来是很复杂的。佛说一念之间有八万四千烦恼。“佛说一切法，为度一切心，吾无一切心，何用一切法？”每人的性格、习惯和喜爱都不相同，就是说根器各不相同，所以一定要选择能适合自己的法门，才能借依这个法门去修习。下面列举通常习知的几种方法，作为修定入门的参考。如要深入了解，应该研习那些显密经论才对（在《楞严经》中有二十五位菩萨圆通法门，已包括了大多数的方法）。

眼色法门可分为下列二类：

一、系缘于物——就是眼睛对着一个物体来修定。这个方法是在眼睛视线范围内，平放一物，或是佛像或其他物件，以能稍发一点亮光者为佳，在练习静坐时，视力轻松地似乎在注视着这件物体。

至于光色的选择，也要配合适合个人的心理和生理，例如神经过敏或脑充血的人，应该用绿色的光，神经衰弱的人，应该用红色的光，个性急躁的人，应该用青色柔和的光体，这些都要看实际的情况来决定，不是死板固定的。不过，当选择好一种以后，最好不要再变更，常常变更反而变成一件累赘的事了。

二、系缘于光明——这个方法是眼睛对着光明，开始练习打坐时，视线之内放置一个小灯光（限用青油灯），或者香烛的光，或者日月星辰的光等（催眠术家用水晶球光），把光对着视线，但稍微偏一点较好，另外也可以观虚空；观空中自然的光色，或观镜子，或观水火等物的光色等，统统都是属于这个方法的范围。不过，有一点要特别注意，就是对着镜子看自己的方法，容易造成精神分裂的离魂症，不可轻易尝试。

像这些方法，佛道及外道都同样地采用。在佛法的立场上来说，修学的人首先要了解一点，就是说这些方法只是方法种种，都只是为了使初学的人容易入门而已，如果执着方法，把方法当作真实，就落入魔境外道了。因为自己的心如果不能定止于一缘，反而去忙于方法，就会变成混乱，心念混乱自然就不能达到“止”的境界。

在修定的过程中，常常会产生种种不同的境象，譬如在光色的境界中，最容易生起幻象，或发生“眼神通”现象。如果没有明师指导，非常危险，马上会误入魔道。

上根利器的人，若有若无，不即不离地在色尘境中，也有豁然开悟的，这并不是一般常情所能推测的，如释迦看见天上明星而悟道。此外，也有忽地看见一物，就洞见本性的例子。

在禅宗古德中，灵云禅师就是见桃花而悟道的，是非常奇特的例子。他在悟道后的偈子说：“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到如今更不疑。”后来也有人追随他的旧路，也有偈子道：“灵云一见不再见，红白枝枝不着花，叵耐钓鱼船上客，却来平地拢鱼虾。”如果真能做到这一步，自然不会受那些小方法所限制了。

耳声法门又可分内外两种：

一、内耳声法门——这个方法是在自己体内自作声音，如念佛、念咒、念经等等。念的方法又分为三种，即大声念、微声念（经称金刚念），及心声念（经称瑜伽念）。在念的时候，用耳根返闻念的声音。就是说一边念一边自己向内听这个声音。最初听到的是声声念念，是许多接连断续的念佛或念咒的声音，渐渐地收摄缩小，而达到专心一念一声，最后终归使心念静止。

二、外耳声法门——这个方法是以外面的声音为对象，任何声音都可以，但最好是流水声、瀑布声、风吹铃铎声、梵唱声等。用听外界声音的方法，最容易得定。在《楞严经》中，二十五位菩萨的圆通法门，以观音的法门最好，观音法门就是以音声法门入道的。故说：“此方真教体，清净在音闻。”

当最初心念能够专一在声音的时候，能够不昏沉，不散乱，就是说能够轻松自然地保持这种专一的境界，就是得到了“定”，再经常地这样修习下去，有一天忽然入于寂境，一切的声音都听不到了，这是静极的境象，定相出现了，佛经上称这个静象当“静结”。

在静结出现时，不要贪着这个境界，并且应该了解，动是现象，静结也是静的现象，要超出动静二相，不住不离于动相和静相。而且要证知了中道，了然不生的中道，这时，就由定而进入“观慧”的领域了。

慧观闻性，不是属于动静的，与动静无关，那是不间断也不连续的，体自无生，是无生无灭的本体。不过，这仍然属于渐修的阶梯范围。禅宗的古德们，很多人并不经过这些渐次的阶梯，而一句话就成功了，在听到声音的那一刹那间，言下顿悟，得到了解脱，所以，禅门入道的人，都认为观世音的闻声法门了不起。

例如在百丈禅师的门下，有一个僧人听到钟声而开悟，百丈当时就说：“俊哉，此乃观音入道之门也。”其他还有香严击打竹子而见性，圆悟勤听见鸡飞的声音而悟道，再有圆悟所说的“薰风自南来，殿角生微凉”，又如提到唐人的艳诗“频呼小玉原无事，只要檀郎认得声”等，这些都是属于言下证入，真是伟大，美不胜收。

修习耳根圆通的人很多，但是，至死不能了解“动静二相，了然不生”的人更是不少。

离开了外境的音声，与外境音声毫不相干，自然能寂然入定，但是这个定相仍然是静境，是动静二相中的静相而已。自己的心身本来就是在动静二相之中。这一点如果不能认识清楚，而把得定的静相当作了本体自性，那就是外道的见解。相反地，如果能超过这个阶段，就可以算是入门了。

鼻息法门——这个方法，就是借呼吸之气而修习得定，呼吸能够渐渐细匀而静止，就是息。凡是修气脉的，练各种气功的，以及数息随息等方法的，都属于鼻息法门。天台宗和藏密两派，最注重鼻息法门。

这个法门的最高法则，就是心息相依，凡是思虑太多的人、心思散乱的人，用这个法门，依息而制心，比较容易收效。等到得定后，如果再细微地体察一下，就会发现心息本来是相依为命的。

一个人的思虑，是随着气息而生的，气息的作用，就是以念虑表现出来。当气定念寂的时候，就泊然大静了，不过，思虑气息及泊然大静，都是本性功能的作用，并不是道体。

道家认为，先天一气（气或作炁），是散而为气，聚而成形的，一般的外道，把气当作是性命的根本，这是非常错误的。如果认某一物而迷失自己的心，不能了解体性为用的道理，这也是外道与正法内学分歧的地方。

如果能够先悟到了自性，修习工夫渐渐深入达到了心息相依自在的境界，体验了心物一元，才知道一切的法门，不过都是为修学的方便而已。

身触法门——这个法门分为广义和狭义两种，广义的身触法门，包括了所有的六根法门，因为这些方法，都是依身根而修的。再说，如果没有我们这个身体，六根又依附什么呢？所以，诸法都是依身根而修的。

狭义的身触法门，就是注意力专门集中身体上的一点，如两眉中间、头顶上、脐下、足心、尾闾、会阴等处。在打坐修习时，或用观想的方法，或用守气息的方法，或者修气脉等，专注于一点，都是属于这个法门。

身触法门的修法，使修习人容易得到身体上的反应，如某种感受、触觉、凉暖、和软、光滑、细涩等等，有时更会有多种的反应和感受。所以这个法门使人常常会执着于现象，而以气脉的现象，来决定道力的深浅，最后反而陷入了着相的境界。这就是《金刚经》上所说的“人相、我相、众生相、寿者相”。密宗和道家的修法，最容易使人陷入着相的毛病，这也就是法执是最难甩脱掉的。

修行人最难的就是从身见中解脱出来。黄檗禅师时常叹息这件事：“身见最难忘。”在《圆觉经》中也有：“妄认四大为自身相，六尘缘影为自心相。”古今的愚昧人众，都犯这一个毛病，所以永嘉禅师说：“放四大，莫把捉，寂灭性中随饮啄。”

有人也许会说，在工夫没有达到圣人的标准时，怎么能办得到没有身见呢？还是要借假修真，借这个四大假合的身体，去修我们的真如体性，以身为一个方便法门，不也是修行入道一个途径吗？

这个说法也对，只要了解这是个法门，不要迷头认影，把影子当真才是，如果迷头认影那就沉沦难以自拔了。老子说：“我所以有大患者，为我有身。”这句话真不愧是至理名言。所以禅宗的古德们，绝对不谈气脉的问题，以免学人着相，这种作风实在很高明。

意识法门——这个法门，包括了所有一切的法门，扩大地说，就是八万四千法门，大体上，也就是《百法明门论》中所列具的。前面所说的那些法门，虽然都是与五根尘境和五识的关联，但五识是由意识为主的，五识不过像是五个傀儡上场，后面有牵线的人，这些线的主力，就是意识，而牵线的人，就是心王。

凡所有的法相，都是由心所生的，所以，一切的法门，都是意识所造作出来的，现在又单独提出意识自性，勉强再当一个法门来讨论，举凡观心、止观、参禅等方法，都应该属于意识法门。

观心法门在开始的时候，所观的心并不是自性真心，而是有生灭的念头，也就是意识的妄心。在静坐观心的时候，只要内观这点，向自己的意识内，寻找生灭的妄心，去注意这个念头妄心的开始和消灭，以及来踪去迹。像这样的内观接续不断生灭的念头，直到有一天，念头生灭之流忽然断了。这时前念已灭，灭了就不去理它，后念还没有生，没有生也不去引发它，前念已空，后念未起，当体空寂。这个情景就像香象渡河一样，巨大的香象有巨大的魄力，不论多急的河流，它却不顾一切地横渡而过，身体截断了水流，到了这个境界就是到达了止的境界，佛学上称为“奢摩他”。

可是这个止的境界，并不是彻底究竟的根本，这只是一个相似空的静止境界，要在当体时去观，观到“有”是“空”而起的，“空”是从“有”而立的，“生”“灭”是“真如”所表现的作用，“真如”也就是“生灭”的本体。

能够观到了这个境界，不论任何一边而见中道，最后，边见舍除，连中也丢掉，就是到了观慧的程度，佛学上称为“毗钵舍那”。

止观修成之后，以止观双运为因，修持下去，自然得到定和慧都具有的果实。再一步一步继续修下去，就是十地菩萨一地一地的上进，最后证得圆满菩提。

天台之学、藏密黄教菩提道炬论、中观正见等学，都是属于这个修习的范围。

至于参禅的法门，在初期的禅宗，没有任何的法门教给学人，所谓“言语道断，心行处灭”，哪里还有一个法门给人呢？后代参禅的人，他们的方法却是参话头、起疑情、做工夫，这些不是都属于用意识的法门吗？

不过，禅宗的用意识入门，与其他法门不同，就是把疑情作为“用”。

疑情是什么？疑情并不是观心的慧学，像止观法门一样，也不是百法明门论所列举的疑。疑和情连系起来，就深入了第八阿赖耶本识，带质而生，此心此身，本来是相互凝合为一的。不过，在没有开悟以前的人，像是胸中横着一个东西，拔也拔不掉，一定要在适当的机会、环境和接引下，才会豁然顿破，所以说：“灵光独耀，迥脱根尘。”“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如果要达到“末后一句，始到牢关，把断要津，不通凡圣”的境界，却不是言语文字可以形容描写的，这是踏破“毗卢”顶上，抛向“威音”那边，也就是说涉及了无始以前，就是与千圣一起商量讨论，都难解释的事情，哪里会是我们用思虑讨论所能了解的呢？

定慧影像

佛学中的小乘之学，是由戒开始入门的，能够持戒，才能够进而得定，有了定，才能够发智慧而得到解脱，最后达到解脱知见的境界。

佛法的大乘之学，是由布施、持戒、忍辱、精进为开始，进而达到禅定，最后得到的结果就是般若智。

佛法中所论及的止也好，观也好，都是定慧的因，都是修学的最初情形而已。

用六根的方法修学，演变出来了八万四千法门，所有这一切的法门，开始都是为了使意念静止，意念达到了止就是定，定的程度以功力的深浅而有差别。

修定的方法，有的是从“有”入门，就是借着有为法，而进入“空”。有的是从“空”开始，就是空掉一切的“有”，而知道“妙有”的用。法门虽多，目的都是一样，为了达到定而已。

现在先来谈一谈定的现象：凡是能够把心念系在一个目标上，控制心意在一处不乱，就是止的境界，也就是入定的基础。

什么是“定”？

定就是不散乱，不昏沉，惺惺而又寂寂，寂寂而又惺惺。

也就是说，心念已寂然，但却不是死寂，所以称为惺惺，表示火熄了，但仍有火种埋在灰中，这个惺惺寂寂的境界就是“定”。

“不依心，不依身，不依也不依。”达到了这个境界，心念不依附在心，也不专注在身，连不依不专注也都丢掉，就是“定”。

在开始修定的阶段，往往不是散乱，就是昏沉，或者是一会儿散乱，一会儿昏沉。其实，我们人天天都是这个样子，一辈子都是这个样子，不过自己不知道罢了，下面先讨论散乱和昏沉这两种现象。

（一）散乱

心念粗就是散乱，心念较细的散乱称为“掉举”。

修定的人，心念不能够系止于一缘，反而妄想纷飞，满脑子都是思想、联想、回忆、攀缘等，不能够制心一处，这就是粗散乱。

如果心念不太散乱，似乎已经系住一缘，但仍有些比较细微的妄念，好像游丝灰尘一样的往来，全然没有什么干扰，但是仍然是一种微细的缠绵，“多少游丝羁不住，卷帘人在画图中”的味道，这种境界就叫做“掉举”。

修习的人，许多都在这个“掉举”境界，因为自己没有认识清楚，所以不了解自己仍在微细散乱的境界，还自以为已经得定了，这实在是大错特错的想法。

最初修习的人，如果是妄念不止，又有心乱气浮的情况，不能安静下来，最好先使身体劳累，譬如运动啦，拜佛啦，先使身体调和，气息柔顺，然后再上座修定，练习不随着妄念乱跑，只专注于一缘，日久熟练自然就可以系于一缘了。

换言之，如果妄念乱心来了，对待它们就好像对待往来的客人一样，只要自己这个主人，对客人采取不迎不拒的态度，客人自然会渐渐地散去，妄念乱心也就慢慢地停止了。

不过，在妄念将停止时，自心忽然会感到自己将要进入止的境界了，自心的这种感受又是一个妄念，这个妄念停止时，妄念又生，这样周而复始，妄念来来去去，就很难达到止的境界了。

在修定的时候，最好不要认为自己是修止修定，待止的境界来到时，不要执着想要入定，反而可以渐渐入于止境。

在禅坐时，妄念常常比平时还多，这是一种进步的现象，所以不必厌烦。这个情况就像把明矾放进浑水时，看见水中浊渣下降，才知水中原有渣滓。又好像透过门缝中的阳光，才会看见空中的灰尘飞动。水中的渣滓和空中的灰尘都是原来就有的，只是平时不曾察觉，而在某种情况下就很容易显示出来。妄念在禅定时似乎更多，其实自己本来就有许许多多的妄想，只是在修定时才会发现，所以这不是问题，不足为虑。

不过，如果妄念太多，散乱力太大而不能停止的话，可以采用数息随息的方法来对付散乱，或者用观想的方法也可，就是观想脐下或脚心，有一个黑色的光点。另外一个针对散乱的方法，就是出声念阿弥陀佛，在念到“佛”字时，把这个最后的“佛”字拖长下沉，好像自己的心身都沉到无底的深处一样。

（二）昏沉

粗的昏沉就是睡眠，细的昏沉才叫做昏沉。

身体疲劳就需要睡眠，心的疲劳也会使人有睡眠的欲望。在需要睡眠的情况下，不要强迫自己修定，必须先睡足了，再上座修定。如果养成了借禅坐睡眠的习惯，修定就永远没有成功的希望了。

在昏沉的时候，心念好似在寂寂的状态一样，但是既不能系心于一缘，也不起什么粗的妄想，只有一种昏昏迷迷，甚至无身无心的感觉，这就是昏沉。

在昏沉现象初起的时候，有时会有一种幻境，就像在梦中差不多，换句话说，幻境都是在昏沉状态中产生的，因为在昏沉时，意识不能明了，而独影意识却产生了作用。

修定的人，最容易落入昏沉的境界，如果不能了解这是昏沉，而自以为是得定，实在是可悲的堕落，宗喀巴大师曾说过，若认为这种昏沉就是定境的话，命终以后，就会堕入畜生道，所以不谨慎还行吗？

克服昏沉的方法，也是用观想，观想脐中有一个红色的光点，这个光点由脐中上冲，冲到头顶而散。另外一个方法，就是用尽全身的气力，大呼一声“呸”，或者捏住两鼻孔，忍住呼吸，到忍不住的时候，极力由鼻孔射出。或者洗一个冷水澡，或者做适度的运动。一个练习气功的人，可能不容易有昏沉的现象（有人认为昏沉就是“顽空”境界，那是不对的，“顽空”是木然无思念，类似白痴状态）。

当散乱昏沉没有了，忽然在一念之间，心止于一缘，不动不摇，这时一定会产生轻安的现象。有人是从头顶上开始，有人则是从脚心发起。

从头顶上开始的人，只感觉头顶上一阵清凉，如醍醐灌顶，然后遍贯全身，心念在止境，身体也感觉轻软，好像连骨头都融化了。这时身体自然挺直，好像一棵松树。心念及所缘的外境，都是历历分明，十分清晰，也没有任何动静或昏沉散乱的现象。到了这个轻安的境界，自然喜悦无量，不过，时间或久或短，轻安现象还是容易消失的。

另一种从脚心开始的，先感觉暖或凉，渐渐上升到头顶，好像穿过了天空一样，从足下开始的轻安，比自顶上开始的，更容易保持，不易消失。

儒家说，静中觉物，皆有春意，“万物静观皆自得”，这个境界就是从轻安中体会出来的。

到达了轻安的境界后，修习的人最好独自居住在安静的地方，努力上进，如果又攀结许多外缘事物，不能继续努力，轻安就渐渐消失了。

如果继续努力修习下去，会发现在不知不觉中，轻安的现象变得淡薄了。事实上这个现象并不表示轻安消失了，而是因为长久在轻安中，不像初得轻安时那么明显而已。就好像吃惯了一种味道，再吃就不会像头一次那样新奇罢了。

从这个轻安的境界，再继续用功，不要间断，定力就坚固了，这时会感到清清明明，全身的气脉也有了种种变化，如感觉身体发暖发乐等，难以形容的微妙感觉，这就是“内触妙乐”之趣了。到了这个程度，才可以断除人世间的欲根。

当体内气机最初发动的时候，生机活泼，体内阳气周流全身，如果忘记了把心念“系缘一境”的话，性欲必定旺盛起来，这是十分危险的事，要非常谨慎自处才行。过了这一步险路，再往前迈进就发生了“顶”相，也就是超过了“暖”的更进一步。此时，气息归元了，心止境寂。因为这是三昧戒不许说的范围，很难用言语文字说明。并且，修习过程中的各种身心变化，都需要知道对付的方法才能成功，这是属于遮戒范围，在此也不加讨论。

修定的人到了这个程度，可能有气住脉停的现象。其他学说对于气住脉停的现象，都有详细的描述。邵康节的诗中说：“天根月窟常来往，三十六宫都是春。”这个境界听起来很容易，但真要能够达到这个程度，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如果真的达到了这个境界，再继续住于定中，就可以发生五种神通，在五神通中，眼通是最难发起的，一旦发起了眼通，其余四种神通也就相继地发起了。不过，也有因根器秉赋的不同，或者只发一种神通，或者同时并发，都不是一定的。

眼通发起的时候，无论开眼闭眼，都可以清楚地看到十方虚空，山河大地，微细尘中，一切都像透明琉璃一样，丝毫没有障碍，并且凡是自己要看的事物，只要心念一起，都可以立刻看到。其他的神通，也是一样情形。

修行人在定心没有到达顶点，智慧没有开发之前，忽然发起了神通，就很容易跟随着神通而妄念流转，反而失掉了本性，弄得修证的目标也丢了，如果再用神通去迷惑人，就是进入魔道了。所以修习的人如果把定当作最后目的地的话，等于黑夜行路，最容易落入险途，这是魔外之道的三岔路口，不能不特别小心。

有些人也许不发神通，但定心坚固有力，可以控制自己的心身，随意停止气息或心脏的活动。如印度的婆罗门、瑜伽术及中国的练形器合一之剑术等，都是到达了这个定境，用控制身心的方法去震惊世人，造成奇迹。不过，能达到这个程度，非排除一切外务，经过很多岁月的专心努力，是不能成功的，绝对不是侥幸可成的事情。

佛法的中心定慧之学，以定为基础，在得到定以后，连这个定的念头也要舍弃，而住于一种“生灭灭已，寂灭现前”的境界。这时一切的生和灭都灭掉了，连身心都没有了，何况心身所达到的境界，当然也都灭掉了。因为这个可得的境界，就是“心所”所生的，是属于生灭的范围；既然是生灭范围，当然就是虚妄。所以《楞严经》中说：“现前虽得九次第定，不得漏尽成阿罗汉，皆由执此生死妄想，误为真实。”

若能舍掉定相，住于寂灭之中，“性空”就呈现了，这是小乘的目标果位，破除了我执，而达到“人空”的境界。

修习大乘菩萨道的人，连小乘所达到的这个空寂也要舍弃，转回来反要去观，观一切假有实幻的生灭往来，缘起无生，成为妙有之用。最后还是要不住不着于任何境界，也就是说，既不执着“空”，也不执着“有”，更要舍离“中道”，不即不离，而证到等觉和妙觉的果海。

证得了等妙二觉之果，才知道一切众生本来就在定中，根本用不着去修证这个空。佛所说的这一大藏教，就是这个问题，用不着再多啰嗦了。

话虽如此，如果没有定，就失去了基础，只会说理，不能亲证这个理，只能算是“乾慧狂见”，只能随着水顺流，而不能返流，也就是说自己不能做主，都也是虚妄不实的。许多人学问通达古今，嘴上说得头头是道，好像舌头上生出一朵莲花一样美妙，可是却没有半点工夫。如果只会说理，就算说得顽石点头，也没有用处，只不过是赞扬自己，毁损别人，哪里是什么佛心？古德说：“说得一尺不如行得一寸。”所以学佛的人，必须痛加反省，戒除这个只能说不能行的毛病，要按照五乘阶梯之学而努力，这是必需的步骤，愿与大家共同勉励努力。

参禅指月

参禅这件事，并不是禅定，但也离不开禅定，这其中的道理，在前面禅宗与禅定、参话头等各章中已大略谈到了，这里再画蛇添足，作补充说明。

参禅的人，第一重要的就是发心，也就是个人的坚定志愿，并且要认清一个事实，就是如果想要直趋无上菩提达到顿悟的话，绝不是小福德因缘就可以成功的。举凡由人天二乘而到大乘，五乘道中所包罗的六度万行的所有修法，一切修积福德资粮的善法，都要切实遵行去修才行。换言之，没有大的牺牲和努力，但凭一点小小聪明福报善行，就想证入菩提，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达摩初祖说：“诸佛无上妙道，旷劫精勤，难行能行，非忍而忍，岂以小德小智，轻心慢心，欲冀真乘，徒劳勤苦。”

如果能诚挚真切的发心，再积备了福德圆满，在适当的机缘到达时，自然就会有智慧去选择正途而成功，所以说：“学道须是铁汉，着手心头便判，直取无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

除了有此心胸见识的条件外，另一个重要的事，就是找真善知识，也就是老师。要找的老师，一定是一明道而有经验的过来人，跟随着这个老师修习，找到自己的拄杖，就可以直奔大道。如果不生反悔的心，这一生不成功，可以期待来生，坚定信念，有三生的努力，没有不成功的道理。所以古德曾说：“抱定一句话头，坚挺不移，若不即得开悟，临命终时，不堕恶道，天上人间，任意寄居。”

要知道，古德中的真善知识，对于因果深切明了，绝不会自欺欺人的，这些真善知识们所说的话，是不可不信的！

话头就等于入道的拄杖，真善知识老师，就像一匹识途老马。参禅的人，手拿拄杖，骑着良马，见鞭影而飞驰，听见号角而断锁，重视自己，也重视别人，在良师细心指导下，一旦豁然开悟，才知道自己本来就没有迷，哪里会有什么悟呢！

如果把“起疑情”“提话头”“做工夫”和参禅相提并论的话，只能说起疑情、提话头和做工夫对参禅有影响作用，这影响作用并不是实际的“法”，“与人有法还同妄，执我无心总是痴！”如果把这些法当作尺度去测量别人，审验自己，就是把牛奶变成毒药了，如果为此丧身失命，实在罪过。但是如果过分轻视起疑情、提话头、做工夫等观念，认为完全是不对的，不是参禅的真实法门，那便成了叶公的好龙，一旦看见真龙来了，反而骇怕，岂不成了笑话。所以说起疑情、提话头、做工夫等道理，究竟是不是参禅的正法，或者是可用不可用，应该如何去活用，都交替说得很多了。如果自己还有不明白的，笔者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青原惟信禅师，上堂说法时道：“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大众，这三般见解是同是别？有人缁素得出，许汝亲见老僧。”所以参禅的人，一定要真参，悟的话也一定要真真实实地悟，不是随便说说就能算数的。“参要真参，悟要实悟”，这句古德的话，就是这个道理。

参禅深入，经过一番大死忽然大活，悟境出现在眼前，心目在动定之间，寻觅身心，都是了不可得，身心已不存在了，古德说“如在灯影中行”，是一个实际的状况。到了这个“灯影中行”的境界，参禅的人夜睡不会做梦，就可以证得了“醒梦一如”的境界。就像三祖所说：“心如不异，万法一如，眼如不寐，诸梦自除。”这是他自身的体验，绝对真实，并不是表诠法相的话。陆大夫曾向南泉禅师说：“肇法师也甚奇特，解道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

南泉指着院中牡丹花说：“大夫，时人见此一株花，如梦相似。”

南泉所指的与梦相似，以及经教中所说的如幻如梦的比喻，都是与事实相吻合的。

修行人到了醒梦一如的境界，要看个人程度的深浅，应该维持保护这个已达到的境界。就像雪岩禅师用斗笠做比喻教导道吾，嘱咐道吾戴上斗笠遮盖，以免渗漏，就是教道吾保任已得到的工夫境界。

覆盖保任的道理，在百丈禅师对长庆所说的话中，也可以表达：“如牧牛人执杖视之，令不犯人苗稼。”否则有了工夫，如果不小心保任，工夫仍会失掉。

许多参禅的人，都曾达到过这个境界，但却不是勤修而来的，而是碰上的，就是“如虫御木，偶尔成文”，实际上是瞎猫碰上死老鼠偶然碰巧而已，并不是自己有把握的事。如果修行人像牧牛人一样，能够保任，工夫自然就会深入进步。

修习人在刚到达这个境界时，容易发生禅病，变成欢喜无比，这也是要小心应付的。韶山曾警告刘经臣居士说：“尔后或有非常境界，无限欢喜，宜急收拾，即成佛器，收拾不得，或致失心。”黄龙新对灵源清说：“新得法空者，多喜悦，或致乱，令就侍者房熟寐。”

可见初得法空境界的人，常会欢喜欣悦而散乱，要切实注意，不可散乱，要随时避免尘俗而保任，培养这个新得的圣胎，等到道果成熟，再在出世入世两方面实行，“一切治生产业，与诸实相不相违背”。

道果成熟了，不论出世或入世，修行人都是能说能行，说得到就办得到的，是属于悟行合一，不是只会说而做不到，或者有任何边见偏差。大义应当做的事，赴汤蹈火都要去做，这样继续锻炼，在念而无念之间，就自在运用了。

到了此时，还不是彻底的程度，这个无实相的境界，还要舍离，如果不能舍离，就要执着法身。涅槃果实，还远隔重关，必须要经过几番死活，达到心物一如的境界，才能够到达心能转物。

前面所谈的境界，如能到达纯熟自主，此心好像清净圆明的一轮皓月一样，但还是属于初悟的境界。曹山说过一句话，其含意很需要仔细推敲：“初心悟者，悟了同未悟。”所以在南泉赏月的时候，有僧人问他：“几时得似这个去？”南泉说：“王老师二十年前，亦恁么来！”那个僧人又问道：“即今作么生？”南泉不理，就回方丈房了。

为什么说到了这个境界，还须打得心物一如，才能转过重关呢？对于这个问题，引用下面几个古德的话来解释：

归宗说：“光不透脱，只因目前有物。”

南泉说：“这个物，不是闻不闻。”

又说：“妙用自通，不依旁物，所以道通不是依通，事须假物，方始得见。”又说：“不从生因之所生。”

文殊说：“惟从了因之所了。”

夹山说：“目前无法，意在目前，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

这些古德的话都说明了，并不是明白了理就行，而是要能行才算数，既然达到了这个境界，又必须抛向那边，不可住于这个境界，就像《灵云法语》所记载：

“长生问：混沌未分时，含生何来？师曰：如露柱怀胎。曰：分后如何？师曰：如片云点太清。曰：未审太清还受点也无？师不答。曰：恁么含生不来也？师亦不答。曰：直得纯清绝点时如何？师曰：犹是真常流注。曰：如何是真常流注？师曰：似镜长明。曰：向上更有事也无？师曰：有。曰：如何是向上事？师曰：打破镜来与汝相见。

“然则打破镜来，已是到家否？曰：未也。到家事毕竟如何耶？曰：岂不闻乎：‘向上一路，千圣不传。’虽然如此，姑且指个去路。曰：最初的即是最末的，最浅的就是最高深的，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以上简单所述，都是事理并至的事实，实相无相，都是有影响作用的说法，到底哪一样是法，哪一样不是法，只好个人自己去挑选了。

上根利器的人，根本不会被别人的话所惑乱，但是，一个人更不能嘴上随意说禅说道，能说不能行，一点没有证到工夫境界，只是有知解，还自以为了不起。

有人认为，古德曾说：“大悟十八回，小悟无数回。”他自己已经身心皆忘，什么都不知道，顿然入寂了，并且大死大活过几次，可是仍然没有达到那最高的成功境界，为什么我们说得那么简单呢？

这个问题可以照下面的话来回答：古德所说大悟小悟，所指的并不是证事相，所指的只是悟理的入门而已。古德这句话，固然对后学是一种鼓励，可是也实在误人不浅。

因为一般所说的顿寂，以及大死大活无数回等，统统是功用方面的事。就好像曹洞师弟所说的，是功勋位上的事情。这一切属于工夫方面，属于功用的事，并不是禅宗所称的实悟，而只是悟后的行履，悟后的实践而已。

“不异旧时人，只异旧时行履处。”这句话就是形容一个人在开悟后，虽然仍是从前那个人，但是行为却与以前不同了。行履功用就是功勋，修行人虽不执着功勋，但也重视功勋。

上根利器的人，可以直探根源，直接透入问题的根本而开悟，如贼入空室之中，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毫无障碍，事与理都解决了，都不成问题。

话虽如此说，到底也要出一身冷汗才行。并不是像画眉毛或擦胭脂一样的，只顾表面就可以了，一定要经过奋斗流汗才行。对于出一身汗这句话，也不能执着，也有人是不出汗而大悟的。不过，没有经过一番甘苦，到底不踏实，如：

龙湖普闻禅师，唐僖宗太子。眉目风骨，清朗如画，生而不茹荤，僖宗百计移之，终不得；及僖宗幸蜀，遂断发逸游，人不知者。造石霜，一夕，入室恳曰：祖师别传事，肯以相付乎？霜曰：莫谤祖师。师曰：天下宗旨盛传，岂妄为之耶？霜曰：是实事耶？师曰：师意如何？霜曰：待案山点头，即向汝道。师闻俯而惟曰：大奇！汗下。遂拜辞。后住龙湖，神异行迹颇多。

灵云铁牛持定禅师，太和磻溪王氏子，故宋尚书赞九世孙也。自幼清苦刚介，有尘外志，年三十，谒西峰肯庵剪发，得闻别传之旨。寻依雪岩钦，居槽厂，服杜多（头陀）行。一日，钦示众曰：兄弟家！做工夫，若也七昼夜一念无间，无个入处，斫取老僧头做舀屎勺。师默领，励精奋发，因患痢，药石浆饮皆禁绝，单持正念，目不交睫者七日；至夜半，忽觉山河大地，遍界如雪，堂堂一身，乾坤包不得；有顷，闻击木声，豁然开悟，遍体汗流，其疾亦愈。且诣方丈举似钦，反复诘之，遂命为僧。（《续指月录》）

五祖演参白云端。遂举问南泉摩尼珠语请问。云叱之，师领悟。献投机偈曰：山前一片闲田地，叉手叮嘱问祖翁，几度卖来还自买，为怜松竹引清风。云特印可……云语师曰：有数禅客自庐山来，皆有悟入处；教伊说亦说得有来由；举因缘问伊，亦明得；教伊下语，亦下得，只是未在！师于是大疑，私自计曰：既悟了，说亦说得，明亦明得，如何却未在？送参究累日，忽然省悟，从前宝惜，一时放下，走见白云，云为手舞足蹈，师亦一笑而已。师后曰：吾因兹出一身白汗，便明得下截清风。

上面所举的几个例子，很有亲切感，使人觉得极为方便快捷，如果执着于“大死大活”“枯木生花”“冷灰爆豆”“㘞的一声”“顶上一声雷”等等，形容和比喻的字眼，把这些形容词句，当作了实在的法门，认为一定有具体的事显现出来，那么，禅宗的无上心法，就连做梦都不会找到了。只是令内行人失笑而已。但是，如果把这些形容词句，纯粹当作比喻来看，与事实毫无关系，也是等于痴人说梦，不知道说梦的就是痴人。

参禅开悟后的人，是不是仍要修定呢？

对于这个问题，可以说修与不修，是两头的话，用两句偈语来说明：“不擒不纵坦然住，无来无去任纵横。”天天吃饭穿衣，没有咬着一粒米，没有穿着一条线，就如飞鸟行空，寒潭捞月一样，得不到任何真实的事相。

如果到了这一步，仍没有稳固，则一切的法门，都与实相一样，都可以任意地揣摩，不妨一切都从头做起，临济圆寂时的偈子说：“沿流不止问如何，真照无边说似他，离相离名人不禀，吹毛用了急须磨。”

如果要问是否仍须坐禅？

回答是：这叫什么话！在日常生活的行住坐卧四威仪中，自然要随时随地能定才行，不能说只有坐禅才是定，也不能说坐禅不是定。如果是明心见性悟道的人，自然知道如何用功，“长伸两足眠一寤，醒来天地还依旧”，又有什么地方不是呢？黄龙心称虎丘隆为瞌睡虎，不是没有原因的。又如：

临济悟后，在僧堂里睡，黄檗入堂，见，以拄杖打板头一下。师举首见是檗，却又睡；檗又打板头一下。却往上间，见首座坐禅，乃曰：“下间后生却坐禅，汝在这里妄想作么？”

铁牛定悟后，值雪岩钦巡堂次。师以楮被裹身而卧。钦召至方丈，厉声曰：“我巡堂，汝打睡，若道得即放过，道不得即趁下山。”师随口答曰：“铁牛无力懒耕田，带索和犁就雪眠，大地白银都盖覆，德山无处下金鞭。”钦曰：“好个铁牛也。”因以为号。

但是，在石霜的参禅团体中，二十年来学众之中，有许多是“常坐不卧，屹若株杌”，这些人只在禅坐，从不睡下，就像枯树根一样，但是，当时虽骂这些人是枯木众，也并不表示睡下才对，并不是说睡下才算是道。

玄沙看见死去的僧人，就对大众说：“亡僧面前，正是触目菩提，万里神光顶后相，学者多溟滓其语。”又有一个偈子道：“万里神光顶后相，没顶之时何处望，事已成，意亦休，此个来踪触处周，智者撩着便提取，莫待须臾失却头。”这其中的道理，须仔细切实地参究，不能随便草草，落入断见或常见的不正确见解中。

至于禅门中的禅定，在六祖《坛经》中，以及祖师们的语录中，都曾谈到过了，这里不多引举，只录南泉的话，以做结束。

据说十地菩萨，住“首楞严”三昧，得诸佛秘密法藏，自然得一切禅定解脱，神通妙用，至一切世界，普现色身，或示现成等正觉，转大法轮，入涅槃；使无量入毛孔，演一句经，无量劫其义不尽；教化无量千亿众生，得无生忍，尚唤作所知愚，极微细所知愚，与道全乖。大难！大难！珍重。

《金刚经》中说：“我所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前面所述的种种一切，读者只当作梦中话听好了。如果当作实法去了解，就把醍醐变成毒药了，说的人无心，听的人可就上当了。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禅话／南怀瑾著．—北京：东方出版社，2015.1

ISBN 978-7-5060-8035-4

Ⅰ．①禅… Ⅱ．①南… Ⅲ．①禅宗－研究 Ⅳ．①B946.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43323号

禅话

南怀瑾 著

责任编辑：冯文丹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朝阳门内大街166号

邮 编：100706

印 刷：环球印刷（北京）有限公司

版 次：2015年10月第1版

印 次：2015年10月第1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10.5

字 数：104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8035-4

定 价：1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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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书香世家，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坚实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先生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溯源返归故里，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本书讲的，是从达摩东来到唐代中期，禅宗各位祖师修法得道及衣钵传承的故事。南怀瑾先生著作此书，依据的是《传灯录》《五灯会元》《指月录》等禅宗史书。这些书，是极为普通的。一般人看了，所见不过是各位高僧的小传。而南先生读书，不放过一处细节，更重要的，是以文字为依托，参悟、擒拿未曾写出的虚空留白。随时会起疑情，处处都是话头。例如，达摩大师为何“终日默然，面壁而坐”？二祖晚年混迹街市，完全不是一副高僧的样子，这是什么缘故？……在早期禅宗史料不多、记载较为简略的条件下，南先生的读书法，可垂范后来。先生在每则故事中不时加入的按语，或赞叹感慨，或延伸解义，或指示修禅路上各处关键，读者如有切实的工夫和经验，感受和收获也会不同。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及其后人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遵南师遗愿，对已在大陆出版过的简体字版作品进行重新整理和修订，陆续推出，力求贴近原讲原述，还原作品原貌。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东方出版社

二〇一五年七月

出版说明

一九七〇年的七月，南师怀瑾先生在台北开办并主持一个禅学班，为期六个月。次年元月禅学班结束后，旋即创办《人文世界》月刊。

本书原为南师所亲撰，分别刊载于《人文世界》各期，而其内容则为禅学班之课程，属于禅宗《指月录》中公案之讲解。各篇皆以讲课记录方式撰写，篇名为《禅宗新语》。

后于一九七三年，将各篇集辑成册，由《人文世界》杂志社先行出版，书名改为《禅话》。

六年后的一九七七年，因《人文世界》杂志业已停刊，南师即于闭关之前，嘱咐古国治同学，成立一个出版社，俾继续出版书籍业务。

本集书名《禅话》二字，听起来似有轻松小品之意，而其实际内容，是在轻松的公案解析中，令人得识禅宗之严肃重大内涵。禅学班的学友们，多为禅宗仰慕者，或求学者，故南师讲解的主旨，以建立正确根本方向为重。见识正，则未来才能不偏不狂，此乃本书之精华所在。

现值修订再版之际，略述本书有关各事，并盼与读者在学习的路上，共勉之。

刘雨虹 记

二〇一五年 夏月

话头

——答叔、珍两位质疑的信

清人舒位诗谓：“秀才文选半饥驱。”龚定盦的诗也说：“著书都为稻粱谋。”其然乎！其不然乎？二十多年来，随时随地，都需要为驱饥而作稻粱的打算，但从来不厚此薄彼，动用头脑来安抚肚子。虽然中年以来，曾有几次从无想天中离位，写作过几本书，也都是被朋友们逼出来的，并非自认为确有精到的作品。

况且平生自认为不可救药的缺点有二：粗鄙不文，无论新旧文学，都缺乏素养，不够水准，此所以不敢写作者一。秉性奇懒，但愿“饱食终日，无所用心”，视为人生最大享受。一旦从事写作，势必劳神费力，不胜惶恐之至，此其不敢写作者二。

无奈始终为饥饿所驱策，因此只好信口雌黄，滥充讲学以糊口。为了讲说，难免必须动笔写些稿子。因此而受一般青年同好者所喜，自己翻觉脸红。此岂真如破山明所谓：“山迥迥，水潺潺，片片白云催犊返。风潇潇，雨洒洒，飘飘黄叶止儿啼。”如斯而已矣乎！

但能了解此意，则对我写作、讲说，每每中途而废之疑，即可谅之于心。其余诸点，暂且拈出一些古人的诗，借作“话题”一参，当可会之于心，哑然失笑了！

关于第一问者：

中路因循我所长，由来才命两相妨。

劝君莫更添蛇足，一盏醇醪不得尝。

（李商隐）

促柱危弦太觉孤，琴边倦眼眄平芜。

香兰自判前因误，生不当门也要锄。

（龚自珍）

关于第二问者：

饱食终何用，难全不朽名。

秦灰遭鼠盗，鲁壁窜鲰生。

刀笔偏无害，神仙岂易成。

却留残阙处，付与竖儒争。

（吴梅村）

关于第三问者：

一钵千家饭，孤身万里游。

睹人青眼少，问路白云头。

（布袋和尚）

勘破浮生一也无，单身只影走江湖。

鸢飞鱼跃藏真趣，绿水青山是道图。

大梦场中谁觉我，千峰顶上视迷途。

终朝睡在鸿蒙窍，一任时人牛马呼。

（刘悟元）

南怀瑾

一九七三年孟春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话头

中国禅宗的初祖——达摩大师

对我是谁人不识

面壁而坐 终日默然

为求真理而出家的少年学僧——神光

神光的断臂

达摩禅

了不可得安心法

禅宗开始有了衣法的传承

达摩所传的禅宗一悟便了吗

达摩禅的二入与四行

五度中毒 只履西归

南北朝时代之中国禅与达摩禅

北魏齐梁之间佛学与佛教发展的大势

齐梁之间中国的大乘禅

中国大乘禅的初期大师

南朝的奇人奇事——中国维摩禅大师傅大士

平实身世

照影顿悟

被诬入狱

舍己为人

名动朝野

帝廷论义

撒手还源

附：有关傅大士的传记资料

还珠留书记

禅宗三祖其人其事

从禅宗四祖的传记中追寻三祖的踪迹

向居士与僧璨的形影

关于向居士与神光大师的短简名书

僧璨大师的时代和历史

《信心铭》的价值

达摩禅与二、三祖的疑案

二祖慧可与三祖僧璨

二祖晚年的混俗问题

有关二祖传记的疑案

中国佛教原始的禅与禅宗四祖的风格

自南北朝至隋唐间的禅道发展与影响

汉末有关习禅的初期发展史料

东晋以后有关习禅的史料与论评

禅宗四祖道信的笃实禅风

轻生死重去就的道信大师之风格

五祖弘忍大师

破头山上的栽松老道

平凡的神奇充满了初唐以前的禅门

隋唐以后盛传的三生再世之说

道信大师与弘忍大师的授受祖位与其他

懒融

隋唐间达摩禅的分布

破头山与牛头山

赚得百鸟衔花的懒融

善恶一心都可怕

在山的悟对和出山的行为

法融一系的禅心与文佛

诗境与禅语

吹布毛的启发

老难为善

至圣独照的隽语

法融一系的禅心与文佛索引表

马祖不是妈祖

一段民间传说的插曲

马大师活用了教学法

一颗大明珠

猎到一个弓箭手

不离本行的猎手

又是一颗明珠

唐宋间与湖南有关的禅宗大德

南宗禅在唐初的茁壮

南行禅道落在江湖

奠基南宗的两大柱石

行思禅师

初唐时期的文化大势

唐初中国佛学的茁壮

一砖头打出来的宗师

附录：禅的幽默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中国禅宗的初祖——达摩大师

据禅宗史料的记载，菩提达摩秉着他师父（印度禅宗第二十七祖般若多罗）的遗教，正当中国南朝梁武帝普通元年，后魏孝明帝正光元年（公元五二○年）期间[1]到达了中国。他师父的遗言说： “路行跨水复逢羊，独自栖栖暗渡江。”便是指他由南印度渡海东来，先到南朝与梁武帝见面，话不投机，因此就栖栖惶惶地暗渡长江，到了北朝的辖区河南的嵩山少林寺。佛典中对于杰出的人才，向来比之为龙象。达摩大师在南北朝时代，传授了禅宗的心法，虽然有了二祖慧可（神光）接承了他的衣钵，但是道育和尚与道副和尚以及比丘尼总持，也都是他的入门弟子。尤其是神光与道育，更为杰出。但是他们遭遇的时势，与传教的阻力也更为艰难。这便是他师父遗言所谓：“日下可怜双象马，二株嫩桂久昌昌”的影射了。

中国的画家，在元、明以后，经常喜欢画一个环眼碧睛而虬髯的胡僧，足踏一枝芦苇，站在滔滔的波浪间，作前进的姿态，那便是描写达摩大师由南朝暗渡长江而到后魏的典故。达摩偷渡过江到北方去是不错，是否用一枝芦苇来渡江，却无法稽考。这很可能是把神僧“杯渡和尚”的故事，纳入“独自栖栖暗渡江”的诗情画意中，以增添达摩的神异色彩。

对我是谁人不识

达摩大师由南印度航海东来，先到了广州。那时，距离唐太宗时代，大约还差一百年，玄奘法师还没有出生。而在这以前，印度的佛教与印度文化的传入中国，都是从西域经过中国西北部而来的。中国历史上所称的北魏（或称后魏），便是佛教文化的鼎盛地区，也是南北朝期间佛教最发达的时期。同时，也是中国佛教从事翻译，讲解佛经义理，寻思研探般若（慧学）等佛学文化的中心重镇。

同此时期，南朝的梁武帝也是笃信宗教的统治者，他以宗教家的资质，虔诚地相信佛教与道教。曾经亲自讲解佛经与《老子》，又持斋信佛，舍身在佛寺里做工。作为一个政治上的统治人物，以帝王之尊，舍身佛寺为奴，又充当传教师，讲解道书，过一过传教师与学者的瘾，这已是违背大政治家的法则，没有做到无偏党而“允执厥中”，也可以说因此便注定他要失败的后果。所以达摩大师的师父 （般若多罗），六十年前远在印度时，便预言他会失败。他告诉达摩说：“你到中国传道，将来悟道之士，多不胜数。但在我去世后六十多年，那一个将有灾难，犹如‘水中文布’（指梁武帝），你须好自为之。最好不要在南方久耽，因为南方的领导者，只是喜欢世俗有所为而为的佛教功德，对于佛法的真谛，并没有真正的认识。”

达摩大师又问他师父，中国佛教以后发展的情形。他师父说：“从此以后再过一百五十年，会有个小灾难。”同时告诉他另一预言：“心中虽吉外头凶，川下僧房名不中。如遇毒龙生武子，忽逢小鼠寂无穷。”这便是指中国佛教僧众中有些不自检点，因此招来北周武帝的废佛教、废僧尼的灾难，也就是中国佛教史上有名的“三武之难”之一。

预言的偶中也罢，不幸而言中也罢，这是禅的零星小火花，而非禅的重心，并不足为奇。后来达摩大师初到南方与梁武帝见了面，梁武帝果然问他：“朕（我）登位以来，造佛寺、写佛经，引度人们出家为僧，多得不可胜记。我这样做功德，请问会有什么结果？”大师说：“这些并无功德。”梁武帝问：“何以没有功德？”大师说：“这些事，只是人们想求升天的果报，终归是有渗漏的因果关系。犹如影子跟着形体，虽然是有，毕竟不是真实的事。”梁武帝又问：“怎样才是真的功德呢？”大师说：“真正智慧的解脱，是证悟到智慧的体性，本来便是空寂、圆明、清净、妙密的实相无相。这种智慧成就的真功德，不是以世俗的观念求得的。”梁武帝问：“怎样是圣道最高的第一义呢？”大师说：“空廓无相，并无圣道的境界。”梁武帝问：“那么，与我相对的是谁呢？”大师说：“不知道。”

新语云[2]：原文记载：“帝问：‘如何是圣谛第一义？’师曰：‘廓然无圣。’帝问：‘对朕者谁？’师曰：‘不识。’”今皆擅加语体新译，以便此时此地的读者容易晓了。如要求准确，仍须读原文为准，不必随便阿从。

唯“不识”一句，应照唐音读之。相当于现在的广东话、闽南语。盖广东话及闽南语，还能直接唐音。如照现代语读之，认为 “不识”，就是不认识的意思，大体固然可通，究竟离禅宗语录的原意甚远了。

又：禅宗教人直接认识 “我”是什么？什么是“我”？元、明以后的禅师，教人参“念佛是谁？”也便是这个意思。梁武帝被达摩大师迫得窘了，问到得道圣人们至高无上的真理，第一义谛的境界是什么？大师便说那是空廓无相，也无圣道存在的境界。因此使梁武帝更窘，所以他便直截了当用责问的口吻说： “对朕者谁？”这等于说：既然没有境界，也没有圣道和圣人的存在，那么，你不是得道的祖师吗？得道的祖师岂不就是圣人吗？那你此刻和我相对，你又是谁呢？这一句，真问到关节上去。大师就抓住这个机会说：“莫知”啊！这等于说：不要说我本非我，你梁武帝若能真正懂得我本非我，现在相对之你我，毕竟无“我”可得时，你便成了！可惜梁武帝真“莫知”啊！所以大师也只好溜之大吉，偷偷地暗自渡江北去了！

关于“廓然无圣”一语，解释得最透彻的，莫过于明末禅宗大师密云圜悟的答问《中庸》“虽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的话了。密云圜悟禅师说：“具足凡夫法，凡夫不知。具足圣人法，圣人不知。凡夫若知，即是圣人。圣人若知，即是凡夫。”《尚书·多方》说：“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皆作如是观。

面壁而坐 终日默然

达摩大师渡过长江，到达少林寺后，便一天到晚默然不语，面对石壁跏趺而坐（俗名打坐）。他本来是从印度过来的外国和尚，可能当时言语不太通。同时，那个时代的人们，除了讲论佛学经典的义理以外，只有极少数的人学习小乘禅定的法门，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禅宗。因此，一般人对于大师的“终日默然，面壁而坐”就莫明其所以然了。所以大家便替他取了一个代号，叫他“壁观婆罗门”。当此之时，举世滔滔，哪里找到明眼人？哪里找个知心人？又向哪里找个“举世非之而不加沮，举世誉之而不加劝”，立志以天下为己任的继承人呢？所以他只有独坐孤峰，面壁相对，沉潜在寂默无言的心境里，慢慢地等待着后起之秀的来临了！

新语云：后世学禅的人，有的“拿到鸡毛当令箭”，认为要学禅宗，便须面对墙壁打坐，才是禅门的心法。而且这种情景，愈传愈久，流入唐、宋以后的道家，修炼神仙丹法者的手里，就变成 “百日筑基，三年哺乳，九年面壁”的修道程序了。换言之：只要花上十二三年的修炼代价，便可“立地成仙”而 “白日飞升”。比起六岁开始读书求学，花上十二三年的时间，才拿到一个学位，然后谋得一个职业，也仅得温饱而已。如此两相比较，学仙实在太划得来。究竟是耶？非耶？或仅为梦寐求之的呓语耶？暂时保留意见，姑不具论。但把达摩大师初到中国，在少林寺“面壁而坐”的故事，变成修道或学佛的刻板工夫，实在令人哑然失笑。因为在大师传授的教法中，实在找不出要人们都去面对墙壁而坐的指示啊！

为求真理而出家的少年学僧——神光

中国的文化思想，到了南北朝时代，承接魏、晋以来的“玄学”和“清谈”之后，翻译佛经与精思佛学的风气，空前兴盛。那种盛况，犹如现代追求科学的风气一样。于是，有一位杰出的青年，便在这个时代潮流中，冲进了禅宗的传统，打破了大师“终日默然，面壁而坐”的岑寂。这就是后来中国禅宗尊为第二代祖师的神光大师。

神光大师，正式的法名叫慧可。他是河南武牢人，俗家姓姬。据说，他父亲姬寂先生在没有生他的时候，常常自己反省检讨，认为他的家庭，素来是积善之家，哪里会没有儿子呢？因此他开始祈祷求子。有一夜，他感觉到空中有一道特别的光明照到他们家，随后他的妻子就怀孕而生了神光。因此就以光命名，纪念这段祥瑞的征兆。这些都无关紧要，但照本直讲，略一叙说而已。

神光在幼童时代，他的志气就不同于一般儿童。长大以后，博览诗书，尤其精通“玄学”。可是他对家人的生产事业并无兴趣，而只喜欢游山玩水，过着适性的生活，因此他经常来往于伊川与洛阳一带。这在古代的农业社会里，也并不算是太奢侈的事。

后来他对于“玄学”的道理，愈加深入了，结果反而感觉到空谈“玄学”的乏味。并且常常感叹地说：“孔子、老子的教义，只是人文礼法的学术，树立了人伦的风气与规范。《庄子》、《易经》等书籍，也不能尽穷宇宙人生奥妙的真理。”由此可见他研究得愈深入，对形而上道愈抱有更大的怀疑了。后来他读佛经，觉得还可以超然自得，因此他便到洛阳龙门的香山，皈依宝静禅师，出家做了和尚。又在永穆寺受了佛教所有的戒律，于是便悠哉游哉，往来于各处佛学的讲座之间，遍学大乘与小乘所有的佛学。

到了三十二岁的时候，他又倦游归来，回到香山。一天到晚，只是静坐。这样经过了八年的苦行，有一天，在他默然静坐到极寂静的时候，忽然在定境中看见一个神人对他说：“你想求得成就的果位，何必停留在这里呢？光明的大道并不太远，你可以再向南去。”他听了以后，知道这是神异的助力，因此便自己改名叫神光。但到了第二天，便觉得头部犹如刀刺一样的疼痛。他的师父宝静法师知道了，想要叫他去治病。但空中又忽然有一个声音说：“这是脱胎换骨，并非普通的头痛。”于是神光便把自己先后两次奇异的经过告诉了师父。他师父一看他的头顶，真的变了样，长出了五个峥嵘的头骨，犹如五个山峰挺立而出一样。因此便说：“你的相的确改变了，这是吉祥的兆头，是可以证果的证明。你听到神奇的声音，叫你再向南去，我想在少林寺住着的达摩大师，可能就是你的得法师父。你最好到少林寺去探访他，听说他是一位得道的‘至人’呢！”神光听了他剃度师宝静法师的教导，因此便到少林寺去找达摩大师。

新语云：后世讲解禅宗或禅学的人，一提到二祖神光悟道的公案，便将神光向达摩大师求乞“安心”法门一节，认为是禅的重心。殊不知“安心”法门的一段记载，只是记述达摩大师在那个时候当机对境，借此接引神光悟入心地境界，一时所用权巧方便的教授法，而并非禅宗的究竟，即止于如此。

其次，大家除了追述神光因问取“安心”法门而悟道以外，完全忽略了二祖在未见达摩大师以前的个人经历，和他修习佛学的用功，以及他未见达摩以前，曾经在香山“终日宴坐”修习禅定工夫达八年之久的经过。同时更忽略了达摩大师从般若多罗尊者处得法之后，以他的睿智贤达，还自依止其师执役服勤，侍奉了四十年之久。直到他师父逝世以后，他才展开弘法的任务。现在人习禅学道，不切实际，不肯脚踏实地去做工夫，而且只以主观的成见，作客观的比较。自己不知慧力和慧根有多少，不明是非的究竟，而以极端傲慢自是之心，只知诛求别人或禅人们的过错，却不肯反躬而诚，但在口头上随便谈禅论道，在书本上求取皮毛的知识，便以此为禅，真使人油然生起“终日默然”之思了！

神光的断臂

神光到达嵩山少林寺，见到达摩大师以后，一天到晚跟着他，向他求教。可是大师却经常地“面壁”而坐，等于没有看见他一样，当然更没有教导他什么。但是神光并不因此而灰心退志，他自己反省思维，认为古人为了求道，可以为法忘身；甚至，有的敲出了骨髓来作布施；还有的输血救人；或者把自己的头发铺在地上，掩盖污泥而让佛走过；也有为了怜悯饿虎而舍身投崖自绝，布施它们去充饥（这些都是佛经上叙说修道人的故事）。在过去有圣贤住世的时代，古人们尚且这样恭敬求法，现在我有什么了不起呢？因此，他在那年十二月九日的夜里，当黄河流域最冷的季节，又碰到天气变化，在大风大雪交加之夜，他仍然站着侍候达摩大师而不稍动。等到天亮之后，他身边堆积的冰雪，已经超过了膝盖（后来宋儒程门立雪的故事，便是学习神光二祖恭敬求道的翻版文章）。

经过这样的一幕，达摩大师颇为怜悯他的苦志。因此便问他：“你这样长久地站在雪地中侍候我，究竟为了什么？”神光被他一问，不觉悲从中来，因此便说：“我希望大和尚（和尚是梵文译音，是佛教中最尊敬的称呼，等于大师，也有相同于活佛的意义）发发慈悲，开放你甘露一样的法门，普遍地广度一般人吧！”我们读了神光这一节答话的语气，便可看出他在求达摩大师不要缄默不言地保守禅的奥秘，而希望他能公开出来，多教化救济些人。虽然每句话都很平和，但骨子里稍有不满。达摩大师听了以后，更加严厉地对神光说：“过去诸佛至高无上的妙道，都要从远古以来，经过多生累劫勤苦精进的修持；行一般人所不能行的善行功德，忍一般人所不能忍的艰难困苦。哪里可以利用一些小小的德行、小小的心机，以轻易和自高自慢的心思，就想求得大乘道果的真谛。算了罢！你不要为了这个念头，徒然自己过不去，空劳勤苦了。”神光听了达摩大师这样一说，便偷偷地找到一把快刀，自己砍断了左手的臂膀，拿来放在大师的前面。

新语云：这是中国禅宗二祖神光有名的断臂求道的公案。我们在前面读了神光大师学历经历的记载，便可知道神光的聪明智慧，绝不是那种笨呆瓜。再明白地说，他的智慧学问，只有超过我们而并不亚于我们。像我们现在所讲的佛学之理，与口头禅等花样，他绝不是不知道。那么他何以为了求得这样一个虚无缥缈而不切实际的禅道，肯作如此的牺牲，除非他发疯了有了精神病，才肯那么做，对吗？世间多少聪明的人，都被聪明所误，真是可惜可叹！何况现代的人们，只知讲究利害价值，专门喜欢剽窃学问，而自以为是呢！其次，更为奇怪的是神光为了求道，为什么硬要砍断一条臂膀？多叩几个头，跪在地上，加上眼泪鼻涕的苦苦哀求不就得了吗？再不然送些黄金美钞，多加些价钱也该差不多了。岂不闻钱可通神吗？为什么偏要断臂呢？这真是千古呆事，也是千古奇事。神光既不是出卖人肉的人，达摩也不是吃人肉的人，为什么硬要断去一条臂膀呢？姑且不说追求出世法的大道吧，世间历史上许多的忠臣孝子、节妇义夫，他们也都和神光一样是呆子吗？宁可为了一个不着边际的信念，不肯低头，不肯屈膝，不肯自损人格而视死如归；从容地走上断头台，从容地钉上十字架。这又是为了什么呢？儒家教诲对人对事无不竭尽心力者谓之忠，敬事父母无不竭尽心力者谓之孝。如果以凡夫看来，应当也是呆事。“千古难能唯此呆”，我愿世人“尽回大地花千万，供养宗门一臂禅”。那么，世间与出世间的事，尽于此矣。

此外，达摩大师的运气真好，到了中国，恰巧就碰上了神光这个老好人。如果他迟到现在才来，还是用这种教授法来教人，不被人按铃控告到法院里去吃官司，背上种种的罪名才怪呢！更有可能会挨揍一顿，或者被人捅一短刀或扁钻。如果只是生闷气地走开算了，那还算是当今天底下的第一等好人呢。后来禅宗的南泉禅师便悟出了这个道理，所以他晚年时，厌倦了“得天下之蠢材而教之”的痛苦，便故意开斋吃荤，赶跑了许多围绕他的群众。然后他便说：“你看，只要一盘肉，就赶跑了这些闲神野鬼。”多痛快啊！

[1]. 据《景德传灯录》（宋本）之西来年表。

[2]. 本书作者的案语。以下同。

达摩禅

了不可得安心法

神光为了求法斩断了一条左臂，因此赢得了达摩大师严格到不近人情的考验，认为他是一个可以担当佛门重任，足以传授心法的大器。便对他说：“过去一切诸佛，最初求道的时候，为了求法而忘记了自己形骸肉体的生命。你现在为了求法，宁肯斩断了一条左臂，实在也可以了。”于是就替他更换一个法名，叫慧可。神光便问：“一切诸佛法印，可不可以明白地讲出来听一听呢？”达摩大师说：“一切诸佛的法印，并不是向别人那里求得的啊！”因此神光又说：“但是我的心始终不能安宁，求师父给我一个安心的法门吧！”达摩大师说：“你拿心来，我就给你安。”神光过了好一阵子才说：“要我把心找出来，实在了不可得。”达摩大师便说：“那么，我已经为你安心了！”

新语云：这便是中国禅宗里有名的二祖神光求乞“安心”法门的公案。一般都认为神光就在这次与达摩大师的对话中，悟得了道。其实，禅宗语录的记载，只记叙这段对话，并没有说这便是二祖神光悟道的关键。如果说神光便因此而大彻大悟，那实在是自误误人了。根据语录的记载，神光问：“诸佛法印，可得闻乎？”达摩大师只是告诉他“诸佛法印，匪从人得”。也就是说：佛法并不是向别人那里求得一个东西的。因此启发了神光的反躬自省，才坦白说出“反求诸己”以后，总是觉得此心无法能安，所以求大师给他一个安心的法门。于是便惹得达摩大师运用启发式的教授法，对他说：“只要你把心拿出来，我就给你安。”不要说是神光，谁也知道此心无形相可得，无定位可求，向哪里找得出呢？因此神光只好老实地说：“要把心拿出来，那根本是了无迹象可得的啊！”大师便说：“我为汝安心竟。”这等于说：此心既无迹象可得，岂不是不必求安，就自然安了吗？换言之，你有一个求得安心的念头存在，早就不能安了。只要你放心任运，没有任何善恶是非的要求，此心何必求安？它本来就自安了。虽然如此，假使真能做到安心，也只是禅门入手的方法而已。如果认为这样便是禅，那就未必尽然了。

除此以外，其他的记载，说达摩大师曾经对神光说过：“外息诸缘，内心无喘。心如墙壁，可以入道。”神光依此做工夫以后，曾经以种种见解说明心性的道理，始终不得大师的认可。但是大师只说他讲的不对，也并没有对他说 “无念便是心体”的道理。有一次，神光说：“我已经休息了一切的外缘了。”大师说：“不是一切都断灭的空无吧？”神光说：“不是断灭的境界。”大师说：“你凭什么考验自己，认为并不断灭呢？”神光说：“外息诸缘以后，还是了了常知的嘛！这个境界，不是言语文字能讲得出来的。”大师说：“这便是一切诸佛所传心地的体性之法，你不必再有怀疑了。”有些人认为这才是禅宗的切实法门，也有人以为这一段的真实性，值得怀疑。因为这种方法，近于小乘佛法的 “禅观”修习，和后来宗师们的方法，大有出入，而达摩大师所传的禅，是大乘佛法的直接心法，绝不会说出近于小乘 “禅观”的法语。其实，真能做到 “外息诸缘，内心无喘”，就当然会内外隔绝，而 “心如墙壁”了。反之，真能做到 “心如墙壁”，那么 “外息诸缘，内心无喘”自然就是 “安心”的法门了。所以神光的 “觅心了不可得”，和达摩的 “我为汝安心竟”，虽然是启发性的教授法，它与 “外息诸缘”等四句教诫性的方法，表面看来，好像大不相同。事实上，无论这两者有何不同，都只是禅宗 “可以入道”的方法，而非禅的真髓。换言之：这都是宗不离教，教不离宗的如来禅，也就是达摩大师初来中国所传的如理如实的禅宗法门，道地笃实，绝不虚晃花枪。这也正和大师付嘱神光以四卷 《楞伽经》来印证修行的道理，完全契合而无疑问了。现在人谈禅，“外着诸缘，内心多欲。心如乱麻，哪能入道”呢！

禅宗开始有了衣法的传承

达摩大师在少林寺耽了九年，将要回国之前，便对门人们说：“我要回国的时间快到了，你们都各自说说自己的心得吧！”

道副说：“依我的见解，不要执着文字，但也不离于文字，这便是道的妙用。”

大师说：“你得到我的皮毛了。”

总持比丘尼说：“依我现在的见解，犹如庆喜看见阿閦佛国（佛说东方另一佛之国土）的情景一样。见过了一次，认识实相以后，更不须再见了。”

大师说：“你得到我的肉了。”

道育说：“四大（地、水、火、风）本来是空的，五阴（色、受、想、行、识）并非是实有的。依我所见，并无一法可得。”

大师说：“你得到我的骨了。”

最后轮到神光（慧可）报告，他只是作礼叩拜，而后依然站在原位，并未说话。

大师说：“你得到我的真髓了！”

因此又说：“从前佛以‘正法眼’交付给摩诃迦叶大士，历代辗转付嘱，累积至今，而到了我这一代。我现在交付给你了，你应当好好地护持它。同时我把我的袈裟（僧衣）一件传授给你，以为传法的征信。我这样做，表示了什么意义，你可知道吧？”神光说：“请师父明白指示。”大师说：“内在传授法印，以实证心地的法门。外加传付袈裟，表示建立禅宗的宗旨。因为后代的人们，心地愈来愈狭窄，多疑多虑，或许认为我是印度人，你是中国人，凭什么说你已经得法了呢？有什么证明呢？你现在接受了我传授衣法的责任，以后可能会有阻难。届时，只要拿出这件征信的僧衣和我传法的偈语，表明事实，对于将来的教化，便无多大妨碍了。在我逝灭后两百年，这件僧衣就停止不传了。那个时候，禅宗的法门，周遍到各处。不过明道的人多，真正行道的人很少。讲道理的人多，通道理的人太少。但在千万人中，沉潜隐秘地修行，因此而证得道果的人也会有的。你应当阐扬此道，不可轻视没有开悟的人。你要知道，任何一个人，只要在一念之间，回转了向外驰求的机心，便会等同于本来已自得道的境界一样。现在，我把传法偈语交代给你：

吾本来兹土，传法救迷情。

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

同时引述《楞伽经》四卷的要义，印证修持心地法门的道理。接着大师又说：“《楞伽经》便是直指众生心地法门的要典，开示一切众生，由此悟入。我到中国以后，有人在暗中谋害我，曾经五次用毒。我也曾经亲自排吐出毒药来试验，把它放在石头上，石头就裂了。其实我离开南印度，东渡到中国来，是因为中国有大乘的气象，所以才跨海而来，以求得继承心法的人。到了中国以后，因为机缘际遇还没到，只好装聋作哑、如愚若讷地等待时机。现在得到你，传授了心法，我此行的本意总算有了结果了。”

新语云：除此以外，其他的事理应该去研读原文，如《传灯录》、《五灯会元》、《指月录》等禅宗汇书可知，不必多加细说。

达摩所传的禅宗一悟便了吗

看了以上所列举的达摩大师初到中国传授禅宗心法的史料故事，根本找不出一悟就了，便是禅的重心的说法。所谓“安心”法门，所谓“外息诸缘，内心无喘”等的教法，也不过是“可以入道”的指示而已。尤其由“外息诸缘，内心无喘”与“安心”而到达证悟的境界，实在需要一大段切实工夫的程序，而且更离不开佛学经论教义中所有的教理。达摩大师最初指出要以四卷《楞伽经》的义理来印证心地用功法门，那便是切实指示修行的重要。

在佛学的要义里，所谓“修行”的“行”字，它是包括“心行”（心理思想活动的状况）和“行为”两方面的自我省察、自我修正的实证经验。如果只注重禅定的工夫以求自了，这就偏向于小乘的极果，欠缺“心行”和“行为”上的功德，而不能达到觉行圆满的佛果境界。其次，倘使只在一机一境、一言一语上悟了些道理，认为稍有会心的情景就是禅，因此便逍遥任运，放旷自在，自信这就是道，这就是禅的悟境，那不变为“狂禅”和“口头禅”才怪呢！这样的禅悟，应该只能说是“禅误”，才比较恰当。可是后世的禅风，滔滔者多属此辈，到了现在，此风尤烈，哪里真有禅的影子呢！

达摩大师所传的禅宗，除了接引二祖神光一段特殊教授法的记载以外，对于学禅的重点，着重在修正 “心念”和“行为”的要义，曾经有最恳切的指示。可是人们都避重就轻，忽略了“安心”而“可以入道”以后，如何发起慈悲的“心行”，与如何“待人接物”的“方便”。

达摩禅的二入与四行

新语云：达摩大师东来中国以后，他所传授的原始禅宗，我们暂且命名它为 “达摩禅”。现在概括 “达摩禅”的要义，是以 “二入”、“四行”为主。所谓 “二入”，就是“理入”与“行入”二门。所谓“四行”，就是“报冤行、随缘行、无所求行、称法行”等四行。

“理入”并不离于大小乘佛经所有的教理，由于圆融通达所有“了义教”的教理，深信一切众生本自具足同一的真性，只因客尘烦恼的障碍，所以不能明显地自证自了。如果能够舍除妄想而归真返璞，凝定在内外隔绝“心如墙壁”的“壁观”境界上，由此坚定不变，更不依文解义，妄生枝节，但自与“了义”的教理冥相符契，住于寂然无为之境，由此而契悟宗旨，便是真正的“理入”法门。这也就是后来天台、华严等宗派所标榜的“闻、思、修、慧” “教、理、行、果” “信、解、行、证”等的滥觞。

换言之，达摩大师原始所传的禅，是不离以禅定为入门方法的禅。但禅定（包括四禅八定）也只是求证教理，而进入佛法心要的一种必经的方法而已。如 “壁观”之类的禅定最多只能算是小乘“禅观”的极果，而不能认为禅定便是禅宗的宗旨。同时如“壁观”一样在禅定的境界上，没有向上一悟而证入宗旨的，更不是达摩禅的用心了。例如二祖神光在未见达摩以前，已经在香山宴坐八年。既然能够八年宴然静坐，难道就不能片刻“安心”吗？何以他后来又有求乞“安心”法门的一段，而得到达摩大师的启发呢？这便是在禅定中，还必须有向上一悟的明证。因此后来禅师们常有譬喻，说它如“狮子一滴乳，能迸散八斛驴乳”。

“行入”达摩大师以“四行”而概括大小乘佛学经论的要义，不但为中国禅宗精义的所在，而且也是隋、唐以后中国佛教与中国文化融会为一的精神之所系。可惜后来一般学禅的人，看祖师的语录、读禅宗的汇书等，只喜欢看公案、参机锋、转语，而以为禅宗的宗旨，尽在此矣。殊不知错认方向，忽略禅宗祖师们的真正言行，因此失却禅宗的精神，而早已走入禅的魔境，古德们所谓“杜撰禅和，如麻似粟”，的确到处都是。

（一）所谓“报冤行”

这就是说，凡是学佛学禅的人，首先要建立一个确定的人生观。认为我这一生，来到这个世界，根本就是来偿还欠债，报答所有与我有关之人的冤缘的。因为我们赤手空拳、赤条条地来到这个世界上，本来就一无所有。长大成人，吃的穿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众生、国家、父母、师友们给予的恩惠。我只有负人，别人并无负我之处。因此要尽我之所有，尽我之所能，贡献给世界的人们，以报谢他们的恩惠，还清我多生累劫自有生命以来的旧债。甚之，不惜牺牲自己而为世为人，济世利物。大乘佛学所说首重布施的要点，也即由此而出发。这种精神，它不但与孔子的 “忠恕之道”，以及“躬自厚，而薄责于人”的入世之教，互相吻合，而且与老子的“生而不有，为而不恃”的效法天道自然的观念，以及“以德报怨”的精神，完全相同。达摩大师自到中国以后，被人所嫉，曾经五次施毒，他既不还报，也无怨言。最后找到了传人，所愿已达，为了满足妒嫉者仇视的愿望，才中毒而终。这便是他以身教示范的宗风。以现代语来讲，这是真正的宗教家、哲学家的精神所在。苏格拉底的从容自饮毒药；耶稣的被钉上十字架；子路的正其衣冠，引颈就戮；文天祥的从容走上断头台等事迹，也都同此道义而无二致。只是其间的出发点与目的，各有不同。原始在印度修习小乘佛学有成就的阿罗汉们，到了最后的生死之际，便说：“我生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办，不受后有。”然后便溘然而逝，从容而终。后来禅宗六祖的弟子，永嘉大师在 《证道歌》中说：“了即业障本来空，未了先须偿宿债。”都是这个宗旨的引申。所以真正的禅宗，并不是只以梅花明月，洁身自好便为究竟。后世学禅的人，只重理悟而不重行持，早已大错而特错。因此达摩大师在遗言中，便早已说过：“至吾灭后二百年，衣止不传，法周沙界。明道者多，行道者少。说理者多，通理者少。”深可慨然！

僧昙琳序记达摩大师《略辨大乘入道四行》云：

“谓修道行人若受苦时，当自念言：我从往昔无数劫中，弃本从末，流浪诸有，多起冤憎，违害无限。今虽无犯，是我宿殃，恶业果熟，非天非人所能见与。甘心忍受，都无冤诉。经云：逢苦不忧。何以故？识达故。此心生时，与理相应，体冤进道，故说言报冤行。”

（二）所谓“随缘行”

佛学要旨，标出世间一切人、事，都是“因缘”聚散无常的变化现象。“缘起性空，性空缘起”，此中本来无我、无人，也无一仍不变之物的存在。因此对苦乐、顺逆、荣辱等境，皆视为等同如梦如幻的变现，而了无实义可得。后世禅师们所谓的“放下”、“不执着”、“随缘销旧业，不必造新殃”，也便由这种要旨的扼要归纳而来。这些观念，便是“淡泊明志，宁静致远”的更深一层的精义。它与《易经·系辞传》所谓“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居易以俟命”，以及老子的“少私寡欲”法天之道，孔子的 “饭蔬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吾如浮云”等教诫，完全吻合。由此观念，而促使佛家许多高僧大德们 “入山唯恐不深”、“遁世唯恐不密”。由此观念，而培植出道、儒两家许多隐士、神仙、高士和处士们 “清风亮节”的高行。但如以“攀缘”为 “随缘”，则离道日远，虽然暂时求静，又有何益？

僧昙琳序记云：

“众生无我，并缘业所转。苦乐齐受，皆从缘生。若得胜报荣誉等事，是我过去宿因所感，今方得之。缘尽还无，何喜之有。得失从缘，心无增减。喜风不动，冥顺于道，是故说言随缘行也。”

（三）所谓“无所求行”

就是大乘佛法心超尘累、离群出世的精义。凡是人，处世都有所求。有了所求，就有所欲。换言之：有了所欲，必有所求。有求就有得失、荣辱之患；有了得失、荣辱之患，便有佛说 “求不得苦”的苦恼悲忧了。所以孔子也说：“吾未见刚者。”或对曰：“申枨。”子曰：“枨也欲，焉得刚。”如果把孔子所指的这个意义，与佛法的精义衔接并立起来，便可得出“有求皆苦，无欲则刚”的结论了。倘使真正诚心学佛修禅的人，则必有一基本的人生观，认为尽其所有，都是为了偿还宿世的业债，而酬谢现有世间的一切。因此立身处世在现有的世间，只是随缘度日以销旧业，而无其他的所求了。这与老子的“道法自然”以及“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乃至孔子所谓“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都是本着同一精神，而从不同的立场说法。但是后世学禅的人，却以有所得的交易之心，要求无相、无为而无所得的道果，如此恰恰背道而驰，于是适得其反的效果，当然就难以避免了。

僧昙琳序记云：

“世人长迷，处处贪着，名之为求。智者悟真，理将俗反。安心无为，形随运转。万有斯空，无所愿乐。功德黑暗，常相随逐。三界久居，犹如火宅。有身皆苦，谁得而安。了达此处，故舍诸有，息想无求。经云：有求皆苦，无求乃乐。判知无求，真为道行。故言无所求行也。”

（四）所谓“称法行”

这是归纳性的包括大小乘佛法全部行止的要义。主要的精神，在于了解人空、法空之理，而得大智慧解脱道果以后，仍须以利世济物为行为的准则。始终建立在大乘佛法以布施为先的基础之上，并非专门注重在“榔傈横担不见人，直入千峰万峰去”，而认为它就是禅宗的正行。

僧昙琳序记云：

“性净之理，目之为法。此理，众相斯空，无染无着，无此无彼。经云：法无众生，离众生垢故。法无有我，离我垢故。智者若能信解此理，应当称法而行。法体无悭，于身命财，行檀舍施，心无恡惜。达解二空，不倚不着。但为去垢，称化众生，而不取相。此为自行，复能利他，亦能庄严菩提之道。檀施既尔，余五亦然。为除妄想，修行六度而无所行，是为称法行。”

以上所说的，这是达摩禅的“正行”，也便是真正学佛、学禅的“正行”。无论中唐以后的南北二宗是如何的异同，但可以肯定地说一句：凡不合于达摩大师初传禅宗的“四行”者，统为误谬，那是毫无疑义的。如果确能依此而修心行，则大小乘佛学所说的戒、定、慧学，统在其中矣。

达摩大师曾经住过禹门千圣寺三天，答复期城太守杨衒之的问题，其原文如下：

杨问师曰： “西天五印师承为祖，其道如何？”师曰：“明佛心宗，行解相应，名之日祖。”又问：“此外如何？”师曰：“须明他心，知其今古。不厌有无，于法无取。不贤不愚，无迷无悟。若能是解，故称为祖。”又曰：“弟子归心三宝，亦有年矣。而智慧昏蒙，尚迷真理。适听师言，罔知攸措。愿师慈悲，开示宗旨。”师知恳到，即说偈曰：“亦不睹恶而生嫌，亦不观善而勤措。亦不舍智而近愚，亦不抛迷而就悟。达大道兮过量，通佛心兮出度。不与凡圣同躔，超然名之曰祖。”衒之闻偈，悲善交并。曰：“愿师久住世间，化导群有。”师曰：“吾即逝矣，不可久留。根性万差，多逢患难。”

五度中毒 只履西归

圣贤的应世，都为济物利生而立志。但圣贤的事业，都从艰危困苦中而树立，甚之，赔上自己的性命，也是意料中事。达摩大师看到当时印度佛教文化，已经不可救药，看到中国有大乘气象，可以传佛心法，所以他便航海东来，在中国住了九年。而且在短短的九年之中，大半时间，还是终日默然在少林寺面壁而坐。如此与世无争，为什么还有些人想尽办法要谋害他？这是所为何来呢？

有一次，某大学一位哲学研究所的学生问我：“学禅学佛的人，起码应该是看空一切。为什么禅宗六祖慧能大师为了衣钵，还要犹如避仇一样地逃避争夺的敌对派？这样看来，又何必学佛修禅呢？”这与达摩大师来传禅宗心法，为什么还有人要五六次谋害他，都是同一性质的问题。

如果从这个角度看来，我们号称为万物之灵的人类，本来就有这样丑陋而可怕的一面。古语说：“文章是自己的好”，所以“文人千古相轻”，争端永远不息。这所谓的文人，同时还包括了艺术等近于文学的人和事。其实，岂但“文人千古相轻”，各界各业，乃至人与人之间，谁又真能和平地谦虚礼让呢？所以“宗教中千古互相敌视”，“社会间千古互相嫉恨”，都是司空见惯，中外一例的事。人，就是这样可怜的动物，它天生具有妒嫉、仇视别人的恶根，倘使不经道德学问的深切锻炼与修养，它是永远存在的，只是有时候并未遇缘爆发而已。况且还有些专讲仁义道德和宗教的人，学识愈深，心胸愈窄，往往为了意见同异之争，动辄意气用事，乃至非置人于死地不可。佛说“贪、瞋、痴、慢、疑”五毒，是为众生业障的根本。妒嫉、残害等心理，都是随五毒而来的无明烦恼。道行德业愈高，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所谓“高明之家，鬼瞰其室”，也包括了这个道理。印度的禅宗二十四代祖师师子尊者，预知宿报而应劫被杀。后世密宗的木讷尊者，具足六通，也自甘为嫉者饮毒而亡。此外，如耶稣的被钉十字架；希腊的大哲学家苏格拉底饮毒受刑；孔子困于陈、蔡，厄于鲁、卫之间，其所遭遇的艰危困顿，唯仅免于死而已。达摩大师最后的自愿饮毒，对证他所昭示的“四行”的道理，可以说他是“心安理得”，言行如一。后来二祖神光的临终受害，也是依样画葫芦。

其次，关于达摩大师的下落，在中国禅宗的史料上，就有好几种异同的传说，最有名的，便是 “只履西归”的故事。据宋本《传灯录》祖师及西来年表的记载，当梁大通二年，即北魏孝明武泰元年，达摩大师以“化缘已毕，传法得人”，遂自甘中毒而逝，葬熊耳山，起塔（即世俗人之坟墓）于定林寺。记云：

“北魏宋云，奉使西域回。遇师于葱岭，见手携只履，翩翩独逝。云问师何往？师曰：西天去。又谓云曰：汝主已厌世。云闻之茫然，别师东迈。暨复命，即明帝已登遐矣。迨孝庄即位，云具奏其事。帝令启圹，唯空棺，一只草履存焉。”

其次，僧念常著《佛祖历代通载》，关于达摩大师的死生问题，曾有论曰：“契嵩明教著《传法正宗记》，称达摩住世凡数百年，谅其已登圣果，得意生身，非分段生死所拘。及来此土，示终葬毕，乃复全身以归，则其寿固不可以世情测也……”但念常的结论，对于明教法师的论述，并不谓然。如云：“故二祖礼三拜后依位而立，当尔之际，印尘劫于瞬息，洞刹海于毫端，直下承当，全身负荷，正所谓‘通玄峰顶，不是人间’，入此门来，不存知解者也。乌有动静去来彼此时分而可辩哉！”

又：盛唐以后，西藏密教兴盛。传到宋、元之间，密宗“大手印”的法门，普遍弘开。而且传说达摩大师在中国“只履西归”以后，又转入西藏传授了 “大手印”的法门。所以认为“大手印”也就是达摩禅。禅宗也就是大密教。

至于《高僧传》，则只写出了达摩大师自称当时活了一百五十岁。

总之，这些有关神通的事情，是属于禅与宗教之间的神秘问题，姑且存而不论。因为禅宗的重心，“只贵子见正，不贵子行履”。神通的神秘性，与修持禅定工夫的行履有关，所以暂且略而不谈。

南北朝时代之中国禅与达摩禅

北魏齐梁之间佛学与佛教发展的大势

中国的历史，继魏晋以后，就是史书上所称的南北朝时代。这个时代从东晋开始，到李唐帝业的兴起，先后约经三百年左右，在这三百年间，从历史的角度，和以统一为主的史学观念来说，我们也可称之为中国中古的 “黑暗时期”，或“变乱时期”。而从人类世界历史文化的发展来说，每个变乱的时代，往往就是文化、学术思想最发达的时代。或是时代刺激思想而发展学术；或由思想学术而反激出时代的变乱，实在很难遽下定论。因为错综复杂的因素太多，不能单从某一角度而以偏概全。现在仅从禅宗的发展史而立论，除了已经提出在北魏与梁武帝时代的达摩禅传入中国以外，还必须先了解当时在中国佛教中的中国禅等情形，然后综合清理其间的种种脉络，才能了解隋、唐以后中国禅宗兴起的史实。

人尽皆知达摩大师初来中国的动机，是他认为“东土震旦，有大乘气象”。因此渡海东来，传授了禅宗。我们从历史上回顾一下那个时期中国佛教的情形，究竟是如何的有大乘气象呢？现在先从东晋前后的情势来讲。

关于翻译佛经，著名的有鸠摩罗什、佛陀耶舍、佛驮跋陀罗、法显、昙无竭等声势浩大的译经事业。由东晋到齐、梁之间，后先相继，其中约有三十多位大师为其中心，尽心致力其事。

关于佛学义理的高深造诣，著名的有朱士行、康僧渊、支遁、道安、昙翼、僧睿、僧肇、竺道生、玄畅等，而先后相互辉映的辅佐人士，约三百人左右。

至于其中首先开创宗派，成为中国佛教的特征的，就是慧远法师在庐山结立白莲社，为后世中国净土宗的初祖。

此外，以神异 （神通）作为教化的，先后约三十人左右。其中东晋时期的佛图澄、刘宋的神僧杯渡等，对于当代匡时救世之功，实有多者。至于其他以习禅、守戒，以及以从事宣扬佛教的各种活动而著名于当世的，先后约有一百二三十人。但以上所说，只是对当时佛教中的西域客僧，与中国的出家僧人而言。有关比丘尼（出家的女众）、帝王、将相、长者、居士，以及一般林林总总的信奉者，当然无法统计。惟据史称梁天监八年，即北魏永平二年间（公元五○九年）的记载，可以窥其大略：

“时佛教盛于洛阳 （魏都），沙门自西域来者，三千余人。魏主别为之立永明寺千余间以居之。处士冯亮有巧思，魏主使择嵩山形胜之地，立闲居寺，极岩壑土木之美。由是远近承风，无不事佛。比及延昌（北魏宣武帝年号），州郡共有一万三千余寺，僧众二百万。”

但是南朝由宋、齐、梁所建立的佛寺，以及度僧出家的人数，还不在此限，也无法详细统计，如据《高僧传》等所载梁武帝对达摩大师所说：“朕即位已来，造寺、写经、度僧，不可胜记。”虽然言之过甚，但以梁武帝的作风来说，当然是很多很多。后来中唐时代诗人杜牧诗云：“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也只是指出邻近于金陵、扬州一带，江南的一角而已，并不涉及黄河南北与大江南北等地。从以上所列举的情形，对于当时的佛教和佛学文化的发展趋势，足以看出它声势的浩大，影响朝野上下，无所不至。

总之，魏晋南北朝时代三百年间，由五胡之乱而形成的变乱相仍，战伐不已的局面，凡有才识之士，大都倾向于当时名士陶渊明的高蹈避世路线。同时又适逢佛学开始昌明，因此就将悲天悯人的情绪，统统趋向于形而上道的思想领域。所以佛教中的人才，大多都是当时英华秀出的俊彦之士。次如立身从政，而又“危行言逊”的文人学士，名重当时而足以影响学术思想者，如齐、梁之间的范云、沈约、任昉、陶弘景、谢朏、何点、何胤、刘勰等人，都与佛学结有不解之缘。

齐梁之间中国的大乘禅

佛学的主旨，重在修证。而修证的方法，都以禅定为其中心。自东晋以来，因佛图澄等人屡示神异为教化，并又传译小乘禅观等的修持方法。修习禅定，对于一般从事佛学研究和信仰佛教者，已经成为时髦的风气。后来又因译经事业的发达，许多英华才智之士，吸收佛学的精义，融会中国固有文化的精华，渐已开始形成中国大乘佛学的新面目，因此达摩大师从印度东来之前曾说：“东土震旦，有大乘气象。”并非完全是凭空臆测之语。即使达摩大师不来中国传授禅宗，如果假以时日，中国的禅道，亦将独自形成为另一新兴的宗派，犹如东晋时期的慧远法师，独立开创净土宗一样。这也是事有必至、理有固然的道理。例如在齐、梁之际，当达摩大师东来之先，中国本土大乘禅的代表人物，最著名的，便有宝志和尚、傅大士、慧文法师等三人，而且他们的言行，对于隋、唐以后新兴的禅宗与其他宗派——如天台、华严宗等，都有莫大的影响。

中国大乘禅的初期大师

宝志禅师，世称志公和尚，据梁释慧皎所撰《高僧传》的记载，原名保志。

“保志，本姓朱，金城人。少出家，师事沙门僧俭为和尚，修习禅业。至宋太始初，忽如僻异，居止无定，饮食无时，发长数寸，常跣行街巷，执一锡杖，杖头挂剪刀及镜，或挂一两匹帛。齐建元中，稍见异迹，数日不食，亦无饥容。与人言，始若难晓，后皆效验。时或赋诗，言如谶记。京土士庶，皆敬事之。……”

又据《五灯会元》等所载：

“初，东阳民朱氏之妇，上巳日，闻儿啼鹰巢中，梯树得之，举以为子。七岁，依钟山沙门僧俭出家，专修禅观。宋太始二年，发而徒跣，着锦袍，往来皖山剑水之下，以剪尺拂子挂杖头，负之而行。天监二年，梁武帝诏问：弟子烦惑未除，何以治之？答曰：十二。帝问其旨如何？答曰：在书字时节刻漏中。帝益不晓。……”

总之，志公在齐、梁之际，以神异的行径，行使教化，这是他处乱世行正道，和光同尘的逆行方式，正如老子所说“正言若反”的意义一样。而他对于大乘佛法的正面真义，却有《大乘赞》十首、《十二时颂》与《十四科颂》等名著流传后世。尤其《十四科颂》中，对于当时以及后世的佛学思想，与佛法修证的精义，充分发挥了中国佛学的大乘精神。我们在千载以后读之，已经习惯成自然，并不觉得怎样特别，但对当时的学术思想界和佛学的观念来说，却是非常大胆而富有创见的著作，的确不同凡响。其中他所提出的十四项“不二法门”的观点，影响隋、唐以后的佛学和学术思想，实在非常有力。也可以说，唐代以后的禅宗，与其说是达摩禅，毋宁说是混合达摩、志公、傅大士的禅宗思想，更为恰当。因文繁不录，但就志公《十四科颂》的提示，便可由此一斑而得窥全豹：

（一）菩提烦恼不二。（二）持犯不二。（三）佛与众生不二。（四）事理不二。（五）静乱不二。（六）善恶不二。（七）色空不二。（八）生死不二。（九）断除不二。（十）真俗不二。（十一）解缚不二。（十二）境照不二。（十三）运用无碍不二。（十四）迷悟不二。

以上所举志公《十四科颂》的提纲，虽然没有完全抄录内容，但他所提出的问题，都是当时佛学界的重要问题。因为汉末到齐梁之间，大乘佛学的内容，没有完全翻译过来，大多都是根据小乘佛学的观点，还未融会大小乘佛学的真谛。总之，当齐、梁之际，在志公之前，中国本土的学者，极少有人能融会佛学的大乘义理与禅定的修证工夫，而知行合一的。但从志公、傅大士、慧文法师以后，那就大有不同了。

因此，如果要讲中国禅的开始和禅宗的发展史，就应当从志公等人说起。但志公遭逢乱世，同时中国禅的风气尚未建立，因此故意装疯卖傻，而以神秘的姿态出现。就如他的出生与身世，也都是充满了神秘的疑案。到了南宋以后，杭州灵隐寺的道济禅师，他的作风行径，也走此路线，世称“济公”。后人景慕他的为人，把他的传闻事迹，在明、清以后，还编成了小说，称为 《济公传》，普遍流行，深受一般社会的欢迎。《济公传》中许多故事，就是套用志公的事迹，混合构想而编成的。至于以神异行化的作用何在，我认为梁释慧皎法师著作《高僧传》的评论，最为恰当。如云：

“论曰：神道之为化也，盖以抑夸强、摧侮慢、挫凶锐、解尘纷。至若飞轮御宝，则善信归降；竦石参烟，则力士潜伏。当知至治无心，刚柔在化，自晋惠失政，怀愍播迁，中州寇荡，窦羯乱交，渊曜篡虐于前，勒虎潜凶于后，郡国分崩，民遭涂炭。澄公悯锋镝之方始，痛刑害之未央，遂彰神化于葛陂，骋悬记于襄邺，借秘咒而济将尽，拟香气而拔临危，瞻铃映掌，坐定凶吉，终令二石稽首，荒裔子来，泽润苍生，固无以校也。其后佛调、耆域、涉公、杯渡等，或韬光晦影，俯同迷俗；或显现神奇，遥记方兆；或死而更生；或窆后空椁；灵迹怪诡，莫测其然！但典章不同，去取亦异，至如刘安、李脱，书史则以为谋僭妖荡，仙录则以为羽化云翔。夫理之所贵者，合道也，事之所贵者，济物也，故权者反常而合道，利用以成务。然前传所记，其详莫究，或由法身应感，或是遁仙高逸，但使一分兼人，便足高矣。至如慧则之感香瓮，能致痼疾消瘳；史宗之过渔梁，乃令潜鳞得命；白足临刃不伤，遗法为之更始；保志分身圆户，帝王以之加信；光虽和而弗污其体，尘虽同而弗渝其真，故先代文纪，并见宗录。若其夸衒方伎，左道乱时，因神药而高飞，借芳芝而寿考，与夫鸡鸣云中，狗吠天上，蛇鹄不死，龟灵千年，曾是为异乎！”

南朝的奇人奇事——中国维摩禅大师傅大士

平实身世

傅大士，又称善慧大士。这都是后世禅宗和佛教中人对他的尊称（大士或开士，都是佛教对菩萨一辞意译的简称）。他是浙江东阳郡义乌县双林乡人，父名傅宣慈，母王氏。大士生于齐建武四年（公元四九七年），禅宗初祖达摩到中国时，他已二十三岁。本名翕，又说名弘，十六岁，娶刘妙光为妻。生二子，一名普建，一名普成。他在二十四岁时，和乡里中人同在稽亭浦捕鱼，捕到鱼后，他又把鱼笼沉入水中，一边祷祝着说：“去者适，止者留。”大家都笑他是“愚人”。

照影顿悟

当时，有一位印度来的高僧，他的名字，也叫达摩（与禅宗初祖的达摩同音，不知是同是别），也住在嵩山，所以一般人都叫他为嵩头陀。有一天，嵩头陀来和傅大士说：“我与你过去在毗婆尸佛（在释迦牟尼佛前六佛之首，即是本劫——贤圣劫中的第一尊佛）前面同有誓愿。现在兜率天宫中，还存有你我的衣钵，你到哪一天才回头啊？”大士听后，瞪目茫然，不知所对。因此嵩头陀便教他临水观影，他看见自己的头上有圆光宝盖等的祥瑞现象，因此而顿悟前缘。他笑着对嵩头陀说：“炉鞲之所多钝铁，良医之门多病人。”救度众生，才是急事，何必只想天堂佛国之乐呢！

新语云：傅大士因受嵩头陀之教，临水照影而顿悟前缘，这与“释迦拈花，迦叶微笑”，同是“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的宗门作略。但傅大士悟到前缘之后，便发大乘愿行，不走避世出家的高蹈路线，所以他说出“炉鞲之所多钝铁，良医之门多病人。度生为急，何思彼乐乎”的话。这话真如狮子吼，是参禅学佛的精要所在，不可等闲视之。以后傅大士的作为，都依此愿而行，大家须于此处特别着眼。

被诬入狱

他悟到前缘之后，便问嵩头陀哪个地方可以修道？嵩头陀指示松山山顶说：“此可栖矣。”这便是后来的双林寺。山顶有黄云盘旋不散，因此便叫它为黄云山。从此，大士就偕同他的妻子“躬耕而居之”。有一天，有人来偷他种的菽麦瓜果，他便给他装满了篮子和笼子，叫他拿回去。他和妻子，白天耕作，夜里修行佛事。有时，也和妻子替人帮佣，昼出夜归。这样修炼苦行过了七年，有一天，他在定中，看见释迦、金粟、定光三位先佛放光照到他的身上，他便明白自己已得首楞严的定境了。于是，他自号为“双林树下当来解脱善慧大士”，经常讲演佛法。从此 “四众 （僧尼男女）常集”，听他讲论佛法。因此，郡守王烋认为他有妖言惑众的嫌疑，就把他拘囚起来。他在狱中经过了几十天，不饮也不食，使人愈加钦仰，王烋只好放了他。还山以后，愈加精进，远近的人，都来师事大士。从此，他经常开建供养布施的法会。

新语云：历来从事教化的圣贤事业，都会遭逄无妄之灾的苦难，这几乎成为天经地义的事。俗语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并非完全虚语。就以南北朝时代禅宗初期的祖师们来说，志公与傅大士，都遭遇到入狱的灾难。至于达摩大师，却遭人毒药的谋害。二祖神光，结果是受刑被戮。如果是不明因果、因缘的至理，不识偿业了债的至诚，谁能堪此。所以《宝王三昧论》说：“修行不求无魔，行无魔则誓愿不坚。”世出世间，同此一例。以此视苏格拉底、耶稣等的遭遇，也是“事有必至，理有固然”。又何悲哉！

舍己为人

傅大士为了化导大众，便先来劝化他的妻子，发起道心，施舍了田地产业，设大法会来供养诸佛与大众。他作偈说：“舍抱现天心，倾资为善会。愿度群生尽，俱翔三界外。归投无上士，仰恩普令盖。”刚好，那一年又碰到了大荒年，大家都普遍在饥饿中。他从设立大会之后，家中已无隔宿之粮，当他的同里人傅昉、傅子良等入山来作供养时，他便劝导妻子，发愿卖身救助会费。他的妻子刘妙光听了以后，并不反对，就说：“但愿一切众生，因此同得解脱。”大通二年（公元五二八年）三月，同里傅重昌、傅僧举的母亲，就出钱五万，买了他的妻子。大士拿到了钱，就开大会，办供养（赈济），他发愿说：“弟子善慧，稽首释迦世尊，十方三世诸佛，尽虚空，遍法界，常住三宝。今舍妻子，普为三界苦趣众生，消灾集福，灭除罪垢，同证菩提。”过了一个月后，那位同里的傅母，又把他的妻子妙光送回山中来了。

从此以后，傅大士的同里中人，受到他的感化，也有人学他的行径，质卖妻子来作布施，也有人捐供全部财产来作布施，大士都为他们转赠与别人或修道的人。他的灵异事迹，由此而日渐增加，然“谤随名高”，毁蔑他的谣言也愈来愈多。但大士不以为忤，反而倍增怜悯众生的悲心。当时，有一位出家的和尚，法名慧集，前来山中求法，大士便为他讲解无上菩提的大道，慧集自愿列为弟子，经常出外宣扬教化，证明大士便是弥勒菩萨的化身。大士每次讲说佛法，或作布施功德的时候，往往凝定神光在两眼之间，诸佛加庇，互相感通，所以他的眼中常现金色光明之相。他对大众说：“学道若不值无生师，终不得道。我是现前得无生人，昔隐此事，今不覆藏，以示汝等。”云云。

新语云：梁武帝身为帝王之尊，为了学佛求福，曾经舍身佛寺为奴，留为千古笑谈。傅大士身为平民，为了赈灾，为了供养众生，舍卖了妻子，他是为众生消灾集福，灭除罪垢，同证菩提，而并不是为了自己。这与梁武帝的作为相同，而动机大有不同。佛经上说：大乘菩提的行道，为了众生，可以施舍资财、眷属、妻子，乃至自己的头目脑髓。呜呼！禅之与佛，岂可随便易学哉！孔子曰：“博施济众，尧舜犹病诸！”戛戛难矣哉！

其次，我们由于傅大士的卖妻子，集资财，作布施的故事，便可了解世间法和出世法事难两全的道理。世间法以富贵功名为极致，所以 《洪范》五福，富居其一。出世法以成道的智慧为成就，所以佛学以般若（智慧）解脱为依归。但作法施（慧学的施舍）者，又非资财而不办，自古至今，从事宗教与学术思想者，莫不因此困厄而寂寞终身，否则，必依赖于权势和财力，方能施行其道。傅大士为了要弘法利生，先自化及平民，终至影响朝野，须知大士当时的经过，在彼时期，其发心行愿，尤有甚于舍卖妻子的艰苦，岂独只以先前的躬耕修道方为苦行？其实，修菩萨行者，终其一生的作为，无一而不在苦行中。佛说以苦为师，苦行也就是功德之本。其然乎？其不然乎？

名动朝野

此后，大士认为行化一方，法不广被，必须感动人主，才能普及，他就命其弟子傅暀奉书梁武帝，条陈上中下善，希望梁武帝能够接受：“其上善，以虚怀为本，不着为宗，无相为因，涅槃为果。其中善，以治身为本，治国为宗，天上人间，果报安乐。其下善，以护养众生，胜残去杀，普令百姓，俱禀六斋。”傅暀抵达金陵，通过大乐令何昌和同泰寺的浩法师，才得送达此书。梁武帝虽欣然接见，但为了好奇，也要试他的灵异，便叫人预先锁住所有的宫门。大士早已预备了大木槌，扣门直入善言殿。梁武帝不要他叩拜，他便直接坐上西域进贡的宝榻。梁武帝问他：“师事从谁？”大士答：“从无所从，师无所师，事无所事。”后来，大士经常往来于帝都及山间。有一次梁武帝自讲三慧般若经，“公卿连席，貂绂满座。特为大士别设一榻，四人侍接”。刘中亟问大士：“何以不臣天子，不友诸侯？”大士答：“敬中无敬性，不敬无不敬心。”梁武帝讲毕，所有王公都请大众诵经，唯有大士默然不语。人问其故，大士便说：“语默皆佛事。”昭明太子问：“何不论议？”大士答：“当知所说非长、非短、非广、非狭、非有边、非无边，如如正理，夫复何言。”

有一次，梁武帝请大士讲 《金刚经》，才升座，以尺挥案一下，便下座。武帝愕然。志公曰：“陛下会么？”帝曰：“不会。”志公曰：“大士讲经竟。”有一日，大士朝见，披衲衣（僧衣）、顶冠（道冠）、靸屦（儒屦）。帝问：“是僧耶？”大士以手指冠。帝曰：“是道耶？”大士以手指靸屦。帝曰：“是俗耶？”大士以手指衲衣。

新语云：傅大士和志公，都是同时代的人物，但志公比傅大士年长，而且声望之隆，也在傅大士之先。达摩大师到中国的时期，也正在志公与傅大士之间。达摩大师虽然传授了禅宗的衣钵给二祖神光，但当时他们之间的授受作略（教授方法与作风），仍然非常平实，的确是走定慧等持，“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如来禅的路线。唯有志公、傅大士等的中国禅，可称为中国大乘禅的作略，才有透脱佛教的形式，滤过佛学的名相，潇洒诙谐，信手拈来，都成妙谛，开启唐、宋以后中国禅的禅趣——“机锋”、“转语”。尤其以傅大士的作略，影响更大。因为自东汉末期，佛教传入中国以后，儒道两家的固有思想，始终与佛学思想，保持有相当距离的抗拒。在东汉前期，牟融著作 《牟子理惑论》，融会儒佛道三家为一贯。可是历魏、晋、南北朝以后，虽然佛学已经普遍地深入人心，但这种情形，依然存在。傅大士不现出家相，特立独行维摩大士的路线，弘扬释迦如来的教化。而且“现身说法”，以道冠僧服儒屦的表相，表示中国禅的法相，是以“儒行为基，道学为首，佛法为中心”的真正精神。他的这一举动，配上他一生的行径，等于是以身设教，亲自写出一篇“三教合一”的绝妙好文。大家于此应须特别着眼。今时一般学人，研究中国禅宗思想和中国禅宗史者，学问见解，智不及此；对于禅宗的修证，又未下过切实工夫，但随口阿附，认为中国的禅学，是受老庄思想的影响，岂但是隔靴搔痒，简直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不知所云地愈飞愈远了。

帝廷论义

大同五年（公元五三九年）春，傅大士再度到金陵帝都，与梁武帝论佛学的真谛。大士曰：“帝岂有心而欲辩？大士岂有义而欲论耶？”帝答曰：“有心与无心，俱入于实相，实相离言说，无辩亦无论。”有一天，梁武帝问：“何为真谛？”大土答：“息而不灭。”实在是寓讽谏于佛法的主意，以诱导梁武帝的悟道，可惜梁武帝仍然不明究竟。梁武帝问：“若息而不灭，此则有色故钝。如此则未免流俗。”答曰：“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帝曰：“居士大识礼。”大士曰：“一切诸法，不有不无。”帝曰：“谨受旨矣。”大士曰：“一切色相，莫不归空，百川不过于大海，万法不出于真如。如来于三界九十六道中，独超其最，普视众生，有若自身，有若赤子。天下非道不安，非理不乐。”帝默然。大士退而作偈，反复说明“息而不灭”的道理。原偈如下：

“若息而灭。见若断集。如趣涅槃。则有我所。亦无平等。不会大悲。既无大悲。犹有放逸。修学无住。不趣涅槃。若趣涅粲。障于悉达。为有相人。令趣涅槃。息而不灭。但息攀缘。不息本无。本无不生。今则不灭。不趣涅槃。不著世间。名大慈悲。乃无我所。亦无彼我。遍一切色。而无色性。名不放逸。何不放逸。一切众生。有若赤子。有若自身。常欲利安。云何能安。无过去有。无现在有。无未来有。三世清净。饶益一切。共同解脱。又观一乘。入一切乘。观一切乘。还入一乘。又观修行。无量道品。普济群生。而不取我。不缚不脱。尽于未来。乃名精进。”

新语云：这与僧肇作 《涅槃无名论》进秦王 （姚兴），是同一主旨与精义，但各有不同的表达。

撒手还源

大士屡次施舍财物，建立法会。及门弟子也愈来愈多，而流行于南北朝时代佛法中的舍身火化以奉施佛恩的事情，在傅大士的门下，也屡见不鲜。到了大同十年（公元五四四年），大士以佛像及手书经文，悉数委托大众，又以屋宇田地资生什物等，完全捐舍，营建精舍，设大法会，自己至于无立锥之地，又与他的夫人刘妙光各自创建草庵以居。他的夫人也“草衣木食，昼夜勤苦，仅得少足”。“俄有劫贼群至，以刀驱胁，大士初无惧色，徐谓之曰：‘若要财物，任意取去，何为怒耶？’贼去，家空，宴如也。”

先时，弟子问曰：“若复有人深障，大士还先知否？”大士答曰：“补处菩萨，有所不知耶？我当坐道场时，此人是魔使，为我作障碍，我当用此为法门。汝等但看我遭恼乱，不生瞋恚。汝等云何小小被障而便欲分天隔地殊。我亦平等度之，无有差也。”弟子又问：“师既如是，何故无六通？”大士答曰：“声闻、辟支，尚有六通，汝视我行业缘起若此，岂无六通，今我但示同凡耳。”

太清三年（公元五四九年），“梁运将终，灾祸竞兴。大士乡邑逢灾。所有资财，散与饥贫。课励徒侣，共拾野菜煮粥，人人割食，以济闾里。”

天嘉二年（公元五六一年），他在定中感应到过去的七佛和他同在，释迦在前，维摩在后。唯有释迦屡次回头对他说：“你要递补我的位置。”

陈太建元年 （公元五六九年），大士示疾，入于寂灭。世寿七十三岁。当时，嵩头陀已先大士入灭，大士心自知之，乃集诸弟子曰：“嵩公已还兜率天宫待我。我同度众生之人，去已尽矣！我决不久住于世。”乃作 《还源诗》十二章。

傅大士《还源诗》：

“还源去，生死涅槃齐。由心不平等，法性有高低。

还源去，说易运心难。般若无形相，教作若为观。

还源去，欲求般若易。但息是非心，自然成大智。

还源去，触处可幽栖。涅槃生死是，烦恼即菩提。

还源去，依见莫随情。法性无增减，妄说有亏盈。

还源去，何须更远寻。欲求真解脱，端正自观心。

还源去，心性不思议。志小无为大，芥子纳须弥。

还源去，解脱无边际。和光与物同，如空不染世。

还源去，何须次第求。法性无前后，一念一时修。

还源去，心性不沉浮。安住王三昧，万行悉圆修。

还源去，生死本纷纶。横计虚为实，六情常自昏。

还源去，般若酒澄清。能治烦恼病，自饮劝众生。”

新语云：傅大士生于齐、梁之际，悟道以后，精进修持，及其壮盛之年，方显知于梁武帝，备受敬重。而终梁、陈之间，数十年中，始终在世变频仍、生灵涂炭、民生不安中度过他的一生。但他不但在东南半壁江山中，弘扬正法而建立教化，而且极尽所能，施行大乘菩萨道的愿力，救灾济贫，不遗余力。当时江左的偏安局面，有他一人的德行，作为平民大众安度乱离的屏障，其功实有多者。至于见地超人，修行真实，虽游心于佛学经论之内，而又超然于教外别传之旨，如非再来人，岂能如此。中国禅自齐、梁之间，有了志公和傅大士的影响，因此而开启唐、宋以后中国禅宗的知见。如傅大士者，实亦旷代一人。齐、梁之间禅宗的兴起，受其影响最大，而形成唐、宋禅宗的作略，除了以达摩禅为主体之外，便是志公的大乘禅，傅大士的维摩禅。也可以说，中国禅宗原始的宗风，实由于达摩、志公、傅大士“三大士”的总汇而成。僧肇与竺道生的佛学义理思想，但为中国佛学思想超颖的造诣，与习禅的关系不大，学者不可不察也。后世修习禅宗者，如欲以居士身而作世出世间的千秋事业，应对于傅大士的维摩禅神而明之，留心效法，或可有望。如以有所得心，求无为之道，我实不知其可也。

附：有关傅大士的传记资料

太建元年，岁次己丑，夏四月丙申，朔，大士寝疾，告其子普建、普成二法师曰：我从第四天来，为度众生。故汝等慎护三业，精劝六度，行忏悔法免堕三涂。二师因问曰：脱不住世，众或离散，佛殿不成，若何？大士曰：我去世后，可现相至二十四日。乙卯，大士入涅槃，时年七十三，肉色不变，至三日，举身还暖，形相端洁，转手柔软。更七日，乌伤县令陈钟耆来求香火结缘，因取香火及四众次第传之，次及大士，大士犹反手受香。沙门法璿等曰：我等有幸，预蒙菩萨示还源相，手自传香，表存非异，使后世知圣化余芳。初，大士之未亡也，语弟子曰：我灭度后，莫移我卧床，后七日，当有法猛上人将织成弥勒佛像来，长镇我床上，用标形相也。及至七日，果有法猛上人，将织成弥勒佛像，并一小铜钟子，安大士床上。猛时作礼流泪，须臾，忽然不见……太建四年（公元五七三年）九月十九日，弟子沙门法璿、菩提智瓒等，为双林寺启陈宣帝，请立大士，并慧集法师、慧和阇梨等碑。于是，诏侍中尚书左仆射领大著作建昌县开国侯东海徐陵为大士碑。尚书左仆射领国子祭酒豫州大中正汝南周弘正为慧和阇梨碑。（以上资料，皆取自唐进士楼颖撰述。徐陵碑文，取材略同，并无多大出入，均为可信。）

还珠留书记

浙江东道都团练观察处置等使、正议大夫、使持节都督越州诸军事、守越州刺史、兼御史大夫上柱国赐紫金鱼袋元稹述：梁陈以上，号婺州义乌县为东阳乌伤县。县民傅翕，字玄风，娶刘妙光为妻，生二子。年二十四，犹为渔。因异僧嵩谓曰：尔弥勒化身，何为渔？遂令自鉴于水，乃见圆光异状；夫西人所谓为佛者，始自异。一旦，入松山，坐两大树下，自号为双林树下当来解脱善慧大士。久之，卖妻子以充僧施，远近多归之。梁大通中，移书武帝，召至都下；闻其多诡异，因敕诸城吏，翕至辄扃闭其门户。翕先是持大椎以往，人不之测，至是挝一门，而诸门尽启。帝异之。他日坐法榻上，帝至不起。翕不知书，而言语辩论，皆可奇。帝尝赐大珠，能出水火于日月。陈太建初，卒于双林寺，寺在翕所坐两大树之山下，故名焉。凡翕有神异变现，若佛书之所云，不可思议者，前进士楼颖为之实录凡七卷。而侍中徐陵亦为文于碑。翕卒后，弟子菩提等，多请王公大臣为护法檀越。陈后主为王时，亦尝益其请。而司空侯安都，以至有唐卢熙，凡一百七十五人，皆手字名姓，殷勤愿言。宝历中，余莅越。婺，余所刺郡，因出教义乌，索其事实。双林僧挈梁陈以来书诏，洎碑录十三轴，与水火珠，扣门椎，织成佛，大水突，偕至焉。余因返其珠椎佛突，取其萧陈二主书，洎侯安都等名氏，治背装剪，异日将广之于好古者，亦所以大翕遗事于天下也，与夫委弃残烂于空山，盇不侔矣，固无让于义。取焉而又偿以束帛，且为书其事于寺石以相当之，取其复还之最重者为名，故曰还珠留书记。三年十月二十日。（开成三年十二月，内供奉大德慧元、清涔，令弘深禅师及永庆送归。）

禅宗三祖其人其事

有关中国禅宗史料的专书和历代禅师的语录，乃至禅宗公案的汇书等，记述达摩大师“教外别传”一系的传承中，谈到二祖神光传授道统衣钵给三祖僧璨大师的事，又是一段扑朔迷离的疑案。据唐代高僧道宣律师所撰的唐《高僧传》，和禅宗汇书的《景德传灯录》、《五灯会元》等相互对照，关于禅宗三祖僧璨的传述，疑窦甚多。在宣师所著的唐《高僧传》中，就根本没有提到僧璨其人其事。虽然 《景德传灯录》、《五灯会元》等书，一再记载他和二祖神光之间的悟道因缘和付法授受的经过，但毕竟语焉不详，犹如司马迁作《伯夷列传》所谓：“其文辞不少概见，何哉？”后来到了唐代天宝年间，因河南尹李常问荷泽 （神会）大师关于三祖归宿的事，才由荷泽说出 “璨大师自罗浮 （广东）归山谷，得月余方示灭，今舒州见有三祖墓”云云。这种述说，又如司马迁在《伯夷列传》中所称：“太史公云：‘余登箕山，其上盖有许由冢云。’”同样都是 “于史无据，于事有之”的旁证。至于历来传述三祖的 《信心铭》一篇，则又如司马迁在《伯夷列传》中所引用 《采薇》之歌一样，都是对某一人某一事唯一值得征信的史料，可资存疑者的参考而已。

从禅宗四祖的传记中追寻三祖的踪迹

现在根据《传灯录》与唐《高僧传》的记载，提出有关三祖僧璨与四祖道信之间的授受事迹，再作研究的参考。如云：“僧璨大师者，不知何许人也。初以白衣（未出家）谒二祖。既受度传法，隐于舒州之皖公山。属后周武帝破灭佛法，师往来太湖县司空山，居无常处，积十余载，时人无能知者。至隋开皇十二年壬子岁（公元五九二年），有沙弥道信，年始十四，来礼师曰：愿和尚慈悲，乞与解脱法门。师曰：谁缚汝？曰：无人缚。师曰：何更求解脱？信于言下大悟。服劳九载，后于吉州受戒，侍奉尤谨。师屡试以玄微，知其缘熟，乃付衣法偈曰：华种虽因地，从地种华生。若无人下种，华地尽无生。师又曰：昔可大师付吾法后，往邺都行化三十年方终，今吾得汝，何滞此乎？即适罗浮山，优游二载，却还旧址，逾月，士民奔趋，大设檀供，师为四众广宣心要讫，于法会大树下合掌立终。即隋炀帝大业二年（公元六〇六年）丙寅十月十五日也。”

唐《高僧传》云：

“释道信，姓司马，未详何 （此处应有一许字，但原文脱略）人。初七岁时，经事一师，戒行不纯。信每陈谏，以不见从，密怀斋检，经五载而师不知。又有二僧，莫知何来，入舒州皖公山静修禅业，闻而往赴，便蒙受业。随逐依学，遂经十年。师往罗浮，不许相逐。但于后住，必大弘益。国访贤良，许度出家，因此附名住吉州寺。”

根据以上所录 《传灯录》，以及唐 《高僧传》的记载，禅宗四祖道信大师与三祖僧璨大师之间的史料，可见僧璨大师确有其人其事。问题只在当时的僧璨大师，常以避世高蹈，隐姓埋名的姿态出现，犹如神龙见首而不见其尾，留给后人以无法捉摸的一段史料，而留下太多的疑窦。如果另从禅宗记载文辞的资料研究，并探索北齐和梁、陈、隋间南北朝历史时代的环境，便可了解当时禅宗大师和佛教徒们的处境，以及他们所处时代背景的紊乱。而三祖僧璨大师的其人其事，也便可隐隐约约地呼之欲出了。

向居士与僧璨的形影

首先从禅宗资料中，记载二祖神光得法有关的人物来研究，除了禅宗传统观念所称的三祖僧璨以外，其他从二祖神光得法的，共计有十七人。在此十七人中，又有旁出支派相传五六世者。至于直接从神光大师得法的，尤以僧那、向居士、慧满三人为其上首。而僧那、慧满两位都是早已出家的人，资料确实，不必讨论。唯向居士一人的悟道机缘与所保留的文辞记载，与僧璨大师的事迹、文辞，极其相似，因此我常认为向居士便是悟道出家以前的僧璨，僧璨大师便是悟道出家以后的向居士。

很可能是向居士初慕二祖之名，仅仅写了一封信向二祖问道，而此信的内容重点是从他对形与影、声与响、迷与悟、名与理、得与失等见解，进而讨论涅槃与烦恼的真谛。它与禅宗史料所记载僧璨大师初见二祖时，请问如何忏罪以去缠身风病的话，脉络相关。同时，他的辞章文气，正与后来三祖僧璨所著的《信心铭》完全一样。并且在向居士的记载中，称他本来就习惯于“幽栖林野，木食涧饮”，和僧璨大师悟道得法以后，又隐居于舒州皖公山，隐姓埋名的作风完全相同。而且向居士与二祖神光通书问道的时间，在北齐天保之初，三祖僧璨见二祖神光的时间，也正在北齐天保二年，时间又如此巧合！向居士因为和二祖通了一次信，得到了二祖的回信，便来亲见二祖，这都是合情合理的事。唐《高僧传》所述二祖神光传记的内容，也与《传灯录》等所记的资料相同，足可参考以资研究。从这些迹象上看来，认为僧璨大师与向居士本来就是一人，极为可能，只因禅宗的史料，经过历史时代的变乱和佛教的隆替而散失，便误作两人，也未可知。

关于向居士与神光大师的短简名书

《传灯录》所载向居士的史料云：

“向居士，幽栖林野，木食涧饮。北齐天保初，闻二祖盛化，乃致书通好。书曰：影由形起，响逐声来。弄影劳形，不识形为影本。扬声止响，不知声是响根。除烦恼而趣涅槃，喻去形而觅影。离众生而求佛果，喻默声而寻响。故知迷悟一途，愚智非别。无名作名，因其名则是非生矣。无理作理，因其理则争论起矣。幻化非真，谁是谁非。虚妄无实，何空何有。将知得无所得，失无所失。未及造谒，聊申此意。伏望答之。”

二祖神光回示云：

“备观来意皆如实，真幽之理竟不殊。本迷摩尼谓瓦砾，豁然自觉是真珠。无明智慧等无异，当知万法即皆如。悯此二见之徒辈，申辞措笔作斯书。观身与佛不差别，何须更觅彼无余。”

附记云：

居士捧披祖偈，乃伸礼觐，密承印记。

僧璨大师的时代和历史

根据禅宗汇书和唐《高僧传》记载，僧璨大师初见二祖的事略，都以北齐天保年间为准，其时正当“梁简文帝（武帝第三子）在位二年，为侯景所弑。值大宝二年，魏大统十七年，北齐天保二年之间”。后四年，即梁元帝 （萧绎，武帝第七子，简文帝被弑后即位于江陵）承圣三年，魏恭帝元年，北齐天保五年，梁元帝被西魏兵所弑。次年（公元五五五年），同时称王称帝者，有梁敬帝萧方智、西魏恭帝元廓、北齐文宣帝高洋、后梁宣帝萧詧，凡分为四国，天下纷纷，极尽紊乱。

当西魏兵入樊城时，梁主萧绎还在津津有味地讲 《老子》于龙光殿，“百官戎服以听”。魏军围攻江陵，梁主巡城，犹口占为诗，群臣亦有和者。同时他又好整以暇地裂帛为书，趣（促）王僧辩曰：“吾忍死待公，可以至矣。”江陵城陷，梁主乃焚古今图书十四万卷，以宝剑击柱折之，叹曰：“文武之道，今夜尽矣。”命御史中丞王孝嗣作降文。梁主遂白马素衣出门而降，或问梁主何意焚书？梁主曰：“读书万卷，犹有今日，故焚之。”终被杀。

齐发民兵一百八十万筑长城，东自幽州北夏口（北京），西至恒州（山西），九百余里（齐天保六年间事）。

又：“齐主以佛道二教不同，欲去其一，集二家学者，论难于前。遂敕道士皆剃发为沙门（僧）。有不从者，杀四人，乃奉命（齐天保六年间事）。明年（天保七年）发丁匠三十余万，修广三台宫殿。”

从此以后，到了陈太建六年，齐武平五年，周建德三年（亦即公元五七四年），北周武宗遂废禁佛道二教，经像悉毁，沙门（僧）道士并还俗，诸淫祠，非祀典所载者，尽除之。“立通道观，以一圣贤（儒）之教”。

根据以上所录南北朝有关本案的简略史料，便可了解三祖僧璨所处时代背景的紊乱，干戈扰攘，民不聊生。到了北周武宗废灭佛道二教，禁止出家为僧阶段，他已过了中年，但以负荷禅宗衣钵传统之身，任重而道远，必须明哲保身而隐姓埋名，以待来者。等到他传付道统衣钵给四祖道信以后，也正当隋朝的初期，天下渐见平定，他才放下重担，过着优游卒岁的暮年晚景了。

《信心铭》的价值

关于禅宗三祖僧璨大师其人其事的史传疑案，已概如上述。达摩禅自梁武帝时期开始，在中国初期秘密传授，到了陈、隋之际，正当僧璨大师时期，已有一百二十多年的历史。但自僧璨著作了一篇《信心铭》以后，它与中国禅祖师志公大士所作的《大乘赞》等词章，以及中国维摩禅祖师傅翕大士所作的《心王铭》等汇流，才开始奠定隋、唐以后中国禅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正信资料。特别是《信心铭》的开场，便首先肯定地提出“至道无难，唯嫌拣择”的警语，明指世人不能自肯自信其“心”的疑病。至于其中引用辨别佛学理念之处，不一而足。最后他又归结为“信心不二，不二信心。言语道断，非去来今”为结论。禅宗自此开始，才完全呈显出中国文化的光芒与精神，学者不可不察也。

附录《信心铭》与《心王铭》，以资参考。

信心铭（僧璨作）

至道无难，唯嫌拣择。但莫憎爱，洞然明白。

毫厘有差，天地悬隔。欲得现前，莫存顺逆。

违顺相争，是为心病。不识玄旨，徒劳念静。

圆同太虚，无欠无余。良由取舍，所以不如。

莫逐有缘，勿住空忍。一种平怀，泯然自尽。

止动归止，止更弥动。唯滞两边，宁知一种。

一种不通，两处失功。遣有没有，从空背空。

多言多虑，转不相应。绝言绝虑，无处不通。

归根得旨，随照失宗。须臾返照，胜却前空。

前空转变，皆由妄见。不用求真，唯须息见。

二见不住，慎莫追寻。才有是非，纷然失心。

二由一有，一亦莫守。一心不生，万法无咎。

无咎无法，不生不心。能随境灭，境逐能沉。

境由能境，能由境能。欲知两段，元是一空。

一空同两，齐含万象。不见精粗，宁有偏党。

大道体宽，无易无难。小见狐疑，转急转迟。

执之失度，必入邪路。放之自然，体无去住。

任性合道，逍遥绝恼。系念乖真，昏沉不好。

不好劳神，何用疏亲。欲取一乘，勿恶六尘。

六尘不恶，还同正觉。智者无为，愚人自缚。

法无异法，妄自爱著。将心用心，岂非大错。

迷生寂乱，悟无好恶。一切二边，良由斟酌。

梦幻虚华，何劳把捉。得失是非，一时放却。

眼若不寐，诸梦自除。心若不异，万法一如。

一如体玄，兀尔忘缘。万法齐观，复归自然。

泯其所以，不可方比。止动无动，动止无止。

两既不成，一何有尔。究竟穷极，不存轨则。

契心平等，所作俱息。狐疑尽净，正信调直。

一切不留，无可记忆。虚明自照，不劳心力。

非思量处，识情难测。真如法界，无他无自。

要急相应，唯言不二。不二皆同，无不包容。

十方智者，皆人此宗。宗非促延，一念万年。

无在不在，十方目前。极小同大，忘绝境界。

极大同小，不见边表。有即是无，无即是有。

若不如此，必不须守。一即一切，一切即一。

但能如是，何虑不毕。信心不二，不二信心。

言语道断，非去来今。

心王铭（傅翕作）

观心空王，玄妙难测。无形无相，有大神力。

能灭千灾，成就万德。体性虚空，能施法则。

观之无形，呼之有声。为大法将，心戒传经。

水中盐味，色里胶清。决定是有，不见其形。

心王亦尔，身内居停。面门出入，应物随情。

自在无碍，所作皆成。了本识心，识心见佛。

是心是佛，是佛是心。念念佛心，佛心念佛。

欲得早成，戒心自律。净律净心，心即是佛。

除此心王，更无别佛。欲求成佛，莫染一物。

心性虽空，贪瞋体实。入此法门，端坐成佛。

到彼岸已，得波罗蜜。慕道真士，自观自心。

知佛在内，不向外寻。即心即佛，即佛即心。

心明识佛，晓了识心。离心非佛，离佛非心。

非佛莫测，无所堪任。执空滞寂，于此漂沉。

诸佛菩萨，非此安心。明心大士，悟此玄音。

身心性妙，用无更改。是故智者，放心自在。

莫言心王，空言体性。能使色身，作邪作正。

非有非无，隐显不定。心性离空，能凡能圣。

是故相劝，好自防慎。刹那造作，还复漂沉。

清净心智，如世万金。般若法藏，并在身心。

无为法宝，非浅非深。诸佛菩萨，了此本心。

有缘遇者，非去来今。

达摩禅与二、三祖的疑案

禅宗起源于印度，发扬在中国。因此常称中国是禅宗的宗祖国。但要讲到禅宗初期的发展史，疑案重重，真使人有迷离惝恍的感觉。属于禅宗创建史的疑案，便是释迦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大家不得要领，只有他的大弟子摩诃迦叶尊者破颜微笑，因此而有 “教外别传”的心法开始之第一疑案，向来便为宗门以外的学者所怀疑。其次，关于达摩大师东来的生卒年代，以及他的存殁去留等问题，也是一般学者所争辩的疑案。再其次，便是二祖传法于三祖之间的公案，其中缺乏史料的证据。到了初唐之际，便有六祖慧能与神秀禅师南北两宗的争执问题，以及现代一般学者对于《六祖坛经》与神会（荷泽）之间的节外生枝的疑案等等，足够一般学者去游心妄想，搜罗考证。

其实，禅宗的本身，它与密宗有同源异脉的关系。如果禅宗的教授法，不走公开传法的路线，几乎也会成为另一密宗的派系。倘使我们对密宗的传承史料，也想一一加以一般学术性的考据，那就保证你穷尽毕生精力，也难找出它的确实结果。这个根本问题，倒不是他们不肯注重史料的关系，实在是他们的修养和见解，只重传道精神的信仰，早已薄视世俗的留芳与扬名的观念，因此而忽略这些史料的记载。禅宗在隋、唐以后，已经融入中国文化深厚的气息，对于历史和传统的观念，也和其他佛学的各宗派一样，注重“史迹”的记载，所以才形成唐、宋以后中国禅宗的风格。初唐以后中国的密宗（包括西藏的密宗），也才开始注重师授传承的历史资料。不过，密宗传承的资料，始终还是保持秘密的作风不公开。

二祖慧可与三祖僧璨

禅宗自达摩大师到三祖僧璨之间，正值南北朝的齐、梁变乱，以及北周武宗的灭佛灭僧的风暴中。他们不但先有避世高蹈的志向蕴存心中，同时又加上南北朝时代世风的紊乱，士风的颓丧，于是更加强他们“邦无道，危行言逊”的情操，因此“入山唯恐不深”，“逃名唯恐不彻”。虽然如此，如果从学术发展史的立场而言，在禅宗有关的史料中，对于二祖三祖之间传承事迹的记载，实在有很多矛盾与疏忽之处，确也耐人寻味。

自达摩大师将心法与衣钵传授二祖神光（慧可）以后，神光的事迹以及二祖传授三祖僧璨之间的史实，根据禅宗初期的汇书《景德传灯录》与《五灯会元》等的记载，与唐代高僧道宣所著 《高僧传》的资料，其中出入之处，就大有问题。

《传灯录》记载二祖神光（慧可）的事迹云：

“大师继阐玄风，博求法嗣。至北齐天保二年（梁简文帝大宝二年，公元五五一年），有一居士，年逾四十，不言名氏，聿来设礼而问师曰：弟子身缠风恙，请和尚忏罪。师曰：将罪来与汝忏。居士良久云：觅罪不可得。师曰：我与汝忏罪竟。宜依佛法僧住。曰：今见和尚，已知是僧，未审何名佛法？师曰：是心是佛，是心是法。法佛无二，僧宝亦然。曰：今日始知罪性不在内，不在外，不在中间，如其心然，佛法无二也。大师深器之，即为剃发，云：是吾宝也，宜名僧璨。其年三月十八日于光福寺受具。自兹疾渐愈，执侍经二载，大师乃告曰：菩提达摩，远自竺乾以正法眼藏密付于吾，吾今授汝并达摩信衣，汝当守护，无令断绝。听吾偈曰：‘本来缘有地，因地种华生。本来无有种，华亦不曾生。’大师付衣法已，又曰：汝受吾教，宜处深山，未可行化，当有国难。璨曰：师既预知，愿垂示诲。师曰：非吾知也，斯乃达摩传般若多罗悬记云‘心中虽吉外头凶’是也。吾校年代，正在于兹，当谛思前言，勿罹世难。然吾亦有宿累，今要酬之，善去善行，俟时传付。”

新语云：我们读了上述的公案以后，便知三祖僧璨初向二祖神光求法的时候，也正同二祖向达摩大师求乞“安心”法门的故事一样，好像是同一模子的翻版。只是神光所求的目的，在于如何的“安心”，僧璨所求的目的，却是如何的忏罪，才能去掉缠身的风恙。一个是求“安心”，一个是求“安身”。但是当神光向达摩大师求乞“安心”的法门时，达摩却对他说：“将心来为汝安。”神光答说：“觅心了不可得。”达摩便说：“我与汝安心竟。”现在到了僧璨向神光求乞安身的法门时，神光也说：“将罪来与汝忏。”僧璨答说：“觅罪不可得。”神光便说：“我与汝忏罪竟，宜依佛法僧住。”岂非是依样画葫芦，简直像是纯出臆造似的。其实，此中大有文章，不可轻易放过。第一，心身是二是一？这是第一个问题。第二，“身缠风恙”，是身之病，根据佛学道理，病由业生，业由心造。再进一步来说，此身也由业识而来，而业识则由一心所造，如果真能转心去业，则亦当可回心转身了。这是第二个问题。关于以上所提出的两个问题，不想为大家画蛇添足地下注解，暂时留待诸位自己去寻答案，较为切实。

二祖晚年的混俗问题

现在我们再回转来研究禅宗的二祖神光（慧可），在悟道传法以后，他又如何地自去忏罪消业呢？

《传灯录》记载云：

“大师付嘱已，即于邺都随宜说法，一音演畅，四众归依，如是积三十四载。遂韬光混迹，变易仪相，或入诸酒肆，或过于屠门，或习街谈，或随厮役。人问之曰：师是道人，何故如是？师曰：我自调心，何关汝事。又于筦城县匡救寺三门下谈无上道，听者林会。时有辩和法师者，于寺中讲《涅槃经》，学徒闻师阐法，稍稍引去。辩和不胜其愤，兴谤于邑宰翟仲侃，仲侃惑其邪说，加师以非法。师怡然委顺。识真者谓之偿债。时年一百七岁。即隋文帝开皇十三年癸丑岁三月十六日也。后葬于磁州滏阳县东北七十里，唐德宗谥大祖禅师。”

新语云：根据以上的记载，我们从世俗的观念来说，二祖神光，由四十岁左右得法开悟以后，又在邺都（河南临漳县西）弘扬禅道达三十四年，应该已经到了七十多岁的高龄。而且“四众归依”，也可以说正是年高德劭了。何以在这样的年龄，这样的环境中，他又忽然“变易仪相”而还俗，有时候进酒店，有时候在屠门，还常到闹市街上，与一般下层社会的人去瞎混呢？难道他是动了凡心，真个要还俗了吗？可是有人问他：“师是道人，何故如此？”他又说：“我自调心，何关汝事？”那么，他在三十多年前，在达摩大师处所得的“安心”法门，仍然是靠不住了！经过了三十多年，此心仍不能安吗？不能安心，必须要到闹市、酒店、屠门，才能 “安心”吗？由此，使人怀疑：禅宗真的是“言下顿悟”，“一悟便休”吗？悟后就不要起修吗？而修又修个什么呢？凡此种种，都是一个个很大的问题，实在值得探寻，不可随便忽略过去。

其次，二祖由三十多岁舍俗出家开始，到了七十多岁又去混俗和光，一混便混到了筦城（筦即管，管城今之河南郑县）。混混便混混，为什么到了一百多岁的人，还童心未泯，又在匡救寺的三门外讲什么 “无上道”，硬要挡了当时在寺中讲经的辩和法师的财路呢？这又所为何来？难道说真的活得不耐烦，非要自寻死路不可吗？结果由此得罪了讲经的法师，因而被害。而记载上却轻轻松松地说：“怡然委顺，识真者谓之偿债。”那么，不识真而识假的，又叫他是什么呢？我想，一定都会叫他是“活该”，对吗？我们研究二祖的一生，由少年阶段的“志气不群，博涉诗书，尤精玄理”开始，一直看到他在青年阶段的出家，中年阶段的得法悟道，晚年阶段的还俗混混，老年阶段的受罪被害，真是一个充满个性的悲喜闹剧。他的一生，还的是什么债？玩的是什么把戏？处处充满了问题，处处值得参究。有人说：“剑树刀山为宝座，龙潭虎穴作禅床。道人活计原如此，劫火烧来也不忙。”恐怕这种情形，还不是他的境界。对吗？

有关二祖传记的疑案

道宣法师所著的唐 《高僧传》，关于二祖事迹的记载，便与《传灯录》大有出入。道宣法师的唐《高僧传》，太过重视文藻，完全如南北朝末期的文体，几乎有言不及义之嫌，有失史传的核实和精要之处，实是一大遗憾。不过宣师距离梁、隋之际不远，所传所闻的不同，也正有补二祖神光的资料之不足。

如其传中有云：“时有道恒禅师，先有定学，匡宗邺下，徒侣千计。承可说法，情事无寄，谓是魔话。乃遣众中通明者，来殄可门。既至，闻法泰然心服，悲感盈怀，无心返告。恒又重唤，亦不闻命。相从多使，皆无返者。他日遇恒，恒曰：我用尔许功夫，开汝眼目，何因致此诸使。答曰：眼本自正，因师故邪耳！恒遂深恨，谤恼于可。货财俗府，非理屠害。初无一恨，几其至死。恒众庆快，遂使了本者绝学浮华，谤黩者操刀自拟。始悟一音所演，欣怖交怀。海迹蹄滢，浅深斯在。可乃从容顺俗，时惠清猷，乍托吟谣，或因情事，澄汰恒抱，写剖烦芜。故正道远而难希，封滞近而易结，斯有由矣。遂流离邺卫，亟展寒温。道竟幽而且玄，故末绪卒无荣嗣。”

又云：“时有林法师，在邺盛讲《胜鬘》，并制文义。每讲人聚，乃选通三部经者，得七百人，预在其席。及周灭法，与可同学，共护经像。初，达摩禅师以四卷《楞伽》授可曰：我观汉地，难有此经，仁者依行，自得度世。可专附玄理，如前所陈。遭贼斫臂，以法御心，不觉痛苦，火烧斫处，血断帛裹，乞食如故，曾不告人。后林又被贼斫其臂，叫号通夕，可为治裹，乞食供林。林怪可手不便，怒之。可曰：饼食在前，何不可裹。林曰：我无臂也，可不知耶？可曰：我亦无臂，复何可怒。因相委问，方知有功。世云无臂林矣。每可说法竟曰：此经四世之后，变成名相，一何可悲。”

新语云：根据道宣法师所著《高僧传》的记载，二祖的遭怨获罪，除了辩和法师的诬告，致其死命以外，还有一位道恒法师，也同样的为了妒嫉而害过他。究竟道恒、辩和，是否同为一人，或另有一事，都很难考证了。总之，二祖在当时遭嫉而致死的际遇，尤有过于达摩大师的惨痛。千古学术意见之争，尤甚于干戈战伐之毒。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此外宣师所记二祖与林法师的一段，好像说：二祖后来在乱世的变局中，又遭贼斫过膀子。那么，他除了在求法时，斫了一条膀子以外，后来再斫一次，岂不成为“两膀都无”的大师了吗？如果真正如此，而犹仍为弘扬禅道，尽其一生而孜孜不倦，这与“杀身成仁”的精神相较，又别有千秋，令人顶礼膜拜不已了。但很可惜，宣师的记载，语焉不详，又是一大憾事。也许二祖在当时的变乱中，又被贼斫伤了他的另一条臂，并未再被斫断。因此道宣法师的传述中，便写成 “火烧斫处，血断帛裹，乞食如故”。这些地方，实在是舞文弄墨的短处，华辞害意，徒唤奈何！

中国佛教原始的禅与禅宗四祖的风格

自南北朝至隋唐间的禅道发展与影响

由达摩一系传承的禅宗，虽然密相付授而到三祖僧璨及四祖道信，经历梁、隋而到李唐开国之初，先后相承，大约已有一百五十余年之久。但是在此时期，除了达摩禅一系的单传衣钵之外，其初有汉末安世高、三国康僧会、西晋竺法护，与东晋佛图澄、姚秦时期鸠摩罗什等所传的禅定止观修法，普及当时三百年来的整个佛教界与朝野之间，极为流行。因修习禅定止观的实验方法而得证佛法果位的人，也远较达摩一系的为多。至于有关禅佛的最高见地和成就，其间的优劣得失，应当另属专题，今且略而不论。但无论宗教、学术思想，以及人类历史的演变，推其前因后果，必有互相更迭的演变作用。以此而例，初唐时代兴起的禅宗，从四祖以后的隆盛情况，穷源溯本，仍由于种因于前代风尚的趋势而来。现在为要叙述四祖以后禅宗的发展与演变，必须要追溯隋、唐以前禅道发展的情形，以资了解。

汉末有关习禅的初期发展史料

安息国沙门安清，字世高。本世子，当嗣位。让之叔父，舍国出家。既至洛阳，译经二十九部，一百七十六卷。绝笔于灵帝建宁三年（公元一七○年）。月支国沙门支谶，亦于同时至洛阳，开始译经。由是百姓向化，事佛弥盛。至于与禅定有密切关系的“般舟三昧”的苦行修法，早在东汉灵帝熹平二年（一七三年）译出。

“癸丑，是年天竺沙门竺佛朔至洛阳，译 《道行般若经》。弃文存质，深得经意。至光和中，同支谶译 《般舟三昧经》共三卷。”

到东晋安帝义熙二年丙午（公元四○六年），天竺尊者佛驮跋陀至长安传译有关禅定的修证方法。从此禅修的法门，更加通盛。佛驮跋陀初来中国的时候，鸠摩罗什备极欢迎。当时跋陀与罗什，曾经有过一段极风趣的接谈。如云：“佛驮跋陀至长安，什公倒屣迎之，以相得迟暮为恨，议论多发药。跋陀曰：公所译未出人意，乃有高名何耶？什曰：吾以年运已往，为学者妄相粉饰，公雷同以为高乎？从容决未了之义，弥增诚敬。”（以上均见于 《佛祖历代通载》）

又如梁释慧皎著《高僧传》有关习禅者的论评说：

“禅也者，妙万物而为言。故能无法不缘，无境不察。然后缘法察境，唯寂乃明。其犹渊池息浪，则彻见鱼石。心水既澄，则凝照无隐。《老子》云：‘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故轻必以重为本，躁必以静为基。《大智度论》云：‘譬如服药将身，权息家务。气力平健，则还修家业。如是以禅定力，服智慧药。得其力已，还化众生。’是以四等六通，由禅而起。八除十入，藉定方成。故知禅之为用大矣哉！”

这是从专精佛教学理的立场，评论禅定在佛法修证上的价值与重要性。但不是专指唐代以后的禅宗而言。又云：

“自遗教东移，禅道亦授。先是世高、法护，译出禅经。僧先、昙猷等并依教修心，终成胜业。故能内踰喜乐，外折妖祥，摈鬼魅于重岩，睹神僧于绝石。及沙门智严，躬履西域，请罽宾禅师佛驮跋陀，更传业东土。玄高、玄绍等，亦并亲受仪则。出入尽于数随，往返穷乎还净。……

然禅用为显，属在神通。故使三千宅乎毛孔，四海结为凝酥，过石壁而无壅，擎大众而弗遗。”

这是说明由东汉安世高、西晋法护翻译禅经，以及晋代佛驮跋陀的再传禅定的修法以来，因修禅定而证得神异等的奇迹，遂使佛教在中国的传播事业，影响大增。

东晋以后有关习禅的史料与论评

在东晋的时期，除了佛驮跋陀的传译禅定修法与译出六十卷《华严经》以外，鸠摩罗什也同时传授禅法。唐代高僧道宣律师著《高僧传》，他对于有关习禅者的论评说：

“自释教道东，心学唯尠。逮于晋世，方闻睿公 （僧睿）……时译《大论》（《大智度论》），有涉禅门。因以情求，广其行务。童寿（鸠摩罗什）弘其博施，乃为出《禅法要解》等经。

自斯厥后，祖习逾繁。昙影、道融，厉精于淮北。智严、慧观，勤志于江东。山栖结众，则慧远标宗（净土宗）。独往孤征，则僧群显异。”

这是概论东晋以后的风气所扇，习禅者愈来愈多的情形。从此以后，历经宋、齐、梁、陈，佛教的弘开和修习禅定的风尚，更加普及，上至帝王大臣，均偃然从风。至于北魏情形，《魏书·释老志》及司马温公所论甚详，不及备录。

其次有关北齐、北周修禅风气的情形，如论评说：

“高齐河北，独盛僧稠。周氏关中，尊登僧实。宝重之冠，方驾澄安。神道所通，制伏强御。至令宣帝担负，倾府藏于云门。冢宰降阶，展归心于福寺。诚有图矣。”

有关梁朝禅修的发展，以及达摩大师东来传授禅宗心法以后的情形，论评说：“逮于梁祖，广辟定门，搜扬寓内。有心学者，总集扬都。校量浅深，自为部类。使又于钟阳上下，双建定林（寺名），夫息心之侣，栖闲综业。”

“属有菩提达摩者，神化居宗，阐导河洛。大乘壁观，功业最高。在世学流，归仰如市。”

有关陈朝和修习天台宗禅定（止观）的情形，论评说：“有陈智璀，师仰慧思。思实深解玄微，行德难测。璀亦颇怀亲定，声闻于天。致使陈氏帝宗，咸承归戒。图像荣供，逸听南都。然而得在开宏，失在对治。宗仰之最，世莫有加。会谒衡岳，方陈过隙。未及断除，遂终身世。”

有关隋朝的习禅及其流弊的论评说：

“隋祖创业，偏宗定门。下诏述之，具广如传。京邑西南，置禅定寺。四海征引，百司供给。来仪名德，咸悉暮年。有终世者，无非坐化。具以奏闻，帝倍归依。二世缵历，又同置寺。初虽诏募，终杂讲徒，故无取矣。”

有关天台宗禅定（止观）情形的论评说：

“当朝智，亦时禅望。锋辩所指，靡不倒戈。师匠天廷，荣冠朝列，不可轻矣。”

禅宗四祖道信的笃实禅风

由以上简录记载传述的史料，便可了解自汉末、魏、晋、南北朝以来习禅风气的普及情形。同时亦由此可知齐、梁之间志公（宝志禅师）与傅大士（傅翕）的发明禅悟，与达摩禅的一系，并无密切的关系。

总之，自汉末、魏、晋到梁、隋之间的佛法修证，完全侧重于修习禅定的行门，并非即如达摩禅“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教外别传”法门。所以由二祖神光、三祖僧璨，直到四祖道信时期，由达摩大师传承佛法心宗的一脉，才逐渐演变为中国禅宗的风格。到了五祖弘忍与六祖慧能、神秀手里，才又别开生面成为中国禅宗的特殊面目与精神。

但四祖道信大师的禅风，非常笃实。除了见地方面，纯以达摩禅的一脉为宗旨。至于修证方面，躬亲实践，仍然注重修习禅定。一如魏、晋、南北朝以来的精神，极其庄严正确。如《传灯录》与其他有关资料的记载，四祖六十年来习于长坐不卧而修禅定，这便是他“现身说法”的示相，也才是真正承接达摩大师 “壁观”的榜样。如 《传灯录》所载云：

“道信大师者，姓司马氏。世居河内，后徙于荆州之广济县。师生而超异，幼慕空宗诸解脱门，宛如宿习。既嗣祖风，摄心无寐，胁不至席者，仅六十年。”

新语云：读了这段史传的记载，我们应当反省近代与现代人的谈禅学道。一天禅定的工夫也不学习，仅从口头禅上拾人牙慧，会之于妄心意识，便恣逞快口利嘴以欺人，也自称为禅宗悟道之徒，殊可悲愍。虽然，事起弊生，无论世出世间诸事，莫不如此。故唐代道宣律师论述当时习禅者的情形，也便早已发现有如现在的现象。人事代谢，风月依然。借古鉴今，抑乎可叹。如云：

“顷世定士，多削义门。随闻道听，即而依学、未曾思择，扈背了经。每缘极旨，多亏声望。吐言来诮，往往繁焉。（辟驳不通佛经教义而妄修禅定者）

或复耽著世定，谓习真空。诵念西方，志图灭惑。肩颈挂珠，乱掏而称禅数。衲衣乞食，综计以为心道。（辟驳妄心念佛与从事攀缘自以为即是禅修者）

又有倚托堂殿，绕旋竭诚。邪仰安形，苟在曲计，执以为是，余学并非。（辟驳盲目信仰求佛修福以为禅修者）

冰想铿然，我倒谁识。斯并戒见二取，正使现行。封附不除，用增愚鲁。（总辟妄见）

向若才割世网，始预法门。博听论经，明闲慧戒。然后归神摄虑，凭准圣言。动则随戒策修，静则不忘前智。固当人法两镜，真俗四依。达智未知，宁存妄识。如斯习定，非智不禅。则衡岭台崖，扇其风也。（赞扬南岳天台的禅定修法）

复有相迷同好，聚结山门。持犯蒙然，动挂形网。运斤挥刃，无避种生。炊爨饮啖，静惭宿触。（辟驳经营生计不守戒律而如俗人者）

或有立性刚猛，志尚下流。善友莫寻，正经罕读。瞥闻一句，即谓司南。昌言五住久倾，十地将满。法性早见，佛智已明。此并约境住心，妄言澄净。还缘心住，附相转心。不觉心移，故怀虚托。生心念净，岂得会真。故经陈心相，飘鼓不停。蛇舌灯焰，住山流水。念念生灭，变变常新。不识乱念，翻怀见网。相命禅宗，未闲禅字。如斯般辈，其量甚多，致使讲徒例轻此类。故世谚曰：无知之叟，义指禅师。乱识之夫，共归明德。返迷皆有大照，随妄普翳真科。不思此言，互谈名实。（双边辟驳狂禅之流与枉事佛学义理的研究者）

考夫定慧之学，谅在观门。诸论所陈，良为明证。通斯致也，则离乱定学之功，见惑慧明之业，若双轮之迷涉，等真俗之同游。所以思远振于清风，稠实标于华望。贻厥后寄，其源可寻。斯并古人之所录，岂虚也哉！（总论禅修的重要）”

轻生死重去就的道信大师之风格

禅宗四祖道信大师，即以“摄心无寐，胁不至席者六十年”的笃实禅修，为行持的宗风。到了隋大业十二年（公元六一六年），为了躲避世乱，便率领他的徒众来到吉州（江西），恰好又碰到群盗围城的事，他就稍微显露一点神奇的事迹。到了唐武德七年甲申岁（公元六三四年）他又回到蕲春，住在破头山，跟他习禅的人也就愈来愈多了。综览《传灯录》、《五灯会元》、《指月录》、唐《高僧传》等资料，都有同样的记载如次云：

“隋大业十三载，领徒众抵吉州。值群盗围城，七旬不解，万众惶怖。祖悯之，教念摩诃般若。时贼众望雉堞间，若有神兵，乃相谓曰：城内必有异人。稍稍引去。唐武德甲申岁，师却返蕲春，住破头山，学侣云臻。”

新语云：由以上的记载，便可发现自四祖道信大师开始，已经逐渐变更达摩初传禅宗于二祖神光时，以《楞伽经》印心的传统了。四祖教人念摩诃般若（《大般若经》是佛法中阐言体性空的要典），从此，自五祖弘忍付授六祖慧能以来，便改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以印心，因此而开启初唐以后中国禅宗的特色。除此以外，四祖道信大师，又为后世学者留下不慕虚荣，轻生死，重去就的清风亮节，作为世出世间的典范。唐、宋以后许多儒家的“高士”、“处士”和道家的神仙们，亦多有相同的志趣。这是中国文化另一面的精神，也是中华民族血统中特别强烈的一种特殊精神，应当尊重注意，然后才能谈——中国文化的气节。如记云：

“贞观癸卯岁（公元六四三年）太宗向师道味，欲瞻风采。诏赴京，祖上表逊谢，前后三返。第四度命使曰：如果不起，取首来。使至山谕旨，祖乃引颈就刃，神色俨然。使回，以状闻，帝弥钦重。

高宗永徽二年辛亥岁（公元六五一年）闰九月四日，忽垂诫门人曰：一切诸法，悉皆解脱。汝等各自护念，流化未来。言讫，安坐而逝。寿七十四岁，塔于本山。明年四月八日，塔户自开，仪相如生，尔后门人遂不敢复闭焉。”

五祖弘忍大师

达摩禅的一系，自梁、隋而至初唐之际，经一百五十余年，都以秘密授受的方式，递相传法。到了四祖道信与五祖弘忍手里，才逐渐公开阐扬，崭露头角。上文曾经讲到三祖僧璨大师其人其事的疑案，已足为反对禅宗或持怀疑论者所借口，故宋《高僧传》、《景德传灯录》，及《佛祖历代通载》等的记述，有关五祖弘忍大师的来历与悟缘，都语焉不详，有意避开其他记载中关于五祖生前身后的传说，免滋后世学者的疑窦。

事实上，无论佛教的宗旨和佛学的原理，乃至禅宗求证之目的，它的整个体系最基本和最高的要求，都建立在解脱“三世因果”和“六道轮回”的基础上。唐、宋以后的禅宗宗徒们，大部分都直接以“了生死”为着眼点，便是针对解脱“三世因果”而发。庄子所谓“死生亦大矣”的问题，也正是古今中外所有宗教、哲学、科学等探讨生命问题的重点所在。何况佛法中的禅宗，尤其重视此事，大可不必“曲学阿世”，讳莫如深略而不谈。《五灯会元》与《指月录》等禅宗汇书，却赫然具录此事的资料，以补宋《高僧传》和《景德传灯录》的失漏之处，颇堪提供重视真参实悟的参禅者玩索深思。

破头山上的栽松老道

当四祖道信在湖北蕲州黄梅破头山建立禅宗门庭时，一位多年在山上种植松树的老道人，有一天来对四祖说：“禅示的道法，可以说给我听吗？”道信大师说：“你太老了，即使听了悟了道，也只能自了而已，哪里能够担当大事以弘扬教化呢？如果你能够转身再来，我还可以等你。”老道人听四祖这样说，便扬长自去了。

他独自走到江边，看见一个正在洗衣服的少女，便向她作个揖说： “我能够在你这里暂时寄住吗？”那个女子说：“我有父兄在家，不能自己妄作主张。你可以到我家去求他们收留你。”老道人便说：“只要你答应了，我便敢到你家里去。”那个女子点点头，同意他去求宿。于是老道人就拖着拐杖走了。

这位在江边洗衣服的女子，是当地周家的幼女。从此以后，就无缘无故地怀孕了。因此，她的父母非常厌恶她，便把她赶出门去，流落在外，她诉冤无门，有苦难言，每天为别人纺织，做佣工度日，夜里便随便睡在驿馆的廊檐下。到了时间，生了一个男孩。她认为无夫而孕，极其不祥，就把他抛在浊水港里。到了第二天，这个男婴又随流上行，面色体肤更加鲜明可爱。她非常惊奇地又抱他回来，把他抚养长大。到了幼童的时期，便跟着母亲到处去乞食为生。地方上的人，都叫他“无姓儿”。后来碰到一位有道的人说：“可惜这个孩子缺少了七种相，所以不及释迦牟尼。”

到了唐高祖武德七年（公元六二四年）以后，道信大师从江西吉州回到蕲春，定居在破头山。有一天，大师到黄梅县去，路上碰到了他。大师看他的“骨相奇秀，异乎常童”。便问他说：“你姓什么？”他回说：“姓即有，不是常姓。”大师说：“是何姓？”他说：“是佛性。”大师说：“你没有姓吗？”他说：“性空故无。”大师心中默然，已经知道便是前约的再来人，确是一个足以传法的根器。便和侍从的人们找到他的家里，乞化出家。他“父母以宿缘故，殊无难色，遂舍为弟子。”道信大师便为他取名叫弘忍。

这一段五祖出身来历的公案，综合《景德传灯录》、《五灯会元》、《指月录》等的资料，备如上述。原文可查上列各书中有关四祖道信与五祖弘忍的两段记载，不再重录。

但宋《高僧传》和其他的记载，便略去这些奇异事迹而不谈。宋《高僧传》云：

释弘忍，姓周氏，家寓淮左浔阳，一云黄梅人也。王父暨考，皆不干名利，贲于丘园。其母始娠移月，而光照庭室，终夕若昼。其生也灼烁如初，异香袭人，举家欣骇。迨能言，辞气与邻儿弗类。既成童丱，绝其游弄，厥父偏爱，因令诵书。无记应阻其宿熏，真心早萌其成现，一旦，出门徙倚闲，如有所待。时东山信禅师邂逅至焉，问之曰：“何姓名乎？”对问朗畅，区别有归，理逐言分，声随响答。信熟视之，叹曰：“此非凡童也。”具体占之，止阙七大人之相，不及佛矣。苟预法流，二十年后必大作佛事，胜任荷寄。乃遣人随其归舍，具告所亲，喻之出家，父母欣然，乃曰：“禅师佛法大龙，光被遐迩，缁门俊秀归者如云，岂伊小騃那堪击训。若垂虚受，固无留吝。”时年七岁也。至双峰习乎僧业，不逭艰辛，夜则敛容而坐，恬澹自居，洎受形具，戒检精厉。信每以顿渐之旨，日省月试之，忍闻言察理，触事忘情，痖正受尘，渴方饮水，恬如也。信知其可教，悉以其道授之，复命建浮图功毕，密付法衣以为质。要将知龁雪山之肥腻，构作醍醐。餐海底之金刚，栖倾巨树。掖纳之侣，麇至蝉联。商人不入于化城，贫女大开于宝藏。入其趣者，号东山法欤！以高宗上元二年十月二十三日告灭。报龄七十有四。

平凡的神奇充满了初唐以前的禅门

人类文化，无论如何的昌明发达，但对于生命的神奇，一般人始终无法知其究竟。而且在下意识中多多少少总想保留最后的神秘，以自我陶醉或自我幻想。古今中外一例，岂独宗教中人方以神奇相尚而已。释迦牟尼、老子、孔子、耶稣、穆罕默德等教主的诞生，以及一般历史上英雄的出生，都附有许多奇异的传说，以陪衬其伟大和非凡。是真实？是幻觉？暂时不作论断。

禅宗的大师们，在初唐之前，大半都是富有传奇性的人物。我所谓隋唐以前中国禅宗的大师志公和尚，他便是一个从鹰巢中捡得的孤儿。中国维摩禅的大师傅翕，也是一位富有传奇性身世的人物。他如达摩禅的三祖僧璨，毕生来历是一大疑案。五祖弘忍，则平凡中更充满了神奇。如果照某些学者的偏激观念来说，大圣人们多半都是“私生子”，则又未免言之过诡。但弘忍大师的出生，记传事实大多都承认他是无父而生的孤儿，因此照一般常理来说，就很可能被人指为“私生子”了。当然喽！如果引用现代科学人工受孕的理论，倒可作一番漂亮的解释，但是距离事实太远，大可不必强作此说。同时，有关这一类的“生死问题”，它是佛法的重心所在，自有一套较为完整、精确的理论根据，一时难以说明。

关于生命的延续，牵涉到前生后世的问题，无论在中国文化、埃及文化、大西洋文化（包括希腊文化）中，都自古存在。但从中国文化来说，秦、汉以前，对于生死问题，虽然早已有了 “精气为物，游魂为变”的解说，认为人死之后，便可化为鬼魅或神祇，但并无“转生再世”的确论。自东汉以后，佛教传入中国，“三世因果”和“六道轮回”之说，才与中国固有的游魂之变等鬼神思想合流。自魏、晋以后，“转生再世”的观念，就一直普植人心，而且广泛地为佛道两家所引用，永为生命延续的牢固观念。例如净土宗的“迁识往生极乐世界”，禅宗的“了生脱死”等思想，都由此而建立其基础和究竟的目的。唐以后“三生再世”的观念，和忠臣、孝子、节妇、义夫等，以及 “生而为英，死而为灵”、“神鬼神帝”的思想，也便由于佛法的生命延续之观念作基础，确立了中华民族但求正义的至善至真，而“不畏生死”的大无畏精神之牢固基础了。

如果根据宋《高僧传》的文字记载，堂堂一代宗师的四祖道信，路上碰到一个七岁小孩，简简单单地问答了几句双关妙语以后，便轻轻易易地交付了传统衣钵，未免太过草率，等同儿戏。禅宗的授受果真如此，何以“其重若彼，而其轻若此”！如果旁求记传，对于四祖道信大师的“默识其为非凡童”等语意，便有所了解了。总之，关于生命的轮回转世之说，在佛教和正统禅宗的立场而言，那是根本的要点所在。信者自信，非者自非，此须真正智慧的抉择。到目前为止，“灵魂学说”未得实证以前，实在难以强人所难去肯定相信。现在世界各国“神秘学”虽然发达，同时也普遍强调“灵魂”与“轮回”之说的可信性，但是毕竟还没有拿出现代科学的证据，不能使这一代倾心科学的崇拜者相信。

隋唐以后盛传的三生再世之说

与五祖弘忍大师“转身再世”之说相互辉映，而经常见之于中国人生思想与文学之意境的，便是唐人传说中的“三生因缘”，记叙李源和圆泽大师的一段故事。如云：

“唐僧圆泽（有作圆观），与李源善。约游峨嵋，舟次南浦，见妇人锦裆贞瓮而汲。泽曰：此妇孕三年，迟吾为子。今已见难逃，三日顾临，一笑为信。后十三年中秋月夜，杭州天竺寺当相见。及暮，泽亡。而妇乳三日，往果一笑。李后如期至杭州葛洪井畔，见一童牵牛踏歌而来。其词曰：‘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莫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因缘恐断肠。吴越江山寻已遍，却回烟棹上瞿塘。’欲与之语，牵牛冉冉而逝，李嗟叹而返。”（事见于《甘泽谣》）

唐、宋以后，由于这段故事的普遍流传，不但平添中国文学与言情小说中许多旖旎风光，同时也为中国文化确立了因果报应的伦理道德观，以及特别注重人格修养的浓厚风气。

道信大师与弘忍大师的授受祖位与其他

根据宋《高僧传》与《景德传灯录》的资料，弘忍大师自七岁依止四祖道信大师开始，接受四祖多年的教育陶融，才得承受衣钵与禅宗的心法。从此以后遂替代道信大师领导学徒。但达摩禅的一脉，自五祖弘忍继承亲传衣钵以后，又同时旁出金陵（南京）牛头山法融禅师一系。递相传授到初唐和盛唐之际。流风所及，地区则遍于安徽、江、浙与扬子江的下游一带，声望则影响到唐朝的宫廷，尤有过于五祖以后的北宗神秀之声势。因此研究唐代的文化思想史，及隋、唐以后的禅宗发展史，倘若只以六祖慧能一系，涵盖一切，便有以偏概全之失，实在不明隋、唐以后文化思想发展的趋势。《传灯录》记载四祖与五祖对话中的预言，早已提出这一问题。如云：

“四祖一日告众曰：吾武德中游庐山，登绝顶，望破头山，见紫云层盖，下有白气，横分六道。汝等会否？众皆默然。忍（弘忍）曰：莫是和尚他后横出一枝佛法否？师曰：善。”

达摩禅的四祖道信大师，除了荷担禅宗心法和衣钵的传授以外，从他一生的行径来看，尤其注重全部佛法与禅定的修证工夫。所谓“摄心无寐，胁不至席者，仅六十年”，何尝如后世的禅和们，仅以机锋转语的口头禅为能事。五祖绍承四祖的宗风，为宋《高僧传》所记述，亦极重禅定修证的行持；并非专以“无姓”或“性本空”等三两句奇言妙语，便可侥幸而得祖位。至于五祖弘忍的禅宗法要，则见于他的门弟子所记述的《最上乘论》。我们必须读了《最上乘论》，参考研究达摩大师的《血脉论》和《破相论》，以及三祖僧璨大师的《信心铭》等，然后再来研读六祖慧能的《坛经》。那么，对于达摩禅一系的禅宗理论，或可有一套完整体系的概念。以此学禅，配合禅定修证的工夫，也许可得入道之门。读了这些禅宗的要典，再来研究禅宗思想的发展史，才可能了解自梁、隋、唐以后禅宗文化思想中“随时偕行”的演变因缘，学者不可不察也。

懒融

观是何人心何物，本来这个不须寻。

百花落尽春无尽，山自高兮水自深。

隋唐间达摩禅的分布

上文曾经讲过中国禅宗在南北朝间兴起和发展的史料，约有三途：一为中国大乘禅的志公大师，一为中国维摩禅的傅大士，一为隋、唐以后禅宗所推尊的达摩大师。但这三家的禅旨，它所表达的方式虽各不同，其实质却完全吻合。换言之，都以禅定为根本，进而透脱大小乘全部佛法的心要。其中达摩禅的一支，自南朝梁武帝时期开始，秘密付授，代相递传，到了隋、唐之间，已经有了五代的传承。继之而起的六祖慧能与神秀的禅宗，已是初唐以后的事了。事不孤起，无论出世和入世的事，它的来龙去脉，也绝非无因突变而来。禅宗在隋、唐以后，形成中国文化的主流，除了上述的志公和傅大士之外，再要追溯它渐变而来的原因，便须研究南北朝到唐初两百年间，佛法的禅定之学在中国的演变情形。

“禅定”，本来就是佛法求证的实际工夫，并非徒凭经典的义理和文字就可知其究竟。南北朝两百年来禅定的发展与演变，不但有历史时代的因素，同时它在南北朝间所传布的地区，也是形成唐代以后禅宗的主要原因之一。至于隋、唐以后禅宗的学术思想和风格，它是综合大小乘佛学的要旨，并融通老、庄、儒家等思想的精华所形成的。这又是另一重大而繁复的论题，须从魏、晋时期开始说起，概括四五百年来中国思想史的精神，所以只好另作别论了。

破头山与牛头山

现在只就南北朝到隋、唐两百年来中国禅的发展和演变来说。南朝的宋、齐、梁、陈、隋归作一个系统；北魏，又是另作一个系统。北魏在佛教和佛学的发展史上，固然非常重要，但地近西陲，受西域传入佛教的影响，偏向教义和译经方面；至于南朝的文化和佛学，是继承魏、晋学术思想的流风遗韵，偏向于玄奥的探讨，着重在机辩的敏捷。

东晋渡江以后，俊彦名士大多联袂而到江左。即如出世为僧的佛教徒们，亦多过江南渡，寻幽探胜，而自觅其栖心禅静的山林作为道场。这种情形虽说是时运使然，其实亦多有人事的因素。当时的北魏，虽然雄据中原，但氏系出胡人，绝非南渡君臣与士大夫所愿臣服。出家人固然不干朝政，而故国禾黍之思，总亦难免起伏于禅心的鉴觉。例如东晋之初，提倡净土念佛为专修禅观法门的慧远法师，此时便宁自南到庐山结社以修净业，其间的初衷心迹，亦未尝不受这种因素的影响。至于达摩禅的一系，自二、三祖以后，衣钵逐渐南来，同样的，也是顺时应变的必然现象。

此外，当从“地缘政治”来看文化的发展，时不分今古，地不论中外，凡有人文的区域，总有南北、东西人物与精神的优劣异同现象。总之，北方文化重实际、善笃行；南方文化重旷达、善玄思。例如春秋时代，孔孟精神，便是北方文化的代表；老庄思想，便是南方文化的特色。依此例以概南北朝以后，禅宗发展于南朝的情形，也确然如合符节而绝少不然。

根据禅宗史料的记载，达摩大师传授衣钵与二祖神光以外，同时承接他的禅道心要者，还有道副、道育、比丘尼总持、居士杨衒之等数人，他们在当时虽未登堂入室而承受衣钵的嘱咐，但禅风的阐扬，散之四方，可想而知已经启其端倪。此后，二祖传付衣钵与宗旨于僧璨以外，旁出亦有多人。由此传到四祖道信时期，禅宗的风气已开，又大非二、三祖时可比。他先时行脚江西，后来又在湖北蕲春的破头山上，正式建立了道场，公开阐扬宗旨。此时正当隋、唐之间，地区则偏在长江南北。

一直到他传付衣钵于五祖弘忍以后，他又飘然远行，到长江下游的牛头山（金陵）上，找到了法融禅师，传授禅宗心法，再又开启了牛头法融的一脉。历传到中唐以后，人才辈出，颇多名动朝野、望重当时的哲匠。如杭州径山寺的道钦禅师，备受唐代宗的尊重，就是其中之一。如果隋唐以后的禅宗，真有南北之分，则牛头山法融禅师的一系，早已开启了北宗的风格，岂待神秀与荷泽（神会）之时，方起纷争。

赚得百鸟衔花的懒融

法融禅师，润州（镇江）延陵（武进）人。姓韦。十九岁时，便学通经史。后来读到《大般若经》，了解真空的玄奥。有一天，他感慨地说：“儒家与道家的典籍，到底不是最究竟的道理，看来只有般若正观，才能作为出世的舟航。”因此，他就隐遁到茅山（今在句容县境）出家去了。后来他独自一个人，到牛头山幽栖寺的北岩石室中专修禅定。相传有百鸟衔花来供养他的奇迹。

到了初唐贞观时期，四祖道信大师传付衣钵与五祖弘忍以后，遥远地看到牛头山上的气象，便知此山中必有不平常的人物。因此，便亲到牛头山来寻访究竟。他向幽栖寺的一位和尚打听说：“这里有修道的人吗？”那个和尚便说：“出家人哪个不是修道的人啊！”四祖说：“啊！那个是修道的人哪？”这个和尚被问得哑口无言了。旁边另一个和尚便说：“从这里再去山中，约十里左右，有一个和尚住在那里。他叫法融。但非常的‘懒’，看见别人也不起来迎接，更不合掌作礼，所以大家都叫他‘懒融’，也许他是一个道人吧！”四祖听了，便再进山去寻访。

善恶一心都可怕

四祖到了山中，看见法融禅师端坐习禅，旁若无人，绝不回头来看他一眼，便只好问他：“你在这里做什么？”他说：“观心。”四祖便说：“观是何人？心是何物？”他无法对答，便起来向四祖作礼，一边就问：“大德高栖何所？”四祖说：“贫道不决所止，或东或西。”他说：“那么，你认识道信禅师吗？”四祖说：“你问他作什么？”他说：“向德滋久，冀一礼谒。”四祖便说：“我就是。”他说：“因何降此？”四祖说：“我特意来访你的。除了这里以外，还有哪里可以‘宴息’的地方吗？”他就指指山后说： “另外还有一个小庵。”四祖便叫他带路。到了那里，看到茅庵四周，有许多虎狼之类的脚印，四祖便举起两手作恐怖的状态。法融禅师看到了，便说：“你还有这个在吗？”四祖便说：“你刚才看见了什么？”他又无法对答，便请四祖坐下。四祖就在他坐禅的大石头上写了一个“佛”字。他看了竦然震惊，认为这是大不敬的事。四祖便笑着说：“你还有这个在吗？”他听了依旧茫然未晓。

新语云：看了这段禅宗的公案，首先须要注意法融禅师，在未出家，未学禅之先，便已是 “学通经史”，深通儒、道的学者。出家以后，他的行径，以“懒”出了名。其实，他全副精神用在“观心”修禅上，所以便“懒”于一切外务。

其中最为有趣而且有高度“机锋”的幽默对话，便是四祖问幽栖寺和尚：“此间有道人否？”僧答：“出家儿哪个不是道人。”四祖又说：“啊！哪个是道人？”聆此，殊堪发人深省。

后来他问法融禅师：“观是何人？心是何物？”便是参禅学佛最重要的话头，也是一般要学道静修的人，最值得深深省察的要点，不可轻易放过。

其次，山中已够清静，而四祖还要追问法融禅师，在此清静境中，“莫更有宴息之处否？”岂非奇特之至？须知日夜落在清静中者，正自忙得不亦乐乎，闹得非凡，哪里是真宴息之处？真宴息处，不在于清静与热闹中啊！

最后，法融禅师带着四祖进入后山小庵处，看见了虎狼之类，四祖便作恐怖的状态，因此引起法融禅师的疑问：“既然你是悟道的大禅师，还有惧怕虎狼的恐怖心吗？”四祖因此便问他：“你看到了什么？”到这里，学者大须注意，这一恐怖之心，与“观是何人？心是何物？”有何差别？必须要检点得出来。再说：见虎狼即恐怖，与“喜、怒、哀、乐，发而皆中节”之心，又有何差别？亦须一一检点来看。可惜法融禅师当时不悟，所以四祖便在他打坐的石头上，写了一个“佛”字，引起他的震惊与竦惧，因此反问他：“你还有这个在吗？”这便是宗门的作略，处处运用“不愤不启，不悱不发”的启发式教授法，颇堪玩味。同时，也显示出禅宗佛法在佛教中，的确是入乎其内，出乎其外的真解脱，绝非小根小器的人所可了知。且听偈曰：“观是何人心何物，本来这个不须寻。百花落尽春无尽，山自高兮水自深。”

在山的悟对和出山的行为

因此，法融禅师便请示心法的真要。四祖说：“百千法门，同归方寸。河沙妙德，总在心源。一切戒门、定门、慧门，神通变化，悉自具足，不离汝心。一切烦恼业障，本来空寂。一切因果皆如梦幻。无三界可出，无菩提可求。人与非人，性相平等。大道虚旷，绝思绝虑。如是之法，汝今已得，更无阙少，与佛何殊！更无别法。但任心自在，莫作观行，亦莫澄心。莫起贪瞋，莫怀愁虑。荡荡无碍，任意纵横。不作诸善，不作诸恶。行住坐卧，触目遇缘，总是佛之妙用，快乐无忧，故名为佛。”

法融禅师听到这里，又问：“此心既然具足一切，什么是佛？什么是心？”四祖便说：“不是心，哪里能问什么是佛。能问佛的是什么？当然不会不是你的心啊！”法融禅师又问：“既然不许此心作观想修行的工夫，对境生心时，又如何去对治它呢？”四祖说：“外境本来就没有好丑美恶的差异，所有好丑美恶，都由自心而起，此心既不强生起名言和境相的作用，那妄情又从哪里生起呢？妄情既然不起，真心就可任运自在而遍知无遗了。你要随心自在，不要再加任何对治的方法，就叫做常住法身，更没有别的变异了！”

法融禅师自受四祖的心法以后，入山从他学道的人更多了。到了唐高宗永徽年间，因徒众乏粮，他就亲自到丹阳去募化。早出晚归，往来山中八十里，亲自背米一石八斗，供养僧众三百人。又屡次应邑宰萧元善和博陵王之请，讲演《大般若经》。

新语云：四祖对法融禅师所说的禅宗心法，极为平实而扼要，他把大小乘佛学经典的要义，透过“般若”（智慧）的抉择而会归一心，绝不拖泥带水，更无神秘的气氛。他与达摩大师、志公、傅大士的禅语，完全类同。学者应当和五祖弘忍所作的《最上乘论》互相比照来读，然后就可了解六祖《坛经》的渊源所在了。

其次，达摩的一系，其初以《楞伽经》为印证的要典。自四祖开始，便改为以《般若经》为主。五祖和六祖均秉承师法，亦都弘扬 “般若”。法融禅师的一支，也不例外。这是达摩禅到隋、唐之间的一变，虽然无关宗旨，但对于禅宗思想史的演变，却是一个关键所在。

禅宗以“无门为法门”，但主悟明心地，彻见性源而已。虽然，由持戒、修定而最后得其慧悟的，便叫做“渐修”；因敏慧而透脱心地法门的究竟者，便叫做“顿悟”。“顿悟”以后，虽修一切善行而不执着于修。看来形迹似乎不重修行，实则随时都在自修心地，只是不拘小乘形式上的禅定，而特别着重于明心返照。以上所记法融禅师、四祖的问答，便是禅宗修法的要点，必须会归一心而体味玩索。

同时可由此了知，法融禅师在未见四祖之前，修习禅定的观心法门于牛头山上，真是“独坐大雄峰”，玩弄一段非常奇特的大事。但自见到四祖以后，反而没有如此悠闲自在，却要为大家讲经说法，又要为大众谋饭吃，亲自往来负米山中，这又为了什么？不是真达明心之境的，实不懂此禅要；不知持心而行修布施的，更不知此禅要。总之，真正禅的精神，不是只图意境上的独自清闲享受，它是注重心地行为的舍施，而不企望有什么图报的。法融禅师，便是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清”的一格，你说对吗？

法融一系的禅心与文佛

牛头山法融禅师一系的禅门，自隋、唐之际（约当公元六○○年间），传承六世到唐穆宗长庆（公元八二四年）之后，经过两三百年，风气所及，影响唐初的朝野与士风，颇为有力。其中人才辈出，清亮可风，如道钦禅师见重于唐代宗，慧忠禅师以伏虎而显现神迹等，自唐以后，素为僧俗所钦敬。这一系禅门的风格，以注重笃实的行持与禅定相契为根本。而其说法的方式与教授法，却与唐代的文学，结了不解之缘，此尤为其特色。但其行化的主要地区，却偏在江南一带，如江苏与浙江的通都大邑或名山胜水之间。约略有如后面的附表。

诗境与禅语

有关牛头山法融禅师的精辟法语，莫过于他对博陵王的答问（文繁不录）。尤其对于心性体用之间的警语，如“恰恰用心时，恰恰无心用。无心恰恰用，常用恰恰无”等至理名言，传诵千古。同时亦为南宗六祖以下的禅门所服膺。后来他传法于第二世的智岩禅师时，便说“吾受信大师真诀，所得都亡。设有一法胜过涅槃，吾说亦如梦幻。夫一尘飞而翳天，一芥堕而覆”诸语，不但是“文以载道”的名言，而且也是禅与文学相结合的特别之处，因此，多为南宗六祖一系的禅者所乐道。

自融师之后，以文词妙句达禅道心要的，莫如舒州天柱山的崇慧禅师。例如僧问：“如何是天柱境？”

答：“主簿山高难见日，玉镜峰前易晓人。”

问：“如何是天柱家风？”

答：“时有白云来闭户，更无风月四山流。”

问：“亡僧迁化向什么处去？”

答：“灊岳峰高长积翠，舒江明月色光辉。”

问：“如何是道？”

答：“白云覆青嶂，峰鸟步庭华。”

问：“宗门中请师举唱。”

答：“石牛长吼真空外，木马嘶时月隐山。”

问：“如何是西来意？”

答：“白猿抱子来青嶂，蜂蝶衔花绿蕊间。”

新语云：诸如此类的语句，都是以文学的意境，平实地表达本地风光，开启了唐末五代与宋初禅门的法语风格。

吹布毛的启发

以机辩渊默显示平实的法要者，则为杭州鸟窠的道林禅师。他的启发式教授法尤为千古禅门所乐道。例一如：

道林禅师自得法于道钦禅师以后，见“秦望山有长松，枝叶繁茂，盘屈如盖”，遂栖止其上，故时人谓之鸟窠禅师。复有鹊，巢于其侧，自然驯狎，人亦目为 “鹊巢和尚”。当时有一小侍者名会通者，在俗本名为吴元卿，原任唐德宗“六宫使”（宫廷王室的联络官），“形相端严，王族咸美之”。惟志厌世俗，力求出家。德宗常劝谕之曰：“朕视卿若昆仲，但富贵欲出于人表者，不违卿，唯出家不可。”然德宗终难挽其初心，而奉准出家为僧，依鸟窠禅师为侍者。“昼夜精进，诵大乘经而习‘安般’三昧（即修禅定之另一方法）。”

一日，欲辞鸟窠禅师他去，师问曰：“汝今何往？”答：“会通为法出家，不蒙和尚垂慈诲，今往诸方学佛法去。”

师曰：“若是佛法，吾此间亦有少许。”会通即问：“如何是和尚佛法？”

鸟窠禅师即于身上拈起布毛，吹之。

会通因此而领悟玄旨，当时人称之为“布毛侍者”。

迨唐武宗废佛寺时，师与众僧礼辞灵塔（拜别鸟窠禅师的墓塔）而迈，不知所终。

例二如：

老难为善

元和中，白居易出守杭州，因慕鸟窠禅师之名而入山礼谒。

白问：“禅师住处甚为危险。”

师曰：“太守危险尤甚！”

白问：“弟子位镇江山，何险之有？”

师曰：“薪火相交，识性不停，得非险乎？”

白问：“如何是佛法大意？”

师曰：“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白说：“三岁孩儿也解恁么道。”

师曰：“三岁孩儿虽道得，八十老人行不得。”

白居易终生栖心禅观与净土，得力于鸟窠禅师的开示颇为有力。

至圣独照的隽语

又如得法于牛头山慧忠禅师的惟则禅师。隐于天台山瀑布之西岩，后自名其岩为佛窟。一日示众曰：“天地无物也，我无物也，然未尝无物。斯则圣人如影，百年如梦。孰为生死哉！至人以是独照，能为万物之主，吾知之矣。汝等知之乎？”

新语云：总之，牛头山法融一系的禅风，既平易，又奇特，有机锋，有实语，与南宗六祖以后的禅，同而不同。他与五祖弘忍大师旁出的北宗神秀之禅，互相辉映于唐代的文化思想之间，颇有影响之力，学者不可不加注意。

法融一系的禅心与文佛索引表

（初稿一）

（初稿二）

马祖不是妈祖

马祖，这是中唐以后弟子们对他私谥的尊称。因为由达摩所传的禅宗，到了六祖慧能之后，谁也不敢擅自称“祖”，所以便有这种私底下的称呼。也可以说是平民式、自由式的尊称，既不尽同于佛教的教仪，也不合于当时的官式法定。但是的确表示了他的弟子们由衷的敬意。

他俗姓马，四川什邡县人，出家的法名叫 “道一”。可是后来提到“道一”禅师，反而很少有人知道，提到马祖，谁都清楚就是他。不过他是唐代的和尚，是男人。并非民间相传宋代以后福建的“妈祖”，那是一位由行孝而成神的孝女。在民俗的信仰中，颇为威灵显赫，声震朝野。有的地方，还建庙祀奉她，称为天后宫的天后娘娘呢！

据禅宗资料的记载，马祖生具异相，大有王者之概。“牛行虎视，引舌过鼻，足下有二轮文。”这样一位堂堂的大丈夫，后来成就为南宗禅门的大宗师，声名教化隆盛一时，这与他生具的威仪禀赋，也有极密切的关系。

他从小出家，依四川资州唐（俗姓）和尚落发。后来在重庆圆律师处受戒，正式为僧。

前文（《人文世界》第三卷第二期）说过他在湖南南岳衡山习定碰到怀让大师的事，那正是唐玄宗开元间事。据《传灯录》的记载，当时一起跟怀让大师学禅的，共有九人。够得上称为入室弟子的，只有六人，其中唯有马祖的成就最大，得密授心印。

他后来自建阳（福建）佛迹岭迁到临川（江西），再迁南康（江西）的龚公山。一直到了唐代宗的大历中（766—775）隶名于开元精舍。

南宗禅由马祖手里开始大盛，在中国文化史上，应该算是中唐到晚唐间事。那时唐代的宗室内部，已渐趋衰退，藩镇的权力日益增强。南宗禅马祖宗风的振兴，应该说是得力于他的藩镇弟子，岭南的连帅路嗣恭之力。但路嗣恭在唐代的政治舞台上，却不是什么“清风亮节”的人物，只是当时的权势，足可影响南方的政局，因此之故，对马祖的声望而言，实有锦上添花的作用。

凡是宗教，由教主们白手建立起来以后，后代的兴隆，往往都要凭借权力来陪衬，由此互为因果，政教两者便不可或分了。至少在过去的中外史上，都是如此。以后在人类史上究竟如何，暂且不作讨论。

马祖一生的教化，盘根落在江西。与他同时齐名的石头希迁和尚，也在江西。当此时也，佛教与禅宗的中心，统统在湖南、江西之间。而且当时的时局，北方颇为不稳，南方较为安定。禅定，更需要世局的安定。因此，对当时赣、湘之间禅风的盛行，可以思过半矣。

一段民间传说的插曲

马祖的故乡，虽说在唐代的什邡县，但三十年前，我在成都的时候，成都北门有一条街，叫簸箕街。据当地的朋友告诉我说，马祖的家乡，便在此处。当时，他的家里是以编卖簸箕为生的。

马祖自南岳得道以后，曾想回到四川弘扬佛法——禅宗。四川人听说有一位得道的高僧到了成都，大家争相膜拜。结果一看是马簸箕的儿子，便一哄而散，没有人相信。因此马祖很感慨地说：“学道不还乡，还乡道不香。”

他决心再度离开故乡，要到下江去了（四川朋友通称长江下游各地的惯语）。只有他的一位嫂嫂很相信他，求他传授佛法。

他笑着说：“你真的信我啊！那你拿一个鸡蛋，把它悬空挂起来，每天早晚把耳朵贴到鸡蛋去听，等到它出声音和你讲话时，你就会得道了。”

他的嫂嫂深信不疑，一切遵办。马祖走了，她听了多年，也听不到那个鸡蛋出声音。可是并不灰心，照听不误。有一天正当她在听的时候，细绳子断了，鸡蛋打破了，他的嫂嫂因此大彻大悟而得道了。

这个故事，虽说只是一个民俗寓言，哈哈大笑以外，在我觉得，好像亲见马祖一样，启发我太多的道理。可惜聪明而可怜的世上人啊！谁真能领会其意呢？“智者过之，愚者不及焉！”其奈禅道何！

其次，当时又使我生起一个很可笑的感想。

人，毕竟就是那么平凡。多少宗教上的大师，都受到得道还乡的苦果。只有项羽、刘邦这种人物，才有条件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可是当亭长还乡高唱“大风起兮”的歌声之后，何以他又慷慨悲凉，怆然泪下呢？这真使人低徊惆怅，欲语无言了。这也正是世人平凡的可爱！你说对吗？

马大师活用了教学法

南宗禅自慧能六祖以下，经青原行思和南岳怀让两位杰出弟子的作育，已经一反历来死困在经论义理中的传统，渐启中国佛法的光芒。自怀让大师再传到马祖的手里，以他禀赋博大闳深的气度，充分发挥了活用的教学法，更使极其高明深奥的佛法妙理，显现在平实无奇的日常应用之间，开放了中国文化特殊光芒的异彩。

《中庸》所说的“极高明而道中庸”。

《庄子》所谓的“道在矢溺”。

《维摩经》所说的“譬如高原陆地，不生莲花，卑湿淤泥，乃生此花”。

所谓中国文化儒、佛、道三家的密意，统统都在马祖的言行和举止中表达无遗了。

以下所说的，便是马祖教学法的机趣，由此可见中唐以后南宗禅在风格上的演变。

一颗大明珠

越州（广东省合浦县）大珠慧海禅师，俗姓朱，建州（福建省建瓯县）人，依越州大云寺道智和尚受业。

他初到江西，见了马祖，马祖便问他： “从哪里来？”“越州大云寺来。”大珠答。“到这里准备做什么？”马祖问。

“来求佛法。”大珠直截了当地说出来意。

“你不肯回顾自己家里的宝藏，偏要抛家乱走到外面做什么？”

“我这里一样东西都没有，你要求什么佛法哪？”马祖一脸严肃的神气，嘴里说着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年轻的大珠和尚愣住了，不知不觉地跪拜在马祖的面前说：“啊！什么是我慧海自己家里的宝藏呢？”

马祖的眼光更锐利地瞪着他说：

“就是你现在能够问我的。这本来就具足一切的，从不缺少什么，你要怎样使用它，不是都很自在吗？又何必向外面寻求个什么东西呢？”

大珠听了反躬自省，当下便体认了自己本来的心地，并不由于知觉和感觉，以及外界的反应而生。他心花怒放，高兴得跳起来，又很感激地跪下来多谢马祖指点迷津。

从此他心安理得，跟着马祖大师，侍奉了六年之久。因为他原来的受业师道智老和尚老迈年高，他不忍心不管他，就禀明了马祖，回到越州去奉养他的业师。

在这一段时间，大珠和尚深深韬晦他的成就，并不显露锋芒，从外表上看来，好像一个痴痴呆呆的大呆瓜似的。他默默地写出一篇心得报告的文章，命名为 《顿悟入道要门论》。

他的这一篇著作，被他的师侄玄晏偷走，拿到江西来给马祖看过了后，很高兴地告诉大家说：“哈哈！越州有一颗大珠，圆光明透，自在无遮障处也！”

同学们听了，有人知道大珠慧海和尚，俗家姓朱。马大师说大珠，便是他。渐渐地就有许多人向他那里来找佛法了。大珠说：“禅客们，我不会禅，没有一法可以告诉你们。不必要长久地站着等我传授些什么，大家还是自己去安歇吧！”

新语云：大珠和尚见马祖，只被他点出一语，便找到了自己本有的用之不尽、取之不竭的宝库。如此而已，他就写了一篇文章来消遣。无奈后世的学禅者，却捧着大珠的《顿悟入道要门论》死啃，咬文嚼字，一字一句地叫好连天，死死不放。真是使人笑掉了大牙。即使你能把《顿悟要门》倒背如流，其奈你的大珠早已漏到海底去了，有何用处？

虽然如此，大珠和尚真是一悟便休吗？不对！不对！你要知道，他还依止马大师六年，细细琢磨透了，才包裹起来，回到广东，装聋卖呆，老老实实地告诉人并没有什么东西。如果不能如此，你还是去读《顿悟入道要门论》吧！

不过，千万要记得，那只是一篇要走向禅门顿悟的“入道要门”，指出“心即是道”、“心即是佛”的前导。一落言诠，即非究竟。后世有些人，硬将此书抱本参禅，反把一颗明珠，碎成泥浆。可惜！可惜！

猎到一个弓箭手

马祖活用了机会教育法，就像唐代文化中诗的文学一样，充满了淳朴、弘大、性灵的美，一反历来宗教上呆板拘执的陈腐气息。他弘扬禅道的教育法真像一个大猎户，随处可以猎到人才，造就人才。例如：

抚州（江西）石巩慧藏禅师，未出家以前，是以打猎为生，素来最讨厌看到出家的人。有一天，追赶一队鹿群，经过马祖的住庵门口，马祖特地来堵着他。他问：

“和尚，你看到一群鹿过去吗？”

“你是什么人？”

“打猎的。”

马祖不答他的话，却反问说：

“那你会射箭吗？”

“当然会。”

“你一箭射几个？”

“一箭一个。”

马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

“那你并不会射箭啊！”

“和尚，你也懂得射箭吗？”慧藏问。

“当然会。”

“那你一箭可以射几个呢？”

“一箭可以射一群。”马祖说得轻松自然。

慧藏便说：

“彼此都是生命，又何必一箭射它一群干嘛？”

马祖笑了：

“你既然知道彼此都是生命，那么，你为什么自己不射自己呢？”

慧藏说：

“如果要我自己射自己，实在无法下手！”

马祖看着他，哈哈大笑，笑得慧藏莫名其妙，只有呆呵呵地望着他笑。

他笑过了一阵，自言自语地对着慧藏说：

“这家伙！旷劫的无明、烦恼，今天总算顿时休息去了吧！＇’

慧藏被他一语惊醒了梦中人，当时就毁弃了弓箭，自己用刀来割断了头发，跟着马祖进庵，自求出家为僧了。

出家以后，他在厨房打杂。有一天，被马祖看到了，便问：

“你在做什么？”

慧藏说：

“牧牛么！”

“你怎样牧牛啊？”

“只要觉得它落草去了，便把它的鼻子扭转来。”慧藏答。

马祖说：“好！你会牧牛。”

慧藏听了，一句话也不说，自顾自地休息去了。

不离本行的猎手

有一次，石巩慧藏问他的师兄西堂和尚：

“你还知道怎样捉得住虚空吗？”

“知道。”西堂答。

“你怎样的捉？”石巩问。

西堂便伸手作出捉虚空的姿势。

石巩说：“这样，哪里能捉得住虚空呢？”

“师兄！你怎样捉呢？”西堂问。

石巩便把西堂的鼻子用力地扭住，拖他过一边去。痛得西堂忍不住了，大声地说：

“太煞用力了，会把鼻子扭脱了的！”

“必须要这样捉虚空才得！”石巩笑着对西堂说。

新语云：现在一般学禅的人，只以为闭目默然，空心静坐便是禅，对此应痛自体会才对。

他追随马祖多年以后，才辞师独立，住在石巩，因此后世禅门，便称他为石巩禅师。他平常教人，什么佛啊！道啊！禅啊！都不用。只是张弓架箭接待来学的人。后来，年青的三平和尚来看他。他架起了弓箭，大声地叫着， “看箭！”三平若无其事地敞开了胸膛说：

“这只是杀人之箭，还有活人的箭，怎样射呢？”

石巩不答他的问题，只扣了弓弦三下。三平当下便礼拜了下去。石巩却慨叹地说：

“三十年了！一张弓，两支箭，到如今，只射得了半个圣人。”他说完了，便把弓箭都拗断不用了。

后来三平再从大颠处参学，才有成就。所以石巩当时说他还只懂了一半。三平以后对人说：“当时以为得便宜，现在才知道却输了便宜。”

新语云：试问，活人之箭，与扣弓弦三响，有何关系呢？

有一次，他问一个新到来学的和尚：

“你还带得那个来吗？”

“带来了。”

“在哪里？”石巩又问。

新来的和尚便弹指三声，石巩不再说什么。新来的和尚忍不住了，想一下再问：

“怎样可以免了生死呢？”

“要免做什么？”石巩答。

“那么怎样才能免得过呢？”新来的和尚再问。

“这个本来就是不生不死的嘛！”石巩答。

又是一颗明珠

由马祖造就出来的石巩慧藏禅师，真的只是一个拉弓射箭的粗人吗？他还是一个文学的高手呢！他作了一首有名的诗《弄珠吟》：

“落落明珠耀百千，森罗万象镜中悬。光透三千越大千，四生六类一灵源。凡圣闻珠谁不羡，瞥起心求浑不见。对面看珠不动珠，寻珠逐物当时变。千般万般况珠喻，珠离百非超四句。只这珠生是不生，非为无生珠始住。如意珠，大圆镜，亦有人中唤作性。分身百亿我珠今，无始本净如今净。日用真珠是佛陀，何劳逐动浪波波。隐现到今无二相，对面看珠识得么？”

新语云：这便是禅宗祖师们，早已预言由“马驹”足下踏出来英才的一斑。作诗、弄文，固然无关禅道，但如果从性地上自然地流露，也正与弹指之事相同，何妨起用。能文的便文，能武的便武，各守本分可也。如果说自己不会的，看了别人会的，硬说修禅的人，为什么还要作诗，这种观念如果不是器小量狭，那便是屙屎见解。换言之，学禅的人就不可以说话吗？

唐宋间与湖南有关的禅宗大德

近年以来，各地旅台人士，因思乡情切，发起刊行地方文献的运动。老友萧天石兄夫妇，寄给我四川文献与湖南文献各一份，并且还要催索文稿。

天石兄是湖南人，他的夫人是四川人。抗日期间，各地人士旅居四川的，大都有好几年的时间，比较居留长久一点的，对四川地方就有第二故乡之感。蜀中山水，经常会使人梦魂颠倒，我也便是其中的一个。对于湖南，在我而言，比较生疏得多。但是湖南的少数地方，总有些萍踪偶迹，留有少许的雪鸿爪印。至于湖南籍的朋友，几十年来，萍水他乡，虽然认识的也不少，但说到与地方文献有关的事，实在不多。因此天石兄要我写些有关湖南文献的资料，就无法应命。

但天石兄迫稿的本事真大，而且会派题目。今年春天，他来和我闲谈禅宗的史地关系。我说：隋、唐以后的南宗，除了广东曹溪以外，湖南与江西，应该算是禅宗的发祥地。而且它与唐、宋间南方文化思想的因缘，正如春秋、战国时期南方文化的老、庄思想一样，影响之大，流传之广，实在惊人。他听了以后，硬要我写一篇有关“禅宗大德与湖南”的文章。并且约定一定要交卷。当时我就想到老子说的“多言数穷，不如守中”的名训，深悔自己的一时多言，被他抓到话柄。

我的俗事多，惰性又大，一拖再拖。始终未能下笔。而且有关搜集资料，牵涉考据的事，更是平生最怕的事，所以始终没有提笔。天石兄下笔快，催稿的本事又大，而且优游林下，闲情逸致又多，加以左耳重听有年，装聋卖呆，常常上门催稿犹同逼债。因此，只好叫学生们相助，先行整辑有关湘中禅德的索引，予以发表。暂时定名为《唐、宋间与湖南有关的禅宗大德索引表》。

本表系初步统计，暂从隋、唐间开始，到南宋绍兴间为止。包括五百余年间禅宗史事的要略。至于内容与说明，只好留待整理禅宗发展史或中国文化时再来补充了。

唐宋间与湖南有关的禅宗大德索引表

南宗禅在唐初的茁壮

人地固分南北，佛性岂有东西？这是南宗六祖慧能大师对答五祖的语意。形而上的体性，固然没有东西之别，但当它形成现象，与时间、空间发生了关系，自然便有东西南北的差异了。由此看世界文化的分野，也自然有南北之别了，每个大小区域的文化，乃至宗教的文化，均难以超越此例。

佛教原在印度的本土，也不例外。早期的佛法，生根发扬于印度的中部和北部。自释迦寂灭以后，宗派异说分歧，各自建立门庭，区域畛分，也是当然的现象。到了后期佛学时期，吾道南行，便有流传于南印一带的南传佛法了。

自汉末传入中国的佛教，初由印度北部经天山南北进入中国境内，经历魏、晋、南北朝四五百年之间，犹如当时中国的割据局面一样，盘据要津，也都在黄河上游的南北区域。

自东晋南渡以后，经宋、齐、梁、陈而到隋代，才逐渐推广到长江以南。

至于南印佛法的传入广东，则是初唐以后的事。

可是，当时中国的文化重心和佛教的中心区域，仍然汇聚在中原地带，尤以唐代的首都长安为最盛。

从地缘关系看文化气运的发展，无论任何地区，任何时代，都有南北东西的异同。

大致说来，北方的文化气质，多半偏向于质朴、雄浑，南方则偏向于虚灵、飘逸。

隋、唐以后，中国文化由北向南开展，所以佛教文化的机运，也随例而南。这恰如庄子所谓：北溟有鱼，化而为鹏，“海运则将徙于南溟也”，非常巧合而有趣。

南行禅道落在江湖

初唐时代的佛教与佛学，经过唐太宗、高宗两代之后，正是禅宗五祖与六祖的衔接时期。

同时又正当玄奘法师从印度留学回国，大量翻译佛经，大事弘扬唯识法相之学，因此佛教的义理之学，在此时期，已达巅峰。风气所及的重要区域，如唐代政治中心的长安及中原地带，上至名公巨卿，下及贩夫走卒，都融会于东晋以来鸠摩罗什般若佛学的体系，与玄奘法师所传法相学说的义海。

中国佛学十宗派的崛起，也正在此际鼎盛一时。

但其中注重真修实证的宗门，别如天台、华严两大家，都受到禅宗的影响，大多避开名利的竞争与尘嚣的烦扰，而向长江以南较为隐僻的地方延伸发展。禅宗的五祖弘忍大师当时说：“吾道南矣。”把他的语意推广来讲，岂止禅道南行，其他的佛法，又何尝不如此呢！

一个真正学禅的人，对于名利嗜欲，毕竟是味同嚼蜡，假使他还有钟鼎朝市的贪恋，恐怕除了神会和尚的别有用意以外，谁都没有这种多余的心情。

禅的境界中别有天地，绝非俗情所能推想得到。

游心禅境，既然需要有清闲寂然的环境，因此六祖便有“叶落归根”的安排，始终安老于岭南的清静境中。但他门下的再传弟子，便多散处于江（西）湖（南）的崇山峻岭之间，自取世外之乐。尤以当时的南岳衡山，为最理想的环境。

奠基南宗的两大柱石

如果说自唐代以后，中国的禅宗，真有南北顿渐两宗的分别，问题并不在慧能六祖与神秀大师两人。

硬要加在六祖的最小弟子神会（荷泽）身上，那也是后世乱加推测的事。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严格地讨论这个问题，唐代的禅，有南北顿渐两宗之分，应该从六祖的得意弟子，南岳怀让和吉州（江西）青原行思两人开始。

可是南岳怀让和青原行思两人，起初又都是嵩山 （河南）慧安国师的及门弟子。慧安禅师又是黄梅（湖北）五祖弘忍大师的得法弟子，算起来还正是六祖的师兄呢！

由慧安国师与六祖两位大匠作育出来的不世之才，不但深得禅的精髓，同时又更发挥作育人才的高明教授法，因此造就了后来马祖道一禅师——怀让大师的得意弟子。

南岳怀让禅师，本姓杜，金州（陕西安康县）人，唐高宗仪凤二年（公元六七七年）生。

他在幼童的时期，从十岁开始，便只喜欢读佛学的经典。当时有位玄静三藏和尚，对他的父母说：此子若出家，必定能获得最上乘的佛法。

到了唐武后垂拱四年 （公元六八八年）以后，十五岁时，他便依荆州玉泉寺的宏景律师出家了。过了十年，正当通天元年 （公元六九六年）正式受了戒，专心学习佛教的戒律。

到了武后久视元年（公元七○○年），有一天他很感慨地说：“我受戒，今经五夏，广学威仪而严有表，欲思真理而难契当。”“夫出家者，当为无为法，天上人间，无有胜者。”因此便与同学僧坦然和尚，作伴到嵩山去见慧安国师。

让师与坦然见到了安国师，国师那时已经很老了。有一次，他们问安国师说：“如何是祖师（达摩）西来意？”安国师说：“何不问自己意？”因此又问：“如何是自己意？”安国师说：“当观密作用。”又问：“如何是密作用？”

安国师把眼睛对他们一开一合。

坦然和尚当下就有所明白，得到了究竟的归宿之处。（当心，明白什么？）

怀让禅师则到广东曹溪去见六祖。六祖便问他：“哪里来？”他说：“从嵩山来。”六祖说：“什么物？恁么（怎样）来？”他答不出来。从六祖处学了八年，才恍然有省。他对六祖说：“说似一物即不中（说它像一个东西便不对了）。”六祖：“还可修证否？”他说：“修证即不无（不能说不用修证），污染即不得（但不修证，就说被染污了，那也是不对的）。”六祖说：“只此不污染，诸佛之所护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西方般若多罗祖师的预言说：从你的足下，出一马驹，踏杀天下人。应在汝心，不须速说。”

在曹溪侍奉六祖又过了十五年，到了唐玄宗的开元二年（公元七一四年），他才又到南岳衡山，寄住在般若寺。那时，距离安国师寂灭后七年——安国师活到一百二十八岁才入寂灭。

以上年代，各种资料，均有出入，现在姑以 《祖堂集》作根据，参合来讲。

行思禅师

从小就出家为僧的行思禅师，俗姓刘，庐陵 （江西）人。自从曹溪得意以后，便住在江西吉州青原山的静居寺，因此又叫他为青原禅师。他初见六祖的时候，有一天问六祖说：“应当怎样做，才不落在级次中（佛学显教中进修圣贤程序的阶次）？”六祖说：“你曾作什么来？”他说：“圣谛亦不为（圣人的境界也不为）。”六祖便说：“那么，你落在什么阶级？”他说：“圣谛尚不为，何阶级之有？”六祖因此便深深地器重他，叫他带领大众，作弟子们的首座。他在开元二十八年（公元七四〇年）圆寂。

新语云：看了这两则公案的故事，要注意两点。

（一）慧安国师的教育态度：怀让与坦然二师同时向他参究，坦然能够当下领会到，便知归休。当时怀让还没有懂，他便叫他去曹溪见六祖慧能大师。因材施教，各有因缘，绝不加以丝毫的勉强。

（二）怀让禅师，自十五岁出家学道，在年轻的时候，即努力苦修戒定，绝非一日也未治心修学，便得到言下顿悟的狂禅可比。后来见到六祖，从他参学了八年。在这八年中，更非只是悠悠荡荡，空闲地过日子，便可叫做学禅。到了他有所领悟以后，还依止六祖侍从了十五年，才离开住在南岳的般若寺。在这样漫长的三十年来的修学时光，他并非毫无修证就说已能禅道了。

现在一般研究禅宗的人，看看公案、语录，欣赏一下那些机锋上的奇言妙语，认为禅便是如此而已，真有不知所云之感。

再说，行思禅师，从小出家学道，经过六祖的作育以后，在曹溪作首座弟子多年，才有后来的成就。总之，禅，重在真参实证，真参实悟。如果在意识心境上，约略有些浮光掠影，便自认为是悟道了，那只好让你去自误了！

初唐时期的文化大势

自唐太宗贞观初期 （公元六四〇年），直到玄宗天宝（公元七五〇年）前后的一百多年间，正是唐代文化的奠基和建立时期。大体说来，政治走上轨道，社会安定，农业社会的良好经济制度，也已有了稳定的基础。对外虽有部分的战争，但都在边陲一带，因为交通不便，音闻困难，所以并未影响国内。一个资源丰富、幅员辽阔的大陆国家，如有半个世纪以上的安定，每户人家经三代的勤劳努力，个个安居乐业，自然可想而知它的繁荣状况。王摩诘所谓的“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那应该是初唐盛世的写实，并非虚构。

在这样的一个时代中，同时经唐太宗采用隋朝以来的考试取士规模，确立了 “进士”出身的考试制度，他自诩谓“天下英雄，尽入彀中”，洋洋得意。事实上，也值得他得意。因为天下安定，第一流智力的人才，只有趋向于文学的造诣而求取功名富贵了。

唐代文运的发达，与两汉的成就，又有不同的精神。甚至，还可以说远胜两汉。但无论在任何时代中，智力才勇之士满足或不满足与生活攸关的功名富贵以外，只要一安静下来，或受到某种因素的刺激，就进而有在现实思想学术之中，追求形而上的要求，这是必然的趋势。尤其在安定的社会中，更会产生追求现实世界以外的遐思。因此初唐时期，除了文运的发展，佛学风气的勃兴，取代两晋南北朝以来“玄学”的研究，也是事有必至，势有固然。

其中自高宗以后，虽有武后掌握政权的一段变故，只是属于宫闱内政的变乱，并未动摇国本。到了玄宗时代，又有安禄山一段变乱，好在为时不久，又告平定。而且武后与玄宗的性格，不但爱好文学，又都是倾向于形上学和神秘学的好奇者。直接或间接对于佛学的培养，都是莫大的助缘。

唐初中国佛学的茁壮

律 宗：有南山道宣律师为其翘楚。

天台宗：盛行于初唐到中唐时期。

华严宗：贤首（法藏）和尚与清凉（澄观）国师，先后相继执持牛耳。约自贞观时期（公元六六○年）到先天（公元八四○年）年间。至于圭峰（宗密）大师，已属晚唐间事。

密 宗：号称开元三大士的善无畏、金刚智、不空三藏，都在此时跃登宝座，深受玄宗的信仰。这时善无畏和金刚智的东来，都从南海的广东方面登陆。

净土宗：由东晋以来，一直普入民间。

禅 宗：南能北秀的顿渐之说，也普遍流传，已非梁、隋时代的隐隐约约，欲说还休的情况。

此外，在佛学方面，为禅净各宗所信奉的 《楞严经》，也自初唐时期，从广东方面传译到中国。

中国佛学的著作和分科判教 （分析和归纳）的研究方法，也从此建立而兴盛。

这时，韩愈的辟佛，李翱的著 《复性书》都还没有开始。

讲学的讲学，修证的修证，佛教和佛学的光芒，真是普遍盖覆了东方的天下。后世中国佛教源远流长的功德，也可以说都是靠唐代佛教大师们的力量。前人种树，后人乘凉。今天凡是讲中国文化的，大致仍是托庇于祖宗的余荫，真是无限感慨系之。

一砖头打出来的宗师

在这样的文化潮流中，有人摆脱了文字学术的缰锁，融会了中印文化的大系，陶铸了浩如烟海的经论和疏钞，脱开文人学士的习气，只以民间平凡的语句动作，沟通了形上形下的妙谛，综合了儒、道、佛三家的要旨，这实在是南宗禅的创作。

这个创作，固然由慧能六祖开其先河，但继之而来的，应该便是怀让禅师的杰作了。他用一块砖头塑造出一个旷代的宗师——马祖。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怀让禅师退居到南岳以后，看到山中一个年轻的和尚，天天在坐禅——那个时候，并没有什么参话头的事。所谓坐禅，是小乘禅观的传统方法和止观法门的流绪。

怀让禅师大概是把六祖转告他印度般若多罗祖师的预言，牢记在心。所以也一心一意在找要经他手造就出来的得意弟子。

他看了这个年轻和尚一表人才，专心向道的志气可嘉，认为他就是可造之才了。因此拿了一块砖头，当着他打坐的地方，天天去磨砖。

年轻的马祖和尚好奇了，他看了几天，觉得这个老和尚很奇怪，为什么要天天来磨砖头呢？便开口问他说：“老和尚，你磨砖做什么啊？”

“磨砖为了做个镜子用。”老和尚答。

“真好玩！砖头哪里可能磨成镜子用呢？”马祖有点怜悯老和尚的愚痴了。

老和尚说：“噢！你在这里做什么啊？”

“打坐。”年轻的马祖，很干脆地回答。

“打坐做什么啊？”老和尚问。

马祖说：“打坐为了要成佛。”

老和尚笑了，笑得很开心。马祖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瞪着眼睛看老和尚。

老和尚说：“你既然说磨砖不能做镜，那么打坐怎么可以成佛呢？”

马祖迷惘了！便很恭敬地问老和尚： “那么，怎样才对呢？”

老和尚说：“譬如一辆牛车，要走要停的时候，你说：应该打牛？应该打车？”

这一棒，打醒了年青马祖的迷梦。

身子等于是一部车，心里的思想等于是拖车的牛。打坐不动，好像车子是刹住了，可是牛还是不就范地在心中乱跳。那坐死了有什么用？

在这里，附带说一个同样性质，不同作用的故事，也便是怀让禅师磨砖作镜的翻版文章，在中国的花边文学上，也是一个著名的公案。《潜确类书》记载：李白少年的时候，路上碰到一个老太婆，很专心地磨一支铁杵。他好奇地问她作什么用？老太婆告诉他是为了作针用。李白因此心有所感，便发愤求学，才有后来的成就。俗话所谓：“只要工夫深，铁杵磨成针。”便由此而来。

南岳怀让轻轻易易地运用了“磨砖作镜”，表达了南宗禅的教授法和佛学精要的革新作风，开启了后来马祖一生的“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特殊风格。真是妙绝。你说他是启发式的教育也好，刺激也好，教训也好，那都由人自闹，自去加盐加醋吧！

马祖的悟道，真的只凭这样一个譬喻就行吗？不然！怀让大师这一作为，只是点醒他当头棒喝的开始。接着，他更进一步，要唤醒他的执迷不悟，便又向马祖说：“你为学坐禅？为学坐佛？若学坐禅，禅非坐卧。若学坐佛，佛非定相。于法无住，不可取舍，何为之乎 （你要怎么办）？汝若坐佛，却是杀佛。佛若执坐相，非解脱理也。”

让大师说到这里，青年的马祖和尚实在坐不住了，便从座位上站起来，正式礼拜请问：“怎样用心，才契合于无相三昧？”

让大师说：“你学心地法门，犹如下种。我说法譬如下雨。你缘合，故当见道。”

马祖问：“老和尚，你说的见道，见个什么道啊？道并非色相，怎样才见得到呢？”

让大师说：“心地法眼，能见于道，道本来便是无相三昧，也是从心地法门自见其道的。”

“那有成有坏吗？”

让大师说：“若契于道，无始无终，不成不坏，不聚不散，不长不短，不静不乱，不急不缓。如果由此理会得透彻，应当名之为道。”

同时，他又说了一个偈语：“心地含诸种，遇泽悉皆萌，三昧花无相，何坏复何成！”

新语云：自汉末、魏、晋、南北朝到盛唐之间四五百年来的佛教，无论哪个宗派，只要注重实证的佛法，唯一的法门，都是以“制心一处”、“心缘一念”的禅观为主。

但一念专一，是不是治心的究竟？清净是否就是心的本然？还是一个极大的问题。虽然有了后来“般若”、“唯识”等大乘的经论教理加以解说，但要融汇大小乘的实证法门，在当时，除了达摩禅以外，实在还无其他更好的捷径。

马祖的出家学佛，也是从学习禅静而求佛道，那是正常的风规，一点没错。但一涉及融会大小乘佛法的心印，就需要有让大师“点铁成金”的一著而后可。让大师力辟以静坐为禅道的错误，完全和六祖的作风一样，这是对当时求道修证之徒的针砭，可是后世的学者，一点静坐工夫都没有，便拿坐禅非道的口头禅以自解嘲，绝对是自误而非自悟。俗语说“莫把鸡毛当今箭”固然不错。但把令箭当鸡毛的结果，尤其糟糕。

至于究竟如何，才如马祖所问 “契合于无相三昧的真谛”呢？且看下面一段问答。

另有一位大德问怀让大师说：“如果把铜镜熔铸成人像以后，镜的原来光明到哪里去了？”

让大师答：“譬如你做童子时候的相貌，现在到哪里去了？”

又问：“那么，何以铸成了人像以后，不如以前那样，可照明了呢？”

让大师答：“虽然不会照明，但一点也谩他不得！”

附录：禅的幽默

禅的幽默系译自《笑禅录》。潘游龙原著的《笑禅录》，是用禅家的手法，例举古代的公案，重新参证。他用“笑”字的标题，是以轻松诙谐的姿态出现，要使人在一笑之间，悟到理趣，与金圣叹的谈禅方式，又别成一格。可惜胡适之不懂禅学，结果误会《笑禅录》是部鄙视禅宗的书，所以引用它“打即不打，不打即打”来诬蔑禅宗，反倒值得一笑了。

一

有一天，遵布衲师在清洗佛像，有人问：“这个被你这么清洗，能洗出那个（注：佛性）来么？”遵布衲从容答说：“你把那个拿来我瞧瞧。”

《笑禅录》云：

有一个人走在路上，肚子饿了，想骗碗饭吃，就到一家门口说：“我能把破了的针鼻孔补起来，只要你们给我些饭吃就好。”那家人听了，就端出饭菜，又找了好些针孔破缺了的针出来。这位过路人安安稳稳地吃饱后，就一本正经地说：“你们把缺了的那边针鼻子拿来，我要动手补了。”

颂曰：

那个那个，快去寻取，有垢则浴，有破则补。

若还寻不出来，我亦茫茫无主。

二

有一回舍多那尊者正要进鸠摩罗多的房间，罗多把门关了起来。舍多那在门外站了半天，房门还没打开，于是在门上敲几下，罗多说：“屋里没人。”舍多那问：“说没人的是谁？”

《笑禅录》云：

黄昏时分，有个秀才，看看附近没有旅店可以过夜，就到路边一户人家，想借宿一夜。那家正好只有一个妇人，站在门内说：“对不起，我们家没有人。”秀才说：“有你！”妇人急着说：“我家没男人。”秀才说：“有我！”

颂曰：

舍内分明有个人，无端答应自相亲。

扣门借宿非他也，尔我原来是一身。

三

临济对大众说：“在我们这个肉团身上，有个居止无定位的真人，常常从头面上出入，你们没见过的，好好瞧瞧。”

有个出家人问：“居止无定位的真人是什么？”临济从禅床上下来，一把抓住这个人说：“说！说！”出家人正想开口，临济把手一放说： “没有一定方位的真人是什么干矢橛。”

《笑禅录》云：

有个人晚上想在庙里借宿，就对里面的出家人说：“我有个世世用不尽的宝物，想送给贵寺，但愿你们不会嫌弃。”出家人便很热诚地留此人过夜，而且非常恭敬地招待他。第二天早上庙里的出家人找个话题，试探地问：“您那个世世用不尽的是什么东西？”这位仁兄慢条斯理地指着佛前一挂破竹帘：“用这个做剔油灯的棒子，可以世世用不尽。”

颂曰：

人人有个用不尽，说出那值半文钱。

无位真人何处是，一灯不灭最玄玄。

四

《楞严经》云：“纵灭一切见闻觉知，内守幽闲，犹为法尘分别影事。”

《笑禅录》云：

有个禅师教一斋公，摒除所有外缘，闭目静心打坐。结果，有一次坐到五更天快亮时，忽然想起某人某天借了一斗大麦没还。于是就叫醒斋婆说：“果然不错，禅师教我打坐太好了，否则这斗大麦就被人骗走了。”

颂曰：

兀坐静思陈麦帐，何曾讨得自如如。

若知诸相原非相，应物如同井辘轳。

五

《圆觉经》云：“此无明者非实有体，如梦中人梦时非无，及至于醒，了无所得。”

《笑禅录》云：

有个呆子，梦见拾到一匹白布，紧紧地抱着。天一亮，头没梳，脸没洗，就赶到染匠家，急急地嚷：“我有匹布，请你们染颜色。”染匠说：“你把布拿来。”这个呆子低头一看，才恍然大悟地说： “唉呀！不对，原来是我昨晚做的梦。”

颂曰：

这个人痴不当痴，有人梦布便缝衣。

更瞋布恶思罗绮，问是梦么答曰非。

六

《金刚经》云：“如来说有我者，则非有我。而凡夫之人以为有我。”

《笑禅录》云：

有个夏天，一个秀才到庙中参拜某禅师，禅师坐着不起，秀才不以为然地问他是何道理，这位禅师答：“我不起身便是起身。”秀才听后，拿扇子往禅师头上打了下去。禅师挨这一打，极为懊恼，责问秀才。秀才面有得色地说：“我打你就是不打你。”

颂曰：

有我即无我，不起即是起。起来相见有何妨，而我见性尚无止。

秀才们，禅和子，那个真是自如如，莫弄嘴头禅而已。

七

有人问药山禅师：“怎么样才能不被外境迷惑？”药山说：“任由外境来去，有什么关系？”回说：“不会。”药山就说：“什么外境使你迷惑？”

《笑禅录》云：

许多少年聚在一块儿喝酒，同时还有歌妓陪坐，其中只有首座上的一位长者，闭眉闭眼，规规矩矩地正襟危坐，不理会周围的嬉闹。酒会散后，歌妓向他索取酬赏，长者拂衣而起，生气地说：“我根本连正眼都没有看你呀！”歌妓一听，用手抓着他说：“眼睛看的算什么？闭着眼睛想的，才更厉害！”

颂曰：

水浇鸭背风过树，佛子宜作如是观。

何妨对境心数起，闭目不窥一公案。

八

《起信论》云：“迷人依方故迷，若离于方，则无有迷，众生亦尔。”

《笑禅录》云：

某县里有个罗文学，想坐船顺流到荆州，于是叫一个傻佣人摇桨，但是这个佣人却说：“我不摇第一把桨。”文学听了觉得非常不解，傻佣人解释道：“我怕不认得路。”

颂曰：

岸夹轻舟行似驰，只因方所自生疑。

海天空阔无人境，星落风平去问谁。

又曰：

但得梢公把柁正，何愁荡桨不悠悠。

任他风雨和江涌，稳坐船头看浪头。

九

有位比丘问大隋：“什么是我自己？”隋说：“就是我自己呀！”比丘又追问：“什么是和尚您自己的呢？”答道：“就是你自己。”

《笑禅录》云：

有位少年喜欢说反话，一天，骑着马向隔壁的老先生讨酒喝，这位老先生说：“我有斗酒，可惜没有下酒的菜。”少年说：“把我的马杀掉不就行了。”老先生关心地问：“那您骑什么呢？”少年胸有成竹地指指地下的鸡说：“骑它。”老先生颇觉尴尬地说：“唉！有鸡可杀，可惜没柴可煮。”少年又洒脱地说：“把我这件布衫脱去当柴烧！”老先生又奇怪地问：“那您穿什么呢？”少年从容地指着篱笆道：“穿它！”

颂曰：

指鸡说马，指衫说篱。谁穿谁煮，谁杀谁骑。参！参！如何是自己？当面不语时。

十

《坛经》云：“诸佛妙理，非关文字。”

《笑禅录》云：

有位道学先生教人家，只要深切体会得一两句孔子的话，便终生受用不尽。有位少年一听，就向前对这位先生作礼说道：“我对孔子的两句话有会于心，念念于怀，觉得非常贴切，而大有心广体胖之效。”先生问：“是哪两句？”答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颂曰：

自有诸佛妙义，莫拘孔子定本。

若问言下参求，非徒无益反损。

十一

睦州禅师曾问一秀才：“您研究哪一种经论？”秀才答：“《易经》。”睦州于是说：“《易经》中说‘百姓日用而不知’，请问您到底不知什么？”秀才：“不知其道。”睦州：“那么道又是什么？”

《笑禅录》云：

有个和尚和许多朋友聚在一块儿谈心，和尚问：“音字底下加一个心字，是什么？”座中有人说：“我生平从来没见过这个字。”另有人说：“曾经在一本古书上看过。”还有人说：“常看到这个字，只是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也有人用手在桌上画着说：“一定没有这个字。”后来这位和尚将谜底揭穿，引起哄堂大笑。

颂曰：

最平常是最神奇，说出悬空人不知。

好笑纷纷求道者，意中疑是又疑非。

十二

云芝再度拜见翠岩，恳请准予入室求道。翠岩说：“佛法是不怕烂坏的。现在天气这么冷，你烧炭去吧！”

《笑禅录》云：

老山宁长者离城有两百多里。有一个冬天，大雪纷飞，他一大清早就起身，披着皮裘准备上马。有个叫供耕的老佣人，蓬散着头发，拉着马走上前来，舌头僵硬地问：“天气这么冷，您今天又打算到哪儿去呀？”长者：“我要去两程祠堂的大会上讲学。”老佣人说：“那我也要去听听。”长者斥责道：“你懂得听什么学？”老佣人就用手指指腰下面说：“我也去听听道理，到了冬天腊月时，该有裤子穿了吧？”

颂曰：

冷时烧炭并穿裩，这是修行吃紧人。

扒扒桔桔何为也，空向丛林走一生。

十三

桂琛禅师看见一个和尚走来，便举起拂尘。和尚一见，作礼赞叹：“谢谢和尚指示。”桂琛说：“我成天用它扫床扫地。为什么你就不说谢谢和尚指示？”

《笑禅录》云：

有个老学究训诫学生，不可出门乱跑，有一天又对学生们说：“你们别乱跑着玩，我去讲学给后生们听。”有个学生就出来问：“先生每天在学堂里到底讲的是什么？现在怎么又要出门去讲学呢？”

颂曰：

那时不在指禅机，何必赞礼竖拂子。

好笑峨冠赴讲堂，良知良知而已矣。

十四

崔相国走入大殿，看见一只小鸟在佛的头上拉屎，于是问如会禅师：“一切众生都有佛性，为什么这只鸟在佛头上拉屎？”如会答： “你放心，它再怎么也不会到鹞子头上拉屎。”

《笑禅录》云：

有批大盗晚上去抢劫一家人，那家人害怕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请“大王”饶命。大盗说：“什么大王！叫我们好汉才是。”话没说完，远远传来几声鸡鸣，众好汉忙不迭地骑马而逃。一个家人站起身来，拍拍衣服，朝外喊着：“好汉，好汉，吃了早饭再走罢！”

颂曰：

盗怕天明雀怕鹞，可知佛性通诸窍。

若分恶类与禽兽，大地众生皆不肖。

十五

《楞伽经》云：“观察世妄想，如幻梦芭蕉，虽有贪瞋痴，而实无有。人从爱生，诸阴有皆如幻梦。”

《笑禅录》云：

有个人忧心忡忡地对朋友说：“我昨晚在梦里大哭，这一定是个不吉祥的兆头。”他朋友打哈哈地说：“没关系，晚上在梦里大哭，白天就会大笑。”那人一听，反问：“果真如此，那么，晚上梦见有我在哭，白天岂不就无我在笑了吗？”

颂曰：

梦时有我哭，醒时无我笑。

贪瞋痴何在，正好自观照。

十六

有个和尚对雪峰禅师说：“请师父将佛法指示给我。”雪峰说：“你说什么东西？”

《笑禅录》云：

甲、乙两个朋友，交情很好。有一天，甲忽然病了，痛苦万分。乙焦急万状，关切地问：“你得了什么病？需要点什么？我一定尽力而为。”甲说：“我得了缺钱病，只要一些钱，就行了。”乙听后，满脸没听清楚的样子，停了一会儿说：“你说什么？”

颂曰：

黄金贵似佛法，佛法贵似黄金。

觅时了不可得，吾已与汝安心。

十七

盘山宝积禅师走在市场上，看到一个人买猪肉时对屠夫说：“精的割一斤来。”屠夫一听，放下屠刀，叉着手说：“长史，哪个不是精的？”

《笑禅录》云：

有位朋友劝一个监生读书，这位监生因此就关着门用功。几天后，出来向这位朋友道谢说：“果然书是该读的，从前我一直以为书是写的，现在才知道原来是印的。”

颂曰：

个个是精，心心有印。放下屠刀证菩提，揭开书本悟性命。咄！不烦阅藏参禅，即此授记已竟。

十八

有人问龙牙禅师：“古人得到个什么，就休去了呢？”龙牙回道：“好比一个小偷进了一间空屋。”

《笑禅录》云：

有个小偷晚上钻进一户穷人家，结果没东西可拿，正开门准备出去。这时睡在床上的穷人叫起来了：“喂！那个家伙，给我关上门再走。”小偷说：“你这家伙怎么这么懒，难怪你家里一点东西都没有。”穷人说：“难道要我辛辛苦苦，赚来让你偷吗？”

颂曰：

本来无一物，何事惹贼入。

纵使多珍宝，劫去还空室。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论语别裁（上下）

话说中庸

孟子与公孙丑

孟子与离娄

孟子与滕文公、告子

维摩诘的花雨满天（上下）

《瑜伽师地论·声闻地》讲录

金刚经说什么

药师经的济世观

圆觉经略说

楞严大义今释

楞伽大义今释

禅话

禅海蠡测

老子他说（初续合集）

原本大学微言

孟子旁通

孟子与万章

孟子与尽心篇

禅与生命的认知初讲

南怀瑾与彼得·圣吉——关于禅、生命和认知的对话

禅宗与道家

答问青壮年参禅者

定慧初修

如何修证佛法

学佛者的基本信念

中国佛教发展史略述

庄子諵譁

列子臆说（上中下）

我说参同契（上中下）

易经系传别讲

易经杂说

小言黄帝内经与生命科学

廿一世纪初的前言后语

南怀瑾讲演录2004—2006

Basic Buddhism:Erploring Bud-dhism and Zen（《中国佛教发展史略述》英文版）

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

道家、密宗与东方神秘学

中国道教发展史略述

新旧教育的变与惑

漫谈中国文化——金融 企业国学

人生的起点和终站

历史的经验

中国文化泛言（增订版）

Tao and Longevity（《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英文版）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药师经的济世观／南怀瑾讲述．—北京：东方出版社，2015．2

ISBN 978-7-5060-8036-1

Ⅰ．①药… Ⅱ．①南… Ⅲ．①大乘－佛经－研究 Ⅳ．①B942．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106916号

药师经的济世观

南怀瑾 讲述

责任编辑：孙 涵 葛灿红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东四十条113号

邮 编：100007

印 刷：环球东方（北京）印务有限公司

版 次：2016年6月第1版

印 次：2016年6月第1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24．75

字 数：255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8036-1

定 价：39．00元

发行电话：（010）85924663 85924644 85924641

版权所有，违者必究 本书观点并不代表本社立场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拨打电话：（010）85924602 85924603

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世代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了扎实的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人生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问源回到故土，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一九八一年，南怀瑾先生为了十方书院的出家人能更好地弘扬佛法，特别为他们讲解了《药师经》。一九九五年，为了让更多的人了解药师如来的修持方法，也为了让遭受病痛折磨的众生早日痊愈，古国治先生等几位同修将先生讲经的录音整理成了文字。二十年过去了，南先生离开我们也三载有余，但先生的开示历久弥新，今天听来仍颇有教益。为此，我社特根据南先生作品整理团队最新修订的《药师经的济世观》录排出版该书，以期为读者朋友们提供一个权威的原生态的版本。

南先生以其特有的讲经方式，结合中西方医学的最新研究成果，以及自他的修习体验，逐字逐句地讲解了《药师经》，并特别提示学佛人要广读经典，好好参悟每部经典中的话头和问题，念经的时候也要一边念，一边参究，这样才能有深刻的体悟。在讲解药师佛的十二大愿和诸佛发愿的意义时，相机指导同学们如何发愿，鼓励其效法药师佛，发下无私利他的大愿，同时结合正知正见，并勤加修持实践，这样才能与诸佛的愿力相感应，获得好的修行结果。对于人类惯有的悭贪、骄慢、多疑等问题，先生以己为例，诚恳自我发露，并提醒同学们要时时反省，既要外布施，又要内布施，多赞叹施者，至心皈依，去除慢心，这样才能去除烦恼，身心无恙。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及其后人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遵南师遗愿，陆续推出南怀瑾先生作品的简体字版，其中既包括世有公论的著述，更有令人期待的新说。对已在大陆出版过的简体字版作品，我们亦进行重新整理和修订，力求贴近原讲原述，还原作品原貌。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东方出版社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

再版说明

自从这本书在五年前出版后，我们时常接到读者询问的信件及电话，都是有关内容方面。

为此之故，我们又仔细地加以修订，以使内容中的语句更加清楚，意思更能透彻表达。当然也改正了少许的错别字，如“信戒”改为“性戒”等。

参与修订的人数不少，但出力最多的是李淑君，她甚至花了很多时间补充资料。现趁此再版因缘，特别向她及参与订正的朋友致谢。

刘雨虹 记

一九九九年十月 台北

出版说明

许多书的出版，背后常有一个小故事，这本书也不例外。

两年前的一天，我对在美国的永会师和圆观师说，希望她们能抽暇做一桩事，就是把南老师讲《药师经》的录音，用文字先记录下来。她们欣然允诺，数月后即完工，托人带到台北。

在此之时，另有一位王施予女士，自动发心，也把 《药师经》做了整理。

因鉴于古国治同学在百忙中独力整理 《圆觉经》的精神和毅力，编者就特别找他商量，请他担任总其成的整理工作，并附加了两个条件：第一，要保持南老师讲课的风味，不要把讲课文章化；第二，限时半年交卷。他当时很爽快地答应了，后来也都做到了。在此要特别感谢他们几位的努力。

南师怀瑾先生，在台湾讲过的经典颇多，其中有些更曾多次讲述，如 《楞严经》、《金刚经》、《心经》等，而 《药师经》则较少讲到。一九八一年为了十方书院的出家同学们，特别安排了 《药师经》。

药师如来，顾名思义，大约是一位医生如来，是专门治疗我们身心疾病的佛。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们，多多少少都会害病，人人也都需要结识这位药师佛。许多慢性病缠身的人，更要礼拜药师佛，祈求药方，希望早日痊愈。

药师佛如何治我们的病？给我们什么药？能够教给我们祛病强身长寿的方法吗？这些都是人人有兴趣，想知道的。

出家的同学们，因为肩负了救世度人的责任，故而南师在讲解这本经典时，深入极微细处，并以自他人生经历，举例融汇经义，谆谆告诫，处处提示，亲切幽默，使人必能有所领悟。

南师更特别强调，《药师经》的重点，在于药师佛的十二大愿。这十二大愿显示了真正伟大的救人济世精神，也才是我们应该深入体会了解并且效法的。

古君不负所托，使这本书保持着南师讲课时天马行空、随手拈来的韵味和风格。当编者校读本书时，刹那间似乎又回到了昔日的讲堂，读到有趣味处，似乎还听到讲堂中同学……

看完这本书，你会发现，已经吃下一颗药师佛的消灾延寿丸了。

因南师未能过目原稿，最后由周勳男君细心审校，并写后记，略述意见作读者参考，另外曾帮忙校阅者还有姚海奇君，在此一并致谢。

本书经文部分，是根据太虚大师所著 《药师经讲义》一书，台北佛教出版社印行。

刘雨虹 记

一九九五年五月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再版说明

出版说明

讲经缘起

太虚法师注解《药师经》

通俗却不易懂的《药师经》

从《法华经》 了解《药师经》

佛是大医王

参透化城之喻

能医众生病的法师

烧戒疤的由来

燃身供佛

天下由来轻两臂

现代化的讲经方式

佛说《药师经》的地方与听众

文殊菩萨请法

燃身供养的真义

东方净土为何呈现青琉璃色

念经有无功德

被十种业障缠缚

极善思维

学佛修行的目的何在

好远好远的东方

佛的十个名号

发愿是成佛之因

发愿谈何容易

自身光明 照耀世界

内外明彻

受用无尽

改邪归正

没有发愿 不能成佛

修清净梵行

认识戒律

念佛的心态

色身下劣 诸根不具

东方人为何多灾多难

众病逼切 贫苦无依

拜佛心理

转女成男

如何跳出魔网解脱缠缚

念佛能解除灾难吗

文天祥修大光明法

饮食男女的问题

声色歌舞让你玩个够

东方净土

药师佛的正法宝藏是什么

善恶难辨

什么是布施

缺信根 多聚财

钝刀割肉的布施

悭贪不止 累积病情

功名富贵最迷人

悭贪积聚

悭贪的果报

以苦为师

宿命通

赞叹施者

内布施 外布施

持戒

有了正见 才能讲戒律

众生与生俱来的傲慢

增上慢

嫌谤正法

邪见与正见

邪见的果报与药师佛的威力

与佛作对的提婆达多

舍恶行善

行到有功即是德

学佛注重在行

悭贪

嫉妒

自赞毁他

悭贪嫉妒 自赞毁他的果报

至心皈依

解脱后要不要修行

人性坏的一面

好喜乖离 更相斗讼

十恶业

画符念咒

魇魅之学

小心中了蛊

咒起尸鬼

佛教的称谓

如何得到佛菩萨的感应

受持八分斋戒

何谓不坐高广大床

过午不食

吃的问题

绝食

八关斋戒与六斋日

如何往生

天堂在哪里

生天的道理

学佛对鬼神也要恭敬

善根退失 福报享尽

转轮圣王

转生人间好果报

众病消除

炉火纯青

药师佛的修法

大藏治病药

菩萨五明

伸腿瞪眼丸

持咒禁忌

万里晴空的境界

古代人如何刷牙

如何供佛

如何受持此经

如何修药师法

消灾免难

念佛功德难解了

什么叫至心受持

不生疑惑

阿难多闻强记

我们是因地菩萨

药师如来功德说不尽

救脱大菩萨

临终境界

死而复活

脚底心为何是红的

供养比丘僧

礼拜行道

天灾国难

风调雨顺 国泰民安

寿终正寝

九种横死

无疾而终

灯的涵义

十二神幡的涵义

佛法重孝道

五逆之罪

因果报应非常快

君臣制度就是社会秩序

十二药叉神将的奥秘

药师佛的手印

吉祥圆满

校后记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讲经缘起

我们今天开始讲《药师经》。为什么要讲这本经呢？主要的动机，是为了这里的出家同学们，将来出去弘扬佛法的时候，必须要了解这本经。在佛教里，《药师经》可以说是在一般民间流传很普遍的经典，也可以说是很基本的一本经。

在民间的佛教观念里，大都是相信因果，相信轮回。至于因果的道理如何，轮回的道理何在，又都搞不清楚。那么，是否彻底地相信呢？那也未必。一般都是盲目地信仰，盲目地信仰就是迷信。

民间流行的净土宗，提倡修持念佛法门，就可以往生西方。这其中的道理在哪里？大都搞不清楚。许多人为了人死亡以后，超度亡灵，诵《阿弥陀经》或 《地藏经》，《地藏经》所讲的那个地狱的情况，除了一般人盲目地相信以外，现代的青年和知识分子是不会相信的，对于《地藏经》的道理，很难信得过。

一般民间所接触的《阿弥陀经》、《地藏经》、《药师经》等等，都是最普遍的。这几本经的文字也是最容易懂，只要认识字都看得懂。但是，其中真正的意义，学问最好的知识分子根本就没看懂过。

我们这里的出家众，多半受过中等或高等的教育，平常对于这几本经典，也没有研究，只是念念而已。如果照我的标准一考问，保证答不出来。

因此，为了今后的世界、时代，有志于弘扬佛法者，乃至于真为自己修持者，对于一般人认为最容易懂的经典，我们要特别提出来研究。

佛教到了中国，所有的经典都经过了我们中国文化的整理。经过了出家大师或在家居士整理和归类，叫作分科判教，就是把每一本经典分类，然后根据佛教的教义，加以分判。所以，过去讲经的时候，都有一定的格式。

太虚法师注解《药师经》

民国初年以后，新的文化、新的时代来临，经典整理的方式则慢慢改变。譬如提倡新的佛学研究方向的太虚大师，他综合老的方法、新的观念，把许多佛经做了一番整理，像我们手里拿到的这本《药师经讲义》，已经经过太虚法师的研究整理了。

过去，有许多人认为太虚法师是政治和尚，玩玩政治，搞搞佛教。学术界不大理会他，不过，他在佛教界却有很高的声望。

太虚法师与专门讲修持的虚云老和尚，专门提倡念佛的印光老法师，和专讲天台宗的谛闲老法师，可以说是民国初年的几位大老。这几位老前辈对太虚法师的看法如何，姑且不论。反正当时我们都认为他是政治和尚，对他的认识是：新闻记者出身，也跟过孙中山先生革命，对佛教贡献很大，如此而已。可是我到了后来，对太虚法师另眼相看了，他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和尚，的确有他的愿力和成就。他的著作很多，过去我们也不大看，总认为是一般普通的著作，这些著作现在看起来很了不起，他也真可以说是一代高僧。

这次讲《药师经》，一时找不到未加注解的 《药师经》原文，才买来太虚法师的讲义。花了一些时间看完太虚法师的注解，发现大致都很好、很对，没有错。

对于前辈的著作，希望同学们能花一两天时间把整本注解看完。详细的佛经教理，属于学术性方面的，太虚法师已经整理好了；看他的注解已足够，不需要我再讲。有了这本讲义，我讲经就省事多了，希望几次就能讲完。不过，这本注解介绍的是教理，至于《药师经》的真正意义，还希望大家好好参究，不简单啊！

把这些因缘告诉大家，希望大家不论多忙，一定要抽出时间把它看完。

通俗却不易懂的《药师经》

《药师经》的文字非常通俗，一看就懂。在 《大藏经》中，历代就有五种翻译本子。我们手中这本是唐代玄奘和唐代义净两位法师翻译的综合。

平日大家念“南无消灾延寿药师佛”，什么时候大家喜欢念啊？自己生病了，或者替人家求长寿的时候念，对不对？念归念，有嘴无心地念，嘴里尽管在念，心里头却在嘀咕究竟会不会消灾？会不会延寿？不知道。然后一边念，一边想，这个蛮好玩，念一念就可以消灾，那医院都可以不要开，药店都可以关门了。

所以，大家对这本经典，对这位佛，都没有很诚恳地念，不像念西方净土的阿弥陀佛那么诚恳；因为阿弥陀佛究竟怎么样，搞不清楚，越搞不清的事，越有兴趣相信。已经告诉你是 “消灾延寿”，稍微了解一点意思，你就难以相信了。

药师佛，我们都知道在哪一个方向啊？东方。阿弥陀佛的极乐世界在西方，现代的人都喜欢西方，喜欢到西方去留学，喜欢西方的科学。这个东方的事情不大时髦，大家会觉得我们都生在东方，还要往生东方？往生到哪里去啊？

由这许许多多的观念，尽管《药师经》十分流行，一般人却始终搞不清它的真正意义在哪儿。

从《法华经》 了解《药师经》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药师经》和 《法华经》一样，属于大乘佛法中最上乘的秘密，是一切佛的秘密之教，不是普通密宗，是一切佛的最高秘密。经典文字上看起来很容易懂，实际上你真不懂。

我们要了解，大乘佛法告诉我们，这个宇宙没有方位，无所谓东方、西方、南方、北方、上方、下方等等的差别，十方三世都有佛，处处有佛，每个人都随因缘、业力、性情的不同，而产生各种学佛、念佛因缘的差别。

譬如我们对五方佛的观念。我们看到法师们放焰口，或修密宗时头上戴的帽子，或绣或绘着五尊佛，也就是中央毗卢遮那佛、东方阿佛、西方阿弥陀佛、南方宝生佛、北方不空佛。注意啊！别的地方都讲空，只有北方讲不空，不空是什么？不空就是有嘛！根据《华严经》的道理，一切佛都是毗卢遮那佛的化身，换句话说，十方三世诸佛就是一位佛，乃至一切众生，也都是毗卢遮那佛的化身。

以道理来讲，宇宙万有自性本体的功能就是一个，它起用而变化成万相。因此，以《华严经》的密教道理而言，释迦牟尼佛等等，都是毗卢遮那佛的化身，包括东方、西方、南方、北方等十方三世一切诸佛。

因此，要真正了解《药师经》，必须先彻底了解 《妙法莲华经》（简称《法华经》）。《法华经》也同 《金刚经》、《阿弥陀经》一样，是中国佛教界流通最广、流传最久、影响最大的经典。然而知识分子看《法华经》也是莫名其妙，不晓得讲些什么。看起来都是在说故事，这样一个故事，那样一个故事的，说了半天，找不出道理来。不像看 《金刚经》，还能看出一些端倪。但是，《法华经》是中国天台宗必读的一部大经。佛在《法华经》中说，佛法没有三乘道，只有一乘，就是这么一件事。佛出世修行、成道、度人、弘法，只为一件事，至于究竟这件事是什么事，没有说明。佛不只是为了生死，了生死是一件小事，佛是为一大事因缘而出世。《法华经》的奥秘，以禅宗的话来说，处处都是话头，所谓话头，就是问题，处处都是问题。

我们平常念的《观世音菩萨普门品》，所谓“应以何身得度者，即现何身而为说法”，这部普门品只是 《法华经》的一品而已。《法华经》还讲到药王菩萨，它与《药师经》意义相同。要了解 《药师经》的奥秘，就必须先好好研究《法华经》的《药王品》，此外，还要把《大藏经》中《佛说观药王药上二菩萨经》也抽出来研究。

综合以上所说，要了解《药师经》，必须配合《法华经》下列四品一起研究：

一、《法华经》第五品《药草喻品》。

二、《法华经》第七品《化城喻品》。

三、《法华经》第十品《法师品》。

四、《法华经》第二十三品《药王菩萨本事品》。

要把这四品参透，这里面都是话头，要知道每一部经都是修持的法门，如果不了解这四品的真义，就永远不会懂得《药师经》的修持。

在座诸位研究《地藏经》了吗？我看你们眼睛连斜都不斜一下，心里都在嘀咕怀疑，认为所说的地狱情形都是鬼话，对不对？有些居士虽然嘴巴拼命念，凭良心说，你信得过吗？这种情况恐怕只能用一句话形容：“姑妄言之，姑妄听之。”

在座的法师们，讲良心话，你们信得过吗？嗯，你们应该反问我信不信。我当然信呀！但我的信不是你们那种信。这就好比学科学的，虽然听过化学课，如果没有做过化学实验，连手都没有被药物弄伤过，会研究出什么成果？就是这个道理。

现在，先大概提一下 《法华经》。要是我不提，你们自己就不去研究，我只是大概提一下，你们至少要把所提的《法华经》的四品翻出来看一看。

佛是大医王

佛在说《法华经》时有一个譬喻，佛是大医王，能医众生之病，能救众生之苦。佛开的是什么药方呢？中药？西药？佛在《药草喻品》中说：大地一切都是药。这个世界没有哪一样不是药，只要认得了病，吃对了药，任何东西都可以治病。

我们为什么不能成佛成道？因为众生皆在病中，心病以及身病。你看坐在这里的，哪个不是在病中？整天不是头昏昏，就是心里烦闷，身心两病。你要吃哪一种药才治得好？当然心病仍要心药医，而心药只有佛法。

但是，在座各位也都接触过佛法，佛法真能治你们的心病吗？你们真的因为吃了这包药而治好了自己的心病吗？没有。这个世界一切都是药，我们求佛、学佛，是为医治身心的病而找这个药，但始终没有治好自己的病，因为药都没有吃对，病当然不会治好。

佛教有这么一个故事，文殊菩萨叫他的弟子善财童子去采药，善财童子抓一根草给师父说，你叫我去采药，哪里不是药？文殊菩萨言：“善哉！善哉！”对！对！到处都是药。毒药也可以治病，而且有些重病还非吃毒药治不好。补药，大家都认为好，吃错了也会补死人的。例如，伤风感冒吃高丽参等等补药，常常都是这样补坏的。

然而，我们的身心之病，究竟要找哪一种药才能治好呢？那就要求教药师佛了！

参透化城之喻

《法华经》第七品是《化城喻品》，化城是假的，不是真的目的地。好比文学上描写的海市蜃楼，又如电影上的亭台楼阁都是画的，不是真的。中国小说《西游记》上讲，唐僧取经到了小西天小雷音寺，见到如来佛。我们知道，《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简称《心经》，但小说上故意说，孙悟空是念《多心经》的，他愈看愈不对，告诉师父这个佛恐怕是假的。不料被师父骂了一顿，到了西天还乱讲话，佛就是佛。孙悟空不信，掏出金箍棒一打，果真是妖怪，不是真佛。妖怪化为佛，与佛一模一样；佛化身为妖怪，要度妖怪众生，你更看不出来。

所以，要想参透化城而达到宝所——究竟宝贝的目的地，很难！

《化城喻品》中又提到，有一位叫“大通智胜佛”的古佛，你听他的这个名字，那可大了，大小的 “大”，通达的“通”，智慧的“智”，胜利的“胜”。他原来当帝王，后来晚年发心修道，他不只自己修道，还把自己的十六个儿子都带去出家修道，你看，了不起吧！我们常念的阿弥陀佛也是他的王子，后来成佛了。最小的老幺，第十六个儿子就是我们的本师释迦牟尼佛，东方的阿佛也是他的儿子。

问题来了，你看他那么了不起，但是这一品为什么还叫化城？换句话说，成了佛是大化城，尚未到真正的毗卢遮那佛宝所。就算到达毗卢遮那佛宝所，仍不算数。中国禅宗有一句话说，真的大彻大悟成了道，要 “踏破毗卢顶上行”，把毗卢遮那佛一脚踩下去。

过去，我在西藏看到一尊佛像，这个佛像怪了，是密宗的大秘密，很不容易看到。平时用帘幕罩住，不让人看，也不让人随便礼拜。必须具备当上师的资格，或修持有相当成就者，或得传法上师的欢喜才能看，才能礼拜供养。结果我拉开一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踩在佛的头上，把佛踩在脚底下。普通人看到都会吓死，我看了一点都不觉得稀奇，拜了以后告诉那个喇嘛：“这个对啊！一点都不稀奇！你这恐怕还是禅宗传过来的。”中国禅宗有一句话：“踏破毗卢顶上行”，连佛的境界都要一脚踢开，才能真正成佛。

在座有些人狂妄得很，现在都要 “踏破毗卢顶上行”了，我也头痛得很，许多人都要踏破我的头了！当然我不是佛，所以更容易被踏破。

化城十六佛，都是大通智胜佛的儿子，他自己当了皇帝，注意啊！世间法方面已经登峰造极，当了皇帝（人王），富贵功业到了极点。如此大的福报、如此大的智慧与决心，抛弃了王位而不要，谁做得到啊？你们连一个月薪几万元的公务员差事都舍不得丢，对不对？他能抛弃天下而去修道，而且十六个儿子个个都成就。我们想要有一个好儿子都很困难，更不用说十六个，况且十六个都是了不起的男子汉大丈夫，跟着出家，最后都成佛。

你们查一查大通智胜佛这一家的户口，我们药师佛是不是在他的户口里？有没有？没有。阿佛国土在东方，药师佛也在东方。维摩诘居士曾以神通力使阿佛的国土现前，而今虽然不能再见，却随时呈现在这里。药师佛不在十六子之内，所以 《法华经》要另外独立出 《药王菩萨本事品》。这些都是问题喔！都是话头。你们读佛经，都是嗑！嗑！嗑……木鱼敲过去就算了，有问题都不晓得。你们要学禅，要参话头，还要到哪儿去找话头？佛经里处处都是话头。我怎么读佛经？你看，那么多话头就出来了。有时候读得高兴，笑起来，好啊！这就是佛法。佛法不在文字上，要参透这些问题，你就懂得修持的方法了。

那么，这位大通智胜佛，你看 《法华经》怎么讲啊？《法华经》说：“大通智胜佛，十劫坐道场，佛法不现前，不得成佛道。”《法华经》告诉你这是化城，不是宝所。

大通智胜佛出家后带领十六子，为什么不是十五子、十七子或十八子，他老人家刚好凑了“十六”。拿中国的道理来说，半斤八两，圆满的一斤就是十六，当然不可以用这个道理解释。不过十六是个很妙的数字，也是 《易经》的数字，八卦是八个卦，二八一十六。

大通智胜佛修道打坐，一坐就是十劫。不像你们夏天打坐，一坐一个、半个钟头，而且你们坐在那里，各种怪样都有，再不然汗流浃背、愁眉苦脸。我上来一看，还不行，还不能讲佛法，连个影子都没有。你看大通智胜佛坐在那里，动都不动，十劫不动，而接下来却说：“佛法不现前，不得成佛道”，那还不算佛法呢！佛法不现前，不呈现在前面。

你们去庙子拜一拜，敲个木鱼嗑！嗑！嗑！念念经，认为这个就是佛法了？那个当然不能说不是佛法，那只是修佛法的加行，培养福报的加行法而已，离真正的佛法还早呢！你们翻开《法华经》看看，大通智胜佛修行了无量劫，一切烦恼都去除了，但仍未得到无上的正等正觉。他如此发心，如此勇猛修行，如此精进学佛，乃至得定，十劫坐道场里如如不动，如此还不算成佛，与佛法不相关，还在化城里面，以现代话来讲，还是幻象，假的，假佛。你们想想看，佛法之难吧！

那么，如何叫“佛法现前”呢？那就要看龙女成佛的故事了，《法华经·提婆达多品》里说龙女八岁就成佛了。她把自己头顶上最珍贵的宝珠摘下来，舍掉，供养了佛，当下女转男身，当下就往南方无垢世界成佛了，具足三十二相、八十种好。一般佛经上说女人是不能成佛的，可是，龙女是女身，又才八岁，一个小女孩各方面条件都不够，却能当下成佛。这个道理在哪里呢？又是个话头。

能医众生病的法师

接下来，我们讲《法师品》。所谓法师是要像药师佛一样，能医众生病的，才是真正的法师。现在的佛教界，今天剃度，明天就称法师。不晓得你们害怕不害怕？我是听了就害怕。有人叫我法师，嗯？奇怪，我吓死了，什么法师！还有些人叫我大师，我又不大，个子那么小，这些都是骗人的玩意儿，人家恭维你就是骗你，你如果当真就害了自己。能够医众生病的药王菩萨，才是这一品所要介绍的真正法师。

依据《观药王药上二菩萨经》所说，星宿光与电光明两兄弟发大菩提心、大誓愿，修行成道，成为药王、药上二菩萨，平常所见的药师三尊图像，中尊为药师如来，左胁侍即为日光遍照菩萨，右胁侍即为月光遍照菩萨。《法华经》里，只提到药王菩萨。这两位菩萨与日光、月光有极密切的关系。

你们看了佛经，也觉得自己研究佛学了。现在佛学拼命讲学术化，学术化固然也有它的作用，但学术化能够成佛吗？人家称我学者，我听到和“法师”一样，毛骨里头钻出一个悚然来，我都觉得是侮辱。实际上，我也不是学者，也不是法师，也不是居士，我没有资格当居士，居士要有十种功德，我一样都没有，一德都不德，哪里够资格当居士？

你们研究佛经，像佛为药王、药上菩萨说的经典《观药王药上二菩萨经》研究了没有？在座各位许多都是佛学研究者，专搞五阴、十八界、十二因缘、唯识、般若……我经常说，真如炒菠菜（般若），菠菜炒真如，这就是佛学啦？这是真话头，你去参参看！

烧戒疤的由来

《法华经》提到《药王菩萨本事品》，所谓“本事”就是他本身原有的故事，怎么成道的故事。因此三藏十二部中有一部“本事”。

我们晓得，东方佛教有一个错误的观念：引火自焚。南北朝时极为流行，尤其乱世更是风行。越战结束前，这种引火自焚的情况就相当严重。这些情形都是根据《药师经》和《法华经·药王菩萨本事品》而来。和尚们头顶上烧戒疤，和这个也有关系。

过去，出家人头顶上是不烧戒疤的；烧戒疤是清朝玩的玩意儿，到现在只有二三百年的历史。满清入主中国，以外族身份统治了中国，一般汉人当然不服气。清朝遂与汉人约好五个条件，即“生投死不投”、“俗投僧不投”、“男投女不投”等，新娘子穿戴的凤冠霞帔仍是明朝服装，显示男投女不投。在家人投降，出家人不投降，所以，现在出家人所穿的衣服，那是明朝的款式。

清政府一看反抗的知识分子都跑去当和尚、道士了，怎么办呢？那时又没有身份证或护照，如果在民间造反不得了，于是提倡身布施、身供养，开始烧戒疤。烧戒疤在身体其他部位看不见，总不好意思剥开衣服检查吧！和尚光头，又不能戴帽子，烧在头顶上，一看就知是真是假，就算还俗也逃不了。烧戒疤的律俗，是在这么一个政治情况下产生。结果，我们现在还拼命地烧。当然，现在烧烧也好，不烧都分不清啦！

过去，中国人因为受到《孝经》的影响，头发、胡子向来不剃的；所以，《三国演义》说关公三十多岁已是一脸长须。因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出了家才能剃发。因此，光头就是护照、身份证；清朝怕汉人造反，在头上给你加个记号，这比佛教还厉害！

燃身供佛

但是，这些有没有根据？有，根据《法华经》的燃身供养。《法华经·药王菩萨本事品》说：药王菩萨的前身叫作一切众生喜见菩萨，他因为乐修苦行，而得现一切色身三昧。得到这种三昧，生起大欢喜心，就进入三昧中，以各种妙华妙香供养佛。供养完毕，自念不如以己身供养，于是服食妙香，又把自己的身体涂上香油，燃烧身体，布施供养于佛。

注意！话头来了，研究佛学的一天到晚喊佛法学术化，佛法如果真的学术化，以后的世界没得佛法啦！末劫真的来啦！得现一切色身三昧，什么色身呢？

《梵网经》、《华严经》讲到，真正成佛要在色界。欲界不能成佛，无色界也不能成佛。必须要在色界才能成就报身佛。色界身就是这个肉身转了，我们现在这个肉身是在欲界里，要把他转化变成色界身，成就光明之身。注意，一切众生喜见菩萨燃身供佛以前，就已经得到一切色身三昧；不到此等境界，千万不要随便自焚。

这使我们联想到哪吒太子析骨还父、析肉还母的故事。我们这个肉身，骨头是父亲精虫转变，肉是母亲卵脏的变化。《封神榜演义》说哪吒的师父太乙真人，把荷花叶剪成一个人形，吹一口气，哪吒的灵魂便进入荷花，成莲花化身。后来修成就火光之身，两脚踏在风火轮上，两手拿火焰枪。《封神榜演义》为何说这神话？两个脚踏风火轮，脚底心乃三昧真火，手里拿的也是火，都在玩火，不过他的肉身已不是普通的肉身，这是中国化的色身三昧。所以学佛法，处处都是问题啊！

由于《法华经》的典故和来源，中国佛教自南北朝以来，便时有所闻燃身供佛之事。我小时候也常听祖母说，某家老太太，阿弥陀佛不得了，吃了几十年素，捡了几十年木材，临走前宣告亲戚朋友，大家为她念佛，她自己坐在加了香油的木材上，引火自焚。我小时候听到这种事吓死了，也不敢去看，听说最后烧到影子都发光了，还在念佛。这些都是受了《法华经》燃身供佛的影响，以为如此便能成佛，而且又有经典作根据。

现在，这个话头你们就参不出来了。佛经讲得都对，这与《庄子》一书一样，有许多都是譬喻。中国文化有一句比喻真修行的话叫“焚修”，修行是很痛苦的事，好比在火光中锻炼，把父母所生欲界之身，整个炼化了——燃烧就是炼，也就是色身转变后才能成佛，因此“燃身供养”有其道理存在。

一切众生喜见菩萨，后来为什么还要燃烧两个手臂供养佛？我都不要，别说是佛了！这些譬喻都是告诉你修持的道理。像你们现在打坐有点影子，就自认为不得了，有功夫了，你连三昧真火的境界都没有起来呢！

刚才有同学发问，一切众生喜见菩萨第一次燃身供养日月净明德佛，及《法华经》，长达一千二百岁，为什么命终化生以后，第二次只燃臂供佛，却长达七万二千岁？问得好，可惜只在身体上打主意，只在时间上比长短，而不知层层转进的道理。用句通俗的话来说，质的提升，不能用原来的量来比大小多少。

天下由来轻两臂

再说，《法华经》为什么讲药王菩萨燃烧了两臂供佛，才成就佛道？

天下由来轻两臂，世间何苦重连城。

这是栯堂禅师有名的诗句，你们这一代文学修养不够，只好慢慢跟你解释啦！

先讲后半句，“世间何苦重连城”。连城，指蔺相如献给秦王的和氏璧，它的价值可以买下好几座城市，所以叫连城之璧。世间的功名富贵、财宝等等都是假的，人们何苦看得那么重？这叫“世间何苦重连城”。

“天下由来轻两臂”的典故，出于《庄子》。庄子著书那个时代，佛法尚未传到中国，但道理都有相通之处。有人对楚王说，假如你的两个手臂生病，非砍掉不能活；如果不愿被砍掉，必须有个代价，那就是丢掉国家。你是要天下还是要自己的手臂？楚王回答，那个时候，当然是宁可要手臂也不要天下了。可见拿天下与手臂相比，还是自己的手臂重要。

所以我常说，生病要开刀，不开刀就会死；但是开刀必须眼睛拿掉一只，肺割掉一边，肾脏要拿掉一个，这样还有十年可活，你干不干？当然干。多少钱？一百万。你说没钱，没钱，借啊！想尽办法你也会把钱凑足。你看！人这么爱自己的身体，当身体妨碍到生命的时候，肺也不要了，眼睛也不要了，还是命重要，对不对？然而人自己要的“命”，究竟是什么？搞不清楚。

换句话说，我们的肉体之外有个真生命，要找到那个真生命才是道，那个便是药师佛告诉我们的药，这个药也与“天下由来轻两臂，世间何苦重连城”有莫大的关联。由此可知中国文化的伟大，佛法到中国来，与中国文化结合，而且相互辉映。

我们晓得，《法华经》上说药王菩萨舍弃两臂，不是舍命陪君子，是舍命求佛道。问题又来了，为何只燃两臂而非两腿？因为人的臂膀最重要，两手代表福德与智慧。成佛必须经过不知多少年，多少亿年修福德、修智慧。没有福德、没有智慧，能够成道？这里求功夫，那里学打坐，你就能够成佛？就能得道？你去求吧！慢慢求吧！你自己不想想你的福德福报如何？你的智慧又如何？没有累积福德的资粮，没有足够的智慧，想一下子就能成佛，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所以，这两臂代表福德、智慧，成就了以后，还要舍掉来供养佛，才能成就佛道。一般人自私自利，一切为自己，贡高我慢，以自我为中心，智慧也不够，福德也不够，如何能够成道？

《法华经》、《药师经》那么简单啊？处处都是话头，处处都是问题。我希望你们了解这些道理，确实研究 《法华经》这四品的内容和真义，尤其是被人称为法师的出家同学，以及年轻学佛、未来的大居士们，要好好研究其中的道理，不要当作普通的经典看。

现代化的讲经方式

现在，翻开《药师经》本文，这次是研究性的讲经，告诉你们“现代化”的讲经方式。

如是我闻：一时薄伽梵游化诸国，至广严城，住乐音树下，与大比丘众八千人俱，菩萨摩诃萨三万六千，及国王大臣、婆罗门居士、天龙八部、人非人等无量大众，恭敬围绕，而为说法。

“如是我闻”，大家都晓得，不必我再解释。“薄伽梵”是佛的十个名号之一，这是唐代梵文音译；西藏、南印度译成婆噶瓦、巴噶瓦。现在讲研究梵文，我的天！怎么研究？古代梵文经典没有了，只靠十七世纪以后外国搜罗的巴利文，和印度收录宋朝以后梵文的尾巴，认为这样便能研究佛学。这是外国人自欺，我们不要跟着欺人。由梵文翻译过来的任何一部佛经，都已不是原来梵文经典，这是个大问题。现在一般研究佛学的，如果以普通学术思想来研究还可以。真要谈佛法，自己本身就是狮子身上虫，破坏佛教。这是讲到薄伽梵的译文，而引申出来的题外话。

薄伽梵就是佛，代表哪一位佛？虽没有说明，我们当然可以看出是释迦牟尼佛。

《药师经》中所讲的大护法——药叉神将，这里也译成夜叉。你们都听过，骂凶悍的女人，又凶又坏、又难看，叫母夜叉。夜叉是个大秘密，是空中飞的鬼王，也是神王，管一切罗刹鬼。罗刹属于鬼道众生，据说，女罗刹是世界上最美的；男罗刹则既丑陋、又凶恶、又讨人厌。不论男女罗刹，都归夜叉管。天龙八部第三部就是夜叉，他是一切佛的大护法，你说他是菩萨也可以，鬼王也可以，这就是一个秘密。

佛说《药师经》的地方与听众

释迦牟尼佛当年周游列国，到处在教化。这次到了哪里？到达了广严城。广严城的梵语叫“毗耶离”，在中印度，是最富庶、最安乐的地方，维摩诘居士就住在这个城市。佛说法的地方往往不一样，对象也有所不同，例如说 《楞伽经》在锡兰岛楞伽山顶，是为大菩萨说的，不是一般人能够听的，因为没有足够的福德，没有足够的智慧。

佛说《药师经》的时候是坐在乐音树下，而不是菩提树下，这就妙不可言了。这种树不晓得是哪一种树，能自然发出清净音乐的声音，使人听了就得清凉。

我们念《药师经》的时候就要注意了，这里所说的乐音树下，与观世音菩萨的观音法门，有没有关联？（有人答有）我不提的话，有没有去想过？（众默然）

佛在乐音树下开讲，“与大比丘众八千人俱”，这八千人不是常随众。《金刚经》上所提到的千二百五十人是常随众，佛去到哪里，永远跟到哪里，如禅宗祖师说的“蚂蟥叮上鹭鸶脚，你上天来我上天”。蚂蟥是稻田里一种吸血的蛭虫，叮在脚上就不容易下来。《药师经》这里是八千人，大概徒弟又收了徒弟，很多啦！

“菩萨摩诃萨三万六千”，这些数字都要注意唷！不是随便说的，不说三万五千，也不说三万七千，而说三万六千。“及国王大臣、婆罗门居士、天龙八部、人非人等”。人是看得见的，非人，不是人，你看不见的，都在旁边听法。

“无量大众，恭敬围绕，而为说法。”这一段我不讲了，我们只做个研究。但是，你们做法师的，将来出去讲经，可要详细地讲，千万不能说，当时老师没有讲，所以我也省略，那就不对了。

文殊菩萨请法

尔时，曼殊室利法王子，承佛威神，从座而起，偏袒一肩，右膝着地，向薄伽梵曲躬合掌。

“曼殊室利”是文殊菩萨的梵文音译。意译作妙德、妙音、妙吉祥，谓具不可思议微妙功德。文殊菩萨实际上是七佛之师，我们这个劫数里的过去、现在七个佛都是他的学生，包括释迦牟尼佛。他在他方国土早已经成佛，因为释迦牟尼佛在这里当教主，老师特地来捧场，变成助教站在旁边，帮忙教化。文殊菩萨在菩萨里智慧第一，所以称为佛法的法王子。

我们研究佛经，要注意每一本佛经都有一位出来请法的主角。《药师经》里出来请法的是代表智慧第一的文殊菩萨。“承佛威神，从座而起，偏袒一肩”，注意，别的经典都是偏袒右肩，对不对？这一本经的翻译有所不同，“偏袒一肩，右膝着地，向薄伽梵曲躬合掌”。“曲躬”就是身体弯下来鞠躬，“合掌”就是问讯。

“曲躬”这两个字，文学意境翻译得很好。佛经上说北俱卢洲有曲躬之树。我们地球上的人类属于南赡部洲。北俱卢洲的人，比我们舒服，寿命也长，但是，那边没有佛法。因为太舒服了，也不生病，要什么就有什么，想吃什么，一想就有了，不用在大热天还要加火炒菜。想屙大便时，往地上一蹲，地就裂开了，然后，你怕不好看吧！蹲在曲躬树下，树枝马上弯起来把你盖住。等你屙完了，心里想屙完了，地上就冒出水来，把你的屁股洗干净，地又自动合拢来，大便看不见，比我们现代化的生活还舒服，没有苦难，但是，就是没有佛法。佛自己发愿希望不要生在三灾八难的地方，八难中有一难就是这种地方，一辈子又不穷又不苦，又不生病，这是灾难唷！太享受、太舒服是灾难，因为不会想求道，不会想要出离。

讲到“曲躬之树”，中国文字用得真是艺术，把上厕所叫“出躬（恭）”。北俱卢洲的树怎么那么乖？为上厕所的人自动开合，叫“曲躬之树”，真是妙！

白言：世尊，惟愿演说如是相类诸佛名号，及本大愿，殊胜功德；令诸闻者业障销除，为欲利乐像法转时诸有情故。

文殊师利提出要求，但他并没有要求佛讲 《药师经》。注意！不要嗑！嗑！嗑嗑嗑……轻易念过去就算了。文殊菩萨提出来 “如是相类”，翻成白话就是：这个样子的形状。哪个样子他没有讲。诸佛名号，一切佛的佛号，为什么叫阿弥陀佛？为什么叫药师佛？

讲到这里想起一个笑话。有一次，有位一个大字不识的乡下佬，解释“阿弥陀佛”和“大乘妙法莲华经”的意思给我听。他说，“阿弥”是哥哥，“陀”是背，“佛”是弟弟，哥哥背着弟弟过河，所以叫“阿弥陀佛”。“大乘”是老板，“妙法”和“莲华”都是佣人。大乘这个老板把房子卖给妙法，妙法看房子老旧不堪，就请莲华来打扫打扫。莲华在屋子里发现一堆黄金，要还给妙法，妙法说房子原是大乘的，黄金也应该是大乘的，大乘则表示谁发现就该属谁的。结果三个人推来推去，都不要黄金，最后三个人都成佛了，所以叫“大乘妙法莲华经”。听完了，我说阿弥陀佛！你这个经讲得真好，我总算听懂了！

我现在讲这个笑话，你看文殊菩萨也在出题目，这个题目真难办，他请佛讲每一位佛的名号，以及何以能成就其国土世界的故事。他并没有指名要讲哪一位佛，而是请佛讲“如是相类”的佛的名号。

每一位佛之所以能成佛得道，都有他的大愿、本愿，才能成功。注意！这就是话头，我们学佛只想 “我好”，我好不是大愿，那是私心。因为每一位佛都发了他本身特殊的大愿，所以成就了他特殊的功德。好比世间做生意的人，有的人喜欢开百货店，有的人喜欢开米店等等，不一而足，能就自己内行之事，不断努力发展而有成就。世间法如此，出世求佛道更要如此，先要有他的本愿。

我们大家想学佛成佛，想想看，我们的本愿是什么？想利哪一样？利他吗？哼！个个都想利我，对我不利就一肚子烦恼，药师佛给你们药吃都治不好！

因此文殊菩萨提出，请佛说出“令诸闻者业障销除”的方法，希望透过这个方法，使一般真正听到佛法的人，都能因修持其愿力而成就。什么法呢？譬如阿弥陀佛发了四十八愿。希望佛把每一位佛发愿的故事或原因说给大家听，使一般听到佛法的人，业障消除而能成佛。业障就是业力，它是成道的障碍。业力包括善业和恶业，善业也可能造成障碍。比如，福报太好了，就不容易发心成道。恶业太重了，当然更是成道的障碍。把善业恶业都消除掉了，才可以成佛。

“为欲利乐像法转时诸有情故”，利是利益，乐是使一切众生得到安乐。什么是像法时期呢？佛的肉身还住世时，那是正法时期，佛离开人世，只有经典、佛像留在世间则是像法时期，像我们现在就是像法时期。到了末法时期，《大藏经》和佛像都没有了，只剩下 《阿弥陀经》和阿弥陀佛佛号，以及不相干的密宗存在。所以，密宗愈兴旺，末法愈来临得早。这里说《药师经》的大秘密也是大密宗，不过，不是普通密宗的“密”。

为什么文殊菩萨在此请法？是为了利乐像法诸有情，说诸佛名号，使众生得法乐。

“诸有情”就是众生，众生就是有情，凡是有灵性、有感情的生物都叫有情；灵性与情感最重要的是人。所以，后世的玄奘法师把众生翻译成有情；像树木植物是有生而无命，不属于主要有情的范围。

退回几十年前，我还在四川大学演讲时，讲到众生的问题，有位同学问我：“老师说矿物、植物只有生，而没有命，那么含羞草一碰就羞答答地合起来，像女孩子一样害羞，可见是有感情，应该算是有生命才对。”

你看佛法讲经之难吧！大概是诸佛菩萨加庇，刚好前一晚，有位学生物的学生，跟我讲到含羞草，它的根根中有水，会往上升，碰到人体的热能，水就会机械性地下降，使叶片合拢。它是机械性而非灵性，也不是怕羞。因此我答复他，含羞草的动作是物理的机械性，并非灵性的有情作用。

所以法师说法，要无所不通，大地一切皆是药，不能只给人吃一味的药。法师们要特别留意，这是为你们将来出去弘法而讲，因此与一般讲经有所不同。

燃身供养的真义

我们读《药师经》，一定要配合《法华经·药王菩萨本事品》和《维摩经·法供养品》一起研究，这几本大经，都是一连串一个系统的关系。

上次讲到文殊菩萨向佛提出一个请求：介绍一切佛的名号，及一切佛的本愿，以及他所发的愿特别的、超人的功德，所以叫殊胜功德。文殊菩萨并解释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他是为了使未来时代的一切众生，在听到佛的名号及他的大愿内涵时，可以消除业障，可以利益像法时代的一切有情。

大家信佛、学佛都是想消除业障，也想发愿度众生，但都变成口头禅，不明白真正的愿要怎样发。现在，佛在《法华经·药王菩萨本事品》中，讲到药王菩萨的修持与他的愿力，其中“燃身供养”的部分，使得东方佛教、中国佛教错解其真义。几千年来，许多人真的把自己的肉身烧了，像越南的和尚，还有在我们家乡有许多老太太学佛，硬把自己放到火里面烧。当然，也有功德，但是错解了佛法，殊不知“燃身供养”的重点并不在此，而是要在修持的实践上，以三昧真火转化色身，也就是用地、水、火、风的火大力量来转化色身，彻底成就一切色身三昧。

所以，药王菩萨在燃身供养前，就先做好了准备的工作，你就算一身先灌进了香油，天天吃麻油，天天擦香水也没有用，肉还是臭。这是说修持到了某一境界，我们父母所生之身自然产生香味，到了这个时候，才燃烧身体，燃烧并不是拿火来烧，而是以自身火大的三昧真火的力量，变化这个肉身。

肉身燃烧了多久呢？一千二百年。你想想看，一个肉身能燃烧一千二百年吗？这都是秘密。然后，等到药王菩萨所供养的日月净明德佛涅槃以后，收取这尊佛的舍利，有八万四千颗舍利，每一颗舍利成一个宝塔。他又在宝塔前，燃烧自己两臂供养，烧了七万二千年。我们的手臂沾油烧，能烧几个钟头啊？所以经典上所说的都是修持上的大秘密。药王菩萨以此修持，成就了什么？彻底成就了 “现一切色身三昧”。

东方净土为何呈现青琉璃色

琉璃世界的问题，上次已提到过。佛经上讲到东方有好多尊佛，《维摩经》上讲有阿佛，佛土也在东方，所谓妙喜世界。药师如来琉璃净土也在东方。

为什么东方世界的净土呈现青琉璃色？青色是正蓝色。

当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时，为何天空也是蓝色的？佛经上有种说法，欲界天有四大天王天，南天王天的天庭玉阶颜色是青色的，而我们居住在四大洲的南赡部洲。因此，当阳光普照，空气明净时，天空的蔚蓝色就是反映了南天王天的天庭玉阶的颜色。这是一种附会的说法，如果把它当成究竟的话，那么同是这个地球上的北俱卢洲、东胜神洲、西牛贺洲的天空颜色都不一样了。总之，天空的蓝色也就是东方净琉璃光的颜色。

其次，如果以修持道理讲，现在许多修外道、密宗、学佛法的，都流行讲气脉；其实真正气脉通的话，无论开眼闭眼，随时都在净琉璃光的蓝天色中，修行能到达这个境界，就有点像了。别以为身体上有东西东转西转，像老鼠在身上东爬西爬，这里感觉，那里感觉的就是气脉，玩了半天都是玩神经，还不是精神呢！

真正到了时候，十方三世诸大菩萨都要经过这个净琉璃光世界，都要有药师佛的加庇才能成就。

目前，佛教经典普及，显教也好，密教也好，已无所谓奥秘，大家乱讲气脉，乱讲功夫，几乎都走入魔道。如果你们听了这个佛法最高的奥秘，也去假想蓝天，那么你也入魔道了。呈现净琉璃蓝天色，那是自然的，并非假想而来。

了解了这个道理，再看佛所说药师佛的十二大愿，此十二大愿与西方阿弥陀佛的四十八愿是互通款曲的。真正的佛学、佛法，并非你们所想象的那么简单，如果能把阿弥陀如来的四十八大愿和药师如来的十二大愿，做一比较研究，就能参出一个道理，为什么人死后要往生西方极乐世界？为什么阿弥陀佛的四十八大愿会成就那样一个庄严的极乐国土？又为什么东方药师佛的十二大愿会成就琉璃光净土？

研究佛学，不是懂得一点五蕴、十八界、十二因缘……就能搞通佛学，那根本连影子都没有，除非在这些大经典上专心一志参究修持，才会有眉目。

念经有无功德

现在，佛开始答复文殊菩萨的问题。

尔时世尊赞曼殊室利童子言：善哉！善哉！曼殊室利，汝以大悲劝请我说诸佛名号、本愿功德，为拔业障所缠有情，利益安乐像法转时诸有情故。汝今谛听，极善思维，当为汝说。曼殊室利言：唯然，愿说，我等乐闻。

这个时候，释迦牟尼佛赞叹文殊师利菩萨所提的问题。为何称文殊菩萨为童子呢？凡是一切菩萨，不论在家或出家，老年或少年，男或女，只要证到第八地以上，一律都称童真菩萨。换句话说，证到八地以上自然返老还童，不受年龄、性别限制。所以有些经典称“童子菩萨”。

这个时候佛赞叹文殊菩萨说：“善哉！善哉！”好的！好的！你是怜悯众生，而起大悲心肠，而劝我讲出一切佛的名号、功德。一切佛菩萨的名号不是随便取的，其中含有佛菩萨的胜愿和功德在内。

大家注意这个经典，文殊菩萨请佛解释“一切佛”的名号功德，并没有说要佛讲出“药师佛”的名号功德，结果佛偏偏要说出药师佛的名号功德，这是什么理由？

你们光晓得敲个木鱼，不去参究，那有什么用！念经要一边念一边参究才是功德无量，否则你念经与念石头没有两样。

被十种业障缠缚

佛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提出这个问题，你是怕一切被业障缠缚的众生无法成佛。众生本来是佛，何以不能成佛？因为众生被业障所缠。究竟是哪一些业障缠绕我们解脱不了呢？归纳起来，有下列十种：

一、无惭。一般人根本不知道惭愧，也就是儒家讲的无耻，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了不起，难得有一下自己觉得脸红，那个脸红是惭，还不是愧。

二、无愧。愧是内心对自己所作所为感到难过，若无这种反省就是无愧。

三、嫉。喜欢吃醋，对他人的长处、学问、道德、成就等等，无时无刻不在嫉妒中。嫉妒心不是女人的专利，也不单是大人才有，男、女、大人、小孩都一样会有嫉妒心。这种业力的缠缚相当牢固，不易转化。

四、悭。就是吝啬，不只是钱财的悭吝，还有对法的悭吝，不肯惠施于他人。

五、悔。悔有什么不好？悔不是忏悔的悔。我们随时都在后悔，悔什么呢？唉呀！当时那个机会我买下来就好了，或者那个时候我整了他就好了，类似这样的悔特别多，凡是对自己有利而没有得到，便生悔恨心。

六、眠。就是睡觉。一睡觉，什么都不知道，这也是业障。

七、昏沉。昏沉就是脑子不清楚，迷迷糊糊，昏头昏脑，一天到晚颠倒。

八、掉举。掉举就是散乱，胡思乱想，东想西想，停不下来。

九、瞋忿。心里闷闷的，想发脾气，看到谁都不对，看谁都讨厌，整天都在怨天尤人，只有自己好，自己对。

十、覆。做错了事，想办法掩饰，这种掩饰非常痛苦，经过了多少年，还要去掩盖它。心里不光明，不坦荡，自己在阴暗中，把光明磊落之心盖住，所以叫覆。

这就是十缠，以上只是简单地说，详细讲的话，《百法明门论》所列的五十一种心所的法、心理现象，除了根本烦恼之外，即使遍行、别境，乃至善法，都可能造成业障。

极善思维

佛说你不是为自己而问，你是为后世众生着想，为了救拔这些被业障所缠绕的众生，为了利益安乐像法时代转法轮时的一切众生，所以提出来问佛的本愿，你现在仔细地听。

“汝今谛听，极善思维，当为汝说。”你听了之后，还要仔细地参究。你们光是听过去，念过去就算了，也不去研究，不去参，不去想，有什么用？敲个木鱼嗑！嗑！嗑！没有用的。听了之后，要“极善思维”，仔细认真地去想，去参究，去思考。“当为汝说”，我会为你讲。

为什么要去想呢？像你们都晓得要修净土念佛法门，阿弥陀佛的四十八愿，你们去想过没有？从来没有想吧！对不对？不要覆盖，不要掩饰自己。你们是不是有想？没有想，嗯！你总算承认了。

学佛修行的目的何在

你们晓得本愿是什么？本愿是一个人的发心立志。学佛的第一个念头发得不对，也就是本愿的力量发得不对，后果就永远不对，所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譬如说我们要盖个庙子，你为什么要盖庙子，为了修佛求功德盖庙子，那是凡夫。你说我盖庙，发心初衷是为了利益一切众生修持，为后世的众生作为修持的道场，那是真发愿，这个动机就对了。

你为什么念经拜佛？有许多人到这里来学打坐，我说你为了什么，你先讲，不准考虑。我为了身体。好了，为了自己身体好，我也教，但是把他摆在一边，因为他的目的自私自利，不是为了菩提道业。你说我学这个是为了佛道，自利而后利他，那还可以。在座各位，哪个不是为了自己？有些人则认为我现在还不能度人，先求自度，等将来有能力了再来度人。检查这种思想看看，全都是自私自利的观念作祟，如此怎么成道？如果能的话，我早就成了。

所以，学佛要特别注意一切佛的本愿，这才叫学佛。《楞严经》说：“因地不真，果招纡曲。”

现在佛就要开始说药师佛的本愿了。文殊菩萨听了佛的话，就回答说：“唯然，愿说，我等乐闻。”是的，请佛现在就说，这是我们最乐意听的事。

佛告曼殊室利：东方去此，过十殑伽沙等佛土，有世界名净琉璃，佛号药师琉璃光如来、应正等觉、明行圆满、善逝、世间解、无上士、调御丈夫、天人师、佛、薄伽梵。

好远好远的东方

佛告诉文殊师利菩萨，从此 （当时说法的地点毗耶离城）向东方去，十殑伽沙那么遥远的地方，有一佛土世界叫净琉璃。

“殑伽沙”就是恒河沙，恒河与中国黄河一样，河里的沙是数不清的，就是活十万辈子也算不清。佛这里把一颗沙比成一个世界，往东经过十条恒河沙子那么多的世界，好远好远，不晓得远到什么程度。

我们小时候听老先生讲《三国演义》的故事：曹操八十万大军下江南打孙权，诸葛亮和周瑜要抵挡……老先生讲到八十万大军渡长江，把烟一抽就站起来走了。我们一群孩子跟在他屁股后面，要他继续讲，他说八十万大军一个一个过，要过多久啊！慢慢过吧！等八十万大军过完了再给你们讲。

所以，《药师经》这句话也要慢慢讲，一粒沙子等于一个世界，恒河里有许多许多数不清的沙，十条恒河的沙子，那有多少沙、多少世界啊！要经过那么远那么远的地方，有一个世界叫净琉璃。这个世界一片光明，晶莹剔透，那个佛的名号就叫“药师琉璃光如来”。

佛的十个名号

“如来”是佛的总称，下面十个名号是依《药师经》来讲的，其他经论开合有所不同，但大同而小异。如果我们把佛的十个名号详细解释，要花几个钟头，现在我们只能简单扼要地解说。

一、如来。什么叫如来？《金刚经》说：“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本来就在这里，佛本来就在你面前，是你自己看不到。

二、应正等觉。在这个世界、这个时代，一切有福报的众生，有因缘得遇佛，经佛现身开示而大彻大悟成正等正觉。

三、明行圆满。又称明行足，什么叫明行圆满？不是智慧通达、神通具足所能形容，要透明像玻璃一样，十方三世无所不知，天上人间无所不晓，一切修行，一切法门，邪门歪道、外道、魔道、正道，无所不知，叫明行圆满。

四、善逝。世间的事过去了，过去的不留痕迹；来了，你也不知道它从哪里来；去了，你也不知道它去到哪里。“如来”对“善逝”，是一副很好的对子，来不知其所来，谓之如来；去不知其所去，谓之善逝。

五、世间解。解脱了一切世间，不受世间、出世间任何束缚。

六、无上士。他是至高无上的大士。

七、调御丈夫。他是能够调伏一切众生的大丈夫，他更是能调伏自己的大丈夫。

八、天人师。他不只是人中之师，也是天中之师，欲界、色界、无色界一切天人之师。

九、佛。他是觉者，大彻大悟而又帮助别人开悟的人。

十、薄伽梵。薄伽梵是音译，梵文叫Bhagavat，中译为世尊。

发愿是成佛之因

曼殊室利，彼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本行菩萨道时，发十二大愿，令诸有情，所求皆得。

释迦牟尼佛又继续告诉文殊菩萨，当药师如来开始学佛时，发了十二大愿。任何一位凡夫众生都是因地上的菩萨，也是因地上的佛，因为每个人都有资格成菩萨，有资格成佛。药师佛从凡夫众生发心修行时，那是他的因；最后他成了佛，成就东方琉璃光世界，那是他的果。这个果从哪里来？成佛之果由最初发愿的动机而来。药师佛所发的十二大愿，总归一句话，是“令诸有情，所求皆得”，要使所有的众生所求都能如愿。这是当初药师佛学佛修行的动机。我们也在学佛，发了什么愿？

现在，本师释迦牟尼佛应文殊菩萨的请求，为后世众生介绍药师佛的十二大愿。

第一大愿：愿我来世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时，自身光明炽然，照耀无量无数无边世界。以三十二大丈夫相、八十随形，庄严其身，令一切有情，如我无异。

发愿谈何容易

平常我们念经，这些文字都很容易看懂，事实上你真懂了吗？这里有两个问题要留意。第一，表面上看起来，药师佛发愿，好像是为了自己，其实不是。第二，药师佛所发之愿是“愿我来世”啊！发愿归发愿，要真正做到这个愿力，谈何容易啊！必须真去“行”啊！

讲到发愿，顺便讲个笑话给你们听。我有几个学生对我非常好，多年来在我身旁老师长老师短的，常说要搞个地方请老师讲学，弘扬佛法，利益大众。我说我没钱没地方。学生说：“老师啊！等我做生意发了财，买幢房子给老师。”我算一算，一共有十八幢房子，可是我现在一幢也没有。他们有没有发财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到现在是一幢房子也没有，我也不想要别人给我买房子。

多数学佛人大愿没有，小愿一箩筐，一会儿说这两天把事情弄完，找个清净的好地方，放下一切好好修；一会儿又是要吃素……都在那里自欺欺人，就算给他安顿好了地方，他又这样不好，那样不好。发愿是很难的，真正的学佛，没有诚心发愿，绝对不会成功，你怎么学也不成功的。

药师如来的第一大愿，他说将来修成功的时候，他不敢说现在，但是现在就开始向这条路上走。“愿我来世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时”，大彻大悟以后，注意！悟后正好起修，没有悟，修个什么？没有悟，你也没有真正的大愿。你那个愿是什么愿？愿吃素，素菜弄得好吃一点，香菇多一点，豆腐多一点，麻油多一点，那不是 “愿”，一天到晚都在“怨”，埋怨的“怨”。

自身光明 照耀世界

药师如来愿来世大彻大悟，悟后起修，成佛的时候，身体放一切光明，身体像大火一样，光芒万丈，照耀无量无边的世界。

通常我们讲“沾光”，同这个 “光”意思差不多；可惜我们想沾你一点光都沾不到。走路的时候，说对不起，借个光，给我一点点方便，你都不愿意。

这里讲到自身光明照耀一切世界，岂只是药师佛，所有一切佛都能以自身光明照耀一切世界。这是悟后起修的功用境界，你如果没有大彻大悟，悟后不起修，就不晓得身光照耀的道理。

药师如来的第一大愿，愿自己来世成道的时候，“自身光明炽然，照耀无量无数无边世界”。此时自身发光，那么这是哪一种身呢？佛有三身，是法身之光？报身之光？化身之光？

光明照耀，成就一切色身，这是佛的应化身。法身无相，则在常寂光中，色身成就之后，一定是相好庄严，具足三十二相，八十随形好。例如本师释迦牟尼佛、阿弥陀佛、药师琉璃光如来应化世间，都是以三十二大丈夫相、八十随形好应世。

药师如来说“令一切有情，如我无异”，每个众生都有三十二相，八十随形好，但是，我们怎么那么丑啊？我们是具足三十二丑，八十随形不好，口臭，汗臭，脚臭，随形样样不好，为什么？因为没有悟道，没有修行，自身的光明没有引发出来。

药师佛的第一大愿，指出一切众生的自性之光，本来光明清净。所以禅宗的一位在家居士张拙悟道之后，写了一首偈子，描述法身光明的情况：

光明寂照遍河沙，凡圣含灵共我家。

一念不生全体现，六根才动被云遮。

断除烦恼重增病，趣向真如亦是邪。

随顺世缘无挂碍，涅槃生死等空花。

这里所说的光是法身常寂光，还须悟后起修，到了成就一切色身以后，应化身的光明又有所不同。

每一位佛都在放光，何以众生看不见呢？因为被自己的业力盖住了，所以看不见佛光。等你定慧到了，只要一定，自身光明随时都可以跟佛的光明相接。你们打起坐来，不管开眼也好，闭眼也好，漆黑一团，对不对？一团乌烟瘴气，这就证明地狱在你前面。因为你内心污染得厉害，自己的光明被遮盖住了，佛光想灌都灌不进来。念佛念了半天，又没有愿力，只有一肚子的怨，怎么能见到光呢？

内外明彻

第二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光明广大，功德巍巍，身善安住，焰网庄严，过于日月；幽冥众生，悉蒙开晓；随意所趣，作诸事业。

你想请药师佛给你医病，很容易，你走他的愿力，就有感应，病就会好，身体就会健康。你看他所发的第二大愿，愿将来得道成佛，身体像琉璃光体，里面干净，外面光明。内外都是光明，报身（肉身）就成就了。

《法华经》说，父母所生之肉眼也能观三千世界。成就了真正的天眼通，不需要闭眼，即使张开父母所生之肉眼，看三千世界亦无障碍。佛法必须真修实证，绝不是空洞理论。打坐时昏昏沉沉看到的东西，那不是天眼通。

药师佛说，愿我来世证得菩提时，此身犹如琉璃，内外透明，透明到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渣滓，像琉璃体一样，那自然成就一切色身。此时应化身之色身光明广大，如果受到佛的身光功德的影响，自然清净，自然业障消除。所以说“光明广大，功德巍巍”。

那么应化身成就了，身体在哪儿呢？安住在 “焰网庄严”中，色身外之光，像放火焰一样，身光重重于外，照遍三千大千世界，乃至无量无数世界，超过了太阳与月亮的光明。你说这幻想有多大！其实并非幻想，何况愿力本来也可以说是幻想所构成的。

现生修持有所成就的人，定慧到达了，在定境中，自性光明显现了，太阳月亮之光均无法与之伦比。一位证了道的人在太阳底下入定，或站或坐或卧，太阳的光照射在他肉身上，对他丝毫起不了作用，因为自性光比太阳光强烈，功德威力还要大。

过去，我看过一位真修持的老前辈，大家想开他玩笑，测验测验他，大热天请他穿上棉袄皮袍，中午站在太阳底下晒四个钟头，围着身体，摆四盆火炉。他老人家笑嘻嘻地说：“好嘛！玩就玩嘛！”烤了半天，却是一滴汗也没有，而且手掌心还是凉的呢！由此可证明太阳光在他身上起不了作用。

所以学佛修道要真正地修持，不是空话。药师如来讲他本身发光超过了日月，你们看过本身发光没有？修持的功德圆满，自然会发光。你们晓不晓得有些众生本身就会发光的啊？夜里的萤火虫，本身发光，对吧！那是业报身的发光，深海中的生物本身也会发光。我们的自性有自性光明，自身也有自身光明。我们常说某某人气色好，气色也是肉身上的一点光明，不过凡夫众生之肉身光明被覆盖了，所现出的光像棺材上的油漆，乌漆抹黑的。所以，真正修行到了，光明自然显现出来。

在药师佛的第二大愿里，他说：“幽冥众生，悉蒙开晓；随意所趣，作诸事业。”幽冥中的众生，那些看不见的、在阴暗中的另一度空间的众生，像鬼道地狱众生，永远在阴暗中。他说这些众生因为我的缘故，悉蒙开晓，都解脱了痛苦，都解脱了烦恼，智慧开了，罪业轻了，可以随他们的意愿，做自己要做的事，因为药师佛的光明成就加庇他，照到他。

如果与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的四十八大愿相比，阿弥陀佛也有他的本愿构成西方国土。西方国土是你这一生尚未成就的时候，你到他那国土里，阿弥陀佛加庇你成就。而东方药师佛则一开始就暗示你，要你就在东方“即身成就”。

我们仔细研究《药师经》的文化，其实就是东方文化，尤其与中国儒家、道家的思想文化，基本上是相通的。因此之故，《药师经》一传到中国，便与儒、道思想一拍即合。

受用无尽

接下来看第三大愿。

第三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以无量无边智慧方便，令诸有情皆得无尽所受用物，莫令众生有所乏少。

他第三条大愿怎么讲？希望我将来成佛时，能用很多很多无量无边的智慧，很多很多无量无数的方法、学识、能力等，使这个世界一切众生在物质上没有缺乏，永远有衣服穿、有饭吃，生病了有药医，没有贫穷、没有苦恼。

这条大愿也是人类所追求、所希望的，但人类很自私，只希望“人类”能如此，并不希望“一切众生”得到同样的满足和享受。佛则愿世界人类及一切众生都能得到安乐。这又与中国文化《易经》的道理相同。《易经·系辞传》说：“夫易，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是故圣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业，以断天下之疑。”

“开物”是用无尽的智慧和方便，开发所有的一切；“成务”即完成众生需要的事务；“冒”是覆盖之意。用我们的聪明、能力，使物质被精神所运用、支配，而令众生得利益。“通天下之志”就是发愿，发大愿，愿一切众生得安乐。“以定天下之业”这是愿力与行的成就。“以断天下之疑”，就是证到了那个境界。得了“根本智”之后，又进修各种的“差别智”，用佛家的话来说，是法门无量誓愿学，学了之后，回馈社会。用儒家的话来说，也就是所谓的 “一事不知、儒者之耻”。

所以说：“东方有圣人出焉，西方有圣人出焉，此心同，此理同。”圣人所发的大愿，普天之下都相同。把药师佛的大愿与中国文化相比较，更能证明十方三世也都有佛。

改邪归正

现在看第四条大愿。

第四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诸有情行邪道者，悉令安住菩提道中；若行声闻、独觉乘者，皆以大乘而安立之。

这一条愿讲什么？如果世界上有人思想偏差，行邪道，我都使其改邪归正，“安住菩提道中”。

邪道多得很，释迦牟尼佛在世的时候，有九十六种，而且这些外道们大部分是吃素的，外道们都很注意吃素啊！但是我没有提倡吃荤啊！不要听错了。九十六种外道有拜火的，有画符的，有念咒的，有扶鸾的，各式各样，一下子介绍不完。如果你要听，那要另外开一门课了，而且要讲好几年。每一种外道都有他的哲学理论，不是没有学理的啊！也有他的修持方法，例如瑜伽术和婆罗门教都是外道。

讲起外道，那可严重了，连声闻、缘觉还都是外道，声闻、缘觉是罗汉喔！得了罗汉果的辟支佛还是外道。这不只是《药师经》这么讲，《楞严经》上，很多经典上都有。真正的佛法如何辨别？你以为打坐好，功夫好，又会看光，又会教你念咒子，嗡隆嗡隆，又会手上玩花样，那个叫作手印，那我可以玩三百个手印给你看，这样是一个，这样翻过来又是一个，这样又是一个，你们认得不认得？不是骗你唷！这都是密宗的手印，这样是一个，这样又是一个，那叫道啊？那是拿指头在玩花样，但是，有没有道理？有道理的啊！不是没有道理。这些是佛法的皮毛，虽然有道理，但不是菩提道。

所以，佛告诉你，众生走错了路，没有证得菩提，即使到了声闻、缘觉境界，走小乘的境界，也非究竟。《楞严经》上讲，声闻、缘觉现前纵得九次第定，“内守幽闲，犹为法尘分别影事”。四禅八定，九次第定都完成了，一念清净，空空洞洞地定在那里，心念不敢乱动，这样还是外道，属于法尘分别影事，还没有证得菩提。

你看药师佛的大愿，这不是真正的东方文化吗？毫厘不差，不但是地道的中国文化思想，而且，还是由释迦牟尼佛介绍出来的呢！

没有发愿 不能成佛

关于《药师经》，各位要注意一个重点：佛说东方琉璃世界药师如来在发愿修行时，他的愿力构成了愿行，行就是行为，愿心实践成愿行，也就是由意识修持成为力量，然后形成一个依附国土。所以，没有愿心、愿行，一切免谈！

现在讲药师佛开始发愿的果中之因，成佛而形成佛国是果位。为何能成佛？必须要以愿心为第一动因，这点是号称学佛者要特别注意的，我一再强调，如果没有依照佛法修持，没有发这个愿心，一切都是 “梦幻空花”，毫无用处，犹如白居易的诗：

空花哪得兼求果，阳焰如何更觅鱼。

这是学佛者要特别警惕自己的重点，否则不但玩弄了自己，也玩弄了别人，玩弄了这个世界。尤其在中国的佛法，一千多年来受了大乘思想和不正确的禅宗见解的影响。此话要特别注意，并不是禅宗不正确，而是一般人所学的是不正确的禅，致使多数人都走错了路。一般人学佛，没有真正的愿力，只想空掉妄念，但是，你空得了妄念吗？永远空不了；即使空得了，那也不过是意识上另外一个境界，把意识造成一个比较相似于空的境界而已。所以，大家对真正的佛法认识不清，理既不通，事又证不到。盲修瞎炼的人，成千成万的就那么去了，所以学佛首先一定要真正地发愿。

我们要晓得“引满能招业力牵”，发愿是意识境界啊！意识要空，没有错，但意识不是你去空它，而是它来空你的啊！谁能空得了意识？你那个想空的念头就是意识，所以是意识来空你。事实上，意识也不是空，它本来“非空非有”，本来“即空即有”。所以要大家把佛法的法相、唯识部分研究透彻，道理就在此。一切学佛修行都是意识的真正成就，当然，成就之后就不是凡夫分别心的意识境界了。

玄奘法师在《八识规矩颂》中，说第六意识是“引满能招业力牵”，业力好比弓箭一样，弓拉满了就发射出去受果报。如果对这句话只做片面解释，那是凡夫境界，一般人没有慧力，又不好学深思，对“引满能招业力牵”的理解就不彻底、不究竟。换句话说，业包括了善、恶、无记业，你发善心的愿力修持满了，就是善的成佛的业力，属于善业成就，那就福德圆满、智慧圆满，这也就是 “引满能招业力牵”。

像我们大家这样的学佛，如果没有融汇贯通的理解，结果是一无所成，不但世间法无用，出世法也无用，变成一个无用的人。这样只学成了两件事：一个就是懒，越学越懒，不勤劳，不用心，懒的果报是什么？那就不必问了，生物中最懒的动物是什么？踢它一脚都懒得动。另一样就是我慢，愈学愈觉得自己了不起，不知自己是什么。所以研究药师佛的大愿，不要忘记这点。

另外还有一点要记住的是：药师佛的十二大愿与东方文化，尤其是中国文化，及世界人类的文化，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再三提醒你们注意，这十二大愿要与阿弥陀佛的四十八愿作比较研究，在座各位有几人去研究？只喜欢听，听过就算了，这也不是正确的学佛心态。自己不下功夫思维、研究，这样很糟糕、很危险！我是“言者谆谆”都说完了，如果你是“听者藐藐”，那是你的事了，与我无关。

修清净梵行

现在继续药师佛修因地菩萨行时所发的第五大愿：

第五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有无量无边有情，于我法中，修行梵行，一切皆令得不缺戒，具三聚戒；设有毁犯，闻我名已，还得清净，不堕恶趣。

此愿简单地说，希望来世证得佛果的时候，这个世界上所有众生没有什么不道德的行为，假定有人在道德方面有一点遗憾的行为，只要听到或想到药师佛这个名号的内涵，包含的意义，就可重新获得清净。清净很难，我们心里总是不清净。得清净便能不堕恶趣：地狱、饿鬼、畜牲道。

这是先说明它的大意，现在我们研究经典上的原文。

药师佛说，希望我将来成佛证得菩提时，这个世界上所有无量数无边数有情众生，在我这个法门中修持梵行。“我法”有两重意义：广泛来说，“我法”就概括了一切佛的佛法；狭义一点说，“我法”就是指药师如来的法门。

在药师如来琉璃光世界修什么法门？又怎么修？修些什么？“修行梵行”，就是修习自己的行为变成梵行。

何谓“梵行”？就是清净行，究竟的清净，没有一点渣滓，没有一点瑕疵。绝对清净庄严之行谓之梵行。

所以初禅三天叫梵众天、梵辅天、大梵天。大梵天是初禅天的天主。修成梵天之行，然后证得不还果、阿罗汉果，永远不堕入欲界、色界、无色界，这个叫清净梵行。

因此要想学佛，换句话说，想修药师如来的法门，随时要修一切清净梵行。自己内心不修清净梵行，光想念一声“南无消灾延寿药师佛”，就算药师佛想替你消灾，你也得不到感应，因为你心里有如庄子所说的 “夫子之心，其蓬也夫”，乱草一堆，琉璃光想进都进不来，你的心里被乱草般的烦恼塞住了，得不到加庇。

所以药师佛说，假使有人在他的法门中努力修持梵行，受到他的愿力的影响和愿力的感应，戒律方面就容易清净，不会有缺漏。何以称严持戒律为“不缺戒”？通常讲戒律有持戒、犯戒、破戒等名称，详细讲还有许多观念。一般学佛很少听到“不缺戒”这个名词，什么叫不缺戒呢？不缺戒就是戒行清净，没有什么缺陷，太虚法师的注解有解说。

认识戒律

守戒等于保护自己的身心，使身心两方面永远是充实的、圆满的，没有缺失、漏洞。《大智度论》比喻守戒有如乘坐一个空气袋渡海到彼岸，这个空气袋不能有一点缺漏，若有一点点的破洞，水就会灌进来而沉没下去，到不了彼岸。这个比喻十分恰当，同时也点出了修行的功夫和道理。一个修行人犯戒后，身心有了缺漏，精气神都受影响。不够清净圆满，永远到不了彼岸。所以药师如来愿一切众生在他的法门中修行，达到毫无缺漏。

所有佛法的戒律有一统称，叫“三聚戒”，也可以说是分成三大类，三个要点。聚是累积之意，积功累德，我们的功德是一点一滴累积而成，好比做生意赚钱，是一分一厘慢慢累积成很多钱。修行也是慢慢一点一滴累积善行，功德方能圆满，这是“聚”的道理。

哪三种聚戒呢？

一、摄律仪戒。

二、摄一切善法戒。

三、饶益一切有情戒。

一般人学佛受五戒，乃至受八关斋戒或出家受沙弥、沙弥尼戒，及至登坛受比丘、比丘尼戒等，比丘、比丘尼戒在戒律上属于“别解脱戒”，是特别的戒。别解脱戒是只求解脱这个世间，没有更进一步去成就这个世间。换句话说，只求自己跳出这个世间，没有想要改造、圆满这个世间。别解脱戒属于摄律仪戒。摄是包括的意思，律是道德规范，仪是修道的端正威仪，也就是儒家孔子所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这些都属三聚戒中的摄律仪戒。

菩萨道大乘戒的一部分也属摄律仪戒。然而摄律仪戒守得好只能说成就了“一聚戒”，累积此一种戒律而得的成果，其最高成就仅是梵行清净，尚非“摄一切善法”。要达到摄一切善法戒非常难，换句话说，戒律有许多是消极的、防避的；摄一切善法戒则是积极的，利他利世的。

何谓“摄一切善法戒”？简单明了地说，就是大家都晓得的“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八个字。“诸恶莫作”是摄律仪戒，“众善奉行”是摄一切善法戒。这两句话是佛学的重点，也是中国文化的重点，其所涵盖的意义谁都知道，但是谁都做不到。

禅宗有一则公案，唐代有一位连法名也不用的禅师，在山上一棵大树上造了一个像鸟窝的棚子，自己住在这棚里，人称“鸟巢禅师”。白居易在杭州做刺史时，听说有这么一号人物，便前往参访，白居易看鸟巢禅师住在树上，十分担心地说： “师父啊！下面是万丈悬崖，你住在这里多危险啊！”鸟巢禅师说：“我一点也不危险，我看你才危险！”白居易心里觉得奇怪，问说：“弟子位镇江山，何险之有？”职位比现在的市长威风得多，哪有什么危险？鸟巢禅师说了两句话：“薪火相交，识性不停。”其实人人都是如此，心里妄念像一把火一样在煎，心里的思想、情绪、业力停不了。白居易到底是学问好、修养高，马上跪下来皈依鸟巢禅师，并且问师父怎么修行，请求师父传法。禅师说：“诸恶莫作，众善奉行。”白居易说这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话。鸟巢禅师说：“三岁孩儿虽道得，八十老翁行不得。”

知道而做不到有什么用？如果做到了就是“摄一切善法戒”。摄善法戒是行一切功德，但是还不够，必须更扩大地饶益一切众生，亦即成就他人而行菩萨戒。

天下一切众生没有不自私的，所以永远成不了菩萨，也成不了佛。只求利益一切众生，不求利己，才是真正的菩萨，做到“饶益一切有情戒”才能成佛。

饶益一切有情戒更是难办，实际上一个真正学佛的人，非发愿饶益一切有情不可。你看药师佛的十二大愿，都是利益一切有情，而不是利益自己，因此他成就得特别快。

有许多学佛、打坐或修道的人常常跟我说：“老师啊！我都没有什么进步。”唉呀！凭你那种行为、心性想要进步？如果有进步，那真是无佛理，无天理了！一切为自己，自私自利，那你进步了，我怎么办？他又怎么办？

所以你不要问为什么没有进步，没有成就，为什么做人做事有那么多困扰，先问你自己发心、发愿了没有，做了几件好事。

三聚戒包含了以上所说那么多的意义，要想做到三聚戒不缺，谈何容易？那么究竟容易不容易呢？上面有一句话可供你参考，修行一切清净之行——梵行。

念佛的心态

接下来是佛的慈悲。

“设有毁犯，闻我名已，还得清净，不堕恶趣。”“设”，就是现在白话文——假使。我成佛的时候，在我的佛土中，假使有人犯了这些戒行，只要一听到我的名号——药师琉璃光如来，便会获得清净。

当我们一念 “药师琉璃光如来”的名号，自私心就来了，心想他大概会送点药给我吃吃；再念 “消灾延寿药师佛”那可乐了！又来给我们消灾，又给我们延寿，又给我们药吃，最后还让我们发财，对不对？如果以这种心情念，不知道灵不灵？庄子说：“夫子之心，其蓬也夫。”琉璃光明怎么进得来？并非它不进来，好比普照大地的阳光，并非阳光不照你，是我们自己挡住了光明。《拍案惊奇》的作者凌濛初有两句诗说得好：

本待将心向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

所以要看清楚，“闻我名已”，不是听人家念，闻的下面是思、修、慧。观音法门从闻思修入三摩地。听了这个道理以及佛的愿力后，要用心思维，要去研究。一般人大多在迷信中学佛，念佛有三种心态：

一、依赖心。好像念了一万声佛，佛就欠了你似的。

二、功利心。哼！我佛都念了，结果还是没有效果，你说气不气人？这是功利主义。

三、糊涂心。只晓得念，脑子也不思考，不知道佛号所包含的意义。佛法并没有禁止你思考，处处都叫你正思维修，否则就是迷信。

然而佛法绝对不是迷信，何以不是迷信？因为任何一个法门的修持都是从“闻，思，修”而证得菩提。所以，我们看佛经，文字往往都很容易懂，不要因为文字太容易懂，就不去思维。人都有惰性，吃饱了饭就懒得用心，不喜欢用脑子，还以为自己了解了呢！

其实，再进一层，听到“药师琉璃光如来”的名号，何以能够使我们烦恼、染污的心还得清净？如果你修持到，你的心光、性光与药师佛的心光相感应，自心还到自性的光明中，那是最大的大药，这个药是不死之大药，所以药师如来是修长寿法。

西藏密宗的修法很有意思，很有趣，也很有深意。他传你修破瓦法的时候，一定同时传你修长寿法、不死之法。因为光修破瓦法，很容易走掉，同时修药师琉璃光如来的长寿法，你才可以留形住世，等到要走的时候，阿……洒然而去。因此阿弥陀佛修法一定要配合药师佛法合修。

事实上，东方琉璃光世界与西方极乐世界是相通的，这个道理在《法华经》、《维摩经》都已经讲得非常清楚。再说，真到了愿力修持成就——怎么叫成就啊？“还得清净”时，梵行成就，念得一念回机，得到清净，你的心光自然与十方三世一切诸佛光光相接。药师如来就是光，不过不是世间的光。

药师如来的愿力使一切众生不至于犯戒，也就是没有一个众生不道德，因此也不会堕落在恶道；恶道众生都因为不道德而堕落进去。此道德之标准包含内容广泛，那就是“三聚戒”。

看了药师佛的第五大愿，是否想到它与中国文化的“改过迁善”和《论语》“过则勿惮改”的道理完全一样？这又证明《药师经》与东方文化的关系密切。

色身下劣 诸根不具

第六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诸有情，其身下劣，诸根不具，丑陋顽愚，盲聋瘖哑，挛躄背偻，白癞癫狂，种种病苦；闻我名已，一切皆得端正黠慧，诸根完具，无诸疾苦。

第六大愿是药师佛十二大愿的中心。他说将来成佛时，一切众生身体下劣的，若能听到我的名号，便能得毫无缺陷的端正色身。下劣之身，即身体是下等品质，像我也是，身体瘦瘦小小的不壮硕。什么样的色身不下劣？佛的丈六金身，三十二相，八十种随形好，大概几千年才出一个——佛的相好庄严。等而下之，一切众生的身体，都不圆满。更可怜的众生是“诸根不具”，这个世界充满了这种人。

这一代青年在台湾二十几年来，没有看过苦，更没有吃过苦。请问台北市郊有个麻风病院，几个人去过？你去看看！那就可以看到病苦。残障病院谁去过？有些学佛的人说不要去管他，那是业障，没有办法，这是学佛人讲的话？我听了心里就打颤，说这个话真是，果报不可思议啊！学佛的有几个人去照顾这些地方？恐怕有人不服，说有啊！唔！当然有，坐在那里观想，玩手印，大慈大悲啊！一切众生都好啊！自己又不费力气，随便观想一下，实际行为一点都没有做到，有什么用？

这个世界上诸根不具的人太多了，诸根不只六根，身体有缺陷的都叫诸根不具，有些人是明缺陷，有些人是暗缺陷。以佛眼来看，在座各位没有一个人的身体是绝对健康的，毫无缺陷的人才称得上诸根具足。譬如戴眼镜是眼根不具，镶了假牙是口根不具，头脑不够聪明是脑根不够利，不够利就笨；笨得和某些众生差不多，只是稍微好一点而已。

诸根不具是这个世界的众生非常痛苦的事，所以许多医师，和研究医药的人，莫不朝着改善诸根的方向努力。中国读书人发愿立志：“不为良相，便为良医”，不做一个救人救世的帝王将相，就做一个能救人病苦的好医生。这是中国知识分子读书所发的第一大愿。

宋朝范仲淹就将此语奉为一生读书立志的圭臬，所以他医学研究得很精深，不过一辈子没有用上，后来出将入相，成为良相。当然啦！现代的青年也发这个愿，不为“亮相”即为“晾衣”，不到社会上亮亮相，就在那里做个晾衣服的架子，那就很糟糕了。

我们这个世界的众生很可怜，色身多半下劣，诸根不具足，因此很丑陋。最庄严美丽的是佛，佛的相好庄严无等伦。其他凡夫众生能得相好庄严的也不是偶然，均有其因果。譬如以香花供养佛的人，他生来世会得相好庄严的果报。此外，能把一个环境弄得干净清爽给别人使用，也等于是供养佛的香花，他生来世不会变丑陋之身。所以，能得“相好庄严”那是积功累德修一切善法的结果。

丑陋是诸根不具之一种。以佛法看众生，丑陋就是病态，另外还有顽、愚、盲、聋、瘖哑、挛、躄、背、偻、白癞、癫狂等种种病，都是很痛苦的病态。

顽，冥顽不灵，自以为是，怎么教都点不通。愚，思想痴呆，没有智慧，笨蛋，笨得不得了，脑根不具足。盲，眼睛看不见。聋，耳朵听不着。瘖哑，声带有问题，说不出话，也就是哑巴。挛，两手弯曲不直，不能自由伸张。躄，跛足。有些半身不遂，会有这种后遗症。背，弯腰驼背，背弯起来。偻，比驼背更严重，腰杆都直不起来了。现在比较少见，老一辈朋友中有。白癞，皮肤病。癫狂，精神病。

以上所说的病苦，大多就外形而言，人类的病痛有无数种，多得很。在座诸位都以为自己很健康，其实都在病中。

药师佛愿这些受病苦折磨的人，听到他的名号，一心虔诚念诵修行药师如来法门，都能得到“端正黠慧”。人生最难得的就是这四个字，形体端正，头脑聪明。有人聪明而不端正，有人端正却不聪明；既聪明又端正是修很多善行的福报而来。端正聪明已经不错，为何又加一句 “诸根完具”？因为诸根完具很难，很多人外表看起来很端正，但是，却有些暗病只有自己知道，绝对完全健康的几乎没有。

这一时代的众生，眼睛的果报很坏，虽然没有瞎，却得靠玻璃生活；不架上一副玻璃镜，对面不相识，这个滋味不好受。这个时代物质文明的果报愈来愈好，众生果报却愈来愈差。依报是庄严，正报却完了；物质文明是依报，自己色身是正报。正报的福报薄了，仰赖依报而活，很可怜！这叫作“其身下劣”。所以，药师佛怜悯后世一切众生，发愿成佛时，在他的佛光普照之下，一切众生没有病苦。脱离生老病死苦是人类最不容易求得的，学佛修道的人都想跳出生老病死苦的圈子，但有几个人能真正跳出？这就要好好研究药师如来的道理了，尤其发心学佛修行，乃至发心学医的，随时要修持药师如来法门。

传你们一个药师如来的手印，配合念药师如来名号或咒语，念起来就很灵验。以左右手八指右压左相叉，入掌令合握拳，以二大指并平伸，压右食指侧中节上，勿使头屈。

经典上有药师如来的咒语，念“南无消灾延寿药师佛”或“南无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都可以，最好都要结这个手印。

假如依密宗修法，那你们每个人都欠我很多钱，必须拿大红包供养，还得把善知识供养得高兴才传你修法，供养得不高兴就不传。学密宗很难，要种种供养，种种磕头才行，哪像我那么轻易传给你们，因此 “莫将容易得，便作等闲看”。先告诉你们手印，诚诚恳恳地去祈求、去念。放掉手印时，要把手印举到头顶上散开。（请参见南怀瑾文教基金会—怀师影片—药师咒—手印）

药师佛手印结法图

东方人为何多灾多难

你看药师佛的第六大愿，与中国文化儒家孔孟思想，《礼记·礼运篇》大同世界的思想差不多一模一样。宋朝大儒张横渠（张载）在其名著《西铭》就说道：“凡天下疲癃残疾、惸独鳏寡，皆吾兄弟之颠连而无告者也。”天下老病残疾的人，无兄无弟，无儿无女，或者孤寡的人，我都爱护他们如自己的兄弟、如自己的亲人。中国文化儒家思想本来如此，你说这是东方文化的特点，那就错了，凡是人类都有此心，西方人也一样；西方人对社会福利及慈善事业做得比我们认真踏实。

所以，我们就要研究为什么十七、十八世纪以来，东方人的命运和国家民族的命运会那么苦？西方人命运也苦，但比我们好得多了。

研究西方文化思想，从十七、十八世纪后，社会思想的发展来看，西方在社会慈善、福利事业方面做得比我们多。东方人理想陈义很高，但是东方民族自私自利的心特别大，对群众社会的利益毫不顾及，没有公德心，不爱人；都要求别人爱我，我不爱别人；理论上讲我爱人人，那是讲给别人听的，实际上都希望别人爱我，我不爱别人。

所以，依我看东西方这几百年社会的结构，与文化思想的形态，一个是真正实行了慈悲爱人之心，一个则拼命讲理论，实际上慈悲、爱人、利物之心非常差。这是我看历史，看社会，再看个人，积五十余年之经验所深深体会到的，实可谓痛哭流涕者也。没有办法，这个民族的惨报还要受下去。这里就可了解发愿之重要，同时愿还要变成行动。

众病逼切 贫苦无依

第七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诸有情，众病逼切，无救无归，无医无药，无亲无家，贫穷多苦；我之名号，一经其耳，众病悉除，身心安乐，家属资具，悉皆丰足，乃至证得无上菩提。

第六大愿有两个重点，前面已经说了一个，第二个重点与第七大愿有关，而且是相连的。

佛说世界上有这种病苦的人，只要念到我的名号，都会得救。你去试试看，念了那么久，也不来一颗药给你吃，你也没有得救啊！对不对？

基督教《新约圣经》说到许多麻风病患者一看到耶稣，就拉着他的衣服不放，耶稣只是摸了患者一下，麻风病立即就好了。当病人来谢耶稣时，耶稣说：不要感谢我，我没有救你，是你自己救了你。

念药师佛的道理与耶稣摸麻风病人的道理一样，你生病求佛没有感应，是你自己没有救自己，没有真懂药师佛的道理，真懂了立刻有感应。你念佛不是以清净梵行之心去求，而是以妄想多欲之心、愚顽痴呆之心去求，所以药师如来的光永远不会与你相接。

那么怎么样才能得感应？有一套修法，自古以来也有人修成；用一只空罐子依法修持，修久了以后，罐子里就会有一颗药；这颗药永远拿不完，治百病都是用这一颗药。

过去在大陆有一位学佛的医生朋友，我晓得他开的每一服药里都有他修得的这颗药，有时我开他玩笑说：吃你的药很麻烦，干脆把你修的那个罐子给我好了。这就同卖糍粑的老太婆要吕纯阳那只“点铁成金”的指头一样。

修药师佛法门要先修光明。平常教你们修光明，你们不懂，而且被自己的业力挡住了，在那里莫名其妙修，修来修去依然还是众生。

药师佛的第七大愿是为一切被众病苦逼切，“无救无归，无医无药，无亲无家，贫穷多苦”的有情众生而发。

记得当年我在峨眉山阅《大藏经》，看到这段经文看不下去了，不去观想却自然观起来了，由自己的亲戚朋友开始想起，想到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在这个境界上，被 “众病逼切，无救无归”。尤其当时在战乱中，我亲眼看到许多人无救无归，不管穷也好、病也好，“无亲无家”，没个归依处，世界茫茫何处是儿家？自己本身都有这种“何处是儿家”的感受。常常念古人的诗：

早是有家归未得，杜鹃休向耳边啼。

世界上处处充满了无救无归的人，在病苦中无医无药的人更是不计其数。像你们现在，我那两个抽屉里中药、西药一大堆，你们大病小病都来拿药，也不晓得多少钱，每次拿，少说也要好几百块，反正有的是药，你们多有福报啊！

“无医无药”的情况我本身就经历过。我曾经有连打三年摆子的记录，白天打摆子，一阵冷、一阵热，要历经好几个钟头，夜晚还要工作。无医无药，骨瘦如柴，如此过了三年。那时白天走路都不觉得是脚在走，觉得头在下面走，人都变颠倒了。

我经常对青年朋友说，你们懂得什么人生？你们太享福，都堕落了。那个时候，我随时想到下一步可能就会死在路边，算不定被狗分尸拖去吃了，算不定有个好心人看到，弄点泥巴把自己给埋了，算不定……算不定……下面有很多的算不定，一边走一边想，可能下一步咚一下，就那么倒下，“求仁得仁复何怨，老死何妨死路旁”。很坦然，没有悲哀，也没有难过。

“无救无归，无医无药，无亲无家”，看了这些经文应该想到自己所得的太多了，这个福报享完了很可怕的。

许多人“贫穷多苦”，贫穷以外还有许多痛苦的事。这句话不要看成“贫穷有多苦？”那就把意思看差了。

“我之名号，一经其耳”，只要听过药师琉璃光如来、南无消灾延寿药师佛，“众病悉除，身心安乐”，病就消除了，身心亦得安乐。这是什么道理？

拜佛心理

“消灾延寿”是后来中国人加上的，又要消灾又要延寿，好比吃饱了还要带点走，以如此心情念佛，你看佛有多忙啊！又给你消灾，又给你延寿，可见这些人信佛有多贪啊！我看到就烦！十块钱买几根香蕉，五块钱买一包香，到庙里又拜又烧，求了半天，香蕉供完了还带回家给孩子吃，又要发财，又要平安，要这个要那个的。所以我一辈子发愿不做菩萨，菩萨忙死了，那个烧香的烟熏一天，脸都熏黑了。那些东求西求的人把庙里搞得乌烟瘴气，最后香蕉也不给吃，豆腐拜完了也要端走，然后要求的事情之多啊！消灾、免难、发财……多啦！你说众生有如此多的欲望怎么会成佛？

学佛发愿是利他，而不是要求别人给予。佛发愿利益众生，结果却往往引起众生更大的贪欲，你看这句：“家属资具，悉皆丰足”，佛很可爱，他说，只要听过他的名号，求他，使你家中的人，包括外孙、外公、外婆、外甥、外外外……家属统统发财。资具是帮助你生活的钱和物质，没有家具给你家具，没有摩托车给你摩托车，没有汽车给你汽车，什么家具都来了，皆丰足充满。这还不算数，药师如来的第七大愿真是可爱，所以我愿意皈依药师如来，只要念了他，又发财，又不生病，样样都有，还不是普通的有，都变成大资本家，“悉皆丰足”；然后成佛，“乃至证得无上菩提”。这个一本万利的生意还不做啊？你不相信去念念看！你不要摇头，你几时念过？什么叫念佛？连影子都不懂，真念到琉璃光的境界，就来了。不过到那时来了，你也都布施出去了，因为你也会有与药师佛一样的愿力。

“一经其耳”包含观世音耳根圆通的修法：“返闻闻自性，性成无上道”，这是《楞严经》所讲观世音菩萨闻思修的法门。“返闻闻自性”，一边念药师佛，一边返闻能念所念，听自己念佛的声音。“初于闻中，入流亡所”，自己每一个心念、佛号，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中间没有一点杂念，自己听到自己内在的声音，入到法性之流，“亡所”，忘记所念，念而无念，无念而念。你看看那个时候有没有感应？

你们在这里当学生的，一天到晚“唉呀！老师早，老师好，老师不得了”。我听到就烦。上面所说念佛的道理，我的书上都提过，在哪一本书？你们说，“我都看过老师的书”，我看是老师的书看过你们，讲下去就说“我惭愧”，我比你更惭愧！

注意啊！第七大愿的重点，念药师佛名号不是他没有感应，是你自己没念好，如果念到药师琉璃光境界，你自性光中，父母所生之肉身的大药就产生了。这在道家、密宗是求之不得的，叫“天元丹”，是从虚无中自然而来。药师如来从虚无中自然而来，大药自然产生。你会说：“我念过啊！”你当然念过，偶然替人家念念，敲敲木鱼。你晓得你在打什么妄想？不但念不好，念了还有罪过。所以要真了解药师法门的修法。

转女成男

第八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有女人，为女百恶之所逼恼，极生厌离，愿舍女身；闻我名已，一切皆得转女成男，具丈夫相，乃至证得无上菩提。

开刀都不需要开。现在男转女、女转男还需要动变性手术。药师佛第八大愿特别为女性而发，与观世音菩萨一样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同情女性，在东方的化身喜欢现女身。女性有什么错？女性并没有错。我还有个朋友发愿生生世世做女性呢！但有两个条件，第一不会有月经，是观音身；第二不会生孩子，而且要世界上每个男人、女人看到她就要做媒。这个朋友胡言乱语开玩笑发这种愿。我说愿不能随便发，这个愿发不得，除非证得菩提。

然而，如果真发此愿可以吗？当然也行，你看药师如来的第八大愿就是说他成佛时，假使有女人不愿做女人，可转女成男，但是如果有女性不愿转女成男的话，那就让她去也没有关系，不勉强。

“女百恶”很难解释，《法华经·提婆达多品》提到女性有五障之身，此五障就人文文化观点而言，是讲女性的果报，但并非究竟。至于说“为女百恶之所逼恼”，偏重于心理方面，换句话说，它配合九十八结使的道理。女性的情重，所以形成 《百法明门论》五十一种心所产生的心理状态，或者说九十八结使，很难解脱。女性喜欢缠绵，讲话也缠绵，处处都缠绵，复杂得很。但以文学境界、人生境界而言，据说缠绵才是艺术呢！艺术需要缠绵、曲折，没有缠绵就写不出像《红楼梦》、《西厢记》、《茶花女》的故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那才够得上“情”的味道。女性因此而得百恶，在缠绵中缠掉了。等到自己对缠绵情业生厌离心，注意哦！厌离心很难，学佛的人第一步先问自己有没有发出厌离心。

老实说，我们大家学佛，对这个世界并不讨厌，更不想离开，对一切留恋得很，一点都不讨厌；大概只有跟别人吵架的时候才有点讨厌，其他时候都不讨厌，更不想离开。我也有朋友跟我讲过，为什么要求解脱嘛？你看这个世界多好、多美丽！热了有冷气，再不然有电风扇，有扬州菜、湖南菜、广东菜……这个世界有哪样不好？难怪释迦牟尼佛要到这个世界来。

学佛的人要检查自己对所处的欲界有没有产生厌离心，否则修不上路，必须有一度真正生起厌离心，那你用功便一日千里，就上去了，这是一定的事。普通人学佛在何时发生厌离心呢？年轻人爱情受了挫折，或在家里吵了架，做生意失败，灰心到极点，跑到庙里去拜一拜，很想在佛前痛哭一场。那不叫厌离心，那是受了打击而产生的灰心，那是在槁木死灰中，“空花哪得兼求果”，冷灰里没有热气，生不出东西来的，那不是厌离心。

所谓厌离，硬是厌离这个世界，厌离这个红尘，所以想转女身成大丈夫身。当然不舍女身而成大丈夫身也可以，证得琉璃光如来境界，此身还是女的，已经像龙女一样，八岁就成佛了，不需要转此身。

“转女成男”，什么叫男人？我们不一定是男人，他有个注解，具有大丈夫相才称得上是真正的男人，我们连小丈夫都不够格，只能做“小豆腐”，不算男人。

历史上记载五代西蜀被宋太祖赵匡胤消灭，文学家、艺术家都知道西蜀王孟昶有个很美丽的妃子——花蕊夫人，孟昶投降后，花蕊夫人进入赵匡胤的后宫。赵匡胤对花蕊夫人说：“你们立国几十年，现在被我统一了，你们国家没有一个会打仗的男人吗？”花蕊夫人会做诗，她说：“十四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十四万人的部队全投降了，没有一个男人，甚至连女人都不如。

所以，女身一样能成大丈夫。第八大愿是为女性同学而发，诸位肯修药师佛的法门，念他的名号，不但即身可以转成大丈夫相，乃至成佛“证得无上菩提”也没有问题。你说有没有这个道理呢？如果你懂了庄子所说“物变”的道理，心念变了，身就跟着变，并非不可能。

看了药师佛的愿力，再看世界上拼命闹女权运动的女性，真是渺小得很。药师如来的第八大愿才是真搞女权运动，对不对？有没有错？没有错，好好发愿修行，马上变成大丈夫相。

如何跳出魔网解脱缠缚

第九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令诸有情，出魔罥网，解脱一切外道缠缚；若堕种种恶见稠林，皆当引摄，置于正见，渐令修习诸菩萨行，速证无上正等菩提。

这些大愿都是药师如来未成佛前，在因地所发的愿力。学佛必须要有愿力，没有愿力的学佛，那是个人兴趣所趋，也可说是迷信或嗜好，只不过与一般爱好不同而已。等于不喜欢抽烟就喝茶，不喜欢喝茶就喝酒。每个人爱好不同，有人喜欢世间法的声色货利，有人喜欢游山玩水，有人喜欢跑跑宗教。这不能说哪一种对或哪一种不对，然而都不是基于理性而来。所以，学佛的第一步就是能够发愿。

药师如来第九大愿，愿自己将来大彻大悟、证得菩提的时候，希望自己的功德、能力能使一切众生跳出一切魔的罥网。细网谓之“罥”，大的网叫“网”。

我们晓得，烦恼是一种魔，生死是一种魔，欲望又是一种魔。若以修道的立场来讲，无一不是魔境。纵使一个人爱好美的境界，爱好山林或城市，一有所执着便是魔境界，要真正跳出魔的罥网非常不容易。

跳出了生死之魔、烦恼之魔，也跳出了欲望之魔，才能获得真正的解脱。“出魔罥网，解脱一切外道缠缚”。一般凡夫之所以不得解脱，因为始终在生死魔、烦恼魔、欲望魔的罥网中。纵使去信宗教，不管任何的宗教；纵使去修道，不论任何的道，终究都属于外道，不能解脱一切外道缠缚。

外道、内道的差别何在？怎么叫作外道呢？心外求法就是外道。一般宗教都随便使用“外道”这个名词，譬如，我信佛教，你不信佛教，你是外道；我信天主教，你不信我的天主教，你是外道；我信某某道而你不信，你就是外道，这些都是乱讲。这个外道与世间法一样，都是由“我见”而起。不合于我的就是外道，这种见解属于见取见，是下列五见之一：身见、边见、邪见、见取见、戒禁取见。“见”就是观念，凡夫受这些观念缠缚而不能得解脱，不能证得菩提。

这样一来，我们便可以了解，凡是没有真正明心见性、证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以前，一切修行、一切道理、一切作为，严格说起来都只是加行，仍然在外道境界中。真正证得菩提，明心见性以后，才能解脱一切魔境，解脱一切烦恼。由药师佛的这个大愿，我们可以彻底而清楚地了解修持之路。

“若堕种种恶见稠林，皆当引摄，置于正见”。“种种”是简化的翻译。“恶见”包括很多，如身见、边见、邪见、见取见、戒禁取见，凡是观念有一点偏差的都属于恶见。“稠林”就是密集如丛林般的意思。药师佛愿将来成佛的国土世界中，假使有众生堕在许多非正知见的恶见森林中，不能出拔，药师佛将引导他们，归摄他们“置于正见”。

真正学佛，除了发愿还要有正确的“见地”。要有正见非常难，有了正见才好谈修持，有了正见才能谈正行，见地不真，那么所有的修持都会走上邪曲之路。见地也可以说是《楞严经》所讲“因地不真，果招纡曲”的发心的因地。所以，学佛先要有正见，才能够起正行修持。

“渐令修习”，修习什么呢？要注意，修习一切 “菩萨行”，菩萨行是什么呢？菩萨行就在菩萨戒本中，如《弥勒菩萨戒本》、《梵网经戒本》等。总而言之，菩萨行就是很简单、很普通、很容易懂，却很难做到的八个字：“诸恶莫作，众善奉行”，永远难做到的八个字。

所以，有了正见以后，渐渐使他们修习一切菩萨行，速证无上菩提，速证无上正等正觉，大彻大悟。

药师如来的第九大愿，光看表面上的文字都很容易懂，问题是做起来很难，没有一点是容易做到的。

同时，看了第九大愿，也使我们得到一个结论：东方药师如来注重思想教化，和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有所不同。药师如来的东方世界的佛法，是以正见、正思惟拯救世界上一切有邪恶的、错误的观念的众生。换句话说，药师如来第九大愿的重点在于“教化”与“思想”。以印度佛教文化所表达的，就是经典上第九大愿文字的叙述；而以中国文化来表达的，则是注重在教育、教化和思想，最后使一切众生归到正知、正见。

念佛能解除灾难吗

第十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诸有情，王法所加，缚录鞭挞，系闭牢狱，或当刑戮，及余无量灾难凌辱，悲愁煎逼，身心受苦；若闻我名，以我福德威神力故，皆得解脱一切忧苦。

我们研究一切宗教，尤其是中国大乘佛法的佛教，药师佛的第十大愿，与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及地藏王菩萨的愿力都是相同的。

他说将来成佛时，一切众生如果犯了国家的法令，受刑时，坐牢时，将被杀时，以及种种一切其他灾难，受污辱痛苦时，悲惨时，心理受煎熬，生理遭痛苦，只要一念“南无药师如来”的名号，不一定是念 “南无消灾延寿药师佛”，他说以我的福德威神之力，都可以为他们解脱一切忧苦。你看这个威力有多大！这个利益有多大！不要花一毛钱。

这里有许多问题，一般学佛信众喜欢念 《法华经》的《普门品》，观世音菩萨以三十二应身度脱一切众生，求菩提得菩提，求长寿得长寿，求生男就生男，求生女就生女，当然求烦恼不会得烦恼，因为没有人会去求烦恼。《普门品》说求什么得什么，但是并没有说求钞票就得钞票。

如果受刑的时候，像古代的手铐脚镣，脖子上枷锁，至诚念我的名号，这些刑具悉皆断坏而得解脱。

这就值得研究了。如果你不相信，不要说受刑，我用绳子把你绑起来，你来念念看，看看可以解脱吗？如果解脱不了，佛打妄语对不对？如果解脱得了，世界上没有正义，而是神的世界了。这是哲学上两个重大的问题。

再说，唐朝名宰相姚崇，他与唐太宗时代的开国宰相房玄龄及与他同时的名相宋璟等齐名，非但是位忠臣，而且非常正直，对历史贡献也很大。姚崇给唐明皇上的奏书中，极力反对这些东西，但从他的奏议可以看出他对佛学的了解非常深，非常内行。他说，经典上说一切众生为王法所加，求什么得什么，在我手里处理过那么多犯人，从来没有看过他们得到解脱。

然而，你说他不信这些吗？读完他的奏议，看完他一生的做人，那全是佛法，他全懂。

古代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享有几十年权威的宰相，死时多半以珍珠、玉石等宝贝含在口里而下葬，使尸体不腐烂。姚崇到七十多岁，威权也达到了极点，临死时却写下遗嘱，严格命令子孙，一概不准如此做，死时穿什么衣服就穿什么走，而且不准找和尚、道士念经。但有一点，如果子孙们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只能找七个和尚念七天经。你说他懂不懂佛法？全懂，就是因为他太内行了，把那些不合理的都拿掉了。

我们有许多人学佛，尤其是比较迷信的，求这个求那个的，又要求发财，又要求生子，生子还要指定生男孩，生男孩子还得是第一等男孩，然后公侯万代。

另外还有一种观念，这是我常说的笑话。有些人光会劝别人出家，譬如就有人劝我出家，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如果我出家，佛教就有办法了。我说：“你怎么不出家？你自己想公侯万代，叫我们去剃光头出家，万事不管，那你跟我去，我就出家，我带你们去出家。”这是说笑话，但这也是思想问题，很多人学佛都是要求别人，希望人家替我求福，念经也是这种心态，犯了法，只要一念佛的名字，刑具就捆不住了。

过去大陆上有一派理教，规定不抽烟、不喝酒。我看过一位理教教主开堂说法，好几年才一次，所有教徒都来拜他，从早上八点开始盘腿，不下座。因为不喝酒，每位徒弟供养一杯茶，教主每一杯茶都要喝下去，有几万人来拜就喝几万杯茶。我在旁边就研究他喝的水到底哪里去了？他又不起来上厕所，能七八个钟头憋住不尿，这是本事吧！你说有没有神通？后来他的徒弟告诉我，转到旁边看，这才看到他的裤子和袜子全都湿了，他用气功把喝下去的水全都从脚底心逼出来。你们如果有这个功夫，一定有人崇拜你。

理教还传一个密咒叫“五字真言”。这些旁门左道外边都有，同善社、一贯道也都有。五字真言是六耳不同传，就是三个人在一起就不传你，念时在心里念，那些老前辈、长老们功夫好的，嘴巴不动，我们把耳朵靠近听，硬是能听见肚子有念咒的声音，当然在这里很少见，但不能不信。咒语到什么时候念出声呢？有灾难的时候，如被土匪抓去，准备枪决的时候，开口一念，刑具也松了，绑缚也脱了，枪也打不到就走了，据说就是有那么大的功效。

我们当年学佛也跟你们一样，有这种利益还不赶快学？别说磕头，就是磕脚也干哪！把人整个磕下去拜，结果把五字真言传给你，哪五个字？“观世音菩萨”。磕了半天的头，花了那么多的钱，求到这五个字，唉呀！我的天！我早知道了，还要你传给我？但是他有个念法，在肚子里念，不出声，直到有难时才开口一念，灵光得很。有人说小事包灵，大事不见得，灵光的道理是练气的关系，气发生了作用，有点科学的道理。

我一生对愈是奇怪的事愈喜欢研究，了解以后，不值一笑，连笑都懒得笑。那么大的诚心，花了那么多时间，磕了那么多头，花了那么多的金钱，求来这五个字，真能做到吗？你不相信，假如你犯了法，判了刑，你去念念看，看看能出得来吗？绝对出不来。

所以姚崇也提到这个事，他的意思是叫大家不要这么迷信，道理在哪里呢？佛经说谎吗？没有，大家读原经就知道，我们再念一遍第十大愿：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诸有情，王法所加，缚录鞭挞，系闭牢狱，或当刑戮，及余无量灾难凌辱，悲愁煎逼，身心受苦；若闻我名，以我福德威神力故，皆得解脱一切忧苦。”

他只告诉你“得解脱一切忧苦”，并没有告诉你绳子会断，也没有告诉你枪弹打不进来，对不对？是不是这样？可见都是自己错解，以为只要佛号一念就不必开刀了，那也有，旁门左道有这个本事，身上长疮硬是不开刀，嘴一念，手一划，往身上一抓，身上长的疮就变到鼻头上，血和脓就从鼻头上流出来。这不是小说或传说，你们没有看过，我们看到的都是真事。

以佛教看，这些都是旁门左道，然而旁门左道就是有这个本事，那是什么道理？你把正道、邪道、魔道各种道理研究透了，只有一个真理，佛法的正理告诉你——心得解脱。尤其药师佛告诉你：“以我福德威神力故，皆得解脱一切忧苦。”这两句话有两个意义：一个是依仗他力，依仗药师如来的力量，心里没有忧悲苦恼而得解脱。他力是指什么呢？你必须见到药师如来的琉璃光，心里宁静到极点，放下到极点，见到他的福德威神之力而心得解脱。一个是不依仗他力，以自我的力量，“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在此境界中，一念放下，心得解脱，自性光明自然起来，没有苦恼。

文天祥修大光明法

拿历史一个实例来证明，大家都知道文天祥，也念过他的《正气歌》，他以一朝宰相的身份，于宋朝亡国时做最后的抗争而被俘虏，那是何等滋味！元朝皇帝忽必烈请他当宰相，只要他点头投降，仍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然而文天祥不干。

有一点是后代人很少研究的，许多人不知道文天祥也是学佛的，当他被俘时，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和武器对着他，走到半路出现一个道人（详见《文山诗集》），不晓得是和尚还是道士，告诉他：“丞相，我传你一个大光明法。”文天祥立即应允接受，当下就进入一片大光明境界，从此把生死置之度外。到了北京，忽必烈仍不死心，极力规劝文天祥投降，投降仍能和南朝宰相一样享受功名富贵。最后忽必烈把他关入大牢，给他三年时间考虑。文天祥坐牢的地方不是普通牢狱，那是养猪、养牛的烂地方，他一天到晚就住在那里打坐修大光明法，在那样恶劣的环境生活，却没有生病，并且三年不改其忠贞之志。

文天祥有个学生怕老师最后会受不了折磨而投降，那一辈子学问就完了。做他的学生也会受到历史的指责，因此故意写了一篇祭文，当作老师是不投降的忠臣已经死了，然后弄些祭拜亡人的菜肴，设法送进大牢给老师吃。文天祥一看祭文，笑了，告诉送菜的人带话给学生，他不会做出对不起人的事，意思是他绝对不会投降。

如此过了三年，忽必烈再将文天祥请出来，称他为“先生”，对他非常客气，劝他不必那么固执。文天祥对忽必烈说：“你对我的好，非常感谢，你算是我的知己，但我不能投降做贰臣，如果你对我真好，希望能成全我的志愿。”成全什么志愿？就是把吃饭的家伙割下来——杀头。忽必烈一听，知道无法挽回，才无奈地答应。文天祥这才依礼拜谢了，不是投降的跪拜，而是感谢忽必烈总算成全了他。

所以，讲到文天祥的故事，也使我们明白一个道理，一切解脱是“心解脱”，注意！药师佛说：“以我福德威神力故，皆得解脱一切忧苦。”有许多人在牢狱中或忧悲苦恼中，以做生意的心情，认为念了这个经典就可以达到某种目的，这是错误的理解。如果没有如琉璃光的光明磊落胸襟，没有光明磊落的修养，这是欲望不是菩提，不是正思惟，大家要理解清楚。

接下来看第十一大愿。

饮食男女的问题

第十一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诸有情，饥渴所恼，为求食故，造诸恶业；得闻我名，专念受持，我当先以上妙饮食，饱足其身，后以法味，毕竟安乐而建立之。

注意，《药师经》不同于其他经典，在娑婆世界，尤其是东方世界，药师佛的愿望非常实际。他希望自己成佛以后，众生被饥渴所烦恼，为求饮食而造一切恶业时，只要念药师如来名号，马上可以得到上妙的饮食，最后则以佛法的法味使众生过很好的生活。

我们晓得，这个世界的众生有两件事最重要，也最难解决，“饮食、男女”，即吃的、喝的以及男女之间的问题。所以东方圣人孔子就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这两件事是欲界众生的基本需求。中国俗语也讲：“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个世界的众生之所以造诸恶业，都是为了求食、求生存，强有力的就吃小的，人是最坏的动物，什么都吃，连老虎、老鼠、蛇、狗等等都可以弄来吃。

坐在这里的人大约都没有尝过饥饿的痛苦，但是你要知道，这个世界有好几千万的人类在受没有饭吃的痛苦，不要认为人人都有饭吃，那是因为我们太有福气。佛家有一句话：“法轮常转”，法轮未转先要转“食轮”，如果三天不吃饭，厨房饭锅没有锅铲的声音，你看法轮怎么转？那你的“肠轮”就开始转，咕噜，咕噜……饥饿的信号就叫起来了。

因此，这个世界的众生从古至今都是为饥饿所苦恼，都为了求生存而造诸恶业，生存的第一个基本需求就是饮食。所以，药师佛说，如果听到我的名字，“专念受持”，专念受持恐怕不容易做到。有些人很努力，日夜都在念佛念咒，其实还是妄念在念啊！“专念”就是“一念”，前念不生，后念不起，中间这一念与佛相应，就是专一之念。

譬如念阿弥陀佛，要与阿弥陀佛的四十八愿的光明、愿力相结合，保持“相合”的一念，前念过去，后念不起，中间不是空，也不是有的这一念。如果念药师如来，专念则是青色净琉璃光这一念。注意啊！不是说前念已经过去，后念不生，中间这一念当体即空，不是当体即空，当体这一念是专念、佛念。

你说，我念 “阿—弥—陀—佛”这么念对不对？不对，那是四个念，“阿”是一个，“弥”是一个，“陀”是一个，“佛”是一个，是四念连续；“阿弥陀佛”只有一念。如果只是念念流注而构成佛号，“念念流注”就是像流水一样不断过来，那不是专念。若是得到专念而受持，生理、心理的感应就来了，永远保持这个境界，自然可以不要吃饭。其实岂只饮食可断，还真的会有不可思议的感应呢！你自然不会饿死，也不会消瘦，精神反而愈来愈好，尤其会得到药师佛的“上妙饮食”，那种饮食无法想象，当然不是从你嘴巴进来，因为你还在专念，还在定中。再来，对一切不可知、不懂、不能理解的道理，一下子能涣然而冰释，统统懂了，这是法味。最后毕竟安乐，“毕竟安乐”就是佛的境界。

在饮食方面，我们看到，药师如来的东方琉璃世界，与阿弥陀如来的西方世界很类似。你在西方极乐世界想一想就有吃的，思衣得衣，思食得食，随念而至。西方及他方佛土世界都是如此。

但是我们这个世界的饮食男女就是那么麻烦，任何佛国土也都能解决这两个问题，譬如西方极乐世界是思衣得衣，思食得食；在男女问题方面，则是莲花化生，无男女相。

我们这个世界之所以闹了那么多事，中华民族五千年的历史，你打过来，我打过去，这里拆房子，那里盖房子，就是两个人闯的祸，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人如果到了无男女相，无饮食需要，不知可以减少多少烦恼。

声色歌舞让你玩个够

第十二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诸有情，贫无衣服，蚊虻寒热，昼夜逼恼；若闻我名，专念受持，如其所好，即得种种上妙衣服，亦得一切宝庄严具，华鬘涂香，鼓乐众伎，随心所玩，皆令满足。

我们看了第十二大愿，感觉到药师如来真是慈悲啊！特别是年轻人，一定很喜欢药师如来的第十二大愿，因为他让你吃个够、玩个够。

药师如来说，希望他成佛的时候，一切没有衣服穿、被蚊虫所咬，受天气冷热、昼夜逼恼等痛苦的众生，只要听到他的名号，能够“专念受持”他的名号，你所要求的都能满愿，获得种种上妙衣服，也同时得到最宝贵、庄严漂亮的器具，包括各式各样装饰品、项链、戒指、眼镜架及华鬘等等。华鬘、装饰品等是印度男女喜欢佩戴的东西，像鼻子钻洞挂个圈圈、镶块宝石，丁零当啷一大堆，然后在身上涂各种香味。所以涂香也是供养佛的一种，烧香是中国人特有的供养，其他地方的人不一定供养烧香，而多以涂香供养佛。

鼓乐，包括一切音乐歌舞。随心所玩，你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包君满意。娑婆世界，就是我们这个物理世界的众生，最现实、最迫切需要的就是对物质的要求，因此药师如来的十二大愿，最受此界众生欢迎。

中国的大乘佛法对于声色歌舞，则一概禁止。但是西藏密宗，对华鬘、饮食、声色、歌舞等一概不禁，走的就是药师如来十二大愿的路线。所以有许多修显教的人到密教一看，都吓坏了！怎么声色歌舞、华鬘等一切都不禁止？这就是药师如来的愿力境界，满足世界众生一切物质的欲望。

以上是药师如来的十二大愿。研究到这里，不要忘记一个重点：佛说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又说 “以上妙饮食，饱足其身”，要想得到物质生活的满足，必须“专念受持”，这是前面十个大愿所没有提出来的四个字，要特别注意。

同时，还有一点要特别留意，我们综合药师如来的十二个大愿，在他没有成佛以前所发的愿力、愿心，都是使东方娑婆世界一切众生现实的需求，在人间现有的国土就可得到满足，不须另外去他方祈求，也就是说，东方国土就可以变成药师如来净琉璃光的国土。

接着，再看释迦牟尼佛对药师如来十二大愿的解说和评论。

东方净土

曼殊室利，是为彼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应正等觉，行菩萨道时，所发十二微妙上愿。

佛告诉我们，上面所说药师如来的十二大愿，都是药师佛没有成佛以前，在他修菩萨道时所发的十二个愿，到他成佛的时候，他这十二大愿变成事实，成就了东方净琉璃光净土。

上次告诉过你们修药师如来的手印，这个密法手印翻过来就是药师如来成就的手印，也是长寿佛的手印。长寿佛手印的两个指头不须靠拢，发愿或念诵时，两个指头是活动的，平常打坐专念受持药师如来名号，就可结此手印，念完之后，手印在头顶上散开；夏天结定印，手指靠着很热，结此手印就比较凉快。

复次，曼殊室利，彼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行菩萨道时，所发大愿，及彼佛土功德庄严，我若一劫，若一劫余，说不能尽。

释迦牟尼佛告诉文殊菩萨，关于药师佛在行菩萨道时，所发的大愿，这个功德、威力，以及他成佛以后，他的佛土中所有的功德，以及功德的成果和庄严等等，我拿一劫的时间，乃至一劫多的时间来介绍，都没有办法说完，翻成中文就是一句话：“言之不尽”。

然彼佛土，一向清净，无有女人，亦无恶趣，及苦音声；琉璃为地，金绳界道，城阙宫阁，轩窗罗网，皆七宝成；亦如西方极乐世界，功德庄严，等无差别。

要注意这一段，佛介绍东方药师如来的国土。下面有一句话，与西方阿弥陀佛的国土“等无差别”，是一样的，但是构造稍有不同。阿弥陀佛修了一个观光饭店在西方，药师如来则修了一个观光饭店在东方，看我们喜欢到哪个饭店去。

佛说药师如来的国土“一向清净”，注意这几个字，要绝对真清净，一念不清净就不能往生。因此，所有的佛法，小乘就是大乘，有两句话可以证明： “自净其意，是诸佛教。”诸位学佛修道，不论你修哪一宗，要特别注意这八个字：“自净其意，是诸佛教。”这是真正佛所教的，心不清净，你再求佛也没有用。

所以，药师佛的国土 “一向清净，无有女人”。女同学要对不起了，在你们的立场应该讲“无有男人”。不过，据说，无有男人的世界，恐怕女人都在那里打架，比男人打得更厉害，为什么？值得研究。前面说过，世界上众生有两件大事：饮食、男女。饮食是基本的欲望，男女是奢侈的欲望。中国文化有两句成语，也是真话：“饱暖思淫欲，饥寒起盗心。”一个人吃饱了没事干，就要思淫欲了。一个人饥饿到极点，快要死了，强盗的心念就起来了。饱暖、饥寒，是中国文学中很简单的两个字，却都是真理。饱暖，吃饱了就暖，尤其冬天，就不感觉冷；饥寒，饥饿了就冷，因为身体上的热能烧完了，就感觉寒冷。饭一吃，热能就增加。但是，生活安定了，饱暖就思淫欲。饥寒，为了生存就去抢人家。统而言之，非但人类，整个宇宙的生命过程，就是为这两个问题而繁衍出许许多多的事情，由生到死，没有第二件事。所以，假使世界上没有饮食男女这两个问题存在，就比较清净，不是“一向清净”，一向清净是个人的修养，而不是外在的环境。

佛说药师如来的世界一向清净，没有女人，也没有恶趣。恶趣是三恶道：畜牲道、饿鬼道、地狱道。

还有一点要注意，那个世界没有痛苦的声音。如果我们往生到那个世界，不晓得大家过得习惯不习惯？注意啊！你现在拼命想修到那个世界，等你真到了那个世界，未必会习惯，因为这个世界的众生已经把痛苦当成快乐。这个世界到处充满痛苦的声音，可是我们却习以为常，还当成美妙的歌声。那个世界没有叫天叫妈叫唉哟的声音。“琉璃为地，金绳界道”，马路自然有黄金铺地，有金绳分界。另有“城阙宫阁”等，一切都是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珊瑚、琥珀、珍珠等七宝自然构成，与西方极乐世界同等庄严，没有两样。

现在，我们暂时先保留这一段药师如来国土的研究，继续介绍其国土的内容。

药师佛的正法宝藏是什么

于其国中，有二菩萨摩诃萨：一名日光遍照，二名月光遍照，是彼无量无数菩萨众之上首，次补佛处，悉能持彼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正法宝藏。是故曼殊室利，诸有信心善男子善女人等，应当愿生彼佛世界。

那个世界的众多菩萨是由二位大菩萨所领导，一位是日光遍照菩萨，一位是月光遍照菩萨。这两位菩萨将于药师佛涅槃后，依次递补佛的位置。递补后的名号仍然称药师琉璃光如来。

药师佛的“正法宝藏”是什么？这就是我们大家需要深入研究了。不要忘记，十二个基本大愿就是正法宝藏，这十二个大愿的精神所在是什么？就是“舍己为人”四个字，忘记了我自己，而为一切众生着想。换句话说，药师如来的正法宝藏是一切利人，不是利己。

如果我们只晓得念《药师经》，盲目地祈求药师佛保佑我，消灾免难，又要长寿，又要不生病，又想进医院时医药费最好便宜一点，或者向医生打个折扣，最好不花一毛钱拿三包药，先吃一包，另外两包还可以留着将来慢慢吃。这种心态啊！不是学药师佛，那是三恶道的心态。

所以，我们研究 《药师经》，归纳起来，就是四个字：“舍己为人”，一切为利他而着想，这才是他的正法宝藏。

佛的序文介绍完了，接下来讲药师如来的佛法。

善恶难辨

尔时世尊，复告曼殊室利童子言：曼殊室利，有诸众生，不识善恶，惟怀贪吝，不知布施及施果报，愚痴无智，阙于信根。多聚财宝，勤加守护。见乞者来，其心不喜。

药师如来所以能够成就东方琉璃世界，除了十二大愿以外，还有释迦牟尼佛代表药师佛所说的话。现在，佛开始说法了。

佛叫文殊师利的名字，告诉他说：“有诸众生，不识善恶，惟怀贪吝”，这是针对我们这个娑婆世界众生的个性来讲。这本经译文很有意思，叙述十二大愿时，称一切众生为“诸有情”，蛮客气的。这里就毫不客气地称“诸众生”了，佛说一切众生不能分辨善恶。

这个经典文字翻得很好，很容易懂，正因为如此，平常也就不加好学深思了。

一个人要分辨真正的善恶非常难，你说什么是善？什么是恶？除佛以外，没有人分辨得出来。世界上一切的善恶是相对的，没有绝对的善恶，例如人与人见面握手的礼节，在欧美看来是善的行为，在东方则不一定是善，尤其到新疆，西北这些地方，大家手脏兮兮、黏答答地握在一起相当难过，又怕有传染病。所以，还是汉人的见面礼貌最好，打躬作揖，握自己的手不怕有传染病，印度的合掌也不错。到了西北，也不握手，也不作揖，西北人民见面的第一礼貌是吐一下舌头，鼻子还要倒吸一下，我们都学不来。因此，到底谁善谁恶，很难说。

因此，做好事需要智慧判断，否则，看起来是做好事，其实是坏事，往往造很大的业。又譬如父母打孩子，打的行为是不对的，但父母打孩子大多是关爱的，因为他的动机是希望孩子好。所以，打孩子、打学生、教育学生等等的行为，表面上看起来是坏的，实际上没有真智慧，无法辨别真善恶。

而世间法的善恶、是非则是相对的，没有绝对的。“绝对的”在本体上，超过世间，到了道体以上，无善亦无恶，无是亦无非，那是形而上的真理。一落到形而下，必有善恶，等于物理世界必有阴阳，都是相对的。在阴阳相对之间，哪一样恰当，在哪个时间、哪个地区对人有利，那是善的；过了那个时间、地区，对人不利，则变成恶的。又如盐少放一点，味道鲜美好吃，放多了就感觉太咸，糖、香水等使用的道理都与盐相同，要用得恰如其量。

什么是布施

所以学佛要以智慧认识善恶，然而众生除了不识善恶以外，又“惟怀贪吝”。一切众生的心理在基本上是贪的，贪得无厌，自我意识非常强烈。贪是追求外面的事物，你的就是我的，这是贪；吝是我的别人碰都不能碰。学佛要时时刻刻反省自己是否有一点贪吝的心念。例如天气很热，别人需要我们帮忙，你想贪图一下凉快而心生厌恶，不愿意去帮忙，如此则犯了贪吝之心，贪求自己的舒服，吝啬不肯帮别人忙。

“不知布施及施果报”，这个世界众生不晓得什么是真正的布施，也不晓得布施的果报是什么，以为出了钱就有功德，以为帮助了人就应得回报，说什么有舍才有得，这种心态不是布施，这是做生意嘛！

从前，在号称佛地的西藏，看到一个普遍的怪现象是：工作七八天，赚了一点钱就不做了，譬如赚一千元，八百元供养庙子的和尚，剩下二百元，一家人带个帐篷上山郊游去了，唱歌、跳舞，尽情欢乐。玩了一个多礼拜，二百元花完了，一家人再回来做工，赚了钱又去供养庙子。我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回答说：“这跟你们把钱存在银行的道理是一样的。”我问：“把钱放在庙子，和尚会给你利息吗？”他们说：“供养庙子，下辈子就可以大富大贵，不需要做工啦！”这是投资嘛！这不是布施。

你说佛国西藏有没有土匪？照有不误。土匪抢完了，跑到庙子洗洗手，跪到观世音菩萨前面，“唵嘛呢叭咪吽”拼命地念，菩萨啊！我忏悔，我是迫不得已的啊！下回不抢了。等钱用完了又去抢了，抢完了又回来磕头忏悔，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佛经说，一切众生不知布施，亦不知施的果报。

我们晓得，布施不一定是金钱。我昨天还在讲笑话骂人，一个当公务员的，多花一秒钟，多说两句话，将来子孙公侯万代，蛮好嘛！人家来办件公事，你多花点时间告诉他要带身份证、带图章、带什么……免得人家三番两次跑，要不然就是承办人今天请假，明天不上班，害人家徒劳往返，那不是造业吗？什么是布施？处处给人家方便，嘴巴上、手边上顺便帮人家一点忙，就是布施，也是供养啊！连举手之劳、开口之劳都不愿干，然后看到别人困难的时候，还用异样的眼光看人家，这个世界的众生之可恶，真是无法形容。我看十八层地狱还不够，如果我当阎王，一定修它五十多层地狱。唉！那真是没有智慧啊！正是经典上讲的 “愚痴无智”，没有真的智慧。

缺信根 多聚财

“阙于信根”，没有正信就是迷信；没有智慧的相信是迷信，一切的真理不透，佛的理不透，愚痴的相信，统统是迷信。例如你们打坐，一点念头没有，都在那里昏沉，这种愚痴的果报，他生来世堕入畜牲道。愚痴的行善，他生来世的果报是阿修罗。所以学佛是“大智度”，一切要靠般若，没有智慧的学佛，迷信的果报非常可怕。

这个世界众生愚痴无智，没有正信，信根不够。你们念佛，天地良心，自己真信吗？一边念一边在心中打问号，不晓得这样念对不对？真的有阿弥陀佛吗？真的能往生吗？搞了半天都白搞，对不对？六道轮回，三世因果，哪个真信？贪瞋痴慢疑，这个疑是与生俱来的，何以会怀疑？信根不坚固。“阙于信根”，你们研究心理学的，我告诉你们，这些都是众生心理状态的毛病。

“多聚财宝，勤加守护”，拼命赚钱，把钱看得紧紧的，变成一个守财奴。告诉你们一个现在的故事：侨泰兴公司的老板是一位泰国来的广东华侨，有好几个太太，财产一大堆，台北市立体育场也是他兴建的。有一天，以前宪兵司令李将军碰到这位大老板，问他：“你那么大把年纪了，钞票那么多，人也快死了，还拼命做生意赚钱干什么？”大老板回答说：“嘿！你不知道，就是因为年纪大快要死了，才要趁这个时候赶快赚钱啊！要不然来不及啦！”李将军一听傻了！这是什么哲学？你说天下的是非有一定的道理吗？抱持这种思想观念的人很多。过去有个守财奴，临死时看到灯草多烧一根都心疼，断不了气。这个世界的众生大多如此。

“见乞者来，其心不喜”，乞者不一定是讨饭的，任何人来请他帮忙，心里就不高兴。诸位反省反省，别人来找我们帮忙，你心里有几次是高兴的？嗯？学佛的人要反省哦！表面上说好好好，我给你想办法，心里想：讨厌死了，还不快走。见人来要求，其心不喜。

钝刀割肉的布施

设不获已，而行施时，如割身肉，深生痛惜。

这是佛经的形容，假使不得已而行布施，如化缘、募捐，和尚托钵，给一点钱，好像身上的肉被刀割一样，痛得不得了，可惜得不得了。佛经上讲这四句话形容得太文学化，我觉得四川人有句话形容得最贴切，四川人说：“劝人出钱，如钝刀割肉。”快刀割肉，一下子不感觉痛，等血流出来以后才觉得痛；钝刀慢慢割，哎哟！当场喊叫，痛得不得了。所以，千万别劝人家布施，钱是拿出来了，他心里痛啊！如钝刀割肉，很痛苦。

我也曾跟法师们讲了一个故事，世界上有一次出了一个大魔王，来扰乱世界。玉皇大帝派了许多人来收妖都没有效，后来报告观世音菩萨，观世音叫孙悟空来，因为世界上的妖怪，孙悟空每个都认识。孙悟空一看，报告观世音：“对不起！别的妖怪我都知道，这个魔王的来源我摸不清楚，对他没办法。”最后实在没办法，到西方找如来佛，佛一听世界上出了这么一号妖怪，笑一笑说：“不要紧，我叫一个徒弟去就好了。”结果如来佛就给小和尚一个法宝，一个包袱，叫他下灵山到世上把妖怪收了。小和尚背个黄色的包袱，带着师父的法宝下山，来到魔王面前一站。魔王一看，释迦牟尼佛怎么派个小和尚来，我连玉皇大帝、阎罗王都没看在眼里，小和尚算什么？小和尚说：“阿弥陀佛，你别凶，我师父派我来，我也没有对不起你，师父叫我跟你讲一句话，看一样东西。”小和尚把包袱打开，拿出法宝——化缘簿，在妖怪面前一摆：“师父讲，请你拿出一点钱。”妖怪一看，算了！和尚你滚吧！我也不在这里闹了！魔王就跑掉了。

你看，连魔王都怕化缘簿，法师们千万不要去化缘啊！

我们继续佛说布施的道理，不论大小乘的修持，均以布施为先。布施在中国固有文化中是“仁”的发挥，人字旁加个二，就是人和人之间，只有爱人，慈悲他人才称得上仁。《大学》上说：“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亲亲是“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从自己的亲人朋友开始，然后发展到社会大众乃至全人类。仁民是慈悲众生，由慈悲众生而扩及其他的生命，人只爱人类仍是自私的，最后还要爱物，爱一切生命。所以，仁是佛家慈悲布施的基本，仁慈行为的第一步就是布施。佛介绍药师佛十二大愿后，第一点就说明布施的重要，然而一切众生是不肯布施的。

前面谈到一切众生看到别人痛苦，当别人来请求帮助时，起初心里不高兴施舍，即使后来不得已而行布施，心里愈想愈痛，如钝刀割肉。佛为什么要说这些道理？《药师经》所提的布施与药师佛的修法有什么关系呢？那可大了，我们先看原文再来研究原因。

悭贪不止 累积病情

复有无量悭贪有情，积集资财，于其自身，尚不受用，何况能与父母、妻子、奴婢作使，及来乞者。

佛说世界上还有很多很多无量众生，喜欢聚积财宝、物品，他自己本身都舍不得用，更何况对他的父母、妻子、儿女、奴婢以及来乞讨的人。

悭吝是舍不得施舍，吝比悭好一点，吝是比较上舍不得，即使拿出来给人家也不过是十分之一或百分之一。悭是内心坚固的舍不得，一毛不拔。悭吝就是对他人不肯慷慨，不肯帮助人，不愿付出仁慈。不过，节省不是悭吝，如果对自己要求淡泊，严格地管制自己的欲望，却对别人慷慨则是节省。中国文化儒家的教育是“躬自厚，薄责于人”，躬是指自己，对自己要求很严格；对别人则宽容体谅，不要严厉责备别人。这类行为就属于布施。

然而，我们看到人与人之间，夫妇之间、兄弟之间、同学之间、朋友之间，几乎没有一个人真正做到躬自厚而薄责于人。责备人家，要求人家都严格得很，道德标准都是拿来要求别人，不是要求自己，这就是凡夫众生。菩萨道的道德标准是严以律己，宽以待人，如果做不到就是悭吝。凡是悭吝的人一定贪，贪的人必定凶狠，这种心念是连带的、必然的。为什么呢？因为贪欲得不到满足，相反的作用就是凶狠。一个宽大淡泊的人，一定是仁慈的。世界上一切众生几乎全体都在悭贪中，悭吝是不能舍；贪欲是侵占别人，在别人那里沾到一点利益就高兴，乃至在言语上占了便宜都高兴。总之，想尽办法以损害他人为满足。

所以，悭贪是一切众生基本的心理，这是心病，这种心病只有用心药才能医，心药就是自己了解道理后懂得布施。悭贪的心念久而久之会转变成身体上的疾病。我常对研究中西医的朋友说笑话，但也是真话，我说不管今天的医学如何高明，如何发达，中国人有两句话：“药能医假病，酒不解真愁。”一切医药再高明只能医假病，不管中医也好，西医也好，真正医不好的是死病，人要死的时候，你一点办法都没有，怎么都医不好，如果能把人医到无病，人就不会死了。所以尽管医学那么发达，人还是照死不误。

佛法标榜“了生脱死”，医治生老病死的病。事实上，佛法在世间，一般信佛、学佛的人照样生老病死，原因就是人始终没有医好自己的心病。有悭贪心理的人，立即会被一个智慧高、定力深或者定慧等持的人一眼看穿。不仅是人，一切众生乃至动物如有悭贪心理，很容易被看出来，这是什么道理呢？因为心理会转变生理，心有悭贪的结，他的表情、神气，在生命的四大上就呈现出来，一望而知。所以无量众生悭贪不止，就已经在累积病情。

提一件小事，有一天香港有个朋友打电话来，这个朋友一家人做了很多好事，全家五六口挤在一个小房间。我们这里的同学到香港，他都尽量不让同学花钱住旅馆，招待到他家住，连我的儿子从美国回来经过香港，他也把他拖去住。后来我的孩子写信告诉我，很感谢香港那位朋友盛情招待，可是回去病了一个月。夏天香港很热，那位朋友又舍不得装冷气，有一点钱宁可做好事，一家人挤在一起，把房间让给客人住，结果我的孩子说他痛苦极了，热出病来了。昨天夜里，那位朋友打电话来说：“老师！挨了您的骂，我下狠心啦！买了一台冷气。”我说：“好啊！你装冷气可别当土包子啊！把冷气开得非穿棉袄才过瘾，你那个小房间我虽然没看到，但是同学回来都跟我提过，只要开到凉快就好啦！”他说：“我知道，我知道，我还舍不得电呢！”

他这种舍不得是节省，不是悭吝。为什么告诉你们这件事？很多人有电风扇，夜里贪凉吹一整夜，告诉他不要这样，会受寒啊！结果不听，天天到这里来拿药吃，再不然头也痛，身上刮痧刮得红一块、紫一块的，你告诉他这样会生病，他还是要贪凉。什么叫贪心？你不要认为我不贪钱、也不贪名、不贪利就是不贪，你错了，我们的心理行为随时都在犯贪。贪凉得了病又舍不得看医生，一方面舍不得，一方面倔强。有时候我拿药逼着他还得拜托他吃，拜托不了，我骂起来，他怕了，只好吃药。实际上我这里一包药成本也是好几百元，他不知道，当便饭吃，那你夜里不要贪凉吹风吹一夜好不好呢？他不干。所以众生处处犯悭贪的毛病。

回想我们小时候，哪里有什么电风扇。天气热得要命，顶多穿条短裤，套件汗衫。有些老太太们上身脱得光光的，两个大奶子像口袋一样挂在肚皮上，反正老了，倚老卖老，我们看见也不觉得怎么样，对老太太一样恭敬，老太太搬把椅子坐在弄堂，过道风一吹，手上的扇子一摇，不时喝口茶或吃口绿豆汤，那种享受劲儿，好像到了色界天天顶上啦！那样的日子我们也过了，而且过得很好。现在有电风扇又有冷气，还觉得这样受不了，那样不舒服。物质文明越发达，人类悭贪的心理越严重，不知名的病痛也越来越多，怎么来的？心理悭贪来的。

所以《药师经》提悭贪和布施这些道理，有什么关系呢？其中意义很深，能在心理上解脱得开就是内布施。譬如夏天出出汗也蛮舒服嘛！从生理卫生和养生之道来看，夏天应该出汗，一个人夏天不流点汗，毛病都积存在体内无法排出。冬天则讲究时髦，暖气开得像夏天一样，要穿夏天的衣服才舒服。在美国、加拿大这些地方，由冷暖气引起而医不好的病特别多。

再讲一件事，有一个年纪大的老学生，是坐在办公室上班的，膀子酸，抬不起来，各医院都检查遍了，没有毛病，只有一点风湿，风湿药吃了也医不好。有一天跑来看我，向我诉苦，连字都不能写，痛苦极了。我问他看医生没有？他说中西医都看过啦！我说：“你的办公桌很大，桌上有玻璃板。”他说：“对啊！老师没有去看过，怎么都知道？”我说：“知道，因为你的两只手抗议了嘛！”他说： “这有什么关系？”我告诉他我以前也学时髦，办公桌上摆块玻璃板，夏天两手肘一放，很凉快，几天以后打坐，这个地方气脉通不过，我就知道问题出在玻璃板上。我叫他们把玻璃板统统拿掉不准用，也不准用尼龙、塑胶，改用厚纸板，上面铺一层布就好了。办事的同学舍不得，说一块厚玻璃板要一千多块钱，换新的垫板又要花钱。我说花钱就花钱，那样气就通了嘛！

我告诉那位膀子酸痛的老同学，把办公桌上的玻璃板拿掉，也用不着吃药，过一阵子就好了。结果照我的办法做了，不药而愈。为什么？因为手放在凉冰冰的玻璃板上办一天公，他贪图享受，玻璃板下面垫一块布，绿油油的多神气啊！又有专人伺候泡茶，当主管的虽然不是一呼百诺，那种气派也很够味，可惜两手受不了，这个道理何在呢？讲病因病症是如此，讲原理则归咎于心理悭贪。所以科学文明愈进步，大家又不晓得求心理解脱，一味过着物质的机械的生活，悭贪愈厉害，疾病愈多。又如灯光也要越亮越好，所以眼睛的病也多了。

那么，这与布施有什么关系呢？内布施就是解脱、放下，一切外境都能够摆开。外布施是把自己的财物，一切的好东西给别人用，他要用拿去用，众生悭贪嘛！满他的愿。所以《药师经》要讲悭贪的道理。

功名富贵最迷人

“复有无量悭贪有情，积集资财”，资是资产，是有形的物质；财是金钱、钞票等。累积财物，拼命赚钱，赚了又赚，多了还要多，有了更想有。我也玩过名利，也玩过权位，功名富贵，我清楚得很。我常常听同学们讲对名利一点都不想，我说放狗屁，他们被我骂得愣头愣脑。我问：你看过名利没有？你求名利求得到吗？功名富贵不想，你做得到吗？功名富贵很可爱啊！你到了那个位子就会晓得，心里想喝茶，眼睛这么一看，一排茶叶就摆过来了，乌龙啊！铁观音啊！铁罗汉啊！清茶、花茶、菊花茶，应有尽有，因为你是名利中人、权位中人。你如果想一样东西，马上摆在面前，那多麻醉人啊！随便讲一句话，明明讲错了，下面站着几千人喊“是！”那个味道是很好，自己马上觉得长高了。我当年就有这个经验，站在台上随便说一句话，自己心里都觉得讲错了，可是大家却表示很对。我心想完了，不能再这样下去，再搞下去会把自己埋掉，这得自己有警觉性。

所以说功名富贵永远不会有满足的时候，越多越好，那真是好玩。随便到一个地方吃饭，吃完了算账，如果一餐饭一万五，好！连小费给两万，五千块小费，功名富贵要钱哪！下一次再来，随便要什么位子有什么位子，要什么菜就有什么菜，都是钱玩出来的。你们不要功名富贵，尝过这个味道没有？充其量吃碗牛肉面，还你请我，我请你的，以为这样就不要功名富贵？不要吹了，你到了那个位子一定昏头的。像你们年纪轻，什么都不要，到这里来试试看，“老师早！老师好！老师不得了！”你头都晕了！你自己也会觉得很伟大，而且越看自己越伟大，与积集资财一样，有了钱要啥有啥，山东话说：“要兮么，有兮么。”那是可爱啊！迷人啊！

悭贪积聚

悭贪积聚是连着来的，悭贪后马上喜欢积聚，要了还想要，多了更想多。像我现在别的什么都可以不要，一听到香港或其他地方有本好书，就贪了，只要有人打电话告诉我：“老师啊！这里发现一本好书。”“什么书？”……“唔！好！好！快寄来！不管多少钱。”还是贪啊！佛像庄严的，好啊！买啊！赶快寄来！一大堆佛像围着，想想自己真是悭贪，对不对？我是有错就要坦白出来，学佛人自己要随时反省。不要认为“积集资财”是光指钱而言，钱比较明显而已，任何物质都算，所以出家人的衣服只准有三件，不能有第四件。我过去也守这个戒律，西装始终保持三套，有第四套非送人不可。不过我有好几件长袍，送也送不出去，如果送给跟我个子一样高的年轻人，穿着长袍在街上逛，人家看了会说不像话，什么东西！没有办法，只好把长袍挂起来。想把这个衣钵传出去，无奈传不出去。

下面佛说的是感叹的话，“于其自身，尚不受用，何况能与父母、妻子、奴婢作使，及来乞者”。佛说那个又悭吝又贪的人所喜欢的东西，他自己本身都舍不得好好享受。你们想想看，不要看别人，看看自己，好东西藏在冰箱舍不得吃，一个月下来，坏了，只好扔。舍不得给父母、妻子、儿女、奴婢，更不愿意拿给别人。现在讲的是我们的心理状况啊！不要看文字好像劝世文，佛经讲一切众生的心理状况就是如此，《药师经》的秘密在哪里，它明白地告诉你，身上的病是心理慢慢形成的。

不但自己舍不得用，也不给家人用，更不肯给乞讨的人，世界上都是这样的众生。因为有如此的心态，所以变成了疾病。譬如说钱财损失了，那种内心的痛苦、烦恼、懊悔，不知不觉就形成身体上的病。所以一切众生，随时要反省自己的心念。

讲到这里，我要提一件几十年前的往事。有一次我讲经讲到布施，我的一位朋友坐在下面听，听完了回去大骂我，他说：“他讲布施的意思是叫别人把钱拿出来给他，因为他晓得我有五万块美金的存款。”其实我真不晓得他有钱，唉！你说有什么办法？众生悭贪。所以，你们在座的有好几位都有经验，想在这里捐钱，无论如何我们这里不接受。为什么呢？这要看你是否真的能舍，否则你将来想起来，后悔痛苦得不得了，那个果报不可思议。不是我们这里接受的果报不可思议，而是你自己心里痛苦、烦恼的果报不可思议。痛苦的果报形成日后的病，日后指的还不是来生，就是这一生。这就是修行的道理。

悭贪的果报

现在佛继续说因为悭贪心理，来生所得的果报的情形：

彼诸有情，从此命终，生饿鬼界或傍生趣。由昔人间，曾得暂闻药师琉璃光如来名故，今在恶趣，暂得忆念彼如来名，即于念时，从彼处没，还生人中，得宿命念，畏恶趣苦，不乐欲乐，好行惠施，赞叹施者，一切所有，悉无贪惜，渐次尚能以头目、手足、血肉、身分施来求者，况余财物。

日夜在悭贪中的人，死了以后堕落恶道变成饿鬼。饿鬼的果报就是从悭贪心理而来。佛经上如何形容饿鬼呢？饿鬼众生的体积大，喉咙食道管非常小，或者胃不好，接受不了食物。你问哪里可以看到？研究生物的就知道，深海中有些生物，除了极少数如鲸鱼会浮到水面吐水外，许多都不会游到海面上，很可怜！深海下面是黑暗的，有些生物本身会发光，但是喉咙很小，也不太容易找到东西吃，如果活上几百年，几百年大多都在饥饿状态中，这就是饿鬼道。

人的饿鬼道在医院也可以看到，好多人患“吃不得”的病，嘴巴插一根管子，但是吃的欲望仍大得很，现在医学发达，打葡萄糖补充体能，病人饱尝“吃不得”的痛苦，实际上已经进入饿鬼道的境界了。所以，看世界众生相，天堂、地狱在人间都看得很清楚，只因你智慧不够，观察不出来。

傍生趣，什么是傍生呢？傍生就是畜牲；什么是趣呢？趣就是趣向。这一条路上，有许多人活着是人，但是心理的结使影响到生理，已经变成畜牲道了。世界上畜牲道的人很多，非人形的也不计其数，尤其到很痛苦的地方，如医院、麻风病院就会看到。不过你们不要轻易地去接触，麻风病传染得很厉害。

可是话说回来，我有一个学生在麻风病院已经服侍病人十六年，我真是佩服他，我问他不怕吗？他说怕呀！可能现在已经被传染了，所以跟老师讲话站得远远的，我问他不难过吗？他说不难过，愿意这一生奉献给他们。这位学生不是佛教徒，也不是其他宗教徒，真是伟大，我只有向他合掌。我说你不要叫我老师，我要叫你老师了，你这个行为就是菩萨道嘛！他说这没什么了不起，我说我都做不到啊！那里面的人都变了形，痛苦得很。差不多的动物、生物都是横行或爬行，所以叫傍生。

佛说，这些众生或者在畜牲道，或者在饿鬼道，如果多生多世以前听过佛法，听过《药师经》或药师如来名号，在遭受极痛苦的刺激下，不知不觉突然念出“南无消灾延寿药师佛”或“南无药师琉璃光如来”，“即于念时，从彼处没，还生人中”，畜牲的身体死了，解脱了，马上可以投胎变人。

这是真的，在座很多人都有经验，从来没有学过佛或念过某个咒子或结过某种手印，突然自己会念咒会结手印。有位同学有一天问我是不是有 “这个”手印，我问他怎么会的？他说打坐看到自然晓得，我说对啊！这是某某佛的手印。这就涉及到阿赖耶识的问题，多生多世以来，你听过一下，那个种子留在你的八识田中，因为痛苦到极点，刺激阿赖耶识功德智慧的灵光发现，偶然把握住，自己念起来。因此，阿赖耶识那一念的种子之重要可想而知，“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所以，人于一念之间，不要随便轻易动贪瞋痴的念头，否则随便一动，阿赖耶识的种性便种下了恶根，以后就要结恶果。相对的，种下了善根，就会结善果。

以苦为师

要成功任何一件事，都必须因缘具足，用现代话来讲，就是要具备充分而必要的条件，学佛这件大事更是如此。所以学佛的人都发愿他生来世再得生命时，不要遭遇三灾八难。三灾即世界上的劫数：刀兵劫、瘟疫劫、饥馑劫。

刀兵灾难就是战争，你们这一代人都没有碰到；我们这一生可是亲眼看到，战争一来，首遭其害的就是老弱妇孺。当年我坐在车上逃难，车行之处，只看到老人、小孩、妇女，像钱塘江的浪翻下去一样，一排一排倒下去，回头一看，眼泪都没有了。你救谁啊？人的生命像蚂蚁一般。所以古人说：宁为太平鸡犬，不做乱世人民。乱世的人，生命不值钱，你要知道，这个色身都是母亲怀胎十个月所生，含辛茹苦所带大，一个战争一来，一声命令一下：“开枪”，机关枪一扫，人就那么一排排倒下去，没有把人当人，哪里有人就往哪里打。一颗炸弹下来，只看到血肉横飞，一条大腿吊在树上，一只胳臂挂在电线杆上……真是惨不忍睹，这是刀兵劫的灾难。

瘟疫劫就是传染病，情形严重的，几天当中，一个地方乃至全县的人全都死光。

饥馑劫，就是饥荒，大旱灾或大水灾，弄得没有吃的，持续上好几年，当然就要饿死人了。

所以古人发愿他生来世再来投胎，第一先避开三灾。但是你真避得开吗？能避开三灾，已经是多生多世修行，累积功德所得的结果。

八难，其中一难是生北俱卢洲，还有一难是生长寿天，因为这些地方没有痛苦、没有烦恼，没有苦恼的刺激，也就不容易发心学佛，活得快快乐乐的，无病无灾无烦恼，要什么有什么，就在神仙境界中，何必学佛修道？所以佛说，以苦为师啊！这个娑婆世界有苦有乐、有烦恼、有和平，差不多都是一半一半，一阴一阳，因为痛苦的刺激，往往激发你自性中善念的灵光现前，此所以阿赖耶识种性如此之重要，一念经过八识田中，有了这么一点种子，在极苦的时候，善心就会发现。

再看看世人的心理，最坏的人在临死的时候也会起善念。中国人讲：“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这几乎是必然的。你看许多土匪、强盗，真要杀他，一身都软了，然后告诉旁人不要学他，这是在遭受最大的刺激时，善念出现了，这种心理是阿赖耶识的作用。

再说天才是怎么来的？都是多生多世喜欢在某一方面贪执，他生来世种子爆发，所以有些人生来就会画画；有些人生来就认得字，像唐朝白居易三岁能认“之无”二字，家里人不信，拿一堆乱七八糟的字试验他，他也能找出来。这就是阿赖耶识根性的问题。

所以佛说有些众生在极大苦难当中，在三恶趣中，“暂得忆念彼如来名”，阿赖耶识的种子忽然爆发，“药师如来”的名号莫名其妙地闪现脑际，就是这一念，念力坚强的话，当时受痛苦业报的身体即刻死亡，或在畜牲道死，或在饿鬼道死，然后“还生人中”。不过，生在人中也有业力重不重的差别，如果业力重，从饿鬼中来，或是从畜牲道来，或是天人中来，或是阿修罗道中来，他身上所带的业习未断，稍有定力的人一望而知。

宿命通

有些人过去生的善业重，恶业轻，一生下来就有宿命通，知道自己前生是什么。过去我有个朋友，是位名气很大的老前辈，也学佛，那时我还不到三十岁，他已经五六十岁了。他相貌很好，红光满面，白发苍苍，白头发白胡子，飘飘欲仙。抗战胜利后，我准备回南京，他知道我要离开四川，特地老远赶来陪我一天，他说这一次离别不知几时再见面，我怪他说这种没出息的话。这位老前辈文章写得很好，说他自己过去生是宋朝的欧阳修，所以这一生写欧体，字体也像欧阳修；又说他在清朝是某某人；前生的果报最坏，是一条狗，因为在前生造了一个很大的恶业，所以前生变成狗。狗报八年，烦得不得了，大便都不肯吃，后来把自己气死了。我骂他怎么说见不到面，大不了再来嘛！

我以前年轻的时候很狂妄，比你们狂妄多了，那才是真太保，跟你们现在的狂妄不一样，现在年轻人的狂妄，我连看都不要看。那些老前辈，学问好，地位高，看到我，摸摸我的头，喊我小孩，我都不高兴，我说：“什么小孩？你两三岁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那时我七八十岁，为什么叫我小孩？”我那个时候就有那么讨厌，老前辈被我搞得一愣一愣的。

人，就是生生世世在轮转。有些人生下来就有宿命通，知道自己的前生或他人的前生。宿命通是从定力来的，不要认为打坐就是定，你说那我坐了三年，都坐不出宿命通？你那是昏沉、散乱，不叫定力，两条腿虽然盘得很好，心里念头却不断。定，是心境如青天白日无所不照，既不昏沉亦不散乱，也没有妄念，这么一定，身体已经忘了。你以为坐在那里不动就是定吗？那叫盘起腿来睡觉。还有，打坐坐不住的，是气脉不通，东扭西摆的，完全跟着身体搞，那是病态，你还以为是气脉通了呢！那是病，什么病？神经病，不是精神病，是神经不对，神经硬化、老化，气走不通，这里胀痛，那里难过，赶快念药师如来啊！不要误以为是功夫。

宿命通是从真正的定而来，但有些人不修定也有宿命通，这叫报通，是善的业报而来，多生多世因念佛号，或持药师如来，或念阿弥陀佛，或称释迦牟尼佛，这一生善报现起，天生就有宿命通。所以报通并非修定而来。得宿命通的人晓得前生是猫、狗、蟑螂、泥鳅，如果是蟑螂、蚂蚁、泥鳅等，还得先变成猫、狗之类高一级的动物，然后才能转换成人身，很不容易。他晓得恶趣的痛苦，因此不追求人世间的欲望，这种“不乐欲乐”不是修道成功，而是害怕。有许多人这一生清闲淡泊，不须守戒而自然在戒中，那是因为胆子小，并非有道行，受罪受够了，心理上怕那一念，不是戒律严谨，也不是智慧、道德成就，而是过去生阿赖耶识习气上变畜牲、饿鬼，受罪受够了，下意识害怕，所以很老实，不算是道，道不是这个境界。

讲一点现代人的心理，我看过也经验过很多，许多孤儿出身的人，长大后有两种极端的心理，一种是将来发达了，对别人非常好，既慷慨又喜欢帮助别人，因为自己曾经受过孤儿的痛苦，不希望人家再受。另一种孤苦伶仃成长的孤儿，日后有了成就，对社会上任何人都是仇恨，因为当时受苦没有人帮助，认为社会上没有好人。所以有些从苦难中出来的人，不是喜欢帮助别人变成大好人，就是悭吝悭贪，比坏人还要坏。这其中就有阿赖耶识发起善根、恶根的关系。

赞叹施者

因此，由于过去多生多世修习佛法，虽然这一生生命是从三恶道中来，但因善根发现，“好行惠施”，喜欢给别人恩惠，喜欢布施，甚至 “赞叹施者”，看到别人布施就赞叹。赞叹施者很难啊！一般人听到别人夸赞某人，心里就不是味道，总是不以为然，总想转个弯或三天两天转过来破坏他，众生的恶业就是这么造的，不愿意赞叹别人的布施。所以，虽然自己没有力量做到，也应该多赞叹别人。

不过，赞叹也会产生反效果，根据我的经验，会出毛病。你们都知道，我喜欢捧人，尤其喜欢捧学生，结果却把学生捧坏了。被捧的人认为老师都讲他了不起，就骄傲起来。本来看他有一点善而赞叹，他就应该更善才对，结果是越赞叹越“起不了”。几十年的经验告诉我“此路不通”，所以我现在反对奖励，非得拿金刚怒目来对待，这样才乖一点，否则，你了不起啊！了不起！最后变成起不了。

可是话又说回来，还是要行赞叹功德，因为某人原来只有一分好处，宣传他十分，某人经这么一宣扬，不好意思，一定要做到那个标准。本来赞叹的动机在此，可惜往往得反效果，可见赞叹施者多么难。

佛说这些多生多世有善根的人，因为“赞叹施者，一切所有，悉无贪惜”，自己的所有一切，肯布施出来。布施很不容易，财物布施还比较容易些，慢慢还得把自己的头颅、眼睛、手脚、血肉等交出来给需要的人。施舍身体，现在更方便，医院中的捐血、捐献眼角膜等都是。要死的时候立个遗嘱，把身体的器官都捐赠掉，更何况财物。

内布施 外布施

所以讲内布施，能够放下，解脱，非常难。人生难以布施的，第一是钱财；第二是生命，这两样做到了，不成佛也是菩萨。

现在讲一件事给你们听，是听来的故事，当时听了就不胜感慨，是学生告诉我的。

“印度某某人来了，想来见您。”

我说：“不认识啊！”

“他认识您。”

“忙得很，算了！”

“老师！这个人有道理哦！”

“什么道理？”

“创办‘眼库’，发起全世界捐献眼角膜的就是他。”

捐献眼睛非常痛苦，人在将断未断气时，把眼睛挖下来冰冻。这个人“拥有”很多眼睛，分送各个国家，分配权在他手上，所以每个国家都争取他，譬如送某国多少只，这个国家就可以医治多少失明或眼睛坏了的人。“现在我们这里的公私立医院为了争取他，都变成冤家，因为多争取几只眼睛，就能多救几个人，医院声望高，生意也会好。”

我说：“此乃布施之过啊！”做好事会出毛病的，想想看天下的好事容易做吗？所以六度万行都需要智慧。

所以，要真正布施，赞叹施者，很难！能将头目、手足、血肉……拿来布施，更难！用精神布施也难，多讲一句话，多照顾别人一点，多牺牲一点时间，绝不干。我看得很多，叫他多劳动一点，多受点委屈，绝对不干。表面上慷慨很容易，仔细反省自己，一点都没有做到，既然没有做到，你求药师佛有什么用？学佛第一条就是叫你外布施、内布施。

众生能够以医药布施给别人的，他生来世无病无痛，而且得长寿。这类朋友我也见过，一辈子没有病痛，活到八九十岁，连头痛是什么滋味也没尝过。也有一辈子没有做过梦的，这种人躺下就睡着，睡醒了就起来，不晓得梦是什么样子。多幸福啊！在人位上讲，他福报大，一生无梦，可见他心中也没有什么烦恼，但是实际上睡着了做不做梦？必然做梦，只是醒来就忘了，那是无记业重（业有善业、恶业、无记业）。

所以你们记忆力不好的，读书记不得的，那是前生造的无记业重，无记业的果报是畜牲道。所以你们打坐要小心，拼命求无念，都落在昏沉中，修了半天，结果钻到牛胎马肚去了。什么是定？定的影子都不懂，以为无念就是定，你那个无念正是往牛胎马肚里的因。小昏沉是无记，是失念，注意喔！修持不要乱搞，把这些道理真的搞懂了，本身自然就得药师佛感应。什么感应？念药师佛的名号不算感应，必须一念清净，身心内外一片琉璃光，在药师佛的境界中，自然得到药师佛的灌顶、加庇，自然无病无痛，这也就是长寿佛的修法。

以上是关于布施的一段，如果不说明，你看这一段也没什么了不起，只不过劝人为善，讲一下布施而已，与药师佛有什么关系？关系就是刚才向大家报告的。

持戒

现在继续讲持戒。

复次，曼殊室利，若诸有情，虽于如来受诸学处，而破尸罗。有虽不破尸罗，而破轨则。有于尸罗轨则，虽得不坏，然毁正见。有虽不毁正见，而弃多闻，于佛所说契经深义，不能解了。

佛说：再其次，文殊菩萨啊！有些众生虽然在佛那儿受教求学，包括出家、在家的，换句话说，有些众生跟佛学习，而且是真正学佛，接受佛的一切教法。“诸学处”包括经教、教理、大小乘、显密教、戒律等。经律论三藏皆通的学佛者，“而破尸罗”，却破了戒，“尸罗”就是戒。

很多人包括我在内，口口声声说自己守戒，或以戒律标榜自己，严格讲起来，处处犯戒，因为菩萨戒第一条就是不能“自赞毁他”。自己认为是以戒为标榜，以禅宗为标榜，或以净土为标榜，其他都不好，早已犯了根本戒，根本尸罗已经犯了。

佛教有一句通俗的话，“若要佛法兴，唯有僧赞僧”，出家人必须彼此赞叹，彼此恭维，彼此讲好话，佛法才会兴盛。结果今天的佛教却是 “唯有僧毁僧”，问题相当严重。再不然，还没有听过“我”的教理，就看不起他，尤其是标榜某一宗、某一派的人，这种过错犯得很严重。以我的眼光看，我是个凡夫，以可怜眼看天下可怜人，世界处处都可怜，看到学佛的人都在可怜的破戒中，很严重，很可悲。

佛又说，有些学佛（要受教义的，没有受教义不算数）的人虽然没有破戒，但是却破坏了团体的规矩。譬如各个寺庙因环境不同，有其特定的规约、原则，有些自认了不起的人，不愿遵守这些原则，就叫“破轨则”。破坏共修团体生活轨则，所犯的罪业更大，所以我们这里宁可骂你，把你赶出去，不希望你再造这个业。那是慈悲啊！共修道场所订的规则就是戒律。有些人不但不守尸罗，还要破坏规矩，佛法的真正教育就是叫人做个规规矩矩的人。你到一个团体，到一个环境，不能守规矩，可见你做人不守规矩，吊儿郎当地不在轨道上走，那还有什么用？在人中已经不算一个分子了。

佛进一步又说， “有于尸罗轨则，虽得不坏，然毁正见”，一层比一层严格，不是一层一层罪轻，轨则比尸罗严重，正见又比轨则严重。有些人学佛不犯戒，也没有破坏规矩，但他心里的眼睛已经瞎了，没有正见，对于什么是真正的佛法，什么是真正的修持，看不清楚，那是因为缺乏智慧，没有头脑。没有正见即是佛法的瞎子，纵然在修持也是盲修瞎炼。我经常看到许多人佛法讲得头头是道，自己认为比任何人都聪明、都高明，讲出来的话好听得很，实际上，一点都不是佛法，行的全是魔道，甚至是地狱道，为什么？就是因为没有正见。所以正知正见是学佛最为重要的，非常非常重要的关键。

有了正见 才能讲戒律

我们曾经讲过布施和持戒，有一点大家必须留意，几乎每一本经典都会提到菩萨道的六度——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般若，为什么《药师经》也提到这些呢？一般人的观念总会认为《药师经》应该是讲如何得长寿，如何消灾免难，如何使人所求如愿，怎么也讲起六度来了？这个问题的关键就在于：要想无灾无难，没有烦恼病痛，必须从心地上的修持开始，也就是从改变自己的心理行为开始做起，才能获得药师佛相互的感应。因此《药师经》亦不免重提六度的重要性。

“有虽不毁正见，而弃多闻，于佛所说契经深义，不能解了。”如果没有真智慧、正知见，六度万行有时候看似做善事，实则是做了坏事。所以一切以正见为首，因为正见能破除迷信而起正信。正见从何而来？正见必须有高度的、真正的般若，真正高度的般若又自何而来？必须要懂得方便般若、文字般若、境界般若、眷属般若。般若意即智慧，因中国文字“智慧”一词，不足以概括般若的内涵，所以不直接译成智慧，而以梵音“般若”代替。五般若就是：

一、实相般若。悟了道，见到道体的本身即实相般若。

二、境界般若。见到道体，有“见道”的境界。

三、方便般若。见到实相般若，属于“根本智”。有了“根本智”，还必须求“差别智”，对一切差别法门要尽量透彻了知。因此，善财童子悟道后，他的老师文殊菩萨还要他再出去参学。当然，见道后有时各种方便般若会触境而发，无师自通。但我们不能因此不继续学习，要知道“法门无量誓愿学”。

四、文字般若。有了方便般若的人，文字般若自然殊胜。

五、眷属般若。包括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

般若就是正见，有正见的人才能谈修持与成就，否则都是在盲修瞎炼。那么，真的正知见从何而来？靠多闻而来，没有正见的原因就是自己不肯求多闻。

佛学所称的多闻，并非听闻的闻。佛经记载，佛的十大弟子中，阿难尊者多闻第一。多闻包括一切学问、一切差别法，阿难尊者因为随佛多年，对佛所讲的一切经、一切律等，一切学问都能深切记闻，所以多闻第一。

我们知道正见自多闻而来，不是光坐在那里不求多闻，不研究佛的经律论的深义而能得。

“契经深义”，契是完全相合，对佛经深义完全了解，古代翻译为契经。如果对于佛所说经典的真正意义不能了解，文字看得懂，经义重点却不能证到，因此无法成就多闻，亦不能成就正见。

举例来说，现代佛学很流行，研究佛学的人也很多获得硕士、博士学位，也能成为教育他人的大专教授，如果真要问起有没有研究佛经原典，所获得的答案多是否定的，那么这些学者所看的佛学著作是不是近代人所写的文章、注解呢？答案则多是肯定的。现代研究佛学的人大部分走此路线，情况非常严重，这就犯了“于佛所说契经深义，不能解了”的毛病。看了一点现成的佛学文章，什么空啊！缘起啊！而提出一些佛学看法，这些与真正的佛学根本毫不相干。

又譬如我们现在所看的 《药师经》原文，文字都看得懂，如果要达到“契经深义”，则不但要理解文义，更要完全解了，所谓 “了了见”，每一句话都要在心地上求证过、通达后，才能谓之“解”，也才能“了”。

解了佛经后，增加多闻；有了多闻后，增加正见。换句话说，我们把文字倒回去看，有了正见才能讲戒律，不破轨则，不破尸罗。那么，顺着文义下来，就是说要想不毁正见，对三藏十二部经律论必须通晓无碍，尤其是经典，因为戒律来自经典。佛所讲的称为经，律是释迦牟尼佛当时所制定的戒条，有些是佛的弟子们针对现场发生的事所订立的规范；论是后世菩萨们的著作，如《成唯识论》、《大智度论》等等。

佛法经律论的真正深义在什么地方呢？在一切佛亲自所说的大小乘经典中。所以大乘经典、小乘经典均要研究，才会了解经文深义，进而增加多闻，成就正见，如此才是真修行。

众生与生俱来的傲慢

有虽多闻，而增上慢；由增上慢，覆蔽心故，自是非他，嫌谤正法，为魔伴党。

有些人学问很好，尤其是学佛的人，研究过经律论，也了解佛经，成就了什么呢？成就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增上慢”。一切众生，不仅仅是人，所有一切生命的贪、瞋、痴、慢、疑都是与生俱来的。贪、瞋、痴，大家都听得很多了。慢，慢是什么呢？慢就是我，我们常听见别人讲口头禅，或听到街上发脾气的人骂一句“格老子”，这句“格老子”就是我慢。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不觉得自己了不起，即使是一个绝对自卑的人，也会觉得自己了不起。有自卑的人都是非常傲慢，为什么傲慢？因为把自我看得很重要，很在乎自己，但是又比不上人家。自卑与自傲其实是一体的两面，同样一个东西。一个人既无自卑感，也不会傲慢，那是非常平实自在。

中国文化里，庄子有一个比喻傲慢的典故“螳臂当车”。他说螳螂发起脾气来，举起两只细长的手臂，想把车子挡住，不让车子过，结果可想而知，不但被压扁，连浆都压出来了。庄子这句话是比喻人 “不自量力”，超过自己能力、智慧范围的事非做不可，螳螂当时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勇气，想用两只手臂去挡车子？就是因为 “我慢”。一般人常说：“格老子，我不在乎！”你不在乎就变成肉酱啦！

众生的我慢与生俱来，一个人如果能去掉慢心，那就快要修到“无我”了！从心理学的观点可以看出，我慢特别高的人，所做的事情都古里古怪，由于傲慢的变态心理，在某一方面就显现出来了。一个怕羞的小孩，看到人就躲，是不是窝囊？根本不是，他表面上怕羞，内心却非常傲慢。

还有疑，多疑，对任何事、任何人，尤其对修持信不过。贪瞋痴慢疑是众生的劣根性，不容易去掉。慢与疑包含在贪瞋痴中，痴是没有智慧。在修持上慢与疑比较容易看到，比较容易了解，因此通常只提贪、瞋、痴，比较少提及慢、疑。

增上慢

我们对我慢已有了了解，再看什么叫增上慢？增上慢是人本来只有慢心，因某种原因又把慢心的作用发挥得更淋漓尽致。譬如学问好、多闻的人，最容易产生增上慢。岂止学问，一切人在任何方面有些成就，更高更上的慢心必然随之增加。像聪明人本来就自以为了不起，聪明人若再加上学识、经验，如果走上坏路子，就是古人所说的“学足以济其奸”，不学还好，有了学问更助长其作恶。

中国历史上的奸臣，都是人才，都是学识一流的人才，像众人皆知的秦桧，学问之好，头脑之聪明，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以一手遮天，蒙骗上面的人，其本事之大，可想而知。一个部下，能把高明的老板瞒住，看不到下面的事情，那绝非普通人所能做到。这些人往往都是“多闻之士”，学佛最容易犯这个毛病。

我经常公开告诫大家，菩萨道很不容易做到，以我自己为例，如果今天有人要我一只膀子，那我舍不得，我还要用它，我还要写字呢！我做不到。头、目、脑髓一切都拿来布施，我做不到。所以我不敢轻易说自己在学佛。但是我看到许多人一学佛以后，不管在家出家，经常犯“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毛病，我也常提醒他们注意，“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是教主，是我们的老师释迦牟尼佛，可惜不是你也不是我呀！甚至还有一种谬论，常听有些人说：“不识字、不研究佛经不要紧，六祖还不是照样开悟，六祖并没有靠读书开悟。”我说：“那是六祖，你不是六祖半，更不是七祖，对吧？”六祖是没有读书，但是他碰到了五祖，有位好老师。像释迦牟尼佛也不靠祖师开悟，他可没说不读书。释迦牟尼佛在十八岁以前就成就世间一切学问，为什么你不肯读书？不肯跟佛陀学呢？

学佛讲皈依，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讲四无量心，早课晚课，不知念了多少遍。法门无量誓愿学，无量法门也包括邪魔外道吧！无量，你学了几个量？统统犯了增上慢戒。增上慢是个戒，增上慢的反面就是谦虚，绝对的谦虚，就是老子所讲的“虚怀若谷”。所以，大家要学习不犯增上慢，这里讲的只是戒，更重要的是：要戒除增上慢的心，才会增长多闻。

我经常碰到学术界学识很好的人，一来，一谈问题，劈头就是一句：“我问你一个问题”，我就用眼睛看看他。他再说什么，我说我不懂。他说我问你，我说我不懂。用这种态度、这种口气请教别人问题，多大的增上慢！连个请问、请教的“请”字都不肯用。

增上慢的果报是什么？往下看。

“覆蔽心故”，增上慢把自己的本心盖住了，以为自己了不起，自认自己观念是对的，别人都是错的。也许现在我年纪大了，比较少见；年轻时在大陆看到增上慢的人可多啦！他们的声望、名气都吓死人的，那种增上慢之重，那真是不得了。话说回来，我们年轻的时候也相当增上慢。

过去，看到老一辈的大居士，学识、名气都是第一流，到了生病、临死的时候，手忙脚乱，痛苦万分，一点办法也没有，这时候所有的学问、佛法都不得力。最后一大堆人围着他，大居士告诫后生晚辈：“你们以后还是老老实实念佛吧！”我不提名字，一提名字就犯了增上慢戒，大概你们也可以想象得到。究其原因，没有真正地修持，因为学问好，文章比人家写得好，所以就犯了增上慢戒。

这种增上慢没有方法制伏，除非你比他还要慢，那么如何做到呢？你要多闻，学问要比他好，有正见，有真修持，否则没有办法。

佛在经典中告诉我们，学问越好，所知障越多，修道证道越难，他生来世的果报，是一个思想家、一个学者，不能证果。不但大乘菩萨果位证不到，小乘的果位也不可能。

你们常挂在嘴边的“外道”，外道并不是你们所想象的其他宗教，或是邪魔歪道，外到哪里去啊？凡是心外求法都是外道，有学问，有思想，能言善辩，讲理头头是道，叫他拿身心来证明，一无所能，因思想、念头静不下来，不能专一，不能定。所以学问越好，越容易产生增上慢，自己把自己的本心本性盖住了，“自是非他”，自己认为自己的观念才是对的，别人不对。

所以，大乘菩萨道的大戒第一条就是“自赞毁他”，大乘菩萨道首先要学习的是真正的谦虚。

我常跟同学说，我看到学者就怕，看到文人就怕，看到艺术家就怕，看到能干的人就怕，很多人我看了就怕，怕什么？自古以来，文人、学者、艺术家都犯了同一毛病：“文人相轻”，看不起别人，文章是自己的好，儿子是自己的好，不过妻子是别人的好，是不是这样？

我们小时候读过一首名诗：

天下文章在三江，三江文章属我乡。

我乡文章算舍弟，舍弟随我学文章。

三江就是江苏、浙江、江西。讲了半天还是我第一。文人个个如此，人人一样。算命的、看相的、玩艺术的，都彼此“千古相轻”，相互嫉妒，甚至于打架。看别人生意好就眼红，某某人八字算得好也不服气。

搞宗教的，基督教、佛教、天主教都是 “千古相嫉”。你的庙子旺，我的庙子不旺，恨死你，恨不得夜里一把火烧了你的庙子，或念个咒子把你的庙子毁掉。

“文人相轻，自古而然”是古人说的，我则加了两句：“江湖千古相仇，宗教千古相嫉”，我三样都碰到过，真是可怜啊！有时我闭眼睛一想，都觉得还很稀奇，在 “千古相轻”、“千古相嫉”、“千古相仇”几重的压力之下，竟然还能活着，而且活到几十岁，也差不多啦！

谈这些事实和道理，就在说明人根本上所犯的错误，就是慢心太重，自赞毁他，认为自己都是对的。我经常讲，天地间的人，绝没有自己承认自己犯错的，都是别人不对。我坐计程车有个习惯，一上车就先说：“对不起！请你帮我开到某某地方。”司机回头看看我，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觉得你这个老头真奇怪，怎么说对不起？对我说：“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人。”我说：“是啊！请你啊！麻烦你，劳驾你。”最后我下车又对司机说：“谢谢你啊！”

任何人只要一犯错，他心里也明白，脸色立刻变红，过了一会儿，自己再一想，马上又找了很多理由支持自己，认为自己的对，错的还是你。你看我们每个人是不是这样？当然包括我在内。

嫌谤正法

人都是“自赞毁他”，我的对，错的是别人，因此不叫作修行人，因此不能成道。更加严重的是：“嫌谤正法，为魔伴党。”“谤”是毁谤正法，注意“正法”这两个字。什么是正法？很难讲，你说佛教是正法，他说其他宗教也不是邪教，到底哪个宗教才是正法？宗教有一个相同点，劝人为善。信仰宗教的人总不敢劝人家做坏事吧！真正的教义，谁的高深？谁的彻底？另外再讨论，这里不谈。但是，一般的宗教徒喜欢毁谤人家的信仰，认为不是正法。

什么叫正法？没有悟道，没有证得实相，你知道什么是正法？没有正见，何以知道正法？正法又是哪一法？根据佛经，自己去看看，你去找出来哪一法是正法？

当然，三十七菩提道品、四谛、十二因缘是正法，声闻、缘觉是正法。但是到了 《楞严经》，佛亲口将声闻、缘觉斥为外道；到了《法华经》，佛说没有三乘道，只有一乘道；到了《金刚经》，佛说未曾说过一个法，没有说过一个字，一概否认。请问哪一样是正法？不要认为我一学佛，我的就是正法，这是增上慢，正是毁谤正法。“正”的上面还有个“不”字，合起来念，是什么字？叫“歪”。

真的正法是无可说的，我们今天在这里讲《药师经》已经是多余的了；没有讲《药师经》以前早就大彻大悟，这才是正法。八万四千法门样样都是外道，也样样都是正法。所以禅宗六祖对当时的弟子们所开示的话，有他的正确理由，六祖说：“正人用邪法，邪法亦是正；邪人用正法，正法亦是邪。”

所以，正法在哪里？正法在正知见——正知正见。然而严格说起来，真正的正知见对不对呢？还不行，你还要无一法可得，真了了，无正无邪，无善无恶，无是无非，连无也无，那差不多进入正法了，否则一切人说法都不是正法。像我现在上课，现在说法可以说在毁谤正法，因为正法无可说。

谤字上面还有个“嫌”字，嫌是讨厌。很多人的根器不能跟他讲正法，一讲正法，他就讨厌，自然无缘，他也听不进去。你们将来年纪大了，慢慢变成善知识，就有了经验，对方不但听不进去，你正要告诉他时，他马上走开，使人内心真是无比地怜悯，无比地悲伤，那真是没有办法。所以我有时候婆婆妈妈，“你注意听，不准多说话”，这样他还是听不到，不相干的话他听进去了。重复三次以后，我就不再讲了。为什么？他的业力太重，非要等他业力消了，转好几个大圈过来再说吧。眼前你就是想慈悲也没有办法，你让他出去磨炼，消业障是大慈悲；不去受些苦，不去受挫折，业障消得慢。

所以，有许多人嫌谤正法，讨厌正法。你自己知道吗？不容易知道。很多年纪大的人跟我谈话，你跟他讲了一百次，你说你的，他说他的。我说我已经告诉你了，他又说：“老师啊！我忘记了。”不晓得多烦啊！只好用极大的耐性、极大的智慧去教导他。

这些情形都是嫌谤正法。嫌谤正法是怎么来的？就是从“我慢”、“增上慢”心理而来，所以要戒慢心。

《药师经》这一段讲戒律的重点，首先要我们好好熟悉戒律，然后好好守戒，不要破戒；要不破戒必须有正见、多闻；要正见、多闻的最主要条件，必须去掉增上慢，去掉以自我为主的心理。所以，归根究底，重点还是在一个“增上慢”。经文的要点搞清楚了没有？不要又被自己的慢心盖住了。

邪见与正见

如是愚人，自行邪见，复令无量俱胝有情，堕大险坑。此诸有情，应于地狱、傍生、鬼趣流转无穷。

“自行邪见”，什么是邪见？在哲学道理及佛学因明的论辩中，很难下一定论。但是，我们所讲的邪见，除了正见以外，妨碍我们成道的心理观念和思想，归纳起来有五大类：身见、边见、邪见、见取见、戒禁取见。

所谓见，不是用眼睛看，譬如我们通常都会说某人有没有见解，以现代话来说就是有没有正确的观念。什么叫观念？一般人如果没有正式学过哲学，只晓得说“你的观念不对”，并不完全清楚观念的意思。观念就是见，你的思想见解构成了心理上的一个确定的模式，就叫观念；你认为这样对或不对，就是习惯性的观念。换句话说，第六意识非常坚固，认为这个理解、看法是对的，就是观念。

譬如我们老一辈的人有一个很古老的观念——穿长袍。旧社会没有电风扇，夏天要去看朋友或者见长辈，非穿长袍不可，热得汗流浃背也不敢脱。万一在家里穿个短褂，听到某位长辈或老师来了，赶紧跑进房里穿上长袍，一边扣纽子一边说：“对不住，对不住，马上来。”长辈说：“没关系，热天无君子嘛！宽衣，宽衣。”这边回答：“不敢，不敢。”那边再说：“宽衣，宽衣。”催了两声才敢把长袍脱了。在古代这是礼貌，是观念形成的一种习惯，现在唯恐不剥得光光的。古代认为是错的，现代却视为当然，这就是观念，也就是见。

我们之所以不能得正见，不能证道，便是因为我们的心时时刻刻被“五见”遮挡。

这五见，第一个是身见。你们反省反省，哪一个想修道证果？免谈了！坐在那里打坐， “唉哟！身上气脉动啦！”“唉呀！这里气脉不通”，这是身见，身体丢不掉、空不掉，光说四大皆空，你来空空看！三天不给你饭吃，打坐饿得发昏，你去四大皆空吧！肠子你空吧！胃你空掉吧！不要叫饿！看你空得了空不了？为什么空不掉呢？修道人的观念问题，不是空不掉，而是你身见的观念太牢固。有时你把身体丢了一下，一会儿又回来了。刚上座那一刹那好像没有身见，蛮好；等到一坐正，手一摆好，整个身见来了，唔！这是阿拉（我）坐在这儿。全是身见，怎么成道？

什么叫初果罗汉、二果罗汉？贪、瞋、痴、慢、疑五毒加上身见、边见、邪见、见取见、戒禁取见，这十个根本你去掉多少便能证多少果。什么叫证果？你以为拿二十块钱买个苹果就叫证果啦？要用五毒、五见来测验自己，想想看你身见去掉了多少？

边见，譬如你有时候坐起来也清净，也空啊！你那个空有多大？水桶那么大。自己觉得：“唔！好空喔！唔！现在我没有了！”仍然有一个量，处处在边见中。佛法是无量无边的，你处处有量有边，还边得厉害，边到歪边去了，怎么证果？学佛、打坐、修道、念咒、念佛，念到哪里去了？求往生西方极乐世界，坐也不敢向东方，非得向西方坐，万一你死的时候是朝北方死怎么办？统统被边见困住，怎么往生？宇宙是圆的，《药师经》告诉你：东方药师佛土与西方佛土平等无差别。边见的意思，并不是说我天天坐在这里也没有看到边的那个边，而是说你心量有范围。

戒禁取见，这更严重了。什么叫戒禁取见？譬如信所谓鸭蛋教的有不吃鸡蛋的禁戒，因为吃鸡蛋会堕落，吃鸭蛋才会成道，这是戒禁取见；又如拜火教认为要拜天主就要拜火；又如有些人认为不吃素不能证果，也是落于戒禁取见，当然你不能说不吃荤不能成道，那一样是戒禁取见。所以别说是恶法，你的善法执着了一点也不能成道。

戒禁取见有很多，许多人犯了戒禁取见而不自知。不要看世界很文明，其实相当落伍。提到文明，以日常生活为例，过去我们的妈妈、祖母那一辈，她们的内裤，我们连影子都看不到，那时女人的内衣裤放在床的内侧阴干，床像宫殿一样，四周围着，绝对不能拿到外面用太阳晒干，见了天日不得了，罪犯天条。哪里像现在的三角裤挂在外面到处晾，还透明的，管他几角，像 “万国旗”一样挂在高楼顶上。以前人的观念，男人的头顶不能在女人的衣服下走过，现代人在“万国旗”下走过来走过去，从来没有怎么样。

戒禁取见包括很多，又如有些观念认为，人死了，手要摆在哪里，灯要放在哪里，衣服要怎么个穿法，不那么穿不得超生等等，都属于戒禁取见，只要有一“见”存在就不能了道。

见取见，就是有所见，但却捉着不放。例如从 “毕竟空”或“胜义有”的法门走进去，要是没有圆融的话，只见到“有”或 “空”的一面，却以为究竟，那就是一大障碍了。

邪见，邪见当然是歪了，歪见与正见很难分辨。好比我们的嘴一样，看起来满正的，稍稍歪一点就歪了，正见有时错误了一点就歪了。

所以真正达到正见，谈何容易，譬如禅宗语录有一则公案，一位师父悟道了，但是衣钵还没有传，大弟子功夫好，打坐、不倒褡样样行，认为师父应该把衣钵传给他，不料师父临走前把师弟叫回来，把法印传给了师弟。大师兄心里很不高兴，增上慢来了。师弟回来接方丈位，一看便知道师兄不高兴。当然，这些人修养很高，表面上看不出不高兴，其实修持到他们那种境界，别说面子上，念头一动，立刻感应得知，他心通的本事很容易。众弟子替师父焚化时，接法的弟子接了位，等于皇帝传位给小太子的道理一样，小太子登上宝座，做哥哥的照样要下跪叩首。师弟看看师兄的态度说：

“师兄啊！师父传位给我没有错，你还要好好努力。”

师兄说：“师弟，你不认可我吗？”

师弟说：“不管认不认可，我问你，师父平常教我们参禅做功夫，要一条白练去，这是什么意思？”

师兄喊：“点香来。”

古代丛林的香有小指头那么粗，禅堂打坐点一支香要两个半钟头。

师兄说：“香烟未断，我就走了。”师弟笑而不语。

当然，生死来去自如，说走就走，要来就来，可没那么简单，难上加难。香未点完就要走了，这个本事有多大！是否能要生就生？我们看不出来，但至少他说走就走，当然不是吃安眠药，也不是上吊。

师弟在他身上拍一拍说：

“师兄啊！这样搞没有用啊！‘坐脱立亡即不无，先师意尚未梦见在。’”

“坐脱立亡”，腿一盘或站着，说声走啦！就死了。这个本事只是定力的功夫而已，不是悟道。

“先师意尚未梦见在。”师弟说：“你对佛法的正见，做梦连影子都没有梦到，你以为说走就走，就叫佛法吗？”

这一段公案就在说明，这位师兄修道能达到 “坐脱立亡”的境界，仍未得正见。以佛法而言，证到声闻、缘觉的罗汉果位，不算得正见，乃至成就了辟支佛果还不算；唯有证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弹指之间，当下彻悟，这才是正见。

所以《楞严经》提到：“见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这是正见。“见见之时”：大菩萨悟道见道的时候。“见非是见”：那个见道之见，不是眼睛看到什么，也不是心里或打坐时看到什么的见。“见犹离见”：那个见道的见，离开能见所见。“见不能及”：不是你的思想观念所能达到的。这四句偈还不是正见，只是正见的第二层投影，形容词而已。

由此可知一切众生学佛，要对佛法产生正见之难，学佛没有正见，大部分都在邪见中。所以佛说一切众生因有增上慢覆蔽心故，“如是愚人，自行邪见”，自己走入邪见之路不说，还影响别人，害了别人，令无量俱胝有情，堕在大危险的深坑，永不超生。为人师者，一不小心就走入这个道路。那么，他的果报如何呢？

邪见的果报与药师佛的威力

“此诸有情，应于地狱、傍生、鬼趣流转无穷。”严重的下地狱，轻一点的变傍生——畜牲，有些变饿鬼道众生。因为犯了邪见，不得佛法的正见，有了增上慢，又因为自是非他，嫌谤正法，因此，轮转到下三道受果报。“流转”就是轮回的现象，是形容词，像流水一样在旋转流动。

若得闻此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便舍恶行，修诸善法，不堕恶趣。

佛说这些人等如果听到药师佛的名号，抛弃了恶的、坏的观念，再转来修正法，自然不堕地狱、饿鬼、畜牲道。但是，除非他自己的阿赖耶识忆想起来，否则很难有这个机会。

这里有没有问题？你们没有问题，我替你们提个问题，药师佛有那么大的威力，咱们去地狱、饿鬼道玩玩有什么关系？多去体验，多去了解嘛！将来也好多度众生。没有做过猪，去尝尝变猪的滋味，将来懂得猪说话，到猪国留学度猪也容易一点嘛！这样行不行呢？你要注意，经典上讲一切学佛的人要先持戒。由于过去戒律持得很有基础，后因走入邪见，走错了路而不求多闻，而自是非他，而增上慢，这一类根器的人堕落三恶道中，在他的根性中，多生累劫以前持戒的种性还在，那点灵光并没有完全毁坏。所以一听到药师琉璃光如来的名号，便舍弃恶行，修诸善法。

读经要注意，尤其出家同学，将来都有机会出去弘法，不要瞎子牵瞎子，滚进一堆沙子，那就越滚越糟，流转无穷了。因此我特别跟你们讲这部经典，你们要仔细阅读，要如佛所说，“契经深义”。你说我只想修行打打坐就好啦！不想研究经典，那是愚痴心，犯了“不求多闻”的戒，将来会更愚痴。要注意哦！我们中国翻译佛经，把释迦牟尼译成什么佛？“释迦文佛”，文章的“文”，所以不要偷懒；不研究经典，不看佛经，是不行的。

这里的问题已经替你们解答了，要有多生累劫以前学佛持戒这一点灵光的 “因”，才有一闻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便舍恶行，修诸善法，不堕恶趣”的“果”。

设有不能舍诸恶行，修行善法，堕恶趣者，以彼如来本愿威力，令其现前，暂闻名号，从彼命终，还生人趣，得正见精进，善调意乐，便能舍家，趣于非家，如来法中，受持学处，无有毁犯，正见多闻，解甚深义，离增上慢，不谤正法，不为魔伴，渐次修行诸菩萨行，速得圆满。

与佛作对的提婆达多

刚才说三恶道的众生，因为过去有持戒的灵光、根器，所以能舍恶，修一切善法，因此解脱跳出恶道。但是也有众生很习惯在恶道中，这是观念问题。譬如在《法华经》中有一个大秘密：多生多世与佛唱反调的提婆达多，是佛的兄弟，当释迦牟尼成佛时，提婆达多才出家，要跟佛学神通，佛愿意教他，就找另一位堂兄弟——阿难教他。阿难闻佛说法，方法都记得，但本身没有修持。阿难教提婆达多，修了七天，就五通具足了，当然未得漏尽通，然后就开始要当教主，反对佛。

提婆达多处处与佛为难，佛出门时，他用神通施展法术，从山上滚下一块大石头，准备把佛压死，靠一位原来什么都不会，五百生以前还在当狗的徒弟周利槃陀迦救了佛。起初，佛教周利槃陀迦念经、念佛、念咒，他都不会，佛又教他念“扫把”两个字，他念了 “扫”字忘了 “把”，念了“把”字忘了“扫”。后来周利槃陀迦证得罗汉果位，以神通知晓提婆达多施法害佛，用扫帚把石头顶回去，石头虽然没有打中佛，却又弹回来压伤了佛脚上的大拇指。

后来提婆达多生生世世堕入地狱。他在佛面前，地自动裂开掉下去。据说现在到印度还看得到这个坑，不过很浅。佛的兄弟都很感叹，问佛何以会如此？佛叹气说：“你们不知道，他不只这一生，而是多生多世与我作对。过去有一生，我变成虱子，他变成跳蚤，比我聪明、灵光，又跑得快。有一个又穷又干又瘪的罗汉在打坐，我跑到他身上找不到东西吃，快饿死了。变成跳蚤的提婆达多吃得乌黑油亮，我问他：你老哥在哪里谋生呢？他告诉我，罗汉入定，头顶正好充满血，爬到头顶上咬一口就吃饱了。我听跳蚤的话，到罗汉头上咬一口，结果这位罗汉入定蛮好，但是身见没有忘，他一痛，手一捏就把我捏死了。”佛说他变成虱子已经够可怜，提婆达多还要变跳蚤来害他一下。

然而，佛讲到《法华经》时才说：“你们别搞错啦！提婆达多是何许人也？他是我最初发心学佛时的老师。他引导我，怕我道心退转，所以生生世世来折磨我，其实他早已成就，你以为他真下地狱啊？”阿难同其兄弟观察提婆达多在最深一层地狱。阿难请求世尊用神通把提婆达多从地狱度上来。佛说：“阿难你好愚痴啊！不是我不肯度他，是他不肯离开地狱。”阿难不信，佛把阿难送到地狱，果然看到提婆达多，阿难问哥哥在地狱苦不苦？提婆达多回答说：“哼！我在这里比三禅天还要快乐，有什么苦？”阿难问他想不想离开地狱，提婆达多说：“去！去！去！谁把你送下来的？我在这里比三禅天境界还快乐，为何要离开？”这是个大秘密。所以地藏王菩萨愿意在地狱等我们，等我们这些业障重的众生下去。

舍恶行善

但是话又说回来，有些人以恶法为乐，不肯舍，纵然度他，他也不愿意舍弃恶法，修习善法。这些人在三恶道中，“以彼如来本愿威力”，因药师如来愿力宏大的关系；“令其现前，暂闻名号”，怎么讲 “令其现前”？注意哟！灵光一现，忽然莫名其妙地听到药师佛的名号；或者自己多生累劫的因缘，因为药师佛的本愿、愿力、光明、名号的力量，在他睡梦中偶然现一下；或者临死的时候见到佛或佛光现一下就消失，如《西藏度亡经》所说。

“从彼命终，还生人趣”，受到佛的威神或佛光所照，从三恶道中脱离，投生变人。“得正见精进，善调意乐”，得了人身以后，具备了正见，也相当精进修道。所以有许多刚从三恶道中来的人，因为曾蒙佛光加庇，修行精进而有正见。这些人善根具足，很容易做到“善调意乐”；没有正见，又不精进的话，很难做到这四个字。我们的思想意识，一天到晚都在烦恼、愤恨、痛苦、忧愁中，意境上没有一刹那的快乐。

这些人等，善于调整自己的意乐，因此也能出家。“非家”就是出家，不是一般人世间的家庭，而是如来法王之家。慢慢在佛法中受持七学处，也就是所有自利利他的戒、定、慧，再加上这一生有真正正见的修持，又肯求多闻，又能理解一切经典甚深意义，远离增上慢心，不毁谤正法，不为魔做伴侣，而渐渐修习诸菩萨行。修菩萨道，行菩萨万行，不是一时能够做到的，而是“渐次修行”，在大乘道上慢慢求进步，最后得到圆满菩提成就而成佛。

行到有功即是德

戒，是一切要有正见，而且最重要的是去除增上慢心，以多闻培养自己的正见，因得正见而戒行清净。不得正见，一切众生自心已经成病了，纵然闻药师如来名号，也很难相感应。由于有正见，闻到药师如来名号，即身就得感应，即身可得成就。

其实一切佛法，不论小乘的四谛、十二因缘，大乘的六度万行，都离不开戒。所谓戒就是行，什么行呢？为善去恶而止于至善，行到了就是有功，就是德行的成就，所以千万注意古人的一句话：“行到有功即是德”，也就是事到有功即是德。什么是功德呢？必须一切有成果，行为到了，有成果，有功勋，才是真正的功德。譬如有一天和大家一起吃饭，跟同学们谈起，任何一个人做任何一件事，甚至做最起码的一件小事，像抹个桌子清扫室内环境，我们可以反省自己，谁能做到“久要不忘平生之言”这句话？往往是五分钟热度。

也许同学知道我有过分的洁癖，而且还有整齐癖，东西一定要摆整齐。有一次某某教授与另一位教授谈话，在我案头拿了一本便条纸做记录，用完了又放回原位，放得很整齐。他一边放一边战战兢兢地看我，深怕自己放得不整齐。我晓得他平常在家里不是这样做，因为有太太服侍他。当着我的面，惴惴不安，特别要把纸条放整齐，意思是说：这回我总合你的意了吧！结果他放好后，我又把本子拿起来，重新放一次，这下他傻住了。当时有很多长官、客人在座，他不好意思问我，我也不会讲。过了三天他来了，我跟他提起这件事，他说是啊！老师，我晓得在你面前放东西要放得很整齐。我说你放得很整齐没错，那是表面上看起来很整齐，实际上那本便条纸下面有几张折到被压住，你却没有看到，因为你过于小心，眼睛又不断看着我，所以没有注意到下面。

一个人行菩萨道，讲到戒的行为，像这样小的一个动作都不能马虎。“莫以善小而不为，莫以恶小而为之”，这就是戒。我常跟同学们说，我晓得你们很发心，发心是佛家的话，就是一般人说的立志。但是我晓得不到三天，第四天就松懈了，慢慢地不动了。一个人入世也好，出世也好，一生有没有成就，就看他能不能做到“久要不忘平生之言”。这是非常难做到，因为环境的改变，自己马上变了。变了还找许多理由原谅自己，为自己做解释，结果还觉得自己没有错，错的都是别人，再不然就说这里的环境不好。

所以大乘佛法的布施就是戒，布施就是牺牲自我。谁能够真正牺牲自我？做不到的。朋友生病了，自告奋勇来帮忙照顾，三天？三个月？三年？乃至十年？你不会埋怨自己吗？不埋怨他，也会自己埋怨自己，唉！我当初为什么要答应呢？对不对？所以很难啊！修行要在这些行为上下功夫，由心里的行为到外面的行为，因此说 “行到有功即是德”。功德不成就，想修道打坐开悟？行吗？那你早“误”了，耽误了。

学佛注重在行

所以一切在行，尤其目前世界各地风起云涌地崇尚谈禅，千万要注意，真正的禅宗是行到，不是嘴里讲的口头禅。光谈禅没有用，要行到，因此要特别注重达摩祖师所传的禅宗，达摩禅以“二入”及“四行”为要义。所谓二入是理入和行入，四行是报冤行、随缘行、无所求行、称法行，四种行都要做到。如果行不到，在见解上偶然有超脱的见解，在修定的心境上打起坐来偶然有一下空灵，那不是禅，那是任何人都可以做到的。

一个艺术家或文学家，乃至一个极度劳苦的人，挑个担子行百里路，偶然把担子一放，地上一坐，心情一松，此时没有杂念，很清净。要得到心境的清净很容易，可以用各种方法做到，但那不是禅。如果认为这就是道，学佛到最后什么都没学到，只学会偷懒，贪图那一点清净；而那并不是毕竟清净，真清净必须智慧、功德圆满。

功德是在行上来的，不是在打坐；打坐本来在享受嘛！两腿一盘，眼睛一闭，万事不管，天地间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享受？这是绝对的自私自利。但是话又说回来，打坐不需要吗？需要啊！那是先训练你自己的起心动念，或者空掉念头，或者克制念头，或者为善去恶的训练。

譬如某天有位同学答应要来这里工作，结果搞了一天就不来了，而且也不告诉我一声，这就是学佛的行为吗？连这么一件小事都做不到，学个什么佛？做人连信义都没有，还学佛？什么叫信？言出有信，不来也该有个理由嘛！一天到晚婆婆妈妈说自己学佛，自欺欺人。

学佛注重在行，不在枯坐。天天在家里坐，坐一万年也坐不出个道理来啊！光打坐可以成佛？那外面的石狮子坐在那里风雨无阻地动都不动，坐了二三十年不是得道啦？行不到没有用啊！千万注意。

悭贪

复次，曼殊室利，若诸有情，悭贪嫉妒，自赞毁他，当堕三恶趣中，无量千岁，受诸剧苦。

复次，以现代白话文解释就是再说，现在再告诉你。我们看佛经，大家往往都会被它的宗教气氛、宗教形式所覆蔽，实际上它与中国文化儒家的孔孟之道，讲做人做事的“行”是完全合一的。不过，在一致中又有所不同，孔孟之道是告诉我们做人做事的大原则；佛家讲做人做事是从检查自己的起心动念开始，从内心开始修正，所以叫修行，也叫修心。乃至慢慢观察自心，起心动念是否纯善，到了完全没有恶念还不算数，乃至恶念空，善念也空，恢复到本来非善非恶、无我无心，本无所住而生其心，这个毕竟的清净，才是正路。

现在佛告诉我们这个世界上的众生基本心理上的坏习性。佛再次告诉文殊菩萨说“若诸有情”，世界上一切有灵知、有思想、有感情的众生称为有情。“悭贪嫉妒”是四个心理习性，我们曾经讲过。悭吝表现出来的行为与节俭差不多，但有所不同。例如以儒家道理来说，我们对朋友、亲戚、父母、兄弟子女等人，乃至对社会上其他不相干的人，舍不得帮助，就是悭吝，而不是节俭；对自己要求非常节俭、舍不得，则是节俭，不是悭吝。吝是一个人对任何东西都舍不得，抓得很紧，这还属于比较浅的一层，再深一层就是悭了，内心非常坚固的吝是悭。

内心悭吝是怎么来的？要仔细反省，尤其大家学佛学禅，处处要观心，观察自己做人做事的起心动念，悭吝是从自我来的，因为一切都是我第一。比方我原来坐在一个凉快的地方，来了一个胖子，天气热得不得了，想在边上坐一坐凉快凉快，我故意不动，甚至把屁股移过去多占一点位置。连这一点凉爽的风都不愿意让给别人，不让人家占一点利益，这是悭吝，自我在作祟。

记得大概是三十年前左右，不是现在这种社会状况，有一个朋友问我是不是在学佛？大家都说我学佛，我说没有，因为我没有资格学佛，学佛谈何容易？后来他问我什么是菩萨？我告诉他，当你饿了三天，而只得到仅有的一碗饭，看到别人也没有饭吃，可以把这碗饭给别人吃，自己饿肚子，这是菩萨道。我做不到，所以我不能算是学佛的人。之后他又问我菩萨在哪里？是不是在庙子上？我说菩萨在人世间，很多不信仰宗教的人，不论佛教、天主教、基督教，甚至什么教都不信，但他们的行为却是菩萨。

贪，凡是悭吝的人必定贪，贪与悭吝是在一起的。譬如我们说某人一毛不拔，下一句一定说：“攒了很多钱”，这是必然的，舍不得嘛！悭贪，所累积的钱财就多了；慷慨好义的人大多没钱，除非有特殊情况。所以中国人有一句古话说：“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心肠慈悲的人不带兵，慷慨好义的人不做生意。有些同学出去做生意，我以八个字吩咐他，这是赚钱的原则：“爱钱如命，立地如钉。”站在那里守着摊位像钉子钉在地上一样，连吃饭都不重要，可以忍一忍，赚钱要紧，这样才能发财。以佛法来讲，这个基本道理就是以悭贪为主。

其实，我们整天在这里打坐、念经，求佛、求福报、求智慧，不也是悭贪吗？绝对的悭贪。有时别人请你帮个忙，“等一下，我要上座盘腿，我功夫还没有做完”，人死了都不管。因为你贪图成道，以为这样就可以成佛，成鬼啊！成什么佛？真正学佛在哪里学？不在你那些形式主义，也不在于你摆出一副俨然学佛修道的样子。坐在那里佝腰偻背，好像老僧入定，实际上是在贪图享受，自私自利，万事不管，哄骗人家，唉呀！我在打坐用功，全是悭贪的心理。这方面的恶业是与生俱来的，修行就要在这些根本的地方下功夫，把自心悭贪的根去掉。

嫉妒

“嫉妒”，嫉是嫉，妒是妒。嫉妒二字都用女字旁，中国古人发现，嫉妒的情绪变化表现最明显的是女性，并不是说男人没有嫉妒心，男人同样嫉妒得厉害。凡是众生都有嫉妒心，不过女性表现最显著，嫉到了极点就生病；妒到了极点，人的心都死了，像块石头一样。

我经常跟青年朋友说笑话，嫉妒心理哪个没有？女性最明显，你到街上看看，一个女性在街上走，对面来了另一个女性，或者穿着比她漂亮，或者长得比她漂亮，或者手上拿个东西不同，她会斜起眼睛看，然后“啐”一声，嫉妒。街上走路的人比你漂亮，同你什么相干嘛！她也看不惯，要嫉妒一下。女性类似这种心理可多了，或某件事，或某一点，人家只要有一点好处，她非嫉妒不可。

男性的嫉妒心似乎比女性好一点，其实一样，但有所不同，在名利场中，在同事升迁的时候，或经理、老板对某人好一点，无比地嫉妒，“格老子，他算什么？啐！”就这么一声啐！嫉妒，其他的可多啦！

嫉妒的心理也是与生俱来，现象非常多，这两种心态是毒啊！根据佛经，嫉妒的心理是由男身转女身的根本业力，这种心理非常巧妙。大家自我检查，小时候同班同学，字写得比自己好，文章作得比自己好，功课比自己强，你真佩服他吗？你也没有讨厌他，不过你有个心理：“我其他方面也很强哦”，“我自尊心受了伤害”。什么叫自尊心啊？嫉妒，讲好听点叫自尊心，那是给你遮羞，那是痱子粉。所谓自尊心就是增上慢、我慢，变个名字叫自尊心。为什么要自尊啊？以自己为中心，自己吹自己，天大地大我大，月亮底下看自己，越看越伟大，那叫自尊心？那是我慢，因为我慢而变成嫉妒。

我们看历史上有很多人物，谈到历史偶然想到一个问题，中国人讲五伦：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前面四伦还讲得过去，为什么加上朋友呢？朋友还是非常重要，朋友有时比父母、兄弟还重要，为什么呢？人有时遭遇某一种事，产生某一种心理，父母、兄弟、配偶不一定帮得上忙，唯有朋友才能解决。然而中国历史上标榜朋友之道的，也只有管仲、鲍叔牙的故事，难道中国几千年历史只有他们两人之间有朋友之道？当然不是，除了他们之外，在非知识分子中有很多，知识分子反而不容易做到。

据我这几十年经验，到现在更承认古人的两句话：“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我最近写给别人一副与此有关的对联，“报德者寡，报怨者多”，现在的时代，你付出再多，所得的都是怨恨。古人也说 “仗义每从屠狗辈”，社会上真正能够帮助别人，同情、可怜他人的是穷人，穷人才会同情穷人，痛苦中人才会同情痛苦的人，屠狗辈就是杀猪杀狗的，没读过什么书。“负心多是读书人”，知识分子知识高，自己思想解释就越多，不愿意做的时候，他会刻意加以解释；知识低的人不会解释，朋友嘛！怎么不去？为朋友没有理由不去，因为他思想不复杂。学问越高，思想越复杂，高学问而变成单纯专一的人，那是天下第一人，由高明而归于平凡。

管仲与鲍叔牙是知识分子的交情，他们之间永远没有嫉妒，为什么？管仲穷困可怜的时候，两人合作做生意，管仲的个性素来如此，结账时总要多拿一些。譬如赚一百万，他要拿八十万，鲍叔牙说拿去。这很不容易啊！到了管仲当宰相快要死了，齐桓公问他死了怎么办？宰相找谁呢？以我们的看法，管仲一定推荐鲍叔牙。齐桓公也问管仲，鲍叔牙可不可以接他的位子，管仲答说不可以，因为鲍叔牙个性太方，太求完美，要求太过分的好，胸襟无法包罗万象，不能当宰相，于是阻止齐桓公找鲍叔牙当宰相，而另外推荐其他的人。

所谓知己朋友在哪里？假使是别人，一定这么想：我跟你管仲几十年朋友，穷的时候是我培养你，在政治上也是我协助你上去的，犯了罪也是我保你不杀头的，现在你当了几十年宰相，死了这个位子也该让我坐坐，连皇帝都示意要我做，你却反对。一般人一定会骂管仲可恶。可是鲍叔牙一听到管仲告诉齐桓公不要让他当宰相，却非常感谢，“只有管仲知道我”。实际上管仲是爱护他，宰相肚里能撑船，个性太方，心胸太窄，坐上宰相的位子，会被自己搞砸；管仲为了保全鲍叔牙而反对他当宰相，也只有鲍叔牙懂得管仲的心理是爱护他。他们两人之间永远没有嫉妒的心理，这个相当难。

嫉妒的心理很可怕，以我的看法，男女之间也有嫉妒，新婚夫妇最要好了吧！彼此也有嫉妒，信不信？研究心理学的去研究看看，如果夫妇俩到某个场合，有很多人赞美太太，丈夫心里很不舒服，别说男人赞美他的太太，就是女人赞美太太多了，没有夸赞先生一句，坐在那里心里真不是味道。反过来看，在某个场合赞美先生的多，太太虽然高兴，心里不是味道，这“不是味道”的心理就是嫉妒。你以为夫妇之间不嫉妒啊？你以为兄弟之间不嫉妒啊？连父子、师生之间都在嫉妒啊！

人如果能去掉了悭贪嫉妒，它的反面是什么？只有帮助人，只有恭维人，只有培养人，都希望别人好，一切荣耀都归于老兄你，那才是做到了不嫉妒。什么叫学佛？这就是学佛啊！你以为磕头拜佛，念经吃素，求佛保佑就是学佛？你还是求这四个字保佑你好一点，你把悭贪嫉妒这四个字真去掉了，你成佛的路走上一半还有余。

自赞毁他

跟着悭贪嫉妒而来的，是 “自赞毁他”。在这里的同学每天诵戒，都知道《菩萨戒本》的第一条，最严重的就是“自赞毁他”，自己赞叹自己，毁谤人家。这种心理所表现出来的现象多得很，尤其这方面心理业力重的人更厉害。这几十年我看的很多，尤其在竞选时，现在的竞选都在自赞毁他。拜托拜托！恳请惠赐一票，我怎么怎么好，某人如何如何不好，千万不要投他的票。有些毁人家的话极其高明：

“某某人你认识吗？”

“认识啊！”

“你看此人学识怎么样？品德怎么样？”

“自赞毁他”技术高明的人，可用一个字形容：“奸”，若有人问他某某人怎么样，他就说：“他啊！不知道！”这种人最坏了，很多人在我面前做这种动作（行为），我心里就知道这种人非常坏，那是一把无形的刀在杀人，也就是孔子所讲的“浸润之谮，肤受之愬”， “谮”即讲人家的坏话，“愬”是心理的埋怨攻击。这种破坏好像是浸水一样，看起来没有关系，无大碍，慢慢浸久了就烂了。历史读多了就知道，奸臣毁谤忠臣都用这个办法，今天搞一点，明天搞一点，累积多了，使皇帝不知不觉对那个忠臣生起厌恶之心，最后非杀了他不可。

自赞毁他的方法很多，再不然在他人背后讲坏话，用尽心机毁人家。你说这是为什么呢？他也不为什么，这样才过瘾啊！

有些人表面看起来很谦虚，看到人那种弯腰弓背，打躬作揖，讲起话来又那样谦恭，其实他是自赞，在谦虚中充分表现傲慢。

所以，“悭贪嫉妒、自赞毁他”的心理、行为，与修行是绝对关联的。止观法门的观心，也要观这些。你以为坐在那里观心，啊！我得一个清净，啊！气脉动了，到了屁股了，啊！到了头顶了，督脉通了，通你的鬼！你悭贪嫉妒的心理牢固得很，动都没动过。

注意啊！“自赞毁他”是两个字单独成立一个心理观念，自赞是一个心理观念，毁他是一个心理观念。“悭贪嫉妒”则是四个不同的心理观念。综合而言，“悭贪嫉妒”必然会“自赞毁他”。

佛继续告诉文殊菩萨，一切众生都在悭贪嫉妒、自赞毁他。关于这些心理行为，真正要学佛、研究佛法的人，不要轻易放过每一个字，怎么说呢？当我们看到经文，就要确实彻底地检查反省自己的思想行为和心理状况。譬如我们讲戒，传统佛法的大乘戒律，《瑜伽师地论》菩萨戒的第一条就不能“自赞毁他”。自赞毁他是菩萨道中最严重的事，如果拿这四个字与一般心理学一起研究，你看这个社会活着的人，哪一个不是走这条路线？如果不自赞毁他，就没有办法活下去，为了想出人头地，总想尽办法去伤害别人。假定有人自己站起来，不但没有伤害别人，同时使别人也站起来，这就是菩萨道，学佛的关键就在这个地方。然而一般人做不到，自己站起来都犯了菩萨戒，在自赞，在毁他，都是打击他人，自己才成功。

我们看中国文化中，唐宋以来有多少文人、文学家对乱世战争厌恶的描述之词，像唐代最有名的一首诗：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战争的状态岂止如此？唐末天下大乱，韩偓一路逃难所看到的景况是：

千村万落如寒食，不见人烟空见花。

清明前夕叫寒食，一路下来，走过千千万万人家，或行过一省、两省，连个人影子都没有，只见房子里长出野花、野草，那是个什么境界？

所以我常说，英雄的事业是建筑在大众的痛苦上，圣人则把天下人的痛苦一肩挑起，英雄与圣人的差别就在这个地方。

其实，讲到自赞毁他，在历史上留名的人物都是“一将功成万骨枯”。我们这个社会上任何一个行业，任何一个人的成就，都是算计了别人，以许多人的失败而成就了自己。假定有人做到了我成功，别人也得利益，那就是佛道、菩萨道。学佛的重点就在这个地方，千万要注意。

悭贪嫉妒 自赞毁他的果报

佛说一切众生如果往悭贪嫉妒、自赞毁他的路上走，当堕三恶趣中，下地狱，变畜牲，做饿鬼。在三恶道的众生中，尤其是“悭贪嫉妒，自赞毁他”的众生特别多，都是以此为根本而来。鬼道中的悭贪嫉妒更厉害，所以我们经常听到骂人的话：“你这个家伙怎么啦？撞到鬼啦！”那个鬼跟人有什么相干？嘿！他偏要整你一下，为什么？嫉妒啊！没有其他原因，习气上嫉妒。所以他们在三恶道中无量千岁“受诸剧苦”，受极大的苦楚。

我们先不说悭贪嫉妒、自赞毁他的人死了以后，堕地狱、饿鬼、畜牲道中受苦受罪。我们只要想一想，现实人生在悭贪嫉妒中，当下就已下了地狱，非常烦躁，非常痛苦，怎么想怎么不对，睡也睡不好，总想办法去整人、害人，挑拨是非，搞些名堂，此人的心理就已在鬼道中，畜牲道的样子和性情都出来了。姑且不论身后的果报，人有这种害人的心理，一望而知。现代心理学已和医学结合，人的心理有了重大改变，血液细胞立刻跟着变化。尤其发大脾气的时候，当场抽出他的血液来检验，血液都会变色，具有毒性。所以，修行的人不杀生，不吃荤，任何生物在被杀时都会起瞋心，血液含有毒性，吃多了就中毒。

人的心理如果有各种坏心思，久了以后，生理上神经细胞必定跟着变化，不过他自己并不知道。过去在大陆上看到许多死刑犯，他们的样子的确不同。所以从前做官问案，要先学会看相，犯罪的人样子就是不同。为什么如此呢？心理影响生理，现身就下了三恶道。

受剧苦已，从彼命终，来生人间，作牛马驼驴，恒被鞭挞，饥渴逼恼，又常负重，随路而行。

在地狱、畜牲、饿鬼道中受报完了，“从彼命终，来生人间”。来到世间还不是做人啊！来这个世界还要经过“牛马驼驴”的过程，而且还是不好的。畜牲道的命运也有好坏之分，在印度做牛，永远不会挨打，也不会被宰来吃，跑到人家家里拉屎拉尿，人家还得马上供起来拜。印度人崇拜牛，把牛当圣牛看，要做牛也要到印度去投胎，果报总是好一点嘛！

所以做牛做马也有幸与不幸，好命的马，一天到晚喝白兰地、高粱酒，吃黄豆，那舒服得很，当然跑起路来也很要命，日行千里，五百里不走，三百里也总要走的；你看做那种拖东西的笨马，真是可怜哪！你们大概很少见，我们都亲眼看到，拖东西的骡瘦骨嶙峋，瘦得和我一样还要拖，我现在也变牛变马了，瘦成那个样子，每天还要拖。我也知道自己下了地狱境界，我给自己的评语“牛马精神”就是这个意思。你以为真要变成畜牲才叫“牛马驼驴”啊！

“作牛马驼驴，恒被鞭挞”，永远挨打，为什么挨打呢？果报嘛！因为过去生悭贪嫉妒、自赞毁他的心理所得的果报。譬如妇女们的嫉妒，那还得了！历史上皇后嫉妒妃子，什么花样都想得出来，乃至把妃子的手脚剁了，放在酒缸里用酒淹死、醉死，叫醉妃，因为你漂亮嘛！要陪皇帝喝酒，把你醉死。你说那些是什么果报？你说现在不会这样，现在各种不同的花样都有，人的嫉妒心理真是无法形容。

因此，即使地狱、饿鬼的罪受完了，还要变成动物被鞭挞，还吃不饱，甚至找不到东西吃。同样是牛是马，同样是动物，如果养在动物园可舒服得很，撞到我们这里来算不定就被宰掉吃了。

“饥渴逼恼，又常负重，随路而行。”没有吃的、喝的，也没有好的地方住，又要常常载负重物。佛说由于过去生有自赞毁他、悭贪嫉妒等种种心理，而得到这样的果报。这种因果报应是宗教的迷信吗？你仔细研究看看，当一个人有悭贪嫉妒、整人害人、言语伤人等种种思想行为出来的时候，令对方遭受到比牛马被鞭挞的痛苦还要痛苦数倍，是不是这样？是这样的话，这个回转来的果报是很自然的。

什么是果报呢？就是中国文化中所讲的四个字：“天道好还。”“还”也就是回转来，你怎么样付出去就怎么样收回来，不但回来，连本钱加利息一起回来。中国《易经》的道理是“无平不陂，无往不复”，一条平路走久了一定会有起伏；也没有永远向前走而不回转的，因为地球是圆的。所以因果的道理是什么呢？也可以说是这个宇宙、地球的物理法则。人到了太空就知道这个原理，把一只手表扔出去，它自然浮一圈又回到原位。人在地球上丢手表就会落在地上，那是因为地心引力的关系。果报就是回旋、轮回的道理。当你起一种心理，“悭贪嫉妒，自赞毁他”，使人家心里难受，给人家痛苦，你已经开始了变牛变马被鞭挞的痛苦果报了。

因果报应是谁做的主？没有人做你的主，都是你自己造的，这叫自作自受。

至心皈依

或得为人，生居下贱，作人奴婢，受他驱役，恒不自在。若昔人中，曾闻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由此善因，今复忆念，至心皈依，以佛神力，众苦解脱；诸根聪利，智慧多闻，恒求胜法。

佛说有些人因为过去生这种坏的心理行为比较轻，“或得为人，生居下贱”，仍然投胎变人，但是做下等人；“作人奴婢，受他驱役，恒不自在”，永远不得自由。那么，佛说，在这样的众生中，如果过去生有一点善根，“若昔人中，曾闻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由此善因，今复忆念”，当他在造恶业之前，或正在造恶业那一生当中，曾经接触过佛法的教育，曾闻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就是听过那么一下，多生多世不晓得哪一劫听过那么一下，这一生在极痛苦中，偶然引发他的一点通力，在凡夫就是忆念，回转去想到，莫名其妙起一个佛的念头。这个时候，“至心皈依，以佛神力，众苦解脱”。

注意唷！你说我们现在念了半天药师琉璃光如来，也没有得到解脱啊！你要晓得，“至心皈依”你就做不到。你说我跪下来啦！又磕头啦！我口袋的钱也拿出来啦！这还不算啊！这不叫“至心皈依”，因为你没有明心见性嘛！“至心”是到达了，认识了自己的本心本性，这才是真正的皈依佛法——“至心皈依”。那么，这个时候佛的力量就加庇你了，其实，也不是佛的力量加庇你，而是你自己的力量加庇了自己，这个时候，你心到了，你也就是佛了。所以要至心皈依，一切苦难才得解脱。假使自己没有达到至心的境界，以妄想心去念，是有效果，种一点善因而已。欲得解脱，必须修持到“至心皈依”。

所以啊！一边念佛，一边观佛理，把理参透，一边观心修解脱，没有不见效的，这一生就可见效。

假使有人如此修持“至心皈依”，此生就见到自己心性了，得到自己本身的佛力加持，解脱了痛苦，还要不要再修呢？那就是禅宗五祖告诉六祖的话： “不识本心，修法无益。”要明心见性，要观心，那才是真正修行。因为明心见性以后，你自己的思想行为、起心动念，善念、恶念一动，自己清清楚楚，因为“觉性常在”啊！佛者觉也，你的警觉心就高了，这叫真修行。

凡夫众生自认为打坐坐得好，清净境界啊！我悟道了！好多人狂而妄之，没得办法！自己在习气业力中，自己都看不清楚，那还叫悟道吗？佛者菩提，菩提翻译过来是觉悟，你那个觉性不高，一点警觉性都没有，怎么叫修行呢？修行就是理性的警觉性特别强，自己的起心动念，一举一动清清楚楚；是罪是福、是功是过，自己要看得很清楚，这才叫修行。

解脱后要不要修行

所以“至心皈依”以后 “众苦解脱”，得了解脱以后，还起修不起修呢？解脱是解脱了三界六道一切苦难，这只是解决问题了，等于欠了债把账还光了，但是往后还要不要钱生活呢？那只是解脱，还没有成就。解脱、般若、法身三者不可缺一。得解脱后正好修行，况且我们连解脱都还没有做到，妄以为自己谈谈禅就悟了道。唉！天地间这一类狂妄之人不计其数，根本上就犯了增上慢。

所以，真得了解脱的人，正好修持，那么，他生来世“诸根聪利”，六根特别聪明。聪明这两个字，就是耳聪目明，耳朵灵敏，眼睛好，头脑清楚。有许多人，耳朵听力好，眼睛不好；有些人眼睛好，耳朵不好，再不然鼻窦炎，鼻子不好；鼻子好了，嘴不好，或者身根不好，身根的毛病最多了，身根包括心、肝、脾、肺、肾、胃等五脏六腑，乃至身上的肌肉、骨节都属身根。身心内外绝对健康的人，世界上没有一个，除了成道的人。所以，要诸根聪利极难。聪明，反应快，智慧高是利。“智慧多闻”是智慧又高，学问又渊博。什么都听过，学过，这还不算，“恒求胜法”，常常学的都是一流的东西，即使学佛，也是碰到第一流的善知识，第一流明师，学得第一流的修持方法。

常遇善友，永断魔罥，破无明，竭烦恼河，解脱一切生老病死，忧愁苦恼。

“常遇善友”这可难了，经常碰到、交到善知识的朋友。我们在座有年纪轻的、年纪大的，想想看，自己在社会上一辈子交到几个好朋友？半个都没有，包括你的丈夫、妻子在内，都不是真正知己朋友。人生得一知己，死而无憾，所以中国文化始终标榜管仲、鲍叔牙，那是知己；像孔子与晏婴二人也是知己，孔子赞叹齐国矮子宰相晏婴说：“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与他做朋友久了，愈觉他可爱，愈对他恭敬，这就难了。

所以，社会上到哪里找一个善友？好朋友变成冤家的太多了。学佛修道，出世法中的善友更难了。善友帮助你向上，不会引你堕落，更不会破坏你向道业的路上走。在这个世界上，我看恶知识、恶友非常多喔！

“永断魔罥，破无明”，永远断了生死魔、烦恼魔等等，破掉了无明的外，“无明”，注意啊！换句话说，我们本来是光明，因为业力这层外把我们罩住了，看不到自性光明，把无明外这一层破了，自性光明就显现了。“竭烦恼河”，永远不起烦恼。“解脱一切生老病死，忧愁苦恼。”我们人生在世，生、老、病、死、忧、愁、苦、恼，这八个字是永远的魔障。忧与愁的心理状况不一样，愁是今天有要紧的事情发愁；忧是永远担心害怕，前路茫茫。苦是现象严重的；恼，烦恼、懊恼则是轻微的痛苦。谁也没有脱离过痛苦烦恼，所以生老病死、忧愁苦恼是我们这个世界上永远的魔障。

那么，如何才能解脱呢？要真正念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要真正了解东方琉璃世界，从内到外是一片青天一样的光明清净，此心此身内外没有一点残渣，这是琉璃光如来的境界。

人性坏的一面

接着佛讲另一个心理犯罪境界的行为。

复次，曼殊室利，若诸有情，好喜乖离，更相斗讼，恼乱自他，以身语意，造作增长，种种恶业，辗转常为不饶益事，相互谋害。

经典就是戒律，就是修行的范本。这一条，佛告诉文殊菩萨，众生具有劣根性，喜欢乖离，喜欢破坏人，天生地喜欢破坏团体，喜欢破坏别人的事。我们在社会上经常看到，与他毫不相干的事，他听了就去破坏。出家人或者对社会的事少接触，我们在家人在社会上接触的事多了，看的更多。

有时碰到一个朋友告诉你一件事，说了半天，三十三天或十八层地狱毫不相干的事。有人来跟我讲这些事，我说：“你啊！吃饱没有？”“吃饱了，你问这什么意思？”“你吃饱了没有事做是不是？我还以为你有要紧的事要告诉我，我忙得很，谁有时间听你这一套？我问你，你说你听来的那些事，你看到过没有？”“没有。”我再问：“你表哥看到啦？”“嘿！嘿！那也没有。”我说：“那你表嫂看到啦？”“那也没有。”我说：“你更吃饱了没事做。”

天底下有许多谣言，但是 “谣言止于智者”。谁看到？我表哥；把表哥找来问，表哥说是老李；把老李找来，结果是鬼看到，人没有看到。这个原因就是人爱犯口过。

两舌，两面讲话，讨好人。所以做主管的人，经验久了有心得，很简单，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在上面位子坐久了，这方面头脑要清楚。甲来说乙，甲跟乙之间早已有了意见、过节，如果没有意见，好得像亲家一样，他会来说他坏话吗？他只会讲他好话。但是你也要晓得，如果甲来讲乙的好话，也同样是问题。所以主管当久了，我承认一句话：老奸巨猾。在一个聪明、高明人面前，你少说话，你一提某人好坏，立刻被怀疑，“你这家伙干什么？某人好坏我还不晓得？要你来多嘴？”

像我经常碰到这种事。什么人好坏我还不晓得？我活了几十岁，两只眼睛是瞎的吗？如果我看错了，那我承认我瞎了眼睛，但是你本身也犯了两舌戒，喜欢挑拨是非，尤其是妇女特别喜欢，无事生非，破坏人家。其实，岂止是妇女，男人也一样，不过，方式不同。人总喜欢这么做，就是古人两句话：“谁人背后无人说？哪个人前不说人？”人与人见了面，一定讲人家，两个人一见面，“嗳！你看到某人没有？”“没有看见。”“这个家伙好几天没看见，不晓得搞些什么？”这就在说人家了。在人面前说别人，这是众生与生俱来的业力。

好喜乖离 更相斗讼

“好喜乖离”，就是喜欢做破坏人家的勾当。破坏了对他本身有没有好处呢？他有时也替人家掉眼泪，但不要这样做好不好呢？他自己也控制不住，这是他的业，他的地狱业。

所以学佛在哪里学？就在这里，要检查自己的心理，做这一件事，说这一句话，是不是犯了“好喜乖离”？犯了这种戒，磕一万个头也没有用；有用啊！那是你善心磕头得的好果报，但那笔账是另外算的，两笔账不能抵消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能抵消、冲淡。人情可以冲淡，宇宙法则是不能冲淡的；就像黑暗与光明不能中和，一样的道理。因果报应是宇宙间的天然法则，并不是迷信，也没有人作主，天道好还。

经常有人说，因果报应很难相信。我说年纪大了，越看越相信，越看越害怕，尤其现在更可怕。我们年轻时，哪里有冷气机？夏天热得把上衣脱了，一边看书，一边摇扇子，称得上是“江上朔风清”了，尤其一阵凉风吹过来，真有说不出的舒服，那个时候看果报就慢。现在这个时代，我经常感觉到，阎王那里的地狱都是电脑作业，现世报的事情太多了。科学时代，报应也很科学。你们自己去研究，去看这个社会，去看这个人生，就能了解自己。

“好喜乖离”，乖是乖，离是离。离是离间，挑拨是非，破坏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乖是把人与人之间弄得别扭，本来大家好好的，他会把彼此搞得别扭起来。

“更相斗讼”，还有一种心理喜欢挑拨人家，与人相斗、打架。打架这个名词，在河北、东北、北方有不同的涵义，辩论也叫打嘴仗，两人对吵叫“打一架”。人性好斗，喜欢讲别人坏，有些人就利用人性这个坏的一面，使别人互相斗讼。古今中外，到处都可发现这种令人发指的事实。

讼，就是打官司，打嘴仗，嘴巴好辩也叫讼。有些人嘴巴讲得头头是道，而且道道是头，他都有理由，你跟他讲话还没有提，他理由一大堆就出来了。

斗讼两个字是相连的，这些都是人性的罪业，所以修行就要在这些地方挑自己的毛病。止观，观心法门，观什么？就是把这些病根都挑掉。

所以，好喜乖离、更相斗讼的人，“恼乱自他”，不但使别人痛苦，自己也很痛苦，自己一天到晚不开心，在烦恼，在扰乱；扰乱别人，更扰乱自己。

“好喜乖离”，一切众生的劣根性，喜欢挑拨离间，喜欢破坏人与人之间的感情，破坏别人的好事，基本上，这些都是由于人性的嫉妒心理而来。乖离的个性人人都有，不是某一个人的特性，这是一切众生的根性，是第八阿赖耶识带来的种子，这个根性的种子有三种：善、恶、无记。人的起心动念与他形诸在外的行为，不是造善业就是造恶业，没有中间路线，勉强说个中间，就是无记，无善无恶，也就是我们通常说的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了。实际上，无记也属于恶，不过，是最轻度的恶。

修行，就是把根性中善的种子擦亮，擦干净，使它开发出来。换句话说，修行就是为善去恶，自己把劣根性转过来。

人人都有“好喜乖离”的劣根性，喜欢在人与人之间闹事。只要几个人在一起，往往就有人故意糗你，逗得你左右为难，下不了台；或者故意讲反面的话，使大家一笑。甚至故意吓唬你一下，使你难受一下，逗得别人哈哈大笑，然后说是开玩笑。

这些是属于身口意业中口业的一种，口业有四种：妄语、两舌、恶口、绮语。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往往会因为一个微小而且不相干的动作，或一个很轻微的笑话而引起争斗、吵嘴，甚至打官司。有一位同学在日记中写到，他们一家人有爸爸、妈妈、媳妇、哥哥、弟弟，很快乐，很和谐，邻居一位太太喜欢把他们搞得不和睦，弄得家人很痛苦。这就是人性的基本弱点，看到别人家好，喜欢把人家弄得不好。有时候好像是无意的，严格说起来，不能算是无意。从心理上来说，是出自于潜意识的劣根性，绝对不能说无意，说无意这句话不能原谅。真讲佛法修行的人，不能原谅自己的无意。原谅别人是你有宽容的德性，原谅自己就是罪过。

所以，我们已经知道“好喜乖离，更相斗讼”的劣根性是天生的，但是结果呢？“恼乱自他”，不但使自己起烦恼，也使别人起烦恼。捣乱了别人，也捣乱了自己。所以佛说一切众生“以身语意，造作增长，种种恶业，辗转常为不饶益事”。

十恶业

我们晓得佛法无论大小乘，基本上都重视身、口、意的清净。身口意所造的恶业，归纳起来，就有十样：身体造的恶业是杀、盗、淫；嘴巴造的恶业是妄语、两舌、恶口、绮语；意念上造的业是贪、瞋、痴。像我们的身体本身也会使人乖离，拿现代语来说就是“肢体语言”，怎么说身体会挑拨人家呢？譬如眼睛是身体的一部分，有时候用不着说话，一群人坐在一起蛮好的，对方故意跟你眨眼睛，示意某人对你不好，挑拨一下，就可使你们起仇恨。那个眨眼睛的动作就是身在造业。

言语上造业更厉害，中国儒家也经常讲到言语的严重性。《书经》上说：“惟口出好兴戎。”也就是说，一言可以兴邦，一言可以丧邦。如果不深读历史，不会相信这句话；看历史就知道，往往因为一句话可以使国家兴盛，一句话也可以使国家灭亡。

事实上，身、口两种业力的总指挥是意，也就是意识、意念、思想，意所造的业主要是由贪瞋痴而来。例如我们偶尔有一点不高兴的心理似乎没有什么了不起，在修行来讲，对人对事有一点不高兴，就已经犯了瞋戒。瞋的心理行为有很多，微细的较难察觉。

譬如一个好人讨厌一个坏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嘛！然而这个起厌恶的心，就是瞋恨心。这在人道行为来看，不能说有多大的错误，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过错，因为不高兴的心理绝对是厌恶的、瞋恨的。但是在菩萨道看这个坏人，却是怜悯的、慈悲的，等于我们看到自己最疼爱的儿女做坏事一样，虽然也愤怒，也打骂，然而当父母打孩子，往往一边打，一边流眼泪，那等于是菩萨的行为，内心没有真正的嗔恨。如果没有这种父母的心肠则不然，是非太明，善恶太清，已经是瞋心的种性。

“阿修罗道”译成中文是“非天”的意思。阿修罗道也是天道，很高哦！人死后能到阿修罗道，谈何容易？我们通常所说的神道就是阿修罗道，此道众生善恶分得很清楚，因为瞋心重，不得证果，连天人的境界都谈不上，不过他有天人的功德福报。理由何在？因为他的意念上有戒禁取见，是者是之，非者非之，善恶是非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所以一个人在佛菩萨面前犯错，乃至打骂菩萨，往往还可以逃过去，如果在鬼神面前玩这一套，他非处罚你不可，因为他的善恶观念分得很严谨，但是在菩提道上却犯了瞋心的戒，正因戒禁取见的观念太重了，无法证果。

贪，三毒之一，如果一个人说他能万缘放下，只喜欢清净，那也是贪喔！贪恋清净也是贪，贪恋空也是贪。所以菩提道的究竟，连空也要彻底毕竟空。清净与空还要放下，否则虽然放下万缘，住在清净、空的境界上，也算贪恋。

大家喜欢打坐，修清净的定，目前尚未得定；就算得了定，如果贪图定的境界，则是犯了菩萨戒。为什么呢？因为贪恋禅定境界不会起慈悲心，不会牺牲自我而利他，慈悲利生做不到，因此犯菩萨戒。

痴，那更多了。总而言之，在没有明心见性、大彻大悟成佛以前，乃至于在菩萨地都是痴，都没有到达究竟。

杀、盗、淫、贪、瞋、痴、两舌、恶口、妄语、绮语，叫“十恶业”。我们修行的重点在哪里呢？不论大小乘，它的基础是先修十善业道，把身口意的恶业转成善业，这才叫修行。所以修行是随时随地检查自己的思想、言语、行为。

佛说一切众生“以身语意，造作增长，种种恶业”，意是在思想上制造，制造什么呢？时时走上错误的思想，“好喜乖离，更相斗讼”，总认为我的观念对，你的观念错。“恼乱自他”，一有这种心理，第一个烦恼就是看不惯，我讨厌，跟着也使他人受害。

我们看到世界上有许多人做善事，看似种了善因，结果所得的却是恶果，其理由就因为欠缺般若智慧。修行在智慧，不要自认为在行善，往往身语意在造作增长种种恶业而不自知。

身、口、意这三种恶业相互辗转，譬如意识一动，嘴就讲话，身体也起行动，面部等六根的表情也出来了。或者看了别人的表情动作，受了外在境界的影响，而更增加自己内心的烦恼。“辗转”两个字，就是由别人的因助自己的缘，或以自己的因助别人的缘。因缘相互轮转，像一串连环图一样，相互连锁发生关系，一切众生常在因缘辗转之间做不利他人的事。

“相互谋害”，就是你害我，我害你。谋就是在打主意害人家，假如没有办法明着干，就在暗地里加害，即使信了宗教，还是一样。

画符念咒

告召山、林、树、冢等神，杀诸众生，取其血肉，祭祀药叉、罗刹婆等；书怨人名，作其形象，以恶咒术，而咒诅之。

信仰宗教而有一点宗教迷信或宗教情绪的人，这些情况更多。世界上有很多人想害人家，但是力气又打不过人家，怎么办呢？就去拜山林树神，或者到祖宗坟墓，对鬼神祷告，或念咒、画符。害得你生病，使你家人不安，或使你们夫妻永远吵架，那么，懂得的人，又去画一张符把这个法术破掉。以前大陆非常普遍，画一张符念念咒，死人就附身到迷迷糊糊的女人或小孩身上讲话，然后开出条件，向你要一只猪头或一只鸡，要你怎么拜怎么念。这些都犯了极大的过错。

还有些人拜些邪神，“祭祀药叉”。《药师经》中说到护法的大将是药叉，又名夜叉。男性叫夜叉，有地上的夜叉、虚空中的夜叉、天夜叉三种，为恶鬼之流，但有些是菩萨化身。一般而言，虚空中与天人中的夜叉大部分是好的；地上的夜叉则有部分是坏的；地球上的夜叉、神之类众生，喜怒好坏不一定。这些讲起来好像很迷信，但是本身没有经验过，对迷信一词不要贸然下断语。

譬如到西北的新疆、蒙古一带，或者到西南的云南、贵州等边疆，乃至西藏、西康，经常会碰到一种怪现象：一个人在山里面走，会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像我们以前就有经验，很小心，决不随便答应，不管你是外国人或中国人，只要一应声，你就昏倒了，就死了，这是叫魂。然而这是什么道理呢？大概有个科学的原理，我们一直在研究，还不能下断语。

这些山精鬼魅之流不可思议的事很多，即使在科学时代也有很多这类神话，不过大家没有去注意。所以人的生命、鬼神、宇宙等奥秘，我们到今天为止，始终无法搞清楚。

“罗刹婆”是代表女性一类的夜叉，属恶鬼之流，多半很漂亮并不丑陋。专门拜这类神的人，过去有许多各种派别的修法，譬如在四十九天或一百天内专修一种符咒。修成以后有小通，小事很灵光，大事就不知道了。

记得七八年前我在大学讲课，有位学生问我相不相信符咒，我说相信啊！我问他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他笑了半天也不肯讲。我说你会，他说对。我又问他为什么学会这些？他说是家传的。我说你会些什么东西？他说例如替人家止血啦！很灵吔！我告诉他不要搞坏的东西喔！他说坏的没有学，而且老一辈的也不肯教。

这位同学很年轻，他说他已经念到大学了，对科学不能说没有相当基础，总有一点常识，以科学道理来说，他始终想不透那是什么原因。你说它没有用吗？它有，但不知那些作用是什么道理。

有些学了这些东西的人，专门拿来对付自己的仇人。像我们老一辈的都不随便拿八字去算命，如果要算，也不告诉算命先生是谁的八字。有些算命先生也会作怪，因为算命看相的与这一套古里古怪的东西相关联，一般通称为“江湖”。据我所知，也有人把别人的照片拿去做这类怪事的，画符，念咒，慢慢使冤家生病，这也是“好喜乖离，更相斗讼，恼乱自他，以身语意，造作增长，种种恶业”。

在中国儒释道三家的看法，这类果报非常严重，就是在西方国家的宗教，如基督教、天主教、伊斯兰教等，也不许可这类事情，非受大果报不可。

可是，这个世界上真有这种邪门的事。例如从前西藏有一教派叫黑教，所用所穿都是黑色。四川人称黑为乌，而四川土话则称为乌教，乌即是黑的意思。四川人骂很坏的人说“你这个家伙是乌教”，“乌教”代表骂坏人。黑教也称苯教，专搞这一套。

中国历史上有名的，如三国时代的黄巾贼五斗米教，元朝的白莲教等，演变到同善社、一贯道，都是这么来的。不过，现在的一贯道恐怕没有这个本事，只晓得扶鸾，现在连扶鸾也渐渐不用了。

如果真有这一套本事的，那很好玩，你们坐在这里，他随便一画符，一念咒，不需乘飞机，这个位子就飞走了，任凭你到想去的地方。或者剪张纸鸢，咒语一念，小纸鸢变大，人坐上去就飞走了。所以，相传以前西藏人逃难，乌教的人全逃出来了。现在，乌教在欧美也很流行，有人专传乌教的书，但是乌教派的人很少。西藏人逃难，仅有少数的剌嘛逃出来，怎么乌教的全能逃出来呢？喇嘛说他们有法术嘛！把全教的人叫来，站在一张席子上，教主一念咒，席子就起飞了，飞到尼泊尔、印度，所以全教连法器都没有损失。相传如此，是否属实不可知。

不过，这些旁门左道本身也不是叫你害人，但就是瞋心大。学密宗的喜欢看密勒日巴传记——《木讷祖师传》。密勒日巴开始学害人的法术，就是乌教法术，后来他能放冰雹，一念咒，天上就下冰雹，把人、畜统统打死，所以他痛切忏悔才得救。

现在科学时代，不会有这些玩意儿，但是用化学药品、麻醉药品害人的太多了，同这个道理是一样的。这一类人很可怜，过错犯得非常大。

魇魅之学

魇魅蛊道，咒起尸鬼，令断彼命，及坏其身。

魇，也叫厌，包括密宗的降伏法，但现在中国藏传的密宗，大部分把这个法门去掉了。如对某人不满意，有仇恨，硬是把他咒死，这是厌胜的做法。

魅，传说有些符咒可以派鬼来把人迷住。修炼这些方法都很残忍，胆子要大。我真服了他们，必须挖坟开棺，把刚死之人的头颅拿下来，要五个集中起来念咒。难的是还得晓得生辰八字，几时生几时死都要知道。叫我们把死人棺材打开就已经做不到了，更遑论把头割下来念咒。偷来死人骷髅念一百天，死人的灵魂就不得超生，跟着你，成了你的奴隶，任凭你指挥。这就叫魇魅。

一九五四年，我在基隆讲《楞严经》的时候，有位同学特地跑来告诉我，他听了一个月的课，受益很多。他的国语又讲不好，碰到我台语也讲不好，两个人对起话来很滑稽。他告诉我是他父亲叫他来这里听经，我问他是什么意思？他说他父亲会“符箓”，我又问他父亲会些什么法术？

他说：“是当年大陆老师来台湾传的，我爸爸法术可大了，他姓简，很正派，台湾所有这一类的人一提到 ‘简老伯’都怕死了。我爸爸刚死，临死前就吩咐我不要学这一套，要我来老师这里听经。”

我说：“你回去把你爸爸那些书拿来我看看。”

他说：“我妈妈统统都把它烧了。”

我说：“唉呀！真可惜！”

因为他父亲走的完全是正道，台湾这一类人很多，做了坏事的，一听到他的名字吓死了。相传他父亲把干坏事的人叫来，也没有绳子，手这么一指，人就悬空吊起来，好像很多人打他，打得他求饶说以后不敢再做坏事了，他父亲用手一指一划，人就下来了。

这位同学讲得活神活现，又说：“夜里父亲一个人睡觉，我半夜睡醒总听到父亲房间有好多人讲话，也听不懂说些什么。等我进去看，一个人也没有，只有父亲一个人，夜里也不睡觉。父亲一辈子在外面到处做好事，人家有病的就替人家医病。在南部还替人家割稻子，农忙的时候，一个穷农家请不到人割稻，我父亲看他可怜，夜里帮他割完。在外面做好事，别人给他钱他也拿，但是从来不把钱拿回家，专门放在一家药店，什么人有病，他给人家看病吃药，都用他的钱。所以我妈妈气死了，我们家穷一辈子，有机会发财也不要。因此父亲一死，妈妈就把书全部烧掉，不准我们学这些。”

我问他父亲有没有教他一点，他说：“我也想学，父亲带我去学过，小时候跟着父亲到坟墓多的地方睡觉，在死人棺材上我怎么睡得着？不过挨在父亲身旁只好睡了。等睡醒了，一看父亲不在，四面都是棺材、死人，我真吓坏了。吓过四五次以后，也慢慢不怕了，我总算训练到这一步，在死人堆里睡觉不怕。后来父亲认为我不该学这些，就不教了。”这个人大概还在，我也有很多年没有看到他。

若讲中国文化，这一类东西也算是中国文化，但属于坏的一面。一个累积几千年的文化，好的坏的人那么多，好的文化固然多，坏的流传也不少。这一类就是魇魅，修鬼道的一种。

小心中了蛊

“蛊”，修蛊道的在台湾看不见，过去，到了云南、贵州，我们就害怕了。到了少数民族地区也不敢随便在人家里吃东西、喝茶，恐怕里面放了蛊。无色无味的毒药，吃进肚子也没有问题，如果你被当地的漂亮又多情的小姐看上，男法师去，照爱不误，你吃了她一餐饭，喝了一杯茶，你就非跟她结婚不可，不娶她就离不开那个地方。传说，结了婚以后，如果你要离开当地回家，说好三年回来就必须按时回来，超过时限，病就发作，死得很痛苦。

西南边疆有很多放蛊的，西北边疆则又是另外一种，蛊是细菌性的动物。所以我们到边疆先把防蛊的药准备好，即使没有防蛊药，也要先叫穿：“喂！这里头有没有蛊啊？”我们晓得西南边疆，像四川的川东、川南，西南角靠贵州一带，传说有这个东西。到饭店吃饭，地上、桌子擦得特别干净的一定有蛊，因为放蛊的人家一定要干净才能养蛊。真是害怕，无声无嗅、无色无味，在哪里中了蛊道都不知道。

此外，传说还有飞蛊，边疆风景很好的地方，夜里看到一点一点的亮光在飞，碰到就不得了。

我们这个国家，地区这么大，比美国都大；文化之优厚，好坏的玩意之多，可惜你们年轻，书也没有读破万卷，路嘛也没有行万里，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见都没见过。

咒起尸鬼

刚才讲到蛊，还有一种“咒起尸鬼”，传说用咒语可以使死人的尸体起作用。过去，听说在湖南的西部、广西的北部一带，就有赶尸的。在中国人的观念里，人死在外地，同伴都希望把他的尸体送回家里，这是很大的道德，但又没有钱，怎么办呢？就请赶尸的。请到这一类人，尸体就听他的使唤，跟着他走，可以走上半个月或一个月，也不发臭。怎么走？电影上看过吧？我是没看到过，不过听他们讲过，一个道士在前面带路，敲个锣，敲一下，走一步，后面跟着尸体。据说有些法力大的，可以跟上几十个，一个个排队跟着走，一家一家送。大部分都在夜里走，他们也住旅馆，所以，我们在西南边疆住旅馆，就要先打听清楚，这一家里面有没有赶尸的。假如先住进去，半夜碰到赶尸的来，那也没办法。

后来我有个军人朋友，他叫了一个人专门去学，他说有个令牌往尸体背上一插，而且，插的时候有个办法，有个手势这么一比划，手法不对，尸体就赶不动。详细情形如何？我们也搞不清楚，反正听说有咒起尸鬼这么一回事。

传说如果把尸体拿掉，咒起鬼，又是另一种法术。这些都是旁门左道，有些人练成了，干什么呢？“令断彼命”，叫鬼去把人掐死，害死。或者不弄死人家，“及坏其身”，故意把人弄瞎了眼睛，或者把人家弄断一条腿，为什么呢？好喜乖离，更相斗讼，学这些旁门左道来害人。不过，学这一类的人，也要付出代价，一辈子要在外面流浪，过年也不能住在家里，要住在茅坑，要在厕所过年。另外，也要一辈子穷，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而且还要绝子绝孙。

这一类的人，我们以前也听说过，本事很多，怪里怪气的。我以前在成都碰到一个人可以看得到鬼，可以把鬼招来和你讲话。那个人的眼睛是蓝的，不像外国人那种蓝，眼睛一块蓝，白白的，没有神，蛮可怕的。一看就很怪，站在他身边就觉得不舒服。我也当场要求他弄个鬼来给我们看看，一边讲，心里还是有点怕，毛孔也都立了起来。跟我去的人都说看到了，可是我始终没有看到。

我年轻的时候，听说哪个房子有鬼，我偏要进去看看。不能睡，我来睡睡看。他们都看到了鬼，我进去了就没有事。奇怪！大概是我人太坏了，鬼都怕。

世界上有没有这一类人？有。学这一行的，多半是仇恨心理、乖离心理，喜怒特别无常，有一点不对，脸一下子就变青了，很难相处。所以，追根究底，这是第八阿赖耶识的根性，喜欢以这些方法来造作坏事，这种果报是很惨的。

是诸有情，若得闻此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彼诸恶事，悉不能害。一切辗转，皆起慈心，利益安乐，无损恼意，及嫌恨心。各各欢悦，于自所受，生于喜足，不相侵凌，互为饶益。

佛说：“是诸有情，若得闻此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彼诸恶事，悉不能害。”就是说人家念咒或用蛊毒谋害你，如何避开呢？唯有念南无药师琉璃光如来的名号，可以免除了外界这些坏东西的干扰，人家想害你也害不到。“一切辗转，皆起慈心，利益安乐，无损恼意，及嫌恨心。”而且你心里至心在念药师琉璃光如来，反而使对方心理起了转变，起了慈悲心，使他们也得到利益，得到安乐，没有损害，没有烦恼，也不会起怨恨人家的心理。

“各各欢悦，于自所受，生于喜足，不相侵凌，互为饶益。”换句话说，因为念药师佛的名号，可以改变这些坏人的心理，使他们的仇恨心变成欢喜心，发起一切欢喜心，不会再想害人。如果你以这样的慈悲心去修持，你自己可以免除灾难，也可以改变坏人的心理，可以相互得其利益。

佛教的称谓

复次，曼殊室利，若有四众，比丘、比丘尼、邬波索迦、邬波斯迦，及余净信善男子、善女人等。

四众弟子是佛学上的专有名词。庙子上常说四众弟子，佛的四众弟子也是佛教所称的四众弟子。所谓四众，就是比丘、比丘尼、男居士、女居士。

出家的男众比丘，普通称为和尚。“和尚”两个字很大哟！佛教流传了几千年，现在大家都搞不清楚，把和尚两个字当成笑话了。其实，“和尚”就是上师、法师、大师。真正佛教的大庙子、大丛林，只有方丈一个人可以称为和尚，其他的不能叫和尚，也不能随便叫法师。过去几十年在大陆的佛教，始终还保持这个传统，我们到了大丛林，只称方丈一个人为 “和尚”，其他一般的出家僧众，我们称 “某某师”，一个“师”字就含有很恭敬的意义。通常大陆的在家俗语，把庙子上的大和尚、男众出家比丘，称为 “大僧”；把女众出家的比丘尼称为“二僧”，也是僧，很少称法师的。法师不论在修持方面或教理方面都相当有成就。所以过去有太虚法师、印光法师、圆瑛法师等，全国没有几位被称法师的。

到台湾以后，很多名称都变了，尤其现在，今天出家，明天就称法师，而且男众比丘、女众比丘尼都称法师，这对传统佛教而言，很不习惯。不过天下事有时将错就错，现在不那么叫，变成我们不对了。所以天地间的是非善恶很难讲。

过去在大陆，对年龄大的比丘尼尊称为“师太”，非常恭敬。其实 “尼姑”两个字在中国佛教之初，毫无轻慢之意。“尼”是印度“女性”的译音，等于中国文字“女的”意思。“姑”，称出家的女性为姑姑，等于父亲的姐姐或妹妹，我们叫姑妈一样，合称为“尼姑”。现在“和尚”、“尼姑”两个名称变成不好听的名词。

真正佛教的大丛林，只有一个方丈才能称为和尚，和尚代表了佛法僧三宝，从密宗观点来看，更代表了肉身佛、现在佛。对于比丘尼，我们在家人看到年龄大一点的称师太，一般的就称某某师，极为恭敬。

“邬波索迦、邬波斯迦”（按：今多译为优婆塞、优婆夷）是讲真正的男居士、女居士，受了三皈五戒的居士。庙上称普通在家人为居士。

以前在大陆人家叫我居士，我不大接受，为什么呢？不敢当，真正的居士也同法师一样，很难当，年高、有道、有德，而且能真正为佛教做弘法工作，能真正供养三宝，能真正做在家出家人的善知识的，才有资格称居士，不是普普通通一个在家人就称居士。女居士亦然，甚至更严格。

现在这里的宗教形态，对皈依的信仰者称为 “信徒”，我非常反对。过去在大陆，真正的佛教没有用这个字眼的。“信徒”二字是日本佛教乱用传过来的，其他宗教也用。“徒”有奴役性、控制性。大陆上对四众弟子，尤其对在家弟子称“信众”。“信众”多好！为什么要称“信徒”呢？我的信徒，你的信徒，变成党派了，非常犯忌讳。如果严格研究宗教管理的话，这个名词就要修正。

我们看旧的小说上，可以看到 “檀越”二字，就是居士、大护法的意思。“檀”是六度的布施波罗蜜，叫檀波罗蜜，大护法就是布施者。“越”是梵音的称呼，是很恭敬的长者的意思。所以，在唐宋之间，出家人称在家的道友为“檀越”，就是爱布施、有功德、有道的长者。到了明清以后，习惯上称“大护法”。

关于这些道理我们要了解，还有一点要留意，出家同学将来写信给信众，以很恭敬的心称年纪大的为居士；如果年龄更大的称某公居士，并不失礼，也很合戒律。但是我曾发现出家同学写给居士的信，有称某某维摩的，这是绝对不可以、不通的。维摩是维摩居士，在逻辑范畴上属于特称，其他的居士纵然到达与维摩居士一样的境界、程度，也不能叫他某某维摩。你们不要犯这些错误，否则被人家笑文化程度低落。

“净信善男子、善女人”，有些经典，尤其玄奘法师翻译的经典，称“近事男、近事女”。普通没有受过三皈五戒的，也天天跑庙子拜拜，充其量也只能称近事男、近事女，慢慢接近，慢慢向佛道这个路上走。

佛的弟子有七众弟子，比丘、比丘尼、沙弥、沙弥尼、学法女、近事男、近事女。如果说今天庙子四众弟子都来了，我们一听就知道有和尚、尼姑、男居士、女居士。如果说今天法会七众弟子都来啦！那就很盛大了，乃至刚刚对佛教、佛法有一点印象的都来了。

如何得到佛菩萨的感应

讲到这里要插一个问题，你们注意啊！与《药师经》的念法、修法和念佛都有关。

这几天我事情特别忙，尤其各地的中国人、外国人来信问问题的非常多。有一位住在多米尼加的同学，来信前还打过长途电话。有一天夜里，打来电话说，他父亲突然死了，他又急又气在电话里发脾气。我劝他人生终归要死，他说不是啦！父亲是被人家打死的。他说 《药师经》念了多久，《金刚经》念了多久，结果父亲反而还被打死，佛法有没有道理啊？他在电话里大吼。我说：“这个道理怎么跟你讲呢？你现在情绪不对，先稳定下来。”我说你记不记得《金刚经》有一段话：“受持读诵此经，若为人轻贱，是人先世罪业，应堕恶道，以今世人轻贱故，先世罪业，即为消灭。”为了这两句话，在长途电话中一个字一个字解释给他听。

后来他又写信来问，根据《药师经》该如何如何，已经念满十万声以上的药师佛，又如何如何，然后还遭遇如此的痛苦。

而且还有要求：“老师你要告诉我，第一，我父亲刚刚被打死送医院那个时辰，我的姐姐刚好肚子痛生下一个孩子，很多人说那个孩子就是我父亲投胎的。老师你要给我解答，那个刚出生的外甥是不是我的父亲？”

唉！为人千万莫当人家的老师啊！什么事都要负责，都要给他解答。生病找老师，有问题找老师，吃不下饭找老师，大便秘结也找老师……反正啊！做人家老师是倒了八辈子霉，我是深深感到痛苦。如果你们是老师，他的第一个问题你们怎么答复？我也没得神通，就是有神通也不能说，决不能讲，否则犯菩萨戒。你们说我该怎么答？

第二个问题，我一接到电话，第二天就请从智法师给他父亲做法事超度了，当然现在也已经入棺埋葬了，他要老师显神通，把他父亲复活过来 （众笑），因为我叫你老师嘛！老师啊！大家都说你有神通，这下你非显个神通把我父亲复活不可！你说这孩子不是发疯了吗？

这封信很严重，等于外交上“哀的美敦书”一样，再不然我跟你宣战了。你说怎么答？世界上有很多近事男、近事女就是这个毛病，一不对就好像跟老师成了冤仇。这种人还学药师佛哩！可是你说他有没有罪过呢？对父母的孝心激动得几乎疯了一样。

然后第三件事告诉我，本来要出家的，现在不行了，因为父亲被打死，不管怎么样，先找个女的给他生个儿子要紧。

这三个问题都是我很难答复的。所以你们千万注意啊！年轻人，为人千万莫当人家的老师，当了人家老师，倒了八辈子霉！

我提这件事要注意啊！你们也会觉得《药师经》讲得那么神妙，我们又念 《药师经》，又念药师咒，又拜药师佛，怎么照样生病呢？

这个道理我在前面也讲过，首先，药师佛有十二条大愿，你检查自己的行为，有哪一条做到？没有做到而想得到药师佛最大感应，未之有也。第二，药师佛的每一条戒律、心行（心理上的修行），自己反省有哪一点做到？没有做到，要求菩萨感应很难。好比你是部下，长官对你要求的行为，你做好了没有？没有做好，只一味要求上面应该对我好，应该给我待遇高，不可能。

所以，“感应道交”四个字要特别留意，要想菩萨加庇，你本身不是那个材料也不行。比如杯子里装满了尿，你想装茶水进去，能吗？你必须把脏的倒掉，变成空杯，才能再装茶水，才能感应道交。

所以，一个学佛的人、信仰宗教的人，没有把自己修持好，一信就要求那么多，好像念一念药师佛就有天大的不得了。像这位同学，又要父亲好，又要发财，又要公侯万代……你看多自私啊！如果上帝、菩萨是这样偏私的话，对不起！我想我是不敢信了。那是偏私，跟普通人一样，拍马屁的就照顾，不拍的就不理，这还叫佛叫菩萨吗？

大家学佛要把道理搞懂。接下来就要讲这些道理，学佛要想得感应，要怎么做呢？

有能受持八分斋戒，或经一年，或复三月，受持学处，以此善根，愿生西方极乐世界，无量寿佛所，听闻正法，而未定者，若闻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临命终时，有八大菩萨，其名曰：文殊师利菩萨，观世音菩萨，得大势菩萨，无尽意菩萨，宝檀华菩萨，药王菩萨，药上菩萨，弥勒菩萨。是八大菩萨乘空而来，示其道路，即于彼界，种种杂色，众宝华中，自然化生。

这一段是《药师经》最重要的关键，要特别注意。你说没有感应，现成的就有个例子：有位丁老师，是位医生，他刚刚告诉我，学佛很多年，奇怪，当他听到药师佛发心这一段，突然心境到了另外一个境界，非常平静，持续好几天。当然以后怎么样我们不去讨论，这就是真的、自然的发心。他学医多半在布施，与《药师经》特别有缘，我心里有数，讲这本经他一定到。讲别的经、别的佛学课，有时诱惑他，叫他来陪衬陪衬，他说：老师啊！不是不来，实在没有空。这是半真半假的话。这回他也真是没空，因为他跟 《药师经》有缘，有兴趣，就来了；他来了就会有这个感应，所以因缘生法，各有不同。

要想得药师佛的感应，第一，要“能受持”，受是接受、领受；持是保持。譬如你今天皈依三宝，或者皈依某某法师，受了皈依，没有永恒保持皈依时那一刹那的境界，不算“持”，只能算“受”，能够有受有持才是真修行。

修行没有成就，是因为不能受持，所以读经典、看经典要特别注意这些地方。

受持八分斋戒

“有能受持八分斋戒”。注意啊！“八分斋戒”，不管在家出家，这是学佛的初步。什么是八分斋戒呢？要注意，普通一般人对佛法的经、律没有研究，一提到八关斋就想到吃素，就想到过午不食，对，但不完全对。

现在我们正式看看经典，一切戒律的根据是经典，好比政府的一切法律是依据宪法，宪法是一切法律之母。一切大小乘的经典是戒律之母，所以真正的戒律必须根据经典。现在戒律来了，想修药师佛、药师法，要受持 “八分斋戒”。拿白话翻译要加一个字，“八分斋的戒”，就容易懂了，观念就清楚了。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有人能够受用保持八分斋的那一种戒律，或整个意念在又受又持中；换句话说，就是当时受戒的境界在一念中一直保持下去。不要说上午念了经，打了坐，心境很好，下午为了一点小事，又恨人，又骂人，又恨不得杀人。那还叫受持啊？那叫受持魔戒，受持地狱戒，马上又是一分果报累积下去。

受持八分斋的那种戒，或者经过一年，或者经过三个月。做什么呢？这三个月、一年当中专修，保持那个境界，昼夜不变，一心不变受持八分斋的戒。

“斋”不一定吃素，把斋字解释成吃素是大错而特错，错得一塌糊涂。但是说斋不是吃素，难道是吃荤？那又不对了。斋是中国文化，语出《庄子》的 “心斋”，心里一点杂念、妄想、欲念都没有，保持清净的念头叫 “斋”。这个无关乎吃素，真的吃素是内心素到了极点，素净、干净到极点叫“心斋”。中国文化几千年来讲斋，是讲心的清净，而不是佛教的吃素。

所以古代的皇帝碰到国家大事或大灾难的时候，就要“斋戒沐浴”。譬如有三百年历史的清朝，在关键时刻，要决定国家重要大事之时，皇帝与皇后、妃子都要分房，不准亲近。斋戒沐浴不是光洗头、洗身体，你以为光洗了澡就干净啦？心里头还有一点杂念就已经不是斋了。所以孔子告诉颜回，你要“心斋”，我才传给你。禅宗也是一样，你心不清净，想靠人接引？接引什么？有很多同学叫老师接引一下，你能够做到心斋吗？

所以，能够在心斋的阶段，保持心清净、念清净、意清净，如此经过三个月，你想想看，不成道也成道了。

吃素归吃素，吃素在戒律上严格而言是不吃荤，荤是指五荤，并不是持斋。一提到八关斋就想到吃素，逻辑观念错了，对于佛法的思想也错了，要特别注意。

我们就依据太虚法师的注解，来解释八分斋戒，分者，支也，就是说有下列八条戒：一不杀，二不盗，三不淫，四不妄语，五不饮酒，六不着香花鬘、不香涂身、不歌舞倡伎，七不坐高广大床，八不非时食。

这八条戒，居士、沙弥都可以受，换句话说，不管在家、出家，基本上都从受八关斋戒开始。

小姐们受八关斋戒，香水、口红都不准擦，当然身上要洗干净。头上不准插花，不准唱歌，不准跳舞。有时洗菜，一高兴起来，边洗边唱一下歌都不行。

何谓不坐高广大床

第七条不坐高广大床，一般说出了家的沙弥不坐高广大床，受八关斋戒的出家人、居士，不能坐高广大床、大椅子。这是什么道理？一般人不懂戒，好了，为了守戒，只敢坐矮板凳。我在大陆上看得很多，老朋友几十岁了，一大把年纪出家。出家同学注意，尤其是老沙弥，佛门是先进山门为大，哪怕他是六岁小孩，昨天出家，你是九十岁老头儿，今天出家，六岁小孩就是你师兄，而且对师兄要恭敬，早一分钟出家就是师兄。在大陆上，有位老朋友出家，我们看到叫老沙弥，实际上他在庙子上是小沙弥。真正的小沙弥，准备受沙弥戒，尚未受的叫“驱乌”，在山里头晒谷时赶鸟的，还称不上是沙弥。那么这些人怎么不准坐高广大床呢？

我过去在庙子里看到这类事，心里就觉得好玩。我有个老朋友，讲起地位都不错，结果出了家，年龄七十岁，是老沙弥，那时候我还年轻，交了很多忘年之交的朋友。有一次我们在庙子上碰到，我说我要看老和尚，那是老沙弥的师父。他说可别让老和尚叫我哦！要不然我得端张矮板凳坐在旁边。我问为什么？他说不准坐高广大床啊！我说：“岂有此理！你这个老不正经，怎么这样呢？”他说：“老兄，不要乱来，我现在是出家人。”我说：“我知道，你没有办法，我有办法，你的师父也是我的师父。不过，我是居士，可以在他旁边坐。”

这位老和尚名气很大，我一进去给老和尚顶礼之后，老和尚说：你来啦！中午在这里吃饭。我说：当然啦！当然在这里吃饭。我问：“师父！某人在这里出家？”师父说：“对啊！”我说：“找他也来谈谈。”师父说：“好嘛！”我说：“不过不准坐在矮板凳上噢！”师父说：“这是庙上一般的规矩啊！”我说：“师父啊！我们俩今天要谈一下了，您是我师父，我也皈依您了，我想请教，为什么受了八关斋戒的人，同沙弥不准坐高广大床？再说大床有多大？单人床还是双人床？六尺长还是八尺长？师父请您解释。”

我那个时候很恭敬啊！说“请解释”的时候，站起来合掌跪下请法。不像你们问老师一个问题，老师慢一点回答，就摆出那个脸色，就好像老师该死，唉！造什么业！不晓得我造什么孽！

我那个时候很有意思，如果记载下来写小说也蛮有意思。老和尚答完了，我磕个头，站起来说：“师父啊！您讲错了。”

居士不可以谈戒啊！可是我这个居士向来有人称是魔王居士，头号的。错了就是错了，对了就是对了，非者非之，是者是之，魔王称号就是这么来的。

“不坐高广大床”是印度的制度，在中国古代也用得通。中国在唐朝以前，秦汉时代没有椅子，印度也如此，都是席地而坐。现在日本的榻榻米，就是汉朝以前，秦始皇时代传去的规矩。到了唐朝，看历史就知道，某某人或皇帝坐在“胡床”上。什么叫胡床？是西域传进来的，我们的高脚八仙椅，打坐用的“绳床”，绳子编的，也是唐朝以后才有。

北方人叫“坐炕”，钉一个又宽又大的架子，那是给年纪大的、地位高的或腰腿不便利的人坐的，免得坐下来腰痛，坐骨神经痛，所以要坐高位子。北方人看老一辈人来，说“请上座”，晚辈人站在下面陪着。因此学佛的人要谦虚，不准坐高广大床，意思就是说不准坐上位。

我说：“师父您去查，看你对还是我对？”老和尚说：“你完全对！完全对！”我那位师兄终于不必坐矮凳，可以一齐同坐。我到庙子就是这样办，所以许多老和尚看到我去，很欢迎也很头痛。

有一个朋友出家，要把妈妈也带去出家。他妈妈一辈子有酒瘾，不喝酒要死的。这下可要命了，出家要受戒，把酒戒了，非死不可。可是不受戒又何必出家？我说我来送，送到上海龙华寺，我对龙华寺方丈说：“请师父开遮，我有一个朋友的妈妈来受戒，三四百条，包括毗尼耶戒，不管七百条、八百条，什么戒都可以受，我这位伯母当了比丘尼，有一条戒，我现在给您跪下，请求允许不受酒戒。”

龙华寺长老好开通啊！他说：“南居士，你讲的！你作保。”我说： “是啊！”师父说： “好！我答应，收了，进戒坛。”

这一条酒戒，这位比丘尼不受，因为她以酒为药，没有酒就要死。所以，通达的老和尚对经律论都要通。

不坐高广大床就是说比丘、比丘尼、受八关斋戒的人，要处处谦虚，坐下位，不要坐人家上位。更不要看到好位置就先占住，腿一盘，然后人家挨过来，还“异眼”看人，那就是七关斋、六关斋戒了。

过午不食

所以讲戒，怎么讲呢，有时真想讲戒，但真不好意思。又想从出家人当中找讲戒的，但不知道有哪一位真把戒律研究通的？因为我也没有出去探访，居士代为讲戒，总是不大好。如果讲菩萨戒，可以，但是我不愿意那么做，因为一般人不懂佛法。

真讲戒，有很多问题，譬如有位同学问我“过午不食”的问题，他说：“糟糕了，我们十二点下课，再吃午饭已经十二点半了，持过午不食的戒怎么办？”当时我很忙，用眼睛瞪着他问：“什么叫午时？”

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一点是午时，十二点五十分吃饭也没有超过午时啊！一点零一分开始是未时，十二点半怎么不能吃饭？你一定要守这个时间，吃快一点嘛！我们当年当兵，一声口令“开动”，大家一口接一口塞进去，五分钟就把饭吃完了。添饭都是没良心，饭瓢硬压，几口拨完了，赶紧再抢一碗。在座很多老辈子当过军人的都有这个经验，后来才规定半个钟头的吃饭时间，现在当军人的更是优待，舒服得很。

以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个时辰和太阳行度来计算，午时是日正当中的时候，也在十二时辰的中间。如果非讲戒不可，你们就统统不守戒，我们中午吃饭时间，在美国则是夜里睡觉与鬼打交道的时候。如果以西半球为标准，美国的中午，正是此地的夜里，怎么那么不通啊？

再看佛教历史，南北朝时期的梁武帝喜欢布施斋僧。他把自己布施给庙子作奴隶，然后由宰相、大臣凑钱把他赎回来。他经常玩这一套，结果把国家也玩掉了。有一天梁武帝斋僧，过了午时皇帝才到，大家等着他没吃饭，以为要饿一天。当时住持是有名的一代大师，老和尚说：“怎么不能吃饭？皇帝是天子，天的儿子刚刚到，日正当中，此时正是午时，开动！”戒律是那么不通人情的吗？那么不变通的吗？

像我吃饭，经常都没个准，昨天晚上到今天我只吃了一碗稀饭。吃多了昏沉，懒得跟你们上课，就想睡觉打坐去了。为了上课、做事保持头脑清醒，就经常不吃。但是我真吃饭时是在夜里，准备睡觉了，吃饱一点昏沉没有关系。饮食吃多了，营养好了，容易昏沉，不清爽。那么，我修的岂不是鬼道？那才不呢！当我吃饭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到一点的子时，正是天人吃饭的时候。

所以，这些道理讲不完啊！总而言之，学佛要通经、律、论，做人、做学问都要通。不通，就是头脑秘结，和大便秘结是一样的，那样怎么做学问？怎么修道？

吃素问题不谈，应该吃素啊！此中有密法，以后再说。以上是讲到戒律问题，顺便把过午不食附带说了，接下来就言归正传讲到“不非时食”了。

吃的问题

据佛经说：早晨是天人吃饭的时间，中午是佛、人道吃饭的时间，晚上是饿鬼吃饭的时间。据说如此，早餐与天人同食，午餐与人同食。

《金刚经》是最平实的经典，一开始就说到佛出去化缘，吃了饭，洗足已，收衣钵。佛不依靠人家，他自己把衣服、袈裟叠好；打水把钵子和脚洗干净，可见他老人家出去化缘，还是踩在泥巴地上，并没有踏在莲花上走路。洗足已，敷座而坐，自己把位置摆好打坐。释迦牟尼佛的规矩，饭后打坐入定，坐到申时，大约下午三、四点。所以，所有佛经的对话都是下午三点以后的记录。研究佛的戒律要仔细研究《观佛三昧海经》，佛的生活，佛的教化，平常得很，不像我们后世把他塑造得头顶上放光，脚底下踩莲花，一天到晚放光，戴个电灯泡一样，多难受呢！

英国人主张早餐吃得丰富，午餐马马虎虎，晚餐喝酒。美国人习惯晚餐吃得好，辛苦一天，晚上总要吃好一点，都有理由。中国人、印度人中餐要吃得好。不过，中国人不管了，三餐都要吃得好，而且宵夜要更好。世界各地吃饭的风俗，哪一个民族注重吃哪一餐饭，你去研究看，这些都是学问。

我们信佛教吃素的人，出门很不方便，到了当地就打听哪里有“教门”馆子，炒青菜用素油，干净得很。这些常识都要内行。所以，你研究了世界各国的饮食风俗后，天人吃早餐，难道英国人是天人？那美国人都是鬼啊？这些道理都是方便。

那么，为什么要“过午不食”呢？有没有道理呢？有绝对的道理。中国人有很多毛病都是吃出来的。中国人最注重吃，尤其乡下，我们到四川乡下帮忙割稻子，乡下人好客，劝饭真是受不了。客人不管年轻、年长都坐高广大床——上位，家中小孩或佣人很有礼貌地站在你旁边，端着饭碗给你添饭，他们怕你不好意思站起来添饭，眼睛盯着你的碗，你刚一吃完，立刻又给你扣上一碗。主人家就是劝你多吃饭，中国人是讲究吃的。饭都舍不得给吃，那还叫请客啊？所以，要命啊！主人注意你，佣人也注意你，这一碗饭，你剩下了没有礼貌，硬塞进去，肠胃不舒服。后来搞得我们外省人饭一吃完，就赶紧把碗往桌底下塞，连忙说谢了谢了，实在吃不下。在座很多在大后方经过的都晓得，到四川朋友家吃饭就怕，后来有些大家庭，我们就先交涉好，把这个规矩免了，否则，主人家一碗接一碗地添，而且还要添得高高的，添平了没有礼貌，你说怎么办？

抗战的时候，德国人粮食不够，第二次大战打败了，他们研究中国人吃饭，如果把全中国人大便中的养分再提炼出来，制成粮食，可以供德国人打三年仗。

中国人以农立国，讲究吃饭。其实一个人身体真正需要做燃料、能量的饭量只有半碗，如果吃三碗，其余两碗半都浪费了。有许多未经吸收的部分，变成大便排泄出来，还有许多是供给了身体内的蛔虫、细菌等。

中国人喜欢吃，肠胃都吃坏了，而很多病都是肠胃堵塞，中气不足所引发的，要少病就得使肠胃健康。

绝食

你说不吃会饿，那是假饿。我有二十八天不吃饭的体验，告诉你们经验，饿是饿不死人的，但是要懂得气功，使胃肠内的气充满。胃肠的功用就是不停地动呀动的，把吃进去的东西摩擦消化掉。东西消化完了，胃肠内是空的，它一样要蠕动，如果气不充满，胃摩擦破了就出血。

有位学佛的老居士看我既不吃饭又不睡觉，真好，可以多做好多事，跟着学不吃饭，十四天就进医院了。我去看他，胃已经割掉三分之一，问他为什么会胃出血？他嘻嘻笑，说不好意思，“我学你嘛！不吃饭。”我说：“你真是跟自己开玩笑，这不是好玩的，那要有方法，你不懂方法，怎么可以乱搞？”

不过，一般人如果一星期中，一天一夜不吃饭，清理清理肠胃，那是非常好，非常合乎生理卫生。

因此，伊斯兰教有斋戒月；天主教、基督教真讲修持的也有不吃饭的一天；学瑜伽术的人，一个礼拜也禁食一天，很健康。中国佛教的丛林制度是百丈禅师创立的，他也告诉你：“疾病以减食为汤药。”不管什么病，先要把肠胃清理一番，比吃什么药都好。

“不非时食”，不仅有卫生的道理，还有要头脑清醒，欲念不起，就要过午不食。为什么不起欲念，因为你把欲念饿死了嘛！格老子！你不乖，不听话，老子就饿死你。真饿了一夜，也就乖了。欲念不起，脑子清醒，才容易得定慧。不非时食有这么多好处，中国人早就知道这些道理，所以有一句土话：“晚饭少吃口，活到九十九”，可惜大多数人却喜欢在晚上拼命吃。

至于庙子上的过午不食，真是受不了。我所看到当年虚云老和尚的丛林——南华寺——六祖的道场，戒律之严，规矩之严，到了晚上就受不了，连锅粑都有僧人偷去吃，所以虚云老和尚连锅粑都锁在柜子里，我说：“师父啊！太过分一点了吧！”“嘿！不这样不行嘿！”

我年轻的时候也练习过“过午不食”，我那个时候一顿饭都要吃三碗，怎么办？先从三碗减为两碗，两碗减为一碗半，训练了好久。后来慢慢改为一碗、半碗，最后剩一口，这一口最难戒掉了。一口戒掉以后，还不行，用七颗生的花生米咬咬也很舒服。七颗减为三颗，三颗减为一颗，最后可以不吃了，但是一到晚上，嘴里淡淡的，总想弄点东西吃吃才有味道。我在峨眉山上怎么办？泡茶喝。山上的雪水泡清茶，又没有油。想吃而没有东西可吃，把茶瘾学上了，胃也喝寒了。最后变成什么情况呢？大便的时候，自己一看，大便没有颜色，白的，我就晓得一点营养都没有了。到了这个样子才把饮食完全戒掉。

所以，现在得到一个结论：过午不食，乃至完全不食，不难，困难的是饮食的习气难断。在我二十八天不吃饭的过程中，最难过的是第三天，要饿死就是第三天到第四天，像死了一样，别说手拿不动，连指头想动一下都没有力气。不过，我晓得，老一辈告诉我这个经验，一到第四天，精神恢复了，精神好得很，那眼睛像电灯泡一样发亮。第十一二天不吃都没有关系，可是家里孩子们或朋友来吃饭，好菜端上来，站在饭桌旁转，告诉朋友这个好吃、那个好吃，自己何尝不想吃？当场发现这个现象，修行就得这样修，自己起心动念都要晓得。

饮食的念头，阿赖耶识的种子、习气很难去掉，不吃饭有什么用？这一念想吃的习气转不过来，一点用都没有，冤枉不吃饭。你还自以为已经三天不吃饭，了不起，坐在这里想，过了一百天后大吃一顿，什么鸡腿、牛肉、红烧豆腐，你的修行统统完了。甚至我还有一回在梦中大吃起来，一醒来，我知道，统统完了，为什么？因为你所有习气的种子都爆发了，假修行，这不能欺骗自己，在梦中习气爆发了，有什么用？

八关斋戒与六斋日

这八条叫“戒”，不是“斋”。“八关”是不要犯这八条戒，等于关门一样，把坏的一面关起来不要犯。

持斋的时候，当然吃素最好，甚至到达不吃，光喝点清水，心中不动妄念，那才真叫持“斋”。

都懂了吗？你们当法师的将来出去要教人，不要教错了，教错了说是南老师那里学的，到时候我的脸不是变红，而是变绿了。千万要记得啊！前七条为戒，最后一条不非时食包括在“斋”里头，叫“持斋”，总合说叫“斋戒”。普通人没有受过三皈五戒，只在佛前磕头的，也可以持八关斋戒；已受五戒的，可以在每月的阴历初八、十四、十五、二十三、二十九、三十 （小月二十八、二十九）这六天持斋戒。

为什么要在这六天持斋戒呢？你们可以去研究《大宝积经》。我先提一件事。最近飞机失事，他们在山上招魂念经，经一念，山上的沙子岩石都滚下来，现场的人都傻住了！有位记者打电话问我究竟有没有灵魂？有没有鬼？我听同学说有人来这么一个电话，我说交给秘书蔡先生答复，蔡先生是老新闻记者，他回答以后向我报告答复情形：

蔡：“请问找南教授有什么事？”

记者：“想访问南教授有关鬼魂的事情。”

蔡：“哦！访问这种事，你还年轻，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也有很多灾难，天下国家大事也很多，为什么很多大问题不来问，专门问南教授这些鬼话呢？‘不问苍生问鬼神。’其次，你认不认识南教授？他不是道士，不是画符念咒的，他怎么答复你这些问题？”后来那位记者连说抱歉、对不起。

蔡先生报告完了，我说你答得好，真对。有时候不敢叫你们年轻人办事，接电话不会接，问题也不会答，换成你们，就会客气地说：“小姐啊！你贵姓啊？老师啊！很忙啊！不在啊！”搞了半天抓不到重点。能干的人，干脆利落几句话就很清楚。

如果叫我自己接这个电话，我就会训他一顿，我头一句就问：“你认不认识他？”“不认识。”“他没有空，你访问什么问题？”“鬼的问题。”“他还没有死，没有经验。”

真是莫名其妙！所以，做事要懂事，尤其是我，一听到问问题，问不出好问题，我火气就大了。

那么，“六斋日”的问题同这个问题一样，为什么每个月要在这六天斋戒呢？

这要研究三界基本的问题。我们在欲界中，而与世界有关的欲界天天人、神等，是非善恶很清楚。拿现代话讲得漂亮点，就是外太空那些神，在这些日子坐飞碟来视察，你们哪些人做了坏事，心思意念不干净的，他都登记下来。所以你在这个时候清心寡欲，斋戒沐浴，就要得福报了，这是一个原因。更严重的道理是要研究 《易经》阴阳学，那就深了，与宇宙自然的法则合一。不但每个月的这六天是六斋日，你们吃长素的、出家的，天天都在斋戒中，那更好了。

六斋日都知道了，那么每年有几个月份要守八关斋戒呢？正月、五月和九月是三长斋期，吃一个月的斋，受一个月的斋戒，功德无量，什么理由呢？太虚法师这本《药师经讲义》解释说：“佛说四天王于此三月中正巡至南赡部洲，持斋修福者，功倍于常。”因为这个时候，正是天人下来审查人世间的人为善为恶的情形。

我年轻时学佛也持过八关斋戒，后来知道为什么要在这些日子持斋的理由，我不持了，我做好做坏随时检查自己，如果怕让鬼神看到而假充好人，岂不是拍马屁吗？大丈夫做事要让自己看到，学佛要真做好人，为什么怕鬼神视察？做错了，自己就要忏悔，随时要检查自己。

如果根据普通经典，是为了怕鬼神看到而持八关斋，这是小乘理由；大乘经典另有高一层的道理。

如何往生

现在回到《药师经》原文。刚才讲到“有能受持八分斋戒，或经一年，或复三月”，接下来是 “受持学处，以此善根，愿生西方极乐世界，无量寿佛所，听闻正法”。

你能够接受，修持此事，受持戒学，什么是学处呢？经、律、论都有其学处，经学学处、戒律学处、论学学处，这是学佛的善根基础。以此善根愿生西方极乐世界。你在生时以修八关斋戒的基础，培养善根，发愿死后生西方国土，因为阿弥陀佛的极乐国土与药师佛相连，是连锁国土，万一你活着修不到药师如来的境界，死后一定到西方极乐世界国土，阿弥陀佛就是无量寿佛。换句话说，这是《药师经》的秘密，真正密宗的药师佛就是天青色的形象。因此，修药师佛就是长寿佛，就是无量寿佛。

药师佛手中端的东西像一个钵，里面的百宝囊中放着无量的药。药师如来为什么是天青色？一个人如果把色身转化了，也就是报身修成功，中脉通了，一天到晚身心内外都在万里无云、蔚蓝色的境界中，那才可以转报身而得长寿。所以，密宗修弥陀法的人，一定同时修长寿佛的法，尤其修“破瓦法”的人，同时修长寿法，不然很快就短命去了。无量寿佛与阿弥陀佛，如同一个球的两面，是圆的、通的。诸恶莫作、众善奉行的人，八关斋戒修持好的人，善根成就，一定会往生西方极乐世界无量寿佛所，听闻正法。换句话说，你善根不到这个程度，想要往生，很难啊！那怎么办？慢慢来，有一个补习班可以留学，在哪里？在东方，就在我们这里。药师如来怕我们善根不够，就在这个世界办了一个分校。所以“而未定者，若闻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临命终时，有八大菩萨”。

有些人善根没那么深厚，或善、恶、无记业力在不定阶段，假使曾经听过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耳根听一下，临命终时，有人助念，帮你提起注意，你要专一，记住那个影像。或者有人参加我们的课，记住这里现在正在讲 《药师经》的情况，效果一样。那时，虽然快要死了，身体也不属于我的啦！不要管身体的疼痛，只要记得这个境界、这个形状，阿赖耶识的影子像做梦一样，意识境界迷迷糊糊的，啊！我要走了，心里念一下如来名号，你就想到了，或者记住现在的情景，立刻就有八大菩萨在你面前现身，接引你走。

这八大菩萨是：“文殊师利菩萨、观世音菩萨、得大势菩萨、无尽意菩萨、宝檀华菩萨、药王菩萨、药上菩萨、弥勒菩萨。”药王、药上菩萨是东方药师佛的侍者，等于西方阿弥陀佛的二位侍者观世音菩萨与大势至菩萨一样。八大菩萨在你面前现身，你现在看不见，临命终时提起那一念，一定现前。

“是八大菩萨乘空而来，示其道路，即于彼界，种种杂色，众宝华中，自然化生。”注意“乘空而来”，很多学佛的人都搞错了，打坐就想：啊哟！好像飞机或流星从虚空中下来，那全错了，这个虚空是你意识境界的妄想。什么叫“乘空”？是你不知道，一下子冒出来了。这个空的道理很重要，无所从来，亦无所去，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叫空，不晓得内外中间，自然而来，一下子自然看到一尊佛，告诉你这样、那样，就是“乘空而来”。懂了吗？如果想从虚空来，是有相的，不对，那就永远走入外道了。

那么，这八大菩萨乘空而来，示其道路，指导你的灵魂，来，这边走，跟我来，或者他的光推你一把，向那边去，或者笑一笑，你就懂了。那个时候，不用说话。我们人靠说话才懂意思，变成中阴身（灵魂），不用靠说话，菩萨眼睛注视你一下，你一切都懂了。

还有“示其道路”，你不要搞错了，以为像新生南路的马路一样，或者像山路一样，全错了。这个道路是形容词，没有形象的，到了那个境界，菩萨现前，或一笑，手一摆，你就懂了，自己就晓得如何与佛相感应。这一念一感应，你这边气一断，那边已经往生。“即于彼界”或西方、或东方，“种种杂色，众宝华中”自然化生出一个你，同莲花生大士一样，你自己又得一个身体，这个身体不是中阴身了，这种身体叫意生身。

如果想现生修到意生身那就很难了，等于道家所讲的出阳神境界。意生身要怎么修？一念专一，不是 “空”，光懂得空不是真正的佛法，是 “有”啊！好好记住今天的境界啊！一辈子都记住，临命终时就可以去了。今天是什么境界？就是这样一个境界！

上面讲的是《药师经》的中心要点，说到要想得到诸佛菩萨，尤其是药师佛的感应，最好受持八关斋戒或三皈五戒。八关斋戒的戒律，上面已经非常详细地跟大家讲清楚了。

至于八关斋戒为什么要规定在每个月的那几天，以及每年的那三个月持斋？如果详细研究解释，那是自然科学的道理。六斋日的原因，与《易经》所言太阳、太阴（月亮）运行的法则有关系，不只是天人下凡审查人间的善恶。三个月份的原因，与太阳行度和地球人类道德的规则、生理的规则和心理的规则有关联。如果深入解释，必须花很多时间，同时还牵涉到《易经》象数、中国天文与过去东方天文的连带关系等等，涉及范围甚广，因此暂时讲到此为止。

受持八关斋戒，心能行善又能一心不乱修持药师佛的名号、法门，不但现生能得药师佛的感应，同时临命终时，亦能随你当时的一念，往生西方极乐世界。假定有人差一点，所谓差一点就是业力、愿力不足，功德与戒行不够，亦能生于天上。

天堂在哪里

或有因此，生于天上，虽生天上，而本善根，亦未穷尽，不复更生诸余恶趣。

由于业力、愿力及现生行为比较差的，不能往生阿弥陀佛与药师佛的世界，但却因此而生天。“生天”的观念要搞清楚，不是我们一般认为的生天，也不是其他宗教所说死后上天堂的生天。

世界上一切学问、一切宗教所讲的天人，天与人之间的关系，以佛学分类得最清楚。佛学有三界天，欲界、色界、无色界。欲界中又分很多天，比方我们在庙子上看到的四大天王等，也是天上的人，是道德、智慧都比我们高一点的生命。

有一点大家要注意，尤其是学科学的都有一种看法，世界上所有人类文化，每个国家民族所画的天堂、地狱各有不同，中国画或外国画所表现的天人，也各有其民族特色。东方的天人就像东方的人模样；西方的神就像西方人的样子；中东的天堂、地狱的众生就是中东人的样子。如果推开宗教立场看世界人类的宗教，全在欺骗人，每个人都是凭自己的想象，而构成他的天堂、地狱，几乎没有一个相同。

再说，世界上玩弄那些相似于神通的人更妙！譬如西方有很多高明的看相术、占卜，能知前生事之类的，像美国、南美就很多，能知他人的过去未来，台湾有很多人不惜花大钱买机票去问前生事。妙的是，他们所看到的前生大部分都说你是印度人、埃及人，没有一个说是中国人，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意识范围没有中国的印象。中国人看前生前世的，则不会说你是希腊人或西班牙人来投胎的，再不然说你是高雄投胎到台北的。如此看来，世界上所有知识的范围，和一切宗教观念，都是个人意识内的构想，并没有人真正证到天堂地狱的形态。

又如现在科学已经触伸到地球以外的其他星球，有些星球看不到生物，因而有人推翻一切，说星球上没有人。然而，我始终坚持一个道理，要他们特别注意，比方，目前我们最了解的是月球，月球的表面没有生物，人类也不能长期留在那里。假定月球上有生命，但和地球人类不一样，不需要空气，而此生命是在月球星体的中心，未来我们又如何解说呢？科学尚在求证阶段，不能凭今天有限的科学知识，就说月球绝对没有生命，这点即使在美国研究太空科学的人都不敢断言，只敢说不知道。

因此，不要假想、猜测，也不要用自我意识去做解释。如以普通哲学推理的话，其他星球的生命不一定是地球人类的样子。我们自认两只手、两条腿蛮漂亮，在其他生物看则不然。密宗有许多画像，包括人、佛菩萨都不是人的面孔；而是狮子、老虎等怪里怪气的面孔；手也不像我们只有两只，而是十几只、几十只、多得很；脚也不同。有人认为密宗的佛像、神像是表法，表达显教的道理；三十六只手加上一个头，代表三十七道品；十八只脚代表十八空，那是我们自己的解释，假如他方世界的生命，其业报和我们不同，而是另外一种样子，你又将做何解说呢？所以，这种解释也相当大胆，大胆的假设不一定可靠。譬如四大天王画的都是中国衣冠、面貌，在整个人类学中属于亚洲系统的蒙古种面孔，如此看来，四大天王天莫非都是亚洲人生天？难道欧洲等其他民族就没有好人？都不会得天人果报？这实在不一定。像这些学问，是只学佛、只学宗教的人所听不到的，这些都是大学以上，研究比较宗教学的范围。所以，我们站在学术立场看所有的宗教，会觉得这个知识很浅陋很可怜，关起门来站在自己的立场乱辩证，这个辩证不一定可靠。

不过，话说回来，站在比较宗教学的角度来看，我可以跟大家证明一点，到今天为止，还是佛学比较可靠。佛学所说的天人，比世界上任何宗教都要完备，天人不只一种，天堂也不只一个。就拿欲界天最低层的四大天王天来说，是与我们最接近的天人，换句话说，四大天王天还在太阳系的范围，以科学来讲，太阳系之外还有许多其他星球。因为根据佛教宇宙观的解释，人类祖先是来自另一度空间，是从光音天来的。

生天的道理

所以，生天，生到哪一种天？大有问题。修持到生天相当不容易，因此，我们也不要毁谤、看不起其他的宗教。任何宗教，有一个基本的共同点，都是教人做好事、做好人、行善道，行善程度的深浅是生天的根本。行善道，接近于禅定。一般人以为只有形式上的念佛、拜佛、打坐叫学佛，如果心理行为、外在行为、喜怒哀乐等种种习气没有转变，你纵然修了一辈子，能不能生到初级的天还成问题，而且相当成问题。能够一生修到人中再来，死后不走入畜牲道、地狱道，已经是第一等了不起了。

所以，要想生天，必须有道德，有心理行为的善行与禅定功夫的配合。禅定不一定是打坐啊！而是心理行为的宁静。真行善的人，心理行为自然宁静。宁静是禅定根本的基础，宁静程度的深浅就是禅定层次的深浅。那么，要想心理做到宁静，必须改进心里的情感、情绪、思想和外在的行为，绝对的静止，才能进入真正宁静的状况。

一般人盘腿打坐、练气功、听呼吸、念佛、持咒、观想，这是非常消极的修定，几乎不可能得定，因为这是你坐在那儿，暂时把自己的思想、心理行为，找了另外一个东西作寄托。譬如听呼吸，到临死时，呼吸停了，你听什么呢？又如你念咒，到了四大分离时，念头、意识提不起来，你又念个什么呢？你马上失去依靠。在没有依靠之时，你的心理状态，平生坏念头的习气，统统彻底地浮现、爆发。那个时候，你说我会打坐、念咒、听呼吸，想宁静下来，几乎是不可能，当然也不是完全不可能，除非你有见地，定力够。所以，光靠禅定打坐的功夫而想成道生天，那是自欺。

成道生天的道理很简单，从心理、行为开始，往善的方面来努力，要把自己的脾气、个性、思想、动作、言语等种种不好的习性、习惯，痛下决心地彻底改正过来。因此，从行善入道，念念为善，才有生天成佛的希望。

佛学不是大、小乘的分别，真正的佛学是五乘道，首先修“人道”——八关斋戒是天人的基本；其次才能修小乘的“声闻道”；再进一步修小乘的“缘觉道”；然后才是大乘的“菩萨道”。当然，五乘道只有一心，因此也可称为一乘道，本来一心而已。换句话说，就是从修正心理行为开始。

了解这些简单的道理，就要晓得检查自己一生的心理行为、善恶业的功德，检查自己可能往生六道中的哪一道。这本经典没有说明生天是生哪一种天。如果要详细研究，必须看《俱舍论》、《瑜伽师地论》等著作。如果不研究这些经论，而像一般人看一点现代佛学文章，听一点佛学课程，便自以为在研究佛学，那不但可以说大门没有进来，连排队挂号都没有摸到。尤其在这里研究佛学的同学们，以禅、佛为标榜的，更要注意，不管你的论文是否与佛学有密切关系，至少这里的教育宗旨就是往这方面发展，连这个基础都没有，能写些什么呢？有些同学问我论文写些什么？我还正想问你要写些什么呢！你要我教你写什么呢？因为你什么都不清楚，坐在这里，首先就要检查自己为学为道是否对得起自己？如果辜负光阴，白过日子，光在烦恼妄想中打发时间，而自认为在修行，我告诉你，那正合了苏曼殊的一首诗：

生天成佛我何能，幽梦无凭恨不胜。

多谢刘三问消息，尚留微命作诗僧。

你们看到我背书，光是抄，怎么不学学老师苦读的精神呢？唉呀！老师是天生的，难道你是地长的？真是！老师是妈妈生的，你也是妈妈生的，老师为什么能记得？用心苦读嘛！对好书、好句子集中全力硬是把它记住。你们不用心，还说老师是天生的，难道你是红薯长的？没这个道理！

这是苏曼殊有名的诗句。刘三是他的朋友，写信问他最近生活怎么样？他回了这首诗。学佛是假的，生天、成佛我一样也做不到，一天到晚烦恼、妄想不堪，做的梦也乱七八糟，多谢你来信问我状况，现在只能说还有半条命在，还会作作诗，谈不上是真和尚，不过是诗僧而已。

你们不是蛮喜欢苏曼殊吗？苏曼殊的诗，我们也喜欢啊！有些句子蛮高明，有些不怎么样，喜欢的好句子我们就背下来。读书用功不是要你花时间，而是要用心，用心没有什么困难。

我们讲天上的问题，引申牵扯了这么多，还引出了苏曼殊“生天成佛我何能”的诗，所以，不要小看生天，不容易啊！

现在《药师经》鼓励我们，只要你平时受持八关斋戒，好好地真正修心行善，纵然临命终时不能往生西方极乐世界或东方药师如来世界，“或有因此生于天上”，这里没有告诉你生天的阶层。不管怎样，以做生意的眼光看，生天总比做人好一点。

学佛对鬼神也要恭敬

我们年轻时学佛也皈依，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皈依这个僧、那个僧，僧了半天，永不皈依什么邪魔外道、天魔、天人！当然，这是一套过程，初步学佛必须如此。那时我们也信得不得了，我经常跟着袁焕仙老师一起走路，每天回家都经过一座狐仙的庙。袁老师是学佛的，当然三皈五戒、菩萨戒、密宗戒，戒了一大堆，只要他经过狐仙庙、土地公庙、城隍庙等等，一定照古礼合掌，然后一路走过去。中国古礼就是如此，读书人不管官做得多大，宰相也好，状元也好，回家若是从自己祖宗坟墓或祠堂前经过，骑马的赶紧下马，决不敢骑在马上耀武扬威地过去。我们年轻的时候就受这种教育，甚至经过外公家的坟墓，原来躺着或坐在船上，赶快起身合个掌或抱个拳，过了以后再躺下来睡觉。

袁老师受了儒家的教育，经过这些地方就合掌。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跟青年人一样好奇，我问：“先生啊！（那时不叫老师）学了佛，三皈五戒，不皈依天魔外道。”袁老师说：“这是什么话？大菩萨的戒律对一切众生都要恭敬，你看土地公庙有没有神？如果有神，一个普通人死后当土地公，还得是好人才能当呢！坏人还做不了土地神。既然到了好人前面，就该合掌行个礼，这是菩萨道。”

我听了真是冷汗浃背，对，是这个道理。后来我也跟袁老师一样，到了任何神庙都合掌行礼，不管什么公，就是个精怪，狗修成的妖怪，这只狗的本事也比我大，人还修不成人怪呢！他虽然做狗，也是狗中的善狗，才有一点小精怪的本事，也值得尊敬。学佛的人对一切众生都要尊重，何况鬼神？不要看自己受了三皈五戒，不这样，不那样，你死后能不能变个土地公、土地婆？还是个问题，你没有那么好的善果，恐怕变个饿鬼都做不到。差一点的，死后下阿鼻地狱，永不得翻身。

这是袁老师的教育，这一生我就“依教奉行”，对任何一个小神明都很恭敬、很重视，他有他的善果。人有一点长处都值得恭敬，何况是神。

善根退失 福报享尽

所以说，不够资格往生他方佛国而生天，生天也很值得恭敬，这些是 《药师经》的重点，并不是吃饱了叫一万声“南无药师佛”，供了一个馒头、一根香蕉、一盘素菜，最后端下去自己吃，药师佛还吃不到，他就使你又消灾又生天，这个生意一本万利，谁不会做啊？如果以这样的心情学佛，你想想看对不对？一点善心都没有，然后一边念经，谁要是把你衣服碰到了、鞋子踢到了，那个位置被人家坐久了，一肚子气！气得一边念南无消灾延寿药师佛，这样会有善报？如果有，佛法你不要信了。此心多狠、多坏、多恶啊！学佛是行善行得善果，至善才能得感应。

《药师经》告诉你，因为你做不到至善而得不到佛道的感应，因此而生于天上，虽生天上，由于有药师佛所教育修持的根本，而你根本的善根没有退失。注意这个 “善根”，我们现在学好人、做好事，你那个善心发的究竟是真是假？发了善心究竟能不能生根？都是问题。今天高兴了，心情好，偶尔露一点善根的曙光，却根本没有深植在心，等一会儿逗你一下，环境一不如意，一脸凶神恶煞的相就现出来了，那有什么用？所以要深植善根。

因此，学了《药师经》，本来的善根功德没有退失，天人寿命终了时也不会堕落到恶趣。你要晓得，很多天人福报享完了，照样堕落到恶趣。不要说天人，现实人生就看得见，不过年轻人不大容易看到，像我们看了几十年人生，现在就看到这种果报。过去在大陆有许多出身好、家庭好的大少爷、大小姐，那真是无比地享受，吃馒头又怕脏、怕传染，都要剥了皮才吃；豆芽两头都摘掉，只剩一寸，吃的、穿的极讲究；等到抗日、二次大战一来，那些大小姐们逃难，路也走不动，饭又吃不上，颠沛流离极可怜，最后从身上拿出一两黄金，想跟人家换个东西吃，老百姓没看过黄金，问干什么用的？不能当饭吃，不要，硬是换不到东西吃。逃难的少爷、小姐，连米长在哪里都不知道。恐怕你们有些人也不知道，饺子皮的来源知道不知道？是不是哪棵树上的皮？（众笑）只看过富贵半生，最后孤苦伶仃，死于沟壑。

在台湾的老朋友中也有很多，听说某人死了，问怎么死的？倒在阴沟里死的。当年在大陆做什么大官，家里有多少钱，太太七八个，子孙满堂；死了七八天才被发现在阴沟里，身上没有身份证，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老头。这些人半生以前是天人的境界，生活极享受，死后则是堕泥犁的果报，死在臭水沟里。有好几个还是一辈子修道学佛的，我不讲名字，老一辈的都知道是什么人。

你们注意啊！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乱讲乱讲，自己今生最后的结果如何？不好好修持，很难保住，天人境界也会堕落，好难啊！我们经常写挽幛挽联送给人家，很难用上“福寿全归”四个字。福寿全归起码要活到八九十岁，两老俱在，要功名富贵齐全，儿孙好，道德也好，才有资格称得上“福寿全归”。

这就是人一生的因果，天人也如此。所以《药师经》告诉我们，修了药师佛法门，有善心配合，再加上斋戒的清净，才能生天。虽生天上，福报享完了，下来也不会堕恶趣——地狱、饿鬼、畜牲道，至少还能做个人。

转轮圣王

天上寿尽，还生人间，或为轮王，统摄四洲，威德自在，安立无量百千有情于十善道。

因过去修十善道的善行，受持八关斋戒，天人寿尽了，生到人世间，也不是普通人，而是治世的帝王，佛经称“转轮圣王”。转轮圣王不是几百年才出啊！也许好几千年、万年才出一个。治世的帝王分四种：金轮圣王、银轮圣王、铜轮圣王、铁轮圣王。《华严经》上说，真正治世的转轮圣王，功德同佛一样，也就是在家佛，是十地菩萨转生的。这一点很妙，真正转轮治世的圣王是十地菩萨转生，真正示现十恶法的大魔王，也是十地菩萨转生；一个是走善的教化而治世，一个是走恶的教化而治世；虽然善恶教化不同，但都必须是十地菩萨才有此资格。

研究佛学的同学要注意了，一般研究佛学的人，动辄喜欢在空、有的形而上哲学方面搞，或者拼命在文学境界上研究。至于形而下，宇宙和人类及一切生物、生命的关系，如三界天人、六道轮回、三世因果的最基本道理都没有研究。譬如讲到转轮圣王的问题，我们看到佛法中释迦牟尼佛似乎比较偏重出世，这是因为大家对佛学的研究不彻底，实际上释迦牟尼佛最注重的是入世。所以《金刚经》再三提到转轮圣王的功德即同如来，两者只有一点之差，一个是走出世路线证得菩提道，一个是走入世路线证得菩提道。因此佛经里又出现一个在家佛——维摩诘居士，处处都在点你们，不摆脱世间法形态，而心能出家。这是大乘菩萨道，比出世还难。

所以，治世的转轮圣王是“不世之出”，也就是说不是每一个时代都能出生一位如此的圣人帝王。

以中国文化历史经验来看，孟子说：“五百年必有王者兴。”有一次我在孔孟学会做历史分析的演讲，我把孟子这句“五百年必有王者兴”的账算了一下，中国文化命运与社会政治的关联，的确是四五百年间就有一个变更。从周公以后算起，到现在是第八个五百年，未来的际运应该是有王者兴。但这个王者，以佛学的标准来讲，尚非转轮圣王，只是五百年出个英雄。

我常说个笑话，戏剧界写剧本、当演员的朋友来看我，我经常鼓励他们说：“中国历史五百年出一个英雄，三百年出一个戏子。”一个好演员能演得像里根一样，真不容易，里根是演员出身，美国的历史还不到三百年。过去唱京戏的名角如梅兰芳，过后就很难再出个像梅兰芳这等好演员。梅兰芳是中国三大美男子之一，在那个时代真是风靡一时，其演技之好、之高明，真是无以形容。

元朝有个名家画两只牛打架，很多人看了都叫好。一个放牛的小孩经过，钻进去看，“去！去！这算什么好？狗屁都不值。”人家问他是干什么的？也会画吗？哪里画不好？他说是放牛的，不会画，但是他知道画得不对，牛打架愈打得厉害，牛尾巴夹在屁股愈夹得紧；牛尾巴翘得直直的，不是打架嘛！就这一句话，完了，这幅画也没有价值了。

宗教电影演《观音传》、《释迦牟尼佛传》，唉呀！后来我都不去看，叫他们先去看，为什么？我怕看了当场发呕，受不了。譬如《释迦传》，释迦牟尼佛由谁演？有这个修养没有？气质、神情必须靠演员本身的修养才能自然流露，纵使透过高度技巧的化妆术也没有办法；一举手，一投足，神态不对，就是两样，摆对了还差不多。经常有朋友来这儿吃晚饭，从夹菜的姿势就可以看出某人练过武功。有一次跟一位朋友握手，一拉就知道他练过福建莆田少林寺武功。他谦虚说没有，我说一定年轻时学过，他才肯承认是年轻时玩过一下。

这和做学问、做人的修养一样，骗不了人的，你说你学问好，看你的风度，走两步路就看得出来。肚子没有学问，样子就是不对。你说你开悟了，看你走两步路，就晓得是悟“开”了你。所以古代禅宗祖师说一个人有没有开悟，走两步路就能看出你的命根子在哪里，一点也没错。

修养这个东西真不容易，治世的转轮圣王更是不容易。真正的佛法，注重在这方面，你们再去研究，我算是给你们开了窍。若是把佛法拉到深山的山顶去，你全错了。佛法的真义是救一切众生，救一切众生不是拿一把剃头刀把你的头剃光，就能解决得了的，另外还要好几把刀才能解决。转轮圣王就有七宝庄严，七宝里面就有一把大刀，虽然没有讲出来，你们去研究佛学就会懂。

不过，佛法真正标榜的是什么样的人呢？也就是说，佛法当家的是什么人？等于说世界上任何一界的领导人都必须受教育，然而各界有成就的人不一定都是教育家，对不对？对，教育家专搞教育，但培养出来的人才各色各样，不一定都当教育家，对不对？对啦！所以佛法，当家的是出家比丘，专管佛的教化。出家人当的是这个家，所以叫住持。而学佛者，不一定要出家，度一切众生要百千万亿化身，百千万亿个不同的姿态。了解了这方面道理，你们可以写论文了。但是不要听了这么一点道理就说懂了，还有很多青蛙跳到井里面，扑通——不懂！慢慢去研究吧！

因此，我大声疾呼，近百年来的佛学错误百出，方向完全错了。这里是讲到转轮圣王，所以牵扯出这些道理提醒你们注意。

现在佛经告诉你，转轮圣王统摄四大洲，严格讲，扩大地讲，地球不过是四大洲之一，叫南赡部洲，如果拿地球来讲，亚洲是四大洲的一洲，范围有大有小。

转轮圣王统治了全世界，在人类历史上还没有出现过，即使东方的成吉思汗，甚至成吉思汗的子孙也都没有做到；中国的汉、唐、明、清也没有做到，只能勉强地与铁轮圣王的境界比一比而已。我们的老祖宗神农、黄帝、尧、舜，勉强可比作治世的转轮圣王；等而下之，出英雄则有之，出圣王则未必。

转生人间好果报

或生刹帝利、婆罗门、居士大家。

神农、黄帝、尧、舜之流的圣人是道德的感化，不是权威的控制与统治，他们或者不生为转轮圣王，而生为帝王之家，或生为英雄世家，或生为刹帝利。印度到现在，阶级制度仍然十分明显，十分不公平。刹帝利是统治或帝王的阶级，印度的名门望族多半是刹帝利阶级，释迦牟尼佛的血统就是刹帝利。或生为传教士，如婆罗门教是印度几千年文化的重心，其他还有佛教的居士大家等等。

多饶财宝，仓库盈溢，形相端正，眷属具足，聪明智慧，勇健威猛，如大力士。

“形相端正，眷属具足”，你看多难！这还不是转轮圣王，我们做人做到形相庄严，六亲眷属具足，包括父母兄弟姐妹、妻子儿女、朋友、学生就已不容易。另外，“聪明智慧、勇健威猛”都要具备，“如大力士”，并非本身一定是大力士。这就是说修过药师如来的法门，加以至心行善的配合，而转生人间的果报。那么，你说这些是宗教的迷信，真有他生来世吗？这是哲学也是科学上的大问题。

若是女人，得闻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至心受持，于后不复更受女身。

“至心受持”，专心一志，至心接受并修持，不因环境、不因任何阻碍而放弃，从这一生以后，再也不会变成女性。女性当然有许多不方便和痛苦，不过，我有一位朋友认为女人比男人好，愿意生生世世永远变女人，还讲了许多理由，我听了真是无可奈何。

众病消除

复次，曼殊室利，彼药师琉璃光如来得菩提时，由本愿力，观诸有情，遇众病苦，瘦挛、干消、黄热等病；或被魇魅、蛊毒所中；或复短命，或时横死；欲令是等病苦消除，所求愿满。

药师琉璃光如来开出他成佛悟道的第一个志愿发心——为什么学佛。像有许多人来找我学打坐，我就问他为什么学打坐？他说为了身体。我听了如同吃了冰淇淋，从头凉到脚底，原来你那么小的目的，那就不用找我，随便找个人教教就好了！

如果有人说要成佛，要求证得菩提，本人还会稍稍动心一下，唔！此人还值得一教。问一百个人为什么要学佛？有五十双回答身体不好。身体不好不找医生，找我？换句话说，这是以自我为中心，出发点是绝对自私。因此我比吃冰淇淋还凉快，心都冷了，我说好好好，应该应该，我找个同学教教你。为身体不一定要学打坐，打坐效果慢，我劝你们还是学运动好。

你看药师佛、诸佛大菩萨，一开始学佛就是为了证得菩提，这是大丈夫的气概，要成为天上人间第一人。佛菩萨开始学佛的本愿多是为了拯救一切众生，譬如药师佛的十二个本愿，我成佛要为众生如何如何，要怎么救这个世界，他的动机是如此。这就留给学佛的人一个榜样，不是自私地为自己而学佛，但也可以说是使自己成就，更要使众生共同成就。

药师佛哀悯世界上可怜的人，病痛的人太多了。药师佛本愿的力量，看一切有情众生都在病痛中。“瘦挛、干消”，瘦、胖都是病，尤其急剧消瘦就有癌症的嫌疑，过胖也不是健康。

十九世纪威胁人类的病痛是肺病；二十世纪是癌症，二十一世纪初将会有癌症的特效药问世；二十一世纪威胁人类的是精神病、心理病，会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你们年轻人活到八九十岁就可以看到未来的世界，都是因为生活的压力、物质的引诱而患精神病。

“干消”，是干瘪。古代中医有消的病名，消的病有上消、中消、下消，现在只讲糖尿病，是属于下消。“黄热”是肝胆病，“魇魅”是鬼病，“蛊毒”是细菌、传染病。或“短命”、“横死”，飞机失事，车祸等。

药师佛看到未来世界，尤其我们这个世界的众生，被生、老、病、死困扰得太痛苦了，所以他发愿要拯救这个世界，由他的愿力传一个法门。

观世音菩萨在东方世界看到女性的痛苦比男性更大，所以他在东方世界化身为女性，代表女性的母爱和慈悲，实际上观世音菩萨是男性。

炉火纯青

现在讲到药师佛的本咒。修密宗的药师法就严重了，不过现在我也不管了。我从来不传密法，因为密法到我这里也没有秘密可言，所以我素来不喜欢、也不赞成把任何法变成密法。道是天下的公道，没有什么秘密。道也不属于哪一个人，只要善心够了，福德够了，这个法门就可以传给他。善心福德不够，当然不能传，就像你要一只小狗小猫读中文，可不可以？不可能的。

现在修药师佛法，也用不着完全照密宗的修法，否则很麻烦，密宗修法是富贵修法，光是供养，你就供养不起。

药师佛像大多绘成蓝色、天青色，为什么？这就是密，因为一个人修道学佛，修到气脉、中脉完全通了，父母所生肉身转化了，他的境界永远是天青色，所以佛像是蓝色的。

不过，如果真是有一尊天青色、内外透明的活佛站在你面前，你怕不怕？我看你吓都吓昏了，夜里黑漆漆地坐在那里，一看，一定吓死。平常 “药师佛啊！药师佛”！这个时候就是“我的妈呀！我的妈”！

实际上，修持到家，气脉通了，就是非常庄严、清净的颜色。研究科学的人就知道，你们在中学大约也做过实验，七色的变化是有程序的：红、橙、黄、绿、蓝、靛、紫。

画家也好，练功夫也好，境界高了，就被形容为“炉火纯青”。到炼钢厂看就知道，红火火力不够，白火火力强，所以写文章常会写到“白热化”；铁炼到最高温是青色。

你们现在打坐又腿痛、又这个、又那个，还三昧真火哩！连瓦斯火都没有。三昧真火起来，色身转化了，到了那种境界才晓得什么叫“炉火纯青”，才可以祛病延年。

药师佛的修法

长寿佛法，密宗不传之秘，现在我传给你们，出去不要冒充善知识乱说，知道就好。那么，要如何修呢？密宗的药师佛修法，把佛像供在坛场中间，坛场非常讲究，每天用酥油、牛奶供养；印度中东一带以酥油（西餐所吃的奶油）点灯；中国用青油灯。几千盏、几万盏的灯供养在坛场，真是庄严无比。还有供清水一千杯，每天光是换水的时间都不够；三白供养是芝麻、白糖、糯米做的糕饼，天天要换，随时要换，就像供养活佛一样恭敬。

十种供养：香、花、灯、水、果、茶、食、宝、珠、衣。香不一定要烧香，烧香污染空气，对呼吸系统不好，涂香、抹香都是香，地上涂满了香水，你做得到吗？用檀香水涂满这个楼上，一个晚上起码要上千元。

近几年台湾忽然出现好多的密宗，真正的坛场是什么样子都没有看过，坛场之庄严，令人肃然起敬，每天身体洗得干干净净，一进佛堂立即清净。香、花、灯、水、果、茶、食、宝、珠、衣，随时要换；你们帮我泡茶，一天也是换好几次嘛！佛的茶怎么可以只换一次，夜里发霉了你也不管，佛该喝发霉的茶吗？食是饮食，真正学佛的人，等于孝敬父母一样，吃东西以前先供养佛，然后自己才开动。

宝，一切珠宝。衣，乃至新衣服自己不敢穿，要先供养佛。佛像一年四季早晚要换衣服、洗澡。所供的水，这一杯是给您老人家洗澡的，这一杯是洗脸的，这一杯是给您老人家随缘布施众生用的。一杯一杯端上去，都要发愿说明，哪像你们端水？嚷着“拿来！拿来！这里还要加点水啊！”不晓得干什么？香灯师注意啊！我到佛堂看到这种情形，转一圈只好下去了。你们到我的佛堂看，就说老师的佛堂好庄严，其实真正的庄严还谈不上，因为没个道场。

真正的密宗坛场，庄严富贵，修不起啊！一天供养下来要花多少钱啊！有人问老师为什么不修财神法，我说修不起啊！财神坐在坛场中间，天天要用牛奶、酥油、香水供养，每天要洗多少次澡，洗了还要香、花、灯、水、果、茶、食、宝、珠、衣供养，我有了这个本钱，做小生意慢慢累积财，就不修他老人家啦！那一套供养要花多少钱，还要用金杯、银杯给他洗澡，那还得了，算了，不修了。第一，我花不起这个本钱；第二，我没有时间。一天到晚供养、洗澡，对不起！诸佛菩萨，我要读书，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招呼他老人家，我就没有时间招呼你们这些活菩萨啦！

学密宗要先拜佛，先磕满十万个头再说。头磕得都长出包包，佛像供在前面，拜了以后，头还得向前面的供桌碰一下，才算拜佛，代表你碰到佛的脚了，哪里像我们拜佛还弄块棉花垫，还怕裤子弄脏。那样至诚地拜佛你们做不到，所以我也不传，你只要照着咒子诚心念、诚心观想也可以。

药师佛长寿佛手印，再教一次，平常打坐，把手印放在肚脐下面的小腹和两腿中间，也可以放在胸前。有所请求的时候，两个大拇指头在勾召，等于在按无线电报。散手印要往头顶上散，不要随便散，手印最好不让没有学过的人看到。通常修法时，手印都用布盖住，各派不同，黄教用黄布盖，白教用白绸子，红教用红绸子，那不重要，没有关系。此法不要乱传乱讲，除非对方很至诚。

时彼世尊，入三摩地，名曰除灭一切众生苦恼。既入定已，于肉髻中，出大光明；光中演说大陀罗尼曰：那谟薄伽筏帝，鞞杀社，窭噜薜琉璃，钵剌婆，喝啰阇也，怛陀揭多耶，阿啰诃帝，三藐三勃陀耶。怛姪陁，唵，鞞杀逝，鞞杀逝，鞞杀社，三没揭帝，娑诃。

“三摩地”是入正定境界，此境界是什么境界？灭除一切苦恼的境界。进入了这个三摩地，从头顶上“出大光明”，于“光中演说大陀罗尼”总持咒语。这是全咒，显教、密教所有关于药师咒语都集中全了。这个咒子平常至诚念满一百万遍，效力很大。用药或干净的净杯盛装蒸馏水，不能有空气、细菌，修好后盖好，保存好。医治病人，结药师佛手印，配合大悲咒；拯救临命终人时，配合阿弥陀佛名号和往生咒，减少其临死时的痛苦，快快往生。

修满一百万遍的净水，倒出来加入开水，喝了就可以治病，但是要至诚去修。有要求饮食或茶水治病的，结此手印，然后以手印在上面印二十一遍，加上念药师咒，念多少遍，随你发愿。基本上，先念满一百万遍，都很灵验。

药或净水，使一切众生灭除苦恼，非常灵验。即使不用药、不用水，随意结手印一加持也灵验，灵验的道理是什么？至诚一心，不可说不可说，不要加理解，这时候绝对不要用任何推理，有一点解说推理就不灵了。而且，有一点最重要的要记住，要想此咒语灵验，必须记住传咒语的上师，现在就要记住我，记住我什么样子，平常的样子还不算数，而是现在的样子，现在穿这套衣服的样子，等到我换上西装或别的衣服，你再拿我的照片来想象，不灵了，原因是什么？不要问。这个时候是什么样子，什么姿态，什么样的讲话神情，什么环境，你千万要记住，这就是密法的道理。

那么，你在帮人家治病或自己急难的时候，你就这样一念，你的头顶上是上师，上师的头顶上是药师佛，没有理由，不要加解释，所有学问都要丢掉，很至诚地，为父母亲友而念，念多少遍随你发愿，但基本上要先念满一百万遍。

尔时光中，说此咒已，大地震动，放大光明，一切众生，病苦皆除，受安隐乐。

大藏治病药

唐 释灵澈

《大藏经》曰：救灾解难，不如防之为易。疗疾治病，不如避之为吉。今人见左，不务防之而务救之，不务避之而务药之。譬之有君者，不思励治以求安。有身者，不惜保养以全寿。是以圣人求福于未兆，绝祸于未萌。盖灾生于稍稍，病起于微微。人以小善为无益而不为，以小恶为无损而不改。孰知小善不起，灾难立成；小恶不止，大祸立至。故太上特指心病要目百行，以为病者之鉴。人能静坐持照察病有无，心病心医，治以心药。奚伺卢扁，以瘳厥疾。无使病积于中。倾溃莫遏，萧墙祸起，恐非金石草木可攻。所为长年，因无病故，智者勉焉。

喜怒偏执是一病。亡义取利是一病。

好色坏德是一病。专心系爱是一病。

纵欲无理是一病。纵贪蔽过是一病。

毁人自誉是一病。擅变自可是一病。

轻口喜言是一病。快意逐非是一病。

以智轻人是一病。乘权纵横是一病。

非人自是是一病。侮易孤寡是一病。

以力胜人是一病。威势自胁是一病。

语欲胜人是一病。货不念偿是一病。

曲人自直是一病。以直伤人是一病。

与恶人交是一病。喜怒自伐是一病。

愚人自贤是一病。以功自矜是一病。

诽议名贤是一病。以劳自怨是一病。

以虚为实是一病。喜说人过是一病。

以富骄人是一病。以贱讪贵是一病。

谗人求媚是一病。以德自显是一病。

以贵轻人是一病。以贫妒富是一病。

败人成功是一病。以私乱公是一病。

好自掩饰是一病。危人自安是一病。

阴阳嫉妒是一病。激厉旁悖是一病。

多憎少爱是一病。坚执争斗是一病。

推负着人是一病。文拒钩剔是一病。

持人长短是一病。假人自信是一病。

施人望报是一病。无施责人是一病。

与人追悔是一病。好自怨憎是一病。

好杀虫畜是一病。蛊道厌人是一病。

毁訾高才是一病。憎人胜己是一病。

毒药鸩饮是一病。心不平等是一病。

以贤贡犒是一病。追念旧恶是一病。

不受谏谕是一病。内疏外亲是一病。

投书败人是一病。笑愚痴人是一病。

烦苛轻躁是一病。挝搥无理是一病。

好自作正是一病。多疑少信是一病。

笑颠狂人是一病。蹲踞无礼是一病。

丑言恶语是一病。轻慢老少是一病。

恶态丑对是一病。了戾自用是一病。

好喜嗜笑是一病。当权任性是一病。

诡谲谀谄是一病。嗜得怀诈是一病。

两舌无信是一病。乘酒凶横是一病。

骂詈风雨是一病。恶言好杀是一病。

杀人堕胎是一病。干预人事是一病。

钻穴窥人是一病。不借怀怨是一病。

负债逃走是一病。背向异词是一病。

喜抵捍戾是一病。调戏必固是一病。

故迷误人是一病。探巢破卵是一病。

惊胎损形是一病。水火败伤是一病。

笑盲聋哑是一病。乱人嫁娶是一病。

放人捶挝是一病。教人作恶是一病。

含祸离爱是一病。唱祸道非是一病。

见货欲得是一病。强夺人物是一病。

此为百病也。人能一念，除此百病。日逐检点，使一病不作，决无灾害痛苦，烦恼凶危。不惟自己保命延年，子孙百世，永受其福矣。

《大藏经》曰：古之圣人，其为善也，无小而不崇。其于恶也，无微而不改。改恶崇善，是药饵也。录所谓百药以治之：

思无邪僻是一药。行宽心和是一药。

动静有礼是一药。起居有度是一药。

近德远色是一药。清心寡欲是一药。

推分引义是一药。不取非分是一药。

虽憎犹爱是一药。心无嫉妒是一药。

教化愚顽是一药。谏正邪乱是一药。

戒敕恶仆是一药。开导迷误是一药。

扶接老幼是一药。心无狡诈是一药。

拔祸济难是一药。常行方便是一药。

怜孤恤寡是一药。矜贫救厄是一药。

位高下士是一药。语言谦逊是一药。

不负宿债是一药。愍慰笃信是一药。

敬爱卑微是一药。语言端悫是一药。

推直引曲是一药。不争是非是一药。

逢侵不鄙是一药。受辱能忍是一药。

扬善隐恶是一药。推好取丑是一药。

与多取少是一药。称叹贤良是一药。

见贤内省是一药。不自夸彰是一药。

推功引善是一药。不自伐善是一药。

不掩人功是一药。劳苦不恨是一药。

怀诚抱信是一药。覆蔽阴恶是一药。

崇尚胜己是一药。安贫自乐是一药。

不自尊大是一药。好成人功是一药。

不好阴谋是一药。得失不形是一药。

积德树恩是一药。生不骂詈是一药。

不评论人是一药。甜言美语是一药。

灾病自咎是一药。恶不归人是一药。

施不望报是一药。不杀生命是一药。

心平气和是一药。不忌人美是一药。

心静气定是一药。不念旧恶是一药。

匡邪弼恶是一药。听教伏善是一药。

忿怒能制是一药。不干求人是一药。

无思无虑是一药。尊奉高年是一药。

对人恭肃是一药。内修孝悌是一药。

恬静守分是一药。和悦妻孥是一药。

以食饮人是一药。勖修善事是一药。

乐天知命是一药。远嫌避疑是一药。

宽舒大度是一药。敬信经典是一药。

息心抱道是一药。为善不倦是一药。

济度贫穷是一药。舍药救疾是一药。

信礼神佛是一药。知机知足是一药。

清闲无欲是一药。仁慈谦爱是一药。

好生恶杀是一药。不宝厚藏是一药。

不犯禁忌是一药。节俭守中是一药。

谦己下人是一药。随事不慢是一药。

善谈人德是一药。不造妄语是一药。

贵能援人是一药。富能救人是一药。

不尚争斗是一药。不淫妓青是一药。

不生奸盗是一药。不怀咒厌是一药。

不乐词讼是一药。扶老挈幼是一药。

此为百药也。人有疾病，皆因过恶阴掩不见，故应以疾病，因缘饮食风寒恶气而起。由人犯违圣教以致魂迷魄丧，不在形容，肌体空虚，精气不守，故风寒恶气，得以中之。是以有德者，虽处幽暗，不敢为非。虽居荣禄，不敢为恶。量身而衣，随分而食。虽富且贵，不敢恣欲。虽贫且贱，不敢为非。是以外无残暴，内无疾病。然吾人何不以自维自究，以百药自治，养吾天和，一吾胸臆，以期长寿之地也哉。

这份《大藏治病药》的讲义，是唐代灵澈法师所编写的。唐宋之间对中国文学有很大影响的是诗僧，譬如影响宋朝文学的，有九个和尚，所谓“九僧诗派”。在中国文学史上很有影响力的灵澈法师，也是唐代有名的诗僧，但他不是禅师，是法师。在过去，禅师与法师的区别很大，法师称为义学沙门，义学沙门是讲教的，解释教理。灵澈法师是讲经教的大法师，这篇讲义是他看了佛教的《大藏经》节录出来的，是《大藏经》中佛法的治病心药。

以佛法来讲，一切人生理上的病，多半是由心理而来，所谓心不正，心不净，人身就多病。什么叫净心呢？平常无妄想、无杂念，绝对清净，才是净心。有妄想、有杂念、有烦恼，是因喜怒哀乐、人我是非而来的。里面提到很多病，一条条都是关于我们心理行为的毛病。

“喜怒偏执是一病”，因大喜大怒或偏执自己的成见，偏见固执得厉害即是一病。尤其大喜，心会受伤；大怒，肝就首先受影响，将来都是问题。

“亡义取利是一病”，做人做事不讲仁义，对朋友不讲义气，光是图谋利害，这是一大病。

“好色坏德是一病”，因为好色而不顾人伦的道德。这些病是讲人的病根所在，心理行为，属心理学范围，心理学是现在新的科学。

我们晓得，今天世界上一切领导人，不论是政治上、工商业或社团的领导人，最重要的必须要研究心理行为，心理行为是今日领导人必修的课程。真正讲心理领导的人，就要进一步研究佛学的唯识与这些佛所说的心理病态，而且这已经变成最新的科学了。其实世界上没有一样学问是新的，都是旧的，只是创了一些新名词，写了一些新理论，至少我看了觉得好笑，只不过换了一个名词，就蒙蔽了现代人。假如拿佛法所讲的这些病态来研究人的心理行为，尤其是研究领导心理学的必须要知道。至于讲做人修行，这里每一条都是戒条，应该天天念的。现在你们在座的年轻人，五十岁以下的大都不清楚，讲中国文化，过去我们小时候念书，最早背的是《昔时贤文》，我们七八岁就念得相当顺口了，一辈子做人都用得着。

其次，我们小时候念书，先背 《朱子治家格言》，不但会背，像我所受的家庭教育，父母管得很严，再冷的天也要叫起来扫地、扫雪，手都冻得发肿，非做不可，所谓“黎明即起，洒扫庭除”硬是要做到。

另外有一本书也很重要，每个读书人案头都有一本《太上感应篇》。换句话说，我们以前念这些书，好比你们现在念的公民道德的课，都是必须读的。

我跟几位老朋友、老教授谈，我们当年所受的这些教育，一辈子无法忘记。我们那个时候，最差的人做得再差也还有个标准，这个标准就是在这些基础上；拿学佛做人来讲，这些就是标准。如果到大乘经典去找，老实讲，我还一下想不起来，这是大家的机缘。因为各家书店有新书出来，都会寄通知给我，有家书店很有意思，出了书，一部一部寄给我，上面注明你要就留下来，随便几时付钱都可以，不要则请退回。既然寄来就留下吧！结果我打开一看，第一本就发现有这个资料，我说太好了，免得我找。所以今天影印给大家，诸位真正想要学佛，做人做事从这里开始。

有讲义的不要再拿，下次要记得带来，不要掉了又拿，这也是一病。第一，容易忘记就是头脑病了，佛学叫失念；第二，想多拿一份是贪心，也是病，并不是说一张纸有什么了不起，我们做起来蛮困难，影印一张纸也要好几块钱，所以要惜福，懂得珍惜。

下面讲治病的药，“动静有礼是一药”，这一条太难了，动静包括很多，做人做事，处处有礼，礼还包括了合理，这是一药。“起居有度是一药”，就是生活有规律。“推分引义是一药”，推分就是说一个人要守本分，什么叫本分？人有人的范围，男人有男人的范围，朋友相处，讲话、做人、态度各有范围，超过了范围就是过分。过分了就容易出错，不要做过分的事，不要说过分的话，不要做过分的行为。做人做事要晓得自己的本分，本分就是立场；讲话、做人、做事都要有立场，不要任性乱讲话，一句话讲错了，没有办法改变。

引义，引用义理，尤其读书人要合理，就是讲道德的义理。现在研究中国文化，中文底子不好，看过去似乎也懂，中国字嘛！怎么不懂？但是一考你就完了。如果看佛经，这条就没有看懂了。你看，还不要说外文，中文都没有弄好，想把佛经翻成外文，那不是贻笑大方吗？

所以，写中国的这些古书，尤其翻译佛经，不但要义理通，文学境界也要高，才能够长久流传。

现在白话的书尽管出版，当时流传一下，三年、五年以后就下去了。你看我们推行白话文几十年下来，现代人的著作，有几本我们愿意把它留在书架上？几十年舍不得丢的有几本？没有。

上回我买了一本老歌大全，同学们笑我还唱老歌，我说对，总感觉现在的新歌越来越不对，没有那个味道，老歌还有点内容。像好几年前流行的一首新歌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不晓得它在说什么？我就给它加上一句：“心中好比滚油煎”。

这些地方要注意，在座都是受过高等教育，文字不好，中国文化非常危险，这样搞下去，文化要断了。

“虽憎犹爱是一药”，虽然我讨厌这个人，瞋恨极了，但是我总觉得他也是一个人，应该改变他，还是慈悲他、爱护他。这是治心病的一帖药，如果做到，每个人都有道德、都得长寿。我看世界上男女之间感情久了，或成为夫妇的，都在这个病中，须吃这个药。讨厌到了极点，不过，好久不回来又担心，走开了又舍不得，都是在虽憎犹爱中。如果扩充男女夫妇之间的心理，爱一切人，那就是大药了。

“教化愚顽是一药”，这里所讲的“一药”是一件功德的事，功德是行为，功德成就了，才能证道、悟道。你们平常喜欢讲禅宗开悟，开悟那么容易啊？功德不成就，做人都不行，悟了干什么？况且你也不能悟，即使悟了干什么？悟了以后再去“误”人，那还得了！

所以，有此机缘将 《大藏治病药》这一篇影印发给大家，应该自己再抄写一遍，作为做人品性的标准，这也是学佛的基本。还有，出家的同学千万别弄掉了，初一、十五诵戒时，都要带上来，这与戒行有密切的关系。

上次讲到修药师法的咒语与手印。药师法最好配合准提法和阿弥陀佛净土法门这两种法门修。配合准提法的净法界咒、六字大明咒，如果帮助有病的人，念三遍或七遍准提咒，然后就专念药师咒，这是求加持，希望他早一点病愈。如果看到这个人实在很痛苦，真正的悲心，不是慈心，除药师咒以外，再为他念往生咒，不如早一点往生，免得受这个痛苦，所以要配合准提法或净土法门修。

药师法配合这两种法门修非常有效，至于以饮食或净水救人，不要随便啊！自己若无相当的修证，不要随便开玩笑，那反而有罪过。自己有效验征兆，一念，开眼闭眼都是光明一片，那就绝对有效了，非常之有效。这个要特别注意，不要随便。

菩萨五明

曼殊室利！若见男子女人，有病苦者，应当一心，为彼病人，常清净澡漱，或食，或药，或无虫水，咒一百八遍，与彼服食，所有病苦，悉皆消灭。若有所求，至心念诵，皆得如是，无病延年；命终之后，生彼世界，得不退转，乃至菩提。是故，曼殊室利，若有男子女人，于彼药师琉璃光如来，至心殷重，恭敬供养者，常持此咒，勿令废忘！

修持药师法的人，看到别人有病，要尽心为人家治病。这里讲到用咒语治病，实际上，真正一个修持的人或菩萨，必须要懂五明，要懂得医药，其目的是要救世救人。

好几年前我到国防医学院演讲，大家说笑话，说老师又去骂人。我说你们学医，没有一个人是真正来学医的，因为学医的人第一个动机必须是为了救世救人。中国文化中有一句话，范仲淹也说过这句话，大丈夫立志，“不为良相，必为良医”。要么，就做一个有名的良相，可以救国家、救世界。范仲淹年轻立志，不做宰相就做良医，因为这两样都可以救人救世。今天放眼望去，会场有一千多人，从联考挤进医学之门，你们的目的并非在救人，而是要多赚点钱，这就成了问题。而且今天专攻医理的非常少，都是学医技，某一种病，用什么药，用什么方法治疗，这个不是医学，而是医的技术。好比一个电器坏了，水电工人也会修理，但他不是学电机，更不是电力学专家。譬如我们这里管照明设备的专家吴先生，照明设备坏了，修好后经过他检查，我就放心了。要动手修，他往往还不一定比电机工人熟练，电机工人毕竟是个匠。现在学医的多半学成医匠，没有学医理——医学的哲学。

同样讲到学佛学菩萨的人，你们要真学佛，一个菩萨必须具备五明，这才叫大乘。因明，相当于西洋的逻辑学、中国论理学。声明，各国语言文字都要懂，乃至演讲术也要包括进去，上课要有上课的技术，上课如果能把死人说成活人，那当然技术高明；如果把活人说睡了，就是上课技术有问题，学问虽好，技术却有问题。

再来就是工巧明，换句话说，百工技艺都要会，修水电、打字……都可以帮助人家。你到朋友家，他家水电出了毛病，找不到水电工人，急死了，刚好你到了，一下把它弄好了，这就是有利于别人。

还有内明，自己要明心见性，要悟道。

声明、因明、工巧明、医方明、内明，这是菩萨五明之学，不然不能行菩萨道。严格说来，这五明包括了古今中外一切学问要都会，才是大乘菩萨道。尤其是修道的人，不懂医没有办法，若讲果报，前生不布施医药，不以医药与人结缘，这一生就多灾多难、多病多苦。你看我始终注意这点，抽屉、口袋到处都是药，一看到谁有病，赶快拿药。从小看习惯了，过去家庭也是这样做，冬天及夏天送药、送茶，这些都是中国文化。我要你们好好学会医药，尤其到了乡下，没有医药，没有医生，遇到病人，你会针灸、推拿，即使凭两个指头都可以救人。碰到人昏倒在街上，懂得穴道，立即可以救活，然后再送医院还来得及，否则当时没有急救，再过半个钟头，可能人就死了。

这就是学佛的人什么都要会的道理，不是为自己学。我看你们年轻人身体比我老头子还差，大部分都吃过我的药，一天到晚病兮兮，前生不肯施医药，又不会照顾病人，只管自己。做社会工作，就是用医药帮助人家，现代所做的社会福利工作，以前就叫做好事。

伸腿瞪眼丸

所以，你们要知道，《药师经》教我们念咒就可以治病。实际上，你懂得医药，加上念药师咒，没有治不好的。你看准了是什么病，甚至没有药，像济颠和尚一样，人家生病找他，他夏天不洗澡，流了汗，随便往身上搓一搓，搓下一团污垢，叫人拿回去给快断气的人吃，吃了就好。问是什么药？伸腿瞪眼丸。人的腿一伸，眼睛一瞪，不是死了吗？这个药明明是身上的污垢，结果，拿回去吃，就治好了。

事实上，人身上每一部分都可以做药，没有哪一点不是药，而且，不只是人，连动物的大小便，用得合适，用得恰当，都可做药。譬如牛黄、马宝很贵，那药还得了！牛黄、马宝是牛、马身上的结石，是大药，一吃就好。

所以，要把医药学好，才是真慈悲，处处方便，可以帮助别人，甚至一粒米、一颗花生，再加上药师咒，用对了，病就会好。

这里的同学常常看到，我也不是医生，有位医生的儿子患小儿麻痹，医生的弟弟是我们这里的同学，这位同学的侄儿十几岁，走路歪歪倒倒，话也讲不出来，父母都是医生，找上了我。所以我常说千万不要当老师，倒了八辈子霉，弟弟赖到我身上，三毛钱的药，我说要服一百天，一百天以后真的好多了。他父母是留学日本学西医的医生，问我什么理由？我说不要问理由。其实我还没有念药师咒呢！他们说女儿也是这个样子，要一起治，我说不干，因为我晓得他当医生赚了很多钱，我说你要孩子好，先拿五百万出来。这下我要钱了，不然我不干，因为我已经调查了他们的为人。后来他五百万不拿，我也不医了，其实他拿了我也医不好，本事只有那么大，那是开玩笑。那男孩是好多了，后来却给他娶太太，我听了吓死了，这不是害了那个女孩子吗？他们说女孩子家里很穷，很愿意，给女方二百万，然后嫁过去，我说：“唉！真是！好事真难做，那不是间接害了女孩子的幸福吗？”后来听说先给二十万，已经娶过门了。

我为这件事心里一直不痛快。你们看！做好事、做功德之难，你救了一个人，这个人也许去害另一个人，这等于我们间接害了人，所以善事之难为啊！这件事还不是个大坏事，不过却是一个遗憾。后来我又打听到，那个女孩子嫁过去不到一两年，又回家了。所以做好事、做好人，要特别注意。

持咒禁忌

现在告诉大家，修药师法的人，为病人“常清净澡漱”，就是说我们要为病人念药师咒，自己要洗澡，内外要干净。洗过澡，漱过口，最好吃素，不要吃荤，万一吃荤，最好不要吃大蒜、葱，不然咒语不灵，只有准提咒一切都不避讳，其他咒语都有避讳。

这是个戒条，“常清净澡漱”，如果要加持一杯水，最好是蒸馏水，没有细菌。自来水勉强可以喝，但我发现有时不够干净，最好用蒸馏水。药师咒念一百零八遍，应该很灵，如果你懂得医药更好，用那个药给他吃，所以说 “若有所求，至心念诵，皆得如是”。

平常心里念，做事也好，开车也好，出门也好，随时念，无病延年，可以保健康。即使死了，因持药师咒，命终之后，往生东方药师琉璃世界，“得不退转，乃至菩提”，到那里再去留学进修，释迦牟尼佛说：“是故，曼殊室利，若有男子女人，于彼药师琉璃光如来，至心殷重，恭敬供养者，常持此咒，勿令废忘！”不要忘记。

万里晴空的境界

复次，曼殊室利，若有净信男子女人，得闻药师琉璃光如来应正等觉所有名号，闻已诵持，晨嚼齿木，澡漱清净，以诸香花，烧香涂香，作众伎乐，供养形像。于此经典，若自书，若教人书，一心受持，听闻其义。

这一段，佛告诉我们要如何修药师法，听 《药师经》，念药师咒。他说，假使有净信的善男子、善女人，净信也等于正信，什么是净信？经典所讲的净信比正信又更进一步，无妄想，无烦恼，无杂念，这是净信，连信这一念都不需要，已经进入清净无念境界，心里已到达净土境界。

这些人听到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闻已诵持，恭敬供养药师佛仪轨原理。这里有藏密的药师佛像，不是天蓝色的吗？修成功了就是天青色，像晴天，一点浮云都没有。真正修到色身报身成就了，气脉通了，随时都在万里晴空无云中，不是在白光、金光中，始终内外都是万里无云，绝对的清净、干净。蓝色代表绝对的清净、干净。

我不晓得台湾有没有这样的地方，我没有多走，本地同学应该知道。我们江南，尤其江浙一带，杭州以下，一直到金华，所谓万里云山入眼中，山青水绿。我们小时候看水是绿色的，青山绿水。

水不流动是死的，也是绿的，但绿得可怕。我们那里的水是清的，一清到底，溪水下有多少鱼在游，多少沙子，都看得一清二楚，清澈见底，那真是水绿山青，典型的江南风景。

山青水碧，青色表示内外通体透明。有些人拼命讲密宗，讲气脉，讲任督二脉通了。人的任督二脉通了，已经无病了；中脉通了，昼夜都在水绿山青境界。

像这样内外清净透明，无杂念，无妄想，才真正称得上是净信的善男子、善女人。同时还要自己供养药师佛。所以在西藏密教的区域，他们很内行，你到了某一境界、某一情形，不管你是在家居士或出家和尚，经过你面前，他马上顶礼膜拜，因为他晓得此人已经修持到某一境界、某一程度。这一点，现在的人很差，一般人学佛，哪个有没有修持都不知道，因为没有药师如来智慧的关系。

古代人如何刷牙

“晨嚼齿木”，什么叫晨嚼齿木，尤其出家同学一定要知道，现在当然不需要，但是要知道。齿木是牙刷，世界上最早发明牙刷的是释迦牟尼佛，佛最讲究卫生，在几千年前，吃了东西马上刷牙，用什么刷？杨柳枝。你看画上的观世音菩萨，净瓶里画的就是一枝杨柳。杨柳枝泡在水里，要刷牙时，用牙齿一咬，纤维就散开了，很好的牙刷，也是很好的牙签。所以，我们称释迦牟尼佛是第一智人，样样都晓得，那么早，在几千年前就发明了牙刷。

古代的比丘出家人有个戒律，我们小时候看到出家人刷牙，那时候很迷信，很多居士看到这种情形，“唉哟！某一个出家人用牙刷吔！用牙粉吔！犯戒！”那时候的牙粉是什么做的？是墨鱼骨头做的，墨鱼中间一块白骨头，晒干了磨成粉，牙粉是用那东西做的，那时候只有牙粉，还没有牙膏，所以出家人用那个刷牙等于吃荤，犯戒的。

我们小时候，牙刷、牙粉才刚发明，我看到丛林里老和尚，照旧不采用牙粉，这是几十年前的事，我建议他们用牙粉刷牙，“唉！那是荤的。”我说牙粉是化学的，不是荤的啦！“听说用墨鱼的骨头制的。”我说现在没有啦！你放心啦！你不放心，我给你揹过好了。开始时都不干，慢慢后来就改了。

所以修密宗很麻烦，的确是个富贵修法。修密宗每天昼夜洗好几次澡，有些人还依照道家的方法，一天洗四次澡，早晚——子午卯酉都洗澡。修密宗的道场非常麻烦，那真是一点脏的都没有，绝对的干净、清洁，然后以香花供养。

如何供佛

香分好多种，我们中国的庙子习惯烧香，在其他地方不一定用烧香，我现在不大采用，有危险性，而且像抽香烟一样，空气污染。香有很多种，其他有涂香，照样可以供养。涂香是擦在身上，在佛像前面到处洒。

学密宗的人，以香、花、灯、水、果、茶、食、宝、衣、珠供佛，其实不只学密，我们看到所有学佛的人，尤其是出家人，当执事有单独的寮房，都有自己供的佛堂，那个坛场都很庄严，有些太华贵，我看供瓶供杯都是用金银宝贝做的。

这是释迦牟尼佛告诉我们对于药师佛的供养，这等于供养佛的像法——报身。供养法身是流通经典，或者自己写，因为古代印刷不发达，为流通经典而自己书写；或者请人家写，“一心受持，听闻其义”，研究《药师经》的道理。

于彼法师，应修供养，一切所有资身之具，悉皆施与，勿令乏少。如是便蒙诸佛护念，所求愿满，乃至菩提。

所谓“资身之具”，戒律上有四种：饮食、衣服、卧具、汤药，佛学所讲资身之具包含这四种，供养人的，上供养法师、诸佛、三宝；下供养是布施一切众生，四事供养，这都是资身之具，要统统供养布施出来，“勿令乏少”，不要使人缺少。拿现在话来讲，是肯做社会福利的事，使人家蒙福利。如此便得到诸佛的护念，所求如愿，乃至证得菩提。

如何受持此经

尔时，曼殊室利童子白佛言：世尊！我当誓于像法转时，以种种方便，令诸净信善男子善女人等，得闻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乃至睡中亦以佛名觉悟其耳。世尊！若于此经受持读诵，或复为他演说开示。

“尔时，曼殊室利童子白佛言”，佛经上不管男女老幼，到了登地以上的菩萨都称童子，所以“童子”又是菩萨的一个别称。

“世尊！我当誓于像法转时”，我们这个时候还是像法时期，怎么叫像法？我们的老师释迦牟尼佛已经过去了，他的佛像、经典还流传，这叫像法。

“以种种方便”，用各种方法。“令诸净信善男子善女人等，得闻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使他们有机会听到药师琉璃光如来的名号。“乃至睡中亦以佛名觉悟其耳”，文殊菩萨说，因为他的功德够了，使他在梦中得感应，晓得这个佛号。在座的朋友大概经验很少，不过，我所接触的有两三位同学，就常有这种经验，第二天跑来问我，是否有某一个手印，在睡梦中看到菩萨告诉我，这个要这样，念了什么，对不对。我说这是某一个菩萨，什么颜色、什么形状，他说一点也没错，就是那个样子。有一个同学常常如此，教他一个法门，我还没有教手印，他第二天跑来就结给我看。我说对啊！你又看到啦！他说看到了，佛现身告诉我这个手印，我说对，就是这个手印。这种情形不要执着都是对的，执着就不好了。所以睡梦中有时有这种感应。

“世尊，若于此经受持读诵”，自己接受，身体力行，修持，或平常念诵。“或复为他演说开示”，演说，把经典要点演绎出来给别人听；开示就不同啰！开示是要把佛法的真正要点，乃至离开经典，打开佛法的精要，把那个精要表示出来，使他了解，这叫开示。

若自书，若教人书，恭敬尊重，以种种华香、涂香、末香、烧香、花鬘、璎珞、幡盖、伎乐，而为供养，以五色彩，作囊盛之。扫洒净处，敷设高座而用安处。

香有好多种，中国人喜欢用“烧香”，现在要特别小心，好在现在有卧香炉，香平放。我记得在二三十年前，我要做卧香炉，没有人会做，我画出来以后，第一个做出来，现在很普遍了。立着烧香，人睡着了，香没有插好倒下来，很容易引起火灾。所以香躺下来比较安全，我们这里大厅，用的都是卧香。

这是古代对佛经的重视，一本佛经用五色彩缎包起来，除了念时打开，平常都覆盖好。那时候印刷不发达，所以对佛经的保存非常用心，我看了真是佩服。

在大陆上常常看到有人刺血写经，舌头的血刺下来写经，至于指头的血刺破写经那很普遍。不过，当时听他们说，血流下来马上要用中药白芨散开，否则马上凝固，就不能写。血书的经典是黄褐色，淡淡的，我们常常看到。

像我们过去看《大藏经》好困难，好几省才一部。尤其清末，《大藏经》要到皇帝那里申请，皇帝批准了才颁送一部。四川峨眉山只有一部 《大藏经》，几大名山各有一部，要看《大藏经》谈何容易啊！现在《大藏经》到处都有。那时我们在那种困难之下找《大藏经》，自己关起门来闭关把它看完，那真觉得无比的舒服、难得。现在我看大家买书、买经典很方便，拿来供养书虫，每个庙子一部大藏，也有两部、三部的，书店只要出 《大藏经》，我说尽管出，一定发财，反正有人买，买了去供养书虫，他觉得买了经就是功德，放在那里给书虫慢慢去咬，让书虫去成佛，嗯！都是这样干。过去对于经典之尊重，“以五色彩，作囊盛之。扫洒净处，敷设高座而用安处”。一般佛经安设的位置很高，供在上面，像我们以前都做有很好的套子。

尔时四大天王，与其眷属，及余无量百千天众，皆诣其所，供养守护。

“诣”，读“益”，不读“旨”，我常常听到广播，把“造诣”说成“造旨”。法师将来出去弘法，不要像我，我有许多口音，从前念的方言，懒得再查辞典，但是重要的地方千万不要马虎。

世尊，若此经宝流行之处，有能受持，以彼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及闻名号，当知是处，无复横死，亦复不为诸恶鬼神，夺其精气；设已夺者，还得如故，身心安乐。

“横死”，譬如被车子撞死，非命而死，都叫横死。诚心修持，有此功德，不会横死，也不会被诸恶鬼神夺其精气。这种事有没有很难说，告诉你真有，有时候睡眠时间、黑夜时间，经常会碰到这种事。有些人说得什么病，查不出病因，那就是鬼神病，但是你不去迷信它，就没有事。不要随便去拜拜，越拜鬼神越来，等于人一样，鬼神也怕凶人，格老子不理你，他就没有办法。否则你就照佛法的正路走，尤其女居士们，不要随便拜拜啊！搞这些不好。心净一切都没事，既然学了佛，碰到这种事，你念“南无药师佛”、“南无药师琉璃光如来”就行了。

“设已夺者”，譬如精气被夺，男女都有，不过有些女人自己并不知道。像有些男性有遗精现象，有些不是病，而是他力把你吸引走了。我们小时候，同学们研究这些还做过实验，等同学们睡觉了，不过不告诉他，用来证明由外面力量的影响，会发生这种毛病。我们拿了个鸡毛一玩，等他醒来，我们就问他：“你出去留学啦？”“对啊！不晓得什么道理？也没有梦啊！”大家都笑了。这个实验证明了人体内部的精气，会被外物摄走。这个道理不多讲，讲多了，你们调皮的同学用这个方法去害人，不好。

这里就是说，修了药师琉璃光如来的法门，假使碰到这种事，“还得如故，身心安乐”，立刻精神可以恢复，没有问题，而且下次不再遭遇到这个问题。

佛告曼殊室利：如是！如是！如汝所说。

就是这样，照你所讲。

如何修药师法

曼殊室利，若有净信善男子善女人等，欲供养彼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者，应先造立彼佛形像，敷清净座，而安处之。散种种花，烧种种香，以种种幢幡，庄严其处。七日七夜，受八分斋戒，食清净食，澡浴香洁，着清净衣，应生无垢浊心，无怒害心，于一切有情，起利益安乐，慈悲喜舍平等之心，鼓乐歌赞，右绕佛像。复应念彼如来本愿功德，读诵此经，思维其义，演说开示。

“造立彼佛形像”，就是塑药师佛像，把佛像供起来。

“七日七夜”，专修药师法的人要注意，坛场要这样布置，等于打七闭关一样，七日七夜，专在坛场不离开一步，自己受“八分斋戒”。

“食清净食”，这就有好多种了，吃素、过午不食算是一种清净食。真正清净是吃淡食，不吃盐。过午不食，你们不要随便去尝试，功夫不到不要随便乱玩这一套。第三种最严重，七天七夜吃气，不吃东西，光喝水。清净食有专门的修法，这只是大概告诉你们一点。

“澡浴香洁”，随时要保持干净，而且每次大小便以后，不只洗手，大小便要随时清除，人身的九窍要随时清洁干净。

“着清净衣，应生无垢浊心”，心中念头绝对清净。

“无怒害心”，不能发一点脾气，不能动一点不如意的念头。

“于一切有情，起利益安乐，慈悲喜舍平等之心”，对一切众生、一切人，生起帮助人家、利益人家之心，和慈悲喜舍之心，平等之心。

“鼓乐歌赞，右绕佛像”，用铃子唱念，或者用密宗的念法，或者一点声音都没有。念佛号，右绕佛像，就像修般舟三昧一样，七天七夜，专修药师法，念佛号。

“复应念彼如来本愿功德”，这是可信的修法，同时应随时想念药师佛的十二大愿，心中起心动念仿照这样做。

“读诵此经，思维其义”，对整个经典，想它的意义何在。

“演说开示”，这是修法，那么照这个修法的人就“随所乐求，一切皆遂”。譬如我所看到西藏的一位喇嘛，他用阿伽陀药，这是佛经里记载的药，一颗药可以治百病，就像我们讲的仙丹。一个普通的玻璃瓶，里面放些藏红花，这是他们的阿伽陀药，任何人有病来求他，他就是从这里头，倒出来一颗，但那颗药还在里头，拿去吃了就好。这是他修药师如来法修来的。不过，这位喇嘛很恭敬，我问他修了多久？他说三个一百天。那等于一年嘛！他说：我修了三次，第一个一百天没有成功，第二次我再发心，还是没有成功，第三个一百天，瓶子原本是空的，修下来以后，恳求啊！围绕佛啊！藏红花就长出这颗药，我晓得已经得感应了。喇嘛一生就修这个法门，他治好的人的确很多。他也不懂得医，反正有病来求的，他就倒出一颗药，然而那颗药母始终还在，那是他修来的，“当！一下，一颗药来了”，那讲起来真是神话，但是我亲眼看到这个人。当然，你们不要随便学，老实讲，我还没这颗药呢！我是讲我经历的故事给你们听。

随所乐求，一切皆遂，求长寿得长寿，求富饶得富饶，求官位得官位，求男女得男女。

所以修这个法门，要发财就发财，求生男女就生男女，所求如意。

这是专门修法，坛场的布置就这样庄严，专修药师如来法当然要场地，不准闲杂人等进来，不准有一点不净之物，那真是庄重、庄严。我常讲最好在高山顶上修，但有时也有缺点，高山顶上有虫很麻烦。现在最好在高楼的顶楼，将来你们有机会这样修持很好。

消灾免难

若复有人，忽得恶梦，见诸恶相，或怪鸟来集，或于住处，百怪出现。

睡觉时梦到怪梦。乡下有些人家门口会来一些怪鸟，北方怪兽很多，在荒山野岭特别多。

“或于住处，百怪出现”，或家里怪事出现，譬如有些人家门口、屋顶上有条虫掉下来，或丝丝挂下来，一定出问题，这是家里不平常的事，百怪出现。

此人若以众妙资具，恭敬供养彼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者，恶梦恶相，诸不吉祥，皆悉隐没，不能为患。

家里碰到怪事出现或做恶梦，你心里不安的话，以众妙资具，供养药师佛，这些就不会有了。

譬如本省有些害人的，据我所知，乡下有画符、念个咒子，把女孩、男孩害了，本省乡下很多，现在还有。破除的方法，只要虔诚供养药师佛。

或有水火，刀毒悬险，恶象狮子，虎狼熊罴，毒蛇恶蝎，蜈蚣蚰蜒，蚊虻等怖，若能至心忆念彼佛，恭敬供养，一切怖畏，皆得解脱。

尤其在山岭边远地区，庙子在山林中的，这些事情免不了，蝼虫蚂蚁非常多，困扰得厉害，普通庙子上念普庵咒，不过大丛林上不大念，除非不得已，初一、十五念一次。普庵咒一念，所有蚂蚁立刻消失，很怪的，咒一念很灵光。

最近有同学要做实验，来找我学普庵咒，我印了一份教他们，一念之后，他们吓住了。我说不准念了，蚂蚁也是生命，一念，蚂蚁立刻搬家，都要逃。所以丛林上的庙子不随便念普庵咒。

普庵咒是宋代普庵禅师传下来的，是真悟了道，开悟了，到八地破了重关境界，八地以上菩萨都能自说陀罗尼，自说咒语。普庵咒效果非常厉害，药师如来咒也是一样，住山的时候可以用。

若他国侵扰，盗贼反乱，忆念恭敬彼如来者，亦皆解脱。

国民党政府在重庆对日本抗战时，虚云老和尚还在。国民政府主席是林森先生，总统府前面所立的就是他的铜像，他是虚云老和尚的皈依弟子，把虚云老和尚特别请到重庆护国息灾法会。显明法师就是跟着虚云老和尚的首座，我跟他在重庆就认识，师兄弟就是这一段结的缘。密坛是贡噶活佛，还有根桑活佛好几位，密坛当时也念《药师经》。不管这个法门如何，过了两三年就胜利了。

复次，曼殊室利，若有净信善男子善女人等，乃至尽形，不事余天，唯当一心，归佛法僧，受持禁戒。

就这一辈子，肉体到死的时候，一口气断了，叫 “尽形”。“不事余天”，不乱拜，不迷信。“唯当一心，归佛法僧，受持禁戒”，全心全意，皈依三宝，好好受持佛戒。

若五戒十戒，菩萨四百戒，比丘二百五十戒，比丘尼五百戒。于所受中，或有毁犯，怖堕恶趣。若能专念彼佛名号，恭敬供养者，必定不受三恶趣生。

就是说自己犯了戒，怕堕落，如果能够专念药师佛的名号，恭敬供养，必定不会堕落到三恶道。这是药师佛帮忙把一切破坏之戒，给你弥补过来。

或有女人，临当产时，受于极苦，若能至心称名礼赞，恭敬供养彼如来者，众苦皆除。

女性碰到难产时，现在医院很方便，但生产到底痛苦，如果当时至心念药师如来名号，不但众苦皆除，而且还有以下好处：

所生之子，身分具足，形色端正，见者欢喜，利根聪明，安隐少病，无有非人，夺其精气。

生下来的孩子不怕鬼怪。小孩子在两三岁时最怕外力的侵夺，这种非人，不属于人，属于鬼，或属于看不见的一类精怪。念药师咒、药师佛号有效果。

念佛功德难解了

尔时世尊，告阿难言：如我称扬彼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所有功德，此是诸佛甚深行处，难可解了，汝为信不？

释迦牟尼佛谦虚地说，假使要我详细讲出药师佛的所有功德，以我的智慧成就，我还做不到，说不完，为什么？你们要懂一个要点，药师佛的修法，是包括了一切佛最高深的秘密的修行法门，不是普通人所能了解；同时也暗示了我们，父母所生的这个报身是可以常在的，自己真修这个法门的话，当然功德也要到。譬如佛有四大弟子如迦叶尊者、宾头卢尊者、罗睺罗尊者、君屠钵叹尊者等，都还是常在人间的。为什么他们的肉身能够常在？他说此中有诸佛甚深秘密之行，“难可解了”，很难了解。

“汝为信不”，释迦牟尼佛问弟子，你信不信？

阿难白言：大德世尊！我于如来所说契经，不生疑惑。

阿难说，佛啊！你何必问这个问题，我对您老人家所讲的话，没有一句不相信。

所以者何？一切如来身语意业，无不清净。

什么理由呢？一切成佛成就的人，他的身口意三业，没有不干净的，所以《金刚经》上说：“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诳语者，不异语者。”

世尊！此日月轮，可令堕落；妙高山王，可使倾动；诸佛所言无有异也。

这是阿难说的话。他说：佛啊！我可以证明，太阳、月亮、地球、宇宙将来也有毁灭的一天。妙高山就是须弥山，等于地球上的喜马拉雅山，真到了大地震时，妙高山也会受地震影响，也会倾塌。他说我绝对信任一切佛所说的话，也就是说宇宙会有毁坏，佛所说的绝对是真实之言。

世尊！有诸众生，信根不具，闻说诸佛甚深行处，作是思惟：云何但念药师琉璃光如来一佛名号，便获尔所功德胜利？由此不信，返生诽谤，彼于长夜，失大利乐，堕诸恶趣，流转无穷。

阿难说，佛啊！世界上有些人的根性里头信根不具足。信根不够，不是不信，而是他的智力、信根不够，福报不够，听闻佛所说的最深秘密行，他反而心里怀疑，为什么佛只教我们念药师琉璃光如来，只凭这样一句、一个佛的名号念啊念的，就真能得到这样多的功德，靠不住吧！等于我们普通念佛一样，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尤其年轻知识分子，嘴里念佛，心里在怀疑，有时嘴里念，心里还在笑，阿弥陀佛，搞什么东西？尤其我看现在的年轻人很怪，这是时代心理。我讲宗教心理，从小开始就看见，到现在还如此，青年学生到教堂觉得很时髦，很威风；到庙子上拜拜，心里想拜不敢拜，站在那里半天，看到没人看见，赶紧跪下去，然后赶快起来，因为怕人家看见说迷信，对不对？

你们都有经验，到天主教堂，那很威风。我年轻也都跑过，一个礼拜跑好几个地方，也去做礼拜、听道，我一出门，唉！这个没道理，你讲的没道理我听不进去。又跑伊斯兰教，跑这儿跑那儿到处找，因为我在追这个东西。到了佛寺，看到老太太叫我跪下来拜，我心里早跪下来啦！可是我穿的那个学生服中山装，实在跪不下来，东看西看，等人家看不见的时候，赶紧跪下去磕个头就起来了。这种日子我都经历过。

你看问题在哪里？你们诸位出家同学研究看看。所以，今天要复兴中华文化，复兴佛教，以这种情形复兴，你说怎么复兴？你到别的庙子看看，到天主教、基督教教堂看看，你比比看，跟人家比就比不上了。

换句话说，到了每个庙子，我看到女的比男的多，老的比少的多，到最后，很多庙子剩下几个老太婆在那里，七老八十，到处看到的都是她们，在那里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最后两个人在那里埋怨媳妇不好、儿子不孝，然后阿弥陀佛。你看这个宗教怎么办？这是个问题。

所以说，一般人对药师佛不信，因为信根不足。由此不信，甚至有人生出毁谤，这种心理很可怜。

“彼于长夜，失大利乐，堕诸恶趣，流转无穷。”长夜就是茫茫的一生，永远在黑暗中，在愚昧中，这是阿难说的。

今天讲到这里，希望各位珍惜保存发给诸位的这份《大藏治病药》，乃至返照自己的行为，不管在家出家，这都是自己修功德，也是自己守戒。

上次我们讲到“堕诸恶趣，流转无穷”，佛讲到这里提出一个问题：为什么只念一个佛的名号，便有如此大的功德。

我们一般人学佛，其实一切众生学佛，都是做生意的办法，越多越好，所以佛法里有念八十八佛，甚至千佛的。反正上方佛、下方佛、东方佛、西方佛……一切佛都包围我，像做生意一样，一出门就对我生财，就要对我有利。不但学佛的，很多信仰宗教的人，都有这种功利思想和观念，出少数的本钱，却想得到无穷的利益。这是相当错误的观念。不过，有没有好处呢？有一点好处，在佛法来讲，只是培养一点善根而已。

所以，真正的佛法，是要求自己布施出去，不希望求得果报回来；但是因此倒反而有善的果报回来，这就是回向的道理，然而他最初的目的并不是求这个。

普通人则不然，做任何一件事，都想以很少的劳动，付出很少的代价，却希望一本万利的回来。这是凡夫的心理，一般信仰宗教的人，都有这种心理。根据这个心理，所以佛提出来，为什么只念一个药师佛的名号，就能得这样大的功德。以佛法来讲，有人不但不信，更因而生出毁谤，毁谤佛法，毁谤正法。毁谤佛法会下“无间地狱”，是最严重的一种果报，这是一个问题。

什么叫至心受持

佛告阿难：是诸有情，若闻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至心受持，不生疑惑，堕恶趣者，无有是处。

这一段的重点就是八个字：“至心受持，不生疑惑。”任何一种佛法，只要有人做到这八个字，没有不成功的。所以说，只念一个佛的名号，只要至心受持，就有如此大的功德。

什么叫“至心”？至心等于四书 《孟子》的 《尽心篇》的题目一样，什么叫“尽心”？就是说，最诚恳的心达到了极点。这么解释，大家了不了解？如果讲经说法，讲教理，就要这样解释，最诚恳的心达到最高点，就叫至心。

怎么叫最尽心呢？你形容形容看，你说我了解，你当然了解，我讲的中国话，你也是中国人，那还听不懂啊？什么叫最尽心？譬如我们讲最诚恳，什么叫最诚恳？了解不了解？说我对你非常诚恳，是啊！不诚恳不是至心，至心就是诚恳，就是《中庸》所讲的诚。

儒家的四书——《论语》、《孟子》、《大学》、《中庸》，现在青年没看过四书，总听过吧！

怎么样叫作诚恳的诚呢？《中庸》上四个字：“至诚无息”，不休息的息。怎么叫至诚无息？学者注解来注解去，正如一些佛经也是注过来注过去。你懂了？我断定你们不懂。问题在哪里？什么是至心，讲一件坏事，人到最伤心处，没有眼泪，哭不出来了，也没有妄想、杂念，傻了。那个时候，人等于无念，没有念头，空白了，那是伤心透顶的至心。

又如我们拜佛，有如真佛、活佛在这里，乃至我们合掌或不合掌，在佛像面前一站，这一站就如佛在目前，再也没有第二个心思，也没有杂念妄想，都空了，这叫至心，你怎么会懂呢？你都没有经验过，你伤心也没有到不掉泪的程度。高兴到了极点，七情六欲达到极点，人就无念了，懂了吧！这叫至心，也叫真诚。

你说我拿一支香拜下去，菩萨啊！佛啊！我求忏悔啊！痛哭流涕啊！痛哭流涕也是心，心在动念。这一念真忏悔下去，连我都没有了，都忘记了。譬如我们做了一件犯罪的事，要拖出去枪毙，到了法场，连路都走不动了，两只脚是不是踩在地上也不知道，因为晓得下一秒钟，“砰”这么一下，就没了，就不在这个世间了。那个时候不是至心，是吓昏了。

反过来看正面，至心真诚，一念真诚忏悔，不管你信哪一种宗教，尤其在佛前面一站，什么杂念都没有，非常诚恳，诚恳到连自己有没有拜下去都不知道了，那已经是大拜了，这样叫至心。特别注意啊！大家天天礼佛、拜佛、念佛，有没有至心呢？至心就是尽心，就是诚恳到极点的诚，所以《中庸》叫“至诚无息”。

那么，中国文化常常有一句话：“心香一瓣”，这是真正心的香了。你说烧一炷香，那是烧香，还是物质的。这个时候是心香一瓣，我们甚至看到古人诚恳到极点，手边没有香，看到佛，地上抓一把泥巴、沙子，在菩萨面前一放、在祖宗面前一放，就代表了这个香，那是真的，那比你花一万块钱买来的香还要珍贵，因为他至心诚恳。而你却不一定是诚心，而且心里还在想，你看我，买这么贵的香来供佛！好像佛欠了你似的，还要加上利息，好像佛欠你一万二，非得好好保佑你不可，那已经糟糕透了。

所以说，一个人至心接受，并且“持”，什么叫持？修持修持，持就是保持这个心境，也就是《中庸》所讲“至诚无息”，无息就是持，行住坐卧永远保持清净的心境，这才是正信。

如果来拜佛，烧了一炷香，供养了两根香蕉，保佑太太好、先生好、全家都好，买彩券要中奖，买股票也要发财，样样都好，反正好的都是我的，那是功利心，两根香蕉最后还吃到肚子里去。这是不对的！至心是至诚无息，心香一瓣。

不生疑惑

“不生疑惑”也很难。任何一个宗教徒，不管天主教、基督教，伊斯兰教或什么教，乃至我们在座学佛的，问问自己良心，当你做早晚课，当你念佛时，你心中真的相信佛吗？据我所知，没有，十个里面找不出半个。往往一边念佛，一边在打妄想，甚至就在疑悔：唉呀！刚才都在打妄想，糟糕了，佛都白念了。唉呀！不对，这样念下来恐怕没有用吧？都是这样的心理，对不对？

所以，贪瞋痴慢疑，疑，怀疑，悔，后悔，疑悔是众生通常的心理，没有办法！不疑不悔才是正信。

我们看到很多学佛的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前两天精进得不得了，这下子我从此不悔了；过几天，又是乱七八糟，烦恼一大堆，又在疑悔中，永远在那里轮回。

因此，只要这八个字做得到，“至心受持，不生疑惑”，今生或来生，绝不堕恶趣。所谓恶趣就是畜牲、地狱、饿鬼这下三道。如果有人“至心受持，不生疑惑”，还堕落到下三道的，“无有是处”，没有这个道理。任何佛法，任何修持，都在这八个字：“至心受持，不生疑惑。”

佛又说：

阿难！此是诸佛甚深所行，难可信解；汝今能受，当知皆是如来威力。

佛告诉阿难，上面所讲至心受持，不生疑惑，实际上，一切经典、一切佛法都是多余的话，只要一门深入，念佛也好，乃至以前不信佛，只要心净，随时清净无念，他已经到了，他当然不需要佛，因为他就在佛的境界里，这个道理是一切佛最深、最秘密的行愿法门。

所以佛叫一声阿难，“此是诸佛甚深所行”，深密的道理就在这里。“难可信解”，一般人很难相信，为什么不能相信呢？因为他理解不到，所以难可信解。

阿难多闻强记

“汝今能受”，你现在能够接受这个道理。阿难是释迦牟尼佛的兄弟，同宗亲叔伯的兄弟。阿难在佛在世时，多闻第一，学问渊博，记忆力好，佛说的话，他都记得。所有我们今天看到的经典，都是靠阿难记忆的功德记录下来的。但是他在佛在世的时候，没有悟道，在十大弟子中，只是多闻强记而已。

等到佛逝世以后，住持正法的迦叶尊者——禅宗的第一位祖师，集中了五百罗汉开会，要把佛所讲的经典记录下来，但谁记得完整呢？只有阿难。既然五百罗汉都证得神通，得了智慧，得了无漏通，无漏通是般若智慧的成就，应该多闻强记才是，不见得，因为每个人修法的路线不同。所以一般得道的罗汉分两种，一种具备神通，一种不具备神通，都是证果的罗汉，修法路道不同。

这五百罗汉博闻强记的本事都不如阿难，但是阿难没有悟道，主席迦叶尊者把他关在门外，不准他进来。这是迦叶尊者故意救他，大概释迦牟尼佛秘密交代给他，这个兄弟只有靠他来救，佛在世时对他也没有办法。阿难在《楞严经》上讲，我想你是我的哥哥嘛！你得了道分一点给我就好了。他有这种思想，不是至心受持。结果迦叶尊者说，现在门统统都关了，我们都在入定等你来做记录，有本事你自己进来。他当然进不来，这一急，赶紧盘腿打坐参禅，七天证得阿罗汉果，又来敲门，迦叶尊者说进来，他说好，就进来了。五百罗汉都向他恭喜，请他上座。所以每一本经典都有“如是我闻”这句话，就是说：我当时听到佛是这样说的……把当时整个情景背诵出来，五百罗汉在旁边证明。最后记录完了，有错没有？大家说没有错，就这样记录完成一本经。

佛在《药师经》上告诉阿难：你现在能够领受，应当知道不是你的智慧，不是你的功力，“皆是如来威力”，都靠成就的诸佛菩萨，也靠你自性佛的感应，每一个人的自性都是佛，清净面的感应，所以你能够懂。

我们是因地菩萨

阿难！一切声闻独觉，及未登地诸菩萨等，皆悉不能如实信解，唯除一生所系菩萨。

他说你要晓得一个人只念一个药师佛的名号——“南无药师琉璃光如来”，我们现在念 “南无消灾延寿药师佛”也可以，只要这一句就能够成功，你能够接受、相信，已经了不起了。实际上，这个秘密是一切小乘的声闻乘、缘觉乘，以及大乘未登地的菩萨，都不能如实、真实了解相信的。

尚未成就的叫未登地，成就的叫登地。我们学佛也一样，开始学佛都是未登地的菩萨。佛说凡是未登地的菩萨，都不能如实、真实地相信，也不能真实地理解到这个境界，不能理解为什么只念一句佛号就有这样大的功德。

“唯除一生所系菩萨”，除了什么？除了一生所系菩萨。系就是用绳子拴住，譬如说释迦牟尼佛过去了，下一位成佛的是弥勒菩萨，十地以上的菩萨，经典叫一生补处。一是指“一实之理”，从这“实际理地”，发生无量功德妙用。十地菩萨至此，只少如来一位。再进一步，再上升一地，他就成佛了，跳出三界不来了。这一生还系在第十地。到了第十一地就是佛地，所以叫一生所系菩萨，马上就要成佛了。换句话说，他的成就已经大彻大悟，到了成佛的境界，才懂得这个道理。

药师如来功德说不尽

阿难！人身难得，于三宝中，信敬尊重，亦难可得。

因此佛沉重地说：“阿难！人生难得啊！”我们今天能生而为人，这个生命得来很不容易。“于三宝中，信敬尊重，亦难可得。”虽生为人，能够信仰佛法僧，走在正信的路上，能够相信尊敬佛法，也是很困难的事，难能可贵。

闻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复难于是。

上述有两个困难：一是人身难得，上次我们讨论过；二是在难得的人身中，有正信也很难。

假使我们在社会做一个民意调查，几千万人中，有宗教信仰的人，以我的估计恐怕只有一半 （中国与外国不同），中国人大概一半以上不信宗教，对宗教反感，尤其青年一代。西方文化思想的基础是建立在宗教上，现在西方文化基础也开始动摇了，对宗教也很反感。

以中国人而言，百分之七十信仰中，能够信仰三宝、信仰佛法的人数的确不多，不是说拜拜就是佛教，那个乱七八糟拜的，那个都不是，都不算。

这两种都很难，在这两种困难当中，听佛经说念药师琉璃光如来这个名号，会得一切的好果报，恐怕一般人更不能相信了，这比以上两种困难，还要困难，这是佛说的。

阿难！彼药师琉璃光如来，无量菩萨行，无量善巧方便，无量广大愿，我若一劫，若一劫余，而广说者，劫可速尽，彼佛行愿，善巧方便无有尽也。

我们要注意这段，到这里差不多都是结论的话。他说我告诉你，这位药师琉璃光如来佛，从发心修道到成佛这个阶段，不晓得做了多少大乘的行愿。他的行愿，他的行为，行善的功德，以及他所造就的各种善巧方便，各种巧妙的法门，世间法，出世间法，乃至他的愿力，释迦牟尼佛说，我拿一劫的时间或一劫多的时间来详细说他的内容，我告诉你：“劫可速尽，彼佛行愿，善巧方便无有尽也。”

佛经所讲一小劫是一千六百七十九万八千年，一劫半等于二千五百万年，小劫不是大劫。他说拿一两千万年的时间天天说他的内容，讲他的愿力和他的功德，我也没有办法把他说完。

你们要注意，药师佛也代表了解决一切众生心理病和生理病的痛苦。佛说这个奥秘我真的没有办法说完。所以念一个佛的名号，可以得到那么大的功德，那么大的果报。

救脱大菩萨

尔时众中，有一菩萨摩诃萨，名曰救脱，即从座起，偏袒右肩，右膝着地，曲躬合掌，而白佛言：

当时听佛说法的大众中，有一菩萨摩诃萨，“摩诃”二字是译音，翻成中文是“大”的意思。为何叫菩萨摩诃萨？当时翻译经典是外文倒装句，若以中文叙说就不那么记载，而是“尔时众中有一大菩萨”。然而“大”字还不足以完全概括其义，什么大呢？人大？量大？还是智慧大？其中包括很多涵义，翻不完，只好保留原文叫菩萨摩诃萨。

此时众中有一大菩萨，名号叫救脱的，救苦救难，帮助人，使人解脱一切痛苦和灾难的，叫救脱菩萨。他从位子上站起来，依印度的礼貌，“偏袒右肩”，把袈裟搭在另一边，右肩膀露出来，跪下来，“曲躬”，把身体弯下来，跪着合掌问佛问题。

大德世尊！像法转时，有诸众生，为种种患之所困厄，长病羸瘦，不能饮食，喉唇干燥，见诸方暗，死相现前，父母亲属，朋友知识，啼泣围绕。

救脱菩萨提出一个问题，他说佛啊！像法转时，就是我们这个时代，佛教把人类劫数分成三个阶段，正法时期很短，佛在世的时候；佛过世后，佛像和经典还在，叫像法时期；将来到了末法时期，这些经典自然都没有了，不需要你反对，不要运动就没有了，就完了，不会要了，那是末法时期来了。现在经典、佛像都还存在，还是像法时期。

在像法时期，未来的时代，将来人类的文明越进步，各种病痛越来越多。救脱菩萨说末劫时，病越来越多，“长病羸瘦”，人越来越瘦。譬如人得了癌症，越来越瘦。现在小姐怕胖，拼命想减肥，到瘦的时候，念药师佛都来不及了。

临终境界

长病羸瘦，瘦得干了。不能饮食，吃不得，也喝不得。喉咙干了，身体干了，吞也吞不下。现在科学进步，在医院里用管子插着喂东西，但是到底时间不能维持长久。这形容人快要死的时候，开眼闭眼，看到四面都是黑暗的，气色、脸色的黑暗也出现了，这是死相现前。到了这个时候，父母也好，太太、丈夫也好，儿女也好，朋友也好，一般认识的人，纵然围绕着你哭，也听不见了。

然彼自身，卧在本处，见琰魔使，引其神识，至于琰魔法王之前。

肉身躺在病床上，灵魂离开了。“见琰魔使”，看到阎罗王派来的使者，琰魔就是阎罗的梵音，阎罗是管生死的，使是派来的差使。通常人死以前，会看到这些鬼，看到过去的人。“引其神识”，领导他的神识，“至于琰魔法王之前”，到阎罗王那里听候裁判。

然诸有情，有俱生神。

一个人生下来时，与他生命俱来的有一个神，其实这个神并不是另外有个鬼，不是另外的，而是我们生命心意识里那个神识。一个最坏的人，有时候也有善心、清醒的时候，这一点善心，这一点清醒，就是他理性的神识。这个必须研究唯识法相，这是讲生命根本的东西。

随其所作，若罪若福，皆具书之，尽持授与琰魔法王。

自己一生，与生命俱来有一个神识跟着，你自己做了些什么行为，不管做善的、坏的，自己都有记录，那么，到了生命临终的时候，在东方文化讲见阎罗王，西方文化则见上帝受审判，都是一样的。授与阎罗法王，受一切审判。

尔时彼王，推问其人，计算所作，随其罪福，而处断之。

这是拿人世间来形容，计算他一生所作行为、善恶功过来定他的罪。

中国小说《西游记》，你们有没有看过呢？《西游记》为什么写唐僧取经？因为唐太宗生病了，为了某一件案子，见到阎王。因为唐太宗求雨，龙王说他求得厉害，只好多给一点，但只舀了两瓢，就把人间淹死了很多人，房子也倒了。所以这个案子要唐太宗到地狱证明。当然阎王见到他很客气啦！站起来，一个是人间的帝王，一个是阴间的帝王，平等平等。唐太宗说：我现在已经来啦！阎王说还没有还没有，有一件案子需要你来当证人。唐太宗看了地狱的情形很害怕，当帝王也照样要受审判。

最后案子判完了，阎王说：你阳寿还没有到，不必到我这里来报到，将来死的时候，到我这里来挂个号就好，你是到天庭受审的。唐太宗心里害怕，就跟阎王拉交情，看看阴间什么都有，阎王送他一样东西——北瓜，黑颜色的，我们夏天吃得到。台湾话叫乌瓜，菜市场都有。问了半天，他说你地狱里头有没有缺什么呢？没有南瓜，唐太宗说好，我马上派人送来。所以征求天下哪个人肯死，到阴间送礼，送南瓜，有个叫刘全的，送南瓜到阴间，当然送去就不回来了。所以我们死后，在阴间还能吃到南瓜，因为唐太宗送过礼了。

我们一生所做的，可以欺骗别人，也可以欺骗自己，到了临死的时候，等于你做梦一样，自己一生的好坏，在梦中你没有办法欺骗自己，完完全全现出来。

所以，佛说到快要死的时候，这个病人还没有完全断气，像现在医院是给你上氧气，很多上氧气的人神识差不多已经离开了，氧气作用使脑细胞不死，脑细胞不死亡就还活着，氧气一拿掉，一两分钟内就死了。我常常看到许多朋友上了氧气，我就摇头，我觉得很虐待，不上氧气立刻可以走的，结果上氧气拖两三个月的很多，拖得很辛苦，我为什么晓得？因为有个老朋友七八十岁了，临死时没有亲人，只有我做主，最后都是我办，我常常办这种事，因为他没有亲人在这里，我来替他办。医生一来，我说给他上氧气，这句话一讲，拖了三个月。这期间我又不能告诉医生把氧气拿掉，拿掉立刻死，硬拖了三个月，在床上大小便，我还要求我的学生做好事，四个人一天轮两班，还要给这位老朋友洗大便换被单。我的学生跟着我也是倒了八辈子霉，服侍了老人家三个月。这中间我就后悔，当时不讲那句话，半个钟头就没有了，我只要买棺材、买地，给他送了就好。如果我叫医生把氧气停掉，又会蒙上嫌疑，所以做人做好事很难。

其实氧气上了以后，这个时候脑细胞死不掉，有些神识早已离开，躺在床上大小便，又不能转动，屁股都烂了，肉体等于十分之八九已经死亡。所以，我告诉学生，假使我到了这个时候，千万不要给我上氧气，也不准送医院，如果给我上了氧气，假使我走了，做鬼都要托梦吓你一下！（众笑）

时彼病人，亲属知识，若能为彼皈依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请诸众僧，转读此经，然七层之灯，悬五色续命神幡，或有是处，彼识得还，如在梦中，明了自见。

我晓得很多庙子都在做药师佛消灾延寿的法会，很多信佛的，在家也供药师佛。那么，这里头有很多问题。

他说，这个人将死未死之际，先是意识不起作用，四大分散，最后才是第八阿赖耶识离去，研究唯识，这些都要搞清楚。

医院里上氧气的人，等于已经死了十分之七八，甚至十分之八九，到身体完全冷却了才整个死亡。但是一个人断了气，身体不会完全冷却，你摸他的身上会有象征，总有一部分还保存微温，第八阿赖耶识还没有完全离开，这个时候，身体碰不得，碰到，虽然没有知觉，但是有感受，感觉很不舒服，这就是神识。

所以，唯识讲八识——八个部分，现在心理学只晓得意识。西洋心理学充其量只晓得下意识，下意识还是第六意识，心理学对第七识似乎还不能了解，第八识更不懂了。心理学若要更深一层地研究，必须要了解佛学的唯识论。

死而复活

这个时候，据佛经上说，还可以救，不过很难了。这时亲属朋友们，或感情最好的人，“若能为彼皈依世尊”，为病人皈依药师琉璃光如来。“请诸众僧”，我讲真话，不讲客气话了，出家要修到无心地，才能称僧宝，换句话说，已经开悟了、得道了。其次，因出家而戒律精严的，也可以称僧宝，在家悟了道的，也可以属于僧宝之流。普通不管在家出家，修持没有到达无心地，或者戒律不精严，不能叫僧宝。但是，不管念佛也好，任何法门能够做到“至心受持，一心不乱”，也属于僧宝。

“请诸众僧”，请得道的高僧，“转读此经”，专念这个经典，“然（燃）七层之灯”，七层宝塔都放灯光。有许多庙子的药师法会，就是燃七层宝塔的灯光，现在用电灯很方便，过去用油灯。中国有很多风景名胜的塔庙，就是盖七层。

“悬五色续命神幡”，挂五色续命神幡，庙子挂着用布做的，长长地垂挂下来，有一定的尺度，有一定梵文咒的画法，现在也有流传，是不是完全合规定有问题。

“或有是处”，五色续命神幡挂起来，要供养僧众，请得道高僧来住持，借佛法的法力“彼识得还”，可以把还没有完全离开身体的神识拉回来，这是勉强而行之。古人的确有这种成果，我年轻学佛时，在大陆也看到过。

譬如我老师的岳母，快要断气，老师和师母俩人跑去找皈依师父光厚老和尚，我们都晓得他是肉身罗汉，有道。老师和师母两人跑去把他拖来。他说：“你的丈母娘已经死掉，我有什么办法？”“师父啊！我皈依你干什么？皈依你就是崇拜你有道啊！这一下就是用到师父啦！你不行，我皈依你干什么，我还叫你师父啊？”“去！去！去！你这种徒弟，讨厌！我不要！我不要。”“管你要不要”，两人就把他从床上拉出来。“唉啊！要死了，我有什么办法？”“管你有没有办法，你跟我去看看！”他一来，在老太太头上摸两下：“喂！起来！起来！”老太太就醒过来了，就好了，那真是怪！

他一年到头只穿一件衣服，又脏又臭，烂兮兮的一个和尚，他就有那么大的神通。人家说师父啊！你真是道德高，“去！去！什么道德！什么神通！我晓得什么？”“她本来没有死嘛！你们以为她死了，我动动她，她就醒了嘛！”他也不承认，有道的人他不会说自己有道，说自己有道的人，那个道也差不多了。

例如世界上有些人，说自己又懂得鬼，又懂得神什么的，自己还是迦叶尊者投胎转世啊！有人问他：“南怀瑾你认识吗？”“认识，我们还是师兄弟。”“哪里的师兄弟？”“释迦牟尼佛前在一起的。”我还不晓得我们是释迦牟尼佛前在一起的，他都知道，奇怪了。所以，只有像光厚老和尚这样有道的高僧可以做得到，但是多难啊！

“或有是处，彼识得还，如在梦中。”等他回来，醒了，好像从梦中醒来一样。

“明了自见”，自己离开身体以后的经历，他都记得。还有些则不一定，你就是请有道的高僧念经，照这个办法，点燃七层之灯，挂起五色续命神幡，也不是一下就可以救回来。

或经七日，或二十一日，或三十五日，或四十九日。

或者经过七天，或者三七二十一天，或者三十五天，或者七七四十九天，以七天来计算。这样也许可以勉强把他拉回来，但很难啊！

我们看过《三国演义》，诸葛亮晓得自己要死了，他也用这个方法，自己修了七七四十九天，最后只差一天，碰到魏延进来报告前方军情紧急，一进来，报告大元帅，砰！一脚把前面的灯给踢掉了。诸葛亮说算了，没有办法，我命休矣！再也救不回来了，因缘很难凑合。虽然是小说，但那些小说多少有所根据，古人有修过。或者四十九天拉得回来，但都很难。你说亲人来修，亲人又要招呼病人，又要修这个法，谈何容易啊！

彼识还时，如从梦觉，皆自忆知，善不善业，所得果报，由自证见，业果报故，乃至命难，亦不造作诸恶之业。

他说这个人活过来，“如从梦觉，皆自忆知，善不善业，所得果报，由自证见”，梦中醒了，自己平生所做的善事恶事都知道，自己的果报也晓得，因为“由自证见”，看到业果的报应。“乃至命难”，感受到我们活着的这个身体生命，你看起来不宝贵啊！困难得很，很宝贵。因此改过向善，也“不造作诸恶之业”，不造恶业了，这才改得了，你看多难！

现在大家都在修药师法会，点灯啊！每个人点一盏灯出五百块钱，药师佛保佑我活一百岁，那我还愿意出五千块钱呢！我还想活五十年，哪有那么便宜的事？那就是迷信，正信修法好难哦！

是故净信善男子善女人等，皆应受持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随力所能，恭敬供养。

要净信，不要迷信。“随力所能”，平常就要修行，不要临时抱佛脚，平常要这样修，修密宗也是。像我的佛堂，灯昼夜都亮着，不只是药师佛的灯，供的任何灯任何东西都是一样。譬如所供之水，随时都要换，要很恭敬。那么，这是什么道理呢？这就是《药师经》的密法了。

脚底心为何是红的

刚才有两位同学看了药师佛像，提了一个问题很好。你看一堂人，看了就看了，没有人提问题，这是不得正信，出家在家一样。你们再看看，佛像有什么问题？虽然这两位同学并不是大智慧所提出的问题，但是他们很留意。他说：老师啊！药师佛一身都是青光，脚底心怎么不同？是红的。我说你参参看啊！第一个同学讲了，第二个也来问这个问题，怎么脚底心是红的？

一个真正学佛修道的人，随时随地都是话头，都是问题。如果觉得自己很聪明，一点都没有问题，实际上是个大笨蛋，笨蛋中的臭皮蛋，还发酸哩！笨得这个样子！药师佛像天天看都提不出问题。

肉身修持到了的人，本身中脉通了，自然都是在天青色的境界中，像早晨起来，东方太阳刚出来，万里无云，天是青的，朝气，生气，这是修行到了。那么，脚底代表什么？脚底心是生命的根源，如果肉身修到了，这个肉身可以不坏。它是欲界的升华，炼精化气，红代表了能源。所以功夫到了，手心脚心发红。人的生命在下部，精从足底生；人的衰老死亡，从脚底开始，越老两条腿越走不动。

因为有两个同学有眼睛有头脑，提出这个问题，我答复你们一下，不然，我就不讲了。

又如修药师法为什么要燃灯呢？点了灯就死不掉，那现在电灯多亮啊！世界上就没有死人了吗？这个灯真正燃的是什么灯！要提问题啊！现在我帮你们提问题，只好如此，无可奈何！

真正的灯是心灯不熄。七层宝塔也就是代表这个肉身。怎么叫七层？内在一步一步的功夫，一步一步气脉转化的功夫，加上自己修行的功德不断累积。怎么叫七层宝塔呢？前五识，眼、耳、鼻、舌、身，第六意识，第七末那识，所以是七层宝塔，不是八层，这些都有涵义的。这七层宝塔如何点亮呢？明心见性。明心见性就是点燃了心灯，如此就能发出生命的光辉，道理在这里。所以，学密法修行要通教理，这种教理不是普通的教理。

尔时阿难问救脱菩萨曰：善男子，应云何恭敬供养彼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续命幡灯，复云何造？

阿难问救脱菩萨，你讲出这个秘密的法门，救苦救难，脱离苦海，那么，供养药师佛的灯与幡是怎么制造呢？这是讲有形的，庙里药师法会经常用。

供养比丘僧

救脱菩萨言：大德！若有病人，欲脱病苦，当为其人，七日七夜，受持八分斋戒。

“大德”是客气的称呼。你为你的亲属发愿“受持八分斋戒”，吃长素更好。

应以饮食，及余资具，随力所办，供养比丘僧。

应该用饮食或其他资具，随你能力所及，譬如我穷，只有一块钱，我供养一块钱；你有钱，能花一亿就花一亿，供养出家的法师们。所以学佛第一步，先学供养。将来再好好跟你们讲，现在佛学很昌明，大家不晓得修佛之道，搞了半天不晓得为什么要供养？什么是供养？上次提到四事供养：饮食、衣服、卧具、汤药。那么，为什么拿钱供养呢？因为钱是通货，可以自由选择买到这四种，供养是诚心，尽我所有供养。

密宗木讷祖师很穷，去见师父学佛，师父不理他，因为他没有拿供养来。难道他师父真的贪财啊？那是测验这个人的心。师父啊！我只有我自己供养你，身口意供养。

现在你们也学啦！老师啊！我身口意供养你。这些都是空话！造业！身口意供养，你的身体都属于我的啰！我说大便是香的，你去吃，你就要去吃，你做得到吗？喂！你身体都供养我，就属于我的嘛！随便造口业，以为自己讲得很好听。你要晓得讲这句话是造口业，有口无心叫妄语。

木讷祖师真的身口意供养，所以他师父还用各种各样方法试探他，故意叫他一个人盖房子，花了几年的力气，一个人背着砖头木头盖，盖好了，问他：你盖这个干什么？师父叫我盖的。没有啊！我没有讲过这句话，那块地好好的，你给我盖房子？拆掉！拆掉就拆掉，唉呀！师父我错了，大概当时听错了。等他拆完了，师父说我后面有块地，你要给我盖房子，又去盖。东西南北都盖完了，背砖头背多了，背都烂了，骨头都露出来了，还被师父打、骂。师父的儿子看不过去，来帮他搬砖头，被师父知道，把他叫来痛打一顿、骂一顿，你算什么东西？我的儿子多娇贵啊！你怎么可以跟我儿子比，叫我儿子帮你。师父啊！不是我叫，是师兄自己来帮忙。嘿！不行。打了以后，拆掉。他又去拆掉，没有怨言。师父暗中都在掉眼泪，故意磨炼他，晓得他业重，用这种方法来消他业障，可是他没有怨言，没有翘个嘴巴说：师父我要回去了，或者我怎么样了，再不然就毁谤老师，或者跟老师发一顿脾气。

唉呀！我看你们那个业造的啊！地狱里建筑工程也很快，已经加了好几层，将来地下室有你的份，真的。当然我不是明师，不过现代人不懂得修法，以最小的小心眼，最便宜、偷巧的代价，想求如来大法，正如达摩祖师所说：“诸佛无上妙道，旷劫精勤，难行能行，非忍而忍，岂以小德小智，轻心慢心，欲冀真乘，徒劳勤苦。”

你看二祖求法，砍了手臂还挨了骂。自己没有钱供养，把手臂砍下来，师父啊！这表示我的诚心。达摩祖师也不吃腊肉，更不想吃人肉，二祖为什么把手臂砍下来？没有东西供养，以身供养。

你们现在来骗人，老师啊！我以身供养。我听多了，也看多了。无上大法，旷劫精勤，岂是小德小智，轻心慢心，所可妄自希冀。达摩祖师也讲，佛法无上妙道，多生累劫修来，你献一点小殷勤，拍一点小马屁，表示自己很恭敬，嘻！你不要来骗我。你看他这样骂二祖，木讷祖师也一样受骂，古人是如此求法求道。

现在讲供养，红包里放一点钱，好像买法一样。真正有道的人，给你买得了的吗？你金银财宝堆积如山也没有用。你是个至诚的人，一毛钱不花，你跑开，他还拉你，假如你是那个根器的话。这是佛法的重心啊！

昼夜六时，礼拜行道。

这里讲到供养佛、法、僧。“昼夜六时”，一天二十四个钟头，古人一天十二个时辰，一个时辰是现在的两个钟头。白天六个时辰，夜里六个时辰，叫昼夜六时。

礼拜行道

“礼拜行道”，要拜佛，拜法，拜僧，拜师，你做得到吗？你磕九个头，腿就爬不起来了！昼夜六时礼拜，还要行道，什么叫行道？譬如修般舟三昧也叫行道，随时随地都在戒律中。你们要注意啊！真正行香时，两只眼睛只准看地下前面三尺或五尺左右，目不斜视，端容正走不变，随时心念专一。哪像你们行香？快点！快点！（轻声）有时看到别人，心里还生气。你们还行道呢！我都看得很清楚，只是跟着玩玩，实际上我也是，老了，没有东西玩，看着你们好玩，跟着你们玩。什么讲经说法？都是跟你们玩的，哪里找到一个真正修道的人？

供养彼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读诵此经四十九遍。

昼夜六时，随时念诵此经，不是只念四十九遍，你不要只看到四十九遍以为占了便宜。“昼夜六时，礼拜行道”，一分钟、一秒钟都没有松懈，供养彼世尊。

“读诵此经四十九遍”，其实只念经四十九遍，那还简单，你要注意下面的两句话。

然四十九灯，造彼如来形像七躯，一一像前，各置七灯，一一灯量，大如车轮，乃至四十九日，光明不绝。

或者画，或者塑七尊药师如来。每一尊佛像前，各摆七盏灯。现在都用电灯还方便，如果当时点油灯，点药师灯，哪有那么大如车轮的？昼夜还要亮着，那要多少油啊！我以前在峨眉山上闭关三年，点的是青油灯，储备了很多，这些都是钱！所以修密坛都是钱。

造五色彩幡，长四十九搩手，应放杂类众生，至四十九。

彩幡写上“南无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一搩手大概有六七寸，以此计算四十九搩手长。

“应放杂类众生”，杂类众生指的是飞鸟、乌龟、蛇鳖之类，最好的放生是放人，你去放放看。你们都买乌龟放生，现在我请你们把我放生掉，我也是众生啊！怎么放？假如你们能把我送到一个清净的地方，一天也不要讲经，也不要上课，万事不管，打打坐，我宁愿你们把我放生了，功德无量！

所以，“应放杂类众生”，畜牲道的众生不是人，但人也算众生，换句话说，你救人一命，比造一间塔庙还好。你当医生救人也好，你做好事救人也好，譬如此人快要被车子撞到了，你武功很高，手一推，把车子推开救了他的命，这算一件功德。你看培养功德好难啊！你以为供两个钱，唉呀！我做了功德。你做功德？你还做了母德呢！要注意啊！做好人做好事第一。

可得过度危厄之难，不为诸横恶鬼所持。

那么，这样到四十九天，这个难关过了，不会得横死，将来要得正死。什么叫横死？下面会讲到。

天灾国难

复次，阿难！若刹帝利灌顶王等，灾难起时，所谓：人众疾疫难，他国侵逼难，自界叛逆难，星宿变怪难，日月薄蚀难，非时风雨难，过时不雨难。

救脱菩萨再次告诉阿难，当一个国家的领袖，国家发生灾难，要把责任挑起来。譬如大传染病来了，当年我们看到瘟疫一发生，一天一个村庄，一下子就死光了，棺材用机器做都来不及。现在我们在台湾，大家都在享福，不要把福报享完了，很严重的，要修善啊！

或者“他国侵逼难”，譬如当年抗战，日本人打中国，我们受的就是侵逼难。后来美国在广岛投了一颗原子弹，遗害至今，现在日本果报还没有完，等于还在受美国控制当中。

或者自己国家叛变的灾难，或者是天文衍变，星宿异变的灾难，或者日蚀月蚀的灾难，或者“非时风雨难”，水灾，风灾，或者旱灾“过时不雨难”，碰到这些，为了息灭大众灾难，这个责任都在领导人身上。

彼刹帝利灌顶王等，尔时应于一切有情，起慈悲心，赦诸系闭。

这些皇帝对于自己国家的国民，应发起慈悲心。“赦诸系闭”，古代有大赦，把罪人都放了，历史上很多国家有大赦，有些人放了，有些人重罪减轻了。

依前所说，供养之法，供养彼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

照前面所说的办法，供养药师佛。

风调雨顺 国泰民安

由此善根，及彼如来本愿力故，令其国界，即得安隐，风雨顺时，谷稼成熟，一切有情，无病欢乐。于其国中，无有暴恶。

照此法做，领导人出来修，保佑一国国民的平安。

药叉等神，恼有情者，一切恶相，皆即隐没。

管这个世界的药师如来的护法有十二个神将，药叉神下面的小夜叉、恶神都不会来捣乱。

而刹帝利灌顶王等，寿命色力，无病自在，皆得增益。

在他本身的寿命，“色力”是他的身体，身体属于色法，会得长命。

阿难！若帝后妃主，储君王子。

皇帝的皇后、妃子。“储君”就是太子，如皇帝生了好几个儿子，一个是太子，其他都是王子。

大臣辅相，中宫彩女，百官黎庶，为病所苦，及余厄难；亦应造立五色神幡，然灯续明，放诸生命，散杂色花，烧众名香，病得除愈，众难解脱。

“黎庶”，即老百姓。“及余厄难”，碰到别的灾难。

尔时阿难问救脱菩萨言：善男子！云何已尽之命，而可增益？

阿难问救脱菩萨：你讲的好奇怪！怎么快要死的人，修这个法门还会救得回来，好奇怪！

救脱菩萨言：大德！汝岂不闻如来说有九横死耶？

你没听过如来说人的生命有九种横死吗？这句话答复了，正死的人没有办法救了。果报完了，就该死了，横死还可以救。

寿终正寝

现在时代不同，处理亡者的情形也不同。讲到中华文化《礼记》这本书，我们小时候在家乡，为什么讣文上写“寿终正寝”？老年人一定要死在自己家里的床上，正寝是父母住的大房间，一定是老年的父母睡。死了以后呢？按照古代中国礼节，父亲或祖父过世了，由儿子、孙子为他洗澡，抹完了换衣服，穿七套衣服，有几个女婿就盖几条被子。我过去看过某位老太太死了，盖十二条被子，十二个女婿，一人一床。老太太死了，由媳妇、女儿洗澡、换衣服，慢慢地移动。刚死不准动，放在门板，抬到正厅，点上灯，灯是引路，实际上是《药师经》的道理。一盏明灯照路，三天不准动，所以要守灵，而且要守在死人旁边，有几个原因要说明，因为中国过去同佛学道理一样，不准随便碰死人的身体，要过三天以后才能动。什么原因？人有一种病叫假死，会死而复活，假死病也是横死病，不是真死，所以常有死后复活的情形发生。

现在不然，刚一断气就送殡仪馆，到了那里，全身脱光，像咸鱼泡在水池里一样，一股药水、死人味道，男女老幼都裸体放在池子里。到了出殡那一天，把他弄上来，刷呀！洗呀！就像洗猪一样，用刷锅的刷子，刷得干干净净，衣服都是别人搞的，口红一擦，一化妆，蛮像死人的样子。

古礼是最合道理的。可是现在不管了，只要一断气，心脏不跳了，也不管是不是完全死了，就已经抬走了，送到冰冻室、太平间一冻就死了。

我有个朋友死了，送到太平间以后，他们半夜把我叫醒，要我去处理，我没有办法，这种事我常干。我跑到太平间一看，那天台大医院生意特别好，停满了，里面阴沉沉的。还有一个朋友跟着我，我说你们站在门口等。我晓得他胆子小，不敢进来。他后来告诉我，去看那位朋友一趟，病了七天啊！

死人脸孔都盖住了，我进去一个一个拉开来看。太平间冬天都没有人，我说：“请问管理员是哪一位？”叫了半天，我还真怕躺着的人当中，有一位站起来说：“是我！”我还不晓得该怎么办呢！结果，总算管理员出来了，端着一个大锅，手上还端着一碗饭，夹了一块五花肉。他说你找哪一位？我说那一位。他嘴里含着饭，叼着五花肉说：“这儿！这儿！上面那一个。”我真佩服，真要向他顶礼膜拜。这个时候，如果换是我，还不一定吃得下饭，为什么？你知道吗？旁边躺的都是肉啊！那可真难受，他还吃得蛮香的。我说上面我也够不到，他说你端个凳子嘛！上去一看，不错，再摸一摸鼻子，真断了气了，给他盖好下来。到这个时候，你要把自己空了，生死一如，没有什么。

是故劝造续命幡灯，修诸福德，以修福故，尽其寿命，不经苦患。

问题在这里，你说我念《药师经》怎么没有灵，你出了钱念就有灵啦？自己本身要做好事啊！要修一切福，做一切道德啊！“以修福故，尽其寿命，不经苦患。”你平常做好事，修福报，为自己的子孙，为自己的父母，为自己培养福报，才能不经苦患。

九种横死

阿难问言：九横云何？

哪九种横死呢？

救脱菩萨言：若诸有情，得病虽轻，然无医药及看病者，设复遇医，授以非药，实不应死，而便横死。

有些人生了病没有钱医治的，或者医生医错了的，都叫横死。

又信世间邪魔外道妖孽之师妄说祸福，便生恐动，心不自正，卜问觅祸，杀种种众生，解奏神明，呼诸魍魉，请乞福佑，欲冀延年，终不能得。

求神问卜，不好好医病，靠画符念咒，或者杀生拜神，算命看相啦！这些都不是正信，因此把病拖死了，也叫横死。迷信死的，求神拜拜啦！杀猪宰羊或画符念咒，吃香灰等等，这些都是横死。

愚痴迷惑，信邪倒见，遂令横死。

迷信邪见、倒见，把病人拖死了。

入于地狱，无有出期，是名初横。

走偏路迷信而死的，不但没有好处，还入地狱。这是第一横死。

二者横被王法之所诛戮。

第二种是犯了法，被判刑枪毙死的，杀头死的，坐牢死的。

三者畋猎嬉戏，耽淫嗜酒，放逸无度，横为非人，夺其精气。

因为打猎游戏，吸毒嗜酒嫖赌，花街柳巷跑多了，本来还可长寿，自己搞坏了，横死；或被鬼神取走精气而横死。

四者横为火焚，五者横为水溺，六者横为种种恶兽所啖，七者横堕山崖，八者横为毒药、厌祷、咒诅、起尸鬼等之所中害。

被火烧死，被水溺死，在山上被野兽吃掉，爬山碰到山难，吃药吃坏了，中毒而死，或者被画符念咒咒死的，或者起尸鬼之所中害。你们去看病人，或到太平间看尸体，不要学我，那真怪啊！其中那个尸气，的确很严重。我虽然那么讲，每次回来都要病好几天，不过别人看不出来，我内在晓得生病了，好久的功夫才把它赶出去。

尸气实际上是一种病气，你到底闭不住呼吸，非得呼吸不可，即使完全闭住呼吸，细菌还是会进来。一个人死了，腐坏、阴沉的尸气散发出来，闻那种味道实在很难过，功夫差一点，抗不住，所以进这种房间最好戴着菖蒲、茴香等避邪的口罩，万一死者眷属被尸气所侵，赶快买桑枝一钱半、艾叶一钱半、菖蒲一钱半、雄黄五厘、朱砂五厘。将桑枝、菖蒲、艾叶煎煮后，冲服雄黄、朱砂，并洗擦身体，可去除尸气。不然如果这样病死了，也是横死。

九者饥渴所困，不得饮食，而便横死。

第九种，饿死，渴死，都是横死。所以，你看正命而死有多难啊！无疾而终，寿终正寝，那个叫正命死。

是为如来略说横死，有此九种，其余复有无量诸横，难可具说。

现在只大概地讲到九种，实际上横死还有很多很多，说不完。

无疾而终

我们一般人死了都是横死，真正正命死的人，等于修道到家，无疾而终，预知时至，自己晓得，先说几时要走。我一个朋友修道学佛一辈子，人家不知道。大家总以为做特务的没有好人，做特务的好人多得很。像我这个朋友，来到这里，我在基隆，他也常来看我，道德极好。住在观音山，自己在祠堂修道。九月十九日前两天下观音山，邀一些朋友，九月十九日上观音山，请吃素菜，大家晓得他学佛。

九月十九日观音圣诞，大家到了那里，上个香，念观音菩萨。正在念的时候，他说你们念，我马上来。进去洗个澡，把衣服换好，穿个中山装，上个香，然后跟着大家一起念：“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他拿了张椅子坐着，大家念了半天，回头一看，他还坐在那里。中午吃饭了，叫了半天，嘿！他已经走了，正死。他早晓得，还约好时间，大家一起来念观音菩萨，然后还洗了澡，衣服穿好，上香。

有一天，我们谈起这位先生，大家都很惊讶，又很赞叹，他是这样走的啊！“高明！真高明！”你看他那权力之大，日本人投降，上海几家大银行要他来接收。要说贪污，那钞票多得会把他压死，结果没有。银行老板、上海工商界老板都到了，只知重庆派了一位大员接收，“是哪一位呢？”大家都在欢迎。结果他穿一件破中山装，他不是故意的啊！他没有钱嘛！他很清廉，中山装始终是破的，缝缝补补。他早就坐在旁边，大家以为这个是倒茶的工友，没有注意到。结果到了时间，大家正不知这位大员在哪里，他却站起来说：“我是某人，已经到了，现在宣布开会。”所以你要晓得，很多行菩萨道的都在世法上，你们看不出来。

这样才是正死，他也不告诉你哪一天走，只说办素斋请你们吃饭。大家跟他都有交情嘛！面子上当然要去。他邀的都是信佛的，他的朋友很多，不信佛的他也不请，免得人家啰嗦。

其实每个人生命都可以正死，寿命都很长，可是大多是横死。

灯的涵义

《药师经》所提示的药师法门，其修行的原理在哪里呢？先要以现行的、现在的意识作为生起次第。换句话说，拿现在的名词来说，要从自己的心理建设开始，先扩充自己的心量、愿力，学习药师佛初发心的大愿，以舍己为人为目的。先由心的转变，然后是身的转变。

普通显教都晓得点灯，《药师经》上所讲的灯，以及造《药师经》上所讲的十二神幡。我们现在所流行的显教，庙子上做消灾延寿的法会，燃灯四十九盏，挂的幡虽然不一定有十二个，但也都挂了，只是挂的不同而已，都想以表面的灯与幡，来求得消灾和延寿。有时有效果，这个效果是因为人的诚心，诚能感天，是第六意识的现行所造成坚强、坚固的意念所做到的。这个坚固的意念，不外乎是定的关系，一念至诚就是定，就是佛所说的“制心一处，无事不办”。

真正要修到不死之法，要晓得燃灯与十二神幡的涵义。所谓燃灯，必须要在自己定慧的境界上，发起身心内在的自性光明，这个自性光明不是像禅宗或其他的宗派所讲的理上的自性光明，而是密宗的生起次第着相的光明，也是自心内在由定所引发的光明，等于 《楞严经》上所说的 “脱黏内伏，伏归元真，发本明耀”，就是定力到某一种程度，六根六尘的关系解脱了，自己制心一处，在内部，这个内部不分身体的内或身体的外，就是那个宁静的内部，由自性的功能所发起的神光。那么，在西藏的密法，把这一类的神光，用中文翻译有两个名词，一个名词叫它是“拙火”，一个名词叫它是“灵能”或“灵力”。

所谓拙火，是形容的观念，就是说人体的生命上有一种功能，它永远不发生作用，等于一个笨人，他永远是笨的。到什么时候发生作用呢？当我们把六根六尘，后天的妄念，乃至心理上后天的情绪，一切解脱平稳的时候，生命的这种基本功能就会发起作用，这个时候它并不笨。显教的经典，从东汉以后，一直到唐宋元明清的翻译，就叫作 “三昧真火”。

这个东西在《楞严经》的道理怎么说呢？《楞严经》第三卷开始以后，讲物理世界的“性火真空，性空真火，清净本然，周遍法界，随众生心，应所知量。……起遍世间，宁有方所”。它在宇宙的生命与我们人体的生命中间，无所在，但是也无所不在，要真正得定到一个相当的境界，严格地说，要到三禅定才会真正发起这个拙火光明。

那么，发起以后有两种修法，一种就是发起定，定在拙火光明境上，进入四禅的境界，最后自己到寿命的尽头，业报到最后结束时，以自己定慧的功力，不需要借助外来的、人世间的火力，而把自己炼化。这种情形的修法，在经典上记载，过去在印度，乃至于佛教传入中国，东汉到唐宋这个阶段，还有很多修行人可以做到。元朝以后，明朝、清朝一直到现在，很少见了，并不是因为时代的不同，而是因时代愈向后走，一般人发心修持的功力，同修持理论上的见解不彻底。拿唯识来讲，这是对 “证成”的道理不知道、不清楚，一般人统统在“观待”道理，在思想理论上转，把佛学佛法真正的修法，都变成空谈了。

所以，这必须要证成道理完全修通、搞通了，修持就完全对了。

这是讲药师佛所讲的“灯”，它真正的涵义，是燃起这个父母所生的肉身，内在生命的光辉，那么它自然可以消灾延寿，拿中国的道理来说，自然可以长生不死。

十二神幡的涵义

其次，所谓十二神幡，在 《药师经》上的涵义是什么呢？现在显教庙子上所挂，用布绣些莲花的神幡，这些一挂就可以消灾延寿吗？不可能的。这是个表法，是显教表达道理的方法。所谓十二神幡的涵义，在《药师经》就要圆满结束的时候，明白地告诉大家，它同医学上所讲的，尤其中国医学所讲的十二经脉，有绝对的关系。

我们研究《药师经》，有一点要特别注意，前面一开头，先说明了药师佛的十二大愿，最后本经圆满的时候，说出了十二神将。中间告诉我们如何祈求到药师佛消灾延寿的效果。事实上道理就在神灯与神幡的表法。所谓表法是象征性的意义，好比我们现在流行的术语，某一样东西是某一件事情的象征。象征是个比喻，拿因明三支宗、因、喻的逻辑讲，宗是目标宗旨、大前提；因，引申地说明理由、理论，或者演绎，或者归纳；喻，世界上有许多真正的道理，不是言语文字所能表达，换一个东西来比喻，来做象征，我们反而清楚了。表法的意义，就是因明“喻”的道理。那么经典上所讲的意义，我们就清楚了。

因此，研究完了《药师经》以后，归纳一句话，不是光口念就能达到绝对的效果，要注意啊！要想达到绝对的效果，必须要心行，由现行心理上的修持，然后影响到身，身心合一的那个心行，才能够做到。

我们在圆满结束本经以前，要向大家特别提出来注意，今后大家修持药师佛的忏悔法，或者能够得到真正的效果。现在我们再看原文：

复次，阿难！彼琰魔王主领世间名籍之记，若诸有情，不孝五逆，破辱三宝，坏君臣法，毁于性戒，琰魔法王，随罪轻重，考而罚之。是故我今劝诸有情，燃灯造幡，放生修福，令度苦厄，不遭众难。

这一段原文的经典，是佛经后期翻译加进去的。琰魔王就是我们普通所讲的阎罗王。在中国汉朝以前，没有这个名称，我们要特别注意。琰魔王是佛教文化传过来以后所翻译的文字。阎罗王的名称，是两晋以后，因翻译佛经，佛教文化进入中国以后才出现的，佛经文化加入中国文化，所以构成了天堂地狱的分际。

到了唐代以后，因为佛经大量翻译过来，所以把地狱里的阎罗王，以及佛经原有十八层地狱的说法，慢慢地把地狱分成了十殿，每一殿有一位阎王。用现在的观念来说，我们的文化非常高明，把天堂、地狱都变成人世间的政治组织一样。如果要研究比较宗教，是非常有趣的。

这十殿阎王的人选，在中国换了很多。比方我们都晓得小说上所写的包公 （包拯），宋朝的大臣，一般叫包青天，本来他是第一殿阎王，因为他太严谨，人世间的灵魂一死，到他面前就没救了，统统都下了地狱。后来我们的地藏王菩萨看不过去，把包拯叫过来，“这样不行啊！”所以把包公调到第十殿阎王。地狱审判，等于法院庭审，有各级法院之别。初殿阎王判了，送到二殿，二殿审了，还是不行，一殿一殿审下去，最后十恶不赦的人，再送到包公那儿，没有转弯的余地了。不过还有个人转弯，最后地藏王菩萨会来转弯。

所以，我经常跟神父牧师朋友说笑，我说个比方给你们听，你们做生意啊，怎么样都做不过佛教。每个宗教都在开观光饭店，而且都鼓励人家不要怕死，死了不要紧，到我的天堂来，我尽量招待，怎么好怎么好，最好现在就信；信了，我给你一个证明，将来死了就可以得救。但是佛教说，不要怕死，死了以后到我那个观光饭店，比他们天堂还要好，哪里呢？西方极乐世界。那万一我下了地狱呢？不要紧，我们有分号，有地藏王菩萨在那里等着。万一我上了天呢？不要紧，上方世界也有很多佛。万一我不死不活，在人世间受苦怎么办？不要紧，苦海茫茫有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这些我们看似笑话，却属于比较宗教学的范围。世界上没有一个宗教像佛教一样，四面八方布置了那么多，下了地狱还有十八层。当然，加上我们常说的笑话，现在的人越来越坏，我想现在的地狱还有地下室，地下室也修了几十层。

这个道理说起来是个笑话，在佛学里是属于“不了义”，要特别注意。不了义教有没有地狱？有没有天堂？绝对有。这要彻底地了解，所以要诸位法师们特别研究唯识。但是，是绝对真有吗？“缘起性空”，唯心净土，唯心天堂，唯心地狱，这属于了义教。

所以，《药师经》的本经，你就很难判断了，因为它是通显密两端的，看起来是不了义教，但彻底研究起来，它又属于了义教。我们介绍了这个道理以后，然后才可以看这一段《药师经》，不然对于现代的青年、现代的思想，简直是不能接受，不可以想象。

前面讲过，人的生命有九种横死。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得正命而死，多数都是横死。正命死的人，无疾而终，那才是正命而死。现在假定活一百、一百二十岁，照真正佛法的观念，往往还是属于《药师经》所说的横死。除了一种人，属于再来人预知生死的，几时要走，事先知道，通知朋友几时走，再见，这不属于横死，属于正命而死。即使是我们一般的病死，是不是医药所误都有问题，所以大部分还是属于横死。

如果真正修持的人，《药师经》所透露的消息，生命是自己可以控制的，自己不能把握生命而受生老病死，尤其是病死横死所支配的，都不算是八正道的正命。因此我们要共同地惭愧，自己没有正命地活着。

佛法重孝道

我们这个娑婆世界是属于南阎浮提，在四大洲中的人，而这个管区的生命都属于阎罗王所管。“不孝五逆”，谁说佛教不重孝道？我们晓得佛说法，最注重孝道，不要认为释迦牟尼佛因为出家，就认定佛教是不重孝道。

我常常告诉青年朋友，特别注意，我们有本小说《红楼梦》，这本小说在过去非常流行，这个世纪把它变成一门学问，叫作红学。过去我们看《红楼梦》，年轻的时候迷得都会背。《红楼梦》你真懂的话，那是一部禅学，一部佛法。第一回合开始讲贾宝玉有两句话：“负父母养育之恩，违师友规训之德。”我们在座的人反省反省，我们做了一辈子人，学佛的人都说“上报四重恩”，四重恩有一重是父母恩。我们报了什么？都是负父母养育之恩，违背了师友的教化、教育的德性。一生无所成，造了一生的业，所以贾宝玉最后出家了。

但是你注意，《红楼梦》描写贾宝玉出家，他的父亲说，我只有你一个儿子，你必须要讨个媳妇，给我生个后代，有孙子才能出家。好！就结婚给你生个儿子。又说你要出家可以，必须给我考取功名，因为贾宝玉最反对读书考功名。好，我给你考取。考取了功名，这一下我可以出家了。然后，走了。你看，这是贾宝玉的做法。

你再回过来看我们的老师、教主本师释迦牟尼佛，他要出家，父亲不答应，因此结婚生子都做好，最后出家。成道后，把儿子罗睺罗也度了出家，这是另外一件事。等到释迦牟尼佛父亲死的时候，他自己、阿难两兄弟——释迦牟尼佛的亲堂兄弟、罗睺罗——释迦牟尼佛的儿子等四个人，绝对不准任何人碰父亲的棺材。四个人亲自抬了棺材到灵山，到他说法的讲堂旁边，亲自埋葬，非常讲究孝道。

所以一个人对生身的父母、亲长没有尽孝，人道未尽而能成佛者，绝无此理。青年同学们特别注意。

五逆之罪

所以，很多佛经上提到，不孝不能得好结果。现在也告诉你，“若诸有情，不孝五逆”，不孝是一种。讲到五逆，特别要注意，忤逆是刑法上的一种罪名。你们青年同学研究中国文化、法律的，特别注意，我们汉朝的法律没有 “忤逆”这个名词。到宋朝以后，明朝、清朝的刑法出现了忤逆的名词。这是文化交流受佛教的影响。像我们小时候假使一个小孩学太保，便会听到老一辈的讲：“唉呀！某某小孩犯忤逆。”忤逆是个统称，对父母不孝，一加了罪名就是忤逆。忤逆也代表了不孝顺，这是中国文化。

所谓五逆，在佛教里的解释是：杀父、杀母、杀阿罗汉、破和合僧、出佛身血。五逆在佛学名称上包括了这五种内涵。“破辱三宝”，破辱这两个字要注意，破坏佛法的和污辱佛法的。破和辱的情形有轻重，等于我们研究法律，蓄意伤人可以判五年到八年；假使过失伤人，则判三个月到一年，甚至可以判缓刑，因为一个是有意，一个是无意。破坏三宝罪重，污辱三宝罪轻，但都是犯罪。

我们注意啊！不孝是一种，五逆是一种，破坏三宝是一种，污辱三宝是一种。

因果报应非常快

前几天我们几个老头子坐在一起吃饭，偶然谈笑，也谈真话。想当年五四运动以后，又过了几年，北伐成功了，在激进分子鼓动下，全国破除迷信，把庙子上的神也好，菩萨也好，一个个打了丢到茅坑里去。我们还看到把菩萨塑像绑了，在街上一路拖，又拖又打，又拿小便大便浇到菩萨像身上。当年看到觉得蛮好玩的，我们在座很多老前辈说：是啊！我们当年看到都是这样搞。

我说后来我所看到那些动手的人，没有一个得到好结果的。奇怪了！你说有没有果报？非常明显。据我所晓得，我那个时候，同学好多参加的，像我可以说胆子非常小，看看而已，奇怪，也没有那个胆子去做。有几个很勇敢，上去把菩萨像砍了，往露天的茅厕一丢，然后拍掌大笑。后来过不了几年，等到我从外面念书回来，一问，这些人都报销了，死掉了。怎么死的？听说一个个都死得很惨。你说讲因果报应是空洞的话，但是拿时间来看，一个一个都很明显，尤其我现在感觉到，这个时代，因果报应非常快，大概阎王那里也电脑化了，最近这几年我亲眼看到，简直是现世报嘛！看不出来或是没有感觉，那是因为我们没有定力，没有冷静观察。

这些都是事实，所以了义教的佛经告诉你，天堂地狱在哪里？都在人世间。昨天还有个朋友告诉我，他说，哎呀！今天好难过。我说怎么啦？他说一个亲戚住进了精神病院，一个电话打给他，他就去看了。那个精神病院简直是一个牢狱。我说你看到的还是好的，你没有看到过私立精神病院，一进去你就感觉到，完全是牢狱。所谓地狱在哪里？就在这里。

换句话说，现在医学是进步了，你到开刀房一看，尤其我站在旁边一看，医生护士穿了绿色的衣服，戴上绿色的帽子，全体都是绿的。当一个病人麻醉过后一醒来，看到的就是地狱的境界，你看到的决不会是护士，而是鬼影憧憧。科学的治疗是非常进步，的确对人类有恩惠，但在意识的境界上，地狱就在现有的人间，所以我们要特别注意。

君臣制度就是社会秩序

那么，佛经上讲的不孝、五逆、破坏污辱三宝以外，统统是人道来的。“坏君臣法”，这是古代的文化，君臣，我们看似非常落伍，认为是帝王思想。错了！“君臣”两字，在中国固有文化，不是帝王思想。君是年高有德，足以教诲人、足以领导人都称君。因此我们文化里称君子，子就是先生的意思。臣是听年高有德的人所领导的，所以上古文化“君臣”两个字的意思，以现代话来讲就是“社会秩序”。

秦汉以后的帝王制度，跟周朝以前的君主制度，在中国政治史上是两个阶段。由三代到周朝，那可以说是民主的君主制度；秦汉以后则是绝对独裁的帝王制度。所以秦汉以后的君臣，已经变成统治思想的一种观念；秦汉以前的君臣，是社会礼俗的一种观念。所以，现在我们看到君臣两个字，拿新的观念来理解它，就是社会的秩序，换句话说，是伦理道德。所以说，“坏君臣法”是破坏了伦理道德，破坏了社会秩序。

“毁于性戒”，破坏了根本信念，破坏了根本戒律。戒律是什么东西？简单地下一个定义，就是道德行为的规范。就是破坏了道德行为根本的规范等等，这一切事情，这一切人世间现行的罪行，都归琰魔王随罪轻重加以考核。简单明了地讲，阎罗王主管人的生死，中国过去民间传统的习惯都是那么看的。

那么，要修药师法，如何脱离主管生死的范围呢？“放生修福”。注意啊！不是光念药师佛，一个本钱不花，嘴里念一念，然后烧一炷香，拿一块豆腐拜一拜，回来豆腐还可以用油煎一煎吃，然后心里想：佛一定会保佑我，因为我拜过了。你看！以这种功利思想、功利主义来学佛，行吗？这样你念了一辈子的消灾延寿药师佛，效果也很微末。必须要配合行为功德，“放生修福”。注意！“令度苦厄，不遭众难”，帮助别人，度脱别人的痛苦，牺牲自我，救度别人，乃至救度一切众生，使别人不遭众难，使一切众生不受灾受难，然后加上你自己修药师如来的法门，才能得到正果报。

所以，我们大家念经拜佛，经念完了，应该做的事统统没有做，好像我已念过经了。等于社会上的帮会拜了大哥，拜了老师，你一切就要给我负责，我犯罪都没有关系。这种学佛心理完全错误。

本经就要圆满结束，再告诉大家一个修持的手印，由诸位自己去修了。

现在我们先念一段经文，十二神将的名字，记住啊！

十二药叉神将的奥秘

尔时众中，有十二药叉大将，俱在会坐，所谓：宫毗罗大将、伐折罗大将、迷企罗大将、安底罗大将、你罗大将、珊底罗大将、因达罗大将、波夷罗大将、摩虎罗大将、真达罗大将、招杜罗大将、毗羯罗大将，此十二药叉大将，一一各有七千药叉，以为眷属。

药叉的意思解释过了，有两种。药叉的翻译就是夜叉。有人平常骂人，尤其骂女性朋友，很难听，骂母夜叉。但是中国文学搞错了，好像母夜叉代表又凶又丑，不是的，这是外来文化，由印度佛教文化传来的。夜叉神将，有地夜叉、天夜叉、虚空夜叉，像虚空夜叉又是药师经所讲大菩萨的化身、金刚菩萨的化身。男性夜叉都非常威猛，现金刚相，是大菩萨成就的境界；女性夜叉非常漂亮，都很美丽。

药师佛有十二大愿，真正护法的十二大金刚菩萨，现身为十二夜叉，他的名字就是咒语，千万注意，要记住，十二夜叉的名字就是咒语。

念的时候，下面称号可以去掉，十二药叉的名字一路念下来，最后加一句菩萨摩诃萨，非常灵验啊！因为我不喜欢保密，显也好，密也好，到我手里，我都公开，我的想法也是愿望，道是天下之公道，法是天下之公法。有缘，有信心，你自己拿去；没有缘，没有信心，单独传给你，你也修不成功。

我们晓得佛过世以后，一千四百年间，玄奘法师还没有到达印度以前，唯识宗的一位大师，叫护法，玄奘法师后来所翻译的《成唯识论》主要是取自他的理论。护法大师认为自己所证的义理到了，但是不想肉身死亡，要等待弥勒菩萨下来给他证明，看看他说的法对不对。因此，怎么办呢？念药师佛的名字，求长寿，念了十二药叉大将的名字，求观世音菩萨加庇，结果观世音菩萨现身，带领他，帮忙他结手印，念十二药叉大将的名字，一个岩石山洞打开了，药叉大将亲自把他领进去，然后这个岩石封闭了。所以他在岩石里面等待弥勒佛下来，肉身不坏。

因此，药叉神将名字在唯识宗的记载上，是非常有效果的，要注意，不要轻易看过去。

药师佛的手印

你们要求得成就，必须学会结药师佛十二神将的手印——中指交叉放在两个虎口上，两只无名指交叉，右边压左边，放在中指背上，两个大拇指按在两个无名指头上，食指、小指立起来。手印合掌当胸。

祈求南无药师琉璃光如来，念药师咒一百零八遍或多念，然后念十二神将大名，末尾加金刚菩萨摩诃萨，念一百零八遍，或多念更好。至心诚意，最后不念时，手印从顶上散开。

注意啊！修一切供养，尽心修持，必定成就，我希望你们诸位在座有缘的个个都成就。

同时举声白佛言：世尊！我等今者，蒙佛威力，得闻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不复更有恶趣之怖。我等相率，皆同一心，乃至尽形归佛法僧，誓当荷负一切有情，为作义利，饶益安乐，随于何等村城国邑，空闲林中，若有流布此经，或复受持药师琉璃光如来名号，恭敬供养者，我等眷属，卫护是人，皆使解脱一切苦难，诸有愿求，悉令满足，或有疾厄求度脱者，亦应读诵此经，以五色缕，结我名字，得如愿已，然后解结。

所谓五色丝线打幡结，一边结，一边念。这个结可以打成最简单、最普通的蝴蝶结，一边结，一边念，念完了打十二结，挂起来就是幡。十二神将的名字，一边打一边至诚念，自己生病时念药师琉璃光如来，或打结念十二金刚菩萨神将名字，挂在自己旁边或病人身上，等他好了要散结，不要老是结着。

吉祥圆满

尔时世尊，赞诸药叉大将言：善哉！善哉！大药叉将！汝等念报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恩德者，常应如是利益安乐一切有情。

尔时阿难白佛言：世尊！当何名此法门？我等云何奉持？佛告阿难：此法门名说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亦名说十二神将饶益有情结愿神咒，亦名拔除一切业障，应如是持。

时薄伽梵，说是语已，诸菩萨摩诃萨及大声闻，国王、大臣、婆罗门、居士、天龙、药叉、健达缚、阿素洛、揭路荼、紧捺洛、莫呼洛伽、人非人等，一切大众，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

药师如来的咒已经传过了。没有祈求，打坐自修的时候，手印可以置于脐下腹部。有祈求的时候，这两个大拇指头动，然后加上十二神将名号。求药师佛的修法，修十方诸佛的修法，求菩提心快快成就，都同一个手印，这个手印可以修一切法门，求十方诸佛一切心中心的成就，可以使一切法门修持快速成就。

《药师经》讲到这里，吉祥圆满。

校后记

周勳男

怀师讲述《药师经》之录音文稿，校读既毕，至为庆喜赞叹。怀师已将此经大义，发挥得淋漓尽致，必将大有助益一般学佛者，尤其是药师法门之修持者。若文字尚有疏忽之处，敬祈各方大德指正，以求至善。

尝思佛法无边，若论修持之道，不论繁简，要在当机。以药师法门而论，怀师此书既详且尽，受持奉行，确已有余。若行有余力，而思广泛研究，则流通较广的《大正新修大藏经》，即收有下列相关经卷：

一、第十四卷经集部有：

（1）《佛说药师如来本愿经》（隋·达摩笈多译）

（2）《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唐·玄奘译）

（3）《药师琉璃光七佛本愿功德经》（唐·义净译）

二、第十九卷密教部有：

（1）《药师琉璃光如来消灾除难念诵仪轨》（唐·一行撰）

（2）《药师如来观行仪轨法》（唐·金刚智译）

（3）《药师如来念诵仪轨》（唐·不空译）

（4）《药师琉璃光王七佛本愿功德经念诵仪轨》（元·沙啰巴译）

（5）《药师琉璃光王七佛本愿功德经念诵仪轨供养法》（元·沙啰巴译）

（6）《药师七佛供养仪轨如意王经》（清·工布查布译）

（7）《修药师仪轨布坛法》（清·阿旺札什补译）

（8）另有佚名之《净琉璃净土摽》。

三、第二十卷密教部有：

（1）《佛说观药王药上二菩萨经》（刘宋·畺良耶舍译）

（2）《日光菩萨月光菩萨陀罗尼》（出《观世音菩萨大悲心陀罗尼经》）

四、第二十一卷密教部有：

《佛说灌顶拔除过罪生死得度经》（东晋·帛尸梨密多罗译）

五、第三十八卷经疏部有：

《本愿药师经古迹》（新罗·太贤注）

其他各种《大藏经》版本也有很多《药师经》的注释。民国以来，流通的单行本，有何子培集各家注释的《药师经旁解》，太虚大师的《药师本愿经讲记》，弘一大师的《药师经析疑》，伯亭老人疏钞、普霦择要的《药师经疏钞择要》。至于仪轨方面，则有诺那上师传授的《药师琉璃光王修持仪轨》，贡噶上师传授的《药师琉璃光王如来修持仪轨》，以及《薰修药师忏仪》，梅光羲居士校正的《药师七佛供养仪轨》等等，不一一枚举。

但值得一提的是，木村泰贤、印顺长老都以佛教发展史来看，认为在《大宝积经》中已有东方阿佛净土思想，其次是阿弥陀佛净土思想的出现，然后是东方药师佛净土思想的兴起。有兴趣研究者，可将三者合参。概括地说，他力色彩较浓的西方净土，在中国大为盛行，而自力色彩较浓的东方净土，除消灾延寿的祈求外，少有受持奉行。因此，清朝玉琳国师、民初太虚大师大力提倡药师法门。怀师此次讲述，也大都就自力方面发挥，我想，当系有见于一般佛教徒，易于视死如归，而难于正视人生，进而大慈大悲的缘故。

在有关《药师经》的论释中，太贤法师引录 《阿修罗经》云：“琉璃光菩萨遇智胜佛初发总愿，宝顶佛所始发别愿。”可供了解药师佛因地之参考。而伯亭老人有两段话也值得引介：

一、由于能遍治凡圣世出世间病，故名药师：“明炼方药，普治一切果报之病，乃四洲六欲师也；施诸戒善禅定法药，治人天身心恶业等病，三界九有师也；深达万法之源、一真之本，能令权小之流，五住尽、二死忘，三身圆、四智满，乃三乘十地之师也。”

二、以琉璃喻三身三智，内外明彻，故名琉璃光佛。三身为：“法身光破烦恼障，报身光破业障，化身光破报障。”三智为：“善巧观心，发实智光，破人我执；愿行观心，发权智光，破法我执；行处观心，发无碍智光，破二无我执。”

至于戴季陶先生，曾迎班禅大师于宝华山，建立药师法会，也本药师佛的十二大愿，而发下列十二大愿：

第一，遵行世尊本愿，政本优生，教重安养，使一切人民，身心美善，相好端严。世尊第一本愿，如实成就。

第二，遵行世尊本愿，培植德本，发扬慧力，使一切人民，本力充实，光辉普耀。世尊第二本愿，如实成就。

第三，遵行世尊本愿，广行四摄，勤修六度，使一切人民，自他方便，万事咸宜。世尊第三本愿，如实成就。

第四，遵行世尊本愿，服务社会，尽瘁人群，使一切人民，咸归大乘，舍身救世。世尊第四本愿，如实成就。

第五，遵行世尊本愿，精严戒律，调伏身心，使一切人民，身口意业，咸归清净。世尊第五本愿，如实成就。

第六，遵行世尊本愿，政重卫生，业励医药，使一切人民，凡有疾苦，悉得救治。世尊第六本愿，如实成就。

第七，遵行世尊本愿，普设医院，广施药品，使一切人民，孤苦贫穷，悉离病厄。世尊第七本愿，如实成就。

第八，遵行世尊本愿，立法施政，尊重女性，使一切女子，受平等福，离百恶恼。世尊第八本愿，如实成就。

第九，遵行世尊本愿，树立正法，降伏邪见，使一切正法，并育并行，永离缠缚。世尊第九本愿，如实成就。

第十，遵行世尊本愿，改良刑正，实施感化，使一切人民，不触法网；即有犯者，在狱获教，出狱获养。世尊第十本愿，如实成就。

第十一，遵行世尊本愿，政重民生，普济民食，使一切人民，饮食供给，无有乏少；更施教育，培其智德，令生安乐，不遭苦难。世尊第十一本愿，如实成就。

第十二，遵行世尊本愿，衣住行等，一切施为，决依总理遗教，尽力推行，生产分配，咸令得宜，使人民生活所需，无有不足；节之以礼，和之以乐，五福俱全，文明鼎盛。世尊第十二本愿，如实成就。

这是戴先生于当时国家社会环境下所发的大愿。从这些大愿中，很容易使我们心中浮现证严上人及其所推展的各项志业；事实上，慈济功德会从成立开始，即于每月二十四日举行药师佛同修会。当然，我们也可就本身性向、心量与学识能力，以及工作性质与环境等各种情况，立下自己的誓愿。那么，目标确立以后，不管是做人或学佛，都可发挥自我导引的功能，使我们在人间有限的生命，得以凝聚起来，己立立人，己达达人，我想这应是建立药师佛人间净土的本意所在，愿以此相互共勉。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论语别裁

话说中庸

孟子与公孙丑

孟子与离娄

孟子与滕文公、告子

维摩诘的花雨满天

《瑜伽师地论·声闻地》讲录

金刚经说什么

药师经的济世观

圆觉经略说

楞严大义今释

楞伽大义今释

禅话

禅海蠡测

老子他说（初续合集）

原本大学微言

孟子旁通

孟子与万章

孟子与尽心篇

禅与生命的认知初讲

南怀瑾与彼得·圣吉——关于禅、生命和认知的对话

禅宗与道家

答问青壮年参禅者

定慧初修

如何修证佛法

学佛者的基本信念

中国佛教发展史略述

庄子諵譁

列子臆说

我说参同契

易经系传别讲

易经杂说

小言黄帝内经与生命科学

漫谈中国文化——金融 企业国学

廿一世纪初的前言后语

南怀瑾讲演录2004—2006

Basic Buddhism:Erploring Bud-dhism and Zen（《中国佛教发展史略述》英文版）

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

道家、密宗与东方神秘学

中国道教发展史略述

新旧教育的变与惑

人生的起点和终站

历史的经验（增订本）

中国文化泛言（增订本）

Tao and Longevity（《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英文版）

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世代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了扎实的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人生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问源回到故土，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一九七五年春夏间，南怀瑾先生在台湾应邀讲“历史的经验”，其陆续发表的讲稿引起众多读者的强烈兴趣，于是，在十年后的一九八五年，台湾老古文化事业公司终于将发表的讲稿集结出版，这便是本书的由来。此次出版，我们重加修订；并因适逢抗日战争胜利七十周年，特由刘雨虹老师整理出二〇〇三年南先生关于纪录片《去大后方》拍摄前的谈话，命名为《对日抗战的点点滴滴》，增补于书后。时光荏苒，此次出版时间与南先生在台亲授，已然隔着四十个春秋了。

南先生讲历史的经验，以人们工作、业务的需要为出发点，结合自身阅历和当今人事，将众多历史故事，铺注于原经文之后，经史相参，为世人创业待人、立身行世提供借镜。

在书中，南先生先引赵蕤《长短经》，讲述仁爱、仗义、讲礼、乐乐、名器、法制、刑赏、学识、尚贤等的流弊，由历史上的实例，说明正反相生的道理，证明天地间的人情、事理、物象不是固定不变的，更讲透了人生舞台所上演的循环往复的因果。又加以刘向《战国策》、桓范《世要论》等经典，由苏秦、张仪的故事分析人才与世局的关系；以“六正”（即圣臣、大臣、忠臣、智臣、贞臣、直臣）来讲为臣之道；借“七恕”（为人君的七种恕臣之道）来讲为君之道；举反派六臣（具臣、谀臣、奸臣、谗臣、贼臣、亡国之臣）来讲防邪之道；最后列举众多史事讲忠奸之辨，说透了君臣关系和君臣相待的道理。

南先生坦言，从应用的立场来讲“历史的经验”，实际上就是讲“谋略”，而谋略是把双刃剑，它本身没有善恶，却是与人俱来，用得好能救人，用不好则害人。若无深厚的道德做基石，谋略终究会损人害己。因此在讲解中，南先生并不止于就事论事，而始终重在经义的阐发，强调做人、做事的大原则，强调中国传统文化中君道、臣道、师道的精神，强调人生的因果，以期在分享古人智慧的同时，引人向善。读者若能因时顺易，以出尘的胸襟做入世的事业，则为此书的大功德。

最后，不得不重提南怀瑾先生保卫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心。中国传统文化博大精深，非仅限于儒释道，本书取自外学，篇幅虽小，却为读者提供了了解和观察传统文化的另一种视野。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及其后人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遵南师遗愿，陆续推出南怀瑾先生作品的简体字版，其中既包括世有公论的著述，更有令人期待的新说。对已在大陆出版过的简体字版作品，我们亦进行重新整理和修订，力求贴近原讲原述，还原作品原貌。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东方出版社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

出版说明

《历史的经验》这本书，已出版三十年了，它的背后还有一些曲折的故事和变化，可能鲜为人知。

南师怀瑾先生在一九七五年，受邀对一个文史团体“恒庐”，随兴讲了一些历史上的人事变迁和因果转化。当时是由蔡策先生以中文速记做的记录。但直到十年后的一九八五年，才略加整理出版，名为《历史的经验（一）》。本书出版后一个月，南师就应邀离台赴美了。

由于这本书出版后，广受欢迎，读者纷纷询问盼望第二本出版，于是匆忙中又出版了《历史的经验（二）》。可叹的是，书中的内容是根据一位冯君的粗简手记，并非蔡氏的记录，所以问世后，遭到许多质疑。南师在美国得知后，即嘱令收回停版。所以《历史的经验》只有一本，没有了“（二）”。

九十年代初，曾有大陆资深媒体人批评，认为南师门下学子，对文字似嫌粗糙，南师还亲自致函道歉，由我送达。

十年后的一九九六年，记得是由对古典经文有修养的闫修篆学长，将这本书再加修订，作为二版印行。至今二十年又过去了。

此次与东方出版社编辑部同步，在简体字和繁体字两方面，对书中的人、事、年代等，重加检校，以酬读者们的爱护与支持。

最后要说的是：这是一本好书，讲经典，也讲故事，轻松易读。

刘雨虹 记

二〇一五年冬月

校订版说明

这本书是在十年前出版的，三年前又授权在大陆印行简体字版，出书后广受读者欢迎，得到很大的回响。

后有北京陈四益先生，为文指出本书中有关《晏子论权》一节，讲解似有偏差之处，南师怀瑾先生获悉后，除立即致函陈君，感谢其热心纠正外，并立嘱编辑部重新校订全书，修正疏失。为此也要向读者致歉。

开始参加这次校订工作的人，有阎修篆、周勋男、吴琼恩及杜忠诰等诸先生。但最后独挑大梁者，却是杜忠诰先生一人了。

杜先生是在大学时代由《论语别裁》一书，开始与南师结缘的，后也曾从学南师。大学毕业后国外国内硕士而后博士，致力传统文化艺术，孜孜不倦，成就斐然。近年来曾多次获文艺奖，更为台湾著名书法家。此次在百忙中担负校订工作，盛情可感。

在新版印行之际，略述大概经过，并向参与过校订工作的诸位先生致谢。

刘雨虹 记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台北

前言

历史本来就是人和事经验的记录，换言之，把历代人和事的经验记录下来，就成为历史。读历史有两个方向：

一是站在后世——另一个时代，另一种社会型态，另一种生活方式，从自我的主观习惯出发，而又自称是客观的观点去看历史，然后再整理那一个历史时代的人事——政治、经济、社会、教育、军事、文学、艺术等等，从各个不同的角度去评论它、歌颂它或讥刺它。这种研究，尽管说是客观的批判，其实，始终是有主观的成见，但不能说不是历史。

二是从历史的人事活动中，撷取教训，学习古人做人临事的经验，作为自己的参考，甚之，藉以效法它、模仿它。中国自宋代开始，极有名的一部历史巨著，便是司马光先生的《资治通鉴》。顾名思义，司马先生重辑编著这一部史书的方向，其重点是正面针对皇帝们——领导人和领导班子们作政治教育必修的参考书的。所谓“资治”的涵义，是比较谦虚客气的用词。资，是资助——帮助的意思。治，便是政治。合起来讲，就是拿古代历史兴衰成败的资料，帮助你走上贤良政治、清明政治的一部历史经验。因此，平常对朋友们谈笑，你最喜欢读《资治通鉴》意欲何为？你想做一个好皇帝，或是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臣和名臣吗？当然，笑话归笑话，事实上，《资治通鉴》就是这样一部历史的书。

我讲历史的经验，时在一九七五年春夏之间，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一时兴之所至，信口开河，毫无目的，也无次序地信手拈来，随便和“恒庐”的一班有兴趣的朋友谈谈。既不从学术立场来讨论历史，更无所谓学问。等于古老农业社会三家村里的落第秀才，潦倒穷酸的老学究，在瓜棚豆架下，开讲《三国演义》、《封神榜》等小说，赢得大众化的会心思忖而已。不料因此而引起许多读者的兴趣，促成老古文化出版公司搜集已经发表过的一部分讲稿，编排付印，反而觉得有欺世盗名的罪过。因此，联想到顾祖禹的一首诗说：“重瞳帐下已知名，隆准军中亦漫行。半世行藏都是错，如何坛上会谈兵。”我当忏悔。

一九八五年端阳 南怀瑾自述

目录

封面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校订版说明

前言

话题

神谋鬼谋

春秋多权谋

正反相生（《长短经·反经第十三》）

古今无定法

仁爱的流弊

仗义的流弊

讲礼的流弊

乐乐的流弊

名器的流弊

重法制的流弊

刑赏的流弊

学识的流弊

福利社会的事

尚贤的流弊

不能善用所长的五反

姜太公论三明

专权与嫉妒

文武兼资论

倡廉的流弊

忠孝的流弊

庄子的著作权被盗

圣法的流弊

圣盗同源

苏秦的历史时代

远见抵不住现实的短视

苏秦受到反教育

药不对症的言论

人情千古重多金

雏燕初飞

反复波澜的人世

人才与时代历史

牵涉到商鞅

外才与内用

张仪的故事

刺激的教育

山梁雌雉 时哉！时哉！

引用历史的经验

长短纵横

人臣之道

六种正臣的典范

恕臣之道

反派臣道的型态

防邪之道

忠奸之辨

对日抗战的点点滴滴

附录一：《对日抗战的点点滴滴》前言

附录二：《去大后方》纪录片前言

版权信息

话题

“历史的经验”这个题目，是贵会负责人出的，大得无可比拟。若想要就这个题目研究，同时可走几种路线：一个是应用的方面，怎样用得上历史的经验。一个是纯粹的推论，研究学理的一方面，这是历史学家的事。现在大学中的历史系、历史研究所，大概向这一方面走，偏重研究学理，不大讲应用。我们在这里所讲的性质，是要偏重于讲应用的。

历史的经验，如果我们以逻辑的立场来看，这个题目的本身就是答案，因为历史的本身就是经验。如果我们以学术的观点看历史，所谓历史，全部不过是两个问题：一个人的问题，一个事的问题。历史的记载，不外人与事。从人的方面来讲，大概又分两个方向来立论，拿旧的观念说：一个是经，一个是权。经是大原则，不能变动，权又叫作权变，就是运用的方法。从事的方面来讲，中国文化绵绵流长，已经上下五千年了，所看到的事，似乎有现代与古代的不同，假使我们对历史有真的了解，就没有什么不同了。“风月无今古，情怀自浅深。”宇宙没有什么过去、现在、未来的太多不同，它永远是这样的太阳、这样的月亮、这样的风、这样的雨，只是人的思想观念上感受不同，发生了情感、思想上不同的形态，我们中国人用文学的表达，就成了这样的诗句。古人主张多读书，就是在于吸收历史上许多经验。

今日我们讲“历史的经验”这个课程，应该向哪一方面讲？这就要先有一个立场了。应该先问问我们今日工作上、业务上需要的是什么？就在这个观点去找历史的经验，这是一个立场。假如我们是在大学里，从学术的立场去看历史的经验，又是另外一个讲法。因此，今日我们以应用的立场来讲历史的经验就相当地复杂了。当商量决定这个题目的时候，我觉得好玩，就一口答应下来。我有一大毛病，到老改不了“童心未泯”，始终贪玩。等到真正临讲以前，一个星期以来心情非常沉重，因为没有东西可讲；这是一个创新的课程，国内外各大学，还没有这样一门课程，无成规可循。其次包括的资料太多，假使编一本书，一定很有趣，编得现代化一点，销路一定不坏。但没有这个准备和时间，它的范围牵涉到二十五史内外许多学问，什么都用得上，这是第一个精神上感到负担很重的地方。其次站在这个立场来讲这个题目，责任上有一个很重的负担，这里要讲的“历史的经验”，实际上就是讲“谋略”，看到现在学校里专讲“谋略学”的，我觉得很有趣的，七十二变、三十六计都拿出来了，还有人专门写这类的书。但我觉得讲“谋略学”必须要严格地负责，因为“谋略”是一把刀，它的本身没有善恶，用得好是救人的，用不好，的确是害人的。我们受旧文化的影响很深，因果的观念根深柢固，去不了的。假使有人听了以后，用来做了一件好事，或者害了别人，自己好像就会背上很大的因果责任，良心上很难受，所以觉得负担很重。

神谋鬼谋

真讲“谋略学”，要先有几个方面的认识，以前讲《论语》时曾提到过，中国文化大致分为君道、臣道和师道。君道是领导的哲学与艺术；臣道也包括了领导的艺术，不过，比较有承上接下的哲学与艺术；至于师道又另当别论。可是说到师道，我们中国文化历史上有句成语，在曾子这本书中，曾经提出一个原则：“用师者王，用友者霸，用徒者亡。”我们的历史经验，“用师者王”像周武王用姜太公，称之为尚父，这称呼在古代是很尊重的，当然不是现代所说干爹的意思，但非常非常尊重，是对尊长一辈的人，才能称呼的。历史上列举汤用伊尹，周文王用吕望（姜太公），都是用师，就是领导人非常谦虚，找一个“师”来“用”，便“王天下”成大功。至于齐桓公用管仲，汉高祖用陈平、张良之流，刘备用诸葛亮等等，都是“用友者霸”的好例子。至于“用徒者亡”，是指专用服从的、听命的、乖乖的人，那是必然会失败的。这是曾子体察古今的历史经验，而后据以说明历史兴衰成败的大原则，由此可知师道也很难讲。

春秋多权谋

那么我们对于谋略学，该怎样讲法？走什么样的路线呢？我们先看谋略的本身。讲到“谋略”两个字，大体上大家很容易了解。假使研究中国文化，古代的书上有几个名词要注意的，如纵横之术、钩距之术、长短之术，都是谋略的别名。古代用谋略的人称谋士或策士，专门出计策，就是拿出办法来。而纵横也好，钩距也好，长短也好，策士也好，谋略也好，统统都属于阴谋之术，以前有人所说的什么“阴谋”、“阳谋”，并不相干，反正都是谋略，不要把古代阴谋的阴，和“阴险”相联起来，它的内涵，不完全是这个意思。所谓阴的，是静的，暗的，出之于无形的，看不见的。记载这些谋略方面最多的，是些什么书呢？实际上《春秋左传》就是很好的谋略书，不过它的性质不同。所以我们要研究这一方面的东西，尤其是和现代国际问题有关的，就该把《战国策》、《左传》、《史记》这几本书读通了，将观念变成现代化，自然就懂得了。现在再告诉大家一个捷路：把司马迁所著《史记》的每一篇后面的结论，就是“太史公曰”如何如何的，把它集中下来，这其间就有很多谋略的大原则，不过他并不完全偏重于谋略，同时还注意到君子之道，就是做人的基本原则。

研究这几本书的谋略，其中有个区别。像《战国策》这本书是汉代刘向著的，他集中了当时以及古代关于谋略方面的东西，性质完全偏重于谋略，可以说完全是记载智谋权术之学的。这本书经过几千年的抄写刻板，有许多字句遗漏了，同时其中有许多是当时的方言，所以这本书的古文比较难读懂。左丘明著的《左传》，如果从谋略的观点看这本书，它的性质又不同，定有个主旨——以道德仁义作标准，违反了这个标准的都被刷下去，事实上对历史的评断也被刷下去了。所以虽然是一本谋略的书，但比较注重于经——大原则。至于《史记》这一本书，包括的内容就多了。譬如我们手里这本《素书》中，就有一个很好的资料——《留侯世家》，就是张良的传记，我想大家一定读过的，这是司马迁在《史记》上为张良所写的传记。如果仔细研究这一篇传记，就可自这一篇当中，了解到谋略的大原则，以及张良做人、做事的大原则，包括了君道、臣道与师道的精神。

正反相生（《长短经·反经第十三》）

《反经》在领导哲学的思想上很重要，我们看过去很多的著作，乃至近七八十年来的著作，都不大作正面的写法。所以，我们今日，对于一些反面的东西，不能不注意。

《反经》的“反”字，意思就是说，天地间的事情，都是相对的，没有绝对的。没有绝对的善，也没有绝对的恶；没有绝对的是，也没有绝对非。这个原理，在中国文化中，过去大家都避免谈，大部分人都没有去研究它。这种思想源流，在我们中国文化里很早就有，是根据《易经》来的，《易经》的八卦，大家都晓得，如“楀”是坤卦，它代表宇宙大现象的大地，“椸”乾卦，它代表宇宙大现象的天体，两个卦重起来，“棲”为天地“否”卦，否是坏的意思，倒楣了是否，又有所谓“否极泰来”，倒楣极点，就又转好了。但是，如果我们倒过来看这个卦，就不是“棲”这个现象，而变成了“棯”地天“泰”卦，就是好的意思。《易经》对于这样的卦就叫作综卦，也就是反对卦，每一个卦，都有正对反对的卦象（其实《易经》的“变”是不止这一个法则，这都叫卦变）。

这就说明天地间的人情、事情、物象，没有一个绝对固定不变的。在我的立场看，大家是这样一个镜头，在大家的方向看，我这里又是另外一个镜头。因宇宙间的万事万物，随时随地都在变，立场不同，观念就两样。因此，有正面一定有反面，有好必然有坏。归纳起来，有阴就一定有阳，有阳一定有阴。阴与阳在哪里？当阴的时候，阳的成分一定含在阴的当中；当阳的时候，阴的成分也一定含在阳的里面。当我们做一件事情，好的时候，坏的因素已经种因在好的里面。譬如一个人春风得意，得意就忘形，失败的种子已经开始种下去了；当一个人失败时，所谓失败是成功之母，未来新的成功种子，已经在失败中萌芽了，重要的在于能不能把握住成败的时间机会与空间形势。

我们在说《反经》之前，提起卦象，是说明人类文化在最原始的时代，还没有文字的发明，就有这些图像、重叠的图案。这种图案就已经告诉了我们这样一个原理：宇宙间的事没有绝对的，而且根据时间、空间换位，随时都在变，都在反对，只是我们的古人，对于反面的东西不大肯讲，少数智慧高的人都知而不言。只有老子提出来：“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福祸没有绝对的，这虽然是中国文化一个很高深的慧学修养，但也导致中华民族一个很坏的结果（这也是正反的相对）。因为把人生的道理彻底看通，也就不想动了。所以我提醒一些年轻人对于《易经》、唯识学这些东西不要深入。我告诉他们，学通了这些东西，对于人生就不要看了。万一要学，只可学成半吊子，千万不要学通，学到半吊子的程度，那就趣味无穷，而且觉得自己很伟大，自以为懂得很多。如果学通了，就没有味道了。（一笑）所以学《易经》还是不学通的好，学通了等于废人，一件事情还没有动就知道了结果，还干嘛去做！譬如预先知道下楼可能跌一跤，那下这个楼就太没道理了。《易经》上对人生宇宙，只用四个现象概括：吉、凶、悔、吝，没有第五个。吉是好，凶是坏，悔是半坏、不太坏、倒楣，吝是闭塞、阻碍、走不通。《周易·系传》有句话：“吉凶悔吝，生乎动者也。”告诉我们上自天文，下至地理，中通人事的道理尽在其中了。人生只有吉凶两个原则。悔吝是偏于凶的。那么吉凶哪里来？事情的好坏哪里来？由行动当中来的，不动当然没有好坏，在动的当中，好的成分有四分之一，坏的成分有四分之三，逃不出这个规则，如乡下人的老话，盖房子三年忙，请客一天忙，讨个老婆一辈子忙，任何一动，好的成分只有一点点。

这些原理知道了，反经的道理就大概可以知道。可是中国过去的读书人，对于《反经》的道理是避而不讲的。我们当年受教育，这种书是不准看的，连《战国策》都不准多读，小说更不准看，认为读这方面的书会学坏了。如果有人看《孙子兵法》、《三国演义》，大人们会认为这孩子大概想造反，因此纵横家所著的书，一般人更不敢多看。但从另一观点来说，一个人应该让他把道理搞通，以后反而不会做坏人，而会做好人，因为道理通了以后，他会知道，做坏的结果，痛苦的成分占四分之三，做好的，结果麻烦的成分少，计算下来，还是为善最划算。

其次所谓“反”，是任何一件事，没有绝对的好坏，因此看历史，看政治制度，看时代的变化，没有什么绝对的好坏。就是我们拟一个办法，处理一个案件，拿出一个法规来，针对目前的毛病，是绝对的好。但经过几年，甚至经过几个月以后，就变成了坏的。所以真正懂了其中道理，知道了宇宙万事万物都在变，第一等人晓得要变了，把住机先而领导变；第二等人变来了跟着变；第三等人变都变过了，他还在那里骂变，其实已经变过去了，而他被时代遗弃而去了。《反经》的原则就在这里。

古今无定法

现在看《长短经·反经》的本文，举了很多历史的例子：

臣闻三代之亡，非法亡也，御法者非其人矣。故知法也者，先王之陈迹，苟非其人，道不虚行。故《尹文子》曰：仁、义、礼、乐、名、法、刑、赏。此八者，五帝三王治世之术。

这是大原则，这里列举中国上古三代的亡去，这个亡不要一定看成亡国的亡，时代过去了，没有了，都称亡，如昨天已经过去了，用古文可写成“昨日亡矣”。这里的写法，不能认为昨天亡掉了，亡者无也，是过去了，没有了的意思。所以三代的成为过去，并不是因为政治上法治有什么不好而亡的。而是说不管走法家的路线、儒家的路线或道家的路线，一切历史的创造在于人，如现在讲民主，民主是很好，但统御这个民主制度的，还是在于人，如果人不对，民主制度也会被用坏了。专制也是一个政治制度，是一个“法”，法本身没有好坏，统御法的人，领导的人不对，就会弄坏。所以从这里的论断来说，民主也好，法治也好，专制也好，独裁也好，这些都是历史文化的陈迹，都成了过去，实际上做坏做好，还是要靠人。

仁、义、礼、乐、名、刑、赏、罚，是中国文化所处处标榜的，可是在反经的纵横家看来，儒家所讲的“仁义”，道家所讲的“道德”这些名称，都不过是政治的一种措施、一种方法而已，他们认为儒家、道家标榜这些，是好玩的，可笑的，这不过是一种政治方法，有什么好标榜的！

仁爱的流弊

故仁者，所以博施于物，亦所以生偏私。——反仁也。议曰：在礼，家施不及国，大夫不收公利。孔子曰：天子爱天下，诸侯爱境内，不得过所爱者，恶私惠也。故知偏私之仁，王者恶之也。

譬如仁就是爱，普遍地爱大家，当然是好事。可是爱的反面，就有私心，有爱就有偏私，这里并举出，中国古代的礼乐制度，是文化的原则。但家与国是要分开的，所给某一家的义务不能普及到全国，给某一家的鼓励，也不能普及于全国。在位服务公家的人，虽然为官大夫，但对公家的公名公利，绝不能归于己有。如宋史上有名的宰相王旦，他提拔了很多人，可是当面总是教训人，等他死了以后，大家才知道自己曾经被他提拔过。当时寇准曾经问他，为什么提拔了而不让人知道？王旦说，他提拔人，只是为国家遴选人才，何必让被提拔的人来感谢他私人，所谓“授爵公朝，感恩私室”的事不干，这是大夫不收公利的例子。

接着又举孔子的话：“天子爱天下，诸侯爱境内……”仁爱有一定的范围，超过了范围，就变成私了，如果有偏心，他对我好，我就对他仁爱，这是不可以的，只要偏重仁爱，偏私就会来。自古庸主败亡者多仁慈而不智，项羽、梁武帝等人，其例甚多。

仗义的流弊

义者，所以立节行，亦所以成华伪。——反义也。议曰：亡身殉国，临大节而不可夺，此正义也。若赵之虞卿，弃相捐君，以周魏齐之危。信陵无忌，窃符矫命，以赴平原之急。背公死党之义成，守职奉上之节废，故毛公数无忌曰：于赵则有功矣，于魏则未为得。凡此之类，皆华伪者。

义气与大义

义有正反面，如对朋友讲义气，讲了的话，一定做到，言而有信，对朋友有义，这个节操品行很好，但是处理不当，相反的一面，就有大害了。而且变成“华伪”，表面上很漂亮，实际上是假的，这就是反义。从历史的经验来说，义的正面是国家有困难，社会有困难，为了救社会，为了救国家，为了帮助很多的人，把自己的生命都牺牲掉，在最要紧的地方，绝不投降，绝不屈服，这才是正义，在义的正的一面，便是大义。

可是历史上有许多事情，看起来是讲义，实际上都错了。

如战国时候，赵国宰相虞卿的故事（在《战国策》，或《史记·虞卿列传》里都有记载）。虞卿这个人了不起，他曾著了一部书——《虞氏春秋》，比吕不韦著的《吕氏春秋》还要早一点——他是一个知识分子，平民出身，游说诸侯，得到赵王的信任当辅相，而在当时国际之间，那么紊乱的情形，他起码比现在的基辛格更高明。这个人非常讲义气，他已经当了赵国平原君极为信任的辅相，而他的朋友，魏国的公子魏齐，在魏国出了事情被通缉了，逃到赵国来找他。按当时的魏赵之间的关系，赵国应该把魏齐送回魏国去的。可是虞卿是赵国的辅相，魏齐以当年未发达时的私人朋友身份去找他，如果站在法制的立场，虞卿应该把这件事报告赵王，把魏齐引渡到魏国去。而虞卿认为如果这样做太不够义气了。魏齐是自己年轻未发达时的好朋友，今天他在魏国政治上遇到这样大的困难，偷偷来投奔，如果把他送回魏国，就太不够义气，因此“弃相捐君”，连宰相都不当了，偷偷离开了赵王，带魏齐一起跑了。这件历史上的故事，从做人方面来讲是难能可贵的，这是讲义气，但对公的大义而言，这种义气是不对的。

信陵君的故事

第二件故事，在《古文观止》上就有编载。战国时代魏公子信陵君，是战国时的四大公子之一，和齐国的孟尝君，赵国的平原君，楚国的春申君先后齐名，都争相养士。信陵君名无忌，和赵国的平原君是好朋友，平原君有了急难，非要魏国出兵，可是魏王不答应，于是找信陵君，信陵君就把魏王发兵的印信偷出来——由魏王宠爱的妃子帮忙，把印信偷出来，发令出动自己国家的三军，帮忙赵国打垮了敌人。这件事在信陵君来说，对赵国的平原君是够义气了，但到底兵符是偷来的，并不是国家元首发布的命令，也是不对的。

所以对这两件事的结论是“背公死党之义成，守职奉上之节废”。以历史上这两个大名人的故事来讲义，他们违背了大义。为朋友可以卖命，犯法就犯法，为朋友是真的尽心尽力了，这种私人的义气是够，但是这两个人可不能只讲私人的义气，因为他们是有公家职务的人，这样做违背了职务的守则，是对上不忠实。“守职奉上”之节也是义，所以从这两件事上来讲，他们实在有亏职守。因此毛公（赵国隐士）就批评信陵君，这样做，对于赵国虽然有功，而对于他自己的魏国来说，就并不算是合理了。凡这一类的历史故事，把义做得过头，反过来了，就容易变成虚伪，都是为了私心而用手段的。

讲礼的流弊

礼者，所以行谨敬，亦所以生惰慢。——反礼也。议曰：汉时欲定礼。文帝曰：繁礼饰貌，无益于礼，躬化为可耳，故罢之。郭嘉谓曹公曰：绍繁礼多仪，公体任自然，此道胜者也。夫节苦难贞，故生惰慢也。

汉文帝反对繁文缛节

中国文化最喜欢讲礼，礼也包括了一切制度。有礼、有规矩，在公家或私人的行为上，是比较好。但是相反的，制度、规矩，行久了，太多了，会出大毛病，会使人偷懒、逃避。和法令一样，立法太繁，就有空隙可钻了。在这一节中提出反面的历史事例。汉高祖统一天下以后，除由叔孙通建立了政治制度以外，由春秋战国下来，经过秦始皇到汉代为止，中国文化又被拦腰斩了一刀，没有好好地建立。叔孙通替汉高祖建立的是政治制度，没有建立文化制度。所以现在讲到中国的学术思想，都讲“汉学”。“汉学”也称作“经学”，像四书、五经等等，都是在秦始皇的时候，没有被烧光的，由没有被杀的读书人找出来、背出来的，由汉时重新建立的。我们现在看到的四书、五经以及《老子》、《庄子》等等古书，认真考证起来，有的地方是有问题，不一定和当时的原书完全一样，在汉代重新建立时，有的还是难免背错了，所以最初文化没有建立根基。到了汉文帝的时候，学者们建议定礼，可是汉文帝反对。后来到汉武帝的时候，才建立以儒家思想为基础的中国文化系统。当时汉文帝和他的母亲，是崇拜道家老子思想的，那个时候的政治哲学，是主张政简刑清，完全是老子思想，尽量地简化，不主张繁琐，这是有名的所谓“文景之治”。到了汉文帝的孙子——汉武帝的时候，才主张用儒家，兼用法家的思想，所以在中国的文化历史上，严格地看“文景之治”这一段，比较空白，但也比较朴素。汉文帝当时反对定礼，所持的理由是，儒家的礼太繁了，我们读《礼记》就知道，他的说法不无道理，所以墨子也早已反对，还有很多学者和墨子一样都反对繁文缛节，孔子、孟子的思想，对于过分的礼也是不太赞成。照《礼记》的规矩，真是繁琐得很。我们现在这样站，这样坐都不对的，讲话、走路、站、坐、穿衣，生活上一点一滴，都要小心谨慎，所以说是繁礼，麻烦得很，讨厌得很，专门讲外表，笑都不能哈哈大笑，不能露齿，那多痛苦！汉文帝认为这并不是礼的真正精神，不必定那么多条文，大家只要以身作则来教化，就可以了，所以下令不谈这个问题。

郭嘉论袁绍与曹操

另外一个故事，是用曹操的例子。郭嘉是曹操初期最好的参谋长，头脑并不亚于诸葛亮，可惜年轻就死了。当时曹操想打垮袁绍很困难，袁绍当时是世家公子，部队也多，等于军政大权都掌握在袁绍手里。曹操力量薄弱，简直不能和袁绍比。可是当曹操和郭嘉讨论当时的战略时，郭嘉对曹操说，不必担心袁绍。袁绍一定会失败的，因为袁绍是公子少爷，世家公子出身，处处讲规矩，到处要摆个架子。而你曹操，不讲究这些，体任自然，出来就出来了，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这就会成功。而袁绍处处来个礼仪规矩，文化包袱太重了，摆不掉，一定失败。你的体任自然的直截了当作风，大家都愿意合作，是成功的有利条件。

因为处处要人守礼，要人讲节义，这是令人痛苦的事情，要人压制自己，每一个人讲修养；要求每个人都是圣贤，有学问，有道德，守住这种贞节是很困难的。即使每个人都讲礼，都守规矩，这样习惯了以后，万事就都没得进步了。换句话说，文化学术悠久了，没有精进，也不行。

乐乐的流弊

乐者，所以和情志，亦所以生淫放。——反乐也。《乐书》曰：郑卫之音，乱代之音，桑间濮上之音，亡国之音也。故严安曰：夫佳丽珍怪，固顺于耳目，故养失而泰，乐失而淫，礼失而彩，教失而伪，伪彩淫泰，非所以范人之道。

乐在古代的含义，并不限于音乐，以现代的名词而言，乐包括了文化与艺术，乃至如歌、舞、音乐等等。这里说乐本来是好的东西，可以调剂人的性情，是社会文化不可缺少的，但是它的毛病，会使人堕落。我们看历史，一个国家富强了，文化鼎盛，艺术发达到最高点的时候，也就是这个国家、民族、社会最堕落的时候，所以乐有反的一面。《乐书》就说，春秋战国时候，郑国和卫国的音乐，就是乱世的音乐，《诗经》里也收集了一点桑间濮上男女偷情的诗歌。我们现在的部分歌词，以古代对音乐的观点看来，是充满了桑间濮上之音，这是靡靡之音，所以极需要把它净化。因此引用严安的批评说，“佳丽珍怪”，如现代的各种选美，就是佳丽，珍怪就是希奇古怪的东西拿出来公开、展览、比赛。社会太安定了，没有事做，就搞这些事情，好听、好看、闹热。人类社会真的绝对安定，真到了各个生活满足，那么整个社会就完了。“养失而泰”，养就包括民生，民生太舒泰了，社会就堕落下去。“乐失而淫”，淫就是过度了。“礼失而彩”，文化精神丧失了，表面好听好看的东西却特别多。文化不是只靠歌舞戏剧就可以宣传得好的。如戏剧里演出来好人有好报，恶人有恶报，该是正确的，可是一些孩子看了，专去学戏里坏的动作那一部分，这后果可严重。“教失而伪”，提倡教育是好的，教育的偏差，结果知识越丰富的人，作假越厉害。养乐礼教都对，但每一事都有反的一面，“伪彩淫泰，非所以范人之道”，一旦掉落事物的反的一面，要求社会上每个人都一定走上一个轨道，是做不到的，所以讲领导哲学，为政之难，目的在矫正，如矫正得过度了一点，结果发生的偏差就很厉害了。

名器的流弊

名者，所以正尊卑，亦所以生矜篡。——反名也。议曰：古者名位不同，礼亦异数，故圣人明礼制以序尊卑，异车服以彰有德。然汉高见秦皇威仪之盛，乃叹曰：大丈夫当如此。此所以生矜篡。《老经》曰：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信矣哉。

名，是很好的，给人家名誉，这是好事，如现在的表扬好人好事，绝对没有错，但是也会使人生矜篡的念头，就是傲慢、篡夺的念头，这就是由名位而生相反的一面。中国的古礼，名称地位不同，待遇也不同，古代的官制很严格，阶级不同，穿的颜色也不同，它的最初目的在表扬有德，这是好的。可是像秦始皇的车服，显示得那么威风，而汉高祖和项羽，当时看了秦始皇的那种威仪以后，汉高祖心里面就起了“大丈夫当如是乎！”的念头，项羽更直截了当起了“取而代之”的念头，名位就有这样反的一面，正如老子的话：“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人的本质差了，就提倡礼，但是有了礼，制度规范是很好，可也是倡乱的开始。从汉高祖、项羽看了秦始皇的威仪所起的念头这件事，老子的这句话是可信的了。

重法制的流弊

法者，所以齐众异，亦所以生乖分。——反法也。议曰：《道德经》云：法令滋彰，盗贼多有。贾谊云：法之所用易见，而礼之所为至难知也。又云：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此乖分也。

这是讲法治的道理，每个人处处规矩，每人都有他的守则或范围，本来很好，可是毛病也出在这里，正如《道德经》上老子说的：“法令滋彰，盗贼多有。”一个社会法令越多，犯法的人越多，法令规定越繁，空隙漏洞毛病愈大，历史上秦始皇的法令那么严密，还是有人起来革命。汉高祖一打进咸阳，把秦始皇的法令全部废了，约法三章，只有三项法令：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很简单的三条，老百姓就服了他，所以贾谊也说，法令越严密，犯法的人也越多起来，有的人要做坏事之前，先去找法令的漏洞作根据，做出来的坏事就变成合法的，法律不能制裁他。法规定了，有时反而容易作假，真正会犯法的人，都是懂法的，法令对这种人毫无办法，这就是乖分。

刑赏的流弊

刑者，所以威不服，亦所以生凌暴。——反刑也。

刑与法不同，刑是杀人，或拘留人，是处罚人，给人精神上、肉体上一种痛苦的处罚。这是以刑树威，遏阻那些不守法的人。但是执行的人，会滥用刑法来欺负别人，有时好人也会受到刑法惩罚的痛苦，这便是刑的反作用。

赏者，所以劝忠能，亦所以生鄙争。——反赏也。

有功奖励，本来是好事，但奖励也会产生卑鄙的竞争。得奖的人与没有得奖的人，常常会争功、争赏，而争得很鄙俗，所以行赏也有好有坏。

学识的流弊

文子曰：圣人其作书也，以领理百事，愚者以不忘，智者以记事，及其衰也，为奸伪，以解有罪而杀不辜。——反书也。文子曰：察于刀笔之迹者，即不知理乱之本。习于行阵之事者，即不知庙胜之权。庄子曰：儒以诗礼发冢。大儒曰：东方作矣！事之何若？小儒曰：未解裙襦，口中有珠。《诗》固有之曰：青青之麦，生于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为接其鬓，压其（音许秽反），儒以金椎控其颐，徐别其颊，无伤口中珠。由此言之，诗礼乃盗资也。

一字可以罪人

文子说，上古时的人，造了文字，有了知识，为什么作了书，要教人懂得文字？文字教育的目的，是使人有知识、懂事。使笨的人思想能够开发，不要忘记过去的错误，聪明的人知识学问高了以后，能够懂事。可是相反的，等到知识越广博，作奸犯科、作假的本事也越大，懂了文字，有了知识以后，犯法的也许就是这些人，而且有理论，讲得出道理来，有罪的人他可以说成没有罪，好人可就受害了。最著名的，如清代小说中的四大恶讼师，以一个字之差，就可以变更一个人有罪或无罪。由此可见一个当公务员的，手里玩笔杆的，有时候真厉害，真可怕，尽管现代是新式公文，还是要小心，不能随便用字，有时候一个字的关系都非常大。老一辈的人常说“一字入公门，九牛拖不出”，可见其严重，这就是文字效用相反的效果。

文子更进一步说，有些人做幕僚出身，专门在文字上挑剔的，笔比刀还厉害。在公文上是完全办对了，也符合法令，可是这件公文出门以后，会造成社会的紊乱，会使人造反。所以会办公文的人，不一定懂得政治，等于学军事会打仗的人，不知道国家的整个政策和战略一样，所以“察于刀笔之迹者，即不知理乱之本；习于行阵之事者，即不知庙胜之权”。这两句话是名言，要特别注意的。

盗窃死人以自豪

下面是举的一个很有趣的例子，又举出庄子来了，庄子是很会挖苦人的，这个故事记载在《庄子》的杂篇里面，这个故事很妙，他说读书人没有一个好人，都是在挖开死人的坟墓，偷死人的东西据为己有，包括我们自己在内，都是把死人坟墓里的东西挖来，当成自己的，在这里吹。这个故事说，老师带了学生，去挖前辈一个读书人的坟墓，挖了一整夜了，老师站在旁边问道：天都快要亮了，你挖得怎样，拿到了东西没有？学生说：已经挖开了，看见了死人，不过不好意思脱他身上的衣服，可是他的嘴里含着一颗宝珠，这颗宝珠一定要挖出来才行（我们今天所讲的，都是古人吐出的口水，我们将这些残余的唾沫拿来，加一点化学作用，就变成自己的学识在这里吹，这就叫做学问，也就是庄子所说死人口里的宝珠）。老师一听见学生说死人嘴里有珠，就说这有道理，古人说的，绿油油的麦子，要生长在旷野的山坡上，人生也要在活着的时候，显现出现实的美丽来，可是坟墓里的这个家伙，生前那么悭吝，向他请教他都不说，死了嘴里却还含了一颗宝珠，快把他的珠子拿来！可是，小子得小心地偷，你先把他的头发抓住，压开他下巴的两边，然后用铁钉撑开他的嘴。慢慢张开他的牙关，他的尸骸骨头弄坏了没有关系，可是他嘴里那颗宝珠，千万要小心拿来，不要毁损。

这是庄子在骂人。试看各种文章，里面“孔子曰”就把孔子嘴里的珠掏出来了，“柏拉图说”就把柏拉图嘴里的珠掏出来了，都是偷死人嘴里的宝珠。读书人都是这样教学生，这样说起来，知识毫无用处，越有知识的人，越会做小偷。还有，自己有一肚子好学问，著一本书，流传千古，还不是又被后代的人偷去。没有学问还没有人来偷，如果嘴里含一颗宝珠，死了以后，棺材还被人挖出来。暴君就专搞这一套。

这故事把天下读书人都骂尽了，但是也使我们懂了一个人生的道理——一切的努力，都是为别人作准备。

福利社会的事

其作囿也，以奉宗庙之具，简士卒，戒不虞。及其衰也，驰骋弋猎，以夺人时。——反囿也。齐宣王见文王囿大，人以为小，问于孟子。孟子曰：周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刍荛者往焉，雉兔者往焉，与人同之，民以为小，不亦宜乎？臣闻郊关之内，有囿方四十里，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民以为大，不亦宜乎？楚灵为章华之台，伍举谏曰：夫先王之为台榭也，榭不过讲军实，台不过望氛祥，其所不夺穑地，其为不匮财用，其事不烦官业，其日不妨事务。夫为台榭，将以教人利也，不闻其以匮乏也。

中国古代的囿，是帝王宫廷所造的大花园。造囿的第一个宗旨，奉宗庙社稷，把祖宗的牌位摆在里面，作为国家的象征。另外一个宗旨，是“简士卒”训练部队，以戒备国家的不时之虞，防止随时随地意想不到的变乱事故。这本来是好的。可是国家到了鼎盛的时候，这种戒备的心理松弛了，失去了警觉性，练兵的操场，变成了运动场，最后还被敌人占领去了。这就是造囿的反效果，所以天下事都有正的一面和反的一面。

孟子讲故事

在历史上也有囿的故事，齐宣王看见以前文王的囿大，可是一般人还以为太小了，就问孟子这是什么道理？这一段读过《孟子》的都知道。中国上古周朝的时代，虽然是皇帝的专制政体，他修的囿，是与民同乐的公园，到春秋战国以后，就没有公园了，变成皇帝私人玩赏的地方。我们中国现在的公园兴起，老实说是近百年来受了西方文化的影响，而历史上我国在周代以前的文化，本来就有公园，所以孟子告诉齐宣王，造公园与民同乐、同利益，大家自然会认为方圆七十里的公园还太小了。他同时对齐宣王说，听说你修的囿，方圆只有四十里，里面养了许多动物，小羊、小鹿之类，如果老百姓打猎杀了小鹿，你就要把打猎的人抓来，如同惩罚杀人犯一样抵罪。所以老百姓会讨厌，因为你只是私人的享受，何必修那么大的花园。

楚灵王的故事

另一个历史故事，楚国的灵王修章华台，伍子胥的祖父伍举反对，他对楚灵王提出意见说，照中国文化的道理，我们的大建设，修建大广场，是讲军事，为训练部队用，建筑高台是研究天文用的。可是尽管国家需要这样大的建设，还是有四个条件，就是第一不能占用老百姓用来种田的土地；第二这项建筑的经费，不伤害到国家的财政；第三对于工程，雇用老百姓来做，并不妨碍到公私的事情；第四在时间上，绝不在农忙的期间动工。所以一个国家伟大的建设，是教人有利于社会，这样国家进行的伟大建设，不但不会招惹民怨，甚至都将成为百姓感戴颂扬的对象了。

我们现代是以民主政治为基础，尤其近几十年来的政治观念，当然到了最进步的时候，而在古帝王时代，就有这许多毛病，这都是讨论古代政府在建设方面的反效果给予我们历史教训的经验。

尚贤的流弊

其上贤也，以平教化，正狱讼，贤者在位，能者在职，泽施于下，万人怀德。至于衰也，朋党比周，各推其与，废公趋私，外内相举，奸人在位，贤者隐处。——反贤也。太公谓文王曰：君好听世俗之所举者，或以非贤为贤，或以非智为智，君以世俗之所举者为贤智，以世俗之所毁者为不肖，则多党者进，少党者退，是以群邪比周而蔽贤，是以世乱愈甚。文王曰：举贤奈何？太公曰：将相分职，而君以官举人，案名察实，选才考能，则得贤之道。古语曰：重朋党则蔽主，争名利则害友，务欲速则失德也。

贤人政治与党祸

在诸子百家中，墨子主张贤人的政治，“尚贤”、“尚同”是他主要的思想。历史上的政治哲学思想，都是圣贤的政治哲学。现在这里的反贤，并不是反对圣贤政治，而是说太过分了，太偏重了，就会出问题。正如孔子说的“矫枉过正”，矫枉到超过了正的分寸，又是偏了，尚贤也是一样，原文“上贤”的“上”与“尚”通，就是重视的意思。在尚贤政治好的一面，是平教化。社会的教育文化到最高的水准，社会安定，没有犯罪的人，所以“贤者在位，能者在职”，这是中国政治的大原则，最终的结果，就是“泽施于下，万人怀德”八个字，使全民得到这种政治所产生的福利。而在另一面，光讲贤人在职，贤能与不贤能的人，好人或不好的人，很难分别，如果走偏了，好人与坏人往往也会结成一党。比如历史上很有名的党祸，在汉、宋两代都很严重，宋代乃至有一度立了党人碑，连司马光、苏轼，这一班历史上公认为正人君子的，都列名在党人碑上，几乎要杀头坐牢的！而我们现代从历史上来看宋代的党祸，双方都不是坏人，这两派都是好人。另外一派的领袖王安石，历史上说他如何如何坏，其实也说不出他什么坏的事实，只是说他的政策不对，当时实行得不对，但是我们政治上的许多东西，如保甲邻里制度，就是他当时的这一套制度，他的收税原则也没有错。王安石本人，既不贪污，又不枉法，自己穿件衣服都是破的，虱子都在领口上爬，爬到衣领上去，被宋神宗看见，都笑了。三餐吃饭，都只吃面前的一盘，一则是因为近视，看不见对面的菜，更重要的是从来不求美食，对于物质的生活，没有什么过分的需求。可是在宋代他形成了那么大的朋党，只是政治意见不相投，而成为很严重的问题。朋党则比周，同一政治意见的人，会互相包庇，每人都推荐自己信任的朋友，拉自己的关系，结果就废公趋私，变成一个大私的集团，内外挟制，而被坏人利用这个团体，把好人当招牌，安安稳稳坐在上面，替坏人做了傀儡。这就成了贤人政治的反面。

姜太公论派系问题

接下来引用姜太公对文王的建议，作为这个道理的伸论。姜太公告诉周文王，如果完全听信社会上一般人的推举，社会上都说某甲好，就认为某甲好。但社会的这种舆论，不一定有标准，因为群众有时候是盲从的（古代是如此，现在用在民主政治，更要注意）。有时候非贤为贤，并不是真正贤人，因为社会关系多，制造他变成一个贤人的样子，乃至于并不是大智大才的人，也会被社会制造成智者的样子。如果根据社会上这种舆论，领导人便公认这样就是了不起的人，以为就是贤人，就有问题。相反地，对于世俗一般人认为不对的，也跟着大家认为这人就是不对的话，那么拥有多数群众的就能进身，群众少的就会被斥退。于是一班坏人可利用这种机会，彼此结合，遮蔽了贤者之路。因此世乱愈来愈甚了。这也就是说，无论古今中外，人相处在一起，自然就会结党，派系就出来，所以姜太公提出这个意见。

文王问他：我专用贤人，这就好了吧？姜太公答复文王：做领导人的要公平，人与人之间，两三个人在一起，派系就出来了，所以不能怪他有派系。人的社会就是如此，主要在于领导人的公平，将与相，文的武的，制度职务处理得好，在职务上，为政治的需要而找人才。“以官举人”这句话不要轻易放过。看懂了人事，再回过头来看历史，几十年前出来做事的，哪有现在的困难？那时有什么考试？只要找到关系，写一封介绍信，没有缺额，也因人而设官。而政治上轨道的时代，则以官举人，真需要人办事，职务确定了，才找适当的人才，绝不因人情的关系，而另外设一个官。要规规矩矩，不可以乱来。我们看周代八百年初期的政治，确是“案名察实”，脚踏实地，用人绝不讲人情，选他的才干，考察能力，所以这里的“贤”是实用的人才，稍有不同于四书中，孔孟所讲的贤人，这里的贤包括才、能、品格在内。这样才是获得有才能、好品格人才的方法。最后引用三句古话：“重朋党则蔽主，争名利则害友，务欲速则失德。”这三句话是中国文化的精神，小至个人的修养，大至政治的修养，都要特别注意。一个时代，如果派系倾轧，只以小圈子利益为主，互相朋党，则蒙蔽了领导人，重视了权力、地位的名义和利益，有时就会伤天害理，害了好朋友。万事不可求速效，办一件事若要马上得到效果，为了赶成绩，就伤害到别人，伤害到职务，乃至扩大伤害到国家社会，就出了大毛病。

不能善用所长的五反

《韩诗外传》曰：夫士有五反，有势尊贵不以爱人行义理，而反以暴傲。——反贵也。古语曰：富能富人者，欲贫不可得；贵能贵人者，欲贱不可得；达能达人者，欲穷不可得。梅福曰：存人所以自立也，壅人所以自塞也。

家富厚，不以振穷救不足，而反以侈糜无度。——反富也。

资勇悍，不以卫上攻战，而反以侵凌私斗。——反勇也。凡将帅轻去就者，不可使镇边，使仁德守之则安矣。

心智慧，不以端计教，而反以事奸饰非。——反智慧也。《说苑》曰：君子之权谋正，小人之权谋邪。

貌美好，不以统朝莅人，而反以蛊女从欲。——反貌也。此五者，所谓士失其美质。

这里是讲士的五反，古代的所谓士，以现在来勉强解释，包括了一切知识分子，不过一说知识分子，很容易误为限于读书人，其实不然，无论文的武的都称为士。

这里提到古书的《韩诗外传》里一段文章：一个人有五反，贵、富、勇、智、貌等五种相反的一面。

有些人，有了势力，地位高了，譬如一个人穷小子出身，到了尊贵的时候，本来应爱护别人，爱护朋友，但是他反而不爱护别人，也不爱护朋友，而且做事不照义理，反而骄傲起来，脾气也暴躁起来，这是反贵——第一反，就是说人没有把握永远不变的，看别人，看历史，看社会，乃至看自己，都没有把握不变。现在自己可怜兮兮的，还很自我欣赏，说不定到达了某一个位置，观念就整个变了。所以要在富贵功名，或贫穷下贱，饥寒困苦都永远不变，保持一贯精神的做法，是很难做到的。但有势尊贵以后，反转来不爱人，不行义理，反而变得暴傲，这就是贵的反面。

这里又引用中国古人的老话，“富能富人者，欲贫不可得”等三句，乍看之下，好像不可能，但从经验中体会，事实就是如此。有钱的人，在他富有的时候，还能够帮助别人也富有，这样广结善缘，得道多助，自己想穷一点都做不到。一般人想，钱越多越好，有谁会希望自己穷的，这就要看个人的人生经验了。人到了有钱、有地位时，若想下来一点，却做不到。有些人运气好，追随到一个了不起的人，一步步富贵上去，想下来做一个老百姓却不可得，能够帮忙别人发达，提拔别人的人，自己想退休不干，也办不到。所以梅福（汉朝人，后来成了神仙，宁波四明山，就是他归隐成仙的地方）说：帮忙人家，结果还是帮忙了自己，阻别人路的人，最后还是把自己的路塞了。

这一段话，仔细去思想，多处去体会就发现意义很深，把前面的古语和梅福的话，对照起来，就可以了解。这些话，并不像其他的书标榜因果的道理，而只是说人的心地要忠厚。

第二个是富的反面。本来，一个人有了钱财，应该帮助人家，帮助亲戚朋友，乃至整个社会的贫人。可是，有的富厚之家，不但没有帮助别人，做社会福利、公益事业，反而因家庭的富厚，侈奢无度，这是富的不好，因此有时富贵反而害了人。

第三是武勇的反面。有的人，勇敢彪悍，应该可做军人，保卫国家，而结果走错了路，如现代青年，当太保流氓，好勇斗狠去欺负人，成为私斗，这是勇的反面。勇是了不起，但有勇的人，走偏了路，就变成大太保，乃至当强盗土匪。所以领导的人，对于勇的人才处理，国家社会该怎样培养他，要很恰当。“将帅轻去就者，不可使镇边。”如果一个将帅有勇，而行事不够慎重的话，就有“轻去就”的倾向。因为有勇，所以决策时不免掺杂个人的主观好恶，而忽略了整体大局的考量。这样的将帅是不适合镇守边疆的，应该用有仁德持重的镇守边疆，才可常保边界的平安。我们再去读历史，常常看到某一将领在前方，做得非常好，突然会把他调回来，当然，也有的调错了，乃至因而亡国的。如明朝末年，熊廷弼镇守东北，把满洲人挡住了，最后皇帝被奸臣蒙蔽利用，把熊廷弼调回来，乃至论死。假如说皇帝混蛋，本来他在宫廷里长大，对外面事不全懂，实在就无话可说了。但这些职业皇帝也满聪明的，他从左右大臣那里听来的理论，比我们书本上得来的多，公文比我们看得多，他明知道不必要，可是硬把前方干得好好的将领调回来，也自有他的道理，因为犯了他内心上的妒忌。我们就看现代历史，麦克阿瑟在朝鲜战争期间，准备进兵到鸭绿江的时候，美国政府马上把他调回去了。麦克阿瑟是要打了再说，美国政府则只想保持现状，不敢闹事，怕闹出事来吃不消，认为麦帅是“轻去就”，所以调他回去，另外换人。换什么人？“使仁德守之则安矣！”换一个大度雍容、有仁德、识大体的人坐守边疆，不要打起来就好了。读了这一段，再一想欧美各国的作风，都有他的道理。在我们看来，他们的这种做法全错了，但不要忘了，我们是站在我们的立场去批评，就我们目前的观点而言。而在他们的立场，只希望他这一代不乱，安于现实就好了。

由这里知道，书本上的道理到底对或不对，很难评断，同一个道理，同一个原则，用对了就有益，用错了就有害，所以知识这个东西，也是靠不住的，在乎个人的运用。

第四是智惠（“惠”通“慧”）的反面。聪明才智的人，心思灵敏，很有智慧，用之于正，对社会有贡献，而相反的就是奸，做作，这是智慧的反面，所以在《说苑》这部书上说，“君子之权谋正，小人之权谋邪”。权谋就是手段，手段本身并不是坏的名词，圣贤讲道德，道德也不过是一个手段，仁义也是一个手段，这并不是坏的，正人用手段，手段就正，在乎动机，存心正手段就正，存心邪门的人，即使用仁义道德好的手段也是邪。

第五是美貌的反面，用人先看相貌好不好，态度好不好。古今都是如此，距离我们比较近的清朝几百年历史，尤其晚清，有一个人一脸麻子，考取了进士，最后廷试，要跟皇帝见一面的时候，本来是状元，结果因为是麻子，而换了别人。风度好，相貌好，也是件好事，并不是坏事，去做外交官或政治上需要讲究仪表的人物，本来很妥当，如果利用自己的美貌去搞男女关系，去纵欲，这就是貌的反面。

总括说这五个条件，一个人够称得上士，具备了某一个条件，但是不能善用其所长，反而把优越的条件变成所短而弄成反面的，还是很多，这就失去了士的原本素质了。

姜太公论三明

太公曰：明罚则人畏慑，人畏慑则变故出。——反明罚也。明察则人扰，人扰则人徙，人徙则不安其处，易以成变。——反明察也。太公曰：明赏则不足，不足则怨长，明王理人，不知所好，而知所恶；不知所归，而知所去，使人各安其所生，而天下静矣。晋刘颂曰：凡监司欲举大而略小，何则？夫细过微阙，谬忘之失，此人情所必有，固不许在不犯之地，而悉纠以法，则朝野无立人，此所谓以治而乱也。

这是引用姜太公的话，就明罚、明察、明赏等三明的反面而谈治乱。

明罚，是说刑罚，管理得太严，动不动就罚。罚得严厉，大家都怕，但不要以为怕就可以吓住人，老子就提过这个原则：“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人到了某一时候，并不怕死的，所以过分使人怕，反而容易出毛病，容易发生变乱。

明察，凡事都对人看得很清楚，调查得很清楚。这就使人感觉到被扰乱、受干涉，为了避免干涉，于是逃避迁走了，不安其处，也容易形成社会的变乱，所以明察也有反的一面效果，因此中国的政治，过去总讲厚道，要包容一点。

明赏，动不动就奖励，这样好不好？奖励过头了也不好，人的欲望不会满足的，愈来愈不满足，一不满足就会发生怨恨了，最后便变成仇敌了。

所以真正懂得道理的，对于干部的统率管理，能够做到没有好恶，过太平日子，达到平安两个字的境界，才是真正的太平。

换句话说，《反经》告诉我们，任何一个办法，正反两端，有如天平一样：只要有一端高一点，另一端就低一点，不能平衡，问题就出来了。

最后引用晋朝名臣刘颂的话作这五个反面的结论。刘颂说：政府中负有监督责任的人，为什么只注意大的地方，而对于一些小的地方不去注意，因为每个人小的过错，偶然的缺点，或者忘记事情，这是人的常情，在所难免的，这不能算是犯了法，不应该将这类事情，列在不可违反的范围，而纠正处罚他，否则的话，政府机构和社会上，就不会有一个称得上标准的人了。这样苛刻的要求，就算不上是清明的政治，因为要求得太过分，反而造成了乱源。在一个单位中，领导的人，自己做到清廉，自己没有嗜好，是可以的，但要求部下，每个人都和自己一样，这就不行了，这就是“以治而乱”了。

专权与嫉妒

晏子曰：臣专其君，谓之不忠；子专其父，谓之不孝；妻专其夫，谓之嫉妒。——反忠孝也。《吕氏春秋》曰：夫阴阳之和，不长一类；甘露时雨，不私一物；万人之主，不阿一人。申子曰：一妇擅夫，众妇皆乱；一臣专君，群臣皆蔽。故妒妻不难破家也，而乱臣不难破国也，是以明君使其臣，并进辐辏，莫得专君焉。

忠臣孝子，这是最了不起的人格标准，但也不能过分，过分就是毛病。所以齐国的名相晏婴，这位了不起的人物曾经说过，一个好的干部，固然对主管要忠心，可是忠心太过就变成专权了。就是说一切都要经过这一个干部，容易形成这个干部的专权，那就太过分了。两三个兄弟，都要当孝子，其中一个要特别孝，那么下面的弟弟都被比下去了，这也是不孝；古代多妻制的时候，有几个太太，其中一个独擅专房，不能容纳别人，这就是妒忌。因此忠、孝等，过分了也不好，也有反效果。所以吕不韦著的《吕氏春秋》（吕不韦这位秦始皇的父亲，原来是做生意的，后来把人家的国家都换给自己儿子，这是生意做得最大的了。他著了一本书《吕氏春秋》，实际上不是他自己作的，是他的智囊团们，把中国文化中杂家的学问收集起来编著的。书成以后公布，有谁能更改其中的一个字而改得更好的，就赏千金，公布了几个月，也没有人去改一个字，这固然是吕不韦的地位太高了，大家不敢去改，而事实上这部书是有内容的，我主张大家要读，它也是中国杂家之学的大成。杂家可不一定是坏的，正的反的，好的坏的，包罗万象，叫作杂学），书中说宇宙万物滋生靠阴阳，它生长了高丽参可以补人，也生长了毒草可以害人，并不偏向只生长一类。天下雨，需要水的地方下，不需要水的地方也下，公道得很，这就是天地无私。人要效法天地。所以当领袖的人，万民之主，不能为了一个人而偏私。申子（战国时韩国人，名不害，学本于黄老而主刑名，著书二篇，号申子，为法家之祖）也说，一个女人独占了丈夫，在多妻制的时代，其他的太太，一定发生捣乱的行为。家庭如此，国家也如此，一个臣子“专君”了，其他所有的大臣、干部都被遮盖了，所以专宠的太太，很容易破家，而专君之臣容易破国。所以一个高明的领导人，对于部下，不能只偏爱一人，偏听一个人的意见，也不专权任用一个人，凡事大家一起来，像古代车轮的支杆，一起都动，于是就不会有专君的现象了。

文武兼资论

韩子曰：儒者以文乱法，侠者以武犯禁。——反文武也。曹公曰：恃武者灭，恃文者亡，夫差偃王是也。吴子曰：昔承桑氏之君，修德废武，以灭其国；有扈之君，恃众好勇，以丧社稷；明主鉴兹，必内修文德，外治武训。故临敌而不进，无逮于恭。僵尸而哀之，无及于仁矣。《钤经》曰：文中多武，可以辅主；武中多文，可以匡君。文武兼备，可任军事；文武兼阙，不可征伐。

这里引用韩非子的话，我们知道韩非子是法家，他以法家的立场，以法家的观点，认为儒家、道家以及其他各家，对社会人群，都没有贡献，一定要法治的社会才对，所以他有这两句名言，“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知识分子，读书人（儒在这里不是专指儒家）学问又好，又会写文章，文章写多了，思想也多了，能言善道，很会辩论，于是以文学知识，扰乱了法令。讲侠义的人，动辄老子拳头大，用武勇把不平的事压平了，所以重武侠的人，专门破坏了法令，因之法家看起来，文武两方面都不对，都是不守法，这也是反文反武的一面之辞。

这里引用几个人的话。曹操说：一个国家，专门依靠武力的，最后弄到自己亡国灭种，如吴王夫差。看到现代史上，二次大战，当年的德国、日本，都是“恃武者灭”。专门好文的，最后也是亡国，不注重军事国防，如徐国的偃王，只提倡文化，不注重国防的，而最后败亡，这是“恃文者亡”。吴起的兵法上所以说，上古时候承桑氏这个国家的皇帝，治理国政，专门讲道德，废弃了武功，结果是亡国，又如夏朝的有扈，则专门讲究武功，好勇，结果也是亡国，因此文武两事不能偏废，高明的领导人，看到了这个道理，就一定以“内修文德，外治武训”八个字作政治的最高原则。军事国防是不能缺少的，文化是国内的政治中心，对外要注重国防，随时准备作战，敌人不敢打进来，自己端恭而作，非常清明，供奉殉国的忠烈；激励人民有尚武的精神，也不损害于仁德。

《钤经》（即《素书》，又名《玉钤经》）上说，文武兼备。不但国家如此，个人也是一样，中外历史上，真正的大将，都是文武兼备，光有武功而不懂文的，只是战将，不是大将。文武兼阙的，也就是文武都不够的，不可征伐，不能做大将。

倡廉的流弊

子路拯溺而受牛谢。孔子曰：鲁国必好救人于患也。子贡赎人而不受金于府（鲁国之法，赎人于他国者，受金于府也）。孔子曰：鲁国不复赎人矣。子路受而劝德，子贡让而止善。由此观之，廉有所在而不可公行。——反廉也。匡衡云：孔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朝廷者，天下之桢干也，公卿大夫相与修礼恭让，则人不争；好仁乐施，则下不暴；上义高节，则人兴行；宽柔惠和，则众相爱。此四者，明王之所以不严而化成也。何者？朝有变色之言，则下有争斗之患；上有自专之士，则下有不让之人；上有克胜之佐，则下有伤害之心；上有好利之臣，则下有盗窃之人，此其本也。

人与牛的故事

这与廉洁或贪污有关，廉与不廉，这中间很难分辨，这里就举中国文化的历史故事：孔子的学生子路，有一次救了一个落水的人生命，这个落水的人，是一个独子，他家里非常感谢，谢了他一头牛。子路非常高兴地接受了这头牛，大概杀来炖牛肉给老师吃（一笑）。而孔子对于这件事奖励子路，说子路做得对，这个风气提倡得好，将来鲁国的人，都愿意救人了，救了人有牛肉吃，这样很好嘛！子贡比子路有钱，当然，子贡的个性也不同，依鲁国的法令，当时的奴隶制度，赎人回去，奴主应该收赎金的，可是子贡不收赎金，孔子责备子贡做得不对。这两件事，子路收了别人的红包，孔子说他收得对，提倡好的风气是劝德，而子贡这样做应该也没有错，他谦让嘛，自己有钱，不收人家的钱。可是这样一来，就使别人不敢随便赎人了，所以有时候做好事很难。由这个道理看起来，人应该廉洁，不苟取，一点都不要，这是对的，当然，不可以提倡贪污，不过有些时候，像子贡的不受金于府，也不可以公然做出来，不然就会收到廉而过洁的反效果。

匡衡论政风

汉朝的匡衡（匡衡上疏是历史上有名的故事，汉元帝是非常英明的皇帝，而匡衡这个年轻的读书人，当时提了好几个报告，指出汉元帝这样不对，那样不对，这要更改，那要更改，汉元帝非常重视）就说：孔子说过以礼让治国很难得。孔子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中央政府，是天下的中心，对下面的风气，有很重大的影响作用，如果在中央政府中的重要干部，彼此之间都很礼貌，很有风度，影响到下面的社会，就不会彼此纷争；上面的人好仁乐施，下面的人就不会粗暴犯上；上面的人提倡节义，有高度的节操，下面的社会风气，则会跟着好转过来；上面宽厚柔和，下面彼此就有爱心。这四点，就是英明的领导人用不着以威严来下命令，而以自己的行为，使政治风气好转，下面就自然会受到感化。什么理由呢？因为在中央政府中的大臣们，如果意见不同，讲话时吵得脸红，于是影响到下面，就发展为打架了。上面的人如果喜欢独断独行，影响到下面的人一点都不谦让。上面如果有克胜争功的风气，下面的人就会产生伤害别人的心理，上面的人好利，到了下面就变成偷了。这是说上位者的作风，就是政治风气的根本。

忠孝的流弊

慎子曰：忠未足以救乱代，而适足以重非，何以识其然耶？曰：父有良子而舜放瞽瞍，桀有忠臣而过盈天下，然则孝子不生慈父之家（六亲不和有孝慈），而忠臣不生圣君之下（国家昏乱有忠臣）。故明主之使其臣也，忠不得过职，而职不得过官。——反忠也。京房论议，与石显有隙，及京房被黜为魏郡太守，忧惧上书曰：臣弟子姚平谓臣曰：房可谓小忠，未可谓大忠，何者？昔秦时，赵高用事，有正先者，非刺高而死，高威自此成，秦之乱，正先趣之。今臣得出守郡，唯陛下毋使臣当正先之死，为姚平所笑，由此而观之，夫正先之所谓忠，乃促秦祸，忠何益哉？

更上一层楼的道理

慎到是战国时一位道家的人物，这里是他论忠的一段话，忠孝过分了就是毛病。他说：任何一个时代，并不希望出一两个特别的忠臣。标榜忠臣固然是对的，但我曾说过，少讲文天祥这班忠臣，听了令人泄气。文天祥并没有错，应该标榜，但是要大家都做文天祥，对吗？文天祥那个时代是没有结果的啊！我们为什么不提倡汉朝、唐朝、宋朝、明朝开国时候的那些大臣呢？我们只是欣赏忠臣，可不想忠臣的那个时代背景如何？那个背景是很惨痛的。所以慎子说：忠臣并不能救乱世，这个道理在哪里？如尧、舜、禹三代，是了不起的圣人，而舜的父母都很坏，可不能认定这一对老头子、老太婆绝不会生好儿子，他们生了一个圣贤的儿子——舜。尧是圣人，但他的儿子很坏。桀是夏朝最坏的皇帝，他下面有不少忠臣，而他在历史上的过错却是那么大，所以孝子不生慈父之家，家庭好了，父慈子孝，哪里会特别显出孝行来呢？老子说的“六亲不和有孝慈”，家庭有了变故的，才显示出孩子的孝行来，我们可不希望家庭有问题。再看国家，岳飞是了不起的忠臣，可是我们并不希望有岳飞那样忠臣的结果。岳飞如果生在好的时代，处在好的领导人，好的同事之间，不过是一个坚贞的大臣而已，老子说“国家昏乱有忠臣”，我们只希望有岳飞这样一个坚贞的大臣，可不希望国家昏乱。

一个单位有好干部，也是因为有坏干部比较，才显示出来的。因此，一个英明的领导人懂了这个道理，他领导部下，要求部下，忠是要忠，可是要在职务范围以内尽忠，不要超过职务范围以外。讲到这里，就得引述历史的例子来作证明了：大家都知道岳飞是忠臣，岳飞的冤枉那还了得，其实秦桧也未尝没有冤枉，虽然岳飞是秦桧害死的，而事实上秦桧也是奉命承旨才这么做的。因为宋高宗已经对岳飞不满，岳飞犯的错误就是忠过职了，第一他的口号——“直捣黄龙，迎回二圣。”试想高宗对这口号是什么味道？直捣黄龙可以，但是要把二圣接回来，高宗这个皇帝还干不干呢？岳飞直捣黄龙就好了，迎不迎二圣，是赵家的家务事，就不必去提了。第二个错误，岳飞在前方当统帅，硬要干涉皇帝的家务事，劝高宗赶快立定太子。岳飞这些建议真是忠，完全是好意，可是超过了他的职权，使高宗受不了。所以忠不得过职，而有所建议也不要超过职权的范围以外，不要干涉到别的事。这是过忠的反面。

京房的故事

接下来再举出历史的故事来引证这道理。我们研究历史，可不是大学里历史系的方向。这里是套了三段。第一是汉朝京房这个人。第二是引用赵高的故事。第三是京房假托学生的话。京房他也是汉朝一个了不起的人。后世研究《易经》的专家，还没有能超过他的。他是易学象数的大师，他博通《易经》，但最后是被害而死的。京房学《易经》的老师是焦赣（延寿），是汉易的大师，也是有前知之能的，京房跟他学《易经》的时候，焦赣就断定了京房这位学生喜欢谈论先知，将来会不得好死的，所谓“先知者不祥”。有些人不想求先知，算命、看相、卜筮这些都是先知，能先知的人都不太好。

石显也是汉朝有名的大臣，他和京房两人在中央政府，政见不同，互相有嫌隙。后来京房垮了，下放出来到外面——魏郡做官，离开中央政府，而石显还在中央，这一下京房害怕了（由这句话，就可知京房的《易经》还没有学通，如果学通了《易经》，对于功名富贵，对于人生患难，还会那么忧愁，那么学《易经》还有什么用？这个修养就不够了，表示他的《易经》还是没有真正的学通），就上书给皇帝说，我的学生姚平对我说，我只是对你小忠，还说不上是大忠。他说，这是什么道理呢？以前秦始皇的时候，赵高用事，有一个名正先的人，反对赵高，而被赵高杀了，从此赵高在政治上的威信建立起来了，而秦二世到后来的乱，也可以说是由正先所促成的。这个话讲得多深刻，换言之，秦二世的时候，赵高想要造成自己的政治势力，被正先看出来了，想在赵高在政治上的力量没有形成的时候，揭发他的阴谋，可是赵高杀了正先，反而促使赵高建立了政治上的权威，而形成了政治的派系。所以秦之乱，实际上等于正先所促成的，而现在我京房，奉你的命令出来做地方官，希望你不要听左右的人乱讲，把我当正先一样杀掉了，那样，我的学生还会笑我（京房这些话说得多窝囊，读历史读到这些地方，不免掩卷一叹，人为什么把做官看得那么重要）。这一段的结语说，由京房所引正先的这个故事看起来，正先揭发了赵高的阴谋，这是对秦始皇的忠了，可是这忠的结果，是自己被杀了，而促成了赵高建立起政治上的党羽和权力。那么愚忠有什么益处，相反的结果更坏。《反经》就是告诉我们，做任何一件事情，要注意到反面的结果，做人也好，做事也好，尤其是政治上，事先就需要注意到反面的流弊。

庄子的著作权被盗

庄子曰：将为胠箧探囊发匮之盗，为之守备，则必摄缄滕，固扃鐍。此代俗之所谓智也。然而巨盗至则负匮揭箧，担囊而趋。唯恐缄滕扃鐍之不固也，然则向之所谓智者，有不为盗积者乎？——反智也，孙子曰：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

上面这段书，是庄子的话，或是鬼谷子的话，很难确定，但早已见于《庄子》外篇。这一章一般人是避免讲的，但是人人都知道。历史上懂得权谋的人，没有不知道的，反派的人知道，正派的人也知道，谁都不肯明说，也不大肯讲授。

《庄子》分“内篇”、“外篇”、“杂篇”。“内篇”是讲道，讲修道的。中国的道家很妙，军事学、谋略学等，都出在道家。虽然“内篇”是讲道，连带也说到外用，中国文化所谓“内圣外王”之学，外王就是讲外用，其实这个名词不是儒家的，而是出自《庄子》的观念。我认为中国一般大儒家表面上是讲孔孟之学，实际上骨子里都是道家的思想。外面披了一件孔孟的外衣，但是绝不承认。一般人之不大肯讲授《庄子》，和不愿意讲授《长短经》一样，学的人如果观念弄错了，就可能学得很坏。本身是教人走正路，可是揭开了反的一面给人知道，如现代李宗吾的“厚黑学”，目的是教人不要厚脸皮，不要黑良心，殊不知看了“厚黑学”的人，却学会了厚黑，变成了厚黑的人，那就很糟了。《庄子》这部书也是这样。

这里引用《庄子》的话，但据别本《长短经》资料，是鬼谷子的话。我们先要对这本《长短经》，有一个基本观念，了解它不是注重考据，而偏重于所引用文句的理论内容。也许他确有所见，是鬼谷子的话，也说不定，但在这里我们不想多去考证。其次《庄子》“内篇”、“外篇”、“杂篇”中，只有“内篇”真正靠得住是庄子自己的著作，“外篇”就不一定是他的著作，“杂篇”就更靠不住了。但是一般人真正用得着的是“杂篇”。古代的成功人物，多半都熟读它。在“外篇”、“杂篇”中有许多不是庄子所著。可能是别人写的，至于是不是鬼谷子的，则是一个问题，只有在《长短经》里指出是鬼谷子说的，这段话是中国文化里很有名的一段文章。现在译文已经很多了，他的内容是：

做强盗、小偷、扒手的人，是弄坏人家的皮箱，撬开人家的柜子，或从人家的口袋里偷东西。于是一般人，为了预防这些人来偷窃，有了财物，都妥当地存放好，放在保险箱、衣橱这些地方，还要在外面用绳子捆扎起来，打上死结，或者加上锁，锁得牢牢的，这是大家都想得到，都会这么做的。可是遇到了大强盗的时候，整个皮箱、保险柜都搬走，这时强盗还唯恐箱子、柜子锁得不牢，越锁得牢，对强盗越方便，越有利，免得零零碎碎，太麻烦。那么刚才所说的一般人锁牢捆好的防盗智慧，不是为自己保护是为强盗保护了，这就是聪明智慧的反作用。同样的道理，像有一位我教过五六年的外国学生，现在巴黎大学教书的法国女孩子，最近从法国来看我，问起还教不教外国学生，我笑着告诉她已经关门了，因为怕有一天，我们中国学生，必须去巴黎大学，把中国文化学回来。我们在这里辛辛苦苦整理自己的文化，一旦碰到外国的强盗，连箱子都被他搬去了，就是这个道理。而事实上已经有一些朋友的孩子，到外国去学中国历史、中国文学了。这是就文化方面而言，其他方面很多是这种情形的，譬如政权也是这样。庄子的文章就是这样，他说了正面的，可是马上可以看出反面的东西来。“其所谓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圣人的保存文化，也是为大盗而储蓄的，因此智慧聪明的反面，也非常可怕。所以《孙子兵法》上也说，作战时，敌人的装备越好，对我们越有利，因为一旦把敌人打垮了，装备也拿过来了，那么敌人就变成是替我们装备，所以“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

那么何以知道自己的保护、储蓄，只是为大盗而保护、储蓄呢？历史上有一件事可以证明。

圣法的流弊

其所谓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耶？昔者齐国，邻邑相望，鸡狗之音相闻，罔罟之所布，耒耨之所刺，方二千余里，阖四境之内。所以立宗庙社稷，治邑屋州闾乡里者，曷尝不法圣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朝弑齐君而盗其国，所盗者岂独其国耶？并与圣智之法而盗之，故田成有乎盗贼之名，而身处尧舜之安，小国不敢非，大国不敢诛，十二代而有齐国，则是不独窃齐国，并与其圣智之法，以守其盗贼之身乎？——反圣法也。昔叔向问齐晏子曰，齐其如何？晏子曰：此季世，吾勿知齐其为陈氏矣！公弃其人而归于陈氏。齐旧四量：豆、区、釜、钟。四升为豆，各自其四，以登于釜，釜十则钟。陈氏三量，皆登一焉，钟乃大矣。以家量贷，而以公收之。山木如市，弗加于山，鱼盐蜃蛤，弗加于海，人三其力，二于公而衣食其一，公聚朽蠹而三老冻馁，国之诸市，屦贱踊贵，人多疾病，而或燠休之，其爱之如父母，归之如流水，欲无获人，将焉避之。

田成子窃齐的故事

齐是姜太公的后代，最初姜太公帮助周武王，打下了天下，平定中国，周武王分封诸侯，姜太公被封在齐国，现在山东的东部，在那个时候，齐国土地贫瘠，是没有人要的地方，周朝对姜太公的酬劳，只是如此而已。这时姜太公已将近百岁了，只好去就国，但走在半路上不想去了，碰到旅邸的主人，可能是道家的隐士，年龄也很大了，看见姜太公一脸颓废灰心的样子，于是劝姜太公赶快去接事，并且要好好地做，不能有埋怨的心理。就凭了这一句话，姜太公听了心里当然懂，倒楣就倒楣，只有绝对服从，这才去就国。姜太公到了这样穷的地方怎么办呢？于是发明了把海水煮成盐，并且开矿，进行现代所说开发资源的工作，古代盐铁是经济上最主要的物资，齐国靠海，出产渔盐之利，因此后来到了春秋战国时期，齐国成为最富的国家。

现在这里写到春秋末期齐国的富强繁荣，渔业农业发达，地方又大，建立国家的一切政治规章制度，都是依照他们先世的圣人——太公望的做法，一点都不错，可是现在不料出了一个大强盗——田成子，齐国后来就亡在田成子手里，田成子叛变，杀了齐国的皇帝而自称齐王，偷来了齐国这个国家，而田成子所偷的，又岂但是齐国，并且把齐国几百年来好的政治规章制度，都偷过来用上了。所以历史上虽然骂田成子是窃国的强盗，但是田成子却安安稳稳地做了齐王、齐国的大老板。当他有权势在手上的时候，国际上一样地恭维他，一样地承认他了，到底他还传了十二代。由这个例子看，田成子不但偷到了齐国，连齐国历史政治的经验都偷到了。

从《庄子》这一篇看，古今中外历史，大都是从别人手里偷过来的。中国一部二十五史，几乎每一代都是偷来的。当然，明朝朱元璋的兴起，也还不能算偷，其他都是偷，甚至兄弟相偷，宋朝就是一例，换言之，都是盗。这也就是说：有人讲仁义，把仁义整理得非常好，可是旁边就另外有人，将他所整理的仁义大道偷走了。这是圣人道法的反作用。仁义道德礼智是好，但好东西给了坏的人，反用起来，正如将讲仁义道德礼智的人打倒。试看今日国际上，如自由世界讲人道主义，绝对尊重人权，定了许多办法，但是有人就利用这个名称，煽动美国国会进行统战，所以好事被坏人反用了，就厉害得很。

晏子论权

齐国将到末期了，叔向问齐国的名宰相晏子，齐国的前途如何？晏子说，这已经是没落的时代。这里古文称季世，因古文以孟、仲、季来代表大中小或先后次序，而最小或最后的又称叔；古文上的叔世，也就是末世的意思。季世即没落的时代。这里晏子是说，齐国已经到了没落的时代了，走下坡路了，他不能不说齐国要归陈家了。这时陈家是齐国的权臣大夫，特权阶级，后来叛变。晏子说，现在齐国的政府对人民不关心，民心都归顺了陈家。以度量衡这件事来说，齐国的量数，原来分为豆、区、釜、钟四级，以四升为一豆，依次逢四进位，到釜的时候，则以十釜为一钟。而陈家居然创出自己的量制来，从豆到釜不用进四而都加一，成为逢五进位，所以钟的量在观念上更大了。他以家制贷放出去，以公家的量制收进来，说是用大斗贷出、小斗收回的方法，使民心归服。山货木材，海产鱼盐，从产地到市场不另加税，以利人民。而在齐侯统治下，一般人出三分力量，两分归公，只有一分留作私有。结果公家的东西多得都朽蛀了，但是负责公务的三老，却穷到饭都吃不上，整个国家弄到穷的愈穷，富的愈富。外加齐国刑罚太滥，多有断脚之刑，断脚的人太多，形成“屦贱踊贵”，普通人穿的鞋子反而不如断脚者专用的“踊”价格贵。对一般人的痛苦，陈家却能安慰救助，所以大家都喜欢陈家，所有的人心，都被陈家骗去了，齐国的祸乱，恐怕难以避免。

这里看到经济的关系，社会的关系，与政治关系的重要。齐国虽有晏子这样有才具、有道德的宰相，但当民心归向陈家形成后，也是没有办法，正如《庄子·胠箧》一章中说的，齐国被陈家这一个扒手给扒掉了，而陈家的扒窃方法，是由经济方法向收服民心下手的。

圣盗同源

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其无有道耶？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智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

盗跖，是代表强盗土匪坏人的代名词，在古书上常常看到这个名词，并不是专指某人的专有名词，而是广泛地指强盗土匪那一流坏人。我们平常说“盗亦有道”，这句话的由来就出在《庄子》这一段。

强盗问他的头目，当强盗也有道吗？强盗头说，当强盗当然有道。天下事情，哪里有没有道的？当强盗要有当强盗的学问，而且学问也很大，首先在妄意——估计某一处有多少财产，要估计得很正确，这就是最高明——圣也。抢劫、偷窃的时候，别人在后面，自己先进去，这是大有勇气——勇也。等到抢劫偷盗成功以后，别人先撤退，而自己最后走，有危险自己担当，这是做强盗头子要具备的本事——义也。判断某处可不可以去抢，什么时候去抢比较有把握，这是大智慧——智也。抢得以后，如《水浒传》上写的：大块分金，大块吃肉，平均分配——仁也。所以做强盗，也要具备有仁义礼智信的标准，哪有那么简单的！像过去大陆上的帮会的黑暗面，就是这样。从另一角度看，那种作风，比一般社会还爽朗得多，说话算话，一句够朋友的话，就行了。所以要仁义礼智信具备，才能做强盗头子，具备了这些条件而做不到强盗头子的或者有，但是没有不具备这五个条件而能做强盗头子的，绝对没有这个道理。

这里是引《庄子》的一段话，如果看全篇，是很热闹、很妙的，其中的一段是说到孔子的身上，内容是鲁国的美男子，坐怀不乱的圣人柳下惠，有一个弟弟是强盗头子，孔子便数说柳下惠为什么不感化这个弟弟。柳下惠对孔子说，你老先生别提了，我对他没办法，你也对他没办法。孔子不信，到柳下惠这位强盗弟弟那里，不料这个强盗弟弟，先是摆起威风对孔子骂了一顿，接下来又说了一大堆道理，最后对孔子说，趁我现在心情还好，不想杀你，你走吧！孔子一声不响走了，因为这强盗头子讲的道理都很对，所以这里引的一段，也是柳下惠的弟弟对孔子说的，而实际上是庄子在讽刺世风的寓言。李宗吾写《厚黑学》的目的也是这样的，所以也可以说庄子是厚黑学的祖师爷。相反地来看，即使做一个强盗头子，都要有仁义礼智信的修养，那么想要创番事业，做一个领导人，乃至一个工商界的领袖，也应该如此。倘使一个人非常自私，利益都归自己，损失都算别人的，则不会成功。

后汉末，董卓入朝，将篡位，乃引用名士。范晔论曰：董卓以虓阚为情，遭崩剥之势，故得蹈藉彝伦，毁裂畿服。夫以刳肝斮趾之性，则群生不足以厌其快，然犹折意缙绅，迟疑凌夺，尚有盗窃之道焉。

这里又引用另一个历史故事来作说明了：

在后汉末朝，三国开始的时候，董卓在当时是西凉边疆的一名土匪兼军阀，毫无纪律，但对于权变诡谋，他都懂，当想要把汉献帝的位置拿下来的时候，就知道先礼敬人。当时社会上知名的学者，如蔡邕就是他敬重的人，所以著《后汉书》的范晔，为董卓下结论说，董卓那种野蛮的豺狼之性，又遇到汉朝的政权垮台剥落崩塌的时代，给了他机会，得以蹈藉彝伦，破坏纲常制度，毁坏分裂了中央政府的政权，像董卓这种残酷得能够吃人，刳人肝斮人趾的人，就是杀尽了天下的人，也还不够称心。但是就连这样坏的人，对于名气大的文人学者，却还懂得故意表演谦虚的一套。就在民国初年，如东北早期的军阀卢俊昇，从关外到了北洋政府的时候，把带来的大批人参、皮货，从门房、副官一直到上面的大员，每人一份礼，会议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轮到他讲话的时候，他只一拱手说：“我叫卢俊昇，初次到北京，样样不知道，全靠诸老兄！”可是这个马贩出身的军阀，就这样成功了。董卓的“折意缙绅”也就是这个手段，因此他对于汉朝的政权还想慢慢来凌夺，一点一滴，渐渐抓过手来，把它吞掉。所以不要看董卓是这样粗鲁、好杀人的家伙，他还懂得盗窃之道，怎样去偷别人东西的方法。

例如蔡邕是当时的名士，学问非常好，董卓特别把他捧起来，因此后来董卓失败了，被群众杀死，因人胖脂肪多，被人在肚脐点灯的时候，谁都不敢去收尸。蔡邕是个文人，还是去哭吊，他认为董卓尽管坏，而对自己很好，还是朋友，仍然去吊丧，结果蔡邕也因此被杀了，他的女儿文姬流落到匈奴去，后来才由曹操接她回来。

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盗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矣——反仁义也。

由董卓这种人，对于名士学者，都知道笼络运用看来，可知“道”——仁义礼智信这个原则，好人想要成功，需要以它做为依据，坏人想要成功，也不可以违反这个原则。可是天下到底好人少，坏人多，就拿社会学、人类学的观点来看，也是事实，人性坏的多，所以耶稣、释迦牟尼、老子、孔子，才要拼命劝人做好，可也有很多人利用宗教靠宗教吃饭的，就是天下善人少，不善人多的道理。知识学问，本来是想教人走上好的路，可是坏的人多了，如一些大土匪，何尝没有知识学问？坏人知识多了，为害天下的本事也就更大了。作者的这几句结论，说得很中肯、很深刻，也很悲痛。文化学问，真是一把刀，刀的本身不一定是坏东西，刀不一定是杀人的，还可以救人，医生动手术用的又何尝不是刀，而且还非用不可，刀的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执刀的人，刀是如此，文化、道德、学问也是如此，这是说仁义的反面。

议曰：昔仲由为邵宰，季氏以五月起长沟，当此之时，子路以其私秩粟为浆饭，以饷沟者，孔子闻之，使子贡往覆其饭，击毁其器。子路曰：夫子嫉由之为仁义乎？孔子曰：夫礼！天子爱天下，诸侯爱境内，大夫爱官职，士爱其家，过其所爱，是曰侵官。

再继续讨论这个问题，举出历史事实，说明怎样做法才是正确的：

有一次子路去做邵这个地方的首长，当时鲁国的政权掌握在季家的手里，限五个月以内，开通一条运河。古代人口少，经济没落，季家这个措施，对老百姓来说，太过苛扰了。而子路的行政区内正管到这件事，为了要鼓励大家做工，公家的经费又不够，就自己掏腰包，把自己的薪水贴上，乃至从家里弄粮食来，供给大家吃。孔子听到了这个消息，马上派子贡去，把子路做好给工人吃的饭倒掉，把饭锅打毁。子路的脾气，碰到这情形，火可真大了，跑回来跟老师吵架，对孔子说，你天天教我们做好人好事，教我们行仁义，现在我这样做，你又嫉妒了，又反对我了，还教子贡来捣乱。孔子就说，子路！你不要糊涂，中国的文化、古礼，当了皇帝的人，因为天下都是自己的，便忘记了自己而爱天下，当了诸侯，就爱自己国家以内的人民，当了大夫就只管自己职务以内的事，普通一般人，爱自己的家人，超过了范围，虽然是行仁义，也是侵害了别人的权利，所以你做错了。

从历史上看，一个精明皇帝下面的大臣是很难做的，假如一个大臣，做得很好，做到上下一致爱戴他，拥护他，皇帝只要问他一句话：“意欲何为？”这大臣就受不了。就如包拯这样的忠臣，宋仁宗这样高明的皇帝，有一次包拯建议他册立太子，宋仁宗很不高兴地反问一句：“你看我哪一个儿子最好？”意思是你姓包的希望我早死，可以把我儿子中和你有交情的一个捧上来，你包某人可以官做大一点揽权不成？包拯懂了他问这句话中的这些含义，所以立刻跪下来脱了帽子对皇帝说，我做臣子的已经六十几岁了，也没有儿子，这个册立太子的建议，不是为了我自己，完全是为了朝廷。宋仁宗这才笑了。当年孔子就是这个道理，看见子路做出超过范围的事情来，为子路着急，赶紧教子贡去把他煮好的饭都倒掉。

另一个历史故事：

汉武时，河间献王来朝，造次必于仁义。武帝色然难之，谓曰：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王其勉之。王知其意，归即纵酒。

汉武帝的时候，封在河间的献王，自然也是刘邦的子孙，来朝见汉武帝，穿的衣服很规矩，每一个进退动作，都很得体，很有礼貌，处处都合乎行仁由义的规矩，就自然而然地表现出庄重威严的样子来。汉武帝见了他以后，态度脸色都变得很难看，心里有所疑虑妒忌的味道，于是对河间献王说，汤武当年起来革命，不过是七十里大的地方开始的，文王开始时候的辖区也不过一百里方圆，而你现在管的地方，比他们的幅员还更广大，你好好地干吧。汉武帝这几句话，太严重了，意思是说，你努力吧，像你这样做法，有一天造起反来，一定可以推翻我了，至少将来我死了，也可以打垮我的儿子，由你来当这个皇帝了。我们从这类历史上看来，人类也很可怜，父兄叔侄之间，往往为了权力利害的相争而相杀。以哲学的观点去看人性，人实在是毫无价值的，骨肉之间感情非常好的，往往出在贫穷的家庭。一到有富贵权力的冲突，兄弟、姊妹、父子之间都发生问题，古今中外都是如此。这在一个哲学家看来，人实在太可怕了，真是六亲不认，比禽兽还不如，没有道理，这就叫做人，人这种动物又有什么意思？由此可见汉武帝的“王其勉之”这句话心理的反映。

河间献王听了汉武帝这句话，懂得他话里的意思，回去以后，就故意吊儿郎当，一天到晚喝酒，听歌跳舞，表示没有野心，以行动告诉汉武帝，你可以放心了。

由是言之，夫仁义兼济，必有分乃可。故尸子曰：君臣父子，上下长幼，贵贱亲疏，皆得其分曰理；爱得分曰仁；施得分曰义；虑得分曰智；动得分曰适；言得分曰信。皆得分而后为成人。由是言之，跖徒之仁义非其分矣。

由子路和河间献王这种历史故事来说，要实施仁义爱人，普遍地帮忙别人，爱部下爱团体，也还要知道自己的本分，超出了本分不行。孔子把子路的饭倒了，就是子路的行为超出了本分。孔子这样做，也是对子路无比的慈爱，是爱护学生如自己的儿子一样，因为子路这样一做，他会大得人心，但必然会引起的嫉妒，就非把子路害了不可，这就是教子路不要超过了本分，做人做事就如此之难。所以尸子（尸佼）里就提到，做人的道理，要守本分，就是我们的老话，现在大多数年轻人是不会深入去体会的。什么是本分？做领袖的，做父亲的，做干部的，做儿子的，上下长幼、贵贱亲疏之间，都要守本分，恰到好处。譬如贫穷了，穿衣服就穿得朴素，就是穷人的样子，不可摆阔；有钱的人也不必装穷，所以仁爱要得分，施舍要得分，仗义疏财也要得分，智慧的行为也要得分，讲话也要得分，信也要得分，总而言之，做人做事，要晓得自己的本分，要晓得适可而止，这才算成熟了，否则就是幼稚。由这个道理看起来，虽然上面所说的强盗也讲仁义道德，所谓“盗亦有道”，可是在做人的基础原则上，他是错误的。

这是中国文化，为西方所没有的，到今天为止，不论欧洲或美国，还没有这个文化，专讲做人做事要守本分的“哲学”，能够达到如此深刻的，这些地方就是中国文化的可贵之处。

由是言之，夫仁义礼乐，名法刑赏，忠孝贤智之道，文武明察之端，无隐于人，而常存于代，非自昭于尧汤之时，非故逃于桀纣之朝，用得其道则天下理，用失其道而天下乱。

这里作全篇的结论了。他说，由上面反复所说的各点来说，孔孟思想所标榜的仁义礼乐，法家所提倡的名法刑赏，忠孝贤智的行为，文的武的以及侦察谋略等事，每家的思想，每一种法制，都是天地间的真理，永远存在那里，并没有避开人去隐藏起来。尽管时代变了，而真理还是代代都存在的，不能说时代变了，仁义的真理就不存在，就不是真理了。所以并不是说在三代以前，尧舜的时候，仁义道德就自己主动地出来了，也不是说夏桀、商纣的时候，仁义道德就没落了，离开了人类社会。问题还是在领导时代的人物们的运用。我们要注意的，这里只讲用不讲体，每一个学问，每一个思想，每一个政策，每一个办法，运用之妙在于人。如我们桌子上这个茶杯，可以泡茶，固然很好，因喜欢茶而喜欢了茶杯，但同样的杯里也可以盛毒药用来杀人，这茶杯本身没有好坏，在于如何使用这个杯子，是给人喝茶或给人服毒，用得对的就天下太平，用得不对，就天下大乱。懂了这个道理，就知道一切学问，一切思想，在于用得恰当不恰当，同样的思想，同样的学问，用的时间空间不恰当，就变成有害处。

孙卿曰：羿之法非亡也，而羿不世出。禹之法犹存也，而夏不代王。故法不能独立，得其人则存，失其人则亡矣。

这里引孙卿的话作最后结论，古代羿的法制、思想、政策并没有错，而这些不错的办法还存在的时候，羿在中年就早死了。禹王治水以后称夏朝，他的文化法制都还存在，但后代也没有了，而制度、办法都还是原来的。问题就在这里，任何法律、思想、体制、政策、主义、法则、本身不能单独存在，靠人去运用，人用得好就存在，用得不好就亡掉。

最后引用《庄子》的一段寓言作论证。

《庄子》曰：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代以洴澼絖为事。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客得之，以说吴王。越人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絖，则其所用之异。故知制度者，代非无也，在用之而已。

这是在《庄子》里很精采的、很有名的典故，古代的大政治家或大阴谋家都懂这段故事。《庄子》说：宋国有一家人，有一个祖传秘方，能在冬天里涂在身上，不生冻疮、手上皮肤不会裂开来，所以这家人，凭了这个秘方，世世代代漂布，都不会伤手，因而漂的布又好又快又多。有一个人经过这里，听说这家人有这个秘方，要求以一百金——也许相当于现在一百万美金的价值，购买这个秘方。后来果然以这个大数目，把秘方买来了，然后到南方去游说吴王，吴越地在海边，打仗要练海军作水战，他游说吴王成功，做了吴国的海军司令，替吴国练兵。到了冬天，和越国打仗，吴国的海军涂了他的药，不怕冷，不生冻疮，大败越国，因之立了大功，裂地而封。他就是利用这个百金买来的方子，能够功成名就以至于封王。庄子说，就是这样一个不生冻疮的方子，有的人能够利用它不生冻疮、不裂皮肤这一点而封侯拜将，名留万古。而这一家人却只能用这同一个方子，世世代代替人家漂布。同样一个东西，就看人的聪明智慧，怎样去运用，而得到天壤之别的结果。因此一个人，倒楣了不要怨天尤人，要靠自己的智慧去想办法翻身；所以任何思想，任何制度，不一定可靠，主要在于人的聪明智慧，在于能否善于运用。

苏秦的历史时代

上次讨论了张良，现在自《战国策》上，摘录有关苏秦的一段问题来研究。苏秦与张仪，是中国史上的两个名人，过去称他们为说士或说客，所谓游说之士，意思是说他专门玩嘴巴的。我们今天提出这一篇来研究，是非常有意义的。像现在美国的基辛格（美国国务卿，以“穿梭外交”游说国际间），我们中国人就称他为游说之士，是苏秦、张仪之流。一个书生用他的嘴巴，凭他的脑筋，摆布整个世界的局势，在我们过去的历史上，最知名的就有苏秦、张仪两同学，这是我们都知道的故事。现在我们回转来再研究苏秦、张仪的传记资料，对我们这个时代有很深的启发，许多道理，都可以在这里看出来。

这里就牵涉到历史哲学问题。讲历史哲学，有两个重要观点，一个观点认为人类历史是重演的；一个观点认为人类历史是进化的，不会反复重演的。但这两个观点是可以融会贯通的。历史的现象，事物的变化，并不一定重演。譬如我们现在穿的西装，同古代衣服的式样就不同了；但是大原则，人要穿衣服，则是一样的。我们知道了历史的原则是一样的，所以看到苏秦这一篇，就可以找出很多很多的重点来。

我们如果是做学术的研究，当然，只靠这一篇是不够的。《战国策》是汉代刘向编的，根据历史的资料，集中起来，编辑成书，名为《战国策》。古代所指的“策士”就是专讲谋略学的人。譬如现在我们因为某一事件，向上面提出一个建议，这建议就是“策”。专门以这种计策起家的，就叫“策士”。另外，像宋代因时势的需要，改变了考试制度，应考的文章中，必须增加写一篇策论。这就是看应考入对政治和时事的见解，对国家大事的认识。到清朝末年，提倡废除“八股”的时候，有一度又主张考试策论。我们知道宋代苏东坡考中科名的那篇著名的文章：《刑赏忠厚之至论》，讨论司法上判罪的问题，也即是与政治有关的司法问题。现在我们要看的这篇文章摘自《战国策》，就是属于策论这一类的——也可说明《战国策》一书的完成，是刘向当时把战国时代的许多谋略问题，集中起来，编为一书。

从前读书人对于这本书，有两种主张：一种是限制年轻人，不许读这本书。古代的观念，认为读了这本书，容易学坏。所以要先读四书、五经，等读好了以后再读，由正经而懂得如何权变。但是另一个观点，每逢时代乱的时候，便有许多人主张应该多读《战国策》，因为时代乱的时候，需要有头脑的人才，所以读了《战国策》，对事物的观点会不同。但是，研究谋略这一类东西，仅仅是读《战国策》还是不够的，譬如研究苏秦，就得再读司马迁所著《史记》中苏秦等人的传记。但那样还是不够，最好再能了解战国时候，苏秦当时所有的历史情势。

现在，我们仅就《战国策》中“苏秦始将连横”这一篇来研究。所谓“合纵”等于组织一个联合国。当时秦国是一个新兴起来，有强大力量的国家，苏秦就把弱小的国家，联合起来抗秦，用历史的观点来看，苏秦的“合纵”计，也就是这个组织的建议，是很不错的，应该的。但是有一点，我们看了全篇以后，首先要认识一个人的动机，因为苏秦当时的用心，并不是为了天下国家，而是为了个人出风头，这是首先我们必须了解的。

第二点，根据历史的记载研究，苏秦当时是一个读书的年轻人，后世人称他是鬼谷子的学生。关于鬼谷子，又是一个可以用来作专题研究的题材了。历史上究竟有没有鬼谷子这个人，另外待考，如在河南有“鬼谷”这样一个地方，不过古代又称“归谷”，意思是归隐在这个山谷。据说这是道家的人物，有如张良所遇到的黄石公一样，是不是确实有这个人，不知道。就是真有这样一个人，无疑的，学问一定非常好，据说苏秦便是他的学生。今天讲谋略学，所谓拨乱反正的这一套学问，乃至于用在坏的这一方面，捣乱造反的学问，都是出于他——鬼谷子。苏秦当时出来，拿鬼谷子的这套学问，游说诸侯晋见每个国家的领袖，希望取得功名富贵，实行他自己的思想。

第三点要注意的，游说在当时是一种普遍的风气，那个时候还没有建立考试制度，知识分子都靠游说出来做事的。譬如孟子，一天到晚见这个诸侯，见那个诸侯，也是游说。各个诸侯虽然尊重他的学问，可是却不用他。同样的，后来苏秦第一次出来游说，也是完全失败了，没有人听他的。我们看他游说的内容对不对？完全讲的是正道，但是正道当中有歪道。以现代的观念来说，苏秦是偏重在军国主义的思想，主张富国强兵，他举出历史上的实例，只有战争才有办法，才能够强盛，才能够安定。可是秦国并没有接受，这又是什么原因？这就是我们读书要注意的地方。当时的秦国，是秦始皇的祖父辈，天天想统一，想消灭其他大国，可是苏秦主张用兵，又为什么不听从他的意见？这同我们今天的情形一样，为什么基辛格提倡以和谈代替战争？为什么不肯言战？我们读历史，就要懂得这些。懂得历史就懂得现在，懂得现代也就懂得古代。历史并不一定重演，但原则是一样。

第四点，再讲到苏秦个人，第一次游说失败，弄到回家的路费都没有，穿双破蹻鞋，拿只破箱子，回到家里来，嫂嫂不给他饭吃，家里的人都看不起他，那种难受，是到了万分。因此苏秦重新发愤读书。所谓悬梁刺股，把头发用绳子绑起来，挂在梁上，身旁放一把锥子，等到夜晚读书打瞌睡时，头一低，头发一扯，醒了。再不行就自己用锥子刺自己的肉，如此鞭策自己用功。据说读的是《太公兵法》，把太公兵法读通了，于是再度出来游说诸侯。这次不再跑到秦国去主张打仗，反而跑到弱小的国家，等于今日世局中，受人侵略、受人宰割的国家，由燕国、赵国开始，组织联合阵线抗秦，不主张打仗，主要目的在使秦国不敢出兵。他把天下大事、人的心理、政治的心理、战争的心理，都摸透了，果然成功了。这一下身佩六国相印，同时当起六个国家的行政院长，印都挂在身上走，随时拿来盖就行了。当时这位联合国的秘书长，还不比现在的联合国秘书长，他是有实权的，只要他说一句话就行了，整个国际局势就受这样一个书生的摆布，安定了二十多年，这又是一个什么道理？为什么他后来主张合纵，大家会团结？这是矛盾的团结，利害关系的团结，不是道义的团结。为什么会这样，也是值得我们研究的，这和现代的情形又是一样。

第五点，到了他个人成功以后，就看出这一班人是只讲手段的，只求如何达到目的。所以中国文化中讲正统文化的，素来对于这些人不大重视，因为他们只以个人为出发点，而孔孟思想是不以个人为出发点。苏秦成功以后，自己知道这套手法只是玩弄玩弄而已，各国君王的头脑不一定都是豆腐渣做的，不会一直听他的摆布，只不过是所拿出来的办法，正投合了时代的需要，都只是手段。他也知道这个手段不会长久，他的另外一招就很厉害了。当有一个强大的敌人存在，大家需要团结起来与它抗衡，这时是做得到。但对秦国封锁了以后，秦国的军国主义不能扩张了，结果苏秦的戏就不能唱了。没有了敌人，怎么还能够玩？

于是他利用机会培养和他学问差不多的好同学张仪，他这培养方法就很高明了。他怎样培养张仪的？他和张仪的感情原来好得很，而且两人约定在先，谁先有办法，谁就帮忙另一人站起来。这时苏秦佩了六国的相印，张仪还穷得很，去找苏秦，心想求取一个秘书、科长的位置，还会有什么问题？苏秦正在办公室接见各国大使，忙碌得很，知道张仪来了，教他在外面小工友的小房子里等候，自己威风得很。到了吃饭的时候，也留张仪吃饭，可是随便打发他在一个角落里吃，自己却和各国贵宾周旋。故意使张仪看见，使张仪难受，用种种方法刺激他，最后告诉张仪目前没有机会，嘱到旅馆等候，也不送点钱去，使他受尽冷落凄凉之苦，然后教一个人对张仪说：你是找苏秦的？同学有什么用？他已经功成名就，不理你了，你的学问也很好，又何必求他呢？用种种方法挑拨，使张仪恨死了苏秦，决心非打倒苏秦不可。到秦国去，你苏秦搞合纵，我就弄一个专门破合纵的计划。实际上，苏秦正需要像张仪这样的人到秦国去，但是他为什么不告诉张仪合作唱对台戏？因为他知道张仪如果不受这样大的刺激，就发不起狠来，如果说明了，反而搞不好，必须要培养出他如此怨恨的气愤，硬是要立志做破坏的计划，两人才有戏唱。所以后来张仪连横的计划成功了，苏秦派去挑拨张仪到秦国去，始终“卧底”的人，这时才把真相说出来。实际上张仪到秦国的路费还是苏秦奉送的，一切都是苏秦安排的。所以张仪说，我还是没有跳出这位老同学的手心。并且决定苏秦还在的一天，秦国就一天不出兵，等苏秦死了再打。战国末期，就被这样两个书生摆来摆去，摆布了相当长一个时期。现在我们用人才，除了有才具，有学问，有思想，还非要有道德做基础不可，没有真正的道德做基础，则好头脑是很可怕的。这是第五个重点。

第六个重点，附带谈到有名的故事，当苏秦第一度游说失败，穷了回家的时候，嫂嫂都不给他吃饭，冷饭都不剩一点，父母兄弟都看不起他。到后来身佩六国相印，要到楚国去的时候，经过自己家乡，他的嫂嫂以及全家人都跪下来迎接，那种恭维真是不得了的，这时苏秦问他的嫂嫂：“何前倨而后卑也？”这个话也只有苏秦才说得出口。老实说，在中国讲究道德修养的人，不会讲这样的话，他却会爽直痛快当面问他嫂嫂。人性本来也就是这样，可说他问得很直爽，还不算顶坏的，还没有故意整她。而嫂嫂答复的话也很简单明了，她说：“以季子之位尊而多金也。”这是人情之常。古今中外，人类社会，就是这么一回事。哪个时代，哪个地方不讲现实？从这里又可认识人情世故。

第七点，苏秦是怎样死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他不得好死，最后到了齐国的时候，有人行刺，把他杀死了。他所以到齐国去，是因为在燕国出了私生活方面的绯色故事，和燕王的皇太后发生了关系，被燕王知道了，苏秦知道靠不住了，很危险。于是说动燕王，要到齐国去才对燕国有利，燕王明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也只有这个办法送他走最妥当，就让他去了。结果，齐国的大臣找人行刺他，苏秦身负重伤，没有立即死去。而齐王赏识他，大为震怒，下令全国抓凶手，可是抓不到。苏秦在临死以前，告诉齐王，只要宣布一下苏秦是个坏蛋，是为燕国来做间谍的，被杀死以后，齐国可以安定，这样宣布就可抓到凶手。苏秦说完这些话就死了。齐王果然照苏秦的话宣布，而行刺的凶手出来了，于是齐王把凶手抓来杀了。苏秦临死了，还会动脑筋，借人家的手替自己报仇，这就是搞谋略的人头脑的厉害。

这是随便举出来的七个重点，事实上我们要看的第一篇当中，并不止这七点，还有很多重点，仔细去研究起来，对于古代战争地理的观念、社会发展的观念、经济问题的观念、军事问题的观念等等，都足以发人深省。这就是读书不要被书骗去了，仅了解文字，就不是真读书，我们读书是要吸收历史所告诉我们的经验，由这经验了解很多很多的事，尤其对于今日我们国家所处的这个世界局面，会有更深入的了解。所以我上几次都建议大家，多读《战国策》、《国语》，不要以为这些是老东西没有用，实际上这些书非常有用。

远见抵不住现实的短视

下面就原文文字，作一下重点解说：

苏秦始将连横，说秦惠王曰：“大王之国，西有巴蜀、汉中之利，北有胡貉、代马之用，南有巫山、黔中之限，东有崤、函之固，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乘，奋击百万，沃野千里，蓄积饶多，地势形便，此所谓天府，天下之雄国也。以大王之贤，士民之众，车骑之用，兵法之教，可以并诸侯，吞天下，称帝而治。愿大王少留意，臣请奏其效！”

苏秦说秦惠王，一开始，就指出秦国西、北、南、东四边的疆界，边防的形势。不要以为这是古代的地理，大家还是要注意。虽然交通情形古今不同，但地理形势是不会变的。他继续又说到地理与经济的关系，一直到“天下之雄国也”。这是说明当时秦国的首都，在现代的陕西西安一带。我们要注意，那时的陕西又不比现代，经济的条件、地理的条件、政治的条件，都非常重要。最奇怪的是，我们研究中国战史，历史上的大战争，几乎每次都是从秦晋这边向东南打下来的，所谓建瓴而下，中国的地势就是这样，如同屋顶上倒水，一直倾下来，几乎任何一次大的战争都是如此，如果从这一方面去研究，牵涉到的战史就太多了。比较特殊一点的，只有元朝稍稍有所不同，蒙古也是由西北高原，但不一直东下，先进康藏的边境，囊括巴蜀、汉中，另由康、藏，席卷云南，而经岭南、两广，北上会师湖南、湖北。同时再另由北方出兵，两边向中原一抱，钳形的夹持，就把中原抱去了，只有这一次用的战略，与历代的战略不同。这是一大重点。

自“以大王之贤”到“愿大王少留意”这一段，要注意的是，战国时的秦国，想并吞各国，统一天下，并不是秦始皇开始的，秦始皇的祖先早就有这个企图，尤其是苏秦对秦惠王说的这段话，就是要他统一天下，并且把秦国的地理条件、经济条件、人才、军备等等优越的地方都说出来了。

苏秦受到反教育

我们现在注意秦惠王答复苏秦：

秦王曰：“寡人闻之，毛羽不丰满者，不可以高飞；文章不成者，不可以诛罚；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顺者，不可以烦大臣。今先生俨然不远千里而庭教之，愿以异日！”

他没有接受苏秦的意见。但不接受有他的几点理由：一、如同鸟一样，羽毛还没有长丰满，是不可以学飞的。个人做人如此，国家大事也如此，没有准备好，飞不起来的。二、“文章不成者，不可以诛罚。”这个“文章”不是现代在报纸、刊物上写的文章，这里的意思是政治文明，包括社会的安定，政治的清明，在古人说是“大文章”。用现代话说，是政治文化的基础还没有稳固，不能随便诛伐别人，征伐别人。三、“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秦惠王所讲的这个“道德”，并不是四书五经上所讲的道德。在古代，道德是一个政治名称，意思是声望、威望。国家在一般人民，还不能信服的时候，就无法指挥人。四、“政教不顺者，不可以烦大臣。”内政还没有做到很平顺、很安定时，就不可以因出兵而劳烦大臣，劳烦国家的重要干部。

秦惠王举出了这四点。以现代的观念看，他是说：据我所知，准备不够，不能轻举妄动。自己在国际政治上的声望不够，无法去征伐别个国家。国内的威望不够，就不能支使老百姓。内政上还没有达到最高的修明境界，也不能加重大臣们的职责。所以秦惠王对苏秦很客气地说，承蒙你看得起我，那么远跑来看我，而“庭教之”（苏秦不是秦国人，他是当时中央政府所在地的东周洛阳人，因此说“庭教之”——到我这里来指导我，假如有朋友来家里看自己，我们写信也可写“蒙枉顾而庭教之”）。接着说：“愿以异日”，以后再讲，轻轻四个字，把苏秦赶跑了。

药不对症的言论

可是苏秦并不死心，还是提出他的见解来，这是他最初的思想，然这时的苏秦还不成熟，可是已经蛮会说话。

苏秦曰：“臣固疑大王之不能用也。昔者神农伐补遂，黄帝伐涿鹿而禽蚩尤，尧伐驩兜，舜伐三苗，禹伐共工，汤伐有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纣，齐桓任战而伯天下，由此观之，恶有不战者乎？”

他一开始就说“臣固疑大王之不能用也”。——我早想到你不会采用我的意思。他被拒了，还赖在那里，接着他就举出历史上许多的故事来。为了充实自己理论的内容，他引用了许多上古史，而这些历史，都证明天下是打来的。由黄帝开始，一次战争胜利，就成功了，乃至最后由王道谈到霸道，例引“齐桓任战而伯天下”，靠战争称霸，领导了天下。然后说，有历史的证据在这里，没有一个国家不是靠战争而统一天下的，这就是苏秦的主张，以现代的另一角度来看，这就是黩武精神、侵略主义或好战思想，没有实力的强权就不会成功的。苏秦继续又说：

古者使车毂击驰，言语相结，天下为一，约从连横，兵革不藏，文士并饬，诸侯乱惑，万端俱起，不可胜理，科条既备，民多伪态，书策稠浊，百姓不足，上下相愁，民无所聊，明言章理，兵甲愈起，辩言伟服，战攻不息，繁称文辞，天下不治，舌弊耳聋，不见成功，行义约信，天下不亲；于是乃废文任武，厚养死士，缀甲厉兵，效胜与战场。

这一段文字，四个字一句，后来就演变成中国一种文体——骈体文——四六句，几千年来一直都用这种文体，简单明了，而包括的内容又很多。每句里都有很多的东西。试从这段中随便抽出一句来看，例如“舌弊耳聋，不见成功”这八个字，就是今天美国基辛格这一套的政策，嘴里叫和平，你基辛格叫死了都没得用。所以我们多看自己的历史，现代的这些事情在过去的历史都有过了，道理很清楚，所以苏秦说，到了后来“废文任武”，光靠文化的政治，在国际间做不到，没有办法，只好靠战争来解决问题，于是“厚养死士”，培养敢死的人。

接着这几句话要注意。

夫徒处而致利，安坐而广地，虽古五帝、三王、五伯、明主贤君，常欲坐而致之，其势不能，故以战续之；宽则两军相攻，迫则杖戟相撞，然后可建大功。是故兵胜于外，义强于内，威立于上，民服于下。

他说只是讲理论没得用，非战争不可，为什么？任何人都想坐在家里利益就来了，不打仗而领土越来越扩充，乃至古代的三皇、五帝、五伯以及所有的明主贤君，都希望能够做到这样，不经打仗，只要内政修明，就有人来投降。但这只是理想，用道德的政治来感化人，是不可能的事情，最后不得已，都是用战争。

下面是苏秦所提的重点。这个重点对不对呢？说句老实话，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历史，都是如此，只是表面上不讲出兵而已。任何一个和平，没有一个坚强的武力在后面支持，都站不住的。所以讲军事哲学思想，苏秦的话就是：和平只有在强有力的情形下才能谈的，否则谈不到。这就是他的“宽则两军相攻”到“民服于下”一段话中的“兵胜于外，义强于内”八个字。一个国家，对外有强有力的武力支持，对内再讲求内政的修明，这时你讲道德，人家就都听你的了；如果对外的兵力不强，再讲道德也没有用。

今欲并天下，凌万乘，诎敌国，制海内，子元元，臣诸侯，非兵不可。今之嗣主，忽于至道，皆惛于教，乱于治，迷于言，惑于语，沈于辩，溺于辞，以此论之，王固不能行也。

最后，苏秦在这里刺激秦惠王，等于在骂他。苏秦说，根据这些历史的经验，任何国家，想统一天下都非兵不可。苏秦当然不好意思直接骂秦惠王，他说现在一般国家的嗣主们，都不懂这些大道理，都在那里惛、乱、迷、惑，沉溺在言语辩论上，空谈理论，所以推论起来，我看你秦惠王也是做不到的。意思说是说秦惠王也和他们一样的草包。

苏秦开始出来，游说秦惠王十次，骂也好，捧也好，终归此路不通。结果都失败了，老实说，这个时候苏秦的主张对不对？没有一点是错的，但是高明不高明？很笨！因为秦惠王答复他的话已经讲到底了。意思是说，你这些道理我秦惠王全知道，但时机还没有成熟，还不到时候就不能打。所以苏秦这时到底还是一个书生。从这里我们又想到汉文帝时候的贾谊，他的一篇文章《过秦论》，大家应该都念过的，内容是讲汉初中国的地理环境，与政治、军事都有关系。他为什么写这篇文章，那时正是汉文帝时代政治最安定的时候，贾谊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学问很好，很有眼光，他已经看到天下将要乱了，汉文帝拟的几个政策有问题。他的看法并没有错，很对的，所以他向汉文帝提出这个建议，汉文帝也很服他。但后来贾谊还是不得志，死于湖南的长沙，所以后人又称他为贾长沙。历代的文人知识分子不得意，都用贾谊来比拟，尤其李商隐咏他的诗：“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是贾谊提出建议以后，文帝夜半起来忽然想到贾谊，就召见他，还特别在前面摆好一个位置等他来，表示看重他。可是当两人面对面谈话时，汉文帝却只问他人死后究竟有没有灵魂的问题，所以后来历代的文人都为贾谊叫屈，这首诗最后两句就是对汉文帝不满的，对一个这样大的才人，“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半夜里把他找来，这样尊重他，却不问天下国家大事，反而讨论宗教哲学的问题了。多可怜！其实这首诗也是书呆子的话，汉文帝不跟他谈鬼神又能谈什么？贾谊的这些意见汉文帝早就知道了。汉文帝的心里是认为你这个年轻的书生，意见完全对，可是时机还没有到！贾谊的智慧到底不行，眼光还不够。所以李商隐替他抱冤屈，还是书生之见。我的看法，汉文帝对他不问鬼神又能问什么？汉文帝不能对他说时机还没有成熟啊！

人情千古重多金

上面所提出来当时的时代趋势，有许多大原则，是和今日的国际局势差不多，甚至可以说完全相同。只是社会的形态、政治的形态以及其结构不同而已。现在说到苏秦本人。

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黑貂之裘弊，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羸滕履蹻，负书担橐，形容枯槁，面目黧黑，状有愧色。归至家，妻不下纴，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苏秦喟叹曰：“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是皆秦之罪也！”乃夜发书，陈箧数十，得太公《阴符》之谋，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足。曰：“安有说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尊者乎？”

在“书十上而说不行”，路子走不通的时候，就很可怜了，原来特制的最名贵黑貂皮的衣服穿破了，钱也用光了，行李袋子破了，鞋子也买不起，只好穿草鞋，自己挑了担子，脸色难看得很，又黑又瘦，营养不良所致，只好回家了。回到家里的时候，太太看见他这副样子，不理他，正在织布做工，也不放下来，照样做她的工，嫂嫂不给他做饭，父母也不和他讲话。这里就看到了人情。由这里我们也看到千古以来一般人情，苏秦遭遇到这种情形，只有感叹自己错了。

于是这一下发愤读书，漏夜把所有的书拿出来。“陈箧数十”，他的藏书还是很多的，不比现代，古代还有那么多书，可见平常很用功。那时的书是很难得到的，“箧”就是书箱，古代的书装在竹制的箱子里，就叫书箧。他在很多的书里，找到“太公《阴符》之谋”，就是古代的《阴符经》，是不是现代的这本《阴符经》，或另有原本，就很难说，据说他读的是阴符兵法。他“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这两句话是重点，这个“伏”并不是说他跪下来读，是呆在家里不出去，正如上海话“孵豆芽”的意思，就是躲在家里，连人都不敢见，专门研究学问。“简练”二字，“简”就是选，选书中的重点，“练”是熟练，再把选出来的重点搞熟。“揣摩”就是思想、研究等等的综合，“揣”是用手比算，“摩”是摸摸看。思想上的揣摩就是研究人家的心理，研究当时各国间的形势，研究每一国领导人心理上需要的是什么。他在这段用功的期间，连睡都没有好好睡，打瞌睡的时候，用锥子刺痛自己，刺到血都流出来，一直由大腿流到脚上。他这样足足用了一年的功，自己有了信心以后，于是他说：“安有说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尊者乎？”这两句话是很重要的一个重点，我们要特别注意，他有了信心了，并没有为国家、天下、人类、社会着想，只求他个人的成功。他说只要找到一个老板，一定可以把这老板口袋里的宝贝、黄金、美钞都装到自己的口袋里来，不但可以拿到钱，还有当宰相的绝对把握。他自认为一定可以做当政的人，成为政治上的权要，所以他又出门了。

雏燕初飞

期年，揣摩成，曰：“此真可以说当世之君矣。”于是，乃摩燕乌集阙，见说赵王于华屋之下，抵掌而谈。赵王大悦，封为武安君，受相印；革车百乘，锦锈千纯，白璧百双，黄金万镒，以随其后，约从散横，以抑强秦，故苏秦相于赵而关不通。当此之时，天下之大，万民之众，王侯之威，谋臣之权，皆欲决苏秦之策。不费斗粮，未烦一兵，未战一士，未绝一弦，未折一矢，诸侯相亲，贤于兄弟。

这次苏秦不再到秦国去了，而先到北方，这些都是弱小的国家。他先到燕国，说动了燕国的诸侯，认为他的办法好，给了他资本，要他去组织“联合国”。他就来到赵国了，在赵王建筑得非常漂亮的大办公室里，和赵王拉着手讲悄悄话，讲的一些什么内容，须看《战国策》的《赵策》，不过读中国古书要了解，他所讲的虽然记载下来给后人学习，也不一定是光明正大的好主意，都是讲的利害关系，属于当时的阴谋，所以悄悄的。赵王听了以后，大为高兴，马上封他为武安君，等于现在的上将军、特任官。这个时候，他一下子阔起来了。受了相印，后面带着从人，等于一个特别办公室的机构，“联合国”的秘书长还没有当上，派头先有了。他出去时，后面跟着的车子有一百辆。至于锦绣千纯，并不是穿的衣服，在那个时代，布匹和钱币同样是钱，都当作货币用。他后面带了很多钱，还有白璧百双和黄金万镒，都跟在他的后面。这时他有了政治资本，才开始组织“联合国”，提倡抗秦。

下面“苏秦相于赵”到“贤于兄弟”一段：就是说苏秦这时做到赵国的首相而兼办外交，就马上与秦国断绝了外交关系，和那么强的秦国，不但外交上断绝关系，经济上工商业都不通往来了。这是他与赵王“抵掌而谈”时，不晓得出了些什么主意，后世的人无法知道。后来他的“联合国”一组成，苏秦威风之大，大到除了秦国之外，六国诸侯所辖那么大的天下，那么多的群众，每个国家的诸侯，以及“参谋长”、“秘书长”什么文官武将等谋臣勇士，全部都听命于他一个人，靠他一句话作决定。那种权势，威风之大，不可想象，如拿今天的基辛格来比，基辛格还不及他万分之一呢！而且这个时候，国际上没有办法停止战争，可是苏秦做到了连一根箭都没有用过，而国际上诸侯之间，就能互相合作，“贤于兄弟”，大家互相团结，这是苏秦的成功。

夫贤人在而天下服，一人用而天下从。故曰：“式于政，不式于勇；式于廊庙之内，不式于四境之外。”当秦之隆，黄金万镒为用。转毂连骑，炫熿于道，山东之国，从风而服，使赵大重。

于是写这篇文章的人结论说，由这一段历史，就看出人才的重要，有才干的贤者得其位，天下就服了。只要这一人施展所长，天下的人不问思想、观念各方面，都跟他走，所以古话说：“式于政，不式于勇；式于廊庙之内，不式于四境之外。”这个“式”就是标准，也就是中心。一个中心在于政治——包括内政、外交、经济、军事、社会、教育等广义的政治。光靠武力没有用，要好的政治策略，“式于廊庙之内”——廊庙过去指君主上朝的朝廷，比之现代，是中央最高决策的所在。只要有好的政策、好的人才，就能转危为安，就像苏秦威风的时候，六国的经济都由他支配，各国之间的关系如此密切，不但外交上如此，还有工商上的往来，在秦晋山脉以东的各个国家的诸侯，听到消息就跟着来归服了，使赵国在当时国际上，立即变成最有声望，最有地位的盟主国。

反复波澜的人世

下面讲到苏秦个人，这也是大家要研究的，关于个人的人生与国家社会的关系。

且夫苏秦特穷巷掘门、桑户棬枢之士耳，伏轼撙衔，横历天下，廷说诸侯之王，杜左右之口，天下莫之能伉。将说楚王，路过洛阳，父母闻之，清宫除道，张乐设宴，郊迎三十里；妻侧目而视，倾耳而听；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而谢。苏秦曰：“嫂何前倨而后卑也？”嫂曰：“以季子之位尊而多金。”苏秦曰：“嗟乎！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贵，盖可忽乎哉！”——《战国策》

这里说苏秦这个人，不过是贫民窟里出身的，家里穷得很，小门小户，好比贫民窟里违章建筑穷家的子弟而已，结果坐那么豪华的车子，威风凛凛，各国间随意走动，同每个国家的元首见面，在各个朝廷中，高谈阔论，使各国元首身边最受器重、最得宠的人，在他面前都闭着嘴不敢乱讲话，只有听命的分，天下人没有办法和他对抗。他就是靠头脑，靠嘴巴干出来的。这里就要注意了，推开军事哲学来说，任何历史，任何时代，战争的背后还是思想；权力的背后也是思想，政治的背后仍然是思想，不过许多思想家，虽然影响了整个时代，乃至影响后世千秋万载，在他本人当时是很可怜的。比如孔子、孟子以及古今中外很多人都是如此，这些人都是走正路的大思想家。而苏秦、张仪这类搞思想的人，就讲现实，他们对国家、民族、人类、社会这些大经大节都不考虑，完全个人英雄主义，自我主义，做到“天下莫之能伉”就是他们的目的。

后来苏秦要到南方一个新兴的国家楚国去，经过他的故乡洛阳，家里人这时对他的待遇，和他第一次游说秦王失败回来，连父母都不理他的情形，成了一个强烈的对比。这时父母听到他来了，赶紧雇人来粉刷房子，路都打扫干净，准备了音乐、宴席，而且到三十里以外去郊迎。太太不敢正眼看他，只有低下头，侧过脸，偷偷地瞄他一眼，苏秦讲的话，还要凑过耳朵仔细听，就怕听错了。嫂嫂更严重了，跪在地上爬过去，自己先跪下来道歉。岂止苏秦？汉高祖也是如此，当亭长的时候，又喝酒，又乱来。回家时嫂嫂也不给他做饭，要他吃冷饭去。这就是人生。

所以有的人读了这些书，觉得自己要奋斗，要争气，这是一种看法。如果讲修养的，如孔、孟的道德观念，就觉得苏秦的嫂嫂、太太这一类型的人太多太多，只是很值得怜悯，但一点也不会动气，而觉得人原来是如此可怜的一种动物，于是去感化这种人，教他们以后不要这样想，不要这样做，这就是道德的思想。相反的，就是不道德的思想，也是苏秦他们这一条路，不过苏秦还算好，他并没有报复，只是幽默一下，讽刺他嫂嫂一句而已。历史上报复的人很多，如宋朝第一位宰相赵普，胸襟就非常狭隘，度量不够大，他当了宰相，对以前对不起他的人都要报复，还是宋太祖劝他说：“风尘中能识天子、宰相，则人皆可物色矣。”所以宋太祖还是了不起。赵普也还算好的，历史上有很多报复得很惨的例子。所以说苏秦算是好的，不过问他嫂嫂：上次我回来，你高高在上，现在你又跪下来干什么？如果以儒家的道理来说，苏秦就不讲这句话，儒家的做法，是不和这样的人计较。像苏秦这样做法，也是为儒家所不齿的。如历史上三国时有名的管宁与华歆的故事，他们原来是很要好的同学，有一次两人同在一起挖地，管宁挖到一块黄金，看都不看一眼，华歆拿起来看看，想了一下，还是把黄金丢掉了，从此管宁就看不起华歆，断定他将来一定有问题，而不相往来。后来华歆当了曹丕的大臣，也等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么大的权贵，而管宁就盖了一个楼房，搬到楼上去住，因为他不愿意立脚在华歆所管的土地上，而一辈子不下楼。这就是儒家的另一种作法。假使苏秦讲这句话时，有一个管宁在旁边听了，就马上走开，不理他了，不必说六国宰相，即使当万国宰相，他也不会理的。可是苏秦的嫂嫂答道：你现在地位高了，又有钱，当然不比从前了。那么苏秦听了，不免有所感慨：人在这个世界上，势力、地位、金钱、富贵，这些都不能马虎的啊！不过，要知道一个人，在某一时期，财富名位权势，一点也没有了。真看通这点，才知道如何是人。

这是不能效法的，我曾再三说过，这是属于谋略之学，所以中国古代读书人，对这种书的看法是“不足为训”四个字的评语，不能拿来效法的，不过要懂得。如孔子、孟子何尝不懂这些，当然懂得，但是讲道德，则如孔子赞赏颜回的，宁可抱道穷死，绝对不走偏路；再如子贡，像苏秦这一套本领他都有，而且他也做了，游说过列国，也成功，可是子贡走的是正路，在列国上摆布了那么大的局面，而自己什么都不要，只是为了救自己的父母之邦，才不得不如此一用而已。

这里我们对历史的了解，关于个人的也好，关于国家的大事也好，应该多方面比较，才能有深刻的见识，和正大的抉择。

人才与时代历史

我们现在姑且以人作中心来讲，上次讲了苏秦，这次说到张仪。

为什么要说这两个人？要了解自己国家历史文化的演变，尤其是在一个世界变乱的动荡时代，对于权谋之术，不能不有所了解。过去大家都念过这一类的书，也许因为各人生活的经验不同，而体认的程度也有深浅不同。这几十年来，大家都有许多经历，以这许多不同的经历，来看历史上的事迹，再看世界的大势，观点就不同，因此读历史的观点也不同了。

我们都知道苏秦、张仪是战国时期的人。不过以他们个人作中心，而研究整个历史，特别要注意的是：中国文化，由周朝开始行礼乐道德的政治制度，礼乐道德的政治哲学思想，到了春秋以后，非变不可。这并不一定是由于某一个人或几个人的败坏而演变，而是时势所趋，非变不可。就像我们常说的一句最幽默的，也是最有意义的话：“无可奈何，只好如此。”有些人对于环境和事务是这样，时代的趋势也是这样。任何一个时代潮流，趋势来了的时候，就“无可奈何，只好如此”。由春秋到战国，就是这样一个情形，这是第一点我们要了解的。

其次，周朝礼乐道德的政治制度与政治思想，是所谓王道政治。到了春秋时代，就成了霸道政治，所谓“霸道”一辞，并不是现代“不讲理就是霸道”的意思，当时的霸道并不是不讲理，仍旧非常讲理。以现代观念而言，列国之间的领导权，以武力或财力而称尊的，称之为霸或伯。不走礼乐道德政治的路线，走的是利害关系的路线。当然在利害关系当中，仍然还有他的道德标准，这就是霸道政治的时代。到了战国时代，也称霸道，但已经是霸道的末流了。这时的霸道，到达了并吞，也就是侵略的阶段。这个时候，一个国家所需要的是强。到了这个阶段，天下所需要的，就不是分封诸侯的封建制度，而需要统一天下为一个国家，过去宗法社会的封建是要改变了。当时各国之间，可能统一天下的，最有优势的是秦国，另外还有南方一个新兴的楚国，但楚国始终无法与秦国抗衡。至于太行山以东，黄河南北的这些国家，太老大了，内政也太衰败了，始终处于听人宰割的状态。

牵涉到商鞅

研究历史，战国时的齐国、楚国，乃至韩、魏，并不是不可为，但又为什么弄到如此，只能听秦国的摆布？归结下来，不外是人才的问题。

好了，到此我们可以得到一个结论，不但是中国的历史文化，即使世界的历史文化也是如此：决定仍是在人才。就是现代的历史，我们看《第二次世界大战秘史》这部纪录片以后，也深深感到人才是决定性的关键。任何思想，任何精良的制度，都要靠人才的创造和人才的推行。当时秦国所以能够在一百年内兴盛起来，就决定在几个人身上。苏秦、张仪以前，秦国在政治基础上，有一次很好的改革，就是用了法家商鞅的决策，提倡法治，即所谓商鞅变法。商鞅这一次在政治上所做的改变，不止是影响了秦国后代的秦始皇，甚至影响了后世三千年来的中国，这又是一个大问题。

商鞅当时改变政治的“法治”主张，第一项是针对周代的公产制度（有人说周代这个制度，就是社会主义，也就是共产主义，这种做法，是硬作比方，似是而非的）。商鞅在秦国的变法，首先是经济思想改变，主张财产私有，因为财产公有以后，人就懒惰了，不肯努力。人都是自私的，为了自己的利益才肯去努力，如果为大家做，做的成果大家都有份，那自己又何必那么卖力？这是人类基本的自私心理。由商鞅变法，建立了私有财产制度以后，秦国一下子就富强起来了。但商鞅开始变法的时候，遭遇打击很大，关键就在四个字——“民曰不便”，这一点大家千万注意，这就讲到群众心理、政治心理与社会心理。大家更要了解，人类的社会非常奇怪，习惯很难改，当商鞅改变政治制度，在经济上变成私有财产，社会的形态，变成相似于我们现在用的邻里保甲的管理，社会组织非常严密，可是这个划时代的改变，开始的时候，“民曰不便”，老百姓统统反对，理由是不习惯。可是商鞅毕竟把秦国富强起来了。他自己失败了，是因为他个人的学问修养、道德确有问题，以致后来被五马分尸。这等到有机会研究到他的时候再说。可是他的变法真正成功了，中国后世的政治路线，一直没有脱离他的范围。

由商鞅一直到西汉末年，这中间经过四百年左右，到了王莽，他想恢复郡县制度，把私有财产制度恢复到周朝的公有财产。王莽的失败，又是在“民曰不便”。王莽下来，再经过七八百年，到了宋朝王安石变法，尽管我们后世如何捧他，在他当时，并没有成功。王安石本人无可批评，道德、学问样样都好，他的政治思想精神，后世永远流传下来，而当时失败，也是因为“民曰不便”。我们读历史，这四个字很容易一下读过去了，所以我们看书碰到这种地方，要把书本摆下来，宁静地多想想，加以研究。这“不便”两个字，往往毁了一个时代，毁了一个国家，也毁了个人。以一件小事来比喻，这是旧的事实，新的名词，所谓“代沟”，就是年轻一代新的思想来了，“老人曰不便”。就是不习惯，实在“便”不了。这往往是牵涉政治、社会型态很大的。一个伟大的政治家，对于这种心理完全懂，于是就产生了“突变”与“渐变”的选择问题。渐变是温和的，突变是急进的。对于一个社会环境，或者团体，用哪一个方式来改变比较方便而容易接受，慢慢改变他的“不便”而为“便”的，就要靠自己的智慧。这也是讲苏秦、张仪这两个人的事迹，所应注意到的。

外才与内用

说到张仪、苏秦两个人，游说的目标，开始都是对秦国。秦国在秦始皇以前，历史政治的基础之所以打好，都借重于外来的人才。商鞅，卫国人，外来的；百里奚，虞国人，外来的；张仪这些外来的人物，还是后期的。为什么这些人，不能为自己的国家所用，反而都去替秦国效力呢？这中间的问题也很大，这里暂不分析，大家自己去研究它的原因吧！还有一个观念要很注意的，读古书固然要吸收历史的经验，但是不要被古人牵着鼻子走，尤其今天求学问，对今天的时事要格外留意，千万要把握住今古无分别的原则。当年的秦国，可以把它比作现在的美国，也可以比作苏联。但是不要忘记，秦国的坏处可比敌人，但秦国的好处也可以比作我们自己，这是没有固定的，我们怎样去运用这个法则，是在于人的智慧。

张仪之所以在秦国一说就通了，原因是秦国在当时所需要的，并不是什么文化思想。谁有办法使秦国强大，永远的强大，而且盖世的强大，就请谁。这是在当时的必然趋势，并不是说秦始皇的祖先们，毫无道德礼乐政治的思想，而是时代的趋势，需要如此。

张仪的故事

再看张仪的个人，要看《史记·张仪列传》，司马迁在《史记》中记载张仪、苏秦这些人，是把战国时的资料，将时间、年代、地点编起来写成传记。而在每个人的传记后面，都有评语，所以司马迁的《史记》，也等于是历史哲学，等于是一个评论。

研究苏秦时我们说过，张仪是苏秦培养出来的，不过在这以前还有一段：张仪是魏国人，小的时候和苏秦是同学，《史记》上写他们跟鬼谷子“学术”。要注意这“学术”两个字，他们并不是真搞什么学问，学的是如何拿到功名，很讲现实的一套东西，就是权变之术。在读书的时候，苏秦自己认为不及张仪，《史记》上只记了这样一笔，没有说为什么不及张仪。后来看了《张仪传》，找出一个答案，张仪的出身，比苏秦好一点，所以有点太保脾气，比较豪放，是耍得开的人。苏秦后来得志以后，张仪并没有得志，环境比较好一点的人，进取心就差一点，所以读历史读多了，对于一个人的成功，会感到很奇怪的，有许多人的成功，连他自己本来都没有这样的想法，但却硬是有机会逼得他走上成功的路线。正如隋炀帝吹的牛：“我本无心求富贵，谁知富贵逼人来。”这就看出一个人如果没有环境的刺激，反而容易堕落。以张仪、苏秦两人比较，张仪就是如此，等苏秦得志了，张仪还在悠哉游哉。在一个当楚国宰相的好朋友家里，作第一等宾客，手面也很大，随便花钱，满不在乎，一般人看他吊儿郎当，好像品行不很高。有一天这位宰相家里掉了白璧，宰相家里的人怀疑是张仪拿的，把张仪捆起来打个半死。回到家里，太太就说他，这冤屈都是读书读来的，如果不读书，就没有这种事。张仪当然受伤很重，他看见太太这样难过，就问自己的舌头有没有坏，太太告诉他舌头当然在，张仪就安慰太太不要紧，只要舌头还在，就没有关系，我们曾经看了《张良传》中说的：“以三寸舌为王者师”。这句话也等于说：只有吹牛不犯法。但据我们的经验，只有吹牛的成本最大，其次吹牛的对象更难找，因为能听吹牛的人，比吹牛的人还要高，诸葛亮会吹，刘备会听；张良会吹，汉高祖会听。没有对象，再吹也没有用。“三寸舌为王者师”，所以张仪说只要舌头在就不怕。等到伤好了，听朋友的劝，才去找苏秦。

刺激的教育

这时苏秦已经了不起，可是苏秦自己心里有数，知道所玩的一套不是真的道德，也不是真的政治，为了个人的功名富贵而把齐、秦等国玩弄成这个样子。这个我们要注意，今日的基辛格内心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动机，值得研究。不过有两种看法，基辛格以前的确有著作，曾经有一个留美的同学，回来跟我说，基辛格这一套当然会失败，可是他著作中的理论可能不会失败。另外也有人说，基辛格大概准备把美国搞垮，因为他是犹太人。这都是推测的话，不去管它。话说回来，苏秦知道自己的西洋镜要拆穿的，如果被拆穿就不得了，必须要制造出一个敌人来，他当时的敌人是秦国，不需要另外创造，可是又有谁能去秦国说动，来和自己的计划对抗？他心里想到只有张仪，而刚好这时张仪来了，于是我们上次讲过的，苏秦就想办法刺激他。由此我们看到，一个环境好的青年，有本事，可是懒，不肯动，非要刺激他到没有办法的时候，他才去干。

山梁雌雉 时哉！时哉！

再说张仪到了秦国以后，所说的一套，就是《战国策》里这篇张仪说秦王。

我们看这一篇文章，除了了解这些历史经验以外，其中记录的许多观点、思想，对于我们现在的时代、国家、世界，乃至于个人，有很多值得参考的地方，须要注意。其次张仪去看的秦王，也就是苏秦所去看的秦惠王。苏秦去看他，两个人谈不拢，再读书以后，就不再去看他，想个办法，使太行山以东的国家，联合起来抗秦，把秦国孤立起来，没有办法左右当时的列国局势。现在张仪来看秦惠王，列国的情势变了，和苏秦来的时候不同，这时惠王正需要这样一个人的时候。刚好张仪到了。

张仪说秦王曰：“臣闻之：弗知而言为不智；知而不言为不忠。为人臣不忠当死；言不审亦当死。虽然，臣愿悉言所闻，大王裁其罪！”

这一段，有一点我们要注意，即使不研究法家的韩非子，至少要看《史记》上韩非子的传记。韩非子再三提到一个重点——“说难”，人与人之间说话最难，尤其借言语沟通政治上的思想，就更为困难。这一段里，也就反映了这一个重点，在文字的表面上没有什么了不起，实际上是一个重点。第二点从这一段里，我们看到要学习说话的艺术，像张仪这开头的三句话。首先提出实际上不知道而乱讲的，这是不聪明。第二是知道了不讲的，就是不忠，对你不忠的人应当死。第三是知道了，又讲了，但讲得不详细、不清楚，也该死。实际上他的意思是，我要详详细细说给你听，你不要不耐烦，一会儿看表，一会儿又说要开会，但是他不便也不能这样直说，所以说反面话，如讲得不详细不清楚当死。最后还加上一句，我虽然据我所知道的，利害得失全部说给你听，但是如果错了，甘愿领罪。他这么一说，如真说错了，秦王也不好意思责怪他了。他短短几句话，什么都讲到了。这就是说话的艺术。而后言归正传。

臣闻：天下阴燕阳魏，连荆固齐，收余韩成从，将西南以与秦为难，臣窃笑之。世有三亡，而天下得之，其此之谓乎！臣闻之曰：“以乱攻治者亡，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顺者亡。”今天下之府库不盈，囷仓空虚，悉其士民，张军数千百万，白刃在前，斧质在后，而皆去走，不能死。罪其百姓不能死也，其上不能杀也。言赏则不与，言罚则不行。赏罚不行，故民不死也。

首先把列国局势分析下来，所谓“天下阴燕阳魏”到“将西南以与秦为难”。这一段的列国局势，都是苏秦的玩意儿，可是他绝不攻击苏秦，因为这时他已经知道是苏秦培养了他，这个时代，就在苏秦、张仪这两个同学的手里玩。

张仪说，他们这种合纵的形势，“臣窃笑之”，我觉得好笑，你秦王放心，没有什么可怕。“世有三亡”，世界上有三个大原则，谁违反了这三原则之一的，就非亡不可，在个人非失败不可。“而天下得之，其此之谓乎！”现在他们这个联合国的组织——合纵的国家，已经犯了这三样必定败亡的原则。“臣闻之曰：以乱攻治者亡，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顺者亡。”就是这三个条件。“以乱攻治者亡”是内在的，内政第一要清明。所以，蒋先生说的“攘外必先安内”，也是古话，根据法家思想来的。“以乱攻治者亡”是同样的道理，内部先求修明，张仪当时是指燕、魏、荆、齐、韩、赵这一边，每个国家的内政当时都在乱，真正修明的政治还是在秦国，所以后来秦始皇能统一天下，并不是偶然的。有上代替他打好了政治基础，由商鞅变法以后，内政一路建设起来的。

“以邪攻正，以逆攻顺”的道理都是一样。

他再分析天下的局势，从“今天下之府库不盈”到“其上不能杀也”这一节，原则上同今天东南亚的趋势有点相像了。第一，他们这些国家，经济不能独立，后勤补给缺乏，经济没有弄好，把所有的有用人力，都放到前方去了，统统备战。所谓“白刃在前，斧质在后”。这八个字，我们不要只作文学上的欣赏，仔细研究起来，这就是描述古代兵士在战场上，前进则有敌兵之白刃以相向，若畏惧而退阵，则后头又有“斧质”相加的死刑要承受，处境可说是进退两难。可是这些国家的军队，遇到真正发生了战争，会回头就跑，绝没有人冒死打仗。为什么呢？“罪其百姓不能死也，其上不能杀也。”这要注意的。任何一个时代，任何国家，人民所以不会打仗，所以不肯尽忠，不肯牺牲，是有他的原因的，主要由于领导的错误。

政治上最重要的就是“赏罚”两个字，“赏罚”两个字也很难的，历史上很多人在这两个字上犯错误。甚至当家长的对孩子们的赏罚都要注意，都很难做得好。所以奖惩之间很难很难。张仪说，现在他们各国里面，“言赏则不与，言罚则不行，赏罚不行，故民不死也”。就是要赏，可是不给，说的没有用；对于处罚，也没有彻底去执行。既然赏罚不能行，大家觉得马马虎虎，没有责任感，所以就不肯牺牲打仗了。

他回过来说秦国：

今秦出号令而行赏罚，不攻无攻，相事也。出其父母怀衽之中，生未尝见寇也。闻战顿足徒裼，犯白刃，蹈煨炭，断死于前者，比是也。

政治修明：命令贯彻，赏罚分明（这是商鞅变法以后，秦国政治完全走上法治制度的好处），许多秦国的年轻子弟，因为国家富强、环境舒适，从离开父母的怀抱起，就没有见过敌人，一到了战场精神就来了，一顿足会脱了衣服，光着膀子，看见刀子，都不怕，就是烧红的火炭都敢踩上去，死了就死了，愿意牺牲的人多的是。

秦国的老百姓为什么会做到这样？他说：

夫断死与断生也不同，而民为之者，是贵奋也。

断死与断生，在人的心理是绝对不同，“断”就是断然，就是决心。断死是决心牺牲，断生是决心求生投降，这两种决心是绝对不同，而秦国的青年所以会断死于前，是养成了一种战争责任感，不怕死的精神，能够奋发，非牺牲不可，有个人的牺牲才有国家的强盛。因此秦国的士兵：

一可以胜十，十可以胜百，百可以胜千，千可以胜万，万可以胜天下矣。

张仪再说下去：

今秦地形，断长续短，方数千里，名师数百万，秦之号令赏罚，地形利害，天下莫如也。以此与天下，天下不足兼而有也。是知秦战未尝不胜，攻未尝不取，所当未尝不破也。开地数千里，此甚大功也。

从一开始说到这里，一路下来都是高帽子，好听的，而又都是真实的。高帽子也不能乱送，秦王是一个当领袖的人，笨也不会笨到哪里去，所有的资料，他都清楚。换句话说，也就是张仪把秦国当时所处的列国情势、政治环境、地理环境、军事环境、一切准备，都分析清楚。最后，他说出一个秦国当前所应该采取的措施。实际上也就是张仪自己心理所希望造成的局势。他说：

然而甲兵顿，士民病，蓄积索，田畴荒，囷仓虚，四邻诸侯不服，伯王之名不成，此无异故，谋臣皆不尽其忠也。

在这里我们就看到张仪处理思想的方法，古代所谓“以说动人主”，就是《张仪列传》上说的，他问太太舌头坏了没有？他用嘴巴分析利害关系，非要打动对方的心不可。使他听了这个话，非动情不可，认为有道理，非上这个当不可。历史上常有一句话“揣摩人主之意”，当然“人主”是指帝王而言，以个人来说，做一个小单位的主管，也是一样，下面总要慢慢摸你的意思，把你的个性等等都了解，这当然有正反两方面的作用。

现在张仪把秦国的好处先讲了，可是再看下去，我们看到苏秦合纵——来一个“联合国”以后，秦国是已经没有办法，很吃亏了。他说“甲兵顿”，国防的战线拉得那么长，国防经费那么大，无法打仗，停在那里，好比今天美国的情形。“士民病”，大家心理上都很困顿。经济上“蓄积索”，慢慢空虚了，等于现代的美国，在朝鲜半岛，在越南，打不了胜利的仗，钱都打光了。“田畴荒”，国内的农业、工业、生产都荒废了。“囷仓虚”，国库都空虚了，结果弄到四邻的诸侯不服，外面的同盟国家并不服你的气，你想称霸于天下是不可能的。我们读了这段书，看出就是苏秦这样一个书生，在七八年之间，把秦国弄成这个窘态。同时我们也可以了解现代，美国人到今天为止，就是这个情况。当时张仪告诉秦王，秦国所以到这个地步，就是左右的文臣武将，没有真正尽心贡献意见所致。

引用历史的经验

他话说到这里，就引用过去历史的经验，告诉秦王：

臣敢言往昔：昔者齐南破荆，中破宋，西服秦，北破燕，中使韩、魏之君，地广而兵强，战胜攻取，诏令天下，济清河浊，足以为限；长城、钜坊，足以为塞。齐五战之国也，一战不胜而无齐。故由此观之，夫战者，万乘之存亡也。

张仪在这个时候，要挑起战争。他希望秦国出战，但没有直接教秦王非打不可，他只拿历史的经验来说，提到齐国。研究这一段历史要注意的，秦是在西边，齐国是介于现在山西与山东之间，他说历史上齐国称霸的时候，那么了不起，四面攻破了各国，一个命令下来，列国都听他的。南有济水黄河，北有长城作防线，像这样一个平原国家，各方面受敌，只要一次大败仗，齐国就完了。他那个国家的命运注定非打胜仗不可，由此可以看到战争的重要。这段话张仪是挑动秦国非打不可。

且臣闻之曰：削株掘根，无与祸邻，祸乃不存。

这是普通做人的道理，国事也同个人的事一样，农业社会人人都知道的比喻，砍去一棵树要挖根才彻底，但不要碰到旁边的树，如把旁边的树根也挖掉，就成问题，这个祸就闯大了。这是中国农业社会的老话，也是做人的道理，凡事挖根要彻底，不要留下祸根，但是对于与此事无关的部分，不要轻率地去伤害，伤害了就闯祸。

张仪接着就指出秦国当时的近代历史：

秦与荆人战，大破荆，袭郢，取洞庭、五都、江南，荆王亡奔，走东伏于陈。当是之时，随荆以兵，则荆可举，举荆则其民足贪也，地足利也，东以强齐、燕，中陵三晋，然则是一举，而伯王之名可成也，四邻诸侯可朝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与荆人和。今荆人收亡国，聚散民，立社主，置宗庙，令帅天下西面以与秦为难，此固已无伯王之道一也。

这一段是批评秦国的不对，军事策略上的错误，他说你们一度和荆国作战，破了荆国，拿下了郢——现在武汉以北一带，取下了洞庭、五都、江南，一直到达现在安徽这一带了，荆王也逃亡躲到陈国不敢出来了。当这个时候，如果秦国一路追击下去，则整个荆国可以拿下来，拿到了荆国，则秦民可贪，地可利。进而影响东面的齐国、燕国都可以控制了。中间可以驾凌赵、魏、韩等三晋地，你秦国就可以一战下来称霸世界。以现在来比，等于当年朝鲜战争麦克阿瑟的主张，打垮朝鲜，通过鸭绿江，继续前进，是同样的观念。结果你秦国的决策不这样做，反而引军而退，打有限度的胜仗，跟荆人谈和了。结果，荆人又慢慢恢复了，强起来了，又变成了你秦国的敌人，所以第一个错误就犯下去，不能做联合国的盟主——成伯。

研究这一段书，我们就感到，历史虽然已为陈迹，却足以发人深省。我们读这一段历史，再看看国际的现势，美国对朝鲜、对北越的战争，在军事策略上是不是也同样。

他讲秦国的第二个错误：

天下有比志而军华下，大王以诈破之，兵至梁郭，围梁数旬，则梁可拔。拔梁则魏可举，举魏则荆赵之志绝，荆赵之志绝则赵危，赵危而荆孤；东以强齐燕，中陵三晋，然则是一举而伯王之名可成也，四邻诸侯可朝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与魏氏和。令魏氏收亡国，聚散民，立社主，置宗庙，此固已无伯王之道二矣。

我们拿这一段历史的经验，看看今天的越南（时为一九七五年四月），又投降了。张仪说，你秦国有一次在北方的战争，已经打得很好，你已经打到了梁国，把梁的城郭包围起来，已经可以把它拿下来了，拿了梁，魏国就站不住了，得到了魏国，荆、赵就不会有斗志。赵危，荆孤，一直下来，也可以称霸天下（这要注意，没有说统一，不像后来秦始皇要消灭人，这里是只想称霸）。结果你秦国的谋臣又是不准打完全胜利的战争，撤兵回来，和魏国讲和，魏国又壮大起来。

第三点，张仪谈到秦国的内政：

前者穰侯之治秦也，用一国之兵，而欲以成两国之功。是故兵终身暴灵于外，士民潞病于内，伯王之名不成，此固已无伯王之道三矣。

张仪说穰侯（秦国的权臣）当政的时候，内政上兵力用得太过分，想用一国的兵力完成两国的事，于是服兵役的人，终身奔波于外，国内的工商业衰落了，农村破产，这是第三点的错误。

接着指出秦国的谋臣太差劲，如美国的参、众两院，基辛格、费正清这些人，都是美国现代的策士。

赵氏，中央之国也，杂民之所居也。其民轻而难用，号令不治，赏罚不信，地形不便，上非能尽其民力，彼固亡国之形也，而不忧民氓，悉其士民，军于长平之下，以争韩之上党，大王以诈破之，拔武安。当是时，赵氏上下不相亲也，贵贱不相信，然则是邯郸不守，拔邯郸，完河间，引军而去，西攻修武，逾羊肠，降代、上党，代三十六县，上党十七县，不用一领甲，不苦一民，皆秦之有也。代，上党不战而已为秦矣，东阳河外不战而已反为齐矣，中呼池以北不战而已为燕矣。然则是举赵则韩必亡，韩亡，则荆、魏不能独立，荆、魏不能独立，则是一举而坏韩，蠹魏，挟荆，以东弱齐燕，决白马之口以流魏氏，一举而三晋亡，从者败，大王拱手以须，天下遍随而伏，伯王之名可成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与赵氏为和。以大王之明，秦兵之强，伯王之业，地尊不可得，乃取欺于亡国，是谋臣之拙也。且夫赵当亡不亡，秦当伯不伯，天下固量秦之谋臣一也。

赵氏是现代河北山西一带靠北面的地方，在当时是中央之国，杂民之所居，这问题很大，讲到历史要特别提出来研究的。

杂民所居的地方，政治上很成问题，如历史上自汉朝以后，有一个魏晋南北朝，这时都是外来的民族。因为汉朝自高祖以来，三四百年间，对西北的外来民族，始终没有办法，因此形成了以后南北朝两三百年间汉族与外来民族的纷争。到了唐代的时候，唐太宗那样了不起的人，对于边疆问题没有办法解决，汉唐两代，对外来民族，唯一的办法，就是靠通婚来羁縻，都是靠“和番”政策。所以唐末直到后来五代的时候，就是杂民之所居，发生了变乱。

那么是不是杂民所居不可以？不是不可以，血统的交流不是不可以。问题在于有很重要的一点，古人始终不知道的，在孔子的思想里有这一点，不过表达得不很具体，就是“文化的同化”这点古人不知道。假使唐代就知道了文化是政治战的一个最大的力量，那中华民族今天的国势，还不止是这样而已，很可能西面已经到了欧洲。其次要注意的，近代东西方文化思想沟通以后，大家都知道了这一点，所以各国之间，在侵略别国以前，先作文化的侵略，最后消灭一个国家，也是靠文化。像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日本人知道了这一点，所以他每占领了一个地方，一定要当地人说日本话。他不像元朝的蒙古人，也不像汉代、唐代的外来民族，进了中国跟着说中国话，乃至把历史文化都改变。文化虽是看不见的东西，但是力量很大。现在我们知道战争中包括心理战，也非常重要，文化战还是口号，没有具体的东西拿出来，尤其现在我们在提倡文化复兴，我个人的观点，我们的文化是在衰落。像我们手边拿来研究的东西，就是真正中国文化之一，而且是非常有用的，但是却只有少数人去看它。

这是由“杂民之所居”一句所引出来的感想，提出来值得大家研究和注意的。

张仪在当时讲到“杂民之所居”的地方，“其民轻而难用”，这句话又引起我一个感想，希望大家要读一部书——《读史方舆纪要》，里面对每一省、每个地方的民风习性讲得很清楚。山川形势、风俗产物，都很详尽，现在也没有脱离这个范围，很值得注意。在政治作战、心理作战、文化作战上，非常值得参考。

张仪这里讲的所谓“轻而难用”，就是豪迈，容易冲动，一句话不合就打起来了。在这种地方，就要了解他们这种民风习性，这并不是他们的缺点，如果摸清了他们这种个性，政治上就好办了，像杂民所居的这种地方，有时候专谈法治很难办的，他们往往讲义气，话说对路了，人做对了，他就听你的，如果全跟他谈法，不一定好办。

他再分析赵国的地形也不便利，是亡国的地形，可是赵国在这么不利的情形之下，仍旧出兵打仗（例如后来秦国大将白起与赵国长平之役，坑赵卒四十万的故事）。张仪所讲这一段都是讲当时秦国的政策，批评秦国当时的这班谋臣没有尽心负责任。他继续说：

乃复悉卒，以攻邯郸，不能拔也，弃甲兵怒，战栗而却，天下固量秦力二矣。军乃引退，并于李下，大王又并军而致与战，非能厚胜之也。又交罢却，天下固量秦力三矣。内者量吾谋臣，外者极吾兵力，由是观之，臣以天下之从，岂其难矣！内者吾甲兵顿，士兵病，蓄积索，田畴荒，囷仓虚；外者天下比志甚固，愿大王有以虑之也。

一口气批评下来，结论说到外面的人，看你内在的谋臣，外在的兵力，到底有多大力量，都看得清清楚楚，现在你国内是这样的情势，而各国又联合起来，你秦王应该多多考虑了。

然后张仪提出建议，先以武王伐纣的历史经验来作比方。说动秦惠王，最后的结论，竟以自己的头颅来坚定秦惠王的信心，可见他的会说话，也可见他用心之深和求信之急了。

且臣闻之，战战栗栗，日慎一日，苟慎其道，天下可有也。何以知其然也？昔者纣为天子，帅天下将甲百万，左饮于淇谷，右饮于洹水，淇水竭而洹水不流，以与周武为难。武王将素甲三千，领战一日，破纣之国，禽其身，据其地而有其民，天下莫不伤。智伯帅三国之众，以攻赵襄主于晋阳，决水灌之，三年城且拔矣。襄主错龟数策占兆，以视利害，何国可降？而使张孟谈，于是潜行而出，反智伯之约，得两国之众，以攻智伯之国，禽其身，以成襄子之功。今秦地断长续短，方数千里，名师数百万，秦国号令赏罚，地形利害，天下莫如也。以此与天下，天下可兼而有也。臣昧死望见大王，言所以举破天下之从，举赵，亡韩，臣荆、魏，亲齐、燕，以求伯王之名，朝四邻诸侯之道，大王试听其说，一举而天下之从不破，赵不举，韩不亡，荆、魏不臣，齐、燕不亲，伯王之名不成，四邻诸侯不朝，大王斩臣以徇于国，以主为谋不忠者。

现在把苏秦、张仪这两篇东西作一个结论。我们重复提出要特别认识清楚的一个重点：苏秦、张仪当时的动机，是以自己个人的功名富贵为出发点，而把整个的列国局面，历史的时代，在他们两位同学的手里摆布了约二三十年。他们并没有一个中心思想或政治上的主义。同时也可以说，当时一般领导人，并不接受任何中心思想或主义，对于道德仁义的中心思想都不管了，只认识利害关系。这一点对我们现在来说，是一个历史的经验，要特别注意。中国几千年历史，一个乱象，到了像战国的末期，像南北朝的末期，像五代的末期，仁义道德没有办法发挥作用，没人接受，这是什么原因？当然有它的道理，譬如《孟子》，大家都读过的。孟子不过比苏秦、张仪早一点点而已，为什么孟子到处讲仁义，到处吃瘪？为什么苏秦、张仪会那么吃香？这样比较下，就产生两个观点，在个人方面，我们就看到了孔子、孟子的伟大，他们对于苏秦、张仪的这一套不是不懂，他们全懂，可是始终不愿意引导人家走上这条路，始终要求人家讲基本的德性，并不在乎自己个人当时的荣耀，这是孔、孟个人的了不起。第二点，我们看出了，当时的时代为什么需要苏秦、张仪的这一套，这就讲到我们本身。我们现在两副重担挑在身上，一面要维持自己传统文化的德业，政治的道德，人伦的道德，承先启后，这是一副担子。另一方面是要如何配合这个时代的迫切需要，而这个需要是讲利害的，但在利害之中，要灌输进去我们固有的道德文化思想，这就是我们今日的处境，是一个非常困难的处境，也许在一两百年以后的历史上，会写我们非常了不起的好处，因为我们今日所挑的担子，比古人挑的还要重，还要困难。所以我们读了苏秦、张仪两人的传记资料，了解了他们当时的历史，拿来比较今天，就知道今天有如何的困难。因此大家有时间，不妨多读《史记》、《战国策》这一类书，不要以为这是古书，已经过了时。如果不变成书呆子，在碰到事情的时候，发挥起来，非常有用处，透过了古书，更有助于现代情况的了解和进展。

长短纵横

上面讲到苏秦、张仪的纵横术，我国古代，看不起它。在中国古代称用“术”的人是术士，并没有被列入正式学者之流。现代却什么都是术了。

纵横术，也名钩距之术，又名长短术。这种“术”的原则和精神，是我们今日所处的这样国际局势之中，所需要了解的。我们今日的外交，一切工作，都必须有这样的精神和才具，抓得住别人的弱点，然后达到自己的目的，这是一个很高深的本事，可以说比做生意还难。昨夜看了一本书，里面记载一段清朝的掌故说，山西有一户很会做生意的人家，有次有一个顾客在讨价还价，争执得很厉害，老板被逼得都生气了，便说：“天下哪有一本万利的生意？要想一本万利，就回去读书吧！”这人一听这个话的确有道理，就立刻回去培养儿子读书，后来果然他子孙好几代都是很有才具的大臣，由这个故事的幽默感，也可以联想到纵横术是相当难的。

今天，我们用的资料是《长短经》，这本书大家也许很少注意到它，作者是唐朝人，名赵蕤，一生没有出来做官，是一位隐士。有名的诗人李白，就是他的学生。如果研究李白，我们中国人都讲李白、杜甫是名诗人，实际上李白一生的抱负是讲“王霸之学”，可惜他生的时代不对，太早了一点。唐明皇的时代，天下是太平，到天下乱时，他已经死了，无所用处。赵蕤著的是《长短经》，就是纵横术。这一本书在古代，尤其在清朝几百年间，虽然不是明禁，因为是古书，没有理由禁止，可是事实上是暗禁的书，它所引叙的历史经验，都是到唐代为止。后来到了宋朝，《素书》就出来了，以前也有，但宋朝流传下来的《素书》是否即是汉时的原版，无从证明。到了明末清初，另一本书《智囊补》出来了，作者冯梦龙是一位名士，把历史的经验都拿出来了。我们如把《左传》、《国语》、《战国策》、《人物志》、《长短经》、《智囊补》，以及曾国藩的《冰鉴》等等，编成一套，都是属于纵横术的范围以内。长短之学和太极拳的原理一样，以四两拨千斤的本事，“举重若轻”，很重的东西拿不动，要想办法，掌握力的巧妙，用一个指头拨动一千斤的东西。

人臣之道

这里是自《长短经》中摘录出来的一篇：《臣行第十》，就是如何做一个很好的大臣，换句话说如何做一个很好的干部。《长短经》里也有“君道”的论述，我们暂时保留。像最近很多人喜欢读《贞观政要》，里面记载唐太宗当年治国的历史经验，它的重点属于君道，是给皇帝的教科书，要他知道如何做一明君，所以望之不似人君的我们，还是先由臣道开始，把臣道学好。

这个臣行，所培养的干部，可以说是最高的干部，拨乱反正的干部。他先把臣道分类来讲，正臣六类，邪臣六类，相互作对比。

六种正臣的典范

夫人臣萌芽未动，形兆未现，昭然独见存亡之机，得失之要，豫禁乎未然之前，使主超然立乎显荣之处。如此者，圣臣也。

他分类出来的第一种是圣臣的典型，如《素书》里的讲的伊尹、姜尚、张良这些人，都可算是圣臣。这里圣臣在上古属于三公之流，坐而论道之事。他们的位置最高，等于现代国家最高的顾问。没有固定的办公室，也没有固定管哪个部门，所谓“坐而论道”，并不是坐在那里玩嘴巴吹牛，他们的行为就是本节所讲的“萌芽未动”这几句话。天下一切大事，像植物一样，在还没有发芽的时候，态势还没有形成的时候，那就已经很明显地洞烛机先，知道可不可以做。做下去以后，存亡、得失的机要，都预先看得到，把握得住。在火烧起来之前就预先防止，使他的“老板”——领导人，永远站在光荣的这一面，能够做到这样的，堪称第一流的干部，叫作圣臣。在历史上这种第一流的干部，都是王者之师。

虚心尽意，日进善道，勉主以礼义，谕主以长策，将顺其美，匡救其恶。如此者，大臣也。

其次是自己很谦虚，每天帮助领导人做好事，贡献他宝贵的意见，这种古代称为“骨鲠之臣”，骨头硬的大臣，自己马上被免职没有官做没关系，但主要的在使领导人走上好的这一面，领导人不对的，就是说不对，历代都有这种大臣。宋太祖之初有一位大臣去看皇帝，当时皇帝穿了睡衣在宫里，他就背过身子，站在门外不进去，皇帝看见他站在门外，教侍卫去问他为什么不进去，他说皇上没有穿礼服，一句话把皇帝整得脸都红了，赶快去换了代表国家体制的礼服出来接见他。虽然这只是一件小事，但这种骨鲠之臣则绝不马虎，因为皇帝代表了一个国家。在清朝的实录里就讲到，康熙自七岁登基，六十年的皇帝当下来，一天到晚忙得不得了，即使他一个人在房里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把头上戴的礼帽摘下来，自己就如此严格管理自己。所以一个真正好的领导人，对待自己非常严格，这是很痛苦的事，自己如果克服不了自己，而想征服天下，是不可能的。这里讲到的大臣，对领导人要“勉主以礼义”，要劝勉老板守礼行义。“谕主以长策”，告诉老板要眼光看得远，作长久的打算，使他好的地方更好，坏的地方改掉，这个样子，叫作大臣。

夙兴夜寐，进贤不懈，数称往古之行事，以厉主意。如此者，忠臣也。

其次，是为国家办事，睡都睡得很少，起早睡晚，同时要“进贤不懈”，这情形历史上很多，就是推荐人才。这件事在中国古代很重要，一个大臣如果不推荐人才，是不可以的。这一点就可以看到中国文化的政治道德，前辈大臣是用各种方法来培养后辈，予以推荐，而且有好人才就推荐，不可松懈停顿。“数称往古之行事，以厉主意。”过去的大臣，都是深通历史，如司马光，著有《资治通鉴》，但他也是大政治家。他有一度被贬回家，后来皇帝有许多事情，要找他去谈，他接到命令进京，到了京城——洛阳的城外，洛阳的老百姓听说司马相公蒙皇帝召见进京，大家高兴得跑到郊外去排队欢迎他。司马光看见这情形，问明白了原因，立刻往回走，不进京了。这就是太得众望了也不好，这就是司马光做人小心的地方。同时，也就是中国文化与西方文化不同的地方，当荣耀来的时候，高兴不要过头了，过头了就不好，花开得最好的时候，要见好便收，再欣赏下去，就萎落了。这里是说做大臣要深通历史，因为在历史上有很多的经验，可以引用来帮助领导人。

在清初，皇帝的内廷，有一个祖宗的规定，皇帝每天早晨起来，一定要先读先朝的实录，他们祖先处理政事的经历。可见历史的经验，有如此重要，不管读得多熟，每天要读一下，以吸收经验，启发灵感。随时以自己历史的经验来辅助皇帝的才是忠臣。

或问袁子曰：故少府杨阜，岂非忠臣哉？对曰：可谓直士，忠则吾不知。何者？夫为人臣，见主失道，指其非而播扬其恶，可谓直士，未为忠也。故司空陈群则不然，其谈话终日，未尝言人主之非，书数十上而外不知，君子谓陈群于是乎长者，此为忠矣。

这里是以附注的形式，对“忠臣”作进一步的阐述。他说，有人问袁子说故少府杨阜不是忠臣吗？而他答复说，像杨阜这样的人，只能称直士，他行直道而已，算不得忠臣。杨阜是三国时的魏人，因打马超时有功，封为关内侯，魏明帝的时候又升了官，这人有一个抱负，历史上写他“以天下为己任”，也就是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意思。因此历史上写他“敢抗疏”三个字。“疏”就是给皇帝的报告，“奏议”是建议，“奏疏”是与皇帝讨论问题，“抗疏”就是反对皇帝的意见。杨阜是常常提抗疏，上面收到他这些意见，看是看了，但往往不大理，他看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纳，就提出辞官，但没被批准，上面还是认为他很好。历史上有一件故事，有一天他看到魏明帝，穿了一件便服，而且吊儿郎当，就很礼貌地告诉魏明帝，穿这样的衣服不合礼仪，弄得皇帝默然，无话可说，回去换衣服。还有魏明帝死了一个最疼爱的女儿，发丧的时候，魏明帝下命令表示自己要送丧，这一下，杨阜火了，他抗疏说先王和太后死了，你都没有去送丧，现在女儿死了要送丧，这不合礼。当然杨阜的话是对的，魏明帝到底是人主，并没有理他的反对意见。在历史上这类故事很多。

《长短经》中，在这里借用他，对忠臣的意义，做一个阐述。他说像杨阜这样的人，可称为是一个直士，很爽直，有骨气，但还不够算作忠臣。什么理由？作为一个大臣，发现领导人错了，当面给他下不去。虽然指出他的不对是应该的，但方法有问题，结果是自己在出风头而已。有如和朋友在一起，在朋友犯错时，要在没有第三者在场时，私下告诉他，不能当别人的面前说出来，给他下不去。而魏朝的另外一个大臣，司空陈群这个人，是非常有名的，学问、道德样样都好。所以研究三国时的历史，魏曹操父子之能够成为一个正统的政权而维持了那么久，不是没有理由的。从另一个角度看，很有他的道理。在曹操父子的部下里头，有很多了不起的人。像陈群就是有名的大臣，他就有忠臣的风度，他和高级的人员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讲上面领导人的错误，只是直接“抗疏”，送报告上去，指出哪点有错误，哪点必须改。但是他上了几十个奏疏，有的是建议，有的是批评，而他的朋友同僚都不知道他上了疏，自己绝对没有自我表扬。所以后世的人，都尊陈群是一位长者——年高，有道德，有学问，有修养，厚道的人，这才是真正的忠臣。像杨阜只是行道的直士。其实，不但对领导人应该这样，就是对朋友，也应该这样。

明察成败，早防而救之，塞其间，绝其源，转祸以为福，君终已无忧。如此者，智臣也。

智臣在现代的说法，是有高深的远见，成败祸福，事先看得到，老早防着它的后果而采取适当措施。一个政策下来，只看成功的一面，一旦失败怎么办？要早防而救之。塞其间，间就是空隙。处理任何一事都必须顾虑周全，即使有百分之百成功的把握，总难免其中有一个失败的因素，就要“早防而救之”，先把漏洞堵塞掉，把失败的因素消灭了，把祸变成福，使上面领导的人，没有烦恼、痛苦、愁闷。这就叫作智臣。

依文奉法，任官职事，不受赠遗，食饮节俭。如此者，贞臣也。

再其次，就是负责任，守纪律，奉公守法，上面交给任务，负责做到，尽自己的力量，不贪污，乃至送礼来都不受，生活清苦简单，这种人是贞臣，廉洁之至，负责任的好公务员。

国家昏乱，所为不谀，敢犯主之严颜，面言主之过失。如此者，直臣也。

国家在昏乱的时候，对上面不拍马庇，不当面恭维，而且当上面威严得很，生气极了，谁都不敢讲话的时候，他还是敢去碰，当面指出上面错了的事，这样就是直臣。

“是谓六正。”他首先提出来，圣臣、大臣、忠臣、智臣、贞臣、直臣这六种干部，叫作六正。

恕臣之道

桓范《世要论》，桓范是南北朝时代的人，他的著作中有一篇文章题为《世要论》，属于纵横术中的一部分，也是人臣的学问，所以讲中国文化，我觉得尤其在这个拨乱反正的时代，统一中国的今天，这一部分很重要。这个时代，不是完全讲四书五经，坐以论道的时候。当然我们需要以道德为中心，但是要知道做法，而这些做法多得很，可惜现在外面一般人都不研究。在这里，就引据了《世要论》的话，应认清楚干部。桓范《世要论》曰：

臣有辞拙而意工，言逆而事顺，可不恕之以直乎？

有些干部不会讲话，讲出来不好听，可是当主管的要注意，他嘴巴笨讲不出来，而他的主意可好得很，不要对那个嘴巴笨的干部火大而不去听，这就错了，就有些人一肚子好主意，可是嘴笨讲不好，而且他讲出来的话，好像比毒药都难吞下去，让人听了难受得很，开口就是：“不行！不行！”可是他的意见，对事情非常有利，这就要领导人有高度的修养，对这种干部要了解清楚。要有体谅人的修养，了解他虽然不会讲话，心是好的，也是直的。

臣有朴骏而辞讷，外疏而内敏，可不恕之以质乎？

天生人物，各个气质不同，秉赋不一样，有种人朴实得好像永远是乡巴佬的样子，有一点近乎十三点的样子，但不是十三点，大约只是十二点半。想想他真可爱，很朴实，但有时做人又多了那么半点，但不是坏事，讲话时嘟嘟嚷嚷讲不清楚。这样的人，看他的外表没有什么了不起，而脑子里聪敏得很。当主管的人，对于这种人，就要了解他本质淳朴、聪敏的一面。

臣有犯难以为上，离谤以为国，可不恕以忠乎？

这两句话所指的，在历史上的故事也很多，就是冒险犯难，临危授命，可以拨乱反正的人才。如现代史上，在二次世界大战初，希特勒横征欧非，把世界扰乱得那么严重的时候，英国人最初对邱吉尔不敢任用，因为邱吉尔是有名的“流氓”作风，闹事专家，但是最后抵抗希特勒，还是靠邱吉尔，实际上邱吉尔就是“犯难以为上”的人。有些人天生的个性，喜欢冒险犯难。越困难就越有兴趣去干，教他做平平实实、规规矩矩的公务员，办没有什么大困难的事，他懒得干。“离谤以为国”，为了国家，可以忍受一切的毁谤，大家都攻击他，他也不管。历史上唐、宋、元、明、清历代开国的时候，都有这样的人物。像有许多人，被派到前方去艰苦中作战，后方还有人向上面密报，说他的坏话。有些精明的皇帝，接到这种报告，连看都不看，原封不动的，加一个密封，寄到前方去给他自己看，也就表示对他信任，恕之以忠。

臣有守正以逆众意，执法而违私欲，可不恕之以公乎？

许多人非常公正廉明，但有时候公正廉明却受到群众强烈的反击。像当年在成都开马路的时候，就发生这种事，当时群众认为破坏了风水，大家反对，地方的势力很大，所谓五老七贤，出来讲话，硬是不准开。某将军没有办法，请五老七贤来吃饭，这边在杯酒联欢吃饭的时候，那边已经派兵把他们的房子一角拆掉了，等五老七贤回家，已经是既成事实。随便大家怎么骂法，而事情还是做了。等到后来马路修成了，连瞎子都说，有了马路走路都不用拐棍了。天下事情，有时要改变是很难的。有时必须守正以逆众意，违反大众的意思坚持正确的政策。要有这个担当。这就要谅解他这样是为了长远的公利，也有的时候，在执法上违反了自己的私欲，宁可自己忍痛牺牲，这都是难能可贵的。

臣有不屈己以求合，不祸世以取名，可不恕之以直乎？

有些人的个性倔强，要想教他委屈他自己的道德准则，违反他的思想意志，而去迎合某一件事，他死也不干。还有一种“不祸世以取名”这也是很难的，几十年来现实的人生经验，很少看到这种人。如果做一件事，马上可以出名，个人可以成功，可是，结果将会为后世留下祸根，那么他宁可不要成这个名，而不做这种事。要了解这种人是直道而行的操守。

臣有从仄陋而进显言，由卑贱而陈国事，可不恕之以难乎？

有些人地位很低，可是他有见地，古今中外，这样被埋没的人很多。往往这类人提建议时，中间阶层的人说他越级报告，非把他开革了不可。实际上有的人路子很窄，地位也不高，也没有名声，但能进贤言，有很好的意见提供给领导人，虽然他的地位很低，是一个很普通的人，而所提的意见，都是忠心为国。对于这种人，做领导人的要注意，这是难能可贵的。

臣有孤特而执节，介立而见毁，可不恕之以劲乎？

这个“劲”就是“节”，古代往往两个字连起来，“劲节”成为一个名词。每以竹子来象征，因为竹子是虚心的，笔挺的，有些人个性孤僻，不喜欢与同事、朋友多往来，有特殊个性与才能。大约有特别长处的人，都有特别的个性，看来很孤僻，这种人也有他的操守，不随便苟同，超然而独立，可是这种人，容易遭到毁谤，当主管的就要了解这种人是有特别节操的。

此七恕者，皆所以进善也。

上面曾经说了有六种正派一面的干部，这里就说到，当主管做领导人的，要对部下了解、体谅的七个恕道。换言之，做主管的如果不具备这七种恕道，就不能得到这六正的干部。这点我们要注意了。人们常说历史上的人才多，现在的人才少，并不尽然。正如曾国藩以及历代许多名臣都说，每个时代到处都有人才，第一在自己能不能赏识，第二在自己能不能培养。即使是人才，也还要加以培养。没有好的环境和有利的条件，才干发挥不出来，人才也没有用。所以六正与七恕，是君臣两面共修之道。

反派臣道的型态

下面是另外一路的几种臣道：

安官贪禄，不务公事，与事沉浮，左右观望。如此者，具臣也。

这里的具臣，和《论语》中所讲的具臣又两样了。这里说，有些人规规矩矩，安于那个官位，只要不出毛病，反正拿薪水，对于公事都办，但并不特别努力，随着时代的潮流，沉就跟着沉，浮就跟着浮，对现实把握很牢，随世俗走，这样也可以，那样也可以，现代的名词，“水晶汤圆”就是这种人，又透亮，又滚圆。这种人只是凑凑数的，聊备一员而已。

主所言皆曰善，主所为皆曰可，隐而求主之所好而进之，以快主之耳目，偷合苟容，与主为乐，不顾后害。如此者，谀臣也。

拍马庇这一类的，历史上这种人也很多，近代史中最著名的，有清朝的和坤，乾隆皇帝的嬖臣，就是这样。对上面光是：“好的！是的！”这还不算，肚子里还在打主意，隐隐地，暗暗摸清主管的毛病，爱好在哪里，然后投其所好，这种投其所好的人，也有他们的一套，一般人很难做到的。譬如说，一位主管，什么都没兴趣，就是好读书，于是谀臣这一型的人，也会装着好读书。所以上面仁义道德，下面满堂都仁义道德。《韩非子》里就有这样的故事。齐桓公最讨厌紫色的衣服，他问管仲该怎么办，管仲说这很简单，你明天开始，见到穿紫衣服的走到面前，你就说臭得很，教他走远一点，这就行了。齐桓公照样做了，一个月以后，全国都没有穿紫衣服的人。所以我们读书要注意，一般人常引用曾国藩的话，社会风气的转变，在一二人的身上。但要知道这一二人不是你我。社会风气就是如此。因此上面好什么，下面跟着就是什么，这是非常大的力量。这一类的人，只是讨好领导人而已，偷偷摸摸，不走正道，专门巴结主管，往往因此害了这位主管，他也不管。这就叫作谀臣。

中实险诐，外貌小谨，巧言令色，又心疾贤，所欲进则明其美，隐其恶；所欲退则彰其过，匿其美，使主赏罚不当，号令不行。如此者，奸臣也。

这一段说到奸臣了，很明显地说奸臣内心里非常阴险，外表上看起来则小心谨慎，规矩得很。从历史上看到，成功地做一个奸臣还很不容易。如历史上说秦桧杀了岳飞，哪里是秦桧杀的，宋高宗本来就讨厌岳飞，秦桧只是迎合宋高宗的意思，代高宗承罪而已。大家都知道岳飞的口号：“直捣黄龙，迎回二圣。”这是岳飞不懂宋高宗的心理，以为直捣黄龙就可以了。迎回二圣以后，宋高宗怎么办？二圣一个是他父亲，一个是他哥哥，二圣回来，宋高宗还当不当皇帝？第二点，岳飞当时才三十多岁，年纪太轻，偏要涉及内政。当时宋高宗还没有立太子，而岳飞天天催高宗立太子，这在高宗的想法，认为你岳飞希望我快死吗？而且这是我赵家的家务事，你在外面好好打你的仗就行了。可是岳飞偏要回来管这件事，固然岳飞是不了起的人物，书也不能说读得不好，但是人生经验到底不够，他的老师硬是没有教好他，这是“批其龙鳞”的事，不可以做的。秦桧就知道宋高宗这个心理，更主要的是两个政策思想不同，一个主战，一个主和，作风上不同，而岳飞遇害了。所以一个人要贯彻一个思想，很不容易。奸臣就是心存阴险，看起来很小心，很会说好听的话，态度上讨人喜欢，而最严重的是忌贤，好人他都妒忌，他要提拔的人，专门在领导人面前说他的好处，隐瞒他的缺点。对于真正的人才，他就在领导人面前，不表示意见，冷冷的态度。点点滴滴造成坏印象，就够了。结果使上面的赏罚不当，该赏的不赏，甚至反而罚了，该罚的没有罚，反而赏了，于是命令下去不能贯彻。这一类的，就是奸臣。

智足以饰非，辩足以行说，内离骨肉之亲，外妒乱于朝廷。如此者，谗臣也。

谗臣和奸臣很相近，嘴巴坏得很，这种人很多，他的知识渊博，学问好，错了的事，他总有办法，或者以言词理论，或以行为动作，把错处掩饰过去，很会说话，硬能把人说服。而且他的才智论辩，可以把人家兄弟、父子之间，家属的感情离间，同事相处，也挑拨离间，破坏感情，这是谗臣。

专权擅势，以轻为重，私门成党，以富其家，擅矫主命，以自显贵。如此者，贼臣也。

像王莽一流，历史上一些篡位的臣子，最后都到了这个程度，这种人就玩弄权了，用他的势力，可以颠倒黑白，以轻为重，自己结成党派，专门搞自己的事，乃至下假的命令，以达到自己的显贵，这种人就叫贼臣。

谄主以佞邪，坠主于不义，朋党比周，以蔽主明，使白黑无别，是非无闻，使主恶布于境内，闻于四邻。如此者，亡国之臣也。

第六种是亡国之臣，他帮助老板走上坏路，把错误都归到老板一个人的身上，实际上是部属大家的错误。这一点，由历史、人生的经验看，是非很难讲，公务员没有把事情做好，而老百姓都骂领导人。做领导人的确很可怜，下面常常陷主于不义，任何时代都是如此，工商时代也如此，这是一般人类的心理，很自然的，没有办法，这类人是亡国之臣。

“是谓六邪”，这种具臣、谀臣、奸臣、谗臣、贼臣、亡国之臣等是六种邪臣，不是正道的干部。

防邪之道

下面再引证桓范的《世要论》。

臣有立小忠以售大不忠，效小信以成大不信，可不虞之以诈乎？

用人之难，人心之险诈，有些人小事忠得很，但他是借此达到另外一个大不忠的目的。有些人小信一定好，而他是要完成他的大不信。所以要顾虑到，是不是真正的险诈。不过话又说回来，从历史、人生的经验上看，有许多人他的才具本事，也是做小事一定尽忠，绝不施诈，并没有存心骗人，也不是为了什么大的反叛目的，这样做了多少年，可是一把他放到大的职位上去就完了，他就不忠了。于是别人说此人施诈。但在我的看法不同，这是主管对于人才的看法没有深切的了解。这种人在小位置上忠心，到了大位置上并不是不忠心，而是受环境的包围，于是变坏了。这不是他诈不诈的问题，而是他这材料不够坐那个大位置，等于很好的小吃馆子，如果要他办酒席大菜就完了。还有就是年龄的关系，这就是孔子的话，人老了“戒之在得”，年老了样样想抓，这个“得”字就出了毛病。这不能说他在年轻时的作风就是假的，因为年轻人不在乎，觉得自己还有前途，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所以就不至于贪得，年纪大了的人，觉得在世的日子短了，先弄一点到手吧，这一来就完了。这就是心理的问题。讲修养，就是要把这种心理变化过来，能有这个气质的变化，这才是真本事、真修养，这也并不容易。所以关于这一点，我对于古人的这个观点，还是不同意，因为它讲的是道理，没有研究人的心理。人的心理，是跟着空间、时间在变更的。一个人真能修养到自己的心理、思想，不受环境的影响，不因空间、时间的变动而跟着变动，才称得上是第一等人。但是世界上的人都做了第一等人，那第二等人谁去做呢？（一笑）

臣有貌厉而内荏，色取仁而行违，可不虑之以虚乎？

这是说有些干部在外表上看，脾气很大，冲劲也很大，可是内在没有真胆识，有些人在态度上看起来非常仁义，而真正的行为，却与仁义相违背，就是说有的人在平日看起来，是满仁义的，但是真到了义利之间的关键头上，要做一决定时，他就变得不对了。所以当主管的人，对干部的看法、考核，要顾虑到是不是表里如一，脚踏实地。

臣有害同侪以专朝，塞下情以壅上，可不虑之以嫉乎？

这个情形很多的，人类嫉妒的心理是天生的，一般人所谓的吃醋，好像男女之间相爱，女性的妒忌心特别容易表现，所以一般都说女性醋劲最大，其实男性吃醋比女性更厉害，而且不限于男女之间，男性往往发展到人事方面，诸如名利之争、权势之争等等。譬如有些人名气大了，就会有人吃醋，有的人文章写得好了，就会有人吃醋了，字写得好了也吃醋。乃至于衣服穿得好了，别人也会吃醋，甚至两人根本不认识，也吃醋。这是什么道理？这是高度的哲学和心理学，嫉妒是人与生俱有的劣根性。

不论上面领导的人，或者做人家干部的人，对于这些都要知道的。人的心理，是这个毛病，有些人欢喜打击同事，自己专权，于是挡住了下面的情形，同时使下面也不了解上面的意思。这都是出于妒忌心理，才发生了这些情形。所以当一个领导人的，听到干部当中甲说乙的话，乙说甲的话，都不能偏听，而要尽量客观，要注意他们之间，是不是有妒忌的心理。

臣有进邪说以乱是，因似然以伤贤，可不虑之以谗乎？

挑拨、说坏话、害人的话就是谗言。这是古今中外一例的，譬如一个文人，尤其是学哲学、学逻辑的人，经常容易犯这个错误。逻辑学好了以后，非常会辩理，怎么样都说得对，死的可以说成活的，在理论上、逻辑上绝对通，但事实上不一定对。所以有些干部，能言善道，很有文才，很有思想，专门发表邪说。这段文字上看“邪说”两字，写在这里，明明白白，看起来很清楚，如果我们做了主管的时候，干部进邪说，不一定写文章，对于某件事情，他轻轻一句话，就听进去了，中了他的邪说，乱了真理，他用一种好像是对的道理，而伤害了好人。所以当领导人的，就要顾虑到，是不是有谗言的作用。

臣有因赏以偿恩，因罚以作威，可不虑之以奸乎？

有些专权的人，他对他的部下有赏赐，并不是公正的赏，而是自己与受赏的人有关系，故意卖恩情给他。譬如小的单位主管，有考核权的，对于自己喜欢的人，就多给他分数，对于所讨厌的人，尽管他有本事、有功绩，还是设法扣他的分数。“因罚以作威”，以示权威。赏罚基于私心，这一类，就是奸佞之人，不公正。

臣有外显相荐，内阴相除，谋事托公而实挟私，可不虑之以欺乎？

这种事情就很严重了，我们从历史上的政治中，常常可以看到，有些干部明明内心想要害某人，而表面上说某人的好话，但暗暗地把某人搞垮。谋事则冠冕堂皇，托之于公事上，实际上则挟了有私意，手段非常高明，这就是欺，古代所谓欺君罔上。我们看历史，这种悲惨的故事实在不胜枚举。

臣有事左右以求进，托重臣以自结，可不虑之以伪乎？

有些人，是靠领导人旁边最亲信的人，专走这个门路，服侍他们，搞得很好，由他们影响领导人，达到自己的目的。或者是找在领导人面前分量最重，言听计从的人，托他们的力量，结交他们，以巩固自己的权力与地位，这都是伪。

不过这种事，有时也很难定论，要看各人的运用。以近代史看，曾国藩、胡林翼就是走的这个路子，这是历史上的两段秘密，当然正史上没有记载，而这种野史的记载，是真是假，暂且不去管它。

据说，清咸丰皇帝，所以知道曾国藩的大名，在太平天国一起来的时候，就教曾国藩在湖南练湘军，是因为咸丰早就对他有了印象。最初曾国藩在京里做官的时候，是在礼部做一个小京官，大约等于现在部里的司长级，还是附员一类闲差。他知道一个汉人，在满洲人的政权里做官，非走门路不可，于是他结交了穆彰阿，两人感情很好，后来穆彰阿向咸丰保荐曾国藩，说他“胆大心细，才堪大用”。咸丰就答应了召见。后来果然咸丰在便殿召见曾国藩。他进去以后，便殿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是在上首位置，有一把皇帝坐的椅子，下面是一个锦墩，太监带他进去以后，教他在便殿等候，他向皇帝的位置，行了三跪九叩首大礼以后，就规规矩矩坐在锦墩上等候，等了一个多时辰，皇帝始终没有出来，最后一位太监出来通知他，皇帝今天有事，改天再召见，曾国藩只好对着空椅子三跪九叩首以后回去了。回去以后，保荐他的穆彰阿马上问他情形。曾国藩报告了经过，亲王问他在便殿里有没有看见什么东西？曾国藩仔细回想，除了皇帝的座位和锦墩以外，的确没有另外看见什么东西。穆彰阿听后说：“糟了！”赶紧跑进宫里，找到便殿当值的太监，送上红包。结果打听出来皇帝座位后面的墙上，挂了一张很小的字条，上面写的是“大清历代先皇圣训”。穆彰阿就回来告诉了曾国藩，而且告诉曾国藩，他向皇帝保荐的话是“胆大心细”四个字，胆大是不易测验的，除非教他去打仗，而心细则可测验的。果然过了几天，咸丰又召见曾国藩问起这大清历代先皇圣训的事，这时曾国藩当然答得不会含糊了。因而得到咸丰的赞许，把曾国藩的名字记下来，而曾国藩也由此因缘，成了清代的中兴名臣，这是野史上的记载。

第二件事，是胡林翼的故事。当时湖北的总督官文，是一个满洲人。清代的制度，因为始终有种族的观念，总督（相当现在的省主席）如果是满人，而巡抚（相当现代的保安司令）则是汉人。反正在省的一文一武两大首长，一定是一个汉人，一个满人。在调兵的时候，巡抚和总督，两人都要签名，光是一个人签名，则调不动兵，如此以为互相牵制。所以当时打太平天国，也很麻烦的。当时湖北的官文是一个糊涂虫。有一天官文的第五姨太太做寿，胡林翼听说是总督的夫人做寿，胡林翼身为巡抚，分嘱部下，不得不去，他本人虽然也可以不到，不过胡林翼还是去了。在总督衙门前，刚一下轿的时候，看到一个人身穿朝服，从里面出来，一脸怒容，上轿走了。胡林翼打听是怎么回事，人家报告，这位官员很有骨气，因为听见总督夫人生日，前来做寿，到了以后，知道只不过是五姨太的生日（当时多妻制，一人可以娶几个太太，但元配以外的姨太太，是没有地位，被人看不起的），所以没有进去拜寿，上轿就走了。大家称赞这位官员了不起，到底是读书人，有品格，有骨气！可是胡林翼把“马蹄袖”一抹，投了一张名卡，还是进去拜寿了。以胡林翼当时的声望名气，他亲自前往拜寿，官文和他这位最得宠的最小姨太太，都高兴得很。官文吩咐这个姨太太，第二天就去回拜胡林翼的老太太，拜胡林翼的母亲为干妈。从此以后，胡林翼打太平天国，就可随便调兵。像胡林翼这种人，绝对是正派的人，但是为什么这样做？这就是权术，没有办法不如此做，要想事业成功，有时候也不能呆板地拘小节，问题在动机如何？他的动机绝不为私。如果不用这个方法，敌人打到门口了，还调不动兵，怎么去打仗？所以在这种小事上马虎一点，反正母亲收了一个干女儿，总不吃亏。所以上面这句话：“臣有事左右以求进，托重臣以自结，可不虑之以伪乎？”这句话，也不是呆板的，要看实际的情形，如何运用，动机何在而定。

臣有和同以谐取，苟合以求进，可不虑之以祸乎？

有干部“和同”，什么是“和同”？这两个字，本来出自老子的“和光同尘”，意思是说，一个修道的人，不要特别把自己标榜得了不起，要和普通人一样，你修道者的光明也和普通人一样。“尘”就是世俗人，社会一般人，尘世之间，大家都吃饭，而你一个人非要买包子吃，这又何必呢？将就吃一点就好了嘛。这本来是“和光同尘”的意思，可是道家这一思想，后来被引用，就变成“太极拳”——圆滑的观念了，人说白的是黑的，我也马马虎虎说是黑的，跟着乱滚，也被称作“和同”了。“取说”的“说”，通“悦”。“和同以取说”，指的是臣下为了讨好上司，便放弃做人的原则，做乡愿去了。这里是说，有些干部圆滑得很，“太极拳”马马虎虎应付一下，只要配合主管的要求，什么都来，只要对他自己前途有利的就干，这种心理发展下去将来就是一个祸害。到了利害关头，一点气节都没有，什么事都可以做得出来。

臣有悦主意以求亲，悦主言以取容，可不虑之以佞乎？

有的干部只做上面老板喜欢的事，专说老板喜欢听的话，以求得他欢心，取得他的亲信。这种就是佞臣。

上面是《长短经》作者，对桓范《世要论》的引述。一个领导人，在防恶上，应该注意考虑到的九种原则、九个顾虑，也是人物的分类，该注意到的。

读书千万不要被书所困，一切的运用全在自己。像这一类的书读多了以后，等于医学的常识丰富了以后，连一杯水都不敢喝，深怕有传染病；法律学多了以后，连一步路都不敢走，动辄怕犯法。而对于“九虑”这些东西看多了，连朋友都不敢交了。其实只要我们把握了大原则，相信少数人，不伤任何人，爱护所有人，凡事但求心安就好了。

忠奸之辨

下面是举很多实例了。

这是一篇大文章，但是古人写文章的分类，不像现在的观念，现在写文章的层次，往往是宗旨、要点、原则、引伸，古人则大异其趣。

子贡曰：陈灵公君臣宣淫于朝，泄冶谏而杀之，是与比干同也，可谓仁乎？子曰：比干于纣，亲则叔父，官则少师，忠款之心，在于存宗庙而已，故以必死争之，冀身死之后，而纣悔寤；其本情在乎仁也。泄冶位为下大夫，无骨肉之亲，怀宠不去，以区区之一身，欲正一国之淫昏，死而无益，可谓怀矣！诗云：民之多僻，无自立僻，其泄冶之谓乎？

这里是子贡和孔子问答的一段话（这段话在四书五经里是看不到的，要在其他的书里去找，所以真要研究孔子思想是相当困难的，我们不要以为看了四书五经，就懂了孔子的思想，有一本清人编的《孔子集语》，将孔子所讲的话，如《庄子》等等引用孔子的话和有关的很多事，都收集在这里，所以现在也可以走取巧的路线，看这本书，勉强可以把孔子一生，多了解一点，免得到处找资料）。

这段书我们暂且搁在这里。要先了解一件事情：我们知道，春秋战国在陈灵公的时候，有一个女人，后世称她为“一代妖姬”，名夏姬，是当时的名女人，好几个国家，都亡在她身上。据说她好几十岁了都还不显得老，许多诸侯都被她迷惑住了。她在陈国时，陈灵公和几个高级干部，就和夏姬宣淫于朝，于是陈国的另一位大臣泄冶，就向他们提出谏议，责备他们不应该这样做。陈灵公自己理亏，对泄冶没有办法，就买通一个刺客，把泄冶刺死了。

这段书，就提到了这段历史，有一天子贡问孔子说：泄冶的这个行为，同纣王时代的比干一样，泄冶这个人，是不是可以说合于仁道？孔子说，这两个人并不相同。因为比干之于纣王，在宗法社会，讲私的方面，他们是皇亲，比干是纣王的叔父，讲公的方面，比干的地位是少师，等于皇帝的顾问。在宗法社会的政治制度下，他是为了殷商的宗庙社稷，所以他准备牺牲自己，所谓“尸谏”，希望自己死了以后，使纣王悔悟，所以比干当时的心情，是真正的仁。在泄冶就不同了，他只是陈灵公的部属，地位不过是个下大夫，勉强比喻等于现代简任初级的官位，并没有私人血统上亲密的关系，而陈国这样一种政权，在孔子看来，是一个君子就应该挂冠而去，可是泄冶没有这样做，还在怀宠。以他这样的地位，用区区一个身体，想要影响上面的昏乱，这是白死，也算不上忠，只是“怀”而已，他的胸怀里，爱国家的心情，还是有的，至于说到仁道，却并不相干，所以孔子引用《诗经》上两句话：“民之多僻，无自立僻。”一般人当走到偏僻的狭路上去的时候，是没有办法把他立刻挽回的，泄冶就是不懂这个道理，方法不对，白丢了一条命。

这是引证一段历史的经验，说明部下与长官之间争执时处理的方法。

或曰：叔孙通阿二世意，可乎？司马迁曰：夫量主而进，前哲所韪，叔孙生希世度务，制礼进退，与时变化，卒为汉家儒宗，古之君子，直而不挺，曲而不挠，大直若诎，道同委蛇，盖谓是也。

这是另一个历史故事。汉高祖平定天下以后，最初是没有制度的，每天上朝开会，文官武将和他吵，乱七八糟，简直没有办法，而叔孙通本来是秦始皇时代的一个儒生，他为了要保持文化道统，也曾跟过楚霸王，意见行不通，后来跟随汉高祖。而汉高祖也是拿读书人的帽子当便壶用的，见读书人就骂，所以叔孙通最初连饭都吃不上，什么气都受。有学生问起什么时候才能达到保持文化道统的目的，叔孙通说不必心急，现在是用武力打天下的时候，用不着我们读书人。

等到汉高祖平定了天下，他去见汉高祖，建议制定礼法，汉高祖曾经斥他说：“乃公天下马上得之”——意谓：“格老子，我的天下是骑在马上打来的，你读书人算什么？去你的！”这时叔孙通就顶他了：“陛下天下可以马上得之，但是不可以马上治之。”就是说：“天下你是打来了，但是将来治理天下，不能永远打下去呀！”汉高祖这种人，在历史上是真正了不起的领袖，个性固然强，可是别人有理由，他一定会听。所以听了这话认为有道理，问该怎么办？叔孙通于是说我替你拟订计划，建立制度。汉高祖立刻答应，教他去办。几个月以后，把所订的制度礼仪“朝班”都演习好了，再请汉高祖出来坐朝，汉高祖一上朝，那种仪式，那种威风，真和当年打仗乱七八糟的不同。俨然是大汉皇帝的气派。这时他这一舒服，才知道读书人有这么大的用处。

这里是引证，当汉高祖还没有起来，秦始皇焚书坑儒时，叔孙通有办法自保：在秦始皇死了，二世接位以后，召集知识分子开会，向大家说，据说外面在造反，有没有这回事？那些知识分子听了以后，都说真话，说外面有许多人在造反，并劝二世改过，惟有叔孙通说，外面没有造反，只不过是些小偷而已，是乱传话说造反的，二世听了叔孙通的话，认为很对，非常高兴。可是叔孙通讲过这个话，自己就溜走了，他知道秦朝这个政权没有希望了。所以这里提到叔孙通“阿二世”（阿就是阿谀，拍马屁，阿曲，歪曲事实，将就对方的意思。所以古代一个知识分子，在写文章时，都不随便下笔，社会大家认为对，自己认为错了，就不应该随便跟大家的意见写，如果跟着大家人云亦云，就是“曲学阿世”，违反真理。拍社会、拍时代的马屁是不应该的，这是中国读书人的精神），是一个知识分子应该的吗？《长短经》的作者，于是引证司马迁对这件事的批评，也就是他在史记上留给我们后人，对历史的看法。

刚才说过了叔孙通对历史的关键之举，如“朝班”的制度，自汉代由他建立以来，虽然历代各有不同的沿革，但一直到清朝末年，实行了几千年。我们再从文化史的观点来看，叔孙通是了不起的人物，自汉代以来，这几千年当中，实际上的政治体制思想，一直受他的影响。所以司马迁反对一般人对叔孙通小节方面的批评，他是从大处着眼下笔，他说叔孙通“量主而进”，从这句“量主而进”，我们就看到，王允说《史记》是一部“谤书”，毁谤汉朝的大著作，换句话说是毁谤历史的大著作，但在当时不大看得出来。如用的字句，司马迁是斟酌又斟酌，像“量主而进”这四个字，用得非常好。就是后世说的“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好的鸟如凤凰，绝不随便落在一般树上，一定落在梧桐树上，否则宁愿停留在半空盘旋，绝不下来。一个人则择主而事，古代君臣、主仆的关系分得很清楚。“量主而进”就是测量测量老板，跟随他有没有意义，前途有没有希望。“前哲所韪”，前辈的哲人——代表贤人、圣人、有道德学问的人，都认为这样是对，是应该的原则。这两句话八个字，已经把一般人对叔孙通的评论推翻了。

司马迁再为这个“生”字作申论说：叔孙生希世度务——叔孙生的“生”字是“先生”的意思——就是说叔孙通在秦始皇这个时代，为了要继承文化，不致中断而留传下去，希望有个好的社会，施行正统的文化，等到好的时代来了，好做一番事业，制定文化精神的体制。进退之间，他看得很清楚，在秦始皇这个时代，他没有办法，只好跟着时代变，并没有完全依照古礼，所以他非常懂得适应时代的环境，以应变达到最后的目的，结果目的都达到了，他跟随汉高祖，最初在汉高祖忙于军事的时候，等于当个附员，闲的差事，拿一点薪水，维持最低限度的生活。到后来，他开创了汉朝的文物制度，成为汉代的儒宗。

司马迁更进一步引申，古代所谓君子之人，“直而不挺”，像一棵树一样，世界上的树都弯下去，只有这棵树是直的，但这棵树也很危险，容易被人砍掉，所以虽然直的，但有时软一点而并不弯曲。自己站住。站住以后，在这种时代也是很难处的，不愿意跟大家一起浮沉，就显得特别，特别了就会吃亏，还要配合大家，但配合大家，和大家一样又不行。在“致曲则全”的原则下，必须保持着一贯的中心思想。所以真正直道而行的人，就“大直若诎”，看起来好像不会讲话。“道同委蛇”，做人的法则，好像太极拳一样，跟着混，而结果达成他的目的，这就是叔孙通的做法，结果他不但开创了汉朝四百年的制度，更影响了中国几千年的制度。

这是说臣道的宗旨，一个人在时代的变化中间，为社会、为国家、为民族文化、为个人，要站住已如是之难，站住以后要达到一个为公的目的就更难了。

议曰：太公云，吏不志谏，非吾吏也。朱云廷诘张禹曰：尸禄保位，无能往来，可斩也。

这里又提出一个问题来讨论。张禹是汉成帝的老师，当时正是王莽家族用权的时候，民间怨恨到极点，各处的报告，反映到朝廷的意见，都被张禹把它压下去，不提出来。所以朱云就当着皇帝的面，诘问张禹，说张禹对下面这么多意见，不提出来报告皇帝，像死人一样占住一个位置，只想保住自己的官位，什么事都没做，使上下的意见都不沟通，应该杀了他。这是引述的一段历史故事。

班固曰：依世则废道，违俗则危殆，此古人所以难受爵位。由此言之，存与死，其义云何？

班固是依照司马迁著《史记》的路子而著《汉书》的，他讨论历史，提出这个意见，认为做人处世很难，跟着社会时代走，就违背了传统的道，违背了自己文化的精神，可是硬不跟着时代走，违背一般世俗的观念，本身就危险，至少这一辈子没有饭吃，会把自己饿死，这是事实。像电视节目，我们认为不好的，可是广告收入好，我们认为好的，可没有广告了，电视公司就要喝西北风，也就是这个道理。所以中国的古人，想要请他出来做官，他不要，为什么不要？为什么清高？他既然出来，就要对国家社会有所贡献，估计一下如果贡献不了，又何必出来？所以就不轻易接受爵位了。这是古人，若是现代的人可不管这许多了，有人给一个顾问名义，也就挂上，尽管不拿钱，还可出名哩！时代不同了！古人传统文化的观念，如果担任了名义，而无法有贡献，就宁可不接受。那么由这个道理看起来，推论下去，一旦面临生和死之间的抉择，有时候连这条命也要交出去了，就是说生与死之间的哲学的意义，该怎样讲法？

对曰：范晔称夫专为义则伤生，专为生则骞义。若义重于生，舍生可也；生重于义，全生可也。

作者于是引用刘宋一位学者范晔说的话，他说一个人一天到晚，专门讲文化道德义理之学，那么连饭都吃不饱，谋生的办法都没有。但是如果专讲求生，就会亏损义理。我们看看现在的人，为生活、为前途，什么事情都可以干，只要钱赚得多，都可以来。古人往往以义作为行事的准则，如果认为死了比活着更有价值，就可以一死！但有时候，做忠臣并不一定非死不可，中国的老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硬要留住这个青山。譬如被敌人包围了，在生死之间，事实上生重于死，忍辱苟生，将来能够做一番比死更重大，更有价值的事情，那么不一定要死，全生可也。相反地，就非求死以全节不可了。

这个问题还没有讨论完，又提出一段历史故事：

或曰：然则窦武、陈蕃，与宦者同朝廷争衡，终为所诛，为非乎？

汉代最有名的祸乱是宦官，明朝的祸乱也是宦官。我们中国历史上的祸乱，差不多都离不开外戚、宦官、藩镇三大原因。在汉朝就亡在外戚、宦官两个因素上，王莽就是外戚。唐朝亡于藩镇（权臣），明朝亡于宦官，魏忠贤这些人都是宦官。只有清朝对于这三个祸乱因素都防范得很严谨。宦官干涉了政治非杀不可，多说一句话都要被杀。清朝的实录，雍正遵祖宗的规制，他有一个最喜欢的戏子，有一天这个戏子问雍正皇帝，扬州的巡抚是哪一位。雍正一听发了火：“你怎么问这个问题！”就把这个戏子推出去杀了！看起来雍正的手段毒辣，事实上问题很大。一个平常玩玩的戏子，居然问起地方的首长是谁，可见有人在暗中拜托了什么事情。这还得了，固然处理得很严厉，但是看了历史上这些关于宦官为害的可怕事情，非这样办不可。

事实上何必要当皇帝才如此，许多人都会有这类经验，就是当上一个小主管，这类问题都来了。太太娘家的人，来说说话托个人情，你说怎么办？不答应，太太天天和你吵，难道为此和太太离婚吗？这是内戚之累。或者跟了你很久的人，有事总要替他安顿安顿。这情形也和“宦官”差不多。另外藩镇，好比下面的科长、股长，做得久了，公事又熟，出些问题，真没办法。个人尚且如此，何况大的国家？

后汉时代窦武与陈蕃，两个有名的人，以及明朝的有些大臣，硬是不买账，结果还是死在这班宦官手里，那么照前面的理由看起来，窦武、陈蕃这些人做得不对了吗？

范晔曰：桓灵之世，若陈蕃之徒，咸能树立风声，抗论昏俗，驱驰岨峗之中，而与腐夫争衡，终取灭亡者，彼非不能洁情志，违埃雾也。悯夫世士，以离俗为高，而人伦莫相恤也。以遁世为非义，故屡退而不去。以仁心为己任，虽道远而弥厉，及遭值际会，协策窦武，可谓万代一时也，功虽不终，然其信义足以携持世心也。

这段还是引叙范晔的话，来答复前面的问题。读过诸葛亮的《出师表》，就会知道汉桓帝、汉灵帝这两个皇帝了。《出师表》上提到刘备最难过、最痛恨的，就是他这两位老祖宗。这两位汉代皇帝，和宋代的徽宗、钦宗父子一样。宋徽宗做一个艺术家满好的，他的绘画、书法都很好，可是命苦，当了皇帝就非变成俘虏不可。

范晔所说这个历史的故事，举出窦武和陈蕃这两位后汉的名臣。当时发生了党祸，他们两人想挽回时代的风气，但是陈蕃却因窦武的党祸案子而牺牲了。这里范晔的论点是说，在桓灵这个时代，像陈蕃这种人，学问好，有见解，有人品，知识分子个个仰慕他，他个人所标榜的，已经树立了风气、声望，成为一个标杆。对当时昏头昏脑过日子的世俗抗议，他的那种思想、影响力，在最危险的社会风气中、政治风浪中，像跑马一样，和那些明知道不对而又不敢说话的懦夫争衡，结果把生命赔进去了。以他的聪明学问，并不是不能做到洁身自好，明哲保身，而是他不愿意这样做。因为他想要提倡伦理道德，人类的社会就要有是非善恶，他悲悯当时世界上的人，一些知识分子，看到时代不对了，尽管反感极了，而只是离开世俗，明哲保身，逃避现实，没有悲天悯人之意，人伦之道就完了。所以他反对这些退隐的人，认为退隐不是人生的道理，于是他有机会可以退开，他还不走，而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精神，以仁心为己任，明知道这条路是很遥远的，还是非常奋发、坚定，所以一碰到政治上有改变的机会，就帮忙窦武，而把命赔上了。这样的死，是非常值得的，以历史的眼光来看，把时间拉长，把空间放大。他这生命的价值，在于精神的生命不死，万代都要受人景仰，虽然他没有成功，但是他的精神、正义足以作为这个世界的中心。

议曰：此所谓义重于生，舍生可也。

这里的结论是，当觉得死了比活着更有价值，这个时候惟有牺牲自己。这是理论，这种理论想要真正变成自己的思想和观念，则并不简单。能在必要的时候付诸实施，更是难之又难。

上面的这些历史故事，都是说“臣行”的，所谓臣行，也就是人臣的自处与处事之道。一个人做事对自己的立场要认识清楚。

下面继续提出臧洪死张超之难的故事，讨论他是不是可称为义？臧洪死张超之难故事的原文，在这段文章的后面，用括号引述出来了。我们必须先了解这个历史故事的实际经过情形，然后再说它的道理。在这里大家一定会奇怪古人写文章为什么这么别扭，把论理的文字，写在前面，而把所讨论的历史故事，写在后面。这是因为古人认为这些历史故事，每一个读书人都知道了，假使先叙述故事，再论道理，在古代认为这是丢人的事，甚至认为作者看不起人，好像表示别人对历史都不懂，只有他懂似的。因为中国古代读书人，大多都对历史典故很熟。现在可不同了，一般写论文，都是东抄西抄一大堆，写出来的意见，不是作者的，而是抄来的。这是古今之不同。其次，古人有时引述的历史故事，在文章中等于现在文体的注解，所以放在正文的后面，这是我们对于古今文体需要了解的地方。我们是现代人，就走现代的路线，从后面读起，先把这段历史故事了解，等一下再回过来看它对这个故事的评论。

昔广陵太守张超委政臧洪，后袁绍亦与结友，及曹操围张超于雍丘，洪闻超被围，乃徒跣号泣，勒兵救超，兼从绍请兵，绍不听。超城陷，遂族诛超，洪由是怨绍，与之绝，绍兴兵围之，城陷诛死。

这是三国时的事。广陵是现在的江苏扬州一带。张超是当地的太守，他把地方的政事交给了臧洪，后来袁绍也和他做朋友。有一次曹操在雍丘（现今河南杞县）这个地方，把张超包围起来。臧洪听到这个消息，因为张超是他的朋友，又是长官，所以就光着脚，哭着到处替张超求救兵，一面自己也出兵。同时因为袁绍是朋友，也向袁绍求救兵，可是袁绍没有理他。结果张超被曹操消灭了，全族都被杀了。臧洪就为这一件事情恨透了袁绍，而和他绝交了。朋友变成了冤家，于是袁绍又兴兵围攻臧洪，破城以后，臧洪也被杀掉了。

议曰：臧洪当纵横之时，行平居之义，非立功之士也。

后来一般人讨论这件事，就认为臧洪自己莫名其妙，头脑不清楚，当三国那个时代，正是所谓纵横时代，等于战国时候一样，是没有道义的社会，谈不到要为哪一个尽道义，立身于社会中，对当时的环境看不清楚，在纵横的时代，而去讲道德、讲仁义，乱世中去讲太平时候的高论，当然搞不好，这就是所谓：“居今之时，行古之道，殆矣！”在现在的时代，要想实行三代以上的礼乐之道，是走不通的。因此也可以看到孔子的思想，并不呆板，他教我们要赶上时代。“当纵横之时，行平居之义，非立功之士。”就是对臧洪的结论，这样做，如果想立功、立业，救时代、救社会，是办不到的。

现在再回过来看《长短经》的作者，对臧洪这件历史故事的评论，他首先提出问题：

或曰：臧洪死张超之难，可谓义乎？

假定有人问臧洪这样为张超而死，够不够得上是义气？于是他引用范晔的话：

范晔曰：雍丘之围，臧洪之感愤，壮矣！相其徒跣且号，束甲请举，诚足怜也。夫豪雄之所趣舍，其与守义之心异乎？若乃缔谋连衡，怀诈算以相尚者，盖惟势利所在而已。况偏城既危，曹袁方睦，洪徒指外敌之衡，以纾倒悬之会，忿悁之师，兵家所忌，可谓怀哭秦之节，存荆则未闻。

范晔是说，曹操围攻雍丘，消灭张超，当时臧洪为了朋友，到处请兵，可以说是一种壮烈的情操。而他赤了足，奔走号哭的行为真值得同情。因为英雄豪杰，在某种环境之下，对于是非善恶的取舍，与普通一般人的讲究仁义，在心理上是两样的（读古书到这里，要想一下，为什么豪雄之所趣舍，其与守义之心异乎），我们可以引用西方宗教革命家马丁路德的名言：“不择手段，完成最高道德。”为了达到最高的主义，最高的理想，有时候内心尽管痛苦，也不得不作些小的牺牲。在平时做人也如此，假定现在朋友、同事之间，家庭有了困难，即使下雨下雪，没船没车，走路也得赶去帮忙。但到了一个非常的时候，自己有大的任务在身，那恐怕就不能顾全这个朋友之间道义的小节了。所以孔子说：“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这个话就很妙了。孔、孟之道，总是教人忠信，讲话一定兑现，做事一定要有结果，而孔子却又说，这样事事固执守信的，只是小人。这么说来，是不是言不必行，讲的话，过去了就算了吗？并不是这个意思。读书最怕如此断章取义，必须要看整篇，才知道孔子这几句话的意思。也就是说，大丈夫成大功，立大业，处大事，有个远大的目标必须要完成的时候，有时就不能拘这些小节，小节只是个人应做的事。如为国家民族做更大的事，个人小节上顾不到，乃至挨别人的骂，也只好如此。

另外一个观念：

若乃缔谋连衡，怀诈算以相尚者，盖惟势利所在而已。

在三国的时候，袁绍、曹操、张超这一班人，和任何乱世时代，据兵割地称雄的人，都是一样，有时双方和平订约了，有时候双方又打起来，也和我们现代的国际局势一样，这是个非常时期。每逢一个非常时期，不要以为国际之间有道义信用，实际上都是在作战，利害相同就结合，利害不相同就分手了。每个人都是在打自己的算盘，只要形势上有需要，利害上有关系就做，这是当然的情形。在这样一个时代中，如果这一点看不清楚，而去与人讲道义，就只有把命赔进去了。更何况，像三国时候，那种地方军阀互相割据的战争局面下，雍丘是一个非常危险、孤零零的偏僻地方，臧洪只知道自己的朋友张超被曹操毁了，以为袁绍也是朋友，去请袁绍帮忙，却不知道曹操与袁绍之间，因为利害的关系，已经结合了。这就是说臧洪的头脑不够，对时势分析不清楚，如何去做好这工作？他想借袁绍的兵，把曹操打垮，这是很危险的。像吴三桂借清兵打李自成，结果就成了满人的天下。再以中国的军事哲学——《孙子兵法》的思想来讲，不冷静地先求“谋攻”的关键，只是感情用事，以个人忿恨的私见，影响到作战的决策，头脑就昏了，心理上情绪的悲哀、怨恨，是军事学上的大忌讳。这不只是限于军事，在工作上有时碰到紧急困难的时候，个人的情绪忿悁之中，特别要注意，必须把这种情绪先除去，然后才能够冷静，才能把事情分析得清楚，“谋定而后动”。而像臧洪这样“徒跣且号，束甲请兵”，和以前战国时候，吴楚之战，楚被吴打垮了，楚名臣申包胥到秦国去请救兵，在秦庭哭上七天七夜的情形是一样的。这样对个人节操而言是对的，但对事情而言，这是没有用的。不能解决问题。这里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个人做人的情操是一回事，处理事情的观点、看法、智慧的决定，又是另一回事。如申包胥哭秦庭的故事，在他个人，是成了千秋万世之名，但为楚国着想，借了外力秦兵去打吴国，前门驱狼，后门进虎，也不是好办法，还没有听说过这样能复国图存的。

或曰：季布壮士，而反摧刚为柔，髡钳逃匿，为是乎？

大家都知道一诺千金，是季布有名的历史故事，这位先生是了不起的。他年轻时是一位非常有号召力的游侠之士，后来跟随项羽，作战非常勇敢。有一次把刘邦打垮了，追击刘邦，差一点就可以砍到刘邦的马尾。后来刘邦得了天下，最恨的也是季布，所以悬重赏缉捕季布，同时下令，藏匿了他的要诛全族。在这样严缉之下，季布就到山东一位大侠朱家那里卖身做佣人。朱家一看见季布，就看出来了，把他收留下来。到晚上再把季布找来，做个别谈话，要他说老实话。季布说，你既然知道了，就随你办，向刘邦报告，就可以得重赏乃至封侯。朱家当时就安慰他，绝对不会这样做。同时告诉季布，这样逃匿不是办法，总有一天会被发现的。朱家本来就和刘邦部下多人很熟，于是去洛阳见夏侯婴。这一班帮助汉高祖打天下的老朋友都宴请朱家，问他前来有什么事，当然，都知道他不想做官，也不会要钱。朱家就要他们转告刘邦，季布这个人，年轻有为，是个将才，是个可以大用的豪杰之士。当年和项羽打仗的时候，季布追杀刘邦，是各为其主。项羽完了，就不必再视季布为仇敌，现在通令全国抓他，这样逼迫，他被逼紧了，不是向南边逃到南越，就是往北边逃往匈奴（因为那时刘邦所统一的天下，只限于中原一带，至于长江以南的两广、云贵一带，南越王赵佗，和汉高祖同时起来的，虽已称臣，并未心服；北方的匈奴，也随时要侵犯中国的），这样平白地送给敌人一名勇将，给自己增加一个最大的祸患，这又何苦？朱家说，现在就为这事而来。这班大臣们向刘邦报告以后，汉高祖听说是朱家来说的，就取消了通缉令，并且给季布官做。所以后来季布又成了汉朝的大将，而且非常忠于汉室。可是如果没有朱家这一次出来说话，还是不行。而朱家说妥了这件事，仍然回山东过他的游侠生涯去了，不要功名富贵。所以侠义道的精神，在中国的历史上始终是存在的。这里是说，季布失败以后，毫无办法，英雄的豪气都没有了，变成窝囊得很，把头发剃光，什么苦工都做，不该去躲藏的地方也去躲藏，偷偷摸摸过日子，这样对吗？以中国文化精神来说，一个真正的英雄壮士，失败了就自杀算了。在那个时候说来，季布既是壮士，失败后却窝囊的过逃亡日子，这是对的吗？

对于上面这种一般看法的问题，下面引用司马迁的话作答案：

司马迁曰：以项羽之气，而季布以勇显于楚，身屡典军，搴旗者数矣，可谓壮士。然至被刑戮，为人奴而不死，何其下也？彼必自负其材，故受辱而不羞，欲有所用其未足也，故终为汉名将。贤者诚重其死，夫婢妾贱人，感慨而自杀者，非勇也，其计尽，无复之耳。

司马迁说，当项羽与刘邦争天下的时候，以项羽的那种力拔山兮的气概，而季布却仍然在楚国能以武勇，显名于天下，每次战役中，带领部队做先锋，身先士卒，一马当先，多少次冲入敌阵，夺下对方的军旗，斩了对方的将领，可说是一个真正的壮士。可是等到后来项羽失败了，汉高祖下命令要抓他来杀掉的时候，却又甘心到朱家那里当奴隶，而不自杀。从这点看起来，季布又多么下贱，一点壮志都没有。其实，季布这样做法，并不是自甘堕落，他是有自己的抱负，自认有了不起的才华，只是倒楣了，当初找错老板，心有不甘。所以当项羽失败了，愿意受辱，并不以为羞耻，因为还是要等待机会，发展自己的长处，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所以他最后还是成为汉代的名将。由他的经历做法，就看出了他的思想、抱负，他觉得为项羽这种人死，太不合算。一个有学问、有道德、有见解、有气派、有才具的贤者，固然把死看得很严重，但是所谓“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并不像一般小人物一样，为了一点小事情，就气得上吊，这种人的心理，觉得没有办法再翻身了，走绝路了，心胸狭窄，所以才愿意去自杀，而怀抱大志的人，虽然不怕死，但还是要看死的价值如何，绝不轻易拋生的。

议曰：太史公曰：魏豹、彭越，虽故贱，然已席卷千里，南面称孤，喋血乘胜，日有闻矣。怀叛逆之意，及败，不死而虏，囚身被刑戮，何哉？

这段历史是刘邦、项羽，作楚汉之争的时候，魏豹和彭越这两个人，有部队，能作战，是名将，有举足轻重的威势，他在楚汉之间，靠向谁，谁就获胜。萧何、张良、陈平，这几个文人，却用反间计，掌握了这些摆来摆去的人。但是魏豹他们，都是太保、流氓、土匪出身的，有如民国初年各地的军阀，有的是贩马的、卖布的出身，可是他已经能席卷千里，南面称王。力量稳固以后，带了兵，喋血乘胜，天天都是他得意的时候。这种土匪、流氓出身，投机起家的分子，始终怀叛逆之意，始终不安分，这些人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在乱世他们才有机可乘，才有办法，社会不乱，他们就没有办法。等到失败了，这种人不会自杀而宁愿被俘虏，身遭刑戮而死，这又是什么道理？

中材以上，且羞其行，况王者乎？彼无异故，智略绝人，独患无身耳，得摄尺寸之柄，其云蒸龙变，欲有所会其度，以故幽囚而不辞云。此则纵横之士，务立功者也。

像这样的行径，就是中等以上的人，都会觉得羞耻，而更高的王者之才，更不会这样。如项羽失败了，就以无面见江东父老而自杀了。但这些人失败以后，不死而虏，落到身被刑戮的结果，没有别的缘故，他们自视有智慧才略，所以愿意被虏，希望将来还能够上台，抓到兵权或政权，实施他的理想，云蒸龙变（根据《易经》的道理，“云从龙，风从虎”，当老虎来的时候，会先有一阵风过来，龙降的时候，一定先起云雾，所谓云蒸龙变，就是形容一个特殊人物出现时，如龙出现一样，整个社会都会受影响而转变），所以他们不愿轻易牺牲，宁愿俘虏。而希望得到机会，能发展自己的抱负、理想，这就是贾谊所说的“烈士徇名，夸者死权”的心理，只想自己如何建功立业为目标，而至于自己个人，受什么委屈都可以，绝对不轻易牺牲。这也就是乱世多纵横捭阖之士的功利主义。

又《蔺公赞》曰：“知死必勇，非死者难也，处死者难，方蔺相如引璧睨柱，及叱秦王左右，势不过诛，然士或怯懦不敢发，相如一厉其气，威信敌国，退而让廉颇，名重太山，其处智勇，可谓兼之矣！”此则忠贞之臣，诚知死所者也。

这里再引用司马迁对蔺相如的赞。“赞”是旧式文章的一种体裁，所谓“赞”、“颂”等等都是在一篇传记后面的一个评论。司马迁在《蔺相如列传》之后，评论的几句话说，蔺相如知道自己非死不可。如今日做敌后工作的人，最后可能就是死亡，明知道做这工作是死，而决心去做，这须要大勇。但是死本身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而是对死的处理，对于这一下应该死或不应该死的决定，这一处理，不但要有大勇，还要有大智。所以在死以前，应该做怎么样的决定，这才是最难的事。现在蔺相如在秦庭和秦昭王当面争论抗衡的时候，不把和氏璧交给秦昭王，手上捧着和氏璧，眼睛看着柱子，准备自己碰上去，把自己的生命和那块玉一起碰毁，回过头来骂秦昭王和他的左右。而蔺相如并没有武功，那一种情势的最后结果，不过是被杀头而已，所谓除死无大事。可是，人在这种情形下，能做出这种决定来是最难的。一般人在这个情形下，一定是懦弱胆小，拿不出这种勇气的。其实有时候，在某种情况下，胆子小，拿不出勇气来，最后还是死，死了还挨骂。而蔺相如这时，却大发其脾气，反而把秦昭王震慑住了。后来蔺相如回到赵国，因这件事的功劳，官做得和廉颇一样大，廉颇心里不服气，处处和他过不去，等于大元帅和首相不睦，但是蔺相如不管廉颇怎样侮辱，他都躲开。有人问蔺相如为什么这样怕廉颇。蔺相如告诉他们，一个国家如果文臣武将之间有了意见，国家就危险了。现在秦国不敢来打，就因为有我和廉颇两个人在，如少了一人，国家就完了。后来这个话传到廉颇耳里，他心里很难过，知道自己都在蔺相如的包容之中，因此自己背根荆条去向蔺相如跪下来请罪，而变成了好朋友。由此看蔺相如的智慧、修养，真是智勇双全。而《长短经》的作者，则引用司马迁的这段赞词，从另一个观点批评说，像蔺相如这种人，就是忠贞之士，对于应该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什么事情上不怕死，对什么事情应该不轻言牺牲，他都有正确的自处之道，这需要大智慧、大勇气，并不是盲目的冲动。

管子曰：“不耻身在缧绁之中，而耻天下之不理；不耻不死公子纠，而耻威之不申于诸侯。”此则自负其才，以济世为度者也。此皆士之行已，死与不死之明效也。

这里是引用管仲的一段自白来作评论。大家都知道管仲是齐桓公的名相，可是最初管仲是齐桓公的敌人，情形和季布与刘邦的关系是一样的。管仲本来是帮助齐桓公的劲敌也是兄弟公子纠的，管仲曾经用箭射齐桓公，而且射中了。只是很凑巧，刚好射在腰带的环节上，齐桓公命大没有死。后来齐桓公成功了，公子纠手下的人，都被杀光了。找到管仲的时候，管仲把手在背后一反剪，让齐桓公的手下绑起来，自己不愿自杀，而被送到齐桓公面前。因为他心里清楚，有一个好朋友鲍叔牙，在齐桓公面前做事，一定会保他。齐桓公一看到他，果然非常生气要杀他。鲍叔牙就对齐桓公说，你既然要成霸主，要治平天下，在历史上留名，就不能杀他。鲍叔牙这一保证，齐桓公就重用了他（当然也要齐桓公这种人，才会这样做），后来果然做了一代名臣。可是有人批评管仲，管仲就说：人们认为我被打败了，关在牢里，变为囚犯是可耻的，我却不认为这是可耻的。我认为可耻的是，一个知识分子活了一辈子不能治平天下，对国家社会没有贡献。人们认为公子纠死了，我就应该跟他死，不跟他死就是可耻。但我并不认为这是可耻的，而我认为我有大才，可以使一个国家称霸天下，所以在我认为可耻的，是有此大才而不能使威信布于天下，这才是真正的可耻。

《长短经》的作者于是作结论说，像管仲这一类的思想，绝不把生死之间的问题看得太严重，因为他自负有才能，目标以对社会、对国家、对天下济世功业为范围。所以上面所提的泄冶以迄于管仲的这些历史经验，都是说明知识分子，对自己一生的行为，在死与不死之间，有很明白的经验与比较。

或曰：宗悫之贱也，见轻庾业，及其贵也，请业长史，何如？

这是说另外一个历史故事：在《滕王阁序》里，提到过宗悫这个人，“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所说的宗悫就是这个人，他是刘宋时代人。历史上的“宋代”分辨起来很讨厌。宋有北宋、南宋。这个宋是唐代以后的宋朝，宋高宗南渡以后称南宋，南渡以前称北宋，是赵匡胤打下的天下，由赵家做皇帝。而刘宋则是南北朝时期，南朝的第一个朝代，因为这个刘宋的第一个皇帝，也是和汉高祖一样由平民老百姓起来的刘裕。所以后世读历史，为了便于分别朝代，就对这晋以后南北朝的宋朝，称作刘宋。而对唐以后的宋，有时则称之为赵宋。宗悫就是刘宋时代的人，在《长短经》里只说他是宋代人，但因为作者是唐代的人，绝不可能说到后来赵宋时代的人，所以读书的时候，万一发生类似的疑问，就要把历史的年代弄清楚。这里说当宗悫还没得志的时候，他的同乡庾业，有财、有权、有势，阔气得很，宴请客人的时候，总是几十道菜，酒席摆得有一丈见方那么多，而招待宗悫，则给他吃有稗子的杂粮煮的饭，而宗悫还是照样吃饭。后来宗悫为豫州太守，相当于方面诸侯，军权、政权、司法权、生杀之权集于一身，而他请庾业做秘书长了，绝没有因为当年庾业对自己那样看不起而记仇，这就是宗悫的度量。

最近看到一篇清人的笔记上记载，有个人原来去参加武举考试的，因为他的文章也作得好，所以同时又转而参加文举，但是这和当时的制度不合，因此主持文举考试的这位著名的学官，大发脾气。因为这时已经是清朝中叶以后，重文轻武，对武人看不起，这也是清代衰落的原因之一。在当时文人进考场的时候，那些武官是到试场为考生背书包的。所以这些学官对这个转考文举的武秀才看不起，教人把他拉下去打三十板屁股。可是他挨了打以后，还是要求改考文举。这位学官盛气之下，当时就出了一个题目，限他即刻下笔。这位秀才提起笔就作好了。这位学官终归是好的，还是准了他考文举。后来这个人官做得很大，升到巡抚兼军门提督，等于省主席兼督军又兼战区司令官，他还是带了随从去拜访当年打他屁股的这位学台，而这位学台心里难过极了，一直向他道歉。他却感谢这顿打激励了他，并请这位学台当秘书长。从这些地方我们就看到，小器的人，往往没有什么事业前途。所以说，器度很重要。而且人与人相处，器度大则人生过得很快活，何况中国的老话：“人生何处不相逢？”这段书就是讨论宗悫对庾业的事情，该是怎么个说法，下面引用裴子野的话：

裴子野曰：夫贫而无戚，贱而无闷，恬乎天素，弘此大猷，曾、原之德也。降志辱身，俛眉折脊，忍屈庸曹之下，贵骋群雄之上，韩、黥之志也。卑身之事则同，居卑之情已异。若宗元幹无怍于草具，有韩、黥之度矣，终弃旧恶，长者哉！

他说一个人在穷困中，心里不忧不愁；在低贱的时候，没有地位，到处被人看不起，内心也不烦恼，不苦闷，这是知识分子的基本修养，淡泊于天命和平常，穷就穷，无所谓，而胸怀更伟大的理想，另具有长远的眼光。只有像曾子、原宪这两位孔子的学生，才有这样的器度、修养和德性。再其次有一种人，“降志辱身”，倒楣的时候，把自己的思想意志降低，倒楣的时候就做倒楣的事，乃至身体被人侮辱都可以，头都不抬，眉毛都挂下来，眼睛都不看人，佝着背，到处向人家磕头作揖，在一批庸庸碌碌的人下面，忍受委屈。一旦得意的时候，则像在一些英雄的头上跑马似的，这就是韩信、黥布一流的人物。他们都是汉高祖面前两位大将。黥布封为九江王，他在秦始皇时代做流氓，犯过法，脸上刺了黑字，所以名黥布，后来贵为九江王。韩信则在倒楣的时候，腰上带了一把剑，遇到流氓，流氓骂他饭都没有得吃，没有资格佩剑，迫他从胯下爬过去。后来韩信当了三齐王，那个流氓到处躲，韩信还把他请来做官，并且说当年如果不是这一次侮辱，还懒得出去奋斗呢！最后汉高祖把他抓来的时候，本来不想杀他，还和他说笑话。他批评某些人的能力只可以带多少兵，汉高祖问他自己能带多少兵，他说多多益善。汉高祖说：你牛吹得太大了，那么我可以带多少兵？韩信说，陛下不能带兵，可是能将将。韩信当时是把所有的同事都看不起。他对这些同事，也都是身为大元帅的批评别人的那两句名言：“公等碌碌，因人成事。”其实反省过来，包括我们自己在内，都是如此——“公等碌碌，因人成事。”这句话也形容出韩信在得意的时候，有如天马行空，在一班英雄头上驰骋。

由此看来，有的人不怨天不尤人，愿意过平淡的生活，这是高度的道德修养，只有曾子、原宪这一类的人才做得到。但是有一类英雄也做得到，不得志的时候委屈，乃至一辈子委屈，也做得到，可是到得志的时候，就驰骋群雄之上，这就和曾子、原宪不一样。而这两种人，“卑身之事则同”，当不得志的时候，生活形态搞得很卑贱，被人看不起的那个情形，是相同的。可是处在卑贱时，这两种人的思想情操，则绝对不同。一种是英雄情操，得志就干，不得志只好委屈；另一种是道德情操的思想，却认为人生本来是要平淡，并不是要富贵，所以“居卑之情已异”。

可是像宗悫（号元幹），是兼有这两种修养的长处，当年庾业看不起他的时候，盛大的酒席招待朋友，却招呼他在旁边吃一碗杂粮饭，他并不觉得羞耻，吃饱了就好。因为他有理想，准备将来得志了大做一番，所以有韩信、黥布那样的器度。而当他得志以后，还请庾业来做部下，把过去受辱的事都放开，真是一个长者之风。这个长者具有崇高的道德、厚道的心地，真是了不起。这是说与臣道有关的个人修养问题。

世称郦寄卖交，以其绐吕禄也，于理何如？

这段历史故事，是汉高祖死了以后，吕后想夺政权，把自己娘家的人弄上台，而将汉高祖的老部下都撵掉了，是汉代历史上很著名的一段危险时期。郦寄是汉高祖的一位秘书兼参谋郦商的儿子。后来周勃他们推翻了吕家的政权，恢复了汉高祖子孙的权位，这中间是一段很热闹的外戚与内廷之争。在这一段斗争中，周勃他们，教郦寄故意和吕禄做好朋友。这时吕禄是执金吾，等于现代的首都卫戍司令。需先把吕禄弄开，否则这天晚上推翻吕家政权的行动就难于顺利进行。所以这天就安排了由郦寄邀吕禄到郊外去玩。于是由周勃他们在首都把吕氏的政权推翻，接汉高祖的中子代王来即位为孝文皇帝。可是后世的人批评郦寄把吕禄骗出去郊外玩这件事情，在他个人的道义上说来，是出卖了朋友。那么这个道理，究竟对不对，又该怎么个说法呢？

班固曰：夫卖交者，谓见利忘义也。若寄，父为功臣而执劫，虽摧吕禄，以安社稷，义存君亲可也。

班固是《汉书》的作者，他认为郦寄卖友的批评不对。所谓出卖朋友的交情，是为了个人的富贵利益，而忘了朋友的义气，才是卖友。郦寄的父亲帮助汉高祖打下了天下，而吕家把这个政权用阴谋手段拿去，这才是不对的。他能在这劫难之中，把吕禄骗出去，予以摧毁，他是为了国家，为了天下，这不是出卖朋友，只是在政治上，为了对国家有所贡献，使用的一个方法而已。

魏太祖征徐州，使程昱留守甄城，张邈叛，太祖迎吕布，布执范令靳允母，太祖遣昱说靳允，无以母故，使固守范，允流涕曰：不敢有二也。

或曰：靳允违亲守城，可谓忠乎？徐众曰：靳允于曹公，未成君臣。母，至亲也，于义应去。

这里引用另一个历史故事。靳允是三国时人，当时曹操带兵去打徐州，命令一个大将程昱留守后方的重镇甄城，正在这样用兵的时候，曹操手下的另一员将领张邈又反叛了他，于是曹操这时只好亲自迎战吕布。这时在战争的地理形势上，如果吕布将范城拿下来，就可以消灭曹操，所以吕布设法把守范城的首长靳允的母亲捉来，想要胁迫靳允为了救母亲而归顺自己。所以曹操也赶紧命令留守在甄城的程昱去游说靳允，不必考虑母亲的安危，要他固守范城这个地方。结果靳允被说动了，表示一定守城，决无二心。这里就引这个故事，问起靳允这样做法，算不算是忠。

徐众曰：“靳允于曹公，未成君臣。母，至亲也，于义应去。”

作者引用徐众对这件事的评论作为答案。徐众是说，当程昱去游说的时候，靳允和曹操之间，还没有君臣的关系，而母亲是世界上最亲密的直系尊亲，在情理上，靳允是应该为了母亲的安危而去，不应该听曹操的话不顾母亲而守城。

同时这里进一步引用历史上类似的故事，以说明这个道理。

昔王陵母为项羽所拘，母以高祖必得天下，因自杀以固陵志，明心无所系，然后可得事人，尽其死节。

这是汉高祖与项羽争天下的时候，汉高祖有一个大将王陵，项羽为了要他归顺过来，于是把王陵的母亲抓来，威胁王陵。而王陵的母亲，已看出项羽会失败，刘邦会成功，自己被软禁后，知道王陵有孝心，一定不放心，会为母亲而意志不坚定。因此自杀，留了一封遗书，教人偷偷送给王陵，嘱他还是好好帮助汉高祖，坚定王陵的意志，使他一心为事业努力，心里再没有牵挂，可以全心全意去帮忙刘邦。

另一段故事：

卫公子开方仕齐，十年不归，管仲以其不怀其亲，安能爱君，不可以为相。

卫国的一位名叫开方的贵族，在齐国做官，十年都没有请假回到卫国去。而管仲把他开除了，理由是说开方在齐国做了十年的宫，从来没有请假回去看看父母，像这样连自己父母都不爱的人，怎么会爱自己的老板！怎么可以为相！把他开除了。

所以这里就上面的几个故事，为靳允违亲的事，作了结论说：

是以求忠臣于孝子之门，允宜先救至亲。

能够对父母有感情，才能对朋友有感情，也才能对社会、对国家有感情，人的世界到底是感情的结合，所以靳允是不对的，应该先去救母亲的。

接下来，又举了一个例子，就靳允违母守城这件事，作了另一个角度的结论：

徐庶母为曹公所得，刘备乃遣庶归，欲天下者，恕人子之情，公又宜遣允也。

这个故事大家都晓得，曹操想用徐庶，把他的母亲抓起来，以胁迫徐庶，使徐庶进退两难。刘备一知道这情形，就对徐庶说，我固然非常需要你帮忙，可是我不能做违背情理的事，如留你下来，曹操会杀你的母亲，使你一生都受良心的责备，你还是去吧！所以另一角度的结论就说，一个领导人，应该深体人情，那么曹操应让靳允去救他的母亲才对。此所以曹操是曹操，刘备是刘备，他们两个的领导器度，绝对不同。

魏文帝问王朗等曰：昔子产治郑，人不能欺；子贱治单父，人不忍欺；西门豹治邺，人不敢欺；三子之才，与君德孰优？

这段是说魏文帝曹丕，问他的大臣王朗他们：根据历史的记载，春秋战国的时候，郑国的大臣子产，能够不受部下和老百姓的欺骗；孔子的学生子贱治亶父的时候，受他道德的感化，一般人不忍心骗他；而西门豹治邺都的时候，一般人不敢骗他。不能骗、不忍骗、不敢骗，三个不同的反应，在今天（曹丕当时）看来你认为哪一种好？

对曰：君任德则臣感义而不忍欺，君任察则臣畏觉而不能欺，君任刑则臣畏罪而不敢欺，任德感义，与夫导德齐礼，有耻且格，等趋者也；任察畏罪，与夫导政齐刑，免而无耻，同归者也，优劣之悬，在于权衡，非徒钧铢之觉也。

这是王朗的答复，首先解释不忍欺的道理，就是孔子的学生，子贱治单父的事情，王朗说，上面的领导人，本身有德，一切依德而行，能够真爱人、真敬事，一般部下和老百姓，都感激他的恩义，不忍心骗他。其次听到领导人任察，所谓“察察为明”，什么事情都看得很清楚，如近代历史上，清朝的雍正皇帝，刚开始上台的时候，一个大臣晚上在家里和自己的姨太太们打牌，第二天上朝的时候，雍正就问他昨天夜里在干什么？这位大臣回答昨夜没事，在家里打牌。雍正听了以后，认为这大臣说话很老实，因此很高兴地笑了，并且送了他一个小纸包，吩附他回去再打开来看。这位大臣回到家里打开雍正所送的纸包一看，正是昨夜打完牌，收牌时所少掉而到处找不到的那一张牌。可不知道怎么到了皇帝的口袋里。这说明雍正早已知道他昨夜是在打牌。他如果当时撒谎，说昨夜在处理公事，拟计划，写报告，那就糟了。这在雍正，就是察察为明。偶然用一下则可，但是不能常用，常用总不大好。这样以“察察为明”的作为，便是使人不能欺的作风。所以做领导人的，明明知道下面的人说了一句谎话，也许他是无心的，硬要把他揭穿，也没有道理，有时候装傻就算了。再其次说到不敢欺，上面的法令太多，一犯了过错，重则杀头，轻则记过，完全靠刑罚、法规来管理的话，那么一般部下，怕犯法，就不敢欺骗了。这样在行政上反而是反效果。下面的人都照法规办理，不用头脑，明知道法规没有道理，也绝对不变通处理，只求自保，那就更糟了。

这篇是讲臣道，专门讲干部对上面尽忠的道理，但是尽忠不能只作单方面的要求，如果上面领导得不对，下面也不可能忠心的，所以王朗在这里引申，要上位者有真正的道德，下面自然感激恩义，这和《论语·为政》孔子所说的“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两句话的意思一样。王朗在这里就是袭用孔子的这两句话，予以阐述。任德感义的，同“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一样，可以达到最高的政治目的。假使靠察察为明，使下面的人怕做错了成为风气，就与孔子所说“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的结果相同。就是说不要认为拿政治的体制来领导人，拿法令来管理人，是很好的政治。法令越多，矛盾越多，一般人就在法令的空隙中逃避了责任，而且自认为很高明，在内心上无所惭愧。他最后说，这两种情形之下，好坏的悬殊很大，主要的还是在于领导人自己的权衡，像天平一样，不能一头低一头高，要持平。但一个领导人、大干部，决定大事的时候，不能斤斤计较小的地方。

或曰：季文子，公孙弘，此二人皆折节俭素，而毁誉不同，何也？

这是历史上两个人的评论。季文子是春秋时名臣，道德非常高。公孙弘是汉朝有名的宰相，此人来自乡间，平民出身，很有道德，名闻天下，一直做汉武帝的宰相。虽然做了几十年宰相，家里吃的菜，还是乡巴佬吃的菜根、豆腐、粗茶淡饭，穿的衣服旧兮兮的，非常朴素。我们看《史记》公孙弘的传记，一长篇写下来都是好的，实在令人佩服，不好的写在别人的传记里了。这是司马迁写传记的笔法。公孙弘这个人实际上是在汉武帝面前作假，等于民国以来的军阀冯玉祥一样，和士兵一起吃饭的时候啃窝窝头，回去燕窝鸡汤炖得好好的，外面穿破棉大衣，里面却穿的是最好的貂皮背心，公孙弘就是如此。季文子和公孙弘都折节——所谓“折节”，在古书上常看到，如“折节”读书。曾国藩有几个部下，器宇很大，但学问不够，受了曾国藩的影响，再回去读书。结果变成文武全才，这情形就叫作折节读书。换句话说，就像一棵树长得很高，自己弯下来，就是对人谦虚，虽然身为长官，对部下却很客气，很谦虚，所谓礼贤下士，也是折节的意思。这段书说，季文子、公孙弘这两个人，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荣，都不摆架子，自己也能俭朴、本素，可是当时以及历史上，对这两个人的毁誉，却完全不同。司马迁对公孙弘是亲眼看到的，写历史的人，手里拿了一支笔，绝不会姑息的，对就是对，不对就是不对。可是中国的历史，大多都是隔一代写的，当代多是记录下来的笔记。由此观之，问题很大，隔了一代，就有许多事情不够真实。但是评论历史人物，却的确需要隔一代。在当代要批评人物，也得留点情面，这就有感情的成分存在，隔一代的评论就不同了，没有情感和利害关系，才能冷静客观。这里的两个人，在当时的为人处世型态和做法是一样的，当代的人很难评论，而后来历史的评论，完全不同。这是什么道理？

范晔称：夫人利仁者，或借仁以从利；体义者，不期体以合义。

范晔是《后汉书》的作者，南北朝刘宋时的名臣。他说范晔曾说过，人并不是各个都仁，有些人拿“仁”来做幌子，在政治上假借仁为手段，以达到个人的私利；另外有些人处处讲义，做事情讲究应不应该，合不合理，可是并不一定是为了一个义的目标而做的。

季文子妾不衣帛，鲁人以为美谈；公孙弘身服布被，汲黯讥其多诈，事实未殊而毁誉别者。何也？将体之与利之异乎？故前志云，仁者安仁，智者利仁，畏罪者强仁。校其仁者，功无以殊，核其为仁，不得不异。安仁者，性善者也；利仁者，力行者也；强仁者，不得已者也；三仁相比，则安者优矣。

这仍是范晔的话，他说季文子身为宰相，他的太太们身上没有穿过好的衣服，鲁国人谈起来，都认为这是自己国家的光荣。可是汉武帝时候的公孙弘，当了宰相，一辈子穿布衣服（等于现在的人，始终穿一套卡其布中山装，这样不好吗，说他作假，作一辈子可也不容易）。而和他同朝的监察御史汲黯（这个人汉武帝都怕他，监察御史的职权大得很，皇帝不对，有时他也当面顶起来。古专制时代的皇帝也不好当的。汲黯讲话不大清楚，有点大舌头，好几次为了国家大事，和汉武帝争吵，他站在那里，结结巴巴讲不出话来，把汉武帝都逗笑了，依他的意见，教他不要急），这个骨鲠之臣，硬作风的人，就当面指责公孙弘是作假。季文子和公孙弘的实际行为都是一样的，可是在历史上，季文子绝对是好的，公孙弘则后世认为他在作假，是什么理由？这就要自己去体会。

用仁义做手段来兴利，或为了天下的利益，或为自己的利益，一是为公，一是为私，差别就在这里。换句话说，历史是很公平的。如果真的做了一件事，在历史上站得住，留给后世的人景仰，是的就是，非的就非。所以前人书上的记载（指孔子的话）说：“仁者安仁，智者利仁。”有些部下，怕触犯上面规定的法令，怕不合规定，勉强做到仁的境界，这样做就不是自然的，不是本身的思想道德与政治道德的修养。所以比较起来，这几种为仁的表现虽然一样，但是仔细考核起来，他内在思想上，心理的动机是有差别的。有些人天生的就仁慈。如以历史上的帝王来说，宋太祖赵匡胤就天生的仁慈。

一部二十四史，几乎没有一个开国皇帝不杀功臣的，只有赵匡胤杯酒释兵权，成为历史的美谈。等于是坦白地说明了，他手下这些将领，在起义当时，都是他的同事，当时他只是宪兵司令兼警备司令这一类的官，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同事们把他捧起来，当了皇帝。后来他想也是很难办。我们看了一部二十四史，做领袖的确很难，我们常说朱元璋刻薄，杀的功臣最惨，如果人生经验体会得多了，到了那种情况，也真没有办法。朱元璋本来很好的，当了皇帝还念旧，把当年种田的朋友找来，给他们官做，可是他们在朝廷里乱讲空话，把当年小时候打架踢屁股的事都说出来，说一次还不要紧，常常说，连其他的大臣都受不了，只有宰了。不要说当皇帝，很多人上了台以后，一些老朋友、老同学，来了一起做事，也一样以老同学关系，在公开场合说空话。所以赵匡胤当了皇帝以后，一些同时打天下的人，恃宠而骄了，使赵匡胤没有办法，只好请大家来吃饭。酒喝多了，饭吃饱了，他对大家说，皇帝这个位置不好坐呀！大家说，这有什么不好坐，大家拥护你到底。赵匡胤说，你们当时把黄袍替我穿上就逼我做皇帝，假使有一天，别人也把黄袍替你穿上，又该怎么办？这一下大家明白了，站起来问他该怎样才好，一定听他的。于是赵匡胤说，大家要什么给什么，回家享福好不好？大臣们只好照办。这就叫作杯酒释兵权，所以没有杀过功臣。这是研究赵匡胤的这一面，他确实很仁慈。

另一面来说，因为很仁慈，宋朝的天下，自开国以来，始终只有半壁江山。黄河以北燕云十六州，一直没有纳入版图。因为他是军人出身，知道作战的痛苦，也知道战争对老百姓的残害，他不想打仗，只想过安定的日子，拿钱向辽金把这些地方买回来。这是历史另一面的研究。

现在讲到人的天性问题：安于仁的人，天性就良善；而以仁为利，而心向往之的人就不同了，只是硬要做到仁的境界，不是天生的厚道。而另外有些人，比主动利仁还差一级的，是外表行为勉强做到仁的标准，因环境所逼，不得已才这样做的。所以在安仁、利仁、强仁这三种性格的人，比较起来，安于仁道的人当然最好。

议曰：夫圣人德全，器无不备。中庸已降，才则好偏。故曰：柴也愚，参也鲁，师也辟，由也喭。由此观之，全德者鲜矣！全德既鲜，则资矫情而力善矣！然世恶矫伪，而人贤任真，使其真贪愚而亦任之，可为贤乎？对曰：吁！何为其然？夫肖貌天地，负阴抱阳，虽清浊贤愚，其性则异，而趋走嗜欲，所规则同。故靡颜腻理，人所悦也；乘坚驱良，人所爱也；苦心贞节，人所难也；徇公灭私，人所苦也。不以礼教节之，则荡而不制，安肯攻苦食淡，贞洁公方，临财廉而取与义乎？故《礼》曰：“欲不可纵，志不可满。”古语云：廉士非不爱财，取之以道。《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皆矫伪之谓也，若肆其愚态，随其鄙情，名曰任真而贤之，此先王之罪人也。故吾以为矫伪者，礼义之端；任真者，贪鄙之主。夫强仁者，庸可诬乎？

这一段是本文作者的评论，开头一段讲到人才的道理，可以说是领导人如何去发掘人才，也可以说做干部的对自己的认识。他是以中国文化中“圣人”这个名称，来标榜学问道德的最高成就，他说：圣人是天生的道德全备（这里的道德，并不是我们现代所讲的道德观念，这是一个名称，包括了内心的思想、心术、度量、才能等等）。器识，才具，学问，见解，没有不完全的。等而下之，不是圣人这一阶层，中等的人，每个人都有他的才能，各有长处，不过所好不同，各有偏向，某人长于某一点，某人欠缺某一点。所以孔子对他的学生批评：“柴也愚，参也鲁，师也辟，由也喭”，四人各有所偏。由这个道理看来，一个人“才”“德”“学”能全备的，就比较少了。既然全德的人是少数，要想达到至善，只好靠后天的努力，由外表行为做起，慢慢影响内在（如教学生对人要有礼貌，学生说不习惯，就教他们先由表面做起——做作，久了就变真了）。但是世界上一般人又讨厌作假，喜欢坦率。不过一个贪愚的人，也坦率，贪的坦率，要就要，笨就笨，这样的人难道就让他坦白地贪愚下去吗？就可以信任他，把责任交给他，认为他是好的吗？道理并不是这样的。“肖貌天地，负阴抱阳。”中国的哲学，人是禀赋阴阳的资质，为天地所生。外国人说上帝依照他自己的样子造人，中国人不讲上帝，而说人是像（肖就是像）天地一样，本身具备有阴阳之性，虽然生下来，清、浊、贤、愚，后天的个性各有不同，可是追求嗜欲，要吃好的，穿好的，富贵享受，这种倾向，都是相同的。所以人都要把自己装扮起来，好像女人总要抹抹口红，男人总要刮刮胡子，因为大家都认为这样好看。坐高级的车子，骑上好的马，以现代来说，坐最新颖的汽车，是大家都喜欢的；相反的，守得清贫，喜欢穷，非常洁身自爱，这是难以做到的。当然有这种人，但那是少数，不能普遍要求每一个人。至于那种处处为公，绝对不自私的典范，理论上是不错的，但事实上是不可能的，领导人要注意，如此要求，鞭策自己可以，要求别人的尺码就要放宽一点。

所以一个人要做到历史上所标榜忠臣孝子的标准，必须以学问道德，慢慢修养而来，人性生来并非如此良善。因为自己思想学识认识够了，由礼义的教育下来，能对自己的欲望有所节制，才做得到。假使不在后天上用礼义教育节制，任由人性自然地发展，就像流水一样飘荡、放浪，欲望永远无穷。如此欲望无穷，又怎么能够吃苦过日子，安于淡泊，做到绝对贞洁，一切为公，一切方正，尤其在钱财方面，临财不苟取，完全合于义礼呢？所以《礼记》上说：“欲不可纵，志不可满。”这八个字把政治、教育、社会，乃至个人的修养都讲完了。教育并不是否认欲望，而在于如何设法不放纵自己的欲望，“志”是情感与思想的综合，人的情绪不可以自满，人得意到极点，就很危险。历史上可以看到，一个人功业到了顶点以后，往往会大失败。所以一个人总要留一点有余不尽之意。试看曾国藩，后来慈禧太后对他那么信任，几乎有副皇帝的味道，而曾国藩却害怕了，所以把自己的房子，命名为“求缺斋”，一切太圆满了不好，要保留缺陷。古人说的廉士清官，绝对不要钱吗？恐怕不是，一般人公认的清官包公，假使说他连薪水袋都不拿，那才是怪事哩！如果上面有合理合法的奖金给他，他还是应当拿的，所以廉士不是不爱钱，而是取之有道，对于不义之财绝对不取，已经是了不起了。

《诗经》里说的：“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论语》引用这两句话是从好的一面讲，这里是从相反的一面讲）人还是得像雕刻一样，用后天的努力，勉强自己，雕凿自己，慢慢改变过来（我们作学问，该有这一层领悟，也就是任何一句话，都有正反两面，乃至多角度的看法。《诗经》这两句话，在《论语》里，孔子和子贡讨论到诗，是就道德的修养而言，而这里说，一个人要改变自己的个性，由作假而变成真的，也同样用到这两句话。这就是我们写文章，以及做人做事要体会的。尤其是一个领导人，更必须有这一层认识。同样一句话，各个人的看法都会不同，所以对于别人的要求，也不能完全一致。由此可见，文字语言，不能完全表达人类的思想。如果能够完全表达，人与人之间，就没有误会了。所以说话很困难，除了口里发声以外，还要加上眼睛、手势、表情等等，才能使人懂得，有时候动错了，别人还是会误会的。在哲学观点说，这就是人类的悲哀）。

现代全世界的青年，包括中国的青年，都反对后天的约束。他们觉得一切太假了，认为人欲怎样就该怎样，所以前些年的嬉皮，就是这样，要求任真（现代所谓的放任自然）。人为什么要那么多的礼貌？那么多的思想范围？这问题是从古至今都存在的。这里就说，放肆天生愚蠢、丑陋不稳定的情绪，让它自然发展，毫不加以理性的约束，认为这样才不矫情，才算任真。那么想要杀人抢人，就杀人抢人，也是任真自然嘛！情绪上想到要抢就抢，这是自然啰！也没有错啰！但真这样就糟了，先王就成为文化罪人了（这个先王，在古文中常有，并不是专指哪一个人，而是泛称，代表传统文化）。最后作者自己的结论认为，矫情的人是作假。如小学里教孩子，一进学校要说：“老师早！”这就是矫情，小孩子生出来，绝不会说“妈妈早，你好！”而是后天教育替他加上“老师早！老师好！”的观念。但人类之有制度礼貌，就靠这点矫情开始的，在教育上另用一个好听的名词就是塑造。慢慢地，作假就是真，并不是假，而是矫正过来，改变过来，成为礼义的开始。而任真的结果，就成贪鄙之主。所以勉强学仁道的，怎么可以随便批评呢？《长短经》的作者，认为强仁是对的。

这里就想到一件历史故事，晋朝有名的大臣陶侃，是平民出身，有名的陶侃运甓的故事就是他。原来他做过都督，长江以南的政权都操纵在他手里。而他还是愿意习劳苦，每天在家里把一些陶土的砖块，搬进搬出，他说，人的地位高了，筋骨易于疲惫，不能不习劳苦，如安于逸乐，一旦有事，体力吃不了苦就不行。同时他很节省，把木匠做工剩下来的竹头木屑，都留下来，堆了几房间，人家以为他小器。后来发生了战争，造战船的时候，需要竹钉都没地方可买，他就把这些小竹头拿出来做钉子用，及时造好了战船。所以他告诉部下，天下任何东西都有用处，不要随便浪费。那时正需要人才，有人向他推荐一个青年，他自己就去看访。看见这个青年住在一个小房间里，满屋的书画，可是棉被好像三年没有洗，头发又乱又长，他看了一眼就走了。然后他对推荐人说，这个青年，连一个房间都没有管好，国家天下大事，我不相信他能管理好，所谓“乱头养望，自称宏达”。这是他的名言，就是说这个青年，头发也不梳，弄得乱乱的，藉此培养自己声望，而自命为“宏达任真”。结果一个小房间都治理不好，恐怕别无真才实学。

或曰：长平之事，白起坑赵卒四十万，可为奇将乎？

这是另外举出的一个历史经验。

这是春秋战国时候，一件有名的故事。秦国的大将白起打赵国，赵国打败了，四十万人向白起投降了。而白起在一夜之间，将这四十万人活埋了。在中国历史上，很多地方提起这件事，几千年来，一直到现代还提到。另一面在后人的笔记中记载，有人杀猪，刮毛以后，背上现出“白起”两个字，这是讲因果报应，说白起直到现在，生生世世还是在被人宰杀。不管因果报应的事有没有，这是中国的传统思想，战争杀人，是为民族，为国家，为正义不得已，所以没有罪。但如果为了私怨，尤其是对于已经投降了的人，还把他活埋，这个罪过可大了。根据历史的经验，这样是绝不可能成功的。看清史，曾国藩、李鸿章打太平天国的时候，李鸿章的淮军起来，不得已借用外国人的洋枪队。有一英人叫戈登，带兵帮忙打太平军，打到苏州的时候，有八个太平天国的将领带了好几万人向李鸿章投降，当时答应的条件，是仍旧给他们职务，后来见李鸿章的时候，有个人把他们都抓去杀了，以后这人的结果，还是很不好。而当时戈登，对这件事大加反对。后来历史上评论，一个外国人尚且有这样的正义感，不主张杀投降的人，可见一般人的看法对白起很不以为然。

这里就提出长平之役这件事情来讨论，白起这个人算是军事作战上了不起的奇将吧？

何晏曰：白起之降赵卒，诈而坑其四十万，岂徒酷暴之谓乎？后亦难以重得志矣！向使众人豫知降之必死，则张虚弮，犹可畏也。况于四十万披坚执锐哉？天下见降秦之将，头颅依山，归秦之众，骸积成丘，则后日之战，死当死耳，何众肯服？何城肯下乎？是为虽能裁四十万之命，而适足以强天下之战。欲以要一朝之功，而乃更坚诸侯之守。故兵进而自伐其势，军胜而还丧其计，何者？设使赵众复合，马服更生，则后日之战，必非前日之对也。况今皆使天下为后日乎？其所以终不敢复加兵于邯郸者，非但忧平原之补缝，患诸侯之救至也，徒讳之而不言耳。且长平之事，秦人十五以上，皆荷戟而向赵矣。夫以秦之强，而十五以上，死伤过半，此为破赵之功小，伤秦之败大也，又何称奇哉？

这是引用何晏的话，来评论白起算不算一位奇将。

何晏是魏时人，他说白起活埋了赵国的四十万人是一大骗局，答应投降了就没有事，结果人家投降了，又把人家活埋。这不但是性情太残暴了，以整个战略而言，实在失策，一定会失败的。假使在投降之前就预先知道投降以后，会上当而死，这四十万人就是没有武器，赤手空拳地抵抗到底，也很可怕。何况这四十万人，身上都还穿了坚硬的战甲，手上还拿有锐利的武器，真打下去实在不易征服。不幸，大家相信，而上当受骗而已。白起当时以为做得很高明，实际上是增加了秦国统一天下的困难。他这样一来，天下人都看见了，知道凡是向秦国投降的人，都不会有好结果。投降的将领被砍下来的头颅堆得像山一样高，归秦的众人的骸骨堆起来像丘陵那么多。从这次以后，秦国如果再与人作战，大家都认清楚了，要死的时候就壮壮烈烈地死，反正向秦国投降了也是死，何不抵抗到底。再也没有人肯向秦军投降了。自此以后，秦国无论攻什么地方，都很不容易打下来。所以白起这样做法，反而延迟了秦国统一天下的时间，因为他虽然一夜之间残杀了四十万生命，相反的作用，等于告诉天下人，自己必须坚强，绝不能投降。为了希望得到一时的功劳，实际上更加坚定了各国诸侯守土的意志和决心，在战略与政略的道理上说，白起这个做法，是正在进兵的时候，自己削弱了自己的有利形势，军事的表面上胜利，而在政治上、国际上，使自己的计划走不通，这是什么理由呢？因为赵国虽然失败了，但并没有亡国，假使再起来作战，赵国的大元帅再出来一个马服君，那这下一次的战争，就不比前一次，这次秦国就会失败了。况且自白起这一手以后，列国都对秦国备战了。因此秦国统一天下的进度就慢了，所以后来始终不敢再出兵攻打赵国的邯郸，这不但是因为赵国经这次失败，由平原君起来当统帅，秦国怕了，更重要的是怕各国诸侯联合起来救赵国。秦王知道这个道理，内心非常忌讳，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

并且以这一次长平之役，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在战役之前，秦国的兵源不够，重新发一道命令，变更法令，凡是十五岁以上的青少年都要服兵役，拿了武器，到前方和赵国打仗。这仗打下来很惨，秦国十五岁以上的人，死伤过半。可见白起这一仗打下来，并没有消灭赵国，只是骗了赵国的四十万人活埋了。而对于秦国的损害，却无法弥补。以将领而论，白起并不是一个好将领。根据一员大将的修养，要懂得政治，懂得政略，要有长远的眼光，中国历代的第一流大将都是文武兼资的。武功很高，很勇敢的只是战将，不是大将。大将都是有高度的素养。就以近代史而言，大元帅曾国藩，就是文人。

这件事就是告诉我们，大而用兵，小而个人，与敌人正面冲突的时候，都是同样的原则，要言而有信，欺骗只可获得一时的胜利，可是其恶果，则是得不偿失。

下面的讨论，就提到《素书》了。

议曰：黄石公称柔者能制刚，弱者能制强。柔者德也，刚者贼也。柔者人之所助，刚者怨之所居。是故纣之百克而卒无后，项羽兵强，终失天下。故随何曰：使楚胜，则诸侯自危惧而相救。夫楚之强，适足以致天下之兵耳。由是观之，若天下已定，藉一战之胜，诈之可也。若海内纷纷，雄雌未决，而失信义于天下，败亡之道也。当七国之时，诸侯尚强，而白起乃坑赵降卒，使诸侯畏之而合纵，诸侯合纵，非秦之利，为战胜而反败，何晏之论当矣。

他引用黄石公所说的原则，再加以发挥。黄石公所说的原则，也就是道家的思想：柔能克刚，弱能制强。所谓柔，就是道德的感化。过刚，就是用强硬的手段，像白起这种做法，就是贼，就是不正，过刚就是错了。有如一个人，体力不够，在街上走路跌倒，大家看见，一定上前帮助，柔者人之所助。如果是太刚强的人，那就不见得如此。太刚的人，怨恨都集中到他身上，做人就是这个道理。个性、脾气的刚柔，也是一样。历史上纣王当时百战百胜，结果还是被周武王打垮而亡了国。项羽每次战争都打胜仗，和刘邦打了七十二次战役，前面七十一次都战胜刘邦，到最后一次项羽失败了，也就完了。所以汉代的学者随何（他曾经劝黥布背楚降汉，平定天下后，汉高祖封他为护军中尉），他当时曾说过，全国人的心理并不希望楚国项羽打胜仗，项羽一打胜仗，所有的诸侯，自己害怕，就彼此联盟，帮忙互救，所以楚国越强，对刘邦越有利，大家都知道刘邦是个老实人，直爽厚道，大家都愿意和刘邦联合。所以从这个道理看来，假定天下整个的局面是安定的，只有一个敌人，只要这一次战争，就可解决一切，这样用一点假，还可以（这就告诉我们，在军事上，乃至在工作上，最高的原则，还是诚信。不诚不信，最后终归失败）。如果整个的时代是不安定的，在海内纷纷，最后到底是谁成功，还没有决定的阶段，就要注意，不要眼光短浅，不要太贪现实。这个时候，想要真正的成功，还是要诚恳。假使在这个时候失信于天下，最后一定败亡。

那么回过来看长平之役，正当七雄争霸的时候，秦国想统一天下还做不到，六国诸侯的力量还是相当强盛，白起一下子坑了赵国四十万降卒，这一决定处理下来，结果使诸侯害怕了，反而组织联合战线，合纵了。诸侯一合纵，当然对秦国不利。白起在战场上身为统帅，这一个战地的处决，把降卒活埋了，他当时还自认为这是一次最光荣的大胜利，可是在整个列国局面来讲，是秦国的一次大失败，因此何晏的说法是对的。

对日抗战的点点滴滴

杨麟动了一个新的念头，非常好，他想将七七事变前后，全国的青年、平民，发动抗日战争的情形，拍成纪录片。杨麟那个时候还是小孩子，他父亲杨管北先生和杜月笙先生，当时都已经到重庆了。后来杨麟由祖父带着，从他的家乡（上海吧？哪里出发我不知道。这个杨麟自己知道）到重庆大后方。他一路看到老百姓、学生们，为了国难当前，千辛万苦都奔赴大后方，团结起来为抗日战争而奋斗。回想起来，这些历史故事很多，有血有泪，非常惨痛，也很悲壮。杨麟现在已过了古稀之年，觉得自己年纪大了，怕这些历史真实资料丧失了，所以对这件事非常热情，希望把这些历史故事，编成一部电视连续剧或一本书，流传后世。我非常同意杨麟的这个主张，真的很难得。

面对历史

我认识杨麟的祖父，是因为他父亲的关系，跟杨麟家已是三代的交情。我在上海时，杨麟提出这个意见，我除了赞成以外，也答应把我所知道的资料提供给他作参考。他的动机跟我们是一样的，撇开政治、党派关系，撇开人我是非的意见，以自己亲身所经历、所见、所闻，讲一个公平现实的历史情况。

其实要这样做，是很难的。抗战到现在经过了五六十年了，我们中国的历史经历这么大的转变，可说是几千年来的一个大变化。由于这个大转变，许多历史真实的事相都淹没了。我跟杨麟曾经提过的，要嘛在各省、各县，乃至国民党所保留在台湾的“中央研究院”，或国内有些地方图书馆，把百年来旧的报纸、刊物（假定没有经过“文化大革命”破坏、烧毁的话）可以零零碎碎集起来。这是很重要的历史资料。

记得十年前（一九九三年），由邓力群先生他们领头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史学会，想要编写一本真正历史，由推翻清朝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的历史，他们为这事开了一个会，想公平地讲述这段历史的经过。这件事情，曾在国外发行的一本《九十年代》的刊物登过。后来推出王震先生作名誉会长。王震先生大家知道的，是中共平定西北很有功劳的名将。不过，很奇怪的，把我也推为名誉会长了。因为他们希望对两党比较都有交情的人士参与，能很客观地编写一本历史。

这个不相干，我提这个事的意思是，真的要对历史有个公平讲法是非常难的。老一辈的人差不多都过世了，尤其亲身经历，对各党各派藕断丝连有一点交情，真知道内容变化的人，并不多了。所以看了杨麟先生拿来的这部历史电视纪录片的纲要，我就愈感觉这件事情的困难。因为这个构想，必须要有当时新闻纪录的画面。但是抗战的新闻纪录片太少，参与的人物也太少，杨麟现在都七十多了，他当时由祖父带着一路走向大后方，也没有录像片子。因此我给杨麟提议，最近我看到的一部电影《我的一九一九》，你们要写剧本可以参考一下。那是根据顾维钧先生的回忆录，写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参加巴黎和会的历史镜头，中间有新闻纪录片。那么，现在杨麟想要做这样一个大题目，是很难的，尤其是像杨麟，像我，所知道的，只是西南半个中国这一边，至于华北、西北、东北这方面的原始资料，就更欠缺了。

所谓抗日战争，以现在的立场来讲，是全国性的，超越一切党派的。至少当时在形式上，是以国民党蒋介石先生所代表的那么个局面，现在要回转来讲当时的情况，有一定困难。所以我以前就常常感叹，现在也差不多这样感叹，我告诉青年学生们，古今中外的历史，大半都是假的，人名、地点、时间是真的，内容是曲折复杂。因为都是后面的人写的历史，中间的经过，有时代的主观成见插了进去。至于小说，我说都是真的，人名、时代、地点也许是假的，那些故事里描写的人情世故，悲欢离合，大部分是真有其事的。这就是说明，要讲一个真实的历史是比较难的。老实讲，即使是亲身经历的回忆，也像是梦幻泡影一样，都非真实。就连自己本身经历过的事，要讲起来都难，何况讲一个历史大变动的事实，那就更加困难了。

关于题目

杨麟现在交给我手边这份构想，分有宗旨、作品等，跟现在演历史剧差不多。它的大题目叫“共赴国难”，这个没有错；下面小标题叫“大迁移”，这个不对，因为共赴国难不是迁移。后来我想大迁移不对，大逃亡更不对。大逃亡，好像中国人太没有志气了，这是违反中国民族的精神，这不是大中华民族的逃亡。从历史纪录上看，中国人是有过多少次逃亡了。我觉得你们也许可以用大迁移，但还是有问题。

大迁移在历史上有这个事实，譬如唐朝末代一乱，那个时候政治变化，社会变动，很多北方人过了黄河、长江，向南方各地分散，就成为各省的“客家人”了。这是唐代末年历史的浪潮。说逃亡也可以，对我们历史讲，可以说是逃亡（避难）吧！所以我经常说，客家言语是唐朝的言语系统，如果我们读唐诗宋词，必须要用客家音，或者是用福建闽南的音来读，对文学诗词的了解就接近了。如以现在国语来读就有问题，因为许多音韵都搞不通。所以广东话、福建话，我们勉强说它是唐、宋两个时代的国语系统。客家话、广东话等于唐代的国语系统，福建闽南话是宋代国难时，人民向南移动的语系。语言变化跟时代的变化有关联，文学的变化，尤其民俗文学的变化，也跟时代大有关联。

那么，我中间插入这段话，是在思量这个题目用“大迁移”或“大逃亡”哪个才好。后来我想想，抗战时发布的官话，号召“共赴国难”，用的是全国抗战“大动员”，但这个名词好像太学术化了。抗战胜利以后，大家回家接收就叫作“复员”。所以有关这个题目用“大迁移”、“大逃亡”、“大动员”，究竟用个什么说法，能非常恰当地表现出我们是在迁移，慷慨悲歌，壮烈共赴国难的一个名词？

这个题目我只提供意见，不敢作确定。为什么不敢作确定呢？这是文学性的，也是学术性、历史性的，下笔想确定一个很好的题目，实在很难。这是一点，希望杨麟你们倡导的人注意一下。现在引用很古老的思想——孔子的话，就是要“名正言顺”，名不正则言不顺，故首先要正名。

丰臣秀吉就打中国

其次，你们所提这个事情，真的要讲，可以从缩近一点时间开始讲起。要讲日本侵略中国的历史，希望大家注意两个要点：一、要研究韩国的近代史；二、要研究日本史（不是近代史）。日本侵略中国在历史上大大小小有六七次了，明朝的时候有很多次，都在东北、山东，尤其江浙、福建、广东边疆沿海一带，也包括对朝鲜侵略在内。这次，我们说的“抗日”，是指日本正式的侵略，可以说是第八次，是最大的一次。

由于大家没有好好研究日本史，所以对于日本过去侵略我国沿海，满不在乎，只在历史上小小地记录一笔，因为国家疆土太大了。

日本人侵略中国，在明朝很严重。明朝时代日本出了一个军阀，我们叫他是军阀，而在日本史上叫作幕府。那位幕府首领丰臣秀吉，在日本史上是非常有名的一个人物，他是贫民小子出身，最后整个日本都掌握在他手里。所以日本的天皇，讲起来很好听，两千年来始终是个傀儡，很可怜的。如果研究日本史，就知道天皇常常被幕府们逼得没有饭吃，要宫女们拿字画出去卖了过生活。我记得日本有一代，一个皇后带着太子跳海自杀，可怜到这个程度。当然，现在我也懒得翻日本史，只凭脑子的一点记忆。那个皇后带着皇太子被权臣逼得没办法，带着传国的玉玺、宝剑一起跳海了。也可以说日本后来的天皇，玉玺、宝剑都靠不住了。在我们明朝时期的丰臣秀吉，想要先侵略朝韩再打中国，他预定日本帝国的首都在“宁波”，而朝鲜、东京只算是陪都而已。

再插一段民间流传的小故事、小笑话。道教江西张天师是唐宋时给的封号，抗战的时候，张天师逃到上海，后来到台湾。张天师说他是有法术的，他的法术令牌就靠他一颗印和一把剑，不然鬼都不听话。结果宝剑在上海嫖妓时被妓女偷走了，印也掉了。这等于我讲到过去日本的天皇是很悲惨的那样。后来天皇的权威树立起来，是在明治维新时代。

我讲这个的意思是，要讲真的历史真是太难了。尤其我最近常常发现，中国人研究文化史以及历史的演变，并不懂日本史、韩国史，只单独看中国跟西方的冲突，忘记研究整个大亚洲的历史，包括日本、韩国、越南等，这样就会忽略整个汉文化大圈子与西方文化的关系。现在大家研究学问，只针对西方史跟中国史演变的冲突，就以此来概括了东方历史的演变，那是有缺陷的。

有骨气的人

我这些话插进来讲，也是多余的。不过也说明杨麟他们要做的这件事，至少要从光绪二十年甲午战争（一八九四）开始。其实在这之前日本早已开始侵略中国了，这其中经过了许多年，我们才正式开始抗日战争。辛亥革命是一九一一年，民国元年是一九一二年，推翻清朝，建立民国，国号是中华民国。这中间特别要注意的是，五四运动发生在民国八年（一九一九），那时候中国国民党没有统一全国，因为这时整个中国，是被所谓军阀所占据；如以古代的观念来讲，就是被地方的诸侯霸占着。北方是被北洋军阀霸占，国民党只在南方广州一带活动，范围还很小。而中国国民党的假象统一，是在一九二八年日本人杀了我们一个外交官蔡公时，史上称为济南惨案的这个阶段。当时张作霖占据北京，惨案发生后，他就通电全国，希望北洋军阀和南方国民党、共产党（统称为革命党）停战，张作霖则退出北京回东北。他是土匪出身，想保持武力，占据东北一方，找机会再称帝称王吧！不过张作霖有一点是了不起的，他扩充军阀的势力，在东北独霸一方，自称是大元帅，军费靠的就是日本人帮忙。日本人这个时候想捧他出来，表面上要他出兵打内战统一，实际上是日本人想利用他作为傀儡。

我所以讲，张作霖也好，蒋介石也好，毛泽东也好，这些人物们在中国历史上都是值得大书而特书一笔的，他们是绝不愿意做汉奸的。张作霖之所以当时退出北京，通电要南北停战，就是明白告诉日本人，你要我做你的傀儡，让中国人打中国人，绝不可能。你帮助我，我很感谢，做傀儡这样的事不干。日本人认为对张作霖是没有把握了，因此在他退出北京，乘火车回东北时，在经过皇姑屯时将他炸死了，连火车都炸了。他被炸死后，他的部队拥护了他的儿子张学良。这是中国人宗法社会父业子继的观念，部下捧出他儿子张学良，叫他张少帅。其实，张学良只是纨绔少年，公子哥儿而已，懂得什么！这些纪录都有资料可以查清楚。这个时候，北洋军阀已经被南方的革命军（国民党联合共产党）统一了，这个历史的关键，我们很清楚（下面有补充）。后来国民党买通了东北军的部下，说服张学良易帜，归顺中央，不叫作投降，只叫易帜，这样就算南北统一了。这年（一九二九）日本撤出山东，有名的济南惨案也解决了。

中国的学生运动有好几次，学生运动在中外历史上是好事，是坏事，很难下定论。济南惨案的时候，也有学生运动，北洋军阀处理这种事，是对外外行，对内内行，他们只是开枪打死人。所以中国的青年知识菁英分子，常常在国难当头，不管在对内、对外战争，常遭遇莫明其妙而死的很多。

“九一八”与义勇军

你们演这个历史剧，最重要是“九一八”事变。当时表面上张学良归顺南方假象统一之后，不过两年，就在民国二十年（一九三一）九月十八日，日本就正式进军沈阳，占据整个东三省，这是有名的“九一八”事变。那时南方国民党政府的力量，达不到北方，北方张学良的部队，据说是奉命不抵抗，所以老百姓很愤恨。这个阶段，有个最有名的大逃亡，就是你们所讲的大迁移。东北人不愿意做亡国奴，纷纷向南方逃亡，向南方迁移，这场面很大。东北的青年们，如以马占山等为代表的，成立了义勇军。像我们那时都还很小，才十几岁，是小学初中的这个阶段，听到这些事，都很想到东北参加义勇军。今天正在讲，刚好马有慧小姐来了，说他爸爸（马万祺先生）比我小一两岁，当时在广州，也想到东北参加义勇军，这是当时全国青年的热情。也可以请她爸爸讲一段，凑拢来，多一点资料。

义勇军这里头的故事很多了，我的朋友们，包括当年大的义勇军领袖马占山的参谋长刘建华等，对我们亲口讲了很多故事。所以东北向关内大逃亡，老辈子的都知道，有两首名歌叫《松花江上》、《长城谣》，抗战的时候非常流行，现在好像很少人唱了。这是非常悲壮的两首歌，音乐非常感人，当年听人家一唱就会掉眼泪。再讲老实话，现在大陆唱的国歌“起来！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这也是当年的《义勇军进行曲》。那个时候不愿意做亡国奴的人，都向南方来了，离开了家，离开了故乡，离开了爹娘。

讲起东三省被日本占据，大家不愿意做亡国奴的人向南方各地逃亡，不算逃亡吧！是向南方来找本钱，找枪支、弹药，想如何回去打日本人。说是逃亡吧，也像是迁移。我有好几个好朋友，后来都在台湾碰面，有文的有武的，像刘建华是军人，他是黑龙江人，还曾去过日本。日本人扶持了满洲伪满政府，又利用蒙古德王统治，成立了一个蒙古的自治区，刘建华做过蒙疆德王政府绥远警察局长，他是替重庆做特务工作的，可以说是抗战的特务头子之一。抗战胜利时，宣布他黑龙江的司令。我曾问刘建华，你们义勇军当时是怎样起来的？他说：哎呀！我们东北人从爷爷起，三代人都恨日本人，我当年十九岁，想杀日本人，什么都没有，恨极了，没有钱，没有枪，没有弹，就是靠满腔热血这样起来的（按：曾出版他自述的《东北义勇军与抗战》）。像他这样的故事还很多。

在历史上的实录，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日本人打卢沟桥，真正抗战才算开始。其实真讲抗日，东北的这一段大迁移就已经是抗日的开始了，这些故事是很悲壮的，可惜都收集不起来了。不过义勇军的寿命不长，他们当然打不过日本人，日本有精良的武器。后来义勇军的头子马占山，跑苏联去了，最后又回来参加抗战。

讲到这里有一段，你们要注意，很壮烈的，老辈子有些人还在的，都知道，那就是在一九三二年上海的抗日战争，这个你们可以查。应该是四行仓库事件，我是完全凭记忆说，手边没有资料。

我的浙江同乡

到了民国二十六年（一九三七）七月十七日，针对卢沟桥事变，正式全面展开抗日战争。跟着就是在上海作战，这一幕也是很壮烈的。有人说国民党蒋介石的部队完全没有抵抗，其实不是的。如果公平地讲，蒋介石是够可怜的，在卢沟桥事变以前有西安事变（一九三六）。那时我已经在杭州，一边做事一边读书，我晓得西安事变里头很多零碎的故事，因为此事与我两个同乡都有关联。一个是张冲（张淮南），这个人很奇怪的，他是国民党，但和共产党关系非常密切，与张学良的关系也非常密切。西安事变奔走最有力的是他，那个时候他地位不高，蒋也知道周恩来跟他很好，他在中间奔走。

另一位是外交部亚东司司长高宗武。这些人物跟我的关系都很密切。他们两位跟我都是温州乐清县的小同乡，年龄跟我相差一二十岁，后来我的事情与张冲也很有关联，他也很帮忙。还有西安事变时陕西省财政厅长朱镜宙，他也是我的同乡和先后同门的同学，也是被张学良扣押在内的人。后来，策划在南京成立汪精卫伪政府的，就是高宗武。伪政府成立以后，他又讨厌汪精卫乱搞，就逃出南京回到重庆，这是历史上非常有名的高、陶（陶希圣）事件。在抗战还没有爆发以前，所谓的大汉奸殷汝耕，就在河北成立了冀东伪政府，他是温州平阳人。唉！温州真是非常奇怪的地方。我讲的这些，都只是提出一个个题目而已。

高宗武的事

后来高宗武在台湾跟我碰面，他父亲和我父亲是知交，他到美国是蒋老头拿五万元美金叫他赶快出国的，这经过也很有趣。后来他从美国回到台湾看蒋介石，那一天我请他两夫妻吃饭，作陪的，我请了杨管北先生、程沧波先生（原来国民党中央宣传部副部长、《中央日报》社长），还请有台北宪兵司令部的政治部主任萧政之先生。高宗武酒喝得很多，就告诉萧政之说：“嗳！你是宪兵政治部主任，我是大汉奸啊！你可以抓我，随时可以枪毙我的。”大家开玩笑着说。

我说：“不要喝醉了吧？萧政之不但不会抓你，还恭维你是老前辈呢！”

他还当着杨管北对我说：“我啊！历史上骂我是大汉奸，也有人讲我是大爱国分子，我都不在乎，我唯一在乎是你。”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你小的时候，我就晓得你将来是会写历史的人，你对我的看法（评价）是什么？”

我说：“你不要开玩笑了，抗战以前你的声望如日中天，是亚东司的司长，管日本的事务。那时你才三十出头的岁数啊！比我大了好多，你爸爸到我家跟我爸爸谈话，我是在旁边听的。现在你叫我对你下一个评价，我是后辈，很难啊！”

他说：“老兄！不要客气了，我们是通家之好，你将来是历史人物啦，你讲吧。”

我说：“你真的要我讲？你酒没有喝醉？”

“没有醉。”

“我给你个评价：汉奸嘛！好像也是；爱国嘛！也不错。我看来在汉奸爱国之间，你是个赌徒。”

他眼睛发亮，拿着酒杯看着我说：“这怎么讲？”

“人家赌是赌钱，赌身家性命，你是拿国家出来赌，赌自己的一套。”

他说：“你说得太好了，你将来写历史就说我是乐清一赌徒吧！”

在我的诗集上有一首诗，就是当时高宗武离开台湾时送给他的。诗云：

震世声名忆昔年 愁多家国海如天。

风云陈迹依稀在 今古茫茫梦似烟。

抗战时全国青年、爱国志士以及普通老百姓，他们如何逃亡，下面再补充一点给你们作参考。这些是让你们写剧本，以这个历史背景作陪衬，那才是伟大的作品。不过很难喔！那时北洋军阀已经没有了，可是牵涉到现在的政治。

孙中山 袁世凯 蒋介石

抗战前后，国民党以蒋介石作中心的政府，统一了全国没有呢？没有。孙中山够可怜，蒋也是够可怜的。

假使孙中山先生不早死，推翻清朝后，真的统一全国，主持政治，他的是非功过的结论就很难讲；因为早死，倒真变成中国的圣人一样，真变成印度的甘地一样。

推翻清朝以后，成立中华民国，孙中山让位，由袁世凯当大总统。袁如果没有野心，抛开帝王思想，好好做一个现代化的总统，那真是历史第一人，可以说是跟美国华盛顿差不多了。结果他不干，不到一两年，他想当皇帝了，造成悲惨的下场，让中国的进步推迟了七八十年。

抗战胜利，蒋介石的声望如日中天，全世界闻名，真是了不起的一位民族英雄，他的功过是非也都不谈了。他要是在抗战胜利后，下台一鞠躬，不管国民党也好，共产党也好，什么党也好，你们大家自己干吧！我太累了，不干了。那也真是千古一人，不得了的。可是偏偏想在自己手里完成国家的统一，建立一个新的国家，结果犯了两句古话：“力小而任重，志大而才疏。”

杨麟父亲的朋友杜月笙，我跟他见过面，但交情不深，杨管北跟他交情最好。杜月笙批评蒋介石两句话，很有道理，这话拿来批评别人也一样。他说：“蒋委员长不行啊！民主没有度量，独裁没有胆量。”抗战以后，他个人有理想，不肯下台，才闹成这样，他又把中国历史拖迟了二三十年。

我补充蒋介石当时所谓北伐以后，抗战以前，为什么没有统一的道理。这里面有一个最高的历史哲学问题，也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也是中华民族到现在为止仍很可怜的原因。推翻清朝以后，北洋军阀占据了半个以上的中国。北洋军阀不是指一个人，这就要从李鸿章的淮军开始。所谓北洋水师，北洋武备学校，都是李鸿章手里创办的，培养新的一批军人，要强国，使中国走上新的路子。河北一带有北洋武备学校，后来水师（海军）在甲午战争中被打败了。海军也有南洋武备学校，南洋比北洋迟一点，这些都是历史问题。而这个时候，在清朝快要被推翻以前，各省各地都有军事学校，譬如有浙江讲武堂、云南讲武堂，有些叫陆军小学，武汉张之洞那个是小学还是讲武堂记不得了，这些军事学校各省都有。这批培养出来的军人，后来大半统称为北洋军阀，都是军阀思想。最有名的是接北洋武备学堂之后的保定军官学校。

发挥抗战精神的三部小说

什么叫军阀思想？唉！讲中国文化，不要老是认为儒家、道家就是中国文化，这都是乱讲。我说的，能够发挥抗战精神的是三部小说：《三国演义》、《精忠岳传》、《水浒传》，这是全国不管上、中、下都知道的中国文化。民间的还有几部小说，有迷信色彩的《封神榜》、《西游记》；另一部是讲知识分子的《儒林外史》。不过，学者们才是研究中国文化的，我不是学者，我是个跑江湖的。事实上，一般人都是受这几部小说的影响，并不是儒家的大道理。抗战能够打下来，全民是靠这几部小说的思想精神所支持的。所以我笑戴雨农、康生这些做特务的人（康生还谈不上），他们的精神是《七侠五义》加上《三国演义》。你以为戴雨农所领导的特务是三民主义的精神吗？不是的。他挂个关公像，大家磕头，起来发誓，要为国家尽心尽忠。我跟戴雨农是朋友，经常说笑话，大家不要小看这种精神，就是这个特务组织，像帮会一样，才能跟日本作战。戴雨农在大后方所培养的人，为了打日本人，打游击战、搞暗杀，都是这个精神来的。

我为什么讲这一段呢？中国推翻清朝以后，这些割据势力的军阀，有些人也是出去留过学的，都是到日本学军事，到德国的也有，但是清朝派去德国学军事的，后来也起不了作用。所以我说中国文化一百年，凡是军人，满脑子思想离不开《三国演义》；社会上的黑道白道离不开《水浒传》的思想，《三国演义》的思想。我可以用三句话概括：这些人都想“纵横天下、割据城池、独霸一方”。这些军阀们，学了军事以后，都想当刘备、孙权、曹操。像我们当年出来学军事打天下，也又何尝不是！现在有没有改变，我不知道。

军阀遍地

推翻清朝以后，国民党在广州，孙中山最先领导，后来蒋介石、胡汉民、汪精卫等接手了。共产党这时还没有起来，五四运动以后才起来的。

这个时候，陕西的是冯玉祥，是西北军的代表，山西的阎锡山，两广的陈炯明（算一个吧）、李宗仁、白崇禧。至于北洋军阀的代表吴佩孚、孙传芳等，也都是各怀二心，后来每一个人在表面上，都说归顺了中央，拥护中央，其实都是山头主义。

譬如山西阎锡山，山西在春秋战国时属晋国，阎锡山有他自己一套的政治理想，可以说是理学家的一套加上军阀主义。山西修的铁路，连轨道都是小的。国家的火车到了山西进不去的，另外要换山西的小火车。

冯玉祥占据西北，信基督教，所以叫基督将军。东北是张作霖，后来张作霖被日本人炸死，归张学良；张学良当时也是一个刚成年的小孩，懂个什么！什么都不懂，少爷出来，很冲动的。蒋氏夫妻对他是很好，其实对他好的还不是宋美龄，是她弟弟宋子文。张学良抽鸦片抽得戒不了，杜月笙也是他好朋友，后来宋子文和杜月笙把他弄到上海，硬把他绑起来戒掉。

所以东北有张学良靠过来，可是这时四川的军阀不只是刘湘，还有刘文辉、邓锡侯、潘文华、杨森等等，是十几个军阀霸住一方。那些军阀为了收税，我打你你打我，四川一省就这样打来打去，打了十七八年，比中国内战还闹热。每个军阀都收税，把中华民国一百年的税都预收掉了。所以抗战开始不久，民国二十七年（一九三八），我从重庆到成都，在车上，沿路看到路边躺着饿死的、冻死的人很多。为什么四川那么富有，会变得那么穷呢？就是被军阀收税收掉的，刘湘是后来的一个代表。

为什么说蒋介石那么可怜？他没有统一过啊！都是靠协商。他自己也是日本留学生，你不管他留学多久，但他知道打不过日本。中国要拿什么武器跟人打？国内又那么乱。所以他提出一句口号“攘外必先安内”，也是有道理的，第一先对付军阀，其次才是共产党。“攘外必先安内”，可以说是韩国大院君也说过这样的话。大院君跟明成皇后的电视剧，你们应该看看。但蒋没有眼光，他忘记了国际的发展情势。我们现在不要轻易谈，这些是过后方知的话，假使我们在当时，也会是像他那样。因为在那个时候，力量用不上，国际的情势很难断定。在外交关系方面，那时候全世界看我们非常落后，是很野蛮的一个国家。所以当时在全国没有统一的情况下，才拉拢这些西北冯玉祥、山西阎锡山、两广李宗仁等等的军阀，还谈不到四川呢！蒋所主持中央的军事委员会，那时只派了一个参谋团进川。他们都是黄埔军校同学，所以我到四川时，那里军阀非常怀疑我，随时要杀掉我，以为我是参谋团的人。

蒋对四川更没有办法，他想国内先弄好再慢慢计划对付日本人，结果来个西安事变。张学良是他部下，也有人说是他的干儿子。西安事变以后，中国有些文人送张学良一副对子：“两度被人呼不孝，一生误我是聪明。”父亲被日本人炸死了，没有出兵打，西安事变绑架蒋介石，逼他抗战。所以我们看看蒋老头的日记就知道，现在他一生的日记也不知道流落到哪里，也可能被人家纂改了。西安事变当时，宋美龄出来的日记，引用过蒋的宁波话。其实蒋何尝不想抗战！没有办法抗战！所以他自己说是“寒天吃冰水，滴滴在心头”，心很冷、很痛苦啊！我很同情他。

他爱黄埔

我批评他是浙江人的器度，最好只做个吴越王钱镠就好了，一样是了不起的英雄。我们浙江人晓得浙江人的毛病，他要当全国的领袖就难了，包括孙中山先生，都是南方人，胸襟、器度、思想，聪明有余，但傻瓜厚道的劲不够，做领袖的人有时要带傻劲的。所以中国当时是这样的一个局面，很难弄。

卢沟桥事变一来，逼不得已起来抗战，你说拿什么抗战？没有枪没有子弹，老百姓打游击是用长枪，就是老式的木棍上绑一个枪头，用长枪、大刀砍那个坦克车（现代化精良的骑兵），行吗？

他培养了黄埔，其实黄埔同学，精良部队没有多少，各处的地方部队也是乱七八糟。当然蒋有点私心，也有错误，想把自己培养的学生部队好好保留，作正式用途。譬如七七事变以后，撤退南京开军事会议时，问这些地方的将领们，谁愿留守南京？有一个湖南人唐生智，是老军阀，这个人曾多次背叛老蒋，可是老蒋还用他。这时唐生智便说：我留守南京，死守南京，与南京共存亡。蒋老头也很有意思，唐反他多次了，他还是用唐死守南京。你也可以说他私心吧！让唐去送命。但是也不是那么讲，南京终究要打一仗的，谁愿意留守啊？结果日本攻进南京时，唐先逃走，一枪一弹都没有打。你说这样的一个国家，这样的部队，要来打仗，怎么打？

所以国民党最惨的，我亲眼看到，就是原来是募兵制。例如我是招兵司令，到一个地方招兵，插一个旗子，号召一下，地痞流氓都来，先发一点钱，跟我去打仗吧！也没有枪弹，也没有衣服。这样带兵，慢慢有几把破枪几颗子弹，能不能打也不知道。后来就变成征兵制，国民党蒋老头时代就是征兵制。征兵制是全国皆兵，三个兄弟出两个，独子的不出。这征兵制又被地方上的土豪、劣绅、地痞、流氓利用，买兵的、逃兵的、民怨沸腾。“这是我的儿子，抗战应该的，但我的儿子可不能去啊！”人嘛！都有这个心理，爱国，可是爱啊！都爱自己。像我们出来参与抗战，那也不是父母同意的，是自己出来的。这种抗战时的一片乱象，我只讲一个大概，至于杨麟所看到的，还是后面的。

奔向大后方

七七事变刚刚发动，还没有到南京、上海时，我在杭州，就有个考虑，一开始想到北京再去读书，后来一想不行，非作军人不可，这个时代没有办法，只有打仗。但是到哪里啊？那个时候就决定去四川。一方面学佛学道，一方面要做英雄，到那里看看，那里人多兵多，可以征募。后来听说打到上海、南京，火车上面都是人，老百姓逃亡，大家背着行李向南方逃，至于逃哪里去，谁也不知道。浙江大桥都挤满了人，有掉到江里去的。逃亡的人，那很稀奇了，有钱的，没有钱的都乱挤，路上自己挤死的就很多。我开始要到四川时，大家还笑我，你这个人那么聪明，有理想，你跑到四川那个鬼地方去干什么？我只好跟他们说，我去学剑学武功。哎哟！你怎么搞的！太偏爱武功了。等到半年以后，连政府都迁到重庆了，那些老辈子朋友都说，“你有先见之明”。我有鬼的先见之明！不过是有个理想。那时要想站起来，只有自己带兵，正式搞一个部队要好多年，我去拉土匪成立部队，收拾这些流氓。

这么乱的局面，逃亡看到的，听到的，悲惨的故事太多了。有一家人，母亲带着两个儿子逃亡，一路逃一路跑，也没有吃的，到处讨饭。母亲路上病了，最后决定把自己憋死，叫儿子快走，免得拖累儿子。

不能光写逃亡，还有在沦陷区里，日本人进来强奸妇女，有位太太被强奸了，丈夫看到也被杀了，全家都被杀。这个女人哈哈大笑，起来以后，就开个酒店，让日本军来喝酒，打扮得非常漂亮，最后慢慢熟了，把一班十几个日本军，统统灌醉，夜里拿着菜刀全部砍掉，最后自杀。

还有，大家还知道有一首歌叫《何日君再来》吗？那就是当时在重庆大后方培训出来，派到日本占领地区从事敌后工作，在送行时真情的流露写照，不是虚构的。总之，再到敌人后方去做抗敌工作的，都是以必死的决心，真是何日君再来啊！

后来各个大学迁移，西南联大、西北联大，八个大学在成都华西坝那里（齐鲁大学、金陵男大女大、华西、燕大……）。当时还有个对子是针对他们讲的：

金男大 金女大 男大当婚 女大当嫁 齐大非偶

市一小 市二小 一小城南 二小城北 两小无猜

各地许多中小学生也在逃亡，所以小学中学一路走的很多。当时办教育印书的负责人是宋今人，也是我的朋友，属于国民党宣传部管文化的，后来到台湾也不做官，办一个真善美出版社，专门出武侠小说卖。我笑他，你的名字取得好，叫宋今人不是宋古人。在台湾，武侠小说出版，是他开始出钱雇人写的。他不做官，因为看破了，灰心了。

中学生的逃亡，杨麟大概没有看到，这些人家破人亡，等于是孤儿，跟着学校走。身上背着板凳、书包，那时没有书，所谓书是印在泛黄色纸上，像揩屁股的草纸一样，印出来供给流亡学生读，由老师带着学生，边走边逃日本的飞机轰炸。休息时，板凳一摆，就地上课，上了课又开始走，这样一直到大后方的重庆各地。这个场面很多很伟大，可惜没有纪录片。我现在讲是几句话带过去，这够你们演电影演好几幕了。

悲惨的逃难

这是平民的逃亡，可是平民的逃亡，有些是盲目的，有些是逃避灾难的，有些则是流氓，反正跟到人潮乱走的，里头有好人有坏人，很杂乱。有人因饥饿而死，因挤来挤去蹴踏而死，也有孤儿寡妇的故事。还有我们晓得像杭州、苏州一带，这些千金小姐，原来不出闺房一步，因为日本的飞机轰炸，所以她们也都出来逃亡。那些小姐们从来不出门，一路走，不晓得米是长在哪棵树上，于是就发生被骗财失身的、恋爱的，悲惨的遭遇很多，写小说可以写一千部。譬如有两件最明显的事，我从成都刚好离开到重庆，等从重庆回来，成都被炸了，他们告诉我，有一家上海人，有女儿、儿子，带了十几个皮箱，全家逃到成都这个大后方。刚刚住进旅馆，警报响了，成都人都出去逃警报。这一家累极了，心想我们逃那么远逃到成都，轰炸没有关系吧！结果这家人全被炸死了。

以这个故事作例子，千里、万里迢迢由上海各地到成都后方，中间却冤枉而死的很多。所以你们真正要晓得，我们当年在路上想到的“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在那个时候慢慢就会体会，像我们离开家乡，八九年都不敢跟家人通信啊！所以家人不知道我的生死，我也不知道家人的生死。这样的情况太多了。

第二个故事。有一家上海人逃到了贵州边境，警报响了，很饿，看到一个贵州的乡下人，拿两条苞谷（玉米）在啃。上海人实在很饿，这老板拿出一两黄金给这乡下人，叫他把这苞谷卖给自己。那个乡下人也听不懂上海话，就拿过来问：“这是什么？”“这是黄金。”“我看看，喔！这是黄金啊！？你要干什么？”“一两黄金买你手上玉米。”“不！不！我还没吃饱。”黄金也不要了。

这些是逃亡故事的小插曲，诸如此类的故事非常多。

据所知道的“五卅”惨案，以及后来要求抗战，国民党收拾共产党，共产党反击国民党等，因这样内战而死的全国青年知识分子有很多。譬如我那个乡下小地方，有三个青年，读书读得很好，也读到大学，爱国家，抗战以前都出去，可以说跟我提到的张冲、高宗武等差不多，他们从抗战以后到现在，也不知道下落。我还记得有一位前辈老先生，他作一首诗，怀念这些结了婚，为救国家都出去的年轻学生。

壮士十年归有约 如何北雁少南来

白头二老闺中妇 东阁殷勤待汝开

“壮士十年归有约”，壮士出门讲好归来。“如何北雁少南来”，我们是南方人，他们离开家乡大概到北方参加义勇军，没回来。“白头二老闺中妇”，父母都等到头发白了，太太刚结婚先生就走了，没有生孩子。“东阁殷勤待汝开”，在家里等你啊！

抗战逃亡的和救国的精英分两路，一路向南方辗转逃到重庆、昆明等地，包括妇女逃亡。这一段杨麟自己补充了。杨麟的阿姨也是很辛苦跑到四川的，一个人那么了不起，从上海到福州、江西逃到重庆，像这样的妇女很多。

我帮助好几个朋友，寄钱给他们，叫他们到重庆参与抗战，结果他们跑到延安去了，读抗日大学。像这一路跑北方的青年，多半是参与军队，并不一定是为了共产党、国民党，只晓得是要抗日，只要有人收就干了，所以究竟是共产党？国民党？都不管。

少将满街走 上校多如狗

后来我在军校做教官的时候，是负责政治教育的。戴雨农办了很多特务的学校，戴雨农有时说：喂！你到这里给他们讲一讲。我说我给你出主意可以，我就不讲了。当时的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总政治部主任张治中，是后来跟共产党和谈的代表，安徽人，上将。记得有一度我还跟他吵过架。我说现在全国青年参加军校，我们全国七个分校，每一年毕业那么多学生，还有步兵学校、骑兵学校、炮兵学校，这是中央系统的，加起来每年毕业的起码几千。还有抗战时候有抗战团，也是属于中央军校分校。各地也办学，西北胡宗南、葛武棨、蒋坚忍（蒋介石同宗的侄子做政治部主任），西北的战干团（战时干部训练团），各军区还自办训练团，我不太记得了，要查一下。共产党在延安的陕北公学，也是抗战时办的，像刘雨虹就是陕北公学的学生。再加上毛泽东在延安办了抗日大学。

但是我们军校黄埔精神，是培养统帅的，培养英雄的，每年一算毕业万把人，教人家革命，也是搞破坏的，万一国家不打仗，这些人到哪里去啊！因为一点建国和建设的本事都没有教。我们这里是革命大本营，可是现在的教官，能干的不肯干，肯干的不能干，剩下的跟我一样，既不能干又不肯干。张治中听得眼睛瞪着我，火来了。我也火来，管你阶级比我大，他也知道蒋老头子对我特别好，他不敢跟我碰。我说不但如此，我们为了抗日，一年训练的将领几千、万把个，都想当统帅，都想统治一方做英雄的，有一天我们亡掉也好，日本人打败了也好，我们培养出来那么多的英雄统帅，这个国家（一定会）乱，怎么乱法就不知道了。我说我们中央计划的军事教育是怎么搞的？就这样两个人吵起来。

爷爷上八路

但是我讲的话，后来都兑现了。等到后来抗战胜利，我到南京，坐火车在车上碰到那些军人。我身上有一本红护照是部长阶级的，当时为了救一位和尚巨赞法师，从杭州动身到南京，我那个红护照坐头等火车不必买票，是国家付账。我那阶级是部长级嘛！什么部也不知道，反正是他们给我的。结果上车，满车都是人，我没有地方站，就到厕所站。我站得很累了，看到两个军人的行李有一个是木头的，想坐一坐，刚挨到屁股一坐，那个军人就骂我。那个时候，我是穿长袍，不穿长袍的话更要挨骂。我说对不起！对不起！站起来慢慢跟他沟通。他一路斜着眼睛看我，越斜眼睛我越勾搭他。我说：“你好像是军校学生一样。”“是啊！我是十五期的。”我说：“你们十四五期，我都在那里讲课。”“啊！教官！请坐。”我说：“不坐，南京到了。你们现在到哪里啊！”“现在到哪里你还不知道吗？抗战胜利了，他们裁军不要我们了。”东北裁了大量部队，都到林彪那里去了。这些部队还非裁不可，但裁了就参加共产党，林彪就是这样一下长大了。那个时候，国共两党表面上还是合作，朱德统领八路军，是共产党的总司令。他说：“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处处不留人，爷爷上八路。”我说：“你们这不算是投共吧？”“教官！现在还说什么投不投的，反正是中国人乱搞，没办法。”所以抗战胜利后，情况乱得不得了。

（二〇〇三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南怀瑾先生讲述）

我前面对杨麟讲的这些，都是大概想到就讲，没有再追忆详细经过，也没有核对时间，感觉零碎不够集中，跟杨麟要做的“大迁移”好像有关，又好像没有关。只给杨麟作个参考，这些资料有许多在各方面已有纪录的，但有些是我们知道的，亲见过、问过当事人，只是要再补充一些。如果未亲自见过、听过的，太间接的我就不讲，你们自己再补充吧。

五十万银大洋买半个中国

譬如我讲到东北张学良的易帜，归顺中央政府统一，据我们所知道的真正内幕，实际上不是北伐而统一，是用谋略成功的统一，同时是用钱买来的。当时，表面上南方的国民党政府是北伐，实际上是政府派吴铁城作代表，去东北谈判交涉，幕后真正代表是何成濬（字雪竹），那是非常有名的，后来大家叫他军师，是湖北地方的实力军阀。他当时也带了许多人去做工作。我还记得，过后讲起来是花了五十万银元，把东北张学良那边买过来的。所以何雪竹回来给蒋委员长的报告，就是讲这件事：买通这些团长、营长，起码一百块，这些没有办法报账；团长以上的每人五百、一千，还可以报一点账，怎么办？这是何雪竹后来我们在台湾碰面，大家吃饭时谈起这个故事，当成笑话讲，其实是真正的历史，很重要。蒋老头子一听，桌子一拍：“唉！雪竹啊！我们是老朋友了，五十万银大洋买过来半个中国，还有什么账可报的！一切我负责了，所有是非功过我背了，你已经是立了大功。”这是一个补充。

真假冯庸

东北当时义勇军很多，当然归纳起来讲，总的一个头子是马占山，还有一个小的叫冯占海，也是义勇军的头头，都是以抗日为号召的。当时还有个对不起来的对子：“马占山，冯占海，山海关前移山倒海。”当时打仗，打一下停一下，很可怜，因为没有武器，只是一股民族忠义的勇气在打。那时东北参与这些的，有一个很有名的文人冯庸，是东北的大学校长，他幕后策动很多东北的大学、高中、地方青年学生，出来参加义勇军。

几十年以后，我们在台湾，有一次闹了一个有关冯庸很有趣的故事。这是插进来补充。当时我在杨麟父亲杨管北那里讲课，听课的人很多，里头有黄埔一期、二期的同学，譬如葛武棨，他是胡宗南的政治部主任。那天葛武棨就来跟我讲：“你晓得吗？有个东北大学原来很有名的校长，抗战时期的英雄之一冯庸，到了台湾。”我说：“真的吗？他年纪很大了，你我看他都是前辈。”他说：“对啊！他学道学佛，很有功夫，现在在传道，还传人家男女双修。”我说：“不会吧！那一定是冒充的。”“是真的，他想要我带他见杨管北。”我说：“你少找麻烦，现在骗子很多，他想找杨管老是想弄钱吧！”“不一定。”后来我跟管老一讲，两人一笑，“好吧！请他过来吃个饭看看。”结果，被我们东一谈西一问，发现他是骗子。

这是插曲，跟你要演的戏没有关系，不过有时候这小事情，也可以产生一点灵感。抗战时奔到大后方的人很多，到前方去打仗，参加游击队的人也很多，有好有坏，不过大体上讲起来，都是为国家民族，在大灾难时站出来，这是真的。

低调俱乐部与焦土抗战

另外一段，杨麟应该知道可以补充的。实际上我们在抗战中间的故事很多，我现在是一段一段地想到，支零破碎告诉你。譬如抗战打到四五年以后，就是杨麟爷爷带他到大后方这阶段，过一阵子，日本人要想跟国民政府谈和，有没有这个事实？有，绝对有，不但是汪精卫联络日本人，高宗武、陶希圣也帮忙的。高、陶等人，使汪精卫、陈公博、周佛海等在南京成立伪政府。其实，当时想谈和的日本人，跟重庆有没有一条线？有，我现在晓得有许多历史的秘密，都已没人知道了。他们也想跟蒋谈和，如果蒋同意谈和就不得了。所以抗战这时候，文人武将有两个很有趣的组织，下决心抗战的是一派；认为绝对打不过的，叫“低调俱乐部”，也是一派。所以我们这个朋友程沧波，起稿的那篇文告，中间几句名句是根据蒋介石自己的原话，“地不分东西南北，人不分男女老幼”、“牺牲未到最后关头，绝不轻言牺牲”，这几句特别精彩。蒋知道很难打得过日本人，我们武器不及人家，科技、经济不及人家，一切一切都不及人家，国内还在乱，怎么打呢？所以这整篇的文告，叫“焦土抗战”，宁可把一切烧光了，绝不给日本人留东西。

程沧波和杨管北是同学，我们大家都是好朋友。大家客气，他们叫我南老师，我称他沧公！我说：“沧公啊！你这篇文章是历史的名文，蒋老头子怎么会叫你写呢？”因为应该是陈布雷来写。于是他就告诉我经过，他说：“西安事变以后，那天老头子在庐山请客，就是庐山会议决定抗战的前夕。那天请客很奇怪，请的都是学者文人，社会名流，胡适之也在内。有些原来都是骂蒋的，恨蒋的，因为他们都骂他不肯抗战。刚吃完了饭，蒋老头对学者文人特别客气，这是他的习惯，吃完了饭，他站在门口亲自送客，跟每个客人握个手，说慢慢走，非常有礼貌。”你说他是真的礼贤下士也好，还是假的礼贤下士也好，老实讲，大家还做不到呢，何况他还蛮诚恳的。

差不多送完客人，程沧波说，他跟在胡适之后面，最后出来，胡适之走了，我向他（蒋）行个礼也要走了。蒋老头子叫住我说：沧波啊！你留下来，等一下我给你讲事（他看沧波比较年轻一点，就不叫先生了，对胡适之就叫先生）。

沧波说他就不好意思走了。等客人全都送完后，蒋老头子回来叫他到房间说：“你给我写一篇文章。”他就问：“委员长！什么文章？”蒋说：“我告诉你，下决心抗战了，你写一篇好的文告。”程沧波一听，就起来向他行个礼说：“这个文告是国家大事，大文章，为什么不叫布雷先生写呢？”蒋说：“你不知道，偏偏这要紧的时候，布雷生病了。你是中国一支笔，你可以代布雷写啦！”沧公就说：“既然是这样，我就写吧。”蒋说：“你现在不要写，我给你开好旅馆，你到旅馆去写，明天早晨五六点就要交卷。”

他一听知道了，这个担子很重，他就问：“委员长！你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吩咐？”“你文章一定要把我这个意思表达，焦土抗战，一切房屋、土地烧光，都不留给敌人。地不分东西南北，人不分男女老幼，牺牲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轻言牺牲。以这个宗旨你写一篇大文章。”所以程沧波就写了。他又说：“文章还没有写完，夫人宋美龄就派钱大钧来，要拿稿子去看，我不答应，和钱吵起来了。”这篇文告现在留在台北蒋中正的纪念馆，是程沧波的手笔。他好像做过中央宣传部的副部长，西安事变时，担任《中央日报》的主笔，做总编辑很多年。他是留英的，江苏人。中间讲了很多事情，这也是历史故事之一。

中日和谈的故事

刚才讲到杨麟的父亲。抗战中间，有一个现实问题，就是留一个谈和的代表，要他永远住在上海，沦陷的时候仍住在那里，他叫蒋伯诚。这位蒋伯诚好像是老牌留日学生，他就很高明了，他是高级的特务，不属于戴雨农管，蒋老头子跟他都是平辈的关系。那么后来日本人（对战事）也吃不消了，虽然有南京汪精卫的伪政权，但是晓得中国真正力量是在蒋介石这边，所以日本人向蒋伯诚提出来要谈和。谈和很难谈拢，在重庆方面，当然要求日方全部撤退，日本人觉得把自己已经侵略来的土地全部交还，当然不干，但是打又打不下去，日本国内已民穷财尽了。后来重庆方面委托蒋伯诚跟日本谈，“现在我们军队衣服不够穿，天冷冻死了，谈和不谈和是第二步，我们中国纺织界留在上海的布，你们日本人真心表示有诚意谈和，先把中国人留在上海的布还给我们，以表示你们有谈和的诚意，然后我们再谈。”其实，这个时候日本人有一点强弩之末，他们答应了。答应的这个信，蒋老头当然交下来给戴雨农这般人商量，叫谁去接这些布呢？找到上海杜月笙，当然是地头的关系。杜说这个可以，但这件事我也没办法，工商界比较有名，而且有勇气、有胆识、很忠诚的，只有找杨管北去。所以一度杨管北担负了这个使命，到老河口接收这一批布，也是很危险的。

老河口是中国跟日本在安徽河南这一带交战的区域，所以杨管老就到界首。杨麟爷爷送他也是到界首（这一段我忘记了，杨麟最清楚，自己补充）。

那么杨管老告诉我的是他接收这一批布，一路的辛苦，他怎么化装成商人，跟上海那边派来的接上头，才运这批布过来。先运到西安，那时陕西省主席是蒋鼎文，也是后来兼战区司令。他说一路很辛苦，等西安这布都上了火车向重庆运以后，杨管老想在西安休息一下，洗个澡，结果蒋鼎文就派人来找杨管北了，就说你快走，赶快跟火车走，战事又起来了。所以杨管老告诉我说，一上火车枪就响了，中日两方面又打起来了。大概是小的接触，常常是这样一个战争的状态。

抗战前全民备战

现在要补充的是抗战前后，其实在卢沟桥事变以前，大概民国二十四、五年之间，全国还没有推行征兵制时，蒋很可怜，被人家骂，说他愿意当亡国奴，所以他自己也很痛苦，也晓得打不过日本，只能作准备。所以那个时候想先实行全民军训，各省到了暑假，学生好像都集中在南方几个大专学校训练。那个时候没有几个大学，各省都有一些高中以上的专校，每个县都开始了，作军事训练，准备打仗。所以浙江这个时候，全省的大专学生要集训。本人我那时很年轻，还只十八九岁，也担任过这个集训的教官，那时因年纪还轻，我还故意胡子不刮，留着显老气一点。实际上由这些举动，知道当年是很紧张的，全民准备，政府也在准备，仗是一定要打。

现在回想起来，抗战八年回来以后，寻访很多这些教官、同学或同事们，几乎很少有见到，也不知道下落，何况这以后就是国共两党的变化，说客气一点，只能讲是自己国内的变化。到台湾，事隔几十年以后，再回去找这些老朋友、老同学，有些是在抗战时候的同事，几乎没有存在的。我很奇怪自己这个命运，甚至我小时候，读过书，住过的地方，经过这两次大的变动，都毁掉了。当然我还另外有些朋友、有些同学还在。

美国CIA与戴笠

现在是讲抗战时候的事情。

提到抗战时期的特工人员训练——所谓特工，就是做特别工作，到敌人后方，被日本人占据的地方去打游击，杀汉奸、杀日本人。这些训练，当时主要是戴雨农办的训练班。军事委员下面是特务工作的班子，叫作军统局（军事委员会统计调查局），主任是戴笠（戴雨农，黄埔六期），带领一批黄埔的同学，搜罗社会各界的人士，有学者、文人、流氓、土匪，各种各样的人都有。培训出来一个部队，很厉害的，日本人都很顾忌他的。譬如我们都晓得历史上有名的珍珠港事变，当时中国军统局戴雨农，首先知道。戴雨农得到这个情报，马上报告蒋委员长，蒋先生马上通知美国，当时美国根本就看不起中国的特务，但日本人晓得厉害。美国人听了哈哈大笑，认为不可能，不相信日本敢打美国珍珠港。后来日本真的打了，美国很天真，就对戴雨农佩服得不得了，于是合作办一个中美训练班，这是个特务组织。今天美国CIA的特务组织，是受中国戴雨农这方面工作的影响，大家互相参考，CIA反而发展得非常大。

可是国民党中央另有第二个特务系统，叫作党中央的调查统计局，负责人是陈果夫、陈立夫，所以叫二陈。统计局的主任叫徐恩曾（字可均），江苏人，也是留美的学生。戴跟徐都熟的，跟我也很熟。我的这些人事关系很有趣，戴雨农飞机撞山而死，徐恩曾后来则到台湾，病得很可怜，看到鬼来要他的命，怕得很，白天夜里电灯开着都还看到鬼。当然因为他杀人多一点吧！他太太是立法委员费侠，原是留苏（俄）的，本来反国民党，被徐恩曾抓到，后来变成夫妇。费侠经常派车子叫我去，“南老师帮个忙”，我去了以后，看到徐躺在那里，眼睛瞪得大大的，看到我很高兴，不怕了，把手伸出来，要我抓住他的手。我看他床头放着《圣经》、《易经》、《金刚经》，什么都有，为了避鬼。我说没有事，我心里想：你这个家伙当时乱抓人、杀人、乱搞。当然，那时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走一个，这都是内战内行的话，可是对汉奸，对敌人，反而抓不到。说到杀人如麻，徐可均这边比戴雨农还厉害一点，结果徐可均后来那么可怜。这个都是补充的资料。

中日孤儿都救助

刚才讲到界首杨麟父亲接应布的地方，这个地方是很重要的。当时中日两边正在打，有个出家人弘伞法师，也是我的好朋友，他是弘一法师的师弟，此人是安徽人，北洋政府时旅长出家的，留个长胡子。另一个名人朱庆澜，曾任广东省的省主席，抗战时已退休。弘伞法师和朱庆澜二人组织了一个红万字会，收养战地孤儿，我晓得收养了很多。弘伞法师以一个出家人的身份，打个红万字会的旗帜，到战地收这些孤儿，不但收中国的孤儿，同时也收日本的孤儿。据我所知，弘伞法师他们收养的孤儿有好多万，现在也应该是六七十岁的人了，听说有一批还回到日本。当然弘伞法师也过去日本了，究竟谁是他收养的战地孤儿，这些历史资料都没有办法知道了。

当时出来参加救国图存的各地的大学生，向大后方走的很多，留在沦陷区与日本抗战的也很多。我在四川八年，家乡在乐清是沦陷区，没有办法通信。我有一个同宗的侄子叫南存珍，我想他在沦陷区曾经过戴雨农的特工训练，参加救亡工作。抗战以后，我回到家乡才晓得，他被日本人抓走了，活活的挖坑埋了。像这个人是我知道的，其他各地凡是抗日，被日本活埋、杀死的，不计其数，有些根本就无法知道了。

西安事变之谜

我前面讲过的，有些青年出来，不想向大后方集中，或参加战地工作的，就跑到西北到延安去了。

那时中条山脉跟太行山一带，是很有名的游击区。当时中条山脉是张国焘所领导的游击部队。张国焘有回忆录，有人说里面有些假话，但大部分是真话。所以他讲西安事变真正主张放蒋的是斯大林。为什么呢？因为斯大林晓得日本有两个作战计划，不是南进就是北进。原来日本国内有一派主张北进，先打苏联，认为中国微不足道，很容易拿下来；另一派是主张南进，先打中国，再打苏联。斯大林很明白，如果日本北进先跟苏联作战，苏联要对抗，就很困难了。因此想办法让日本先打中国，但哪个可以领导抗战呢？斯大林晓得只有蒋能够领导抗战，当时共产党的声望还不够呢！所以西安事变，他要延安要放蒋，要中国先起来抗日，苏联可以坐大、观火，因此有这个插曲。你可以参考张国焘的回忆录。但是这不是我们主要讲的，也不是你们想要的内容，这是顺便讲到。

当时流亡的青年到太行山、中条山的非常多。所以抗战的时候，这些青年出来真的打仗，譬如四川兵参加四川部队出川的也很多，不是大家只向大后方逃跑的。譬如我在四川西南，当然招募的是土匪，参加抗战（我的工作个人经验再讲），中间还收些流亡学生。我的下面，边区政治部下面，有一天，来一二十个男女报到，一看，东北也有，各地都有，都很可怜很憔悴，都是初中、高中以上，有没有大学我没有深问。因为我有事马上要离开，我吩咐下属，这些人要好好安顿，我说这些知识分子，最好把他们转移到军管区，做政治工作。这我都是亲自看到，也亲自经手的事实。

灌县灵岩山的聚会

杨麟本身的经历对这类的逃亡，就有许多的感想。因为我各方面的经历太多，事情太多，一下讲不清楚。我经常笑自己，一辈子对党、政、军，做官，做生意，我是统统买票不进场，自己也没有参与啊，但都有关联。你说进场了吗？不进场。我的个性，不买票，看不清楚里头演什么戏；进场了，怕参与进去戏演不好，一辈子这样。所以我说我很幸运，文官武将，在这几个大时代趋势的变化中，我认识太多的朋友。譬如学术界的逃亡，杨麟只提到西南联大、西北联大，我前面也提到成都就有六七个大学，这些学者文人很有趣的。

譬如说在抗战的时候，我在四川灌县灵岩山（青城山旁边），灵岩寺的住持和尚传西法师，他是欧阳竟无先生的弟子。他一个和尚带两个佣人，好像也有个小和尚。他供养的都是我们这一班学人，所以我们都在一起，不但我的老师袁焕仙先生在那里闭关，当时在那里的还有冯友兰、钱穆、郭本道（燕京大学名教授）、李源澄、谢无量等名学者。郭把全部道藏运到灵岩寺，所以我们这一帮人，有假期就跑到那里去看道藏、佛经。冯友兰一辈子的名著，就是在灵岩寺住了三个月下来写的。我们在山上就笑，冯友兰在这里看了三个月禅宗的书，下去就写《新世训》、《新原道》了。同时这一批学人，譬如马一浮先生，也在嘉定乐山乌尤寺办复性书院，欧阳竟无佛学大师，则在江津办支那内学院。还有个人很奇怪，我也见过，就是共产党的创办人陈独秀，他也在江津闲居，当时已很衰老了。后来碰到我一位同乡的将领姚琮（味辛）讲起来，好像陈独秀在浙江讲武堂还做过老师呢！蒋介石考浙江讲武堂没有考取，后来就跑到保定军官学校去了。这些名流的学者们，包括宗教界的章嘉活佛这一批，不只年轻的流亡大迁移到大后方的重庆和成都，其他各色人等也都在四川、西康、重庆一带，所以我说我有最好的机会。

杨府的各路人马

我经常说，一个战乱把全国了不起的人都集中在一起了，很容易见面交往，所以我平常理想中要见的人，都碰上了，后来就到了台湾。当时共产党说，把全国的地痞、流氓、恶霸、劣绅都赶到台湾了。也有人说，把这些民国的菁英分子，都赶到台湾来了，也都碰到了。

这些故事很多，尤其我在台湾很多年，常在杨麟家里讲学。他父亲杨管北请我讲课，当然他们大家都叫我南老师，我对他们从来不自称老师，因为我一辈子不想当老师，一辈子想当一个学人，所以我称杨麟父亲为管老，程沧波为沧公，其他的文武名人将领很多，都在一起。像何应钦、顾祝同、蒋鼎文、钱大钧、贺国光、何竞武，这些人都在管老家里聚会听课，杨麟都认识的。与其说他们是听我讲课，还不如说是朋友大家的聚会。

我经常跟杨麟讲笑话，我说你那个时候年轻不知道，也不参与听。杨麟说听不懂我的口音，这是他逃避之辞，那时他年轻也不想听。我说：杨麟啊！那个时候，在你家里讲课吃饭，下午跟你爸爸讲的是佛经、儒家、道家的，晚上他们讲的就是牌经（打牌）、嫖经，还有怎么打仗的经过，统统乱谈，谈回忆往事，大家也乱听，乱说，都在十点钟后才回家。

后来我觉得蛮不是味道，蒋经国也很怕我，老的少的文武官员，都在你（我）的门下，都叫你南老师。有一次蒋经国就告诉蒋彦士说：“你晓得吧！南某人在这里是搞不清的人，他现在变成台湾新的政学系领袖。”政学系是什么？是在清朝末年岑春煊他们搞起的，就是慈禧太后那个将领跟岑春煊领头开始的。后来到民国成立政学系，是国民党的菁英老前辈，好像党中有党、派中有派的另外一个系统。譬如说张群（岳军）这一班人，是知识分子，国民党里头有头脑有权力，比较带一点文气的，都是政学系的人。当时的国民党，一有什么事就跑苏州找政学系的领袖陈调元。后来我一听说，就决定不要再留在台湾了，不想给蒋经国一个心理负担，走吧！本来我不想出国，后来就到美国去。这是一个阶段，后来再转回来到香港。

蒋介石与张学良

还有要补充的，很有趣的一桩事。

刚才讲到张学良，在西安事变以后，跟蒋老头子到南京，蒋就把他关起来。现在有张学良的回忆等，真实性不够，都有些掺杂。我讲个人的观点，蒋先生把张学良关了几十年，是够厚道的，这个事情我相当清楚。因为当时如果照军法审判，非枪毙不可。尤其是军人，部下对长官叛变，扣留长官，没有理由，只有杀头。可是蒋没有这样做，只恨杨虎城挑唆张学良带坏他，所以只把他关起来。

关起来这几十年，看守他的是我的朋友刘乙光（湖南人，黄埔六期的同学）。他由南京开始一直看着他，抗战时住在贵州风景最好的花溪，到台湾住在新竹，也是风景最好的地方，始终有一排宪兵保护，始终有多少男的女的侍应生。

刘乙光看守他一辈子，很有意思。看守工作由中校开始，最后升到中将为止。所以我常常笑刘乙光：你真是苏东坡的诗说的“无灾无难到公卿”。陪人家坐牢，又不是牢，是在名山胜水之处读书享福。张学良一个单子要什么就给他买什么，要吃什么给什么。我如有这种命，我愿掉换，正好借此闭关修行啊！

甚至，讲到佛学方面，还有一个很有趣的事。抗战胜利了，我还在四川成都没有走，大家都复员回来抢官做，我还在成都打坐，后来到昆明。那时是民国三十六年秋天，刘乙光从台湾写封信给我，航空寄来，叫我替张学良买一套书，当然是国民政府公家出钱。他跟我说，我们师兄弟，你就帮我买一部禅宗的《指月录》，是张学良要的，于是我就在成都文殊院印经处，买一部寄到台湾给他。

后来我到台湾，刘乙光来看我，我说：“老兄啊，台湾是文化沙漠，什么都没有，佛经没有，四书五经也没有，好版本找不到，只有乱七八糟的日文书。我想印《指月录》，你叫我帮张学良买的那一套还在不在？”“还在。”我说：“他学禅，跟你学吗？”他说：“哎哟！他什么都乱搞，只要有兴趣，他要什么，上面老头子有交代就买什么。先是学明史，我给他请一个老师。这老师我也认识叫周念行，有人一目十行，他是一目二十行，也学明史的，所以专门请他来上课。学史不成又想搞禅宗，所以我托你买。他哪里看得懂？搞搞又不搞，现在搞起基督教来了。”我说：“那挺好，我正要这部书，你帮我拿来。”后来刘乙光就把这一套送还给我，我在台湾印的第一本书就是这本《指月录》。

《指月录》与屠宰业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在杨管北家里讲课。我觉得台湾很需要这书，印出后结果也卖不出去，我没有钱，是借钱来印的，还要赔本。后来没有办法，有个学生聂公阳当时是社会处的处长。我说你把我印的《指月录》卖掉。他说哪里卖得掉！我说你想办法，我是背债印行的。结果他就把钱弄来，说老师啊，你去还债吧！书我来处理。

后来文化慢慢推行起来，需要《指月录》了，我就问聂公阳，我说：“公阳啊！我当时卖不出去的那个《指月录》，现在流行啦，很需要，你还有的话帮我找来。”“哎哟！老师！统统没有了。你当时叫我想办法帮你把书卖掉还账，那书除了我们要看，当时谁看得懂啊？我也没有办法，又不能去敲竹杠，不能公开叫商会买。最后有个屠宰业公会会长，跟我比较要好，我就叫他帮我想想办法。他就把书拿去，把钱拿来，所以老师我才把钱交给你把印书账还了。”

后来我问他书哪里去了，他说包猪肉包完了。我说好，为张学良弄来的佛学禅宗书籍，印出来以后（当然原书我还保留），卖给屠宰公会包猪肉包完了。这也是天下一大奇事，哎呀！所有历史，我看还是用这真实故事做个结束吧！一句话：所有历史的真实故事，都是被屠宰业包猪肉了，猪肉吃完了，连毛都不剩，谁能找到踪影呢！

这中间的种种，像我乱七八糟的一条一条回想，一边讲，一边自己也感觉讲得很混乱。这些内容故事，零零碎碎，亲自接触交往的、见到的、听到的，还很多有趣值得补充的，但要好好坐下来回想才行。大概我讲了也没有用，你们演出来给后代的人看吧！不过，还是包猪肉好，因为说也没有用。

我这一两天回想许多可歌可泣的故事，非常感慨，也很辛苦，至于后来在台湾的三十多年中，那更是不堪回首啊！

（二〇〇三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南怀瑾先生补充说明）

附录一：《对日抗战的点点滴滴》前言

二〇〇三年的十一月廿六日，南公怀瑾先生在香港寓所，接待了一位访客，这位名叫杨麟的客人，少年时代正值对日抗战，他在将届八十高龄之年，忆及抗战的岁月，就想制作一部纪录片，将抗战初期青年学子颠沛流离的艰苦逃亡情况，留传于后世。

这本小书，是南公针对此事的谈话，但内容除了南公个人的所见、所闻、所经历外，颇有一些鲜为人知的人和事。在轻松的回忆言谈中，更不时流露出南式的幽默，令人莞尔。

杨先生后即制成《去大后方》纪录片，于电视台多次播放。今逢抗战胜利七十周年之际，特检出南公谈话纪录印行，一则勿忘国耻及抗战之苦，一则与大家共勉未来，为国为家共同奋斗走向光明。

有关南公二〇〇四年《去大后方》的谈话亦一并附录于后。

刘雨虹 记

二〇一五年夏

附录二：《去大后方》纪录片前言

我们这个国家民族的命运，从甲午战争开始，直到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日本发动卢沟桥事变，正面侵略中国，我们所谓的八年抗日战争开始。我们国家民族在这个时期中所遭遇史无前例的惨痛牺牲，那是无法用数字可以形容的。

但从历史哲学的演变来看，“祸者福之所倚，福者祸之所伏”，所谓八年抗战，恰是为我们国家民族带来几千年空前未有除旧更新的转捩点。从今开始，新中国的隆盛，也正因为这一关键而展开。

而当我们在抗日战争一开始，宣布“地不分东西南北，人不分男女老幼，必须全民奋起，不惜牺牲焦土抗战”的号召，我们全国上下，无论工、农、商、学各阶层的人，并不需要任何命令，都自动自发地抛弃身家财产，涌向大后方，投身国难救亡的工作。所谓奔向后方，就是转投前方，因为抗日战争，是全方位的，去后方，向前方，它的意义跟精神是一致的。

然而这样奋起抗战，涌向后方的人群，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有一部国破家亡，身世凄凉惨痛的经历。如果综合来写一部全民抗战的实录，保证比写一部几千年来的二十六史还要多出很多倍。可是经过六七十年时间的洗炼，世事浪潮的冲刷，都已化为过去的烟云。而今剩下抗战时期的年少遗民，也都已达八九十岁的垂垂老矣的暮境了。

在二〇〇四年的二三月间，和我有三代交情，七十六岁的少友杨麟，他也正是当时为抗战而走向后方的少年。因为他也曾经身临其境，忆当年，看现在，念苦难，想如今，感慨当时上下同遭国难的人们将随物而化，将来的后生小子，再也无法明白我们国家民族这一段历史的真相。有感于此，始有这一部纪录片的诞生，影片专为保存民族正气、国家精神而作。其中一百多位尚在的遗民故老，讲述了他们当年去大后方的亲身经历，其精神足以启迪后人。

当然啰！我也是当年参与大后方抗战工作的一分子，所以义不容辞，也要表达几句话。

南怀瑾

二〇〇五年一月于上海

以下是《去大后方》纪录片中南怀瑾先生的谈话纪录

问：那也说明抗战时期你一直在怀念父母亲。

南：当然了！到现在还在怀念父母。但我离开几十年了，与父母没有见面。杨先生（杨麟），他做这个事（拍《去大后方》），我给他一个封号，叫作“民族孝子”。民族的大孝子，没人干的，他出来干。

问：你认为把这个历史纪录下来，告诉后来的人，很有必要？

南：哦！这个作用很大。我给杨先生封号是民族孝子，你们诸位是民族后代孝子里的大功臣，这个历史作用真是很大！一个文化影响一个时代，影响后代不是儒家、道家、佛家，也不是什么哲学家，（而是）小说与戏剧。中华民族能够对日抗战，是靠戏来的，京戏里面，一个忠义之士没有奴性。老百姓是这样的，老百姓晓得，就是说像岳飞一样的，像关公一样的，我们不投降，就是这个话。岳飞什么样子不知道，关公什么样子，他也不知道，看戏看来的是这个精神。打了七八年就是这几部小说在影响。

推翻清廷以后，我们武器一直没有发展，内战就没有断过，武器不行，不是不会打。我们在战场上打败了，不是中国人的精神不行，也不是体能不行，是武器不及人家。人家要打，用坦克车、机关枪打，我们用大刀，木头前面挂的刀在打，而且都是这样上去打的，这样打死日本人很多，用大刀砍的，上去就准备牺牲，很多很多。我还有好几个部下留在我身边，结果派他出去，在四川一下就当了团长，就完了。我就晓得上去就完了，但不能不上去，我还亲自要去的。那些人说，不要了，我们先上你后来，后来我还没有机会去。去了以后，现在再来（这个世界）是小孩了， （对采访人员说）该叫你伯伯了。所以是这样打的！人家来的是坦克车、机关枪（乃至生物武器，在后面，比较少用，准备用的），日本人什么都用得上，而我们上去是大刀，背在背上的大刀，枪（木头前面装了铁尖叫作枪）这些。

当时我冒充总司令，（像）四十几岁。有一次，投奔来了几个人，我问你们哪里来的？报告司令：我们武汉打散后撤退来的。我心里头（痛），真是眼泪在肚子里流，心想，你们不是原来都和我一样吗？不过我幸运叫作司令官，你们流亡那么可怜。我说好吧，好吧！先熬点稀饭给他们吃了再说。就住在一个庙子里，有被子吗？没有被子。抗战这样死了的兵很多，我们没有钱没有穿的。还有些兵出来到了大后方，夜里被狼吃掉的很多。我有个朋友叫刘建华，马占山的参谋长。马占山是东北的，原来是义勇军，刘建华向马占山报告，说：我们的兵又冻死又饿死，还给狼吃了。马占山一听，说：“建华！你是我的参谋长！”

刘建华只好立正，心想什么意思啊？

马说：“你晓得，现在我们中国人带兵，要有亲手杀了自己儿子的勇气，你有这个精神再来带兵。”

刘建华被他骂得不能答话，马占山一边讲这样一句话，自己眼泪掉出来了。

“我都知道啊！每个人都是人生父母养，同我们一样啊！可是现在我们国家要跟日本人打仗，中央没有钱没有粮，你叫我怎么办呢？”

刘建华听了之后说“是”，走了。他自己也哭了，两个都哭了。没有吃的，没有穿的，还被狼吃了。

所以，打这个仗是很伟大的！打下来，打了胜仗，日本人原准备三个月把中国吃完的，结果一拖拖了八年，这八年拖下来，谈何容易啊！

《去大后方》主题歌词

作词：（清）李玉 改编：南怀瑾

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

去后方

历尽了

渺渺途程

漠漠平林

垒垒高山

滚滚大江

似这般寒云惨雾和愁苦

诉不尽国破家亡带怨长

雄城壮

看江山无恙

谁识我一瓢一笠走他乡

胜利在望

热血中华

国运隆昌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历史的经验／南怀瑾讲述．—增订本．—北京：东方出版社，2015.6

ISBN 978-7-5060-8278-5

Ⅰ．①历… Ⅱ．①南… Ⅲ．①谋略－中国－古代 Ⅳ．①C93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143470号

历史的经验（增订本）

南怀瑾 讲述

责任编辑：孙 涵 张莉娟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朝阳门内大街166号

邮 编：100706

印 刷：环球印刷（北京）有限公司

版 次：2015年12月第1版

印 次：2015年12月第1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16.5

字 数：172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8278-5

定 价：30.00元

发行电话：（010）64258117 64258115 64258112

版权所有，违者必究 本书观点并不代表本社立场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拨打电话：（010）64258029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中国文化泛言／南怀瑾著．—增订本．—北京：东方出版社，2015．7

ISBN 978-7-5060-8331-7

Ⅰ．①中… Ⅱ．①南… Ⅲ．①中华文化－文集 Ⅳ．①K203－53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164232号

中国文化泛言（增订本）

南怀瑾 著

责任编辑：孙 涵 孙立英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朝阳门内大街166号

邮 编：100706

印 刷：环球东方（北京）印务有限公司

版 次：2016年4月第1版

印 次：2016年4月第1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25．5

字 数：286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8331-7

定 价：40．00元

发行电话：（010）64258117 64258115 64258112

版权所有，违者必究 本书观点并不代表本社立场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拨打电话：（010）64258029

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世代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了扎实的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人生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问源回到故土，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序者，引也。作为一种古已有之的传统文体，书序内涵丰富，风格多样，关涉“书里”“书外”，见证版本流变。或揭示作品梗概，或介绍创作背景，或剖析作者思想，引导读者深入理解和欣赏作品，起到创作、研究、推介等多重功能。

多年来，南怀瑾先生亲笔为各书撰写了大量序、跋、前言、介辞、后记、创刊词等，曾以《序集》为名在台湾出版。一九九二年再版时，因考虑到此书涉及中国文化方方面面，“为更切合实际”，改名为《中国文化泛言》，且篇目增至七十二篇，分为儒家、易经、道家、经义、禅宗、密宗、健身、历史及其他等九大类。

时隔二十余年后的今天，本书再次出版，除对原书中个别文字稍加更正外，又经著述整理团队辛苦工作，增加了《序说〈虚云老和尚年谱〉致净慧长老》《〈李执中居士遗著〉后记》《〈醉古堂剑扫集〉介辞》等三十三篇书序跋文，共计一〇五篇，成为名副其实的《中国文化泛言（增订本）》。分类上，删繁就简，由原来的九类改为儒家、道家、佛家、健身、历史及其他六大类。

本书收录的序文中，有自序，如《〈论语别裁〉前言》《〈禅海蠡测〉再版自序》《〈大圆满禅定休息清净车解〉前叙》等；也有他序，如《序焦金堂先生〈一日一禅诗〉》《书杜忠诰著〈汉字沿革之研究〉》《〈传家〉小言》等。自序记录了南怀瑾先生几乎每一部著述的创作缘由和文本沿革，对其内容有提要钩玄之力；他序则主要为绍介作品，奖掖后辈。作为南怀瑾先生作品的重要组成部分，此一〇五篇序文，从时间上见证了南先生的思想变迁，从内容上反映了南先生的思想脉络，是后人研究南怀瑾先生其人其事、其思其想的重要依据，并使读者可以清晰且直观地感受南怀瑾先生融会各家、贯通古今的大师风采。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及其后人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遵南师遗愿，陆续推出南怀瑾先生作品的简体字版，其中既包括世有公论的著述，更有令人期待的新说。对已在大陆出版过的简体字版作品，我们亦进行重新整理和修订，力求贴近原讲原述，还原作品原貌。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东方出版社

二〇一六年二月

再版说明

本书原名《序集》，收集了南怀瑾先生多年来为各书所写的序。现于再版之际，为更切合实际，爰斟酌其内容，更名为《中国文化泛言》，并予分门别类，重新编排，俾读者检阅方便，对同一问题，不必翻竟全书，即可获得更为广泛、深入之概念；同时另增加《中国医药学术与道家之关系》等篇，以充实其内容，增加其篇幅，较之原书有足者。

本书内容触涉庞多，如能细心读之，无论于儒、释、道各家学说，乃至中西文化、社会发展、历史经验等，咸能摄要钩玄、举其纲领、撷其法要，学者读此一书，于诸家学说，非独可窥全貌，且有登泰山而小天下之感，所谓纲举目张，条贯井然旷然在目矣。

编辑室

一九九一年九月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再版说明

儒家之部

《孔学新语》自序

《孔学新语》发凡

《论语别裁》前言

《论语别裁》再版记言

《孟子旁通》前言

印行《二顾全书》前记

《四书人物串珠》前介辞

《周易今注今译》叙言

《周易今注今译》再校后记

《易经数理科学新解》序言

《周易尚氏学》前言

《读易劄记》序

闫著《易经的图与卦》序

《太乙数统宗大全》序

朱文光著《易经象数的理论与应用》代序

附：邵康节的历史哲学

《未来预知术》出书记

《皇极经世书今说》序

道家之部

推介中国传统文化主流之一《道藏》缘启

《略论中国医药学术与道家之关系》序

《历史的经验》前言

《历史的经验》前记

《正统谋略学汇编初辑》前言

《毛宗岗批三国演义》前介

陈著《孙子兵法白话解》序

佛家之部

《楞严大义今释》叙言

附一：楞严法要串珠

附二：五阴解脱次第法要

《楞严大义今释》后记

《楞伽大义今释》自叙

《〈金刚经〉卅二品偈颂》自话

为《金刚》《楞伽》《楞严》三经重印首语

《华严经教与哲学研究》序

《佛学原理通释》序

为向子平印《敦煌大藏经》言

《法住记及所记阿罗汉考》序

《戒律学原理》摭言

《禅海蠡测》初版自序

《禅海蠡测》再版自序

附：《禅海蠡测》剩语

《禅宗丛林制度与中国社会问题》引言

景印《雍正御选语录》暨《心灯录》序

重印足本《憨山大师年谱疏证》前言

《禅与道概论》前言

附：宋明理学与禅宗

《禅话》序

《庞居士语录》与庞公的禅（代序）

荷兰文《初译禅宗马祖语录》记言译作的经过

序焦金堂先生《一日一禅诗》

《大乘学舍常课》初序

为周勳男叙印《普庵禅师咒及记传》

《禅林清韵》序

《密宗六成就法》前叙

《大圆满禅定休息清净车解》前叙

密宗《恒河大手印》《椎击三要诀》合刊序

影印《大乘要道密集》跋

西藏密宗艺术新论

健身之部

《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前言

《易筋经》叙

葛武棨先生著《气功之理论方法与效力》序

谢译《印度瑜伽健身术》序

《印度军荼利瑜伽术》前言

《少林寺与少林拳棒阐宗》前介辞

《佛家静坐方法论》序

魏承思著《缘来佛教——现生说法看佛教》序言

历史之部

《武圣关壮缪遗迹图志》序

陈光棣教授与《泛论中美外交关系》一书

黄著《中国近代思想变迁史》前言

《再造中国》序——谈调水问题

《清代名吏判牍》前介辞

序说《虚云老和尚年谱》致净慧长老

书杜忠诰著《汉字沿革之研究》

序孙穗芳《我的祖父孙中山》

《中华文化要义》序

其他

《人文世界》杂志创刊词

东西精华协会宗旨简介

与哈门教授谈全球性前提计划

《南氏族姓考存》前叙

附：乐清县南宅殿后石照屏乩笔题狮子踏球图

《复翁吟草选集》前记

重印《复翁诗集》赘言

《日本感事篇》序

致答日本朋友的一封公开信

跋萧著《世界伟人成功秘诀之分析》

景印《地理天机会元》序

萧著《大君统治学》序

《侯璠教授诗词尝试稿》记

《李执中居士遗著》后记

《李执中居士遗著集编》后记

重印《西游真诠》前言

《醉古堂剑扫集》介辞

序《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叶润周先生作品》

《阵痛的年代》序

重刊乡贤南宋第一状元王十朋《梅溪先生集》前言

医病家之身，更医病家之心——序《悬壶看人间》

《华夏人文地理杂志》献言

《袁晓园的故事》序

为《世间人》叙言

《传家》小言

《吴山点点幽》前记

《鸿踪照影》前言

《休恋逝水》序

《中国资本论》序

《心影留踪》序言

《桑尼系列研究》总序

儒家之部

《孔学新语》自序

髫年入学，初课四书；壮岁穷经，终惭三学。虽游心于佛道，探性命之真如；犹输志于宏儒，乐治平之实际。况干戈扰攘，河山之面目全非；世变频仍，文教之精神隳裂。默言遯晦，灭迹何难。众苦煎熬，离群非计。故当夜阑昼午，每与二三子温故而知新。疑古证今，时感二十篇入奴而出主。讲述积久，笔记盈篇。朋辈咐嘱灾梨，自愧见囿窥管。好在宫墙外望，明堂揖让两庑。径道异行，云辇留连一乘。六篇先讲，相期欲尽全文。半部可安，会意何妨片羽。砖陈玉见，同扬洙泗之传薪。讽颂雅言，一任尼山之挂杖。是为序。

（公元一九六二年孔圣诞辰，台北）

《孔学新语》发凡

我们作为现代的一个人，既有很沉痛的悲惨遭遇，也有难逢难遇的幸运；使我们生当历史文化空前巨变的潮流中，身当其冲地要负起开继的责任。但是目前所遭遇的种种危难，除了个人身受其苦以外，并不足可怕。眼见我们历史传统的文化思想快要灭绝了，那才是值得震惊和悲哀的事！自从五四运动的先后时期，先我们一辈而老去了的青年们，为了寻求救国之路，不惜削足适履，大喊其打倒孔家店。虽然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有些人到了晚年，转而讲述儒家的思想，重新提倡孔孟之学，用求内心的悔意，可是已形成了的风气，大有排山倒海之势，根本已无能为力了！

其实，孔家店在四十年前的那个时代，是否应该打倒，平心而论，实在很有问题，也不能尽将责任推向那些大打出手的人物。原因是孔家店开得太久了，经过两千多年的陈腐烂败，许多好东西，都被前古那些店员们弄得霉烂不堪，还要硬说它是好东西，叫大家买来吃，这也是很不合理的事。可是在我们的文化里，原有悠久历史性的老牌宝号，要把它洗刷革新一番，本是应该的事，若随便把它打倒，那就万不可以。这是什么原因呢？我有一个简单的譬喻：我们那个老牌宝号的孔家店，他向来是出售米麦五谷等的粮食店，除非你成了仙佛，否则如果我们不吃五谷米粮，就要没命了！固然面包牛排也一样可以吃饱，但是它到底太稀松，不能长日充饥，而且我们也买不起，甚至不客气地说，还吃得不太习惯，常常会患消化不良的毛病。至于说时令不对，新谷已经登场，我们要把本店里的陈霉烂货倒掉，添买新米，那是绝对可以的事。

因此，就可了解孔家店被人打倒是不无原因的。

第一，所讲的义理不对；第二，内容的讲法不合科学。我们举几个例子来说：（一）“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几千年来，都把它解释作父母死了，三年以后，还没有改变父母的旧道路，这样才叫作孝子。那么，问题就来了，如果男盗女娼，他的子女岂不也要实行其旧业三年吗？（二）“无友不如己者。”又解释作交朋友都要交比自己好的，不要交不如自己的人。如果大家都如此，岂不是势利待人吗？其实，几千年来，大家都把这些话解错了，把孔子冤枉得太苦了！所以我现在就不怕挨骂，替他讲个明白，为孔子申冤。这些毛病出在哪里呢？古人和今人一样，都是把《论语》当作一节一节的格言句读，没有看出它是实实在在首尾连贯的关系，而且每篇都不可以分割，每节都不可以肢解。他们的错误，都错在断章取义，使整个义理支离破碎了。本来二十篇《论语》，都已经孔门弟子的悉心编排，都是首尾一贯，条理井然，是一篇完整的文章。因此，大家所讲的第二个问题，认为它没有体系，不合科学分类地编排，也是很大的误解。

为什么古人会忽略这一点，一直就误解内容，错了两千多年呢？这也有个原因：因为自汉代独尊儒学以后，士大夫们“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思想，唯一的批发厂家，只有孔家一门，人云亦云，谁也不敢独具异见，否则，不但纱帽儿戴不上，甚至，被士大夫所指责，被社会所唾弃，乃至把戴纱帽的家伙也会玩掉，所以谁都不敢推翻旧说，为孔子申冤啊！再加以到了明代以后，科举考试必以“四书”的章句为题，而“四书”的义解，又必宗朱熹的为是。于是先贤有错，大家就将错就错，一直就错到现在，真是冤上加错！

现在，我们的看法，不但是二十篇《论语》，每篇都条理井然，脉络一贯，而且二十篇的编排，都是首尾呼应，等于一篇天衣无缝的好文章。如果要确切了解我们历史传统文化的思想精神，必须先要了解儒家孔孟之学和研究孔子学术思想的体系，然后才能触类旁通，自然会把它融和起来了。至于内容方面，历来的讲解，错误之处，屡见不鲜，也须一一加以明辨清楚，使大家能认识孔子之所以被尊为圣人，的确是有其伟大的道理。如果认为我是大胆得狂妄，居然敢推翻几千年来的旧说，那我也只好引用孟子说的：“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何况我的发现，也正因为有历代先贤的启发，加以力学、思辨和体验，才敢如此作为，开创新说。其次，更要郑重声明，我不敢如宋明理学家们的无聊，明明是因佛道两家的启发，才对儒学有所发挥，却为了士大夫社会的地位，反而大骂佛老。我呢？假如这些见解确是对的，事实上，也只是因为我在多年学佛，才悟出其中的道理。因深感世变的可怕，再不重整孔家店，大家精神上遭遇的危难，恐怕还会有更大的悲哀！所以我才讲述二十年前的一得之见，贡献于诸位后起之秀。希望大家能秉宋代大儒张横渠先生的目标——“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为今后我们的文化和历史，承担起更重大的责任。我既不想入孔庙吃冷猪头，更不敢自己杜塞学问的根源。

我们要了解传统文化，首先必须要了解儒家的学术思想。要讲儒家的思想，首先便要研究孔孟的学术。要讲孔子的思想学术，必须先要了解《论语》。《论语》是记载孔子的生平讲学和弟子们言行的一部书。它虽然像语录一样用简单的文字，记载那些教条式的名言懿行，但都是经过孔门弟子们的悉心编排，自有它的体系条贯的。自唐以后，经过名儒们的圈点，沿习成风，大家便认为《论语》的章节，就是这种支支节节的形式，随便排列，谁也不敢跳出这传统的范围，重新加以注释，所以就墨守成规，弄得问题丛生了！这种原因，虽然是学者因袭成见，困于师承之所致。但是，最大的责任，还是由于汉、宋诸儒的思想垄断，以致贻误至今！

我们传统的历史文化，自秦汉统一以后，儒家的学术思想，已经独尊天下。生当汉代的大儒们，正当经过战国与秦汉的大变乱之后，文化学术，支离破碎，亟须重加整理。于是汉儒们便极力注重考据、训诂、疏释等的工作，这种学术的风气，就成为汉代儒家学者特有朴实的风格，这就是有名的“汉学”。现在外国人把研究中国文化的学问也统名叫作“汉学”，这是大有问题的，我们自己要把这个名词所代表的不同意义分清楚。唐代儒者的学风，大体还是因袭汉学，对于章句、训诂、名物等类，更加详证，但对义理并无特别的创见。到了宋代以后，便有理学家的儒者兴起，自谓直承孔孟以后的心传，大讲其心性微妙的义理，这就是宋儒的理学。与汉儒们只讲训诂、疏释的学问，又别有一番面目。从此儒学从汉学的范畴脱颖而出，一直误认讲义理之学便是儒家的主旨，相沿传习，直到明代的儒者，仍然守此藩篱而不变。到了明末清初，有几位儒家学者，对于平时静坐而谈心性的理学，深恶痛绝，认为这是坐致亡国的原因，因此便提倡恢复朴学的路线，但求平实治学而不重玄谈，仍然注重考据和训诂的学问，以整治汉学为标榜，这就是清儒的朴学。由此可知儒家的孔孟学术，虽然经汉、唐、宋、明、清几个时代的变动，治学的方法和路线虽有不同，但是尊崇孔孟，不敢离经叛道而加以新说，这是一仍不变的态度。虽然不是完全把它构成为一宗教，但把孔子温良恭俭让的生平，塑成为一个威严不可侵犯的圣人偶像，致使后生小子，望之却步，实在大有瞒人眼目之嫌，罪过不浅！所以现代人愤愤然奋起要打倒孔家店，使开创两千多年老店的祖宗，也受牵连之过，岂不太冤枉了吗？

现在我们既要重新估价，再来研究《论语》，首先必须了解几个前提。（一）《论语》是孔门弟子们所编记，先贤们几经考据，认为它大多是出于曾子或有子门人的编纂，这个观念比较信实而可靠。（二）但是当孔门弟子编辑此书的时候，对于它的编辑体系，已经经过详密的研究，所以它的条理次序，都是井然不乱的。（三）所以此书不但仅为孔子和孔门弟子们当时的言行录，同时也便是孔子一生开万世宗师的史料，为汉代史家们编录孔子历史资料的渊源。由此可知研究《论语》，也等于直接研究孔子的生平。至于效法先圣，自立立人以至于治平之道，那是当然的本分事。（四）可是古代书册是刻记于竹简上的，所以文字极需简练。后来发明了纸张笔墨，也是以卷幅抄写卷起，但因古代的字体屡经变更，所以一抄再抄，讹误之处，不免有所脱节，因此少数地方，或加重复，或有脱误，或自增删，都是难免的事实。（五）古代相传的《论语》有三种，即《鲁论》二十篇和《齐论》二十二篇，又在孝武帝的时期，传说鲁恭王坏孔子故宅的墙壁，又得古文《论语》。但古文《论语》和《齐论》，到了汉魏之间，都已逐渐失传，现在所传诵的《论语》，就是《鲁论》二十篇了。（六）至于《论语》的训诂注疏，历汉、唐、宋、明、清诸代，已经有详实的考据，我们不必在此另做画蛇添足的工作。至若极言性命心性的微言，自北宋五大儒的兴起，也已经有一套完整的努力，我们也不必另创新说，再添枝叶。

最后举出我们现在所要讲的，便是要入乎其内，出乎其外的体验，摆脱两千余年的章句训诂的范围，重新来确定它章句训诂的内义。主要的是将经史合参，以《论语》与《春秋》的史迹相融会，看到春秋战国时期政治社会的紊乱面目，以见孔子确立开创教化的历史文化思想的精神；再来比照现代世界上的国际间文化潮流，对于自己民族、国家和历史，确定今后应该要走的路线和方向。因此，若能使一般陷于现代社会心理病态的人们，在我们讲的文字言语以外去体会，能够求得一个解脱的答案，建立一种卓然不拔，矗立于风雨艰危中的人生目的和精神，这便是我所要馨香祷祝的了。

（公元一九六二年，台北）

《论语别裁》前言

回首十五年的岁月，不算太多，但也不少。可是我对于时间，生性善忘，悠悠忽忽，真不知老之将至。现在为了出版这本《论语》讲录，翻检以前的记录，才发觉在这短短的十五年历程中，已经讲过三四次《论语》。起初，完全是兴之所至，由于个人对读书的见解而发，并没有一点基于卫道的用心，更没有标新立异的用意。讲过以后，看到同学的笔记，不觉洒然一笑，如忆梦中呓语。“言亡虑绝，事过无痕。”想来蛮好玩的。

第一次讲《论语》，是一九六二年秋天的事。当时的记载，只有开始的六篇，后来出版，初名《孔学新语：论语精义今训》，由杨管北居士题签。又有一次再于有关单位讲了半部《论语》，没有整理记录。再到一九七四年四月开始，一次在信义路鼎庐，固定每周三下午讲两小时，经过近一年时间，才将全部《论语》讲完。而且最可感的是蔡策先生的全部笔录。他不但记录得忠实，同时还替我详细地补充了资料，例如传统家谱的格式，另外还有对传统祭礼的仪范。可惜他事情太忙，未能全部补充。蔡君在这段时间，正担任《中央日报》秘书的职务。一个从事笔政工作的人，精神脑力的劳碌，非局外人可以想象，而他却毫无所求地费了十倍听讲的时间，完成这部记录，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此外，这本讲录，曾经承唐树祥社长的厚爱，在《青年战士报》慈湖版全部发表（自一九七五年四月一日开始，到一九七六年三月十六日止）；同时《人文世界》刊登大部分。又蒙李平山先生见爱，资助排印成书。不过，这部《论语》的讲述，只是因时因地的一些知见，并无学术价值。况且“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更谈不到文化上的分量。今古学术知见，大概都是时代刺激的反映，社会病态的悲鸣。谁能振衰补敝，改变历史时代而使其安和康乐？端赖实际从事工作者的努力。我辈书生知见，游戏文章，实在无补时艰，且当解闷消愁的戏论视之可也。

至于孔子学说与《论语》本书的价值，无论在任何时代、任何地区，对它的原文本意，只要不故加曲解，始终具有不可毁、不可赞的不朽价值。后起之秀，如笃学之，慎思之，明辨之，融会有得而见之于行事之间，必可得到自证。现在正当此书付印，特录宋儒陈同甫先生的精辟见解，以供读者借镜。

如其告宋孝宗之说：“今世之儒士，自以为得正心诚意之学者，皆风痹不知痛痒之人也。举一世安于君父之仇，而方低头拱手以谈性命，不知何者谓之性命。”而于《论语》，则说：“《论语》一书，无非下学之事也。学者求其上达之说而不得，则取其言之若微妙者玩索之；意生见长，又从而为之辞曰：‘此精也，彼特其粗耳。’呜呼！此其所以终身读之而堕于榛莽之中，而犹自谓其有得也。夫道之在天下，无本末，无内外。圣人之言，乌有举其一而遗其一者乎！举其一而遗其一，则是圣人犹与道为二也。然则《论语》之书，若之何而读之？曰：用明于心，汲汲于下学，而求其心之所同然者。功深力到，则他日之上达，无非今日之下学也。于是而读《论语》之书，必知通体而好之矣。”

本书定名为“别裁”，也正为这次的所有讲解，都自别裁于正宗儒者经学之外，只是个人一得所见，不入学术预流，未足以论下学上达之事也。

（公元一九七六年三月，台北）

《论语别裁》再版记言

本书自今年端午节出版之后，蒙广大读者的爱好，现在即须再版。这实在是始料所不及的事。

由此可见社会人心的向背。孔子学说的可贵，毕竟是万古常新，永远颠扑不破。因此反而使我深为惭愧，当时并未加以严谨的发挥，未免罪过。当初版问世之时，承蒙朋友们的盛意，纷纷惠示意见，希望继续开讲《孟子》等经书，俾使儒家一系列的学说，以现代化的姿态出现。此情极为可感。无奈青春顽劣，白首疏狂的我，向来只图懒散。况且先孔子而生，非孔子无以圣；后孔子而生，非孔子无以明。我辈纵有所见，亦无非先贤的糟粕而已，真是何足道哉！何足道哉！因此当时便写了一首总答朋友问的诗：“古道微茫致曲全，由来学术诬先贤。陈言岂尽真如理，开卷倘留一笑缘。”际此再版，同学们要我写点意见，便记此以留一笑之缘可也。

（公元一九七六年冬月，台北）

《孟子旁通》前言

生为二十世纪的中国人，正当东西方文化潮流交互排荡撞击的时代，从个人到家庭，自各阶层的社会到国家，甚至全世界，都在内外不安、身心交瘁的状态中，度过漫长的岁月。因此在进退失据的现实环境中，由触觉而发生感想，由烦恼而退居反省，再自周遍寻思，周遍观察，然后可知在时空对待中所产生的变异，只是现象的不同，而天地还是照旧的天地，人物还是照旧的人物，生存的原则并没有变；所变的，只是生活的方式。比如在行路中而迷途，因为人为的方向而似有迷惑，其实，真际无方，本自不迷。如果逐物迷方，必然会千回百叠，永远在纷纭混乱中忙得团团而转，失落本位而不知其所适从。

我是中国人，当然随着这一时代东方的中国文化命运一样，似乎是真的迷失了方向，也曾一度跟着人们向西方文化去摸索，几乎忘了我是立足在本地方分上的一个生命，而自迷方向。《周易·序卦》说：“穷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旅而无所容，故受之以巽。巽者，入也。入而后说之，故受之以兑。兑者，说也。”我们自己的文化，因几千年来的穷大而一时失去了本分的立足点，因此而需要乞求外来的文明以自济困溺，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错。”这是势所难免的事实。然而一旦自知久旅他方而无以自容于天地之间，那便须知机知时而反求诸己，唤醒国魂，洗心革面以求自立自强之道。正因为如此的心情，有些西方的朋友和学生们，都认为我是顽固的推崇东方文化的倔强分子，虽有许多欧美的友人们，屡加邀请旅外讲学而始终懒得离开国门一步。其实，我自认为并无偏见，只是情有所钟，安土重迁而已。同时，我也正在忠告西方的朋友们，应该各自反求诸己，重振西方哲学、宗教的固有精神文化，以济助物质文明的不足，才是正理。

至于我个人的一生，早已算过八字命运——“生于忧患，死于忧患”。每常自己譬解，犹如古老中国文化中的一个白头宫女，闲话古今，徒添许多啰唆而已。有两首古人的诗，恰好用作自我的写照。第一首唐人刘方平的宫词：“朝日残莺伴妾啼，开帘只见草萋萋。庭前时有东风入，杨柳千条尽向西。”诗中所写是一只飘残零落的小黄莺，一天到晚陪伴着一个孤单的白头宫女，凄凄凉凉地自在悲啼，毫无目的地怆然独立，恰如我自况的情景。偶尔开帘外望，眼前尽是萋迷芳草，一片茫然。有时忽然吹过一阵东风，却见那些随风飘荡的千条杨柳，也都是任运流转，向西飘去。第二首是唐末洞山良价禅师的诗偈：“净洗浓妆为阿谁？子规声里劝人归。百花落尽啼无尽，更向乱峰深处啼。”这首诗也正好犹如我的现状，长年累月抱残守阙，滥竽充数，侈谈中国文化，其实，学无所成，语无伦次，只是心怀故国，俨如泣血的杜鹃一样，“百花落尽啼无尽，更向乱峰深处啼”。如此而已。每念及此，总是沓然自失，洒然自笑不已。

但是人生的旅程，往往有不期然而然的际遇，孟子曾经说过人有“不虞之誉，求全之毁”。一个人的一生，如果在你多方接触社会各层面的经验中，就会容易体会到孟老夫子的话，并非向壁虚构，确是历练过来的至理名言。当在一九七五年，我因应邀讲完一部《论语》之后（事见《〈论语别裁〉前言》），由蔡策先生悉心记录，复受社会各阶层的偏爱，怂恿排版出书。但我自知所讲的内容，既非正统的汉、唐、宋儒的学术思想，又非现代新儒家的理路，到底只是因应时代潮流的乱谈，属于旁门左道，不堪入流，因此便定名叫它《论语别裁》，以免混淆视听，惑乱后学。谁知出书以后，却受到广大读者的爱好，接连出了十二版，实在弥增惶恐，生怕误人。因为徒手杀人，罪不过抵死而已，如果以学问误人，便是戕人慧命，万死不足以辞其咎。此所以在我们固有文化的传统中，学者有毕生不愿著书，或者穷一生学力，只肯极其谨严地写几篇足以传世的文章而已。这就是以往中国文化人的精诚，当然不如我们现代一样著作等身、妄自称尊的作风。

但继此以后，友人唐树祥先生，在他担任《青年战士报》社长的时期，极力邀请在其报社继续再讲《孟子》《大学》《中庸》等所谓四书之学。唐社长平时说话极为风趣，尤其对我更是畅所欲言，不拘形迹。当他担任中正理工学院政战部主任的时期，常来拉我去讲课，而且劝我说：在这个时期，大家都忙得没有时间读书，你写书写文章有什么用？多来讲课，教授青年学子，还比较有意义。总之，我在他的盛情不可却的压迫下，只好被他拖上讲台。但当他调任报社社长的时期，他便说：多讲还不如多写的好。希望我多写点东西，好交他在报上披露。他的能言善道，我对他真是莫可奈何。其实，我对讲学则言不异众，写作则语不惊人，可以说一窍不通，毫无长处。但毕竟挡不住他的热情，终于在一九七六年的秋天，开始在《青年战士报》的楼上开讲《孟子》。那个时候，也正是我思念在苦难中的父母，心情最难排遣的时期。讲到孟子，就自然而然地联想到千秋母教仪范的孟母，因此开章明义，便引用了黄仲则的诗：“搴帷拜母河梁去，白发愁看泪眼枯。惨惨柴门风雪夜，此时有子不如无。”当然，这种情怀，不只我一人是如此，在当时现场的听众们，大多数也有所同感。同时，蔡策也对讲“四书”的记录工作，极有兴趣和决心。他一再强调，这是他一生中最有意义的一件事。《孟子》讲稿的因缘，就在唐、蔡两位的鼓励下完成。

后来因为俗务累积太多，自己没有真正安静的时间看记录稿，因此，积压多年无法完帙。目前，老古文化图书公司的出书业务，正由陈世志同学来担任。他站在现代青年的立场，又一再催迫出书，我常笑他犹如宗泽的三呼渡河，左季高的大喊儿郎们出击一样，壮气如山，无奈太过冒昧！然而他毕竟强人所难地做了，还要催我写序。事实上，《孟子》的序言，实在不好写，因此只是先行略抒本书问世的始末因由，暂且交卷。书名“旁通”，却又暗合宋代的桂瑛及元代的杜瑛两位先生所撰的佚书命题。但我所以定名“旁通”的本意，仍如《论语别裁》一样，只是自认为旁门左道之说，大有别于正统儒家或儒家道学们的严谨学术著作而已，并非旁通各家学说的涵义。

（公元一九八四年端阳节，台北）

印行《二顾全书》前记

近世卓识之士，抱经世之志，究文武之略，相聚而论学术之实用，必曰《二顾全书》。然以二顾之巨著，非游心于史实而踪迹于山川形势者，终难引古证今而学以致用也。

溯自司马子长唱言“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皆知实修之学非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博识弘达，无可以语此道。唯明清变革以还，昆山顾亭林，常熟顾祖禹二先生，足以当此而无愧。虽曰不得见于当时反正之事功，而立言彰教，影响炎黄后裔于百世之下，足有余裕。

抗战军兴，余亦蜀山行役，萧条行李，跋涉艰难，唯珍袭二书，终不忍舍。孰意四十余年后，朝夕摩挲之卷帙，翻随陆沉。时迍世变，弥切怀旧鉴新之思。近年坊间虽有出版，或顾此而失彼，终难并得《二顾全书》而再细读之。

顷间门人陈得清电告于海外觅得《二顾全书》完帙，不禁皤然兴起，喜不自胜。因此筹付印行，庶得流传广布，以供仁人志士建国之资，岂非万亿之幸乎！书成，采附《清史稿》二顾先生之传记，虽未尽详实，亦秉述而不作之旨，留待后贤之参证已耳。

且闻之昔日遗老所言，亭林先生挟经世之学，怀复国之志，行脚遍宇内，随处而别成室家以防不测，哲人有后，隐晦不宣，盖为避世而藏也。《清史稿》及诸家所载，大多言其无子，其然乎？岂其然乎！附志于此，不没旧闻，其亦兴灭继绝之师意焉。至若先生所著《天下郡国利病书》之旨，如其诗所谓“十年天地干戈老，四海苍生痛哭深”“感慨河山追失计，艰难戎马发深情”之意，不复赘言之矣。

（公元一九八一年仲夏，台北）

《四书人物串珠》前介辞

《四书人物串珠》是研究汉学、理学、经学的一部必要典籍，也是研究中国儒家文化十三经及诸子百家相关资料的汇编；尤其是从南宋末期开始，以四书为中心，作为元、明、清六七百年间，考秀才、举人、进士三级科第功名必须参考熟习的辞典。如果用现在联考制度来作譬，等于是联考习题猜题的总汇，但它的学术价值，超过现在联考习题的作用万万倍。而在这里所谓的“汉学”，是指汉朝对于十三经等训诂、小学、考据的学问，不是现代西方人对中国旧文化所称的汉学。理学，是指由宋朝开始，由濂、洛、关、闽四大学系，以及南宋以后，专以程、朱学派的见解注释四书五经为主的儒家学说。经学，是指清朝开始，重新解释十三经，并重新以考据为主的儒学。

明、清两朝五百余年的三级功名考试，既以程、朱注释四书为主要中心，考卷的文章，又特别规定以八股程序。考试所出的命题，始终都在四书、五经中挑出要点作题目。应考的人，便须先从承题、破题来开始，然后针对命题，用对仗文字的笔法，正说一股，反说一股，理由相当，起、承、转、合，步步合于规格，才是一篇合于八股文体的文章。这种文体的别名叫制艺，它是全国的统一制度的公式文章。并且书写文章的字体，规定要用正楷法式，一般习惯，叫它是台阁体。我们只要翻开《文渊阁四库全书》，每本每页多数是那些翰林院的进士，用台阁体正楷抄写出来的字迹，所以古人曾感叹地说：“销磨天下英雄气，八股文章台阁书。”读书一辈子，考取进士，入了翰林院，名义上有无比的光荣，结果只是为皇帝抄书，终老此生而已，这是多么讽刺的事啊！其实，何止读书人是如此，古今中外多少人的一生，仔细考察，计算结果，也都是为了追求配合主子老板们的需要，然后达到自己个人封妻荫子，以及吃喝玩乐来销磨生老病死的人生而已。

但是读书考功名，并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无论古代或现在，考生为了考试，都不免有挟带的意图。我在童年的时候，在家里的藏书中，亲眼看到过《王凤洲纲鉴》《纲鉴易知录》两部书，每一册书，长不过十七公分，宽不过九公分，全部《纲鉴》十册，叠起来高不过八公分，书页三面，都用油漆涂过，以防破损，每个字只有零点二公分大。还有《诗韵合璧》一书，不过手掌心那么大，真好玩，也真奇怪，问我父亲，才知道那是便于当年考生进考场挟带用的。但我为了方便携带和兴趣，在十三岁时，半年不到，读完全部《纲鉴》，便是用这部蝇头小字来完成的。现在手边保有这部《四书人物串珠》，也和当年所读过的一部《纲鉴》大小一样，就是前清考生们用来挟带的本子，实在很珍惜它，但不把它当古董来欣赏，是真正珍重它编集的内容，是真学问、真功夫，是人们要研究儒家十三经学识的宝典汇书。因此咐嘱谢锦扬设法使之放大，以广流传，既可保存前修者的心血功德，又可便利后学，珍藏不必在我，这又何乐而不为！

至于作者臧志仁先生，更是使我尊敬而且极为同情的人物，可是直到现在，仍然未能找到他生平的详细资料。只是由本书凡例上知道，他是嘉庆时代一位有名宿儒，大概文章憎命达，蹭蹬场屋，并未有功名之份而坐馆终身，岂不思之慨然！也许他的门人们，可能有功名显达之士，但又少见于其他文辞之间。我很惭愧，读书不多，未能尽到褒扬前修的遗德，谨此致敬而已。

场屋，是指古代考场的别称，俗名也叫考棚。中国虽在宋朝开始，便有书院的设立，但书院毕竟还不是全国普及的教育学府。直到光绪末年以前，一般民间，一家或几家凑集一些学生，请一位对八股制艺有研究的老师宿儒，在家开设学馆，教授学生，读书学文的叫文馆，学武的叫武馆。坐馆，是指那位教书先生的职称代号。臧志仁先生，费数十年的心力汇编这部汇书，在当时看来，只是一部场屋的摭言而已，但从现在来看，他为中国传统儒家的学术，做了一件大事，也可说是孔、孟之教的功臣。本书出版付印之先，又经周勋男协助谢锦扬为之修补缺漏，并此以志其劳绩。

（公元二〇〇一年一月，南怀瑾）

《周易今注今译》叙言

《易经》，是中国文化最古老的典籍，历代正统派的学者，用许多不同的文字赞扬它，大致说来，推崇它为“群经之首”，致予无上的敬意。相反地，也有人认为它仅是古代的一部卜筮之书，近于巫祝的诬词，卑不足道，只是经过孔子传述《周易》以后，又加上历代许多学者穿凿附会，才有了后世的盲从和崇敬。甚之，近代以来，还有许多类似轻薄的讥刺。

无可否认，《易经》原是上古卜筮的学术，但到了商、周之际，经过文王的整理和注述，把它由卜筮的范围，进入“天人之际”的学术领域，由此《周易》一书，便成为中国人文文化的基础。自东周以来，再经过孔子的研究和传述，同时又散为诸子百家学术思想的源泉，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因此，如要研究中国文化，无论是春秋、战国时期的儒、道、墨和诸子百家，乃至唐、宋以后的儒、佛、道等诸家之学，不从《易经》探研，便有数典忘祖之慨了。

《易经》与三易

通常我们提到《易经》，就很自然地知道是指《周易》这本书。因为中国文化，自经孔子删《诗》《书》，订《礼》《乐》，著《春秋》以后，冠以《周易》一书，统称“六经”。经是天地的大准则，也是人生的大通道。称《周易》等书为六经，便是说明经过孔子所整理过的这六部书，它是包括中国传统文化“天人之际”所有学问的大原理、大法则。

自秦、汉以后，研究易学的，对于《易经》一书命名的内涵问题，就有“三易”之说的异同出现了。

第一，属于秦、汉以后正统儒家学派的理论，根据《易纬·乾凿度》这本书的观念，认为“易”的内涵，包括三个意义：

（一）易。就是简易、平易的意思。因为天地自然的法则，本来就是那样简朴而平易的。

（二）变易。认为天地自然的万事万物以及人事，随时在交互变化之中，永无休止。但是这种变化的法则，却有其必然的准则可循，并非乱变。

（三）不易。天地自然的万事万物以及人事，虽然随时随地都在错综复杂、互为因果的变化之中，但所变化者是其现象。而能变化的，却本自不易，至为简易。

第二，属于秦、汉以后儒、道两家学者通用的观念，根据《周礼·大卜》篇对于三易的涵义，是指上古以来直到周代初期之间的《易经》学术思想，约分为三个系统：（一）《连山易》；（二）《归藏易》；（三）《周易》。

据说，伏羲时代的易学，是《连山易》。首先以“艮卦”开始，象征“山之出云，连绵不绝”。

黄帝时代的易学，是《归藏易》。首先以“坤卦”开始，象征“万物莫不归藏于其中”。意思是指人类的文化和文明，都以大地为主。万物皆生于地，终又归藏于地。

周代人文文化的开始，便以现在留传的《周易》为宝典，首先从“乾”、“坤”两卦开始，表示天地之间以及“天人之际”的学问。

但东汉的大儒郑玄，认为夏代的易学是《连山》；殷代的易学是《归藏》；当然，周代的易学便是《周易》了。

又另有一说，认为上古的神农氏世系名“连山氏”，又名“列山氏”；所谓“连山”，便是“列山”的音别；黄帝的世系又名“归藏氏”。

因此两说，又有异同的问题存在其间。如果认为夏代所宗奉的易学便是《连山易》；殷代所宗奉的易学便是《归藏易》；到了周代，经过文王的整理，才构成为《周易》体系的易学。那么关于这两个分歧的意见，也就没有太大的出入了。

但以考据学者的观点来看《易纬·乾凿度》和《周礼·大卜》篇这两种文献资料，应该都有值得怀疑的地方。历来考据学家们，认为《易纬·乾凿度》等书，纯出汉末或魏晋人的伪作，假托是上古的传承。这种观念，并非完全无理，也的确值得研究、考虑。

可是两汉以后的学者，硬性舍弃《周礼·大卜》的观念而不采信，偏要采用更有问题的《易纬·乾凿度》之说，认为“简易、变易、不易”为天经地义的易学内涵，这便是后世以儒理说易的根据。那是不顾考据，只取所谓三易原理的内义，用之说明易学的大要而已。

此外，关于“连山、归藏、周易”的三易之说，在汉、魏以后道家的学术思想中，便又发生了两种观念。

（一）认为《连山》《归藏》这两个系统的易学，早已失传。

（二）认为汉、魏以后的象、数易学，便是《连山》《归藏》的遗留，颇为合理。而且《连山》《归藏》易学的精义，确已成为秦、汉以后道家学术思想的主干。如十二辟卦之说，便是以《归藏》的“坤”卦为主。卦气起“中孚”之说，便是以“艮卦”的半象为用。

易名的定义

后世有人从《易经》内容所举例的动物，如龙啊、马啊、象啊、彖啊、鹿啊，等等着眼，并且采用《系辞传》所说，我们的老祖宗伏羲开始画卦时有“远取诸物”的说明，认为原始的“易”字，便是取其象形飞鸟的观念。不过，此说并未引起重视。

到了近代，有人认为“易”便是蜥蜴的简化。蜥蜴这种生物，它的本身颜色随时随地变化多端，当它依附在某种物体时，它的颜色，便会变成与某种物体的色相相同。《易经》是说明天地间事物的必然变化之理，所以便取蜥蜴作象征，犹如经书中的龙、象等一样。但总不能叫它是“蜴经”，因此便取名为“易”。主张此说的，以日本的学者中最为强调。这等于在第二次大战前，说“尧”是香炉、“舜”为蜡烛台、“禹”是爬虫，同样地都含有轻薄的恶意诬蔑，不值得有识者的一笑，不足道也。

那么《易经》的“易”字，究竟是什么意义呢？根据道家易学者的传统，经东汉魏伯阳著《参同契》所标出，认为“日月之谓易”的定义，最为合理。“易”字，便是上日下月的象形。《易经》学术思想的内涵，也便是说明这个天地之间，日月系统以内人生与事物变化的大法则。

并且从近世甲骨文的研究的确有象形上日下月的“易”字。因此更足以证明道家传统和魏伯阳之说“日月之谓易”的定义之准确性。目前《易经》的学术思想，在西方欧美各国，逐渐大加流行，我们自己对国家民族祖先文化准确的定名和解释，绝对不能跟着人云亦云，含糊混淆，自损文化道统的尊严。

《易经》的作者

“易更三圣”，这是秦、汉以后的作者，对于上古形成易学传统者公认的定说，也是我们现在开始研究易学者必须先得了解的问题。

秦、汉以后，儒家学者的共同认定，开始画八卦的，是我们的老祖宗伏羲氏；演绎八卦的，当然是周文王；发扬易学精义的，便是孔子。因此说“易更三圣”就是指画卦者伏羲、演卦者文王、传述者孔子。事实上，文王演卦而作“卦辞”，他的儿子周公又祖述文王的思想而发扬扩充之，便著了《爻辞》，为什么三圣之中却不提到周公呢？据汉儒的解说，根据古代宗法的观念，父子相从，因此三圣之中便不另外提到周公了。关于这个问题，如此结案，是否公允而有理，还是很难认定。

开始画卦的，当然是伏羲，这是毫无疑问的事。经过文王演卦、周公祖述、孔子发扬以后，硬要赖掉周公在文化学术上的功劳，恐怕孔子梦对周公时，于心难安。同时，又轻易地溜掉“更三圣”的这个“更”字，也不应该。古文“更”字又有“曾经”的意思，所谓“易更三圣”者，是指易学经过三位圣人学者的整理，才得发扬光大。

由伏羲画八卦开始，到了商、周之际，再经过文王、周公、孔子三圣的研究和著述，才建立了《周易》学术思想的系统。因此可知“易更三圣”一语，严格地说，应该是对《周易》一书而言。如果说对所有的易学系统来说，硬拉下伏羲来凑合三圣，似乎有点牵强。连带这个问题而来的，便是“文王演易”和重复演绎为六十四卦的问题了。

伏羲画卦，这是古今公认的事实。由八卦演绎成六十四卦，却有四种说法：

（一）认为六十四卦也是伏羲所排列的。

（二）有的认为六十四卦也是文王的演绎。

（三）认为由八卦重复排演成六十四卦的，是神农氏。

（四）认为重复演卦的人是夏禹。

主张第一说的，以王弼（辅嗣）等为最有力。主张第二说的是司马迁等。主张第三说的是郑玄等。主张第四说的是孙盛等。

要把这四种说法加以考据确定，实在不容易，而且几乎是绝对不可能的事。至于认定重复卦象的人是周文王，大概是从“文王演易”这个“演”字的观念来推定。其实，这个“演”字，不能硬说就是演绎六十四卦的涵义，只能说是对《周易》一书六十四卦排列的次序和方式，以及《周易》书中对卦爻辞的演义而言。这是无可否认的，都是文王的杰作。至于伏羲画出的卦象，它的原来次序程式究竟是如何排演的？为什么《连山易》的排列以“艮卦”为首，为什么《归藏易》的排列以“坤卦”为首等问题，都是值得研究的。王辅嗣的主张，认为重复排演六十四卦者，仍是伏羲的创作，这是最为有理的。

“十翼”的作者及其他

研究易学，都须知道有汉儒郑玄所提出的“十翼”之说。“翼”，当然是羽翼的意思。《周易》一书的内容，有十种论著，都是辅翼易学、发扬而光大之主要著作。这便是：（一）上经的《彖辞》。（二）下经的《彖辞》。（三）上经的《象辞》。（四）下经的《象辞》。（五）《系辞上传》。（六）《系辞下传》。（七）《文言》。（八）《说卦传》。（九）《序卦传》。（十）《杂卦传》。

这是郑氏对于《周易》内容所作的分类范围，凡欲研究易学者，应当先加了解。

至于有关“十翼”的作者问题，大致说来，又有三种异同的见解。

一般地认定，“十翼”都出于孔子的手笔。这是传统的观念，完全从尊孔的意识出发。

其次，认为文王作《卦辞》，当然没有问题。但是《象辞》也是周公的著作，并且根据《左传》中“韩宣子适鲁，见易象”说“吾乃知周公之德”的话，更为有力的佐证。汉末的学者马融、陆绩等，都同意主张此说。

事实上，《象辞》与《彖辞》对卦象的论断，有许多地方，彼此互有出入，实在难以确认同是一人的观点。复次，除了《象辞》《彖辞》以外，关于《系传》以及《序卦》《说卦》等篇，不但它的文辞、思想，处处有先后异同的论调，严格说来，绝对不能认为都是孔子的手笔。其中有许多观念，可能都是孔子以后后人的著作。或者可以说是孔门弟子们的著作，统统归并于夫子的名下，那也是古代著述中常有的事。

易学的传承及其他

在中国文化的领域中，自经孔子删《诗》《书》，订《礼》《乐》之后，由他编著了六经，赞述《周易》以来，关于《周易》易学的传承，在司马迁的《史记》、班固的《汉书》以及范晔的《后汉书》中，都记载有孔子以下易学传承的系统。

但自唐、宋以后，我们所读的《周易》，关于“十翼”的排列程序，事实上，大多都是根据汉末王弼的排列。他把“乾”、“坤”两卦的文言，拿来放在本卦下面，同时把《系传》的中间次序，有些地方也照他自己的意思来颠倒安排。等于我们现在读的《大学》一书，那是经过宋儒的安排，并非原本的《大学》的次序。现在对于研究《周易》来讲，这点应当注意及之。

自孔子至战国末期的易学：孔子授商瞿，商瞿授（鲁）桥庇子庸，子庸授（江东）馯臂子弓（其人是荀卿之子），子弓授（燕）周丑子家，子家授（东武）孙虞子乘，子乘授（齐）田何子庄。此其一。

又：孔子殁，子夏也讲易学于河西，但受到孔门同学们的驳斥，认为他对于易学的修养不够，所以子夏以后的传承，并无太准确的资料。唯后世留传有《子夏易传》一书，真伪难辨，但确具有古代“易学”思想上的价值。此其二。

西汉的易学：田何授（东武）王同子中、（洛阳）周王孙、（梁）丁宽、（齐）服生。四人皆著《易传》数篇，但后世已散佚。

其次：自（东武）王同子中一系，再传（菑川）杨何，字元敬。元敬传京房，房传梁丘贺，贺传子临，临传王骏。

丁宽一系，又再传田王孙，王孙传施雠，雠传张禹，禹传彭宣。

以上都是著名专长易学学者的传承。至于阴阳、纳甲、卦气等易学，自田何到丁宽之后，又另有一系。

主阴阳、卦气之说的，由王孙传孟喜。喜再传焦赣，字延寿，著有《易林》一书，迥然打破《周易》的蹊径。又另一京房，承传焦延寿的易学，著有《京房易传》一书，开启象数易学的阴阳“纳甲”之门。

东汉与后汉的易学：西汉的易学，到了东汉时期，其间的传承似乎已经散失不备，因此象数之学与易理的分途，也便由此而形成了。后汉的易学，传承的系统更不分明。此时的著名易学大家，便有马融、郑玄、荀爽、刘表、虞翻、陆绩以及魏末的王弼等人。

其中荀爽的易学，曾经有后人采集当时的九家易学合成一编的论述，故在后世研究易学中，经常有提到“九家易”或“荀九家”的名词，就是对此而言。

郑玄的易学，开始是学京房的象数，后来才舍离京学，专学费直之说，以孔子《易传》来解说易学。

汉末的易学，大概都跟着荀爽、虞翻的脚跟而转，愈来愈加没落，因此才有青年才俊王弼的起来别走一途，专从老、庄玄学的思想而说易了。最为遗憾的，后世的易学，大体上又一直跟着王辅嗣的脚跟在转，不能上穷碧落，下极黄泉，直探羲皇之室。

两派十宗及其他

由秦、汉以后直到现在，大致综合易学发展的系统，我过去曾胪列它为两派六宗。所谓两派：

（一）即是以象数为主的汉易，经唐、宋以后，其间贯通今古的大家，应当以宋代邵康节的易学为其翘楚。又别称为道家易学系统的，这便是道家易学的一派。

（二）宋儒崛起，间接受到王辅嗣等易注的影响，专主以儒理来说易的，这便是儒家易学的一派。

所谓六宗：

（一）占卜。（二）灾祥。（三）谶纬。（四）老庄。（五）儒理。（六）史事。

“占卜”、“灾祥”、“谶纬”等三宗易学，其实都是不脱象数的范围。以“老庄”来说易的，开始于魏、晋之初，由阮籍、王弼等开其先声。继之而起，便有北魏以后的道教，套用东汉魏伯阳著《参同契》的观念，彼此挹注，杂相运用“易”与“老庄”的道理。“儒理”说易，大盛于南北宋时期，如司马光的《潜虚》、周敦颐的《太极图说》、程颐的《易传》，以至于朱熹的《易本义》等，大抵都属于这一范围。史事一系，也由宋儒开始，如杨万里的易学，便偏重于这一观点。

事实上，我以前所提出的六宗之说，还不能尽概两千余年易学关连的内容。如果加上由象数易学的发展，包括术数的杂易等，应该可归纳为十宗，除了以上所说的六宗以外，另有四宗，便是：

（七）医药。（八）丹道。（九）堪舆。（十）星相。

至于明末清初，佛教中的大师，如蕅益和尚所著的《周易禅解》、道盛和尚的《金刚大易衍义》等，都从唐末曹洞宗的爻象思想所开发，虽别有会心之处，但究竟不能列入易学的正宗。但上述四宗所涉及的易学，都以象数为主，比较偏向于固有的科学性质，素来不为寻章摘句、循行数墨的学者所能接受，因此在过去的学术专制时代中，便被打入江湖术士的方伎之流，无法有所增益与发明，颇为可惜。

事实上，《易经》学术思想的根源，如果离开象数，只是偏重儒理，对于中国文化来说，未免是很大的损失。古人所谓“象外无词”，也便是这个意思。如果潜心研究象数的易学，配合科学思想的方法，相信必有更新的发现，很可能会替中国文化的前途，开发更大的光芒。古人虽然也有这种企图，但始终不敢脱离前人的窠臼。例如焦延寿的《易林》、京房的《易传》、南宋以后邵康节的《皇极经世》，以及假托邵康节所著的《河洛理数》、明代术数家们所著的《太乙数统宗》等易书。虽然对于象数易学，别有心得，完全不采用《周易》的原意，大胆地创设卦爻辞例，但仍困于灾祥休咎的观念，只作人事吉凶的判断，并未扩充到仰观天文，俯察地理，中通万物之情的境界。

清代的儒者，研究易学的风气颇盛，如王船山、惠栋、江永、焦循等，都有专著，唯仍多依违于汉、宋儒易的范围，为清代的经学生色不少，如近人杭辛斋、尚秉和颇得象数的效用，亦自成家。

易学的精神

唐、宋以后的易学研究，应该说又建立了另一“三易”之说。这个新的“三易”观念，也是说明秦、汉以后以至现代的易学内涵之范围。换言之，唐、宋以后所谓易学的内涵，它大要包括有“理、象、数”的三个要点。如果用现代的观念来说：

“理”，便是类似于哲学思想的范围。它是探讨宇宙人生形上、形下的能变、所变与不变之原理。

“象”，是从现实世界万有现象中，寻求其变化的原则。

“数”，是由现象界中形下的数理，演绎推详它的变化过程，由此而知人事与万物的前因后果。反之，也可由数理的归纳方法，了解形而上的原始之本能。

再来综合这三种内涵的意义，便可知“易理”之学，是属于哲学性的；“象、数”之学，是属于科学性的。总而言之，完整的易学，它必须要由“象、数”科学的基础而到达哲学的最高境界。它并非属于纯粹的思想哲学，只凭心、意识的思维观念，便来类比推断一切事物的。

宇宙万象，变化莫测。人生际遇，动止纷纭。综罗易学“理、象、数”的内涵，无非教人知变与适变而已。知变是“理”智的结晶，适变是“象、数”的明辨。《礼记·经解》中，提到易学的宗旨，便说“絜静精微，易教也”。所谓“絜静”的意义，是指易学的精神，是具有宗教哲学性的高度理智之修养。所谓“精微”的意义，是指易学“絜静”的内涵，同时具有科学性周密明辨的作用。但在明辨理性之间，倘使不从沉潜静定的涵养而进入易学的境界，稍一走向偏锋，便会流入歧途，自落魔障。故《经解》中，又说到易学的偏失，很可能会“使人也贼”。

从“理、象、数”的精华来看易学，由“乾”、“坤”两卦开始，错综重叠，旁通蔓衍，初从八卦而演变为六十四卦。循此再加演绎，层层推广，便多至无数，大至无穷，尽“精微”之至。

如果归纳卦爻内在的交互作用，便可了解六十四卦的内容，只有“乾、坤、剥、复、睽、家人、归妹、渐、姤、夬、解、蹇、颐、大过、未济、既济”等十六卦象。在六十四卦的内在交互中，这十六卦象，每卦都出现四次。

再由此十六卦而求其内在交互的作用，便只有“乾、坤、既济、未济”四卦，每卦各出现四次。

复由此类推，就可了知在此天地之间，除了“乾、坤、坎、离”代表阴、阳的元本功能以外，凡宇宙以外的物理或人事，无论如何千变万化，它的吉凶观念价值的构成，唯有“既济、未济”两个对待的现象而已。

由此而精思入神，便可了解一画未分以前，阴、阳未动之初的至善真如之境界，可以完全体认大易“絜静精微”的精神，就能把握到自得其圜中的妙用了。

本书译事的经过

本书的完成，说来非常惭愧。远在三年前，有一天，程沧波先生对我说：商务印书馆要翻译《周易》为白话，这个工作，原来是由刘百闵先生担任。刘先生承诺以后，忽然作古，所以王云五先生与程先生谈起，想叫我来担任这个工作，我与百闵先生也认识，当时听了，便冲口而出承担了此事。在我的想法，如果没有别的打扰，每天翻译一卦，至多半年可以完成。谁知开始着手翻译时，才发现许多难以解决的问题。例如：一、译本的原文是《周易》，必须要尽量与原文原意不离谱。不可以随便说自己的易学见解，也不能独取某一家的易学见解为准。

二、上古的文字，一个字或两三个字便可代表一句话或几句话的语意。如果已经了解了古文的内涵，《周易》原文的本身，本来就是白话，用不着更加语译。现在既要用现代语来译出，既不能离经一字，又必须要加上解释字义、考证原意等工作。有时原文只用一个字，但我们需要用好多字来表达它，而且还不能做到尽善尽美。因此便要在“今译”以外，再加“今释”，才能了解。

三、历代学者对于“五经”的著述和研究，包括“四库”以后的著述，除《皇清经解》《续皇清经解》等书以外，要算有关《易经》的著述为最多，而且各家都别有会心，甚至互相矛盾的也不少。

我们当然也不能忽略这些资料而不顾，究竟如何取裁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我当时的立意，是以汉易为原则，尽量避开宋易的解释。因为易学的内涵，虽然以“理、象、数”为主，如果真能懂得了注重“象、数”的汉易，其“理”自然便在其中了。“象外无词”，原是研究易学的笃论。

有了这些问题横梗在前，所以开始翻译乾坤两卦时，便费了一个半月的时间。其余每一个卦，原意计划用一个星期把它翻译出来，结果还是不能如愿以偿。

在这一段时间，除了手边原有收藏有关《易经》的书籍以外，还得王新衡先生的帮助，送我一套文海出版社《国学集要》第十种中有关《易经》这一全部的书籍，盛意可感，至今还欠上这笔情债。

跟着，我的俗事和课务纷至沓来，实在无法闲坐小窗翻《周易》了，所以一拖再拖，翻到“观”卦时，便搁笔迟延，一直没有继续工作。中间曾经写信向王岫老商量，希望另请高明完成此事，结果岫老又坚持不便改约。

去年春天，徐芹庭来看我，谈到《易经》译稿的事，他看我忙得可怜，便愿意替我完成其事。我当时也想叫他试试看。因为芹庭刚进师大的那一年，便认识我。除了欣赏他诚朴的气质以外，还有很多难能可贵的善行，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他是一个孝子，每个星期都要赶回苗栗乡下，赤脚耘田，帮助父母去种地。所以我就叫他先从《来注易经》入手，希望他对《易经》下番工夫，结果他的硕士论文照着这个目的来完成，博士论文则研究汉易。他目前偏重“来易”和汉易。从我研究“象、数”方面的朱文光博士，又远在国外，不能和他互相切磋。

半年以后，芹庭送来全部译稿，他从“噬嗑卦”以后，一气呵成的成绩。我看过以后，便对他说：“很可惜，你仍未脱离‘来易’及‘汉易’的范围。”但是，有了这样的成就，的确很不容易。

这样一搁又是一年。到了年底，程沧波先生又催我交卷。我也觉得实在说不过去了，再去信和岫老商量，希望能采用芹庭的译稿，而且由芹庭负起这本书的著作责任。结果得到岫老的勉强同意，但说必须注明是我和芹庭的合著。因此才有本书的问世。

但我仍以至诚，向商务印书馆和王云五先生以及读者，致无限的歉意。才力和精力有限，未能达成想象中的任务，希望将来能够好好地完成一部《易经》的研究，贡献给大家以作补偿。这是否能成为“既济卦”或“未济卦”的祝词，便很难预料了。

（公元一九七四年，台北）

《周易今注今译》再校后记

商务印书馆在王岫老主持今注今译经部第一集之时，《周易》一书，因刘百闵先生逝世，辗转交由我来语译，其间经过，已略于叙言。然我所从事者，仅上经二十卦（由乾卦至观卦）而已。

《周易今注今译》出版发行以后，经诸学子发现有漏今译今释者，已悔付托非人，狂简从事，愧疚不已。近年以来，又经诸学子陆续发现误译及简陋之处者，更加惶悚。乃转请商务印书馆负责诸公，再付校雠。俾稍能补阙以交卷，待他日真得息影专心时，当为易学尽本分之贡献。今由蔡策、朱文光二人审核今译部分，差已完整。至于今释部分，后续者偏于虞（翻）易之处，及未能完全语译详明者，不及尽能更正，至以为憾。

民国三十三年（一九四四年）暑期，我过四川嘉定乌尤寺复性书院，晋访马一浮先生，谈及先生之著述，承告“深悔昔年轻率著书，拟欲尽毁其版而不尽能”云云，言下颇为不快。而我意谓先生谦抑自牧，或未必然。然读蔡元培先生自述传略，有云“孑民在青岛不及三月，由日文译德国科培氏《哲学要领》一册，售稿商务印书馆。其时无参考书，又心绪不宁，所译人名多诘屈。而一时笔误，竟以空间为宙，时间为宇。常欲于再版时修正之”等语。方知人生非年事经历不到处，决不能深悉悔恨前非之心情。今特志于卷首，庶明向读者发露忏悔之意，并待他日自能善于补过也。

（公元一九八四年，台北）

《易经数理科学新解》序言

《易》之为书，深密难穷，为群经之宗祖。河洛精蕴无尽，范围品物而无遗。与其精蕴深密，昧者浅尝点滴，诩为悉知千古秘学；达者韬光守晦，艰其薪传。于是历世愈久，支离愈甚，易有随时偕进之义，诚如是乎！倘未然也。

传统易学，约其演变，有汉易、宋易之分。综其支流，有占卜、禨祥、象数、老庄、儒理、史事诸宗。古太卜掌占卜而断之以易，此占卜之宗也。汉儒去古未远，推演象数、阴阳五行之说，统入其学，此象数之宗也。京房、焦赣诸贤，专言禨祥，图谶之言迭兴，此禨祥之宗也。扬子云著《太玄》，以九畴之数，合卦象而言天道，应为别裁。王弼、王肃以老庄言易，开两晋玄学之风，此老庄玄易之宗也。魏伯阳著《参同契》，隐含卦气、变通、爻辰、升降、纳甲之义，参合老庄之说，以言丹道，儒者未之或信，然开千古丹经援易之风，实自此始。宋儒胡瑗、程颐以儒理言易，此儒理之宗也。邵康节以易统造化，出入儒道，别树学幢。李光、杨万里以史事言易以明人事之变，此以易论史事之宗也。僧肇引易理而入佛，曹洞师弟，据卦爻立五位君臣之义，以理心性之修证，开后世以易拟佛之渐。明清以还，治易诸儒，代有辈出，卓尔名家者颇有其人，要皆不出汉、宋诸学遗绪，回翔于谈玄实用之间。迨乎清末，西学东渐，学术文物，于兹丕变，易学衰歇，不绝如缕。先圣有言：“作易者其有忧患乎！”稽之往史，每当世运邅屯悔吝之际，必有贤者奋起，荷负开继，或述而不作，或作而不传，其感于忧患而望于治平者，诚有是于斯言也。

今世治易诸贤，信而好古者有之，疑而讥嫌者有之。或从传统，或言男女，或轻记事，或匹科学。以逻辑（Logic）符号说易者有之，以自然科学释易者有之。潮流所趋，夹珠玉泥沙而俱来，虽未前迈古人，易学日新，此亦时势所必然也。余潜心学易有年，智浅识陋，未尽探赜索隐之妙，欲求寡过，亦须天假之年，庶几可望。平居偶为新进诸子论易，徒涉皮毛已耳。今觏薛氏宿讲易经河洛著述，观其所由，乃比以现代自然科学之数理而相互发明，故原名其书曰《易经科学讲》，曰《超相对论》。诸生有研读其书者，率议重梓，以广流传，俾粗言自然科学之拟易者，资为借鉴。倘温故知新，有所发现，亦为天地立心，生民立命之意欤。爰为言之如是。

（公元一九六四年，台北）

《周易尚氏学》前言

余自少年玄尚易学，壮岁行脚四方，孜孜以访求易学经师，参寻术数高士为乐。中间世易国变，而向学之志靡懈。今已皎皎华发，于学于易，终未敢云窥其堂奥。久闻尚秉和先生湛深于易学，所著《周易尚氏学》，响誉士林，惜乎终未得见。顷间汪君忠长游美乍返，见赠是书，喜能得偿夙愿。展读感佩，固甚尚矣。其学引经注经，阐发千古幽隐易象，昔无出其右者。唯于数理玄阃，惜未抉赜为憾。然其取法之诚谨，能不肃恭礼敬之耶！发扬前修绝学，启迪后贤新智，是为宿志。故为之记而付印行焉。

（公元一九八一年，台北）

《读易劄记》序

《易》之为书，周流六虚，变动不居，是其大要。与其不居于一隅，于是范围天地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如百川入海、万学同睐、千彩丽空、十方异见。道并行而不相悖，何一而非《易》，何一而赅《易》焉。《四库全书》睐类十三经历代之疏注，唯《易》四百七十六部，都四千一百十九卷，远超春秋百家之言。乾嘉以后，犹不预其数。近代作者尤众，一得十挹，意迈前贤，而终未能意得忘象、鱼脱筌遗也。虽然，分河饮水、别树门庭，而资生解渴、各取所需，庸何伤哉，抑何碍耶！

休宁汪君忠长，学《易》于知命之年，睐志于摄生之道，于是糅诸家理象之旨，汇成一家之言，著书立说，题曰《读易劄记》，固是观成，且亦学效，唯其将有远行，属为之言，适余春假期中，督众禅悦，因循时日，稽延应命。今因梓工将竣，亟起援笔为书。秉老氏赠人以言之趣，为之记曰：

羲皇之上，未画无形。几动象生，数具理神。敷陈万类，截决要津。悟通心易，不着点尘。成师无朕，慎莫师心。

（一九八二年孟春，台北）

闫著《易经的图与卦》序

吾国上古之世，文武本不分途，及至春秋，孔门七十子之徒，文武兼资，习以为常，亦多可考可证。时代愈降，文韬武略，渐至分途，积弊所至，常以不学无术以视革胄之士，亦由来久矣。故在吾国军事史上，以书生从戎，功遂名就而彪炳史册者，莫盛于清代中兴之际，然亦仅曾、左、彭、胡麾幕之佐。君子豹变，殊不多觏。故论军中学术之盛，人才辈出者，较之往史，尚莫过于国民革命军之后期，如此时此地之辉煌灿烂也。

闫君修篆，以书生而从军有年，其在军书旁午，狼烟锋镝之间，终不辍学忘读，不敢或忽学以补不足之训。前者君之博士学位论文，即以《周易论卦》而卒业。今复以《易经的图与卦》一书，嘱以为序。忝属先闻，诚不可却，乃强为之言。

夫以易学之渊源幽远，浩博综罗，两汉以还，有关经学之注释，多莫过于《易经》。自唐虞世南有言：“不读《易》，不可为将相。”于是有用世之志，济世之才者，尤孜孜有索于《易》矣。然迄宋、元、明、清以降，纵览易学之作，图文并茂，万象森罗。但云山虽同，蹊径各别，是非纷然，非羲皇上人，孰敢确其一是。唯从易简而视之，则古今修途，仍皆画限于《易》之图变、《易》之数演。甚至，亦如数学中之游戏数学，虽慧思奇奥，终莫出此数学公式之范畴，而究之实用，及今虽穷人类之智术，犹未探得其足资利用之源，可以开物成务之功也。不然，则析理于人伦日用之间，坐谈心性，徒托空言而已。此实为易学圣明之痼病，更有甚于《礼记·经解》篇中所论《易》之弊也之说矣。或有说曰：《易》所统摄三玄之言，皆时兴于衰变之世。今者，易学勃兴，虽曰受国际学者注重中国文化之影响，然不期而合于世道衰变之际，可不惧哉！曰：是何伤乎，苟谓三玄之学，皆起于衰世，则孔孟之说，岂作于盛平之时耶？人事有代谢，世道有兴衰，而学则永固。隋末有河汾讲学之后，即有盛唐之崛起，庸何伤哉！唯望今时学者，志心于图卦之说，苟能舍其筌象，而得其圜中以应用无穷，则为幸矣。是为序。

（公元一九七七年，台北）

《太乙数统宗大全》序

术数之学，原出于阴阳之官。阴阳设官，始著于三代，盖职掌星象，顺适农时，因应人事者也。然溯其源流，旷渺幽远，书载犹阙，稽之初民，智识朴实，茫茫世事，欲逆料而知来者少，于是托赖占卜，以决休咎。继而文明进展，人事纷繁，卜筮之术，枝蔓流衍，同异互见。然原始要终，不外五行、八卦、九宫、历算。随之据星象而纳甲于八卦，引九宫而遁伏于奇门，于是太乙、六壬、丁戊、紫白、方伎竞起，各擅胜筹。

秦汉之间，援易象数而为术，谶纬之说，弥漫上下，有学无学，咸准为式，虽通儒硕学，亦所难免。唐宋之际，佛道学说，参杂并陈，自希夷传太极图象，邵子宗河洛理数，会三元于往复，列四象而为元会运世，于是托古图谶，附会预言者，屡出不鲜。佞之者奉为天则，辟之者嗤为妄诞，要皆未明天时人事之机枢，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固为人谋，亦应天运。欲穷其奥，此乃天心所秘，非聪明睿智，至诚通慧者所难知也。苟有其人，则知未必言，言又放诞，神秘理事，流散支离，群以江湖小术而目之矣。

固知人事有代谢，往来无古今，物情递变，虽微渺而不可思议，而先圣有言，数往者顺，知来者逆。居易以俟命，极言其大象细则，未尝不可测知。第学之未至，知之不逮耳，盖术数之学，实据于天文、地理，物情演变之妙而定其准则，虽小道，亦有可观者矣。苟扩而充之，启发慧知，方之今日科学，大有互相发明之处。昔儒囿于传统，目为杂学，置而不论。吾尝有言：欲言中国文化，如不通杂家之说，殆难窥其全貌。今英人著有《中国科学技术发展史》（Science and Civilisation in China）者，其所引用，多为杂家之学，适符斯语，能不慨然。

黄陂胡玉书夫子，沉潜易象数之学五十余年，余尝从之执经问难，多所启迪，犹未悉尽其学。宋今人君欲将《太乙数统宗大全》梓版，征之于余，乃举以质之夫子，咸嘱为言。夫太乙之说，原于天干之名数，而胎息于方伎者流，道家论天地星辰消息，列述太乙之神，汉代刘向校书于天禄阁，托太乙燃藜而为奇。医有太乙之针，兵有太乙之术，异名愈出，恍惚难测。实皆寓阴阳于象数，寄变化于神奇。太乙数者，虽不类同于河洛法则，参合三元运转，述象数之变而推知人事之理者，其揆一也。会之者，应用之妙，存乎一心。床之者，但存闻阙疑，留待后昆，或可随时偕进于文明之途欤！是为序。

（公元一九六五年岁次乙巳腊月，南怀瑾序于台北）

朱文光著《易经象数的理论与应用》代序

东西文化幕后之学

人类的思想与行为，乃形成文化的主体。到目前为止，人类的文化汇成东西两大系统。但这两大文化系统，除了人文科学与自然科学的种种，无论东方文化或西方文化，都有一种不可知的神秘之感存于幕后。例如宇宙与一切生物的奥秘，人生的命运和生存的意义等问题，仍然是茫然不可解的一大疑团，还有待于科学去寻探究竟的答案。将来科学的答案究竟如何，现在不敢预料。但在东西双方文化的幕后始终存在着一个阴影，有形或无形地参加文化历史的发展，隐隐约约地作为导演的主角。无论学问、知识有何等高深造诣的人，当他遭遇到一件事物，实在难以知其究竟，或进退两难而不可解决的时候，便本能地爆发而变成依赖于他力的求知心，较之愚夫愚妇，并无两样。

术数与迷信

在中国五千年文化的幕后，除了儒、佛、道三教的宗教信仰以外，充扮历史文化的导演者，便以“术数”一系列的学说为主。由于“术数”的发展而演变为各式各样求预知的方法，推寻个人的、家庭的、国家的、宇宙的生命之究竟者，分歧多端，迷离莫测。世界上有其他学识的人虽然很多，但对于这些学识未曾涉猎者，由于自我心理抗拒“无知”的作祟，便自然地生起“强不知以为知”的潜在意识，贸然斥拒它为“迷信”。其实，迷信的定义，应指对某一些事物迷惘而不知其究竟，但又盲目地相信其说，才名为“迷信”。如果自己未曾探讨便冒昧地指为迷信，其实反为迷信之更甚者。相反地，自犹不知其究竟而深信其说为必然的定理，当然属于迷信之尤。但在中国过去三千年来的帝王将相和许多知识分子，以及一般民间社会，潜意识中都沉醉于这种似是而非的观念里，以致埋葬了一生，错乱了历史上的作为，事实俱在，不胜枚举。那么，这一类的“术数”学识，究竟有无实义？究竟有无学问的价值？而且它又根据些什么来凭空捏造其说呢？这就必须要加以慎思明辨了。

西方文化吹起了新术数的号角

最近，一个学生自美国回来探亲，他告诉我目前正在加州大学选修“算命”的学科，而且说来津津有味，头头是道，但大体都是根据大西洋学系和埃及学系的“星相学”而来，与中国文化的渊源不深。年轻的国家，文化草昧的民族，正以大胆的创见，挖掘、开发自己文化的新际运，不管是有道理或无道理，加以研究以后再作结论。但本自保有祖先留下来五千年庞大文化遗产的我们，却自加鄙弃而不顾，一定要等到外人来开采时才又自吹自擂地宣传一番了事，这真是莫大遗憾的事。

一九七一年朱文光博士自美国回来任教台大农学院客座副教授的一年期间，在其讲学的余暇，不肯浪费一点时间，秉着他回国的初衷，帮助我整理有关这一类的学科。可惜的是时间太短，经费又无着落，未能做到尽善尽美的要求，他又匆匆再去国外搜集资料。因此只能就初步完成的草稿，交付给我，算是他这次回国研究工作的部分心得报告。有关解释和未完的事，又落在我的肩上。偏偏我又是一个“无事忙”的忙人，实在不能专务于此。况且对科学有认识、有造诣的助手难得，肯为学问而牺牲自我幸福的人更不易得。科学试验的设备和图书资料等问题，都一筹莫展，也只有把未完的工作，留待以后的机缘了。

术数之学在中国文化幕后的演进

在中国五千年文化的幕后，有关“术数”一门学识，不外有五种主干，综罗交织而成：一、“阴阳”、“五行”。二、“八卦”、“九宫”。三、“天干”、“地支”。四、天文星象。五、附托于神祇鬼怪的神秘。这五种学说，开始时期，约有两说：（一）传统的传说，约当西历纪元前两千七百年之间，也就是黄帝轩辕氏时代。（二）后世与近来的疑古学派，宁愿将自己的历史文化“断鹤续凫”式地截断缩短，而认为约当公元前一千七百年左右，也就是“商汤”时代之后，才有了这些学说的出现。反正历史的时间是不需花钱的无价之宝，它不反对任何人替它拉长或缩短，它总是默默无言地消逝而去。我们在它后面拼命替它争长，它也不会报以回眸一笑以谢知己。即使硬要把它截短，它也是悠然自往而并不回头。

但由于这五类主干的学说，跟着时代的推进而互相结合，便产生了商、周（公元前一一五〇至公元前二五六年）之间“占卜”世运推移的学识了。历史上有名的周武王时代，“卜世三十，卜年八百”之说，便开启后世为国家推算命运之学的滥觞。到了东周以后，也正是孔子著《春秋》的先后，占卜风气弥漫了春秋时代的政治坛坫。战国之间，自邹衍的阴阳之说昌盛，谈天说地的风气，便别立旗帜，异军突起于学术之林。尽管卿士大夫的缙绅先生们（知识分子）如何地排驳或不齿，但贤如孟子、荀子等人，也或多或少受其影响而参杂于其学问思想之间，历历有据可寻。秦、汉之间，五行气运与帝王政治的“五德相替”之说，便大加流行，左右两汉以后两千多年的中国政治思想和政治哲学。尤其自秦、汉以来，“占卜”、“星相”、“阴阳”、“择日”、“堪舆”（地理）、“谶纬”（预言）等学，勃然兴起，分别饮水而各据门庭，即使两汉、魏、晋、南北朝而直到唐、宋以后两千多年来的历史演变，幕后都弥漫着一股神秘而有左右力量的思潮，推荡了政治和人物的命运，其为人类的愚昧，抑或为天命固有所属，殊为可怪而更不可解。在这中间，正当汉、魏时期的佛学输入，又渗进了印度的神奇“星象”学说。到了隋、唐之际，又加入了阿拉伯的天文观念。因此参差融会而形成了唐代“星命”之学的创立，产生李虚中的四柱八字之说和徐子平的“星命”规例。

星命和星相与心理的关系

人类本来就是自私的动物，人生在世最关心的就是自己的幸福和安全。其次，才是关心与六亲共同连带的命运。因此自有子平“星命”之学的出现以后，人们便积渐信仰，风行草偃而习以为常了。但是子平的“星命”之学的内容，一半是根据实际天文的“星象”之学，一半又参杂有京房等易象数的“卦气”之说的抽象“星象”观念，同时又有印度抽象“星象学”的思想加入而综合构成。如果精于此术的推算结果，大致可以“象其物宜”，可能在百分之九十的相似。否则，墨守成规，不知变通的，便承虚接响，或少有相似而大体全非了。

从隋唐、五代而到北宋之际，有关“占卜”的方法，便有《火珠林》等粗浅的书籍留传。它所用在“占卜”的方式，大体仍是脱胎于京房的卜算，但又不够完备、精详。有关国家历史命运的预言，脱胎于两汉的“谶纬”之说的，便有李淳风《推背图》的传说，风行朝野，暗地留传在历史文化的幕后，左右个人、家庭、社会、国家等种种措施的思想和观念。同时“相人”之术——通常人们习惯相称的“看相”，也集合秦、汉以来的经验，配上“五行”、“八卦”等抽象的观念，而逐渐形成为专门的学识。人处衰乱之世，或自处在艰难困苦的境遇中，对于生命的悲观和生存前途的意义和价值之怀疑，便油然生起，急想求知。俗语所谓“心思不定，看相算命”，便是这个道理。

宋代以后的术数

这种学识的内容，历经两三千年的流传，自然累积形成为不规则的体系。从宋代开始，便随着宋朝的国运与时代环境的刺激，自然而然有学者加以注意。因此有了邵康节易理与象数之学的兴起，出入于各种术数之间而形成《皇极经世》的巨著了。邵氏之学虽如异军突起崛立于上下五千年之间，但为探寻它的究竟，学虽别有师承，而实皆脱胎于术数而来，应当另列专论。自此以后，中国的“星命”、“星相”、“堪舆”、“谶纬”、“占卜”等之学识，或多或少，都受邵氏之学的影响而有另辟新境界的趋向。此类著作，或假托是邵氏的著述，或撮取邵氏之学的精神而另启蹊径。

由此而到了明代，“星命”之学，便有“河洛理数”、“太乙数”、“果老星宗”、“紫微斗数”、“铁板数”等方法的繁兴；“堪舆”之学，便有“三合”、“三元”等的分歧。但“九宫（星）”、“紫白”等方法，又通用于“星命”与“堪舆”等学说之间。其余如“占卜”、“选择”之学，则有“大六壬”神数，与“奇门遁甲”等相互媲美。综罗复杂，学多旁歧，难以统一。且因历代学者儒林——传统的习惯观念，对于这些“术数”学识多予鄙弃，并不重视。专门喜爱“术数”的术士或学者，又限于时代环境的闭塞，读书不多，研究意见不得交流融会。故步自封而敝帚自珍的处处皆是，因此驳而不纯，各自为是地杂乱而不成系统。到了清初，由康熙朝编纂的《古今图书集成》，罗列资料，颇具规模，但并未研究整理成为严谨的体系，而且没有加以定论。乾隆接踵而起，除了搜集选择“术数”等有关的著作，分门别类，列入《四库全书》以内，又特命“术数”学家们，编纂了《协纪辨方》一书，以供学者的参考。对于学理的精究，毕竟仍然欠缺具体的定论。但是，它在中国文化思想的幕后具有的影响力量，依然如故。只是人人都各自暗中相信、寻求，但人人又都不肯明白承认。人心与学术一样，许多方面，都是诡怪得难以理喻，古今中外，均是如此。所以，对于幕后文化明贬暗褒的情形，也就不足为怪了。

（公元一九七二年南怀瑾先生讲述，朱文光记录于台北）

附：邵康节的历史哲学

一个人天才和气质的禀赋，虽然各有所长，但气质的禀赋，对于学问，实在有很大的关系。在北宋时代，与邵康节同时知名的苏东坡，曾经说过“书到今生读已迟”的名言，这句话虽然有点过于神秘之感，但在强调天才和气质的关系上，实在含有深意。中国文化史上知名的北宋五大儒之一——邵康节，有出尘脱俗的禀赋和气质，加以好学深思的工力，和温柔自处的高深修养，所以尽他一生学问的成就，比较起来，就有胜于“二程”和张载诸大儒。后来朱晦翁（熹）对他甚为崇拜，并非纯为感情用事。北宋诸大儒的学问出入佛老之后，创建了“理学”而不遗余力地排斥佛道之说。此外，不讲“理学”，留情佛老之学如苏东坡、王安石等人，又因各人对于世务上有了意见的争执而互相党同伐异，彼此攻讦不已，自误误国，与魏、晋谈玄学风的后果，可以说迹异而实同。其间唯有邵康节的学养见识，综罗儒、佛、道三家的精英，既不佞佛附道，亦不过分排斥佛老，超然物外，自成一家之言。单就这种态度和见解来讲，殊非北宋诸大儒所能及的。他的见地修养，除了《观物外篇》与《击壤集》，有极深的造诣，对《易经》“象数”之学，更有独到的成就。综罗汉、唐之说而别具见解，以六十四卦循环往复作为“纲宗”的符号，推演宇宙时间和人物的际运，说明“历史哲学”和人事机运的演变，认为人世事物一切随时变化的现象，并非出于偶然，在在处处，“虽曰人事，岂非天命！”因而他对“历史哲学”的观念，认为有其自然性的规律存在，本此著成《观物内篇》的图表，与《观物外篇》合集而构成《皇极经世》的千古名著。《观物内篇》的内容，好像是历史的宿命论，而又非纯粹的宿命论。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谶纬预言之学的综论或集成，同时也可以说是《易经》序卦史观的具体化。

中国文化星象历法的时间观念

年月日时的区分：根据《尚书》的资料，中国的历史文化，自唐尧开始，经过虞舜而到夏禹，早已秉承上古的传统，以太阴历为基准，确定时间的标准。一年共分为十二个月；每月均分为三十天；每天分为十二时辰——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一时又分三刻。这种星象历法的时间观念，由来久远，相传远始于黄帝时代，这事是否可信，另当别论。但都是以太阴（月亮）为基准，所以代表十二时辰的十二个符号，便叫作“地支”。扩充“地支”符号的应用，也可以作为年的代号，例如子年、丑年而到亥年以后，再开始为子年、丑年等循环性的规律。

二十四节气的区分：古代的“星象历法”，同时也以太阳在天体的行度作标准，所以中国过去采用的阴历，实际上是阴阳合历的。除了一年十二个月，一个月三十天的基准以外，根据太阳在天体上的行度与地面上气象的变化和影响，又以“春、夏、秋、冬”四季，统率十二个月，也等于《易经》“乾卦”卦辞所谓“元、亨、利、贞”的四种德性。并且除了以四季统率十二个月外，又进一步划分它在季节气象上的归属，而分为二十四个节气，例如“冬至、小寒十二月节大寒，立春正月节雨水，惊蛰二月节春分，清明三月节谷雨，立夏四月节小满，芒种五月节夏至，小暑六月节大暑，立秋七月节处暑，白露八月节秋分，寒露九月节霜降，立冬十月节小雪，大雪十一月节”等二十四个名号。这廿四节气的标准，是根据太阳与地球气象的关系而定，并非以太阴（月亮）的盈亏为准。

五候六气的划分：除了四季统率十二个月、二十四节气以外，又以“五天为一候”、“三候为一气”、“六候为一节”作为季节气候划分的基准。根据这种规例，推而广之，便可用在以三十年为一世，六十年为两世，配合《易经》六爻重画卦的作用；缩而小之，则可用在一天十二个时辰、刻、分之间与秒数的微妙关系。

这种上古天文气象学和星象学，以及历法的确立，虽然是以太阴（月亮）的盈亏为基准，但同时也须配合太阳在天体上的行度，以及它与月亮、地球面上有关季节的变化。可是上古中国天文星象学除了这些以外，再把“时间”扩充到天体和宇宙的“空间”里去，探究宇宙时间的世界寿命之说，不但并不完备，实在还很欠缺。只有在秦、汉以后，逐渐形成以天文星象的公式，强自配合中国地理的“星象分野”之学，勉强可以说它便是中国上古文化的“时”“空”统一的观念。很可惜这种“时”“空”统一的学说仍然只限于以中国即天下的范围，四海以外的“时”“空”，仍然未有所知。况且“星象分野”之学，在中国的地理学上，也是很牵强附会的思想，并不足以为据。青年同学们读国文，看到王勃《滕王阁序》所谓的“星象翼轸”，便是由于这种“星象分野”的观念而来。

邵子对“时”“空”思想的开拓

汉末魏、晋到南北朝数百年间，佛学中无限扩充的宇宙“时”“空”观进入中国以后，便使中国文化中的宇宙观，跃进到新的境界。但很可惜的，魏、晋、南北朝数百年间的文化触角，始终在“文学的哲学”或“哲学的文学”境界中高谈形而上的理性，并没有重视这种珍奇的宇宙观，而进一步探索宇宙物理的变化与人事演变的微妙关系。甚之，当时的人们，限于知识的范围，反而视之为荒诞虚玄而不足道（关于佛学的宇宙观和世界观的补充说明，必须要另作专论，才能较为详尽）。直到北宋时代，由邵康节开始，才撮取了佛家对于形成世界“成、住、坏、空”劫数之说的观念，糅入《易》理“盈、虚、消、长”“穷、通、变、化”的思想中，构成了《皇极经世》的“历史哲学”和“易学的史观”。其实，邵子创立《皇极经世》“易学史观”的方法，我想他的本意，也是寓繁于简，希望人人都能懂得，个个都可一目了然，因此而“知天”、“知命”，“反身而诚”，而合于天心的仁性；并非是故弄玄虚，希望千载之后的人们，“仰之弥高”钻之不透的。无奈经过后世学者多作画蛇添足的注解，反而使得邵子之学，愈来愈加糊涂。

在邵康节所著人尽皆知的《皇极经世》一书中，最基本的一个概念，便是他把人类世界的历史寿命，根据易理象数的法则，规定一个简单容易记录的公式。他对这个公式的定名，叫作“元、会、运、世”。简单地讲，以一年的年、月、日、时作基础。所谓一元，便是以一年作单元的代表。一年（元）之中有十二个月，每个月的月初和月尾，所谓晦朔之间，便是日月相会的时间，因此便叫作“会”。换言之，一元之间，便包含了十二会。每个月之中，地球本身运转三十次，所以一会包含三十运。但一天之中又有十二个时辰，每一个时辰，又有三十分。因此把一运之中包含十二世，一世概括三十分。扩而充之，便构成了“三十年为一世，十二世之中，共计三百六十年为一运；三十运之中，共计一万八百年为一会；十二会之中，共计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为一元”。一元便是代表这个世界的文明形成到毁灭终结的基数，由开辟以后到终结的中间过程之演变，便分为十二会，每一会中又有运世的变化。这种观念大致是受到佛学中“大劫、中劫、小劫”之说的影响而来。如果把它列成公式，便如：

但是这种算式，在一般没有算学素养的人是不容易记得的，因此便把一元之中的十二会，用子、丑、寅、卯等十二地支作数字的符号，便于记忆。由世界开辟到终结，便分成了十二会。于是“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的观念，便由邵氏的“元、会、运、世”之学中形成为后世阴阳家们的共通观念了。

邵子创立了“元、会、运、世”之学，用来说明自开天辟地以来，到达最后的“亥会”，合计为一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但邵子所说的天地始终之数，并非就是地球由出生到毁灭的寿命。这个“元、会、运、世”的数字之说，只是大致相当于佛学所说的一个“小劫”，是说世界人类文明的形成到毁灭的一段过程。佛学只用“刀兵”、“饥馑”、“瘟疫”等人类社会的活动现象作说明，邵子却以数字配合卦象作代表。至于循环之说，又与轮回的道理，默相契合，颇堪玩味。

（公元一九七二年南怀瑾先生讲述，朱文光记录于台北）

《未来预知术》出书记

人生世事，假使划分过去、现在、未来为三分段，则过去多追悔，未来不可知，所谓现在，亦但随逐时势运会而转，极少能尽如人意者。于是上下亿万年，纵横九大洲之人类，莫不设想未来，求其先知以为快。故无论宗教、哲学、科学如何发展，所谓先知者及预言者，终为世人所向往。我国先民求预知之道，相同于世界各民族祖先文化，大致多假借依通之术聊当神通，如占卜、卦筮之斑斑可考也。

迨周文王显扬《周易》以来，寖假而汇通于春秋后出之阴阳家言，因之以占卜而求预知之学，辄成一家之术者，如东汉时代焦赣之《易林》，京房之《易传》等作，相继问世。一变再变，而形成《火珠林》卜卦等术数，大异《周易》之趣。然深邃焦京术数之易学者，固知其因时移世易，用原始《周易》之术数，已不足以概人事日繁之世，故不背易理而新创随时之说者也。

魏晋以降，“关朗易传”，犹继焦京等易学而再变，差可应世。迨乎宋代，邵子康节乘时崛起，融贯易理、阴阳、风角诸术，别成一家之言。其大著如《皇极经世》，小术如后人托名之《河洛理数》等书，不一而足，风行数百年。明朝中叶以后，则复有《太乙数统宗》等术，比翼邵子之学而并行，唯作者自遯其名，考证为难。

清朝以还，继周易筮法，焦京余绪，邵子“河洛理数”、“太乙术数”等法则，愈演愈趋小径，大多皆以“卜筮正宗”之金钱卜法为准，实为《火珠林》之遗术也。

晚清末造，占卜灵验之术，所见所知，颇有多家新著，然皆并行不悖，难论轩轾。要之，变而通之，神而明之，在乎其人，不在其定式。

近日旅居海外学人陈君得清，遥寄《未来预知术》一书见赠，乃自搜购于域外之绝本，阅而不觉为之展颜。其术其辞，简明扼要，有如《易林》之隽永，有如《河洛理数》之平言，复有如神庙签诗之俚句，融通雅俗，颇堪玩味。作者虽不可考，然其玩索易理而有得者，亦至幽且深矣。与其秘作枕中鸿宝，何如公之于世，庶使昔人心力，不沉埋于未来，亦足乐也。是以付印，并为之记。

（公元一九八〇年冬月，台北）

《皇极经世书今说》序

《皇极经世书》为北宋邵康节先生所撰，其时，邵子与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等四人，为世所称五大儒者。嗣后加朱熹、陆象山、吕祖谦三人，共为学术界继往开来宋代之八大儒，构成理学一派；唯八家学术各有特点，各自独立。

即以邵康节而言，其学说虽源出道家一脉，但其主旨亦远承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孟之道统，另兼具道家自然法则之意涵，故博大而精深。

纪昀在《四库全书》中论及邵子之《皇极经世书》，谓其“立意正大，垂训深切，是《经世》书，虽明天道，而实责成于人事”。纪昀之论，应属深入而中肯。

邵子与二程，皆籍河南伊川，程伊川（程颐）之名，亦缘此乡里之故。

唯《皇极经世书》，自来除少数专家外，能彻明其理者甚鲜，故自乾隆年代以还，对该书释注发扬者，颇为罕见，实属遗憾。

今者，有闫君修篆先生，亦为邵子伊川乡里人氏，其耗时三载，撰写《皇极经世书今说》之书，宏扬邵子学术，用心良苦。

缘闫君自幼于乡里嬉戏于邵子安乐窝祠，耳濡目染，倾心于邵子及其学说。及长，入塾习儒，对《易经》之学情有独钟。抗战中期，闫君投笔从戎，转战各地。来台后数十载，历经军政要职，然公务之余，仍孜孜于易学，并有著作问世。

闫君后以少将阶退役，转任商界，但对易学之研究，始终如一、迄未稍懈。

数年前，闫君摒离世缘，发愿专心致力于邵子《皇极经世书》之阐释，一则以宣扬我中华文化，一则于此特殊时代，发挥邵子之学，提升智慧及理性判断之功能；再者，亦乡里孺慕之情所依也。

闫君所著此《皇极经世书今说》一书，又名《邵子全书》，初期完成百万字，洋洋大观，其中列举先辈学者之观点论述，再加个人研究心得见解，极为详尽丰富，难能可贵。

邵子曰：“天下将治，则人必尚义也；天下将乱，则人必尚利也。尚义则谦让之风行焉，尚利则攘夺之风行焉。”时值尚利之风遍野，天下势将趋乱，正此时也，闫君不畏艰苦，宏扬邵子学说，如能收挽狂澜之效，则众生幸甚，中华文化幸甚。

唯一般世俗认知，因邵子学术亦涉占卜，故谬列其入术数之类属。对此，纪昀曾云：“洵粹然儒者之言，固非谶纬术数家所可同年而语也。”其然乎？其不然乎？故置不论。

今值闫君撰述出版之际，乐为之序。

（南怀瑾，癸未夏月）

道家之部

推介中国传统文化主流之一《道藏》缘启

中国文化，为东方学术思想之主流，此为世界学者所知之事。而中国文化之中坚，实为道家之学术思想，此则往往为人所忽略。盖自秦汉以后，儒道与诸子分家，儒家学术，表现其优越成绩于中国政治社会间者，较为明显。道家学术则每每隐伏于幕后，故人但知儒术有利于治国平天下之大计，而不知道实操持拨乱反正之机枢。更何况后世之言治术与学术思想者，虽皆内用黄老，外示儒术，而故作入主出奴之笔，使人迷惑其源流。复因历代修纂历史学者，与乎明清两代编集群书，如《永乐大典》《四库全书》等，主持之编纂者，大抵皆极力标榜儒术而偏斥道家。于是冠以经、史、子、集为正统传统文化之经纬，外若道家学术，若不冠以异端偏说之论，即漫存少数于子部之中。虽贤如纪晓岚亦有明言评其内容为“综罗百代，博大精微”之语，要皆囿于传统学者之习见，不敢明扬而推广之，殊为遗憾。因此而使后世学者，不知中国文化主流之一之道家学术思想为何事，仅以老子、庄子、列子等数人学说，即以概道家学术之全体，岂但贻人浅陋之讥，实亦不悉周秦以前儒道本不分家之渊源脉络与其演变为百家学说之因由，至为可惜。至于清代以后之道家者流，高明之士，大都高蹈远引，不预世务。粗浅之辈，多半孤陋寡闻，师心是用，抱残守缺，自以鸣高，尤堪浩叹。

然以中国往昔历代古人，对于固有文化学术之重视，虽因见仁、见智，各有不同，而具有远大胸襟，不避世俗讥议，修集道家学术思想为一大藏，仿效印度佛教传入中国以后之整编工作，有明正统万历间，相继纂修，以千字文为次，自“天”字至“群”字为汇刻旧藏之目；自“英”字至“缨”字，为明人新续之目，总为五千四百八十五卷，即为传世之《正统道藏》正续编。固已将自周秦以前以迄明清为止之五千年来，凡有关于道家学术思想之撰述，真伪精粗，均已一并罗列俱存，使后世之人，欲穷先民学术思想之根源，以及黄帝子孙，欲了然于列祖列宗博大精微之思想者，确已藏集无遗。虽如长炬明灯，自来皆埋光于幽室之间，然终将有时烛照天下，透其五千年来智慧结晶之光辉于无间也。

前人保存将护此一文化学术之巨帙，固已历尽艰辛，而后世子孙能加发扬而光大之者，尤当责无旁贷。但自民国初年，由康有为、梁启超师弟为之号召，促成当时大总统徐东海主衔其事，曾经影印北平白云观版之《道藏》及《续藏》全部以外，至今仍如暗室幽灯，隐晦不明。故有心之士，身际此时此地，当此民族文化存亡续绝之秋，宁不见义勇为，为之重新铸版而阐扬之耶！近年以来，即有自由出版社萧天石先生首倡影印《道藏》精华中有关丹道之古本以来，今有艺文印书馆严一萍先生，独力具此壮志，不计成败利钝，毅然从事重印，岂独为经营而牟利？实亦泣血椎心，有不得不姑作牺牲之怀抱也。何况正当此时，又得侨居海外学者及国际友人等之鼓励，岂可让此中国文化之主流，湮没而不彰乎！

然因世人不知《道藏》之内蕴为何事，往往误以画符鍊咒，捉妖拏怪之法术，即谓此为道家与道教之学术思想，卑陋浅薄如原始之巫医而不足道者，诚为可怪。假设《道藏》为一毫无价值之丛书，试想历三千年来我辈之先贤，皆为有目无珠，胸无点墨，而盲然为此者乎？积数千年前人学者之累积，而不经悉心研究阅读，动辄斥为卑陋，恐贻识者有非狂即愚之诮矣！宁不见每当国家板荡之秋，若干命世之才，其匡时救世之韬略兵机，阴阳钩距，纵横捭阖，建功立业而措变乱于安定者，靡不学宗道术，德操中和，重如伊尹、姜尚、张良、孔明以及刘秉忠、姚广孝、刘基等辈，此皆彰明较著者；他若功成身退，没世而名不称者，比比皆有。至如南面君人之术，无为至治之道，若不知黄老之学，未有成功而不败者。故须略加说明其内容，望吾民族国人与国际人士之有明见者，应当更加珍惜而推广流传之。上则可以对先民及吾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下则使我后世人类之子孙，或可由此藏帙中温故而知新，藉得启发而光大之，对于人类生存之未来大计，将大有裨益矣。

盖《道藏》中所列诸经，汪洋渊博，只须去其宗教神话色彩之外衣，则可由此了解东方古代文化思想中，对于宇宙形而上之形成万物根元，早已另有发现。此则凡研究东西方哲学与宗教之士，不得不读。

其中有关于天文推步，日月星宿运行之原理与现象，要亦为东方原始天文气象学之渊源。故凡研究天文学说，以及了解印度、阿拉伯与中国天文之沟通者，不得不读。

其中有关于阴阳术数，五行八卦，奇门遁甲等学。故凡研究奇术异能者，此中尤多原始渊府，不得不读。

其中有关于河渎名山，神仙洞府，则为中国三千年前对于地球物理之基本观念。故研究自然科学如地球物理，欲参考先民远见之资料者，不得不读。

其中有关于五金八石，烧铅炼汞，捣药凝丹，则为三千年前人类远祖之化学端绪。故研究药物化学与矿物学者，不得不读。

其中有关于灵芝奇卉，本草仙葩，足以治疗身心寿命。故研究中国医药以及医学与药物发展史者，不得不读。

其中有关于符箓咒术，神通天人之际。故研究三千年前中国音声瑜伽与印度梵文以及埃及符箓之关系，与乎催眠术与心灵学者，不得不读。

其中有关于修身养性，志存长生不老之仙道，坎离交媾，姹女婴儿会合，河车旋运，九转丹成等。故研究神仙丹道者，不得不读。

其中有关于堪舆风水，奇门择日，九宫紫白等术。故研究山川地理与地质学、气象学者，不得不读。

其中有关于日月奔璘，飞腾变化。故研究三千年前中国学术思想之追求太空宇宙与探寻其他星球之理想者，不得不读。

至若研究周秦以前儒道同根之源头，与欲了解汉魏以下，佛教思想传入中国以后，其与固有儒道学术之沟通踪迹，对于中国文化儒、佛、道三家之汇通者，尤其不可不读。

此皆举其荦荦大者而言，其他如穷究东方神秘世界之玄妙，与乎人类原始神人思想之学术，语多怪异，文多奇诡者，尤其难以尽述。至如文章奇丽，词藻清新，瑶苑琳台，霞迷云拥，其为想象难闻者，则为道家文学之特质，不待介说可知。今即约略言之如上，可知道家学术思想所形成两汉以后之道教原因，并非无故。盖因秦汉以后，因人文思想独揽社会风气之大权，将此五千年来固有传统之有关于物理世界之学术思想，一概摒弃，故唯如神龙见首而不见其尾，但能附形寄影于宗教外衣之下而建立依存于道教之中，宁非我民族国家文化学术上一大不幸与一大遗憾者乎！是故望天下有心人，应当共同奋起，加以推广，藉以保此先民文化与我国历史传统文化之巨帙，俾使其与《四库》《佛藏》同辉千古，实为无量功德，岂仅为吹嘘艺文印书馆为文化服务之微意哉！是为启。

（公元一九六三年七月一日，台北《新天地》月刊第二卷第五期）

《略论中国医药学术与道家之关系》序

吾闻论中国医药者，皆云渊源于道家，而言道家之学术，则云综罗百代，博大精微，然则医药所宗之道家者，为方伎神仙之道？抑为形而上太极玄微之道？则似侗未定其界说，故有扑朔迷离之惑。如折衷其旨，宜归于方伎神仙家之道较为互同。方伎神仙家之为道术也，以养生为宗，以修炼内外金丹为用，但言其术者，动辄推尊黄老，而黄帝之学，世谓其书大都出于后人之伪托，老子之学，已明白具于五千言，其间显见为医药之文者，未之见也。有之，唯黄帝《灵枢》《素问》，世并称之谓《内经》，以及道家之《黄庭》内外景经与丹书杂学，确为养生医药渊源之新本，姑不论其问世时代之远近，信为秦汉间之著述，当无疑义，由此可见中国医药之源流，其由来久远，而昌明于周秦之际。实则无论有无文化之民族，其生老病死之过程，莫不殊途而同归，有生老病死之人生现实存在，亦必有医药随之以俱来，唯其学其术有精微粗率之别，而无有无之分也。中国医药，既云渊源于道家，而道家又以精微博大著称，其学术自当别具高明，奈何近世以来，一遇西洋医药输入，举国之人，几视其为陈腐朽败不经之学，将欲尽弃而勿论之耶？吾甚疑之，故喜涉猎其中，探寻其迹，乃知古之习医学者，必以《灵枢》《素问》，《内》《难》二经为其初基，再次而研习《伤寒》《金匮》《本草》《脉诀》，然后博通群籍，融会诸学，方可以言医。至若粗知《本草》，略记药性，读《汤头》《脉诀》或专于科方针砭者，即骤自行医，实为医家之左道，人群之危人也。晚近有研求金元四大家之学，或探《医宗金鉴》之集，已可称为此中巨擘，既谓五运六气之说，徒有名言，概无实义，观摩止此，其他何足论哉。

夫《灵枢》《素问》《内》《难》之旨，先须详知人身气化之本，经脉血气与天地阴阳盈虚消长之理，然后效法以养生，应用以医世。神仙方伎，故奉之为修炼之宝典，但研读之者，苟未识小学训诂，不知天文物理，且乏文学之修养者，则往往被其阴阳名目之迷而益滋烦惑，反视为虚玄谬说矣。至若《难经》之五行六运之说，辄取《周易》八卦之理则，智者知其为人生物理学术之最高原则，浅者反视为一派胡言乱统而已。何况《黄庭》内外景与丹书所言，龙虎水火、婴儿姹女，尤迹近神妙，苟不好学而深思之，必不易知其设喻所指之真谛也。须知《内》《难》二经等所言生老病死之变迁，并天地间物理与人生之关系，统纳法则于《易经》，而易学之理，则本于天文地理人事物理之自然规律，其学术秉承，渊源有本，确非空言妄构，徒为虚玄也。老子有言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盖谓人之生存于天地之间，其生命本能现象，与天地自然规律之气化，固有息息相关者存焉，识知天地生物盈虚消长变通之理，然后方可以言养生与医药，中国医药之学术，其根本基础实秉此而来，则较之西洋医学，徒以人身为本位，以卫生医疗药物理论等为专科，大有不同者在焉。

人生天地之间，生活起居，不离地域，日月运行，寒暑迁改，皆与人有俯仰往来密切之影响，穷探此自然规律之来源，则须以本系星球中心之太阳为准则，古称五行以日元为主，即此意也。而所谓五行者，谓太阳辐射能之及于地球，互为吸引排荡而生变化，其间并感受其他四大行星互相放射之作用，地球上生物与人，即受行星间各种辐射能而生存，复皆藉地气之中和而受其变化之妙用。行者，即为旋转运行不息之意，强名谓金木水火土，亦为代表显示其现象之名词，并非谓金即金铁，木即林木也。如食古不化，死守成文，则剑过已远，刻舟何用。至于九宫八卦，六壬推步，乃效法天地生物演变之一种固定法则，以卦显其演变之现象，以宫定其变迁之部位，六壬记其次序，推步述其过程，详知四时寒暑代谢之间，生物之成坏有序；昼夜明暗之际，精神之衰旺不同。例如七日来复，为天地气化同人身气血盈亏之规律；春生冬藏，为热胀冷缩心身互用之情形。良知疾病之由来，非但为外界传染与饮食起居之所致，即太阳系内各星球之影响人类生存者，随时间空间而互变，更有大且甚者。医药所以为养生，养之医之而不穷究其本元在此，徒为术耳，未足以言学也。

由此研究人身之本能，法则天地造化之奥秘，其微密精细，如出一辙，古称人身为一小天地，亦决非夸张其辞，丹书所谓：“日出没，比精神之衰旺；月盈昃，喻气血之盛衰。”则知精神与气血，并为生命之中心；五脏之互相关系，有同于五行之运转；六腑之流通，有同于天地气机之往来；血管神经，同于江河之流注；情意畅抑，同于气象之阴晴；奇经八脉，为本能活动气化之径道；丹田命门，为能量储藏之机枢。此皆为生之学，从生命存在而可验其状况，并非有固定之质，不能于死后解剖可知其究竟。余如认窍穴以针灸，为佛道两家之特长，炼神气以长生，乃神仙方伎之专业。秉其学而致用为医药之术，则有一针二灸三砭四汤医之分，辅之以精神治疗，如祝由符咒之神异，见之以本能力量，有推拿气功之妙用。其他如辨药性，须知地理地质气象性能之互变；究物理，须知有化朽腐为神奇之妙用。总此方得言医，岂非综罗百代，集学术精微之大成者耶！

中国医药之所长既在此，而近世不知而辟之者亦正以此，每况愈下，乃不能会中西医药之精华，而发扬光大之，徒持门户之争，而蒙文化之羞，不亦事有必致，理所固然者乎？须知中国医药，其源流由来虽久，而于东汉南北朝间，已随时代文化而一变，其间吸收古印度与西域诸国之所长，至盛唐而别具其光芒，历宋金元明，虽间有小变，但皆秉此余绪，出入乘除。现代一切文明，既与西洋文物接触，其交光回互，发扬精辟，正为此一时代有心者之职责，应当急起直追，融会而贯通之，实无暇闭户称尊，彼此拒纳也。西洋医药，寄精细于解剖，穷详证于物理，假手机械之神明，试临床之实验，其小心仔细，确非泛知虚玄理论之空言也。但其囿于生物之理，而昧于宇宙大化之机，视人如物而忽视其气化之精神，此则较之中国医药，似有逊色。若能截长补短，互相熔化于一炉，苟日新而日日新之，岂仅为民族之光，进而可为人群世界造大幸福，则所谓自亲亲，自仁民，而及于爱物，直致于大同之世者，实有厚望焉。

吾愧才疏学浅，有志于医药而限于智力所未能，今因此书编者坐索为言，乃不辞谫陋，略抒鄙见所及之处为论其概要，并引大医孙思邈真人之言以证吾知。如云：“凡欲为大医……须妙解阴阳禄命、诸家相法，及灼龟五兆、周易六壬，并须精熟，如此乃得为大医。若不尔者，如无目夜游，动致颠殒。……又须涉猎群书，何者？若不读五经，不知有仁义之道；不读三史，不知有古今之事；不读诸子，睹事则不能默而识之；不读《内典》，则不知有慈悲喜舍之德；不读《庄》《老》，不能任运体真，则吉凶拘忌，触涂而生。至于五行休王、七耀天文，并须探赜。若能具而学之，则于医道无所滞碍，尽善尽美矣。”苟医能若此，则其为儒为道，实不得而分，直为圣人之智，吾不得而识其精微博大之涯际矣。是为序。时岁在庚子，月在太簇。

（南怀瑾序于台北）

《历史的经验》前言

历史本来就是人和事经验的记录，换言之，把历代人和事的经验记录下来，就成为历史。读历史有两个方向：

一是站在后世——另一个时代，另一种社会型态，另一种生活方式，从自我的主观习惯出发，而又自称是客观的观点去看历史，然后再整理那一个历史时代的人事——政治、经济、社会、教育、军事、文学、艺术等等各个不同的角度去评论它、歌颂它、或讥刺它。这种研究，尽管说是客观的批判，其实，始终是有主观的成见，但不能说不是历史。

二是从历史的人事活动中，撷取教训，学习古人做人临事的经验，作为自己的参考，甚之，藉以效法它、模仿它。中国自宋代开始，极有名的一部历史巨著，便是司马光先生的《资治通鉴》。顾名思义，司马先生重辑编著这一部历史的方向，其重点是正面针对给皇帝们——领导人和领导班子们的政治教育必修的参考书。所谓“资治”的涵义，是比较谦虚客气的用词。资，是资助——帮助的意思。治，便是政治。合起来讲，就是拿古代历史盛衰成败的资料，帮助你走上贤良政治、清明政治的一部历史经验。因此，平常对朋友们谈笑，你最喜欢读《资治通鉴》意欲何为？你想做一个好皇帝，或是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臣和名臣吗？当然，笑话归笑话，事实上，《资治通鉴》就是这样一部历史的书。

我讲《历史的经验》，时在一九七五年春夏之间，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一时兴之所至，信口开河，毫无目的，也无次序地信手拈来，随便和“恒庐”的一班有兴趣的朋友谈谈，既不从学术立场来讨论历史，更无所谓学问。等于古老农业社会三家村里的落第秀才，潦倒穷酸的老学究，在瓜棚豆架下，开讲《三国演义》《封神榜》等小说，赢得大众化的会心思忖而已。不料因此而引起许多读者的兴趣，促成老古文化出版公司搜集已经发表过的一部分讲稿，编排付印，反而觉得有欺世盗名的罪过，因此，联想到顾祖禹的一首诗说：“重瞳帐下已知名，隆准军中亦漫行。半世行藏都是错，如何坛上会谈兵。”我当忏悔。

（公元一九八五年端阳，台北）

《历史的经验》前记

吾国学术，自汉武帝罢黜百家，一尊儒术，千载以还，致使百家之文，多流散佚，诸子之说，视若异端。此风至宋、明尤炽。然纵观两千余年史迹，时有否泰，势有合分。其间拨乱反正之士，盛平拱默之时，固未特以儒术鸣也。明陈恭尹读《秦纪》有言：“谤声易弭怨难除，秦法虽严亦甚疏。夜半桥边呼孺子，人间犹有未烧书。”盖指张良受太公兵法于圯下，佐高祖一统天下也。近世梁启超先生，治学有宗，亦以忧世感时，愤儒家之说，难济艰危，曾赋言以寄：“六鳌摇动海山倾，谁入沧溟斩巨鲸。括地无书思补著，倚天有剑欲长征。抗章北阙知无用，纳履南山恐不成。我欲青溪寻鬼谷，不论礼乐但论兵。”目今世局纷纷，人心糜诈，动关诡谲，道德夷凌。故谋略一词，不仅风行域外，即国内亦萍末飓风，先萌朕兆。波澜既起，防或未迟，故有不得已于言者。

史迁尝论子贡曰：“田常欲作乱于齐，惮高国鲍晏，故移其兵，欲以伐鲁。孔子闻之，谓门弟子曰：夫鲁，坟墓所处，父母之国。国危如此，二三子何为莫出？子贡请行，孔子许之。……故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彊晋而霸越。子贡一使，使势相破，十年之中，五国各有变。”又曾子亦有言：“用师者王，用友者霸，用徒者亡。”夫二子者，孔门高弟，儒林称贤。审曾子之言，析子贡之术，皆钩距之宗纲，长短术之时用也。故时有常变，势有顺逆，事有经权。若谓儒学皆经，是乃书生之管见，自期期以为不可。此其一。

谋略之术，与人俱来。其学无所不包，要在人、事两端。稽诸历史，亦人也，亦事也。入世之学，有出于人、事者乎？其用在因势利导，顺以推移。故又名“长短术”，或曰“钩距术”，亦称“纵横术”，皆阴谋也。阴者，暗也，险也，柔也。故为道之所忌，不得已而用之。“君子得之固穷，小人得之伤命。”若无深厚之道德以为基，苟用之，未有不自损者也。故苏秦殒身，陈平绝后。史迹昭昭，因果不昧，可不慎哉。此其二。

近世教育方针，受西风影响至巨。启蒙既乏应对之宜，罔知立己修身之本。深研复无经济之学，昧于应世济人之方。无情岁月，数纸文凭。有限年华，几场考试。嗟呼！一士难求，才岂易得。故大风思猛士，大厦求良材。此千古一调，百世同所浩叹也。或云时代之流风，岂非人谋之不臧。廿世纪末世界文化趋向，起复于东方，历史循环反复，殆无疑义。既光固有文化，岂限一尊？欲建非常功事，何妨并臻。此其三。

老子有言：“以正理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际此太白经天，兵氛摇曳。爰检《素书》、《太公兵法》（俗称《三略》，古之《玉钤》），详为阐述。或旁征采博，用明其体。或记事论人，欲证其用。总君臣师三道之菁英，概三千年来历史人事。或奇或正，亦经亦权。非为自诩知见，但祈逗诱来机。只眼既具，或可直探骊珠，会之于心。倘能以德为基，具出尘之胸襟而致力乎入世之事业，因时顺易，功德岂可限量哉！

是书讲述之时，有客闻见之而谓曰：“三略之书，虽云太公、黄石所传，亦有谓宋相张商英所撰，考之皆系伪托。子以盲接引，穷极神思，得毋空劳乎？”师笑曰：“子之论似是而非。昔者，林子超先生喜藏字画，然多赝品，人莫能辨。有识者诘之，则答曰：‘书画用娱心目，广胸次，消块垒。虽赝品，其艺足以匹真，余玩之，心胸既畅，虽然赝，庸何伤哉？’余爱其言也。”客称善焉。

（公元一九七五年南怀瑾先生讲述，冯道元记于台北）

《正统谋略学汇编初辑》前言

谋略之学，道家所长，儒者所忌。道家喜谈兵而言谋略，儒者揭仁义而力治平。道家如良医诊疾，谈兵与谋略，亦其处方去病之药剂，故世当衰变，拨乱反正，舍之不为功。儒者如农之种植，春耕秋割，时播百谷而务期滋养生息，故止戈而后修齐以致治平，舍此而莫由。若时势疾病，不事药剂之疗治则病将何瘳。如药到病除，则此牛溲马勃皆可藏之他山，封之后世，但知而不用，唯事休养生息而已矣。然则，儒道虽异其治，而其致同归也。今者老古出版社有鉴于侈言谋略之多歧也，思从传统文化儒道两家之古籍中，择其有益于拨乱反正之思维者而为书，嘱为拣选；乃就今古简册，随手成编，作此初辑，或有匡于思益，并以就正于方家云尔。是为之言。

（公元一九七八年端阳，台北）

《毛宗岗批三国演义》前介

昔人云：“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而孔子则自言：“知我者《春秋》，罪我者《春秋》。”作《春秋》而何罪之有？此为千古一大疑情，一大话头。吾人幼时读《春秋》《左传》，而耆年硕学者则告诫曰：少年不宜读《左传》，恐因此而误入歧途。吾辈后生小子，则相讥谓：然则，何以关云长读《春秋》，俗世反称为武圣，美髯公真为《春秋》所误耶！此亦一大疑情，一大话头。大可一参。

先民遗产古籍中之有《春秋》《左传》《战国策》等著作，诚皆为可读而不可读之书。可读者，以其叙述历史人与事之险阻艰难，情伪得失，波诡云幻，变化莫测，实为壮观。其不可读者，人能观今鉴古而克己为圣为贤为善者难；人因读书而有知识，学足杂济其奸，文足掩饰其过，反而资助于为非为恶者易。由此而知孔子自叹“罪我者《春秋》”之言，则爽然而尽释疑情矣。

泛观秦汉以后历经魏、晋而南北朝之历史人物，慧黠者口说《春秋》大义而阴用《左传》《国策》之权谋者，代不乏人，尤其以魏蜀吴之三国局势，最为显著。于是初唐之际，而有赵蕤著《长短经》之作，评议古今，昭示正反之旨，其于三国权谋，尤所议论。自此以后，宋、元则误于理学之清谈，以积弱为能事而已。

顺沿而至明末，则有李卓吾辈之崛起，攻讦历史，揭橥用经用权之谈，骚然于学术之林；一变再变，复有冯梦龙等《古今谭概》《智囊补》等之作，杨慎修《廿五史弹词》以及明末清初金圣叹评论说部之谈，言赅意长，借词比事，往往深含夫子微言大义之旨，以示权谋韬略之可用与不可用，以彰善善恶恶之分齐，必须慎思明辨，方能得其圜中。

至若清初毛宗岗批《三国演义》之词，据称为金圣叹同意之作，事实为何，不得而考。但其批语，虽为说部小品，而涵义深远，足发《左传》《国策》谋略之旨要，诚为三百年来不可多得之慧解。惜乎历来被埋没于《三国演义》本事之外，而为明眼者所忽略，殊为可慨。今由老古文化出版公司特为汇集成为专书，俾世之讲谋略者，藉此可发深省，则为幸甚。

（公元一九八五年端阳，台北）

陈著《孙子兵法白话解》序

人类世间，既有名器，即起争心。虽曰天人，犹难免与阿修罗战斗。况世运衰降，人心非古，欲弭灾劫，战防岂能免乎！故《易·系传》曰：“弧矢之利，以威天下，盖取诸睽。”《阴符经》曰：“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虽皆为警世之言，实示唯止戈为武，乃得成武德而全武道也。故吾国先民文化，言武德者皆不离于道。周秦以还，兵家谋略，政法刑名，莫不祖述道德，散为外用。道家者流，阐阴阳而统兵机，老庄已启其契。汉魏以后，凡神仙家言，靡不谈兵。《鸿烈》《抱朴》，阐其玄奥。孙武、孙膑，亦皆道术之分化，岂能舍道而独言兵事哉！然道也者，广漠无朕，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欲循而无迹，欲盖而弥彰。唯智者神而明之，应用无方，是得自然之智，而知离有离无之用。兵机道术，其揆一也。故今昔名将，虽曰不学，而皆暗合兵法。兵事随时变，随势易，岂固有不变之定法耶？而云暗合者，非法之法，徒以文字言语示之，如斯而已矣。但自战国孙子，有兵经之始，十三篇之说，为世圭臬，历久常新。木立而影见，径辟而途从，后之论兵事者，舍之而无足以立言。犹六经之后，违之而不称为学也。故历代之作，荦荦可名，如《孙子兵法十家注》，以及李筌兵书，岂固墨守成规，方得以言兵学，盖亦借石他山，眩目攻错，托古之名而扬新说耳。今者，四明陈君行夫，汇其昔日在美国曾作讲学之《孙子兵法白话解》一书，刊而出之，迨亦寓意笔说，藉露心言。然后乃以知命余年，伏枥而学《易》矣。故乐其请而为之序。

（公元一九七二年，台北）

佛家之部

《楞严大义今释》叙言

（一）

在这个大时代里，一切都在变，变动之中，自然乱象纷陈。变乱使凡百俱废，因之，事事都须从头整理。专就文化而言，整理固有文化，以配合新时代的要求，实在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是任重而道远的，要能耐得凄凉，甘于寂寞，在默默无闻中，散播无形的种子。耕耘不问收获，成功不必在我。必须要有香象渡河、截流而过的精神，不辞艰苦地做去。

历史文化，是我们最好的宝镜，观今鉴古，可以使我们在艰苦的岁月中，增加坚毅的信心。试追溯我们的历史，就可以发现每次大变乱中，都吸收了外来的文化，融合之后，又有一种新的光芒产生。我们如果将历来变乱时代加以划分，共有春秋战国、南北朝、五代、金元、清朝等几次文化政治上的大变动，其间如南北朝，为佛教文化输入的阶段，在我们文化思想上，经过一段较长时期的融化以后，便产生盛唐一代的灿烂光明。五代与金元时期，在文化上，虽然没有南北朝时代那样大的变动，但欧亚文化交流的迹象却历历可寻。而且中国文化传播给西方者较西方影响及于中国者为多。自清末至今百余年间，西洋文化随武力而东来，激起我们文化政治上的一连串的变革，启发我们实验实践的欲望。科学一马当先，几乎有一种趋势，将使宗教与哲学，文学与艺术，都成为它的附庸。这乃是必然的现象。我们的固有文化，在和西洋文化互相冲突后，由冲突而交流，由交流而互相融化，继之而来的一定是另一番照耀世界的新气象。目前的一切现象，乃是变化中的过程，而不是定局。但是在这股冲荡的急流中，我们既不应随波逐流，更不要畏惧趑趄。必须认清方向，把稳船舵。此时此地，应该各安本位，无论在边缘或在核心，只有勤慎明敏地各尽所能，做些整理介绍的工作。这本书的译述，便是本着这个愿望开始，希望人们明了佛法既不是宗教的迷信，也不是哲学的思想，更不是科学的囿于现实的有限知识。但是却可因之而对于宗教哲学和科学获得较深刻的认识，由此也许可以得到一些较大的启示。

（二）

依据西洋文化史的看法，人类由原始思想而形成宗教文化，复由于对宗教的反动，而有哲学思想和科学实验的产生。哲学是依据思想理论来推断人生和宇宙，科学则系从研究实验来证明宇宙和人生。所以希腊与罗马文明，都有它划时代的千秋价值。自欧洲文艺复兴运动以后，科学支配着这个世界，形成以工商业为重心的物质文明。一般从表面看来，科学领导文明的进步，唯我独尊，宗教和哲学，将无存在的价值。事实上，科学并非万能，物质文明的进步，并不就是文化的升华。于是在这科学飞跃进步的世界中，哲学和宗教，仍有其不容忽视的价值。

佛教虽然也是宗教，但是一种具有高深的哲学理论和科学实验的宗教。它的哲学理论常常超出宗教范畴以外，所以也有人说佛教是一种哲学思想，而不是宗教。佛教具有科学的实证方法，但是因为它是从人生本位去证验宇宙，所以人们会忽略它的科学基础，而仍然将它归之于宗教。可是事实上，佛教确实有科学的证验及哲学的论据。它的哲学，是以科学为基础，去否定狭义的宗教；它的科学，是用哲学的论据，去为宗教作证明。《楞严经》为其最显著者。研究《楞严经》后，对于宗教、哲学和科学，都将会有更深刻的认识。

（三）

世间一切学问，大至宇宙，细至无间，都是为了解决身心性命的问题。也就是说，都是为了研究人生。离开人生身心性命的研讨，便不会有其他学问的存在。《楞严经》的开始，就是讲身心性命的问题。它从现实人生基本的身心说起，等于是一部从心理生理的实际体验，进而达致哲学最高原理的纲要。它虽然建立了一个真心自性的假设本体，用来别于一般现实应用的妄心，但却非一般哲学所说的纯粹唯心论。因为佛家所说的真心，包括了形而上和万有世间的一切认识与本体论，可以从人人身心性命上去实验证得，并且可以拿得出证据，不只是一种思想论辩。举凡一切宗教的、哲学的、心理学的或生理学的矛盾隔阂，都可以自其中得到解答。

人生离不开现实世间，现实世间形形色色的物质形器，究竟从何而来？这是古今中外人人所要追寻的问题。彻底相信唯心论者，事实上并不能摆脱物质世间的束缚。相信唯物论者，事实上随时随地应用的，仍然是心的作用。哲学把理念世界与物理世界勉强分作两个，科学却认为主观的世界以外，另有一个客观世界的存在。这些理论总是互相矛盾，不能统一。可是早在两千多年前，《楞严经》便很有条理、有系统地讲明心物一元的统一原理，而且不仅是一种思想理论，乃是基于我们的实际心理生理情形，加以实验证明。《楞严经》说明物理世界的形成，是由于本体功能动力所产生。因为能与量的互变，构成形器世间的客观存在；但是真如本体也仍然是个假名。它从身心的实验去证明物理世界的原理，又从物理的范围，指出身心解脱实验的理论和方法。现代自然科学的理论，大体都与它相吻合。若干年后，如果科学与哲学能够再加进步，对于《楞严经》上的理论，将会获得更多的了解。

《楞严经》上讲到宇宙的现象，指出时间有三位，空间有十位。普通应用，空间只取四位。三四四三，乘除变化，纵横交织，说明上下古今，成为宇宙万有现象变化程序的中心。五十五位和六十六位的圣位建立的程序，虽然只代表身心修养的过程；事实上，三位时间和四位空间的数理演变，也说明了宇宙万有，只是一个完整的数理世界。一点动随万变，相对基于绝对而来，矛盾基于统一而生，重重叠叠，所以有物理世界和人事世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存在。数理是自然科学的锁钥，从数理之中，发现很多基本原则，如果要了解宇宙，从数理中，可以得到惊人的指示。目前许多自然科学不能解释证实的问题，如果肯用科学家的态度，就《楞严经》中提出的要点，加以深思研究，必定会有所得。若是只把它看作是宗教的教义，或是一种哲学理论而加以轻视，便是学术文化界的一个很大不幸了。

（四）

再从佛教的立场来讨论《楞严》，很久以前就有一个预言流传着，预言《楞严经》在所有佛经中是最后流传到中国的。而当佛法衰微时，它又是最先失传的。这是预言，或是神话，姑且不去管它。但在西风东渐以后，学术界的一股疑古风气，恰与外国人处心积虑来破坏中国文化的意向相呼应。《楞严》与其他几部著名的佛经，如《圆觉经》《大乘起信论》等，便最先受到怀疑。民国初年，有人指出《楞严》是一部伪经。不过还只是说它是伪托佛说，对于真理内容，却没有轻议。可是近年有些新时代的佛学研究者，竟干脆认为《楞严》是一种真常唯心论的学说，和印度的一种外道的学理相同。讲学论道，一定会有争端，固然人能修养到圆融无碍，无学无诤，是一种很大的解脱，但是为了本经的伟大价值，使人有不能已于言者。

说《楞严经》是伪经的，近代由梁启超提出。他认为，第一，本经译文体裁的美妙和说理的透辟，都不同于其他佛经，可能是后世禅师们所伪造。而且执笔的房融，是武则天当政时遭贬的宰相。武氏好佛，曾有伪造《大云经》的事例。房融可能为了阿附其好，所以才奉上翻译的《楞严经》，为的是重邀宠信。此经呈上武氏以后，一直被收藏于内廷，当时民间并未流通，所以说其为伪造的可能性很大。第二，《楞严经》中谈到人天境界，其中述及十种仙，梁氏认为根本就是有意驳斥道教的神仙，因为该经所说的仙道内容，与道教的神仙，非常相像。

梁氏是当时的权威学者，素为世人所崇敬。他一举此说，随声附和者，大有人在。固然反对此说者也很多，不过都是一鳞半爪的片段意见。一九五三年《学术》季刊第五卷第一期，载有罗香林先生著的《唐相房融在粤笔受首楞严经翻译考》一文，列举考证资料很多，态度与论证，也都很平实，足可为这一种学案的辩证资料。我认为梁氏的说法，事实上过于臆测与武断。因为梁氏对佛法的研究，为时较晚，并无深刻的工夫和造诣。试读《谭嗣同全集》里所载的任公对谭公诗词关于佛学的注释便知。本经译者房融，是唐初开国宰相房玄龄族系，房氏族对于佛法，素有研究，玄奘法师回国后的译经事业，唐太宗都交与房玄龄去办理。房融对于佛法的造诣和文学的修养，家学渊源，其所译经文自较他经为优美，乃是很自然的事。倘因此就指斥他为阿谀武氏而伪造《楞严》，未免轻率入人于罪，那是万万不可的。与其说《楞严》辞句太美，有伪造的嫌疑，毋宁说译者太过重于文学修辞，不免有些地方过于古奥。

依照梁氏第一点来说，我们都知道藏文的佛经，在初唐时代，也是直接由梵文翻译而成，并非取材于内地的中文佛经。藏文佛经里，却有《楞严经》的译本。西藏密宗所传的“大白伞盖咒”，也就是“楞严咒”的一部分。这对于梁氏的第一点怀疑，可以说是很有力的解答。至于说《楞严经》中所说的十种仙，相同于道教的神仙，那是因为梁氏没有研究过印度婆罗门和瑜伽术的修炼方法，中国的神仙方士之术，一部分与这两种方法和目的，完全相同。是否是殊途同归，这又是学术上的大问题，不必在此讨论。但是仙人的名称及事实，和罗汉这个名词一样，并不是释迦佛所创立。在佛教之先，印度婆罗门的沙门和瑜伽士们，已经早有阿罗汉或仙人的名称存在。译者就我们传统文化，即以仙人名之，犹如唐人译称佛为大觉金仙一样。绝不可以将一切具有神仙之名实者，都攫为我们文化的特产。这对于梁氏所提出的第二点，也是很有力的驳斥。

而且就治学方法来说，疑古自必须考据，但是偏重或迷信于考据，则有时会发生很大的错误和过失。考据是一种死的方法，它依赖于或然性的陈年往迹，而又根据变动无常的人心思想去推断。人们自己日常的言行和亲历的事物，因时间空间世事的变迁，还会随时随地走了样，何况要远追昔人的陈迹，以现代观念去判断环境不同的古人呢？人们可以从考据方法中求得某一种知识，但是智慧并不必从考据中得来，它是要靠理论和实验去证得的。如果拼命去钻考据的牛角尖，很可能流于矫枉过正之弊。

说《楞严经》是真常唯心论的外道理论，这是晚近二三十年中新佛学研究派的论调。持此论者只是在研究佛学，而并非实验修持佛法。他们把佛学当作学术思想来研究，却忽略了有如科学实验的修证精神。而且这些理论，大多是根据日本式的佛学思想路线而来，在日本，真正佛法的精神早已变质。学佛的人为了避重就轻，曲学取巧，竟自舍本逐末，实在是不智之甚。其中有些甚至说禅宗也是根据真常唯心论，同样属于神我外道的见解。实际上，禅宗重在证悟自性，并不是证得神我。这些不值一辩，明眼人自知审择。《楞严》的确说出一个常住真心，但是它也明白解说了那是为的有别于妄心而勉强假设的，随着假设，立刻又提醒点破，只要仔细研究，就可以明白它的真义。举一个扼要的例子来说，如本经佛说的偈语：“言妄显诸真，真妄同二妄。”岂不是很明显地证明《楞严》并不是真常唯心论吗？总之，痴慢与疑，也正是佛说为大智慧解脱积重难返的障碍。如果纯粹站在哲学研究立场，自有他的辩证、怀疑、批判的看法。如果站在佛法的立场，就有些不同了。学佛的人若不首先虚心辨别，又不肯力行证验，只是人云亦云，实在是很危险的偏差。佛说在我法中出家，却来毁我正法，那样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五）

生在这个时代里，个人的遭遇，和世事的动乱，真是瞬息万变，往往使人茫然不知所之。整个世界和全体人类，都在惶惶不可终日的夹缝里生活着。无论是科学、哲学和宗教，都在寻求人生的真理，都想求得智慧的解脱。这本书译成于拂逆困穷的艰苦岁月中，如果读者由此而悟得真实智慧解脱的真理，使这个颠倒梦幻似的人生世界，能升华到恬静安乐的真善美之领域，就是我所馨香祷祝的了。

关于本书译述的几点要旨，也可以说是凡例，并此附志于后：

凡例

（1）本书只取《楞严经》的大意，用语体述明，以供研究者的参考，并非依据每一文句而译。希望由本书而通晓原经的大意，减少文字与专门术语的困难，使一般人都能理解。

（2）特有名词的解释，力求简要明白；如要详解，可自查佛学辞典。

（3）原文有难舍之处，就依旧引用，加“”号以分别之。遇到有待疏解之处，自己加以疏通的意见，就用（ ）号，表明只是个人一得的见解，提供参考而已。

（4）本书依照现代方式，在眉批处加注章节，既为了便利于一般的阅读习惯，同时也等于给《楞严经》列出一个纲要。只要一查目录，就可以明了各章节的内容要点，并且对全部《楞严》大意，也可以有一个概念了。

（5）关于《楞严经》原文的精义，与修持原理方法有连带关系者，另集为《楞严法要串珠》一篇，由杨管北居士发心恭录制版附后，有如从酥酪中提炼出醍醐，尝其一滴，便得精华。

（6）本书译述大意，只向自己负责，不敢说就是佛的原意。读者如有怀疑处，还请仔细研究原经。

（7）为了小心求得正确的定本，本书暂时保留版权，以便于汇集海内贤智大德的指正。待经过慎审考订，决定再无疑义时，版权就不再保留，俾广流通。

（公元一九六〇年，台北）

附一：楞严法要串珠

当知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净明体。用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轮转。内守幽闲。犹为法尘分别影事。昏扰扰相。以为心性。一迷为心。决定惑为色身之内。不知色身外洎山河虚空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中物。譬如澄清百千大海。弃之。唯认一浮沤体。目为全潮。穷尽瀛渤。若能转物。则同如来。身心圆明。不动道场。于一毫端。徧能含受十方国土。离一切相。即一切法。见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殊不能知生灭去来。本如来藏。常住妙明。不动周圆。妙真如性。性真常中。求于去来迷悟生死。了无所得。当知了别见闻觉知。圆满湛然。性非所从。兼彼虚空地水火风。均名七大。性真圆融。皆如来藏。本无生灭。一切世间诸所有物。皆即菩提妙明元心。心精遍圆。含裹十方。反观父母所生之身。犹彼十方虚空之中。吹一微尘。若存若亡。如湛巨海。流一浮沤。起灭无从。背觉合尘。故发尘劳。有世间相。而如来藏唯妙觉明。圆照法界。是故于中一为无量。无量为一。小中现大。大中现小。不动道场。徧十方界。身含十方无尽虚空。于一毫端。现宝王刹。坐微尘里。转大法轮。灭尘合觉。故发真如妙觉明性。心中狂性自歇。歇即菩提。胜净明心。本周法界。不从人得。随拔一根。脱黏内伏。伏归元真。发本明耀。诸余五黏。应拔圆脱。不由前尘所起知见。明不循根。寄根明发。由是六根互相为用。若弃生灭。守于真常。常光现前。根尘识心。应时销落。想相为尘。识情为垢。二俱远离。则汝法眼应时清明。云何不成无上知觉。知见立知。即无明本。知见无见。斯即涅槃无漏真净。于外六尘。不多流逸。因不流逸。旋元自归。尘既不缘。根无所偶。反流全一。六用不行。十方国土。皎然清净。譬如瑠璃。内悬明月。身心快然。获大安稳。一切如来密圆净妙。皆现其中。是人即获无生法忍。当知虚空生汝心内。犹如片云点太清里。况诸世界。在虚空耶。汝等一人发真归元。此十方空。皆悉销殒。圆明精心。于中发化。如净瑠璃。内含宝月。圆满菩提。归无所得。生因识有。灭从色除。理则顿悟。乘悟并销。事非顿除。因次第尽。

附二：五阴解脱次第法要

汝坐道场。销落诸念。其念若尽。则诸离念一切精明。动静不移。忆忘如一。当住此处。入三摩提。如明目人。处大幽暗。精性妙净。心未发光。此则名为色阴区宇。若目明朗。十方洞开。无复幽黯。名色阴尽。是人则能超越劫浊。观其所由。坚固妄想以为其本。

彼善男子。修三摩提。奢摩他中。色阴尽者。见诸佛心。如明镜中。显现其像。若有所得而未能用。犹如魇人。手足宛然。见闻不惑。心触客邪而不能动。此则名为受阴区宇。若魇咎歇。其心离身。返观其面。去住自由。无复留碍。名受阴尽。是人则能超越见浊。观其所由。虚明妄想以为其本。

彼善男子。修三摩提。受阴尽者。虽未漏尽。心离其形。如鸟出笼。已能成就。从是凡身。上历菩萨六十圣位。得意生身。随往无碍。譬如有人。熟寐寱言。是人虽则无别所知。其言已成音韵伦次。令不寐者。咸悟其语。此则名为想阴区宇。若动念尽。浮想销除。于觉明心。如去尘垢。一伦生死。首尾圆照。名想阴尽。是人则能超烦恼浊。观其所由。融通妄想以为其本。

彼善男子。修三摩提。想阴尽者。是人平常梦想消灭。寤寐恒一。觉明虚静。犹如晴空。无复粗重。前尘影事。观诸世间大地山河。如镜鉴明。来无所黏。过无踪迹。虚受照应。了罔陈习。唯一精真。生灭根元。从此披露。见诸十方十二众生。毕殚其类。虽未通其各命由绪。见同生基。犹如野马。熠熠清扰。为浮根尘究竟枢穴。此则名为行阴区宇。若此清扰熠熠元性。性入元澄。一澄元习。如波澜灭。化为澄水。名行阴尽。是人则能超众生浊。观其所由。幽隐妄想以为其本。

彼善男子。修三摩提。行阴尽者。诸世间性。幽清扰动。同分生机。倏然隳裂。沈细纲纽。补特伽罗。酬业深脉。感应悬绝。于涅槃天。将大明悟。如鸡后鸣。瞻顾东方。已有精色。六根虚静。无复驰逸。内外湛明。入无所入。深达十方十二种类。受命元由。观由执元。诸类不召。于十方界。已获其同。精色不沈。发现幽秘。此则名为识阴区宇。若于群召已获同中。销磨六门。合开成就。见闻通邻。互用清净。十方世界。及与身心。如吠瑠璃。内外明彻。名识阴尽。是人则能超越命浊。观其所由。罔象虚无。颠倒妄想以为其本。

汝等存心。秉如来道。将此法门。于我灭后。传示末世。普令众生觉了斯义。无令见魔。自作沈孽。保绥哀救。销息邪缘。令其身心入佛知见。从始成就。不遭歧路。

精真妙明。本觉圆净。非留死生。及诸尘垢。乃至虚空。皆因妄想之所生起。斯元本觉妙明精真。妄以发生诸器世间。如演若多。迷头认影。妄元无因。于妄想中。立因缘性。迷因缘者。称为自然。彼虚空性。犹实幻生。因缘自然。皆是众生妄心计度。阿难。知妄所起。说妄因缘。若妄元无。说妄因缘。元无所有。何况不知。推自然者。是故如来与汝发明。五阴本因。同是妄想。

是五受阴。五妄想成。汝今欲知因界浅深。唯色与空。是色边际。唯触及离。是受边际。唯记与忘。是想边际。唯灭与生。是行边际。湛入合湛。归识边际。此五阴元。重叠生起。生因识有。灭从色除。理则顿悟。乘悟并销。事非顿除。因次第尽。

公元一九七八年正月，岁次戊午，适余掩室已过一年之期，老古出版社亦已成立一年，乃发起重印《楞严大义》第五版，决心增排原经文相互对照，便利读者之研究查证。当经编辑部同仁李淑君、张明真、戴玉娟校定。原文采用慧因法师所编《楞严经易读简注》之版本为准，校以台湾印经处历年影印昔日上海佛学书局版本，互相资证，然后统由戴玉娟悉心校排，费时三月余，方蒇其事。

今当其送审之际，有感专事修证佛法者之歧路，特将第九、第十两卷中“五阴解脱次第”之法要，增辑于初译完稿时所缀《串珠》之后，以期有利末法时世之依法行者，是所祈愿。谨以此志胜缘。

（公元一九七八年，台北）

《楞严大义今释》后记

芸芸众生，茫茫世界，无论入世或出世的，一切宗教、哲学，乃至科学等，其最高目的，都是为了追求人生和宇宙的真理。但真理必是绝对的，真实不虚的，并且是可以由智慧而寻思求证得到的。因此世人才去探寻宗教的义理，追求哲学的睿思。我也曾经为此努力多年，涉猎的愈多，怀疑也因之愈甚。最后，终于在佛法里，解决了知识欲求的疑惑，才算心安理得。但佛经浩如烟海，初涉佛学，要求得佛法中心要领，实在无从着手。有条理，有系统，而且能够概括佛法精要的，只有《楞严经》，可算是一部综合佛法要领的经典。明儒推崇此经，曾有“自从一读《楞严》后，不看人间糟粕书”的颂辞，其伟大价值可以概见。然因译者的文辞古奥，使佛法义理，愈形晦涩，学者往往望而却步。多年以来，我一直期望有人把它译为语体，普利大众。为此每每鼓励朋辈，发愤为之。但以高明者既不屑为，要做的又力有未逮，这个期望遂始终没有实现。

避世东来，匆匆十一寒暑，其间曾开《楞严》讲席五次，愈觉此举的迫切需要。去年秋末的一个晚上，讲罢《楞严》，台湾大学助教徐玉标先生，与师范大学巫文芳同学，同在我斗室内闲谈，又讲到这个问题。他们希望我亲自动手译述，我说自己有三个心戒，所以迟延至今。第一，译述经文，不可冒昧恃才。尤其佛法，首先重在实证，不能但作学术思想来看。即或证得实相，又须仰仗文字以达意。所以古人对于此事，曾有一句名言，谓：“依文解义，三世佛冤。离经一字，允为魔说。”如唐代宗时，一供奉谒慧忠国师，自云要注《思益经》。国师说：要注经必须会得佛意。他说：不会佛意，何以注经。国师就命侍者盛一碗水，中间放七粒米，碗面安一支箸，问他是什么意？他无语可对。国师说：你连老僧意都不会，何况佛意？由此可见注经的不易。我也唯恐佛头着粪，不敢率尔操觚。第二，从前受蜀中一前辈学者嘱咐云：人心世道，都由学术思想而转移。文字是表达学术思想的利器，可以利人，亦可以害人。聪明的思想，配合动人的文辞，足可鼓舞视听，成名一时。但现在世界上邪说横行，思想紊乱，推原祸始，都是学术思想制造出来的。如果没有真知灼见，切勿只图一时快意，舞文弄墨。从此我对文字就非常戒惧，二十年来，无论处在何种境遇，总是只求潜修默行。中间一度，几乎完全摒弃文字而不用，至于胸无点墨之境。现在前人虽已作古，但言犹在耳，还是拳拳服膺，不敢孟浪。第三，向来处事习惯，既经决定方针，必竭全力以赴。自参究心宗以后，常觉行业不足。习静既久，耽嗜疏懒为乐。偶或动写作兴趣，就会想到德山说的：“穷诸玄辩，如一毫置于太虚。彻世机枢，似一滴投于巨壑。”便又默然搁笔了。徐、巫二位听了，认为是搪塞的遁辞，遂说但要我来口述，他们当下记录，以免我写作的麻烦。我想这样可以试而为之，就随便答应下来。起初是把每句文辞意义，逐字逐句翻成白话，所以字斟句酌，不胜其繁。过了三天，萧正之先生来访，又谈到此事。他认为佛法被人误解，也正如其他宗教一样，病在不肯脱掉宗教神秘的色彩，所以不能学术化、大众化。不如撷取其精华，发挥其要义，比较容易使人了解。我同意他的意见，为切合时代的要求，就改了方式，但用语体来述说它的大义，而且尽可能纯粹保留原文字句的意义。糅合翻译和解释两种作用，定名为《楞严大义讲话》。而徐、巫二位，因学校开学事忙，不能兼顾，我只有自己担起这副担子。起初预计三个月可以全部完成，不料日间忙于俗务和宾客酬应，必须到深夜更阑，方能灯前执笔。虽然每至连宵不寐，仍然拖到今年初夏，才得完成全稿。

每一事的成功，却须仰仗许多助缘。这本书的完成，也不外此例。当我写了一半的时候，杨管北居士闻知此事，即发心共同完成此一愿望，预定由他集资印出赠送，以广宏扬。对篇章编排方面，他并且提供了若干意见，这对于本书顺利问世，是一有力的助缘。刘世纶（叶曼）也立志襄助此事，在此半年期间，朝夕为之校阅原经和译稿，虽风雨而无阻。每因一字一句的斟酌，往返商量数次方定。虽值出国行期匆促，仍于百忙中竟成其事。其他如杨啸伊夫妇为之安排稿纸；韩长沂居士为之誊清全稿，查考注释，并自动发心负总校对之责。所以在印刷校对方面，我可以省却许多心力。有这许多自发的至诚，乃益增加我的努力。程沧波先生又为总阅原稿一遍，并为文跋其后，且提议改为今名，在此同志谢意。此外，去年秋间，张起钧教授赴美国华盛顿大学讲学之先，曾留赠名笔一枝，希望他返国之时，能够看到我一部著作。虽然没有写出如他所预期的那本书，但这本书的完成，曾数易其稿，都用这支笔来写成，也可说是不负其所望，故志之以为纪念。张翰书教授、朱亚贤居士、巫文芳小友、邵君圆舫、龚君健群，有的协助抄写，有的分神校阅，或多或少，都贡献过心力，并笔之以志胜缘之难得。萧天石、鲁宽缘两位居士，曾提议要附印原经，以便读者对照研究。但因印刷不便，所以未能依照他们的雅教，谨致歉意。最后，接洽印刷事务，多蒙妙然、悟一两位法师的帮忙，感谢无量。

这本书的译述，只能算是一得之见，一家之言，不敢说是完全符合原经意旨。但开此风气之先，作为抛砖引玉。希望海内外积学有道之士，因此而有更完善的译本出现，以阐扬内典的精英，为新时代的明灯，庶可减少我狂妄的罪责。这诚是我薰香沐祷，衷心引领企望的。乃说偈曰：

白话出，《楞严》没。愿其不灭，故作此说。

为世明灯，照百千劫。无尽众生，同登觉阙。

（公元一九六〇年孟秋，台北）

《楞伽大义今释》自叙

（一）

《楞伽经》，它在全部佛法与佛学中，无论思想、理论或修证方法，显见都是一部很主要的宝典。中国研究法相唯识的学者，把它列为“五经十一论”的重心，凡有志唯识学者，必须要熟悉深知。但注重性宗的学者，也势所必读，尤其标榜传佛心印、不立文字的禅宗，自达摩大师东来传法的初期，同时即交付《楞伽经》印心，所以无论研究佛学教理，或直求修证的人，对于《楞伽经》若不作深入的探讨，是很遗憾的事。

《楞伽》的译本，共有三种：

（1）宋译（公元四四三年间刘宋时代）：求那跋陀罗翻译的《楞伽阿跋多罗宝经》，计四卷。

（2）魏译（公元五一三年间）：菩提流支翻译的《入楞伽经》，计十卷。

（3）唐译（公元七〇〇年间）：实叉难陀翻译的《大乘入楞伽经》，计七卷。

普通流行法本，都以宋译为准。

本经无论哪种翻译，义理系统和文字结构，都难使人晓畅了达。前人尽心竭力，想把高深的佛理，译成显明章句，要使人普遍明白它的真义，而结果愈读愈难懂，岂非背道而驰，有违初衷。有人说，佛法本身，固然高深莫测，不可思议，但译文的艰涩，读之如对海上三山，可望而不可即，这也是读不懂《楞伽经》的一个主要原因。其实，本经的难通之处，也不能完全归咎于译文的晦涩，因为《楞伽》奥义，本为融通性相之学，指示空有不异的事理，说明理论与修证的实际，必须通达因明（逻辑），善于分别法相，精思入神，归于第一义谛。同时要从真修实证入手，会之于心，然后方可探骊索珠，窥其堂奥。

无论中西文化，时代愈向上推，所有圣哲的遗教，大多是问答记录，纯用语录体裁，朴实无华，精深简要。时代愈向后降，浮华愈盛，洋洋洒洒，美不胜收，实则有的言中无物，使人读了就想忘去为快。可是习惯于浮华的人，对于古典经籍，反而大笑却走，真是不笑不足以为道了。《楞伽经》当然也是问答题材的语录体裁，粗看漫无头绪，不知所云，细究也是条分缕析，自然有其规律，只要将它先后次序把握得住，就不难发现它的系统分明，陈义高深。不过，读《楞伽》极需慎思明辨，严谨分析，然后归纳论据，融会于心，才会了解它的头绪，它可以说是一部佛法哲学化的典籍（本经大义的纲要，随手已列了一张体系表）。他如《解深密》《楞严经》等，条理井然，层层转进，使人有抽丝剥茧之趣，可以说是佛法科学化的典籍。《阿弥陀》《无量寿》《观》及密乘等经，神变难思，庄严深邃，唯信可入，又可以说是佛法宗教化的典籍。所以研究《楞伽》，势须具备探索哲学、习惯思辨的素养，才可望其涯岸。

《楞伽经》的开始，首先由大慧大士随意发问，提出了一百多个问题，其中有关于人生的、宇宙的、物理的、人文的，如果就每一个题目发挥，可以作为一部百科论文的综合典籍，并不只限于佛学本身的范围。而且这些问题，也都是古今中外，人人心目中的疑问，不仅只是佛家的需求。倘使先看了这些问题，觉得来势汹涌，好像后面将大有热闹可瞧，谁知吾佛世尊，却不随题作答，信手一搁，反而直截了当地说心、说性、说相，依然引向形而上的第一义谛，所以难免有人认为大有答非所问的感觉。实则，本经的宗旨，主要在于直指人生的身心性命与宇宙万象的根本体性。自然物理的也好、精神思想的也好，不管哪一方面的问题，都基于人们面对现实世界，因现象的感觉或观察而来，这就是佛法所谓的相。要是循名辨相，万汇纷纭，毕竟永无止境。即使分析到最后的止境，或为物理的，或为精神的，必然会归根结柢，反求之于形而上万物的本来而后可。因此吾佛世尊才由五法、三自性、八识、二无我，加以析辨，指出一个心物实际的“如来藏识”作为总答，此所以本经为后世法相学者视为唯识宗宝典的原因。

（二）

自佛灭以后，唯识法相之学，随时代的推进而昌明鼎盛，佛法大小乘的经论，也可以纯从唯识观点而概括它的体系。不幸远自印度，近及中国，乃至东方其他转译各国的佛学，却因此而有“胜义有”与“毕竟空”的学术异同的争论，历两千余年不衰，这诚非释迦当初所乐闻的。殊不知“如来藏识”，转成本来净相，便更名为“真如”，由薰习种性，便名为“如来藏”，此中毕竟无我，非物非心，何尝一定说为胜义之有呢？所以在《解深密经》中，佛便说：“阿陀那识甚深细，一切种子如瀑流。我于凡愚不开演，恐彼分别执为我。”同一道理，佛说般若方面，一切法如梦如幻，无去无来，而性空无相，又真实不虚，他又何尝定说为毕竟的空呢？倘肯再深一层体认修证，可谓法相唯识的说法，却是破相破执，才是彻底说空的佛法。般若的说法，倒是老实称性而谈，指示一个如来自性，跃然欲出呢！

但无论如何说法，佛法的说心说性，说有说空，乃至说一真如自性，或非真如自性，它所指形而上的体性，如何统摄心物两面的万有群象？乃至形而上与形而下物理世界的关联枢纽，始终没有具体的实说；而且到底是偏向于唯心唯识的理论为多，这也是使人不无遗憾的事。如果在这个问题的关键上，进一步剖析得更明白，那么，后世以至现代的唯心唯物哲学观点的争辩，应该已无必要，可以免除世界人类一个长期的浩劫，这岂不是人文思想的一件大事吗？唐代玄奘法师曾经著《八识规矩颂》，归纳阿赖耶识的内义，说它“受熏持种根身器，去后来先做主公”。而一般佛学，除了注重在根身和“去后来先做主公”的寻讨以外，绝少向器世界（物理世界）的关系上，肯做有系统而追根究柢的研究，所以佛法在现代哲学和科学上，不能发挥更大的光芒。也可说是抛弃自家宝藏不顾，缺乏科学和哲学的素养，没有把大小乘所有经论中的真义贯串起来，非常可惜。如果稍能摆脱一些浓厚而无谓的宗教习气，多向这一面着眼，那对于现实的人间世和将来的世界，可能贡献更大。我想，这应该是合于佛心，当会得到吾佛世尊的会心微笑吧！倘使要想向这个方向研究，那对于《华严经》与《瑜伽师地论》等，有关于心识如何建立而形成这个世界的道理，应该多多努力寻探，便会不负所望的。

反之，说到参禅直求修证的人，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通宗不通教，于是许多在意根下立定足根，或在独影境上依他起用，就相随境界而转；或着清静、空无；或认光明、尔焰；或乐机辩纵横；或死守古人言句。殊不知参禅，也仅是佛法求证的初学入门方法，不必故自鸣高，不肯印证教理，得少为足，便以为是。这同一般浅见误解唯识学说者，认为“诸法无自性”、或“一切无自性”，自己未加修证体认，便说禅宗的明心见性是邪说，都同样犯了莫大的错误。须知“诸法无自性”、“一切无自性”，这个观念，是指宇宙万有的现象界中，一切形器群象，或心理思想分别所生的种种知见，都没有一个固定自存，或永恒不变的独立自性。这些一切万象，统统是如来藏中的变相而已，所以说它“无自性”。《华严经》所谓“一切皆从法界流，一切还归于法界”，便是这个意思。如有人对法相唯识的著作或说法，已经有此误解者，不妨酌加修正，以免堕在自误误人、错解佛法的过失中，我当在此合掌曲躬，殷勤劝请。

（三）

一九六〇年，月到中秋分外明的时候，《楞严大义》的译述和出版，初次告一段落，又兴起想要著述《楞伽大义》的念头。有一天，在北投奇岩精舍讲述《华严》会上，杨管北居士也提出这个建议，而且他的夫人方菊仙女士，发心购赠两支上等钢笔，回向般若成就。因缘凑泊，就一鼓作气，从事本书的译述。自庚子重阳后开始，历冬徂春，谨慎研思，不间寒暑昼夜，直到一九六一年六月十二日，夏历岁次辛丑四月廿九日之夜，粗完初稿。在这七八个月著述的过程中，覃思精研，有难通未妥的地方，唯有冥坐入寂，求证于实际理地，而得融会贯通。那时我正寓居一个菜市场中，环境愦闹，腥臊污秽堆积，在五浊陋室的环境里，做此佛事，其中况味，忆之令人哑然失笑！处于这种情景十多年来，已能习惯成自然，而没有净秽的拣别了。只有一次冬夜挥毫，感触正法陵夷、邪见充斥、人心陷溺的现况，却情不自禁，感作绝句四首，题为《庚子冬夜译经即赋》，虽如幻梦空花，姑录之以为纪念。其一：风雨漫天岁又除，泥涂曳尾说三车。崖巉未许空生坐，输与能仁自著书。其二：灵鹫风高梦里寻，传灯独自度金针。依稀昔日祇园会，犹是今宵弄墨心。其三：无著天亲去未来，眼前兜率路崔嵬。人间论议与谁证，稽首灵山意已摧。其四：青山入梦照平湖，外我为谁倾此壶。彻夜翻经忘已晓，不知霜雪上头颅。

本书的著述，参考《楞伽》三种原译本，而仍以流通本的《楞伽阿跋多罗宝经》为据，但译义取裁，则彼此互采其长，以求信达。遇有觉得需加申述之处，便随笔自加附论标记，说明个人的见解，表示只向自己负责而已。后来有人要求多加些附论，实在再提不起精神了。这次述著，除了杨管北居士夫妇的发心外，还有若干人的出力，他们的发心功德，不可泯灭。台大农化系讲师朱文光，购赠稿纸千张，而且负责誊清和校对，查订附加注解，奔走工作，任劳任怨。虽然他向来缄默无闻，不违如愚，但这多年来，旦夕相处，从来不因我的过于严格而引生退意，甚之，他做了许多功德事，也是为善无近名的。但到本经出版时，他已留学美国，来信还自谓惜未尽力。其余如师大学生陈美智、汤珊先，都曾为誊稿抄写出过力。中国文化研究所的研究生吴怡，也曾为本书参加过润文和提出质疑的工作。韩长沂居士负责出版总校对。最后，程沧波居士为之作序。这些都是和本书著述完成及出版，有直接关系的人和事，故记叙真相，作为雪泥鸿爪的前尘留影。

本书述著完成以后，对于文字因缘，淡到索然无味，也许是俱生禀赋中的旧病，素来作为，但凭兴趣，兴尽即中途而废，不顾任何诟责，或者因人过中年，阅历愈深，遇事反易衰退，故原稿抄好一搁，首尾又是四年了。在这四年中间，也写作过儒、道两家的一些学术著作，但都是时作时辍，兴趣索然。甚之觉得著述都是多余的事，反而后悔以前动笔的孟浪。每念德山禅师说的：“穷诸玄辩，若一毫置于太虚。竭世枢机，似一滴投于巨壑。”实在是至理名言，很想自己毁之为快。引用佛家语来说，可谓小乘之念，随时油然而生。故对本书的出版，一延再延。今年春正，禅集法会方毕，杨管北居士又提出此事，并且说，为回向他先慈薛太夫人，要独自捐资印刷本书五千部，赠送结缘，藉资冥福，所以今日才有本书的问世。始终成其事者，为杨管北居士。经云：“孝子不匮，永锡尔类。”我但任兴而为，得失是非，都了不相涉，只是对本书的译文，仍然不如理想的畅达，确很遗憾。倘使将来触动修整的兴趣，再为本书未能尽善的缺憾处，重做一番补过工夫。但排印中间，又为误罹自疾而耽搁了七八个月，深感业重障深，蒇事之难。本来要替本经与唯识法相的关系，及性相两宗的互通之处，作一篇简单的纲要，但又觉得多事著述，徒费笔墨纸张，于人于世，毕竟没有多大益处，所以便懒得提笔。唯在前贤著述中，寻出范古农居士述《八识规矩颂贯珠解》，附印于次，以便学者对唯识法相，有一基本认识，可以由此入门，研究性相的异同，契入经藏。

（公元一九六五年，台北）

《〈金刚经〉卅二品偈颂》自话

大乘佛法，以菩提解脱为先。《金刚经》者，为般若解脱道之中坚。自梵本翻译华言，先后计有七种译本。通常流行习诵者，皆以姚秦时代鸠摩罗什法师译本为准。原译本无品数之分，拈提品名者，实由梁昭明太子所作也。分品虽似割裂，然提纲醒目，叮咛后学，确甚有功。余初学佛，亦由此经起信，故于般若因缘，更感殊胜。偈颂之作，乃昔年掩室山中时之寱语，鄙陋不文，不足为训。且偈语不必尽依诗律，心有所感，即信口吟成，不知所云。今因友辈偏爱，促予付梓问世，贻笑方家，染污般若，难免罪过。

禅宗自达摩大师初传心印，当时咐嘱，并授《楞伽经》以印证心法。迨五祖以后，方改以《金刚般若经》为法印。六祖因之，广宏般若，禅宗又号称为般若宗者，盖自此因缘始也。禅宗源于释迦文佛之亲授，自东来数传以后，托胎般若，含融中华文物之精英，家风屡易，蜕变宗教情调而归于平常日用之间者，《金刚般若经》之影响，最为有力。然谛观本经首从文佛行持，极其平常之穿衣吃饭说起，绝非高推圣境，诞托虚玄者可比。其与后世宗风担柴运水，举饼吃茶，事无二致。审夫世出世间事物，参详谛当，智行相应，理事明了，虽奇特虚玄者，亦至为平实。苟愚顽罔思，虽至平实者亦极其玄妙。

既作颂了，乃复不揣谬见，随品数之分，更为拈提经偈所关大旨，用醒眉目，俾知偈颂出处。

第一，法会因由分。如经所云，佛于食时，着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此正说明本经述说释迦文佛住世教化之时，行极平实，更无奇特。一如常人穿衣吃饭，洗足敷座。并非云生足下，顶现圆光。

第二，善现起请分。正当佛自安座事了，时有长老须菩提（华言译其名字，另一意义为善现）即从大众中起而问法。问云：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咐嘱诸菩萨。若使有善男信女，发心求无上正等正觉者，应该如何住在此一初发自觉清净之正信心境中，应该如何降伏一切妄想烦恼之心。而本经所记佛之答语，极其有味，异常巧妙，但重复须菩提之问语云：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咐嘱诸菩萨。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初无加上许多说法。及须菩提长者唠叨不休，继续而说：唯然！世尊，愿乐欲闻。方引出以后若干经文，横说竖说，刹说众生说矣。其实，本经全部重心，在于“善护念”三字。无论圣人与凡夫，但能善护初心一念清净，则初发心即成正觉。苟善护此一清净正念，则往后文长，皆成剩语矣。

第三，大乘正宗分。正以凡夫众生，不能善护其善念，学佛中人，不能放下我证涅槃佛果，我在度人之相。则等同世间凡人，人相、我相、众生相、寿者相，样样不能放下，同为大病。若放却此世出世间诸相，岂非是一个无事凡夫，逍遥自在，快乐无忧，行同诸佛。

第四，妙行无住分。故佛于放下四相之后，乃说，菩萨于法，应无所住，行于布施，令此心犹如虚空。所谓布施者，内舍放诸缘之相，法施众生，外施舍身心财物，以济众生是也。功高万世，不住功相。德侔天地，不着德相。方为真布施也。

第五，如理实见分。到此又说，不可以身相见如来。故佛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无奈言者谆谆，听者藐藐，殊堪一叹。

第六，正信希有分。因此再三叮咛，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能生信心，以此为实。诚为希有之正信也。

第七，无得无说分。继而说明无有定法，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无有定法，如来可说。所以者何？一切圣贤，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

第八，依法出生分。于是提出持经说法之福德，无有自性之相可着，其广博犹如虚空。故云：所谓佛法者，即非佛法，是名佛法。

第九，一相无相分。不但福德功勋，犹如幻化。即如四果声闻，亦不能着意圆成。但了无相、无着、无愿之旨，可以当下释然一切经论教义之旨矣。

第十，庄严净土分。但应如此生清净心，如经所云：庄严佛土者，即非庄严，是名庄严。可谓明白晓畅之至。

第十一，无为福胜分。到此又复重申无为福胜，凡有为者，皆是世间尘滓之事，岂不当下爽然若失矣！

第十二，尊重正教分。义如品名，不必拈提。

第十三，如法受持分。乃知般若无知，法身无相，然后可以降伏镜里魔军，大作梦中佛事矣。

第十四，离相寂灭分。于是重申玄旨，乃言：离一切诸相，即名诸佛。又说：离一切相，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实相即是非相。如来所得法，此法无实无虚云云。

第十五，持经功德分。义如品名，不必拈提。

第十六，能净业障分。义如品名，不必拈提。

第十七，究竟无我分。经云：如来者，即诸法如义。如来所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于是中无实无虚。是故如来说，一切法皆是佛法。若菩萨通达无我法者，如来说名真是菩萨。毕竟还是要人自无我相，方与佛法相应。

第十八，一体同观分。经云：何以故？如来说诸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第十九，法界通化分。莫以世间求福德之心而求佛法，是为至要。

第二十，离色离相分。经云：如来说诸相具足，即非具足，是名诸相具足。

第二十一，非说所说分。经云：说法者，无法可说，是名说法。

第二十二，无法可得分。经云：乃至无有少法可得，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第二十三，净心行善分。义如品名，不必拈提。

第二十四，福智无比分。义如品名，不必拈提。

第二十五，化无所化分。义如品名，不必拈提。

第二十六，法身非相分。经云：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第二十七，无断无灭分。经云：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于法不说断灭相。

第二十八，不受不贪分。经云：菩萨所作福德，不应贪着，是故说不受福德。

第二十九，威仪寂静分。经云：若有人言如来若来、若去、若坐、若卧，是人不解我所说义。何以故，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

第三十，一合理相分。经云：若世界实有者，即是一合相。但凡夫之人，贪着其事。

第三十一，知见不生分。义如品名，不必拈提。

第三十二，应化非真分。经云：云何为人演说，不取于相，如如不动。又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公元一九六四年，台北）

为《金刚》《楞伽》《楞严》三经重印首语

释迦文佛一代时教，若不自东汉以后而传入中国，则将早随印度本土文化而沦丧殆尽。佛教输入中国，在魏、晋以后，若无达摩一系禅宗之崛起，亦将随南北朝之衰乱而心法无遗矣。故中国文化与佛教，正当盛唐之兴隆而卓然挺拔，良有以也。

但自晚唐五代之际，禅佛而有五宗七派之门庭设施，则已由盛而衰，势必入于儒道而相互依存，蜕异竞秀。因之而有宋代理学之突出，神仙丹道之辉耀，亦势易时变之必然也。过此以还，迨于明代中叶，左右佛老而汇集于理学心宗，则有阳明王学之作。当此之时，禅门佛子从王学而入道者，颇不乏人。

及乎明季末期，身为知识分子之儒冠学者，颇非王学之滥而欲规正于禅，但又鄙薄禅僧而不为，独以居士身而手提禅宗正令者，因而风起，如田素庵、李卓吾、瞿汝稷、曾凤仪辈，皆以当时名士而标示学佛，且为士大夫之所诽议者，其数不少。其间尤以李卓吾之得罪名教中人，遭逢不幸，最为可哀。

由此禅宗与理学，随宋明朝代之异易，亦转为入世应用之学，或为文词慧业而肆其智辩者，则有冯梦龙、李笠翁、金圣叹，似皆承其余绪而故示跌宕也。

但禅佛正宗法印，几已荡然无存，师僧中虽有密云悟以及憨山、达观少数几人撑持门户，殆亦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者耶。由此而及清初，能振兴禅宗，高提正印而扫荡阴霾者，有之，唯雍正一人而已。惜乎！身为帝王身，应为帝王身而得度者，恐终难得其人矣。今因学子周勋男之请，嘱为明末曾凤仪所辑《金刚》《楞伽》《楞严》三经宗通再版为序，旅泊中人，尘劳繁剧，实已无暇及此。然因其再三催促，简书禅佛宗乘之衍变如此，则可知曾氏之辑，固有其独具匠心，足资千古者。非大心开士，曷能作此，应为随喜赞叹，是法住法位云尔！

（公元一九九一年四月二十八日记于香江）

《华严经教与哲学研究》序

释迦文佛一代时教，综罗万辨，旨在求证超迈人间世与物理世界之交缚，然后和顺真俗而升腾情性。后之分疏其言思部类，因而有人天之际，大小道乘之差别。究其源本，理则圆融，事无二致。迨迦文寂灭，授受差歧，渴饮分河，门庭嶷立，玄灵罔象，尽成捉影分光，藏椟遗珠，竞取支离破碎。于是有龙树大士者，崛然兴起，理其繁芜，整其脉络，寖假曼衍，而有般若、中观、唯识、法相、禅、净、律、密等教法，悖如并行。而箭柱簇锋，枝枝贯串于华藏；云辉彩霭，光光缕集于日轮。猗欤！懋哉！讵能透视。

及乎教归中土，灿烂于盛唐之世，蓓蕾结实，花蕊纷披，法苑敷陈，封蹊互涉，虽百世争放，而群伦莫统。洎杜顺、智俨、法藏、澄观、宗密、李长者辈相继出世，华严妙净，方挺然矗立于秽土莲泥之间。于是偏空执有，滞般若、胶法相者，咸须从妙高峰顶，落脚实地而俯首依皈于华藏果海；始信知见万象，悉是法身之依他；身色一异，尽属圆成之现量。明暗不二，物我同如，生灭无异，魔外齐了。藏天下于天下，负之而趋而寂然不动；析尘刹于尘刹，安之于默而感而遂通。唯然文教盛衰，俨同世运，宋元以降，虽理极情喻，尚堪嚼唾，而身证心了，几同绝响。每念斯文，辄废卷而戚戚。

距今十二年前，杨生政河，方就读于台大哲学研究所，晨窗清旷，过我问津，商酌毕业论文，欲取禅佛之妙旨以为题者。乃告之曰：近时禅已沦于肤学，嚣嚣唁辩，何胜其非。华严丰藏，可发新硎，子其勉之。政河曰：然则，指导师承，谁可与归？揣其所意，固知相挽。余曰：方教授东美，一代贤哲，曾两度过吾，言未详尽。余虽面告朝夕见顾之徐子明教授转致歉衷，唯微念犹未释然，子当告余此意，挽请其为指导，必相契合。继而政河固如所教而完成巨论，窃喜东美先生，晚年契入圆智，善果正圆之际，不幸继徐子明先生弃世而施身海藏。浮沤幻有，缘起无常。华落果存，薪传灰灭。今因政河梓印《华严经教与哲学研究》一书，复请为序，惊梦岁月，慨忆昔人。乃为之介，并纪其始末因缘如是我云。

（公元一九八〇年初冬，台北）

《佛学原理通释》序

治学如理乱丝，愈理而头绪愈繁。然千古聪明才智之士，毕生埋首于学术，虽纷而益固，历万险而弥坚者，盖心存淑世，志从学术思想以济救人心之陷溺也。仲尼删《诗》《书》而订《礼》《乐》，树中华文教之规模，光芒万丈，照耀古今。释迦辟邪说而立宗创教，阐人天之奥秘，说法如云如雨，普施众生而不分中外，而移植于中土。昔人有言，东方有圣人，西方有圣人，此心同、此理同，信其然乎！

佛学汪洋浩瀚，无可涯岸，后世分河饮水，但取瓢饮而鼓腹者，只各适其所志，润其知见，而无妨于雨露之广，河海之量，猗欤盛哉！近世以还，西学东渐，物质文明挟欧风美雨而骤至，东方人文之学，亦随狂澜而欲倒。于是有志之士，沉潜韬晦，崛起于故纸之间，温故而知新，默然而治慧学，藉求人类真理之归趋者，大有人焉。

余于一九四九年春来台，初识黄教授公伟，彼方主笔政于《全民日报》，长厚诚笃，蔼然可亲。而彼此不知其所学。因缘聚会数面以后，不通往来已十有余年。今秋同讲学于辅仁大学，重逢于车次。方知其力学之勤，著述之富，诚仁人志士之用心也。一日，公伟兄以所著书相赠，并举《佛学原理通释》，嘱余审读而为之序，瞿然惊其付托。尘劳垢染如余，日无暇咎，恐将难全友信，欲求案无积事，即竭夜翻阅一遍，择其要者而为之介。

此书志存辟谬，力求佛学之原，故偏重于原始佛教小乘之理，侔于东瀛明治维新后诸名家佛学之论据，而加以作者力学心得之知见，诚乃晚近数十年中治佛学者不可多得之佳作也。足为入德之资粮，有辅于释迦之教匪浅。至于大乘诸说，般若、唯识、中观之义，略而未详，盖欲待诸他日之专论，余将拭目以观其大成焉。公伟兄行宗儒术，心游佛境，著作等身，有笔如椽，苟非宿植德本，岂能为此。为此合十稽首，随喜赞叹，殆为异时灵山会上，拈花微笑之缘欤！

（公元一九六五年冬月，序于台北）

为向子平印《敦煌大藏经》言

世人都言佛学浩如烟海，以烟海形容佛学，亦似是而非之辞。海既深不见底，广大无边，复加烟笼层面，永似缥缈难穷其际，如此境界，往往使人望而却步，不敢窥探究竟。迨有心人集佛说群经，综为一大藏教，纳无限而归之有限，如不游心外物，专诚恳读，浩如烟海者亦仅为一大藏。读而习之以勤，精研覃思，理与神会，言与寂合，一大藏教，亦只会心于方寸，又何足多哉！距今六十年前，印刷尚未发达，全国伽蓝丛林，具有《大藏》一部者，寥寥无几而屈指可数，如欲深入经藏，几亦难如登海。及至现在，以台湾一隅而言，普遍印出历代各部《大藏经》，先后已有五六种。无论善本残编，每出一部，僧俗竞相争购，肆无遗弃。若此情况，意谓并非深入经藏，实乃藏经深入民间，人人皆在佛学烟海之中，毋须再行推广矣。

然有向子平者，仍欲在此苍茫烟海中别出心裁，另放异彩，多年发心，以影印《敦煌大藏经》为一大愿力，并屡促我为之序。人间善语，佛皆说尽，文艺才华能在佛头着粪作序者，前修已尽其词，今则几同绝调矣。予何人，岂敢谬赞一词。唯愿向子此书印出，有愿必成，所求皆遂，凡有功德，亦普覆回向烟海为幸。向子当不以我又犯绮语戒耶！

（公元一九九〇年岁次庚午端阳，南怀瑾寄于海外）

《法住记及所记阿罗汉考》序

梵言阿罗汉，汉魏初译时称为应真。应者，应化之意；真者，真人之义。应化之说，取义于佛经；真人之说，取义于蒙庄。

经称阿罗汉，概有怖魔杀贼之内涵。所谓魔也贼也，统指身心烦惑之表相也。

由平白凡夫修证而得罗汉之果位，以其能断三界系缚之烦惑而证道果者，唯其中有多分断、少分断、全分断之差别，故有四果四阶之类别，有一生证得、七生证得之分齐。而得大阿罗汉果者，临终皆灰身灭智，泊焉归寂。

但相传佛敕阿罗汉弟子中，如大迦叶、宾头卢、罗睺罗、君屠钵叹等四人，皆遵遗命而留形住世，以洎劫末而待当来劫中之补处世尊。盖亦以说明形寿世间之可以唯心转物之旨也。

由于此说，唐代文化艺术中，即有贯休和尚臆绘十六罗汉之创作，后世复扩而充之，而有十八罗汉，甚之五百应真、八百罗汉之传述，绘画、雕刻、塑造之艺术杰作，皆由此而产生。而观音堂、罗汉殿之普及，尤数概见。

为此，老古出版社特将由法国同人寄来前人专著《法住记及所记阿罗汉考》一书，重刊应世，俾广研究之知见，亦一难得之胜缘也。

（丁巳一九七七年孟秋，南怀瑾）

《戒律学原理》摭言

这是二十年来一个现实的故事。当我还在台湾的时期（公元一九七九年），忽然看到一本《古今法律谈》的书，内容明白晓畅，很有意义。当时认为这是对“唐律”颇有研究的人所写，著者应是一位中年的学者。因此，问同学们，有谁认识此人，我想见他。过了几天，曹励铁就陪着一位青年来看我，特别介绍说：“这就是《古今法律谈》的作者劳政武。”我很惊讶地说：“你原是个青年人。有见识，有文才，如果沉潜学问，前途成就不可限量。”于是相谈尽欢，才知道他在这个大时代的浪潮中，自有一番曲折离奇的经历，现在正从政大法律研究所毕业，获得硕士学位，从事写作。

谈到法律，我素来也有很多感慨，认为一般学法学的人，过去几十年来，大多不认真研读法理学（法律哲学）。而且自二十世纪以来，我们的法律，主要是采取欧洲大陆法系的精神，几乎完全轻视传统，置汉律、唐律、宋明清的律法于不顾。甚之，在另一方面，更是于法无据，于学无根，妄自建立庸人自扰的法纪而扰乱苍生。因此，希望他能继续努力，研读《礼记》中的《坊记》《学记》《儒行》，乃至《礼运》等篇的精神，配合研究佛教律学，必然大有可观之处。

时隔十余年，我从台湾到美国，转到香港。在一九九三年初，政武再来看我，才知道他多年以来，独自办政论与社会科学方面的刊物，殊感可惜，便对他说：“你却忘了昔人所说：‘聋者不闻五音之声，盲者不见五色之美。’在这五浊乱流中，何必扬汤止沸，徒耗心力，不如立刻停止为是。”政武当时便说：“老师！你说不办，我就停办，这又何足道哉！”因此，反而使我对他有歉然之感，便叫他来香港。同时，他又回到故乡——广东开平，去办了一个农场，为地方做些有利的事。然后又进“能仁书院”研读博士学位，告诉我要履行二十年来我对他说的一句话，写一篇佛教戒律论文。一九九八年八月初，他送来全部论文成稿，并附有信说：“近廿年之挂怀，五年之勤读，一年之专心，此书今已正式印成，谨呈上。设非十九年前师指示研究律藏，根本不可能有撰此书之念头……不论此书成果如何，均应首先感谢吾师之指引与帮助也。”我看了信，又亲手接过他数十万言的论文，当下稍一翻阅内容，实在为之欢喜赞许，立即给予嘉奖，礼轻意重，预祝其必能通过博士学位。并认为此书乃二十世纪中国佛教律学现代化的创格首作，鼓励其出版，我将赘附琐言以饰戒学之旨。

佛法非释迦牟尼一期之创见

我们如果深入研究大小乘及显密各宗的佛学，便知释迦所说之一代时教，本为上继无始以来的初世，下及永无尽止的将来，亘古不变的真理。凡是彻见真理义谛者，统称曰佛，亦号如来。过去有佛，未来亦有佛，佛法永住，法轮常转。释迦牟尼佛者，乃是在这个宇宙，这个贤圣劫中，无师自通，继承此一永恒不变真理本际的人天导师。从学弟子，敬称之为“世尊”。后世佛弟子们把他变成一个世俗宗教的教主，那是人为的事，与佛了不相干。

相传七佛有法无戒之说

戒律之学，本为通天人之际的心理道德和行为伦理之学，亦是学佛者初学入德之门必须修持的基本。过去庄严劫中末期的三位佛——毗婆尸佛、尸弃佛、毗舍浮佛，以及本贤劫中的四位佛——拘留孙佛、拘那含牟尼佛、迦叶佛、释迦牟尼佛，只提醒人们自知“纵使经百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的三世因果定律，遵行“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的要旨，即已至矣尽矣。可是从释迦牟尼佛在此劫数中成佛以来，由首先引度的鹿野苑中阿若憍陈如等五比丘开始，接着便有如各经典上所载佛在世时的常随众一千二百五十人，形成僧团。而其他在僧团以外的大众，当然不止此数。但这一千二百五十人，起初并非都是释迦佛亲自引度的弟子，他们是比佛还早已在传法修道大师们的徒众，那班大师自归依于佛之后，便把这些徒众们一并带入佛门。

如年长于佛的舍利弗带来徒众一百人；后来以神通第一的目犍连带来徒众一百人；优楼频螺迦叶师徒五百人；那提迦叶师徒二百五十人；伽耶迦叶师徒二百五十人；耶舍长者子朋党五十人，这样共成为佛的常随众一千二百五十人。个个来历不同，人生经历不同，修为方法也都是带艺投师，并非一致。尤其是身处五浊恶世的这个时势中，人心不同，各如其面，随时会发生很多问题。虽然佛曾告诫规训僧团大众，集体修行生活，必须要做到“身和同住、口和无诤、意和同悦、戒和同修、见和同解、利和同均”的六和敬守则，但在未能证到阿罗汉道果之前，人毕竟是人，岂能随时随地不犯过错。因此，僧团戒律的发生，也就同后世社会的民主法纪一样，都是根据人们行为上的过错，才依据事实的案例，建立起防范的条文。

例如众所周知的饮酒戒，起初并没有制止。后来有人因饮酒乱性，同时犯了杀、盗、淫、妄语的过错，故世尊便制定饮酒的禁戒。所以清初的名士郑板桥，便说：“酒能乱性，佛家戒之。酒能养性，仙家饮之。我则有酒学仙，无酒学佛。”他既不是比丘，又不是优婆塞，便可不依戒律而自行解嘲了。由这一案例，我们再来研究比丘戒和比丘尼戒的内容，便可知有不少戒律，都是因时、因地、因群体僧团中的共同需要而制定。照佛教戒学的名词，它是属于“遮戒”的范围，罪行不算太重，但却犯了不检点，或者失误的过错，是可通过发露（坦白）忏悔的。所谓“遮戒”，是遮止一切行为上的失误，避免招致普通人群社会的讥刺和误解，有失僧伽洁身自律的德行威仪。故说佛教的基本戒律，大部分都属于“遮戒”的规定，它是因时间和地域空间的不同，乃至配合社会人群对于道德伦理的习俗观点，而产生防非止过的规定。

至于在戒学的根本基础上，它和一切世间法和出世间法的共通点相同，那就是人们所重视而厌恶的杀、盗、淫、妄语的行为，以及进而根治心理动机上的贪、嗔、痴、慢所发生的犯意，这便属于“性戒”的问题了。在这里所诠释的“性戒”这一个名词，或者和过去一般佛教律学戒师的解说稍有不同。所谓“性戒”，便是人类和一切众生，在心理的知觉和感觉上，都有同样的恐惧、厌恶，绝对肯定是一种罪恶的行为。也可说是所有人性和众生共通的本性上，自然而然都认为是罪恶的作用。这是“性戒”的内涵。因此，例如在人文世界中的各个大宗教，和世间所有的道德伦理的哲学观念，也都基本一致认为这是违反天人之际，非纯真、非至善的行为，是属于非理性的过错和罪恶。

大小乘戒学的嬗变

释迦世尊所制定的戒律，自世尊善逝以后，因弟子们修为的成就不同，各自见地别有同异之辩，便形成许多分门别户的部派。这在当时的印度，由世尊的再传弟子们各个部派之间，对于戒律部分，也便成各凭所闻、所见、所知，形成为“上座部”、“大众部”等大同小异的信守，都自默守师传，固执成规的不同解释，所以便有《根本说一切有部律》《十诵律》《四分律》《五分律》《摩诃僧祇律》等的各别传承。

佛教东来，传入中国的初期，在魏嘉平二年（公元二五〇年），印度名僧昙摩迦罗（法时），在洛阳白马寺译出《僧祇戒心》《四分羯磨》戒本，这是中国戒律的开始。到了晋穆帝升平元年（公元三五七年），净检比丘尼出家，请求西域来的少数几位高僧，最初建立出家尼众受戒、守戒的仪式和规范。再经历史时代和佛学经典陆续传译的漫长岁月，直到公元六五〇年间的唐代，因中国佛学的鼎盛兴起，也正当玄奘法师取经回国的时期，才有高僧道宣法师在终南山创立律宗，为中国佛教十宗挺放异彩。

从此以后，佛教在中国各地的传承，便宗奉南山律学，采取“四分律”作为根本，配合大乘律法，采取介于《华严》与密乘之间的《梵网经》，定作大小乘三坛戒学一贯的传承，直到如今。但很遗憾自唐以后到现在的律学大德们，很少有把戒律之学，依据佛说的经论详加阐发。甚之，依文而不解义，或者根本不通梵文、中文字义，不将戒学的持犯名词，翻译解释清楚，只是默守旧规，照样画葫芦，把戒律内涵，几乎变成阴森恐怖的枷锁阴影，乃至自亦不知所云地罗织成文，随意解释，殊多缺憾。

至于西藏的佛教戒法，其建立的时期，迟于南山律宗创立以后。但藏传佛教小乘戒律，是采用“根本说一切有部”的规范；大乘律学，是采用弥勒菩萨所说菩萨戒本的传统。这与自唐以来，内地佛教所传承的戒学，又是殊途同归，迥然有别。尤其自密乘教法兴盛以后，别有“密宗十四条根本大戒”，以及多种“三昧耶戒”等，倘若不是透彻《华严》法界宗旨，和不通毗卢遮那（大日如来）的密乘奥义，那就匪夷所思而真的不敢思议了。

在中唐时期，中国各地，禅宗兴盛，僧团聚众同修者愈来愈多，因此而有马祖道一禅师，和他的嫡传弟子百丈怀海禅师等，撷取出家比丘等所应守戒律的精义之外，作适合于国情的厘订，配合时代社会的演变，从事农耕生产，俾达自食其力，专志修行的目的，便创制“丛林清规”，作为守则。后世统称这种丛林规范，称作《百丈清规》。事实上，流传到现在的《百丈清规》，乃元朝重修，有多少是当时的旧规原文，也已难能确定。而在佛教来讲，当时如非百丈师徒们的创制，佛法能否在中国大放光芒，普及各层社会，就很难说了。由此可见百丈师徒不顾当时保守派的佛教徒讥称为“破戒比丘”，毅然做出创制决定，实在是大雄大力大慈悲的作为，非比寻常。

后世一般研究佛教戒律和佛教宗派，大多忽略了禅宗和密宗在中唐时代，都有这种大创制改革性的经历。犹如中国文化，自三代以下，从礼治而变为法治，然后又经汉、唐、宋、元、明、清等随时因地制宜，变革法令律例的经过。往昔戒律学者，只知固执“见取见”和“戒禁取见”的局限范围，争辩古今戒律细节的异同。殊不知世尊善逝“以戒为师”的遗言重点，在于再三咐嘱出家比丘，应当师法遵行摩诃迦叶尊者“十二头陀行”的修为，才是世尊所说小乘戒行极则的根本要旨所在。

大小乘戒律的基本异同

世尊自菩提树下，证悟法性，经过四十多年的宣说佛法，总括来说，就是指导人们求证宇宙和人生生命的真谛。基于这个目标，世尊首先教导五比丘剃除须发，毁形出家，表示“离情弃欲，所以绝累”的决心。我们如果引用中国通俗的文句来讲，那便是要立志做到“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果敢行为。人和物理世界中的一切众生一样，这个生命来源最大的反复根源，就是情和欲。换言之，它所突出的行为，除了饮食之外，就是淫欲，也就是现在人们统称的男女两性之间的“性欲”。欲和爱，欲和情，看来是本有生命中最平常、最自然的作用。但无论在宗教、哲学、科学，甚之，是任何学术上，如果深入探讨，始终是无法彻底了解它的究竟。至少到现在这个时代为止，确是如此。由绝欲，了欲，转化欲乐得达升华超脱的境地，那是何等的难题，也是最难完工交卷的答案。但世尊在建立规定出家比丘和比丘尼的戒律上，第一条便是“戒淫”。它的原理，在佛说《楞严经》中有很扼要明显的定论，如说：“若不断淫，修禅定者，如蒸沙石，欲成其饭，经百千劫，只名热沙。”“汝修三昧，本出尘劳，淫心不除，纵有多智禅定现前，如不断淫，必落魔道。”这很明显地说，要修戒、定、慧而求证出离物欲世间的第一功课，即须先离“淫欲”。至于它和世间伦理行为的善恶问题上，则是第二义中的事，在别的经论上，都有说到，不必具论。但佛说的淫根，在于心意识，并非指人生理上的器官，生殖器只是身根之一而已。五十多年前，我在杭州见到一位僧人，用刀自己去势，认为是断除淫根的妙法。其实，这等于佛经所说出阿罗汉或佛身上的血，同是罪大恶极的举动，是犯戒的行为。当你尚未成道以前，珍惜自身，便是孝敬父母，尊敬佛陀一样。

现在我们提出戒学研究，首先说小乘戒律第一条戒淫的论点，是一个非常重要、非常重大的问题。它和古今中外的心理、生理、医理、物理学等，有极奥秘的内涵，有待高明之士再作深入研究、求证，方知究竟。换言之，小乘戒律首当其冲的淫欲问题，尚未彻底解决清楚，则于杀、盗、妄语所有连带关系的“遮戒”等问题，就当暂置不论，来不及细说端详了。

但在大乘戒律来说，无论是根据《梵网经》《璎珞经》等，第一条戒是“戒杀”，其次“戒淫”。这又是什么原因？何以与比丘和比丘尼戒有这样大的出入呢？其实，佛教所说的菩萨，梵文全称为“菩提萨埵”，翻译中文意义，叫作觉悟有情，也有义译直称为“大士”、“开士”。但通常喜欢用梵文原音的简称，叫作菩萨。假如我们望文思义来讲，所谓菩萨就是“情到真时若有无”的意义，是世间最有爱心、最有慈悲心的多情种子，但他又是觉悟得道之人。如用通俗的话，称之为“有道之士”就对了。而大乘的菩萨，包括出家比丘、比丘尼和普通在家的居士。换言之，世尊说法，在专对比丘和比丘尼的出家之外，何以又发展出大乘教法的路线呢？事实上，佛教的大乘菩萨，从世尊住世时期和善逝以后，应由“大众部”发展而来。大众部众，在家的较出家比丘为多数，只要细读经论，便知佛经所记载的重要问答，多半是世尊和菩萨对话的集成。大乘菩萨的行仪轨范和律学，在大乘诸经，如《法华》《华严》《维摩》《般若》《大宝积》等经，随处都有详说。尤其是《菩萨十地经》，更为专辑。但南山律学，则独取显密之间的《梵网》《璎珞》等经作为戒本的定律。其实《梵网》一经，是圆满报身卢舍那佛在超越欲界以上的色界天中所说。色界天人，对于是非善恶的分别瞋心根株尚未净尽，故卢舍那佛说《梵网经》时，首先提出杀戒为要，然后才有十重四十八轻的反复解释，这是有关天人之际进修的奥秘，难以详论。今于欲界博地凡夫众中，取此为准，其用意或在取法乎上，可得其中，不必从六度、四摄等行，便可取次渐修，下学而上达乎？

西藏佛教的密乘，大乘戒律，以弥勒菩萨戒本为准，以“自赞毁他”为菩萨戒行的第一首要，有关淫、杀等行为的开、遮、持、犯，都从其后。此与世尊所说大乘各经，又迥然有别。换言之，弥勒菩萨戒本对于修大乘者，必须先修谦德，首除俱生我慢的“见取见”，为第一要务乎！事实上，后世密乘行者对于“自赞毁他”的内外戒行修为，颇多轻忽，殊堪叹息。

结论

现在简单扼要地举出大小乘戒律的基本异同问题，作为学者参究修证由戒学而得证定慧的话头，希望由此而重视戒律之学，而通达定慧圆明之果，或许有用。至于“戒性”的定义和内涵，“戒相”与“无相戒”等的义辨，恐增文繁，就不多说了。但总结佛法的戒律原理，最好能深入经藏，精心体会中国佛学“三聚净戒”的摄受内涵，是为要中之要。首先要从一切内外行为的律仪上，修习身心，达到庄严圣洁的仪相，这是第一“摄律仪戒”的要义。随之从“四正勤”的基础上，进修一切善法，超越天人胜果，这是第二“摄善法戒”的道理。但说理容易，实修方知其难能可贵。同时并进更为重要的是无论修小乘或大乘的戒行，应随时随地，事事处处，要对世间社会众生，做到有利有益于他的行业，这是第三“饶益有情戒”的佛法终究目的。

我本妄人，岂敢肆论戒律。溯自公元一九四五年秋，于成都大慈寺万佛楼中，时因特胜因缘，蒙贡噶呼图克图上师，亲授内外显密诸戒以至于今，匆匆五十余年间，了无一法可得。前修已渺，后学寂寥，尤于戒学，从来不敢造次轻议。究其实际，无论大小乘的戒学，统为治心。万法唯心，一切唯识。一切凡夫众生，在起心动意的一念之间，即具八万四千烦恼。一有烦恼惑业，即有是非善恶。当起心动念于是非善恶之际，即有抉择，即生戒相。故于起心动念的戒行而拣辨相数，岂只“三千威仪，八万细行”而已。若据条文而争辩戒相，此为修习“资粮位”至“加行位”趋向“究竟位”的必要熏修功行，学者务当慎重护念为是。

今因昔年与政武一言，而促成其说戒之文，故不惜眉毛拖地，摭拾芜言，以应信诺，盖亦自当忏悔云尔。

（戊寅冬月一九九九年一月元日于南海寓楼，南怀瑾）

《禅海蠡测》初版自序

运厄阳九，窜伏海疆，矮屋风檐，尘生釜甑。客来自远，顾而让之曰：子脱屣圭缨，栖情衡泌有日矣；曩者掩室岷峨，行脚康藏，风霜凋其短鬓，烟水历乎百城，矻矻穷年，究此一事；虽梦宅虚无，本乏可留之迹，而空书斐亹，终成不著之文，际兹慧命丝悬，魔言鼎沸，同舟俨分乎楚汉，一室而判若参商，正法衰微，乾坤几息，不有津梁，罔克攸济，金针密固，庸所安乎？闻已而思，瞿然有省。夫妙契匪意，真证难言，动念已乖，况涉文字。然无说自说，瓶泻云兴，从上祖师，皆非得已，矧余末学，觕具见闻，窥测之谈，不离知解，揆诸先圣盍各之义，窃比昔贤就正之情，砖石之投，连城或致，则亦何妨着佛头粪，大作寱语耶！爰濡秃管，率成斯编，所涉虽繁，要仍以禅为主，如叶归根，如水赴海。倘阅者因筌得鱼，见月废指，形山打破，会即不疑，是吾心也。若遇明眼，烁破面门，此中廓然，徒添络索，一场懡，转见败阙，则余知过矣。

（公元一九五五年，台湾）

《禅海蠡测》再版自序

时轮劫浊，物欲攫人，举世纷纭，钝置心法，况禅道深邃，剋证难期；余以默契宿因，嗜痂个事，觅衣珠于壮岁，虑魔焰之张狂，故不辞饶舌，缀拾斯文。然投滴巨壑，吹毫太虚，沉沉无补时艰，复将廿载。顷者，莘莘学子，惊顾域外之谈禅，攘攘士林，欲振中华之堕绪，再请重铸斯编，冀复燃灯暗室；固知旧铅新椠，尽同梦里尘劳。唼响撩虚，等是狂思玄辩，禅非言说，旨绝文词，拈花微笑，能仁已自多余，渡海传衣，少室徒添渗漏，五家七派，无非自碎家珍，万别千差，透彻何劳竖指，斯编之作，为无为，何有于我哉！

（公元一九七三年仲夏，台北）

附：《禅海蠡测》剩语

萧天石

禅宗一门，为我国佛教中之一革新派，旨在传佛心印。自释迦牟尼传大迦叶，递至二十八代菩提达摩，东来震旦，是为此土初祖。复自二祖僧璨递传至六祖惠能，宏开五叶，宗风大振。虽所提倡以“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为宗旨，唯文字语言，亦未始非心传方便法门；故达摩初亦曾用《楞伽经》四卷以印心。惠能于黄梅，刚道得“本来无一物”一偈，便得衣钵，唯当授受之际，犹为说《金刚经》。其在曹溪弟子亦有《坛经》之记。厥后二派五宗，无不直指向上，皆令自求、自行、自悟、自解；然亦究不能无说，说不能无文。盖借语传心，因指见月，语言文字，有时亦不失为接引开示之方便也。

世谓禅宗为教外别传，实则谓之别传固可，谓之非别传而为嫡传亦可。盖真谛不二，以教证宗，以宗举教，教实有言之宗，宗本无言之教。三藏十二部，默契之则皆宗；千七百公案，举扬之则皆教。佛说法数十年，未尝说得一字，以法尚应舍也。故究竟言之，教原未尝有言，而宗亦未尝无言也。天下同归而殊途，百虑而一致。归元无二路，方便有多门。能彻悟自心是圣，自心是佛，则触着便了，更无余事。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岂可因门庭施设，而分宗分教，俨然门户峥嵘，自生差别哉！

南君怀瑾，顷以所著《禅海蠡测》书稿见寄。细读之，深觉其超情离见，迥出格量。君虽深契禅宗，然不以话头为实法，不以棒喝作家风；横说竖说，语语由自性心田中流出，绝非如优人俳语者可比。其中冶儒释道各家之言，而综诸一贯，会归一旨，傥非能如大海之纳百川者，曷克臻此？是书虽累十余万言，要亦只道得一字。若会时，看固得，不看亦得；不会时，不看固不得，看亦不得。洛浦安答僧云：“一片白云横谷口，几多飞鸟尽迷巢。”是佛固着不得，经典公案亦着不得。读者于此书所示，一字一句，又岂能着得？“不离文字难为道，尽舍语言始是经。”读者切勿泥于语句，堕入文字禅中，而宜独超冥造乎语言文字之外，是为近之。否则依然陷在妄想知见网中，虽一辈子学佛，一辈子参禅，一辈子求道，骑驴觅驴，与自己本来面目，毫没干涉，而终归是凡夫。余昔赠灵岩寺僧传西有句云：“不学佛时方成佛，非参禅处即参禅。”此与张拙见道偈之“断除烦恼重增病，趋向真如亦是邪”及憨山大师所谓“妄想兴而涅槃现，烦恼起而佛道成”，其义一也。

余与怀瑾，论交十余年矣。抗战初起时，君甫逾弱冠。殚力垦殖，深入夷区，部勒戍卒，蛮烟瘴雨，跃马边陲，气宇如王，高自期许。卒以囿于环境，单骑返蜀，复事铅椠。曾述其经历，著《西南夷区实录》一书，则又恂恂儒者，非复向日马上豪雄矣。无何，任教中央军校，时余主持《党军日报》，每相与论天下事，壮怀激烈，慨然有澄清之志。唯以资禀超脱，不为物羁，故每尝芒鞋竹杖，遍历名山大川，友天下奇士，不知者辄目为痴狂，而君则恬然乐之。尝曰：“钟鼎山林，固皆夙愿，苟顿脱可企，则视天下犹敝屣耳！”一九四三年，余以婴疾，药炉禅榻，时益相亲；曾与遍访高僧，并同师事光厚老和尚。不期年，君辞军校事，而致学于金陵大学研究院社会福利系。后又弃隐于青城之灵岩寺，霜枫红叶，日伍禅流。旋从禅德袁焕仙居士游，契入心要。嗣即不知踪迹者久之。一日，忽有客自峨眉来，始知闭关于中峰绝顶之大坪寺，西川旧好，相顾愕然！耆年如谢子厚、傅真吾及君师袁焕仙等，相约入山访之，始知由名僧普钦之介，悄然至峨眉，初于龙门洞猴子坡等处，叠示灵异之迹，乃获寄迹该寺。在此期中，并曾折服当时负有盛名之唯识学者王某。龙门寺僧演观，曾记其事与对话，刊有专册行世，不胫而走。龙泉在匣，光芒不掩，真性情人，行事大抵固如是也。

后三年，余宰灌县，君飘然莅止，美髯拂胸，衲衣杖策，神采奕奕。问从甚处来？答谓：“前从灵岩去，今自金顶回。”问在峨眉山何为？曰：“三年闭关，阅全藏竟。”复问其今后拟往何处？则曰：“到处不住到处住，处处无家处处家。”相视而失笑者久之。憩夏青城后，即远游康藏，穷探密宗之奥；行迹遍荒山绝巇，丛林古刹。行脚愈远，所接大德高僧奇人异士亦愈众，而迹亦愈晦，盖所谓“就万行以彰一心，即尘劳而作佛事”者也。嗣闻其经康藏至昆明后，曾讲学于云南大学。折返锦城，并一度应川大哲学教授傅养恬之邀，讲学于哲学研究会。斯时已声光并耀，缁白闻风问道者络绎。迨抗战胜利后二年，君即返里省亲，嗣复深隐于天竺灵隐山中，栖心玄秘。尔时，余适于役京畿，彼此不相闻问矣。

一九四九年夏，余自沪来台。一夕，君忽枉访于台北寓所，始悉其方有所营为。越明年，事与愿违，忽尔晦迹，行藏莫卜者久矣。迄去冬，因某居士之约而复聚于海滨一陋巷中，破窗尘几，意趣萧然；当力促以重亲笔砚。初不谓然，几劝始诺。曾未数月，遂成斯篇，都凡二十章，钩元提要，探幽阐微，手眼别具，发前人之所未发。全书以禅宗为主眼，而融会众流，归趣大海，虽于从上各家之说，略有损益，要皆言必有宗，指归至当。至若《参话头》《中阴身》及《修定参禅法要》诸篇，则皆古人稳密缄固不肯为人说破者，今皆不惜眉毛，金针巧度。虽小出作略，而其资益于真心向道者，宁为浅鲜？至其提持纲要，语不滞物，思泉坌涌，如山出云，殆今日之《广陵散》矣。余初识怀瑾，英年挺拔，跌宕磊落，前途正未可量；卒之鄙弃功名，参伍猿鹤，得以博览法藏，独契心源，返朴还淳，泥涂轩冕，所谓游于方之外者非欤？又君髫年曾习武技与方术，卒致力于佛法，深入禅教密各宗之堂奥。今后究将以何者为其归正，则又未可逆测。其殆游戏人间，应物无朕者耶！爰因其书成，略缀其生平行履一斑以附，庶读其书者，亦得略知其人。余虽早岁皈命瞿昙，然放逸怠荒，惮于精进，似草野人，为廊庙语，门外之诮，宁能倖免？唯承命为校订，于义不能无言，拉襍书之，亦自哂也。

（公元一九五五年，萧天石写于台中草庐）

《禅宗丛林制度与中国社会问题》引言

社会学里的社会

社会这个名称，是指各个团体之间，具有一定的关系，共通的利益，因此合作以达一定的目的，组织成为一个整体的集团。普通便把它用来指某一种同业，某一类同身份人的名词，例如上流社会、劳动社会等。也有用以代表某一区域性的，如上海社会、汉口社会等。

当公元一九三八年间，法国学者孔德（Comte）便创了“社会学”这个名词，他用以研究以社会为体的一种科学，从前我们也有称它作“群学”的。自经英国学者斯宾塞（Spencer）沿用社会学这个名词以后，它就成为一个专门学科的名词，凡专门研究社会的组织的，就叫作“社会静学”（Social Statics），专门研究它的成长和发展的，就叫作“社会动学”（Social Dy-namics）。它的研究对象，大体有三种：（一）社会的本质。（二）社会进化的过程。（三）社会进化的原理。有的以生物学作旁证，有的以心理学来证明。

东西文化不同的社会

推溯一百年前，我们的历史文化里，根本便没有这个名称，也毋须有这一门学识的成立。这不能说我们过去的不科学，只能说过去的历史文化，无此需要。这就是东西文化的基本不同的精神所在。基于经济学的观点来说，我国向来便以农立国，地大物博，土广人稀；有的是天然的天材地宝，可以利用厚生，并不需要向外争取利源以养活自己。加以传统的文化，素来以安居乐业、乐天知命为祖训，因此人人只要重礼守法，完了国家的粮税以外，农村的社会里，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是件很平常的事。宋人范成大的诗所说：“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这样一幅美丽的天然生活图画，谁愿意熙熙攘攘，过那忙得忘了自己，专为工商业社会的生活呢？除了西北和北方一带的游牧种族，还守着“穹庐夜月映悲笳”的生活，所以还需要兼带掠夺性的侵略以外，大体我们的祖先，都是安于和平康乐的人生的。

在西方的欧洲则不然，他们没有像我们的历史一样，早先就经过一度像秦汉的统一局面，部落酋长式的蕞尔小地，便称为一个国家。既不能以农立国，更不能靠土地生产的经济，维持人民的生活。因此，从盗匪式的抢夺之中，一变为国家间的侵略，由经营商业的远出贸迁，变为有组织的工商业集团，所以他们的每个社会，在在处处，都需要有组织。西方人的社会，由此成长和发展就很自然地成为人群生活的中心需要了。而且社会的主要开始目的，是由于经济的需求而来，所谓社会学上的社会制度，社会分化，都是渐渐地发生更多的问题所形成，例如社会运动、社会革命政策、社会心理学等等。他们一有了问题，就拿那一个问题作中心，将它分析研究，便变为一门学科，马克思、恩格斯的社会主义，在西方的这种环境之下，就会很自然地发生。如果他们也生长在中国的农业社会里，很可能也会变成杜甫一样，感叹那“肠断江春欲尽头，杖藜徐步立芳洲。巅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只作些“花落水流红，无语怨东风”等等悲天悯人韵语了。西方的社会经济，进步到了现在，有欧美的科学化的工商业社会，而且已经由公司、会社、社团的组织，发展到各种各类的俱乐部，由经济剥削和侵略，发展到社会的福利经济。国家的法律，范围了组织。社会的组织，影响了国家的立法。不是从商业的市场竞争，演变成政治哲学的自由和民主第一，就是由经济政治的重心，认为社会主义的共产主义第一。我们的历史文化，到了现阶段，也便恰当其时，卷入这个矛盾对立的世界洪流之中，亟待我们自己的努力，统一融会而坚强地站立起来。

宗法社会的辨别

假定从社会学的观点，来说明我们历史文化上的社会史迹，也有把我们过去的氏族宗法关系，叫它作“宗法社会”的。严格地说来，这还是有问题的。因为社会，是基于共同利益，或共同目的，集体合作的一种组织。我们祖先的宗法社会，只是一种民族精神所系的代表和象征。它以不忘民族的本来源流，传承继续先人的祖德，要求后世子孙的发扬光大；它既不是有一种群体法定的组织，犹如西方的社会一样；更不是为了一种共同的利益，达到一个政治或经济上的目的。宗法，只能说是传统文化中心的“礼”的表现，这个礼，它具有相似于宗教性的，人情味的，是人类文化精神之升华，而且是性情和理法并重的。重性情，所以推崇天然，就轻视人为的组织；重理法，便讲礼义，裁定性情，使它合于人伦群体的活动。它与西方社会的只注重组织，是大有出入的。我认为人世间最高的组织，是由于人与人之间真感情的结合，所谓至性至情的流露。其次，才是如宗教一样的信仰，所谓崇拜的服从。再其次，才是法律和规范。至于从利害相关的集合，用权位生杀来范围，那是等而下之，等于市场的交易而已。凡事之不近于天然法则，违反人之性情的，没有不失败的道理。以社会学理的历史来讲，利害相关的组织，可能在社会史上，暂时占去时代的一页，但决不能争取千秋。

至于我们历史上的宗法社会，它的基本单位，就是家庭的家族。由家族和家族之间的结合，就是宗族。由宗族和氏族之间的结合，就是国家的社稷和宗庙。社稷、宗庙和宗祠，就是介乎人和天神之间的象征代表。贵为天子，还须畏惧天命，所以便当敬重社稷宗庙和山川神祇。如是普通的平民，不敬重宗族和宗祠，从礼仪为法律的中心观点而论，已经犯了大不敬的罪行，以传统文化思想的观念而论，便是获罪于天，得罪了祖宗神祇，应该是罪无可逭，便无可祈祷之处了。可是它在礼仪传统的风俗习惯上和国家的法律观点上，虽然有此成法，但是并不同于西方和现代社团似的社会组织。汉唐以后的祠庙，后来通称为各个宗族之间的祠堂，那也并非是一种社会的组织，只能说是民族精神的中心所系。它相近于宗教性质，平时并无社会活动的作用，每逢岁时，便由族长率领同族中的人们，共同致祭于自己的祖先。族长虽由一族中辈分最高的人出任，但是也不是由法规的组织产生，那只是由传统文化礼的观念，人为的自然推崇。如遇族中的子孙们犯了违反传统礼仪的行为，由族长召集全族的人们，开祠堂门，拜祖宗，禀请祖先以宗法来评理，评定一事或一人的是非罪恶，也必须合乎天理、国法、人情。这也只是秉承礼仪的安排，便不同于法规纪律的性质，或是组织的制裁。乡里之间的里正和保正，或者社董，那是清代沿用唐宋以来地方自治保甲的名称，等于现在的乡里长。社仓，是宋代以后为地方储备饥馑赈济的福利事业，后来也有叫作义仓的。社学，是明代以后实施的乡村国民教育。这些都如众所周知，不能与社会这个名词，混为一谈。再推溯到秦汉以上，讲到社会政治的关系，更为简单，那时的文化思想，政治和教育，本来不能太过于划分。所谓作之君，作之师，作之亲；在精神上，几乎还保有上古质朴的观念，还是三位一体的。能够影响地方社会之间，也只有从礼义的传统上，自然地敬老尊贤。秦汉时代的老和公，只是一种尊崇敬重的称呼，并不是社会领袖的职衔。例如《左传》所称的“三老”，据服虔疏引：“三老者，工老，商老，农老。”古天子有三老五更，以父兄之礼养之。据《汉高祖纪》所载：“举民五十以上，有修行，能帅众为善，置以三老。乡一人，择乡三老一人为长三老。”宋祁说：“乡有三老，掌教化，秦制也。”两汉都沿用这种制度。所以在我们的历史文化上，真难找出真正如西方社会组织的一种社会。初有社会的规模的，只有先秦的墨道，才略具有特殊社会的风规。其次，就是开始于唐代佛教禅宗的丛林制度，它影响元、明、清以后的历史和社会，以及民族革命为宗旨的帮会组织。但是丛林制度，它既不同于西方的宗教社会，又不同于西方宗教的教育中心的神学院。至于帮会的组织呢？以传统的侠义精神，和政治活动相融会，说它是为了当时革命性的反正集团，确很正确，如果比之西方社会或流氓集团，推原它的初衷，当然也颇有出入了。

结论

倘若专讲社会学而研究社会史的问题，那便立场不同，观念有别，应该另作一种说法。也可以说，我们在近六十年来，受了西方文化思想的影响，才有社会等等问题的产生，所以理论的依据与文化思想的方向，截然各有不同。不过我只想从观今宜鉴古的遗训，述说唐宋以来的丛林制度，和它如何影响后世的帮会组织；以此作为今后我们吸收融化东西文化，跨进新的时代，提供留心社会问题者的参考而已。

（公元一九六二年，台北）

景印《雍正御选语录》暨《心灯录》序

（一）

纷纭万象，劳碌人世，众生以得解脱为乐。为解脱故，有求道之事。为求道故，有禅等诸学之作。有禅之学术故，于不落言诠、不立文字之余，有诸经语录之积。语录之作，本于无说无法中强示言说，使会者舍指见月，得鱼忘筌。孰意一落筌象，即有承虚撮影之辈，执文言情境而觅禅机，如麻似粟。于是建立门庭，聚讼坚白，不一而足。降至今世，谈禅成为专门之学，齐鲁道变，还珠买椟而说空，蕉鹿梦者，朋从尔思，多如恒河沙数。自由出版社萧子天石，适际此时，景印《雍正御选语录》与《心灯录》二书，嘱以为言。骑牛觅牛，虽有画蛇添足之嫌，亦当勉起为其点睛，冀使二书再度问世，使禅之为学，从此破壁飞去，返还本来面目。

读书不难，读书不为书困，不为目瞒，入乎其内，出乎其外，别具只眼为难。禅宗诸经语录，为天下奇书之首，亦为世上最难读懂群书之冠。唐宋以还，宗门语录丛出，有读懂其书、视如无书之士，撷其精英，集其简要，使后之来者，易于出入慧海、涵泳性天风月者，乃有编纂禅宗汇书之作，如《传灯录》《人天眼目》《五灯会元》《指月录》等继集成风，皆此类也。要皆匠心独运，各自甄拣先哲，以示异同。雍正手自编撰语录，亦为抒其见地，剖陈珠玉以示世，以显其磨穿砖镜、咬破铁馒之能事。《心灯录》则列为禁书，凡山中林下、参究宗乘之士，亦视为毒药，信为魔说。何以故？此中隐有清代历史文化之另一巨案，素为通儒硕学暨禅门衲子所忽略，几已不知其究竟之因缘矣。

（二）

爱新觉罗氏崛起东北，以孤儿寡妇率三万之众，席卷华夏，臣服五族，历二百六十余载，代更十帝，终以孤儿寡妇毕其社稷。称今追昔，视帝王之尊荣，浮云太空，逝如春梦。然其入关之初，乘时继统之命世帝才，如康熙、雍正、乾隆三代父子，虽上溯汉唐隆盛，并无愧色。后之论史者，每况其武功之烈，或统驭之严，而略其砥定有清一代文治之懋也。康熙以幼冲继位于未定之局，削平诸藩于内忧外患之际，内用黄老，外崇理学，励精图治，躬亲力学，晓畅天文、历算，擅长中外文言，颁行圣谕条训，集孔孟人伦孝悌之义于笃行，以弭明末诸大儒履践忠君复国之学于无形。且著述群典，网罗思辨学致之士，尽瘁于博学鸿词之间，固亦有功文化学术于来世。然持弄先王仁义之说，为当时统治之权宜，使前明遗老，失据于素王圣贤之域，不入于醇酒美人，即遯于丛林布衲，而反躬诚明于法王觉海，澹泊其忧愤，遂使元明以来敝禅，稍振儒佛不分之宗风。康熙游刃于黄、老、孔、孟仁慈之术，而暗于方外，致使逃禅韬晦者，得以潜养其兴复机运。

雍正蛰居藩邸，屈志潜飞。初则因宫廷崇信佛道，窥奇禅悦而从迦陵性音禅师，与章嘉呼图克图志学禅密，得识濡沫江湖者之用心利弊。故登极以后，不惜以九五之尊，躬自升堂说法，秉拂谈禅，谦居为宗门伯匠，与诸山长老较一日之短长。从学之徒，近有王室宗亲，远有比丘禅和、黄冠羽士。遂使山林沉潜之耳目，尽入彀中。其屡诏削灭汉月藏法裔，严令尽入临济宗乘，既以澄清王学末流蠹蚀宗门之颓风，复塞前明非常之士隐沦山岳、逃迹湖海之思路。轻举无为无不为之旨，活用于禅机道佛之间，可谓瞒尽天下老和尚眼目。虽然，雍正自于宗门作略，并非徒作口头禅语，捏弄空花阳焰于野狐队里，固已笃践真参实悟于行证之途，迫出一身白汗，深得拈花妙旨。其开示三关见地，印以唯识知见，迥出常流。且选辑语录，揭标《肇论》、永嘉为先，以寒山、拾得为辅，诚为独具只眼，昭示释迦心法东来之禅宗，实受中国文化儒道学术灌溉而滋茂也。至于唐、宋以来宗门，则以沩、仰、赵州、云门、永明、雪窦、圆悟克勤为主，以清初禅门宗匠玉琳琇、溪森为殿。过此以往，则目视云汉，自许荷担禅宗开继之任，即自称为圆明居士住持之当今法会而已矣。而拣择禅门宗匠之外，于道家，则独崇张紫阳为性命圆融之神仙真人；于净土，则推尊莲池大师为明末郢匠。且捞摝历代禅师之机锋转语，以自标其得正法眼藏之妙用。寡人位置大雄峰顶，气吞诸方。直欲踏破毗卢顶上，会法王人王之尊于一身。抑使儒冠学士与方外缁素，钳口结舌，无敢与之抗衡。狂哉豪矣！可谓汇萃魔佛内外之学于一炉，继康熙定鼎之后，清廷帝子英才，舍此其谁？

（三）

但自清初以后，禅宗之徒，别持三世因果之论而作异说，传称雍正为明末天童密云圆悟禅师之转世。密云悟者，宜兴蒋氏子，幼时不学而慧，长事耕获樵苏。偶读《六祖坛经》而策心上宗。年二十九，弃家披鬀，得临济宗传。密云高弟汉月法藏禅师者，无锡苏氏子，为明末儒生。剃染后，初从密云受其心印而名噪一时。于是明末清初，避世入山，与逃儒入佛之文人志士，皆入于汉月藏之门。师弟承风，互相标榜。俟密云发现汉月知见未臻玄奥，且薄视师承，常以实法予人而为禅宗授受，即力斥其非，著《辟妄》之文开示正见。而汉月弟子固多明末宿儒名士，习于儒林鄙见，素视其师祖密云悟出身寒微，不足为齿，复著《辟妄救》一书以力维师说。密云鉴于其已成之势，乃密以临济法统转付破山海明禅师。破山亦避乱返蜀，隐于其皈依弟子秦良玉之戎幕。迨张献忠之攻渝州，破山曾不辞腥秽，化导群魔，救免僇杀者，存活无数。从此禅门知见之争与文字之讼，未因明清异代而稍戢。及雍正出而鼎擎密云法统，力灭汉月一支为魔外之学，扫穴犁庭，方致销声匿迹。上谕二则，皆切中僧伽流弊，无可厚非。故宗门相传雍正为密云悟后身之说，言之凿凿矣。自清初至今二百余年，汉月之禅与学，已不得而见。汉月其人其事，稽之逸史，亦不多觏。意为逃儒入佛之明末名士，洵无可疑。今所仅存者，唯汉月遗绪湛愚老人所著之《心灯录》，犹得见其概要。民国二十余年间，有湖北万氏倡《心灯录》之禅为极则，为之梓版而广流通。而著者湛愚老人之事迹，犹茫然未详。书中屡称三峰，即汉月往昔虞山隐居之别庵，由此而窥汉月知见传承，亦足多矣。

《心灯录》之禅说，首标释迦“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之宗旨为直指，辅以〇圆相为真诠。世尊说法，于般若，而标无我、无相、无说为依归。于涅槃，而揭常乐我净为圆极。于华严、唯识，而立非空不有之胜义。如珠走盘，无有定法可得。而《心灯录》建立独尊之“我”为极则，以〇圆相为玄奥，予人有法，立我为禅。故具透关手眼而留心宗乘如雍正者，宁不颠扑而无容其流衍耶。稽之《心灯录》之见地，实从明末阳明学派心性之说与禅学会流，亦即援儒入佛之异禅也。立〇圆相以标宗，盖取诸道家与宋易太极之学说。指一我为究竟，盖取诸《大学》慎独与王学良知良能之知见。循此以往，分梳历代禅师公案、机锋、转语之断案，一使读者闻者即知即得而为之首肯，适与般若实相无相、涅槃妙心之旨背道违缘不知其几千万里。雍正拈提《肇论》，当可以救其偏。虽然，道并行而不悖。孟子非杨、墨，而杨、墨得以显；孔子杀少正卯，而少正卯因仲尼而并彰其名。时异势易，何须雍正之斤斤。但留为后之具眼者，拣其染净，参其几微，容何伤哉。

（四）

异者有曰：雍正既趋诚禅道，何其心之忍，而其行之残耶？此盖囿于稗官野史之说，谓其夺嫡与血滴子之传闻，及其被刺而不保首领之言耳。夺嫡一事，亦为清廷疑案之一，确证为难。然例之唐太宗、宋高宗处骨肉间事，古今中外权位攫夺之事，常使智者慧珠晦吝，理难焚欲者，数数如也。雍正参禅虽已具透关之见，而身为帝室贵胄，乏良师锻炼于造次行履之际，虽自号圆明，实明而未圆，极高明而未道中庸，此为其病耳。大丈夫若无泥涂黄屋，远志山林之胸襟，不淹没于富贵尊荣者，甚为稀有。至于统驭过严，逻察以密，乃局限于当时种族私见之治术，昧于礼治之本。而观其著《大义觉迷录》，以抗汪景祺、曾静、吕留良等民族志士，作文字之争，则知自康熙以还，清廷治权，遍布思想障碍，虽枝叶茂盛而根基未稳。故一变罗致安抚之策，而为锄芳兰于当门之计，其未臻君子大人明德之度，亏于王道之政，过无所逭也。然而《觉迷录》泯民族之歧见，如易时易位而处，用之今日五族平等之说，庸有何伤？且其除弊政而振乾纲，著《朋党论》而督诫廷臣之阿私，更考试旧制而责成徇私取士之宿患，革削隶籍与山西乐户以除奴隶之陋习，升棚民惰民于编氓以持平阶级之善政，在位十有三载，而使中外臣服，平民感恩，济康熙宽柔而以刚猛，故有乾隆坐享六十余年升平之盛世。微雍正，岂偶然可致哉！递此以降，清室帝才，卑卑无所建树。乾隆以后，衰乱已陈。论清史者，每比雍正为汉景之刻薄。覈实言之，汉景碌碌，不足为埒，未必可为定论。迨其生死之际，事涉臆测，抑犹仇者之诅咒，盖吾汉族先民所期望杀之而甘心之说欤！霸才已矣，王业不足凭。英明如雍正者，孰知于一代事功之外，独以编著禅宗语录而传世未休。于此而知学术为千秋慧命大业，非毕世叱咤风云之士所可妄自希冀也。若使雍正有知，当于百尺竿头，废然返照，更求向上一着，行证解脱于禅心乎！

（公元一九六六年，台北）

重印足本《憨山大师年谱疏证》前言

佛教大小乘各种说法，自始至终，无非为修行证果而设。圣远时遥，说理者愈多，真修实证者愈少，致使平实如理之言，堕为支离破碎之见，流布虽广，益增俗谛妄想而已，欲求修行证果经验之谈，如飞空鸟迹，无迹可寻。至若中国先贤修行实证事迹，虽有历代《高僧传》等之作，又皆限于史书体例，简而不详。后世各宗派中，素以注重修证标榜，如西藏密宗，将一生成佛作祖记载，明白显示传述者，亦不多觏，唯《密勒日巴尊者（又译称木讷祖师）传记》，较为具体而脍称人口，学者顶礼膜拜，赞叹景仰无已。尊者苦行精神，甚为稀有，然求之中国内地先贤行谊，能发大勇猛心，志诚求道者，亦代有其人。唯以谦光自牧，不自宣说其难行能行、难忍能忍之德，且后人为之立传，述其苦行之事，亦但称“幽栖岩穴，木食涧饮”，或“胁不至席，昼夜行道”等寥寥数字，即已概其生平。致使后之学者，视为具文，昧于微言大义，怠思忽辨，而轻掉失之。

明代佛教，人才随时衰竭，世称明末四大老者，如憨山、紫柏、莲池、蕅益，皆有特立独行高风，传述后世，而当时诗僧如苍雪法师者，犹不预其次。然欲推寻明、清间朝野轶史，凡此方外数老之文献掌故，皆为史料遗珍，不宜忽视。憨山大师者，以不世之才，居僧伽领袖，言行攸关朝野，著述影响士林，尤其苦节修持，精勤向道，求之末世法门耆宿，并不多见。《憨师年谱》自经其门弟子福徵疏证，于修证实验之处，向为禅门所借镜，尤足珍惜。余于一九四八年间，避世来台，箧中携有此书，后经人借去影印，惜司其事者，为省节篇幅，不识疏证所述修持经验之重要，概略删除。买椟还珠，此心常为耿耿，今经宋今人、巫文芳两居士发起重印，至诚随喜赞叹，乐助其成，并为拈提所当着眼数事如次：

一曰：即生成就与即身成就。佛法自元、明以还，世传密宗有即身成就之实，禅门唯即生成就之果。实则，未必尽如所云。经云“方便多门，归元无二”，不但禅密归趋之极则不二，即各宗修持圆满极果，皆亦同归一致。唯禅宗与显教各门，视身物如梦如幻，留形住世与即幻归真，原皆余事，故现在不重“色不异空”之旨，直取无上菩提，诞登正觉。藏密依心物不二之宗，趋心能转物之途，即从形色而修真，依地、水、火、风四大自性而修气修脉，证“空不异色”之趣，故或即生而证身通，间能有之，例如密勒日巴尊者临寂之际，饮毒药如醍醐，慈悲喜舍而逝，与憨山及诸禅师等肉身委蜕，历劫数百年而犹存瞻仰，其趣并无二致，不可徒生凡夫分别知见。

二曰：文化根基之差别。余于昔时，尝亲近康、藏佛教密乘之修法，极为钦迟藏密学者信仰之诚，笃行之切，故修学行人，或多或少，易得觉受。至于显密各宗学人，说理谈禅，容或悦耳可心，求其实证之见地功用，则百无一是。旋经再三思维，乃知与地方民族之文化根基有关，例若憨山大师，立身于明末之世风，学兼儒、道之长，精通文教慧业，然能放下一切，至于一字不识之境，独求真修实证于冰雪丛山，其难能可贵之处，尤足多者。倘能细读《密勒日巴尊者传记》，与《憨师年谱》异同之处，不待言而可知其殊途同归之理。

三曰：苦行之异同。隋时僧那禅师有言：“祖师心印，非专苦行，若契本心，发随意真光之用，则苦行如握土成金。若唯务苦行而不明本心，为憎爱所缚，则苦行如黑月夜履于险道。”佛用梵语称此世间为“娑婆世界”，义译谓之“堪忍”。凡大乘志士，身入世而心出世，密符六度万行之教，无一而非难行难忍之德。密勒日巴尊者以一身苦行而求道，先证自度而后度人，功德无量。憨山大师具大坚忍之力，即此世间而备历人情险巇，运大悲大勇大智之量，周旋于帝王将相与贩夫走卒之间，虽毁誉相乘并隆，而持心不动，如履冰棱，如踏剑刃，其险难苦行，未可因形迹之异，而轻掉不恭，视与独居苦行之修为为异德也。

四曰：定慧之辨别。无论大小乘之教，与禅密各宗佛法，得大自在解脱之极则者，实为慧悟之道果，或顿或渐，言悟言迷，皆为道慧之权名，此乃佛法所谓不共之密也。至于定学，乃心止一境，精勤专注所生之境界，是乃内外各教，与异宗外道通途之共法。佛法亦依定境而证慧果，但取禅定为慧学之梯阶已耳。且定境中之觉受（三昧），有无量差别，然皆从心缘一境所引起。《憨山大师年谱》所记：在五台冰雪堆中，及居弟子家中，忽入于寂忘定境，经多日而觉。及在盘山顶上，与崂山海滨，证海印发光三昧之境，此皆因五阴自性，为用工逼切所发定境之力，并非为禅悟之极果。亦如密乘学者修得飞身绝迹，或相似神通之用，皆为四大五阴自性引起之功用，不可视为佛法之极则，其理趣一如也。后世学者习禅，昧于真知灼见，每因误解先贤工用过程妙境，往往以求得顽空寂默，或神通妙用，为禅之究竟者，对此不能不辨，庶免陷于枯禅与阴魔之窠臼。虽然，末世人心障浊，当勿轻视空寂之易得，苟能得达心空神足而为历阶，机缘纯熟，得良匠而加以锻炼，较之未能入流者亦多殊胜矣。

五曰：憨师之道缘。禅宗振盛于唐宋，衰落于元朝、明代三百年间，大抵皆宗承有本，一脉单传，仍如隋、唐以前之潜符密行。当憨师住世之时，禅门硕德如密云圆悟禅师等，法席隆盛于天童、育王等处，然皆偏于江南也。憨师初从教下入手，自后行脚苦参，亦唯往来于山东、山西一带，其后名动公卿，望重朝野，仍局于北方，未曾南行参学，晚年遭贬以后，方流于岭南而退居匡庐。憨师生平所学，皆从教下而自入于禅，与禅宗传统之宗门无涉，观其年谱或所撰文献中，与南方宗门名宿，极少往还，而明末禅宗传统记载中，亦不以憨师涉入，故憨师终生行履，与紫柏禅师，亦略异其趣。后学常举憨师而拟论禅宗，辄生误解，于此不得不加辨别；然于憨山大师之证悟高风，毫无贬抑，此又不能不知也。

六曰：出世与入世。小乘佛法行径，以遁迹山林，专志涅槃，不循世道为尚。大乘以出世而入世、入世而出世为自利利他之业。若以行谊而论，中国历代高行沙门中，颇多榜样，如玄奘法师辞唐太宗畀以宰辅之邀，坚不还俗，诚为盛名高位沙门之第一楷模。然以出世之身，阴辅太宗治世之德，其功非浅。南宋大慧宗杲禅师，以出世之身，激扬士林忠君爱国之忱，不遗余力，终遭秦桧之忌而受贬，堪为高蹈缁流之典范。明末憨山大师因牵涉立储而遭遇忌贬，而终不失于律仪，砥砺道业于造次颠沛之中，较之先贤，并无逊色。至若南朝陆法和，统帅江南，介于亦僧亦俗之间。元代刘秉忠，屈志功名，保存国家民族命脉。明代姚广孝，甘遭世谤而羽翼成祖，化其滥杀狂心。此皆苦节存心，盖棺而不求世谅之金刚道慧，迥非凡夫俗眼可测其造诣之高深也。今并举之以供读《憨师年谱》者之助识，冀于文字言语之俗谛外，别得深心省悟之旨也。

（公元一九六七年清夏，台北）

《禅与道概论》前言

去秋今春，两度应刘白如先生之约，在政大教育研究所讲述道佛两家学术思想与中国文化。初拟以最短时间，有限范围毕其事。孰知言难局约，枨触多端，繁芜散漫不得中止。两次讲辞之半，又经《大华晚报》披露，致使爱憎之者，函电催梓全文，欲了知其究竟。秋初白如先生远游前夕，犹以速印为辞。且杨管北先生亦愿印赠送本三千册，乐为之助。乃冒溽暑深宵，匆匆整理讲稿付梓，纰漏错谬，情多惶恐。居常有意贯串儒释道三家源流，叙述其与中国文化上下数千年之通论，然默计时间与篇章，若非尽多年之力，穷数百万言之辞，难概其要。自忖学养未逮，动遭悔咎。况人事丛脞，日不暇给，每又为之辍止。傥天假以年，或于晚岁成之，亦未可必也。本书所述，仅举其端倪，就正大雅而已。且在酷热清稿期中，适逢内外诸多障难，幸而有成，实得力于林登飞、汤宜庄、徐芹庭、孙毓芹、宋今人、汤珊先诸君之力，并此致谢，以志念也。

（公元一九六八年中秋，台北）

附：宋明理学与禅宗[1]

本题是一个极其广泛的问题，如果要穷源溯本，牵涉之广，几乎上及周、秦，下至现代，可以概括中国文化全部的发展史与演变史。现在为了讲解的方便，姑且借用目前流行的西历纪元，作为代表时代性的计算方法，大约可分为七个阶段，极其简要地说明其要点。又再概括它的内容来讲，则可归纳为两大重心：一、从历史分判中国文化思想的大势。二、简介理学与禅宗的关系。

提到历史文化的演变与发展，我们可以再用一个新的观念来说，在人类历史文化的发展过程中，有两个非常尖锐对比的事实，它始终存在于历史的现实之中。

（一）为人尽皆知的历史上治权的事实，包括古今中外历代帝王的治权，这是一般人所谓的大业。

（二）为学术思想的威权，它虽然不像历史上帝王治权那样有赫赫事功的宝座，但是它却在无形之中领导了古今中外历史的趋向，而非帝王将相之所能为。过去中国的文化界，尊称孔子为“素王”，也便是内涵有这个观念。这是千秋大业，也许当人有生之年，却是长久的寂寞凄凉，甚之是非常悲惨的，可是它在无形之中，却左右领导了历史的一切，而且它有永久的威权和长存的价值。

前者在庄子与孟子的共同观念中，应该称之谓“人爵”；后者称之谓“天爵”。而且我们借用孟子的“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的两句话来讲，在人类历史文化发展史上，的确若合符节，并非虚语。因此，我们在前面说过，姑且借用西历纪元作标准，以五百年作一阶段，简要地说明本题的内涵。

壹、从历史分判中国文化思想的大势

（一）周代文化——文武周公阶段

本题为了针对儒家学术思想的趋势来说，因此断自周代文化开始，换言之，第一个五百年间，便要从周公的学术思想开始（约当公元前一一一五至一〇七九年间）。因为孔子的学术思想，是“祖述尧舜，宪章文武”，而且也自认为随时在梦见周公，推崇“郁郁乎文哉”的周代文化，是集中国上古以来文化的大成。

（二）孔孟思想的阶段

第二个五百年，约始自公元前五七一至五四五年间，才是孔孟思想兴起的阶段。孔子生于周灵王二十一年（公元前五五一年）。孟子生于周烈王四年（公元前三七二年）。由此而经六国到秦、汉时期（公元前二五五至二〇二）。孔孟与儒家的学术思想，虽然崛立于鲁卫之间，但当此时期诸子百家的学术思想普遍流行，道、墨、名、法、纵横、阴阳等家，弥漫朝野，它们被诸侯之间所接受和欢迎，还胜于孔孟思想。即如汉初统一天下，从文景开始，也是重用道家的黄老思想。一直到公元前一四〇年间，由汉武帝开始重视儒术，再经公孙弘、董仲舒等的影响，因此而“罢黜百家，一尊于儒”。孔子的学术思想，和董仲舒等所代表的儒家思想，才从此而正式建立它的学术地位。这也正是司马迁所说“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有能绍明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的阶段。但在西汉这一阶段的儒家学术思想，着重在记诵辞章与训诂之学，并无性命的微言与道统问题的存在。而且当时的代表大儒董仲舒，他是集阴阳、道家思想的儒学，也可以说是外示儒术、内启阴阳谶纬之学先声的儒学。至于公孙弘等见之于从政的儒行，几近“乡愿”，远非孔孟的精神，司马迁在《史记》上列述公孙弘的史事，备有微言，不及细述。

（三）儒、道、佛文化思想的交变阶段

到了第三个五百年，正当西历纪元开始，也正是新莽篡位到东汉的时期（王莽于公元九年正式篡位。而且扬雄所著《太玄》的术数之学，另启东汉阴阳术数的儒学思想之渐）。由此经汉末到三国之间，也正是儒家经学的注疏集成阶段，将近三百年来两汉的儒学，到此已近于尾声。代之而起的，便是中国文化史上有名的“三玄”——《易经》《老子》《庄子》之学的抬头。从此历魏、晋、南北朝而到梁武帝的阶段，便是佛教禅宗的初祖——达摩大师东来的时期（梁武帝自公元五〇三年建国，达摩大师的东来，约当公元五一三年间的事）。我们必须注意王莽的思想，也是承受儒家政治思想的一脉，以恢复井田制度的理想为目的。但他缺乏心性修养之学的造诣，与孔、孟的儒学思想无关。

在这第三个五百年间，自汉末三国之际，由于佛教传入之后，儒、佛、道三家的优劣，和宗教哲学的争论，以及有神（非宗教之神的观念）与无神之辩，一直延续到隋唐之际。有关这些文献的资料，我们都保留得很多，可惜注意它的人并不太多。因此可说这个时期，是儒、道、佛文化思想的交变阶段。

其次佛教的各宗，也在此阶段开始逐渐萌芽。例如与禅宗并重的天台宗，也自梁天监十三年到唐贞观年间正式形成。负有盛名的天台宗智者大师，便在隋开皇十七年间才开张他的大业。

如果以儒家学术为主的立场来讲，这五百年间可以说是儒学的衰落时期。

（四）隋、唐文化与儒、道、佛及理学勃兴的阶段

第四个五百年，便是隋、唐文化到宋代理学兴起的阶段。中国佛教十宗与中国佛学体系的建立确定，便是由隋到初唐而至于天宝年间的事（约当公元六〇〇至七五六年间）。但这个阶段，却是中国文化最光荣的阶段，也可以说是唐代文化鼎盛的阶段，可是儒家的学术思想，除了词章记诵以外，并无太多义理的精微。其中最值得一提的：

（1）便是文中子融会儒、道、佛的学术，影响领导初唐建国的思想颇大。

（2）其次，便是孔颖达有关儒学注疏的撰解，以及天宝年间李鼎祚《易经集解》的完成，都对汉儒之学有其集成的功劳。

禅宗的兴盛：但自唐太宗贞观之后，从达摩大师传来一系的禅宗，南能（在南方的六祖慧能）和北秀（在北方的神秀）之后嗣，便大阐宗风，风靡有唐一代。我们如果强调一点说初唐的文化，便是禅的文化，也并不为过。但在此时期，道教正式建立，道家和道教的学术思想，自贞观以后，也同禅宗一样，同样地具有极大的影响力。因为佛教受到禅宗影响而普遍地宏开，于是引起中唐以后，中国文化史上有名的韩愈辟佛事件。

韩愈辟佛开启宋儒理学的先声：韩愈辟佛事件及其著作《原性》《原道》和《师说》的名文，是在唐宪宗元和间（约当公元八一九年）的事。我们说句平实的话，只要仔细研究韩愈的思想和当时文化与宗教的情形，与其说韩愈是在辟佛，毋宁说韩愈是在排僧，或者可以说在激烈地排斥佛教的形式而已。至于韩愈在《原道》中所提出“博爱之谓仁”的思想，那是从他专门研究墨子思想的心得，融化入于儒家思想之中。一般人都忘了韩愈的学问，致力最深的是墨学，因为后世很多人忘记了这个重点，便人云亦云，积重难返了。其实，除了韩愈的辟佛，渐启后来宋儒理学的先声之外，真正开启宋儒理学思想的关键，应该是与韩愈有师友关系的李翱所著之《复性书》一文。

禅宗五家宗派的隆盛：由大历、大中（公元七七〇至八五三年）到元和、咸通、开成、天复（公元八三九至九〇一年）乃至五代周显德（公元八八四至九五六年）之间。禅宗的五家宗派，鼎峙崛起，各自建立门庭，互阐禅宗。如沩仰宗所建立〇圆相的旨趣，开启宋代“太极图”的先河。曹洞宗的五位君臣，取《易经》重离之卦的互叠作用，激发宋代邵康节的易学思想。临济宗的“三玄三要”之旨，对宋儒理学的“太极涵三”之旨趣，极有影响。

此外，云门宗和法眼宗的说法，也都与理学有息息相关之妙。

（五）宋儒的理学阶段

第五个五百年，便是继晚唐五代以后宋代儒家理学的兴起。宋太祖的建国，正当公元九六〇年间的事。到了乾德五年（公元九六七年）便有中国文化史上有名的“五星聚奎”的记事。这个天文星象的变象，也就是后世一般人认为是感应宋初“文运当兴”的象征。因此认为宋初产生了理学的五大儒，就是“五星聚奎”的天象应运而生的。

到了宋仁宗景德年间（约当公元一〇〇〇年间），儒家的理学大行，已有要取禅宗而代之的趋势。但在此之先由宋真宗开始，道教也大为流行，一直影响了徽、钦北狩和高宗南渡的局面。在此同时可以注意的，便是公元一〇六八年间，宋神宗起用王安石，又想要恢复井田制度等的理想，因此宋代的党祸和理学门户之争，便也在此时期揭开了序幕，这是中国文化学术史上一件非常遗憾，也许可以说是一件很有趣的史事。

可是在当此之前五百年间，禅宗的王气将衰，到了这个五百年间，宋代五大儒的理学思想，崛然兴起而替代了禅宗五家宗派的盛势，虽曰人事，岂非天命哉！

（六）明代理学与王学的阶段

第六个五百年，就是由宋儒朱熹、陆象山开始，经历元、明而到王阳明理学的权威时期。朱熹生在建炎四年（公元一一三〇年），卒于庆元六年（公元一二〇〇年）。陆象山生于绍兴九年（公元一一三九年），卒于绍熙三年（公元一一九二年）。朱熹的“道问学”和“集义之所生”的宗旨，和陆象山的“尊德性”而直指心性，不重支离琐碎的探索，便是中国文化史上非常有名的朱、陆思想异同之争的一重学案。到了明代宪宗成化和嘉靖之间（约当公元一四七二至一五二八年间），王阳明理学的思想大行，从此以后，中国文化思想的领域，大半都是陆、王的思想。

由此经明武宗而到万历，王学大行，末流所及，弊漏百出，终至有“圣人满街走，贤人多于狗”之讥。理学到此，已势成强弩之末，也与禅宗一样，都有等分齐衰之慨了。

（七）清代经学与理学的阶段

第七个五百年，就是清初诸大儒，如顾炎武、黄梨洲、顾习斋、李二曲等人，遭遇国亡家破之痛，鉴于明末诸儒“平时静坐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的迂疏空阔，大唱朴学务实，学以致用于事功的成就。一变明末理学的偏差，大有宋儒陈同甫、辛弃疾的风范。而且极力鼓吹民族正气的良知，延续中华民族的正气和中国文化的精神，因此影响直到清末而产生了国父孙先生的思想，如《建国方略》和《心理建设》等等，也可以说是承接顾炎武、黄梨洲之后而继孔、孟儒家思想，融会古今中外的文化学术而构成简明易晓的大成。

由清兵入关而到甲申建国的时期，也便是公元一六四四年间的事，从此自十九世纪的末期而到现在的二十世纪，我们的学术思想和历史文化，又遭遇一个古今中外未有的巨变阶段。理学的形式和禅宗的新姿态，似乎正在复活，它将与古今中外的洪流，有接流融会的趋势。衡之历史的先例，以及《易经》术数之学的证验，很快的将来，新的中国文化的精神，必将又要重现于世界了。孟子说：“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由周以来，五百有余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我们这一代的青少年们，真需要发心立志，记住张横渠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名训，作为国家、为自己事业前途的准绳。

贰、理学与禅宗的关系

我们已就历史的观念，分判中国文化思想的大势，有关禅宗与理学兴起的大概，便可由此而了然于心。至于理学与禅宗学术思想交互演变的详情，实非片言可尽，现在仅就其要点，稍作简介，提供研究者参考之一得，其间的是非得失，则各有观点的不同，“道并行而不悖”，要亦无伤大雅也。

（一）理学名词的问题

宋儒的理学，原本只是远绍孔、孟、荀子以来儒家的学术思想，起初并无专以“理”字作为特定的名词。自周濂溪以下，讲学的方式，已经一变“性与天命，夫子罕言”的风格，动辄便以天人之际的“宇宙”观与形而上的“道体论”作根据，由此而建立一个人生哲学的新体系。濂溪以次，以“理气”、“理欲”等新的名词，用作心性之理的整体的发挥，因此后世便以宋儒的儒学，别称谓“性理学”，简称叫作“理学”。《宋史》对此，又别创体裁，特在《儒林传》之外，又另立《道学传》的一格，专门收罗纯粹的“理学家”，以有别于“儒林”。其实，无论周、秦以来的儒家，以及孔、孟的学术思想，并无特别提出以“理”驭“气”，或“理气”二元并论，同时亦无以“天理”与“人欲”等等规定严格界别的说法。至于根据《说卦传》的文言，以“穷理尽性而至于命”的“理”字作根据，确定“理学”家们“理”即“性”、“理”即“天”的定论，那是有问题的。况且《说卦传》是否为孔子所作的可靠性，也正为后世所怀疑，事非本题的要点，所以姑且略而不论。

在中国文化思想的领域里，正式以“理”字作为入道之门的，首先应从南朝梁武帝时期，禅宗初祖达摩大师所提出的“理入”与“行入”开始，从此而有隋、唐之间，佛学天台宗与华严宗的分科判教，特别提出修学佛法的四阶段，从“闻、思、修、慧”而证“教、理、行、果”以契合于“信、解、行、证”的要点，因此而有特别重视“穷理尽性”的趋向，由教理的“观行”而契证“中观”的极则（包括形而上的本体论与形而下的形器世间——即由宇宙论而到人生哲学）的涵义，确立为事法界（形器与人物之间）、理法界（理念与精神之际）、事理无碍法界、事事无碍法界的“四法界”观念，应为开启宋儒契理契机的强有力之影响。关于华严“四法界”之说，但读唐代澄观法师、圭峰法师、李长者等的巨著可知，恕不详及。

但华严宗的大师，如澄观、圭峰等，都是初游禅宗之门而有所得，从此宏扬教理，特别提倡华严思想体系的建立，融会禅理与华严教理的沟通。因此互相影响，到了中唐以后，如创立沩仰宗的沩山大师，提倡“实际理地（对心性与宇宙贯通的形而上本体的特称），不着一尘。万行门中（指人生的行为心理与道德哲学），不舍一法”的名言，特别强调“理地”作为心性本际的标旨。从此“实际理地”的话头，便流传于禅宗与儒林之间，极为普遍。

综合以上所讲自梁武帝时代，达摩大师提出“理入”法门开始，和天台、华严等宗对于“理”的观念之建立，以及沩山禅师提倡“实际理地”的名言之后，先后经过五百年间的互相激荡，因此而形成宋儒以“理”说性的种种思想，便成为顺理成章的事实了。其间学术思想的演变与发展，以及互受影响的种种详实，已可由此一斑，而得窥全豹了。

其次，在唐宪宗大历、大中迄开成、天复之间，沩山、仰山师徒所建立的禅门，以九十六圆相纲宗（包括圆相、暗机、义海、字海、意语、默论等六重意义）；洞山、曹山师徒以重离椊卦而立五位君臣的宗旨。因此演变发展而逐渐启发周濂溪的《太极图说》，与邵康节易理象数的哲学思想，都有极其密切的关系和迹象可寻。但因涉及文化思想史的考证范围，又非片言可尽，现在只能举其简略，以资参考而已。至于沩、仰与曹、洞师徒的〇圆相与重离思想的来源，则又自挹注《易经》与道家的观念而注释禅修的方法，那又别是一个问题，以后另行讨论可也。

（二）周濂溪游心禅道的资料

相传周茂叔曾经从学于润州（江苏镇江）鸿林寺僧寿涯，参禅于黄龙（山名）慧南禅师及晦堂祖心禅师。又尝拜谒庐山归宗寺之佛印了元禅师，师事东林寺僧常聪。释感山所著《云卧纪谈》谓：“周子居庐山时，追慕往古白莲社（晋代净土宗初祖慧远法师所创立）故事，结青松社，以佛印为主。”常聪门人所著《纪闻》谓：“周子与张子得常聪‘性理论’及‘太极、无极’之传于东林寺。”又，周濂溪常自称“穷禅客”，这是见于游定夫的语录中的实话。至于他所作的诗，经常提到与佛有缘的事，并不如后代理学家们的小气，反而讳莫如深。例如《题大颠壁》云：“退之自谓如夫子，原道深排拂老非。不识大颠何似者？数书珍重寄寒衣。”（因韩愈在潮州时，曾三函大颠禅师。在袁州时，曾布施二衣，故茂叔诗中特别提出此事）《宿山房》云：“久厌尘劳乐静玄，俸微犹乏买山钱。徘徊真境不能去，且寄云房一榻眠。”如《经古寺》云：“是处尘埃皆可息，时清终未忍辞官。”至于周子的《通书》四十章，揭发“诚”与“敬”之为用，实与禅宗佛教诚笃敬信的主旨，语异而实同，不必详论。

（三）邵康节学术思想的渊源与曹洞宗旨的疑案

关于邵子的学术思想，如果说是出于道家，这是不易引起纷争的事。倘使有人认为他与禅宗有关，那么可能就会引起哗然訾议了。但由多年来潜心研究邵子的易象数之学与《皇极经世》的《观物》内外二篇的思想，愈加确立此一信念。至少可说邵子对易学的哲学观念，实为远绍禅、道两家的思想启发而来。即如他所祖述的陈抟本人的思想，亦与禅宗具有密切的关系。此事言之话长，今但就最简要易晓的略一说明而已。

今据大家手边易找的资料，如全祖望在《宋元学案》的《叙录》说：“康节之学，别为一家。或谓《皇极经世》，只是京、焦末流。然康节之可以列圣门者，正不在此。亦犹温公之造九分者，不在《潜虚》也。”黄百家云：“周、程、张、邵五子并时而生，又皆知交相好……而康节独以图书象数之学显。考其初，先天卦图，传自陈抟；抟以授种放，放授穆修，修授李之才，之才以授先生。顾先生之教，虽受于之才，其学实本于自得……盖其心地虚明，所以能推见得天地万物之理。即其前知，亦非术数之比。”据此以推，陈抟为唐末五代间人，陈抟之先，先天八卦图，又得授受于何人？唐以前无之，亦如理学家在唐以前并无此说，是一样地截流横断而来，岂非大有可疑者在也？如果推求于禅宗的五家之中，曹洞师徒，便已开其倪端。虽然对邵子的术数之学，略无牵涉，但陈抟与邵子的易象数之学，与唐代的一行禅师的术数之学，都有关联之处。根据易理象数而言宇宙人物生命之本元问题“道”（哲学）的思想，与曹洞宗旨，却极其“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其中理趣，大有可观，唯限于时间篇幅，仅略一提撕，提起研究者之注意而已。

曹洞宗据重离卦的五位君臣说：五位乃洞山良价禅师所创，借易之卦爻而判修证之浅深（名为功勋之五位，为洞山之本意），示理事之交涉（名为君臣之五位，为曹山之发明）。洞山禅师以“”代表正也、体也、君也、空也、真也、理也、黑也，“”代表偏也、用也、臣也、色也、俗也、事也、白也。并取离卦回互卦变之而为五位。其叠之次第：1．重离卦。2．中孚卦，取重离卦中之二爻加于上下。3．大过卦，取中孚卦中之二爻加于上下。4．巽卦，取单离，以其中爻回于下。5．兑卦，取单离，以其中爻回于上。

洞山禅师又由爻之形而图黑白之五位：1．巽卦君位。正中偏：正者体也、空也、理也。偏者用也、色也、事也。正中之偏者，正位之体处，具偏用事相之位也。是能具为体，所具为用，故以能具之体，定为君位。学者始认体具之用，理中之事，作有为修行之位，为功勋五位之第一位。配于大乘之阶位，则与地前三贤之位相当。2．兑卦臣位。偏中正：是偏位之用，具正位之体之位。因之以能具之用，定为臣用，即君臣五位之臣位也。在修行上论之，则为正认事具之理，用中之体，达于诸法皆空真如平等之理之位，即大乘之见道也。3．大过卦君视臣。正中来：有为之诸法如理随缘，如性缘起者，即君视臣之位。学者在此，如理修事，如性作行，是与法身菩萨由初地到七地之有功用修道相当者。4．中孚卦臣向君。偏中至：事用全契于体，归于无为者，即臣向君之位。学者于此终日修而离修念，终日用而不见功用，即由八地至十地之无功用修道位。5．重离卦君臣合。兼中到：是体用兼到，事理并行者。即君臣合体之位，为最上至极之佛果也。

以上就法而论，事理之回互，为君臣之五位；就修行上而判浅深，为功勋之五位。

上面仅就部分的研究资料而说，其他如洞山良价禅师因涉溪水照影而悟道的偈语说：“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我今独自往，处处得逢渠。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应须恁么会，方得契如如。”它与邵康节的“冬至子之半，天心无改移。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以及邵子《观物吟》“耳目聪明男子身，洪钧赋与不为贫。因探月窟方知物，未蹑天根岂识人。乾遇巽时观月窟，地逢雷处见天根。天根月窟闲来往，三十六宫都是春”，其间的思想脉络互通之处，实在是颇饶寻味。至于《皇极经世》书中，假设“元会运世”的历史哲学之观念，与佛学“成住坏空”的“劫运”、“劫数”之说，更有明显的关连。总之，邵子之学，发明禅道两家的学术思想之处甚多，义属专题，一时也恕难详尽。

（四）张横渠排斥佛老与佛道之因缘

与周濂溪、邵康节同时而稍后的理学家，便有张载和二程——程颢、程颐。张横渠少有大志，喜谈兵。尝上书干谒范仲淹。仲淹对他说：“儒者自有名教可乐，何事于兵？”授以《中庸》。乃立志求学。初求之佛、老，后恍然曰：“吾道自足，何事旁求？”世传横渠之学，以“易”为宗旨，以“中庸”为目的，以礼为体，以孔、孟为极。但是横渠的任气尚义，在气质上，与孟子的风格，更为相近。

周濂溪的学说，在“太极”之上，加一“无极”。其用意，似乎为调和儒家的“太极”与道家的“无极”。有人说濂溪“太极”的涵义，犹如佛学的“依言真如”；“无极”的涵义，犹如佛学的“离言真如”。但他说“无极”而“太极”，则又似佛说“性空缘起”，以及老子的“有生于无”。

张横渠只说到“太极”，并不提“无极”。但他对于“太极”的解释，又不可说是“无”。而且他批评老子“有生于无”之说，以为错了，又是以“有”作根据的。自语相违，互自矛盾之处甚多。这是周、张二人思想的根本不同之处。横渠说出“气”字，又提出性有“天地之性”与“气质之性”的不同。周濂溪对于佛教，很少有显著排斥性的批评。张横渠的著作中，排佛之言甚多。例如驳斥佛学“以山河大地为见病，以六合为尘芥，以人生为幻妄，以有为赘疣，以世为荫浊”，又说“彼语寂灭者，往而不反；徇生执有者，物而不化。二者虽有间矣，以言乎失道，则均焉”等等，大体都是粗读《楞严经》的“世界观”、“人生观”而立论，并未深知《华严》《涅槃》经等的理趣。但他在《西铭》中，开示学者“民吾同胞，物吾与也”的观点，以及他平时告诫学者“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等观念，则又似佛学的众生平等，因此兴起“同体之悲，无缘之慈”，以及视心佛众生为“正报”，山河大地为“依报”之说的启发交变而来。至于上述他的著名之“四句教”，简直与禅宗六祖慧能教人的“无边众生誓愿度，无尽烦恼誓愿断，无量法门誓愿学，无上佛道誓愿成”完全相似。又如他在《正蒙》中所称的“大心”，便是直接套用佛学“大心菩萨”的名词和涵义，而加以儒家化的面貌而已。也可以说，他是因袭禅宗六祖的思想而来的异曲同工，也并不为过。关于张横渠所著的《正蒙》，以及他的“理气二元”的立论，则大半是挹取道家的思想，启发易理观念，这也是事实。这些都是从他“初求之佛、老”而得来的启迪，大可不必有所讳言。

（五）二程的思想与禅佛

二程——兄颢（明道先生）、弟颐（伊川先生）“少时，从学于周濂溪，慨然有求道之志，后泛滥诸家，出入老、释几十年，返求诸六经而后得之云”。根据《宋史》记载这些有关的资料，宋儒的理学大家们，几乎都是先有求道之志，而且都是先求之于佛、老若干年或几十年后，再返求诸六经或孔、孟之说而得道的体用。我们都知道，六经与孔、孟之书，至今犹在。佛、道之书，也至今犹在。大家也都读过这些书，究竟是六经与孔、孟之书易读，抑或是佛、道之书难读，这是不须再多辩说的问题。同时佛、老之“道”，其“道”是什么？六经、孔孟之书，其“道”又是什么？这个问题，界限也极其分明。真不明白何以他们都愿意把这些问题，混作一谈，便说“‘道’在是矣”的含糊话，这未免使“理学”的声光，反而大为减色。至于二程之学，如较之周、张、邵子，则在气度见地上，早已逊有多筹了。

《宋史·道学传》说大程子“出入老释几十年”，其弟伊川也如此说他。但明道的辟佛与非禅之语有说：“山河大地之说与我无关，要简易明白易行。”这是他批评《楞严经》的话。如用现代眼光来看，简直是毫无科学头脑，非常颟顸。因此可以说他的“理学”思想，也只属于“心理道德”的修养学说，或者是“伦理”的养成思想而已。又如他批评《华严经》的“光明变相，只是圣人一心之光明”，未免太过侗，不知此语已自落入禅家机锋转语的弊病，并非真知灼见。又如批评《涅槃经》要旨“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的话，他便说：“蠢动含灵，皆有佛性为非是。”更是缺乏哲学思辨主题的方法。余如说：“道之不明，异端害之也。昔之害近而易知，今之害深而难见。昔之惑人也，乘其暗迷；今之惑人也，由其高明。与云穷神知化，而不足开物成务；其言无不同偏，实外于伦理，穷深极微而不入尧舜之道。”这些都是似是而非、隔靴搔痒的外行话。佛道与儒家的尧舜思想，本来就是两回事，不必混为一谈，多此一辟。而且佛学中再三赞扬治世的“转轮圣王的功德，等同如来”的福业，也并不专以出世为重而完全忽略入世的“伦理”思想。所谓“转轮圣王”，便有近似儒家所谓“先王之道”的情况。况且佛学大乘的菩提心戒，对于济人利物救世的思想，尤有胜于儒家的积极，他都忽略不知，也甚可惜。至于他批评禅的方法说：“唯觉之理，虽有敬以直内，然无义以方外，故流于枯槁或肆恣。”这倒切中南宋以后禅家提倡参究（参话头、参公案等）的方法，以及重视机锋、转语等便认为是禅宗的真谛之流弊，的确有其见地。但他对于真正的“禅”是什么？老实说，毕竟外行，有太多的观念尚待商榷。

程伊川与佛教的禅师们，也常相往来，宋人编的《禅林宝训》中，便有灵源禅师给程伊川的三封信，其中有“闻公留心此道甚久”、“天下大宗匠历叩殆遍”、“则山僧与居士相见，其来久矣”、“纵使相见，岂通唱和”、“虽未接英姿，而心契同风”等语。伊川也曾见过灵源之师晦堂禅师，故灵源有信给他说：“顷闻老师言公见处，然老师与公相见时，已自伤慈，只欲当处和平，不肯深挑痛剧”等语。而且还有别的资料，足可证明伊川与灵源禅师等的通问交往，虽老而未断。这等于朱熹要钻研道家的丹道之学，为了一个门户之见的憍慢心所障碍，不肯问道于白玉蟾，到老也没有一点入处，只好化名崆峒道士邹，注述《参同契》一书以自慰了。《二程遗书》又说：“伊川少时多与禅客语，以观其学之浅深。后来则不睹其面，更不询问。”但他尝说：“只是一个不动之心，释氏平生只学得这一个字。”“学者之先务在固心志。其患纷乱时，宜坐禅入定。”这与以“静”为学的基础一样，同样地都以采用禅定（并非禅宗）为教学的方法。然而他的排佛言论却特别多，尝自言：“一生正敬，不曾看庄列佛书。”如果真的如此，则未免为门户的主观成见太深，自陷于“寡闻”的错误。因此他引用佛学，便有大错特错之处，例如说：“释氏有理障之说，此把理字看错了。天下唯有一个的理，若以理为障，不免以理与自己分为二。”他对于佛学“理障”（即所知障）的误会，外行如此，岂能服天下知识佛学者之心。并且又不知辨析的方法，不知比较研究的真实性，但在文字名词上与佛学硬争，更落在专凭意气之争的味道了。陆象山所谓“智者之蔽，在于意见”，真可为伊川此等处下一注脚。

至于他教学者的方法说：“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在“用敬”之前，又须先习“静坐”。他所讲的“静坐”、“用敬”、“致知”的三步工夫，正是由佛学“戒、定、慧”三学的启迪变化而来，但又并不承认自己受其影响，且多作外行语以排佛，反而显见其失。实例太多，不及枚举，暂时到此为止。其他如程明道先生的名著《定性书》文中说“动亦定，静亦定，无将迎，无内外……既以内外为二本，则又乌可遽语定哉”等观念，完全从他出入佛、老，取用《楞严经》中楞严大定的迥绝内外中间之理，而任运于“妙湛总持”的观念作基础，再加集庄子的“心斋”等思想而来。但对于理学家们的教学修养的价值，那真是不可轻易抹煞的伟著。

我们略一引述宋儒理学家的五大儒与禅之关系的简要处以外，其余诸儒中，有关这些资料者，多得不及缕述，只好到此暂停了。

（六）有关理学家们排佛的几个观念

根据以上所讲，好像在说宋儒的理学，都是因袭佛、道两家学术思想的变相，理学的本身，便无独特的价值似的。这是不可误解的事，须要在此特作声明。现在只因时间与篇幅的关系，仅就本题有关禅与理学的扼要之处，稍作简介而已。如果必须要下一断语，我们便可以说：“禅宗到南北宋时，已逐渐走向下坡，继起而王于中国学术思想界者，便是‘理学’。相反地，元、明以后一般的禅宗，或多或少已经渗有‘理学’的成分了。”换言之，理学就是宋代新兴的“儒家之禅学”。元、明以后的禅宗，也已等同是“禅宗之理学”了。佛学不来中国，隋、唐之间佛教的禅宗如不兴起，那么，儒家思想与孔、孟的“微言大义”可能永远停留在经疏注解之间，便不会有如宋、明以来儒家哲学体系的建立和发扬光大的局面。幸好因禅注儒，才能促成宋儒理学的光彩。

如果再要追溯它的远因，问题更不简单。自汉末佛教传入中国以来，引起学术思想界儒、佛、道三家的同异之争，一直历魏、晋、南北朝而到隋、唐，争论始终不已。由汉末牟融著《理惑论》，调和三教异同之说开始，直到唐代高僧道宣法师汇集的《广弘明集》为止，其中所有的文献资料，随处可见在中国的学术思想界中，始终存在着这股洪流。初唐开国以后，同尊三教，各自互擅胜场，已经渐入融会互注的情况。宋儒理学的兴起，本可结束这个将近千年来的争议，但毕竟在知识见解的争论上，更有甚于世俗的固执。理学家们仍然存有许多不必要的意见与误解，因此而使禅与理学，都不能爆放更大的慧光，这是非常遗憾的事。

但在禅宗方面，却一直对儒家思想和理学，并无攻毁之处，甚之，还保持相当的尊重。因为无论学禅学佛的人，只要是读过书的人，都曾受过孔、孟思想教育熏陶，不会忘本而不认账。即使毫未受过教育的学佛者，凡是中国人，对于圣人孔、孟思想的尊敬，也都牢入人心。并且已将儒家和孔、孟的思想，变成个人生活与中国社会形态的中心，极少轻蔑的意识。

理学家们排佛的要点，除了对于“宇宙观”和形而上“本体论”的争辩以外，攻击最力的，便是出世（出家）和入世（用世）的问题。有关“宇宙观”和形而上“本体论”的哲学思辨，理学家们的观点，虽然属出入佛、老而契入《易经》与孔、孟的学术思想范围，毕竟还不如禅佛的高深。此事说来话长，而且也太过专门，暂时不谈。至于有关入世和出世的问题，的确有值得商榷之处。不过他们忘记了在唐、宋以来的中国社会，虽有大同仁义的思想，但并未像现代有社会福利的制度，因此贫富苦乐悬殊，以及鳏、寡、孤、独、残疾、疲癃、幼无所养、老无所归的现象，也是一件非常严重的社会问题。幸好有了佛、道两教出家人可以常住寺观等的制度存在，无形之中，已为过去历代帝王治权和社会上，消弭一部分的祸乱，解决了许多不必要的惨痛事故，未尝不是一件极大的功德。因此而批评离世出家，就等同墨子“无父无君”的思想，那也是一般不深入的看法。这是理学家们，大多都未深入研究大乘佛学的精神和大乘戒律思想的误解。况且墨子思想的“尚同”、“兼爱”、“尚贤”，也并非真如他们所说的完全是“无父无君”的惨酷。不过这又要涉及儒、墨思想的争端问题，在此不多作牵连了。

此外，宋、明以来理学家们讲学的“书院”规约之精神，是受禅宗“丛林制度”以及《百丈清规》的影响而来。理学家们讲学的“语录”、“学案”，完全是套用禅宗的“语录”、“公案”的形式与名称。不过这些都是属于理学与禅宗有关的小事，顺便一提，聊供参考而已，并不关系大节。

总之，本题是有关中国学术思想史的演变与发展的大问题，实非匆促可以讨论的事。当时因为黄得时、钱鞮男两位先生的命题，我只好提出一些有关的简略报告，等于是作一次应考的缴卷，并未能够详尽其词，敬请见谅。

（公元一九七二年，台北）

《禅话》序

——兼答叔、珍两位质疑的信

清人舒位诗谓“秀才文选半饥驱”，龚定庵的诗也说“著书都为稻粱谋”，其然乎！其不然乎？二十多年来，随时随地，都需要为驱饥而作稻粱的打算，但从来不厚此薄彼，动用头脑来安抚肚子。虽然中年以来，曾有几次从无想天中离位，写作过几本书，也都是被朋友们逼出来的，并非自认为确有精到的作品。

况且平生自认为不可救药的缺点有二：粗鄙不文，无论新旧文学，都缺乏素养，不够水准，此所以不敢写作者一。禀性奇懒，但愿“饱食终日，无所用心”，视为人生最大享受。一旦从事写作，势必劳神费力，不胜惶恐之至，此其不敢写作者二。

无奈始终为饥饿所驱策，因此只好信口雌黄，滥充讲学以糊口。为了讲说，难免必须动笔写些稿子，因此而受一班青年同好者所喜，自己翻觉脸红。此岂真如破山明所谓：“山迥迥，水潺潺，片片白云催犊返。风潇潇，雨洒洒，飘飘黄叶止儿啼。”如斯而已矣乎！

但能了解此意，则对我写作、讲说，每每中途而废之疑，即可谅之于心。其余诸点，暂且拈出一些古人的诗，借作“话题”一参，当可会之于心，哑然失笑了！

关于第一问者：

“中路因循我所长，由来才命两相妨。劝君莫强安蛇足，一盏芳醪不得尝。”（李商隐）

“促柱危弦太觉孤，琴边倦眼眄平芜。香兰自判前因误，生不当门也要锄。”（龚自珍）

关于第二问者：

“饱食终何用，难全不朽名。秦灰招鼠盗，鲁壁窜鲰生。刀笔偏无害，神仙岂易成。却留残阙处，付与竖儒争。”（吴梅村）

关于第三问者：

“一钵千家饭，孤身万里游。青目睹人少，问路白云头。”（布袋和尚）

“勘破浮生一也无，单身只影走江湖。鸢飞鱼跃藏真趣，绿水青山是道图。大梦场中谁觉我，千峰顶上视迷徒。终朝睡在鸿濛窍，一任时人牛马呼。”（刘悟元）

（公元一九七三年，台北）

《庞居士语录》与庞公的禅（代序）

禅宗自中唐以后，阐扬宗风最为有力的，全靠南宗的马祖道一和尚。但马祖与石头希迁和尚又相互呼应，在教授后进方面常常对唱双簧，作育有志继起之士。例如马祖告诫他的弟子邓隐峰说：“石头路滑！”便是传诵千古有名的“禅机”风趣。因为马祖教授禅道的手法高明，当时他的门下造就出七十二员南宗禅的大匠，名震朝野。前人有比之如孔子的门人数字，所谓“弟子三千，贤人七十”。但其中大部分都是出家的和尚，只有一位庞蕴居士，始终以在家俗人的身份，参列在中唐时期禅林的名匠之间，颇为当时及后世所乐道、所崇拜。

关于庞居士的传记以及他的悟道因缘与各种事迹，散见各书者虽然大同小异，但皆语焉不详，禅宗汇书如《祖堂集》《传灯录》《人天眼目》《五灯会元》《指月录》等，他书如《唐诗纪事》中的摘要，仍未出于禅门传闻以外。《庞居士语录》所刊无名子《序》一篇，作者之年代姓名皆谦退不具，更无法稽考，且其所叙庞居士的家世等，尤其难辨真实与否。但据我所闻于耆年老宿的口述，亦如此说。无名子之《序》，宋元之间亦早流传，似又不须怀疑。

现在除了考据问题以外，综合各书传叙的庞居士传略，仍然以《指月录》较为可用。因《指月录》在禅宗的汇书中，是最后刊出的著作，作者博洽，大体已经综合各书的意见集成为一介绍，对于庞居士悟道因缘与事迹，亦较有次序，且与《语录》所载亦甚相合，读之颇为方便合理。

传奇的身世

襄州居士庞蕴者，衡州衡阳县人也。字道玄。世本儒业，少悟尘劳，志求真谛。唐贞元（唐德宗年号，约当公元七八五年间）初谒石头。乃问：“不与万法为侣者，是什么人？”头以手掩其口。豁然有省。

后与丹霞为友。一日，石头问曰：“见老僧以来，日用事作么生（怎么样）？”士曰：“若问日用事，即无开口处。”乃呈偈曰：“日用事无别，惟吾自偶谐。头头非取舍，处处没张乖。朱紫谁为号，邱山绝点埃。神通并妙用，运水及搬柴。”头然之。曰：“子以缁耶（出家为僧服）？素耶（在家为白衣）？”士曰：“愿从所慕。”遂不剃染。

后参马祖。问曰：“不与万法为侣者，是什么人？”祖曰：“待汝一口吸尽西江水，即向汝道。”士于言下顿领玄旨。（《指月录》）

依据各书所载，庞居士先见石头或先见马祖，略有出入。但从《语录》记载，以及他承嗣法统于马祖的事实来看，似乎以先见石头，后见马祖较为合理。

至于他的身世，如《指月录》所述，以及无名子的序言，都说他先世是襄阳（湖北）人，无名子《序》：“父任衡阳（湖南）太守，寓居城南。建庵修行于宅西，数年全家得道，今悟空庵是也。后舍庵下旧宅为寺，今能仁（寺）是也。”

依据各书所载，庞居士悟道以后，自把所有的资财都沉没在湘水中，此事历代禅门传为佳话。这是各书公认而无异议的记载。那么，庞居士的确出身世家，而且拥有相当的遗产，所以他才有沉珍溺宝，弃之犹如敝屣的豪举，也是不成问题的事实。问题只在于他为什么要那样做？这也是禅门的宗风吗？后文再来讨论。

一口吞江与不作万法之侣

中唐以后南宗的禅，再经马祖的阐扬，盛行于江（西）、湖（南）之间，这是众所熟知的事。庞居士也如一般读书人——知识分子一样，接受时代风尚的影响参禅学佛，并非如东汉以前一样颇为稀奇，也不如现代一样视为落伍。他是当时的读书人——知识分子，也是非常有慧根的人。由他见石头和尚与马祖和尚的问话看来，在未见他们之前，对于佛法的要义已有相当的“知见”和理解。所以一开口便问：“不与万法为侣者是什么人？”

“法”字在佛学中的理趣，代表了一切事、一切理。也可说它代表了一切心、一切物。“万法”，当然包括了在世俗间的一切事物，同时也包括了出世间的一切佛法。庞居士一开口便能问：“不与万法作伴侣的，你说是什么人？”可见他对于自己“知见”学理的见解实在颇为自负。

照一般的观念，一个人能做到不与万法为侣当然是一超人。等于说：弗（不）是人，便成佛了。妙就妙在石头和尚的教授法。他对于庞蕴的问题绝口不提，只把一只手掩住他开口问话的嘴巴，使他当时气索面红，半个念头也转不出来。由他反躬自照，的的确确认得自己“不与万法为侣”的是什么，所以才能使他当下休去、悟去。这种宗门的教授法，后世绝少人能做得到，必须要千手千眼，眼明手快，拿得准，认得稳，才可下手接引。如果庞居士事先没有“知见”成就，又没有石头一样的明师手法，岂非一场笑话，不引起两人对打一架才怪呢！

从此以后，他就真的大彻大悟了吗？慢慢来！还有问题的。虽然他能说出“神通并妙用，运水及搬柴”，未必不是口头禅。因为读书人——知识分子学道参禅，在“知解”方面到底占了便宜。但在实证的工夫上，也正因为有太多的“知解”，吃了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亏。好在他有一个同有头巾习气的出家朋友，那便是马祖为他取名外号为“天然”和尚的丹霞。他本来要进京去考功名而考进了“心空及第归”的禅门中来。他俩互相切磋，就此牵牵扯扯来看马祖和尚。本来马祖和石头是一鼻孔出气的同门道友，他两个人的弟子也时常交换教导，二人门下向来就有“寄学生”的惯例。庞居士因丹霞的关系来向马祖参学，是很自然的事。

怪就怪在他来问马祖的话，仍然还是那个老问题：“不与万法为侣者是什么人？”切须留意，只此一句话，它所包涵的内义之广泛，程度之深浅，大有不同。庞居士在石头处有个入门的“悟解”，若说彻头彻尾、透过向上一路，还有问题存在。只要看他悟后来见马祖时还是问此一语，便可见他心里多少时来，还在运水搬柴，还在嘀嘀咕咕。好在马祖气势惊人，他一开口便向庞居士说：“待汝一口吸尽西江水，即向汝道。”这一下，比起石头的掩住嘴巴，倒抽一口冷气更厉害。这是有道理也毫无道理的话。所以使得庞居士就此宽心大放，了解无疑了。

关于这重公案，古人拈提出来颂解的很多，禅要真参实证，本来不须再画蛇添足。不过像我这个拙棒，仍然不死心，再重提一下对于此事的一首绝句，以供一笑，也可以说是口头禅的外语吧！

庞蕴当年见石头，一经掩口便宜休。

何须吞尽西江水？亘古江河自不流。

除了真参实证之外，如要只谈禅学，就不妨参考一下《肇论》的“旋岚偃岳而常静，江河竞注而不流”便可了然。不过理解得就完了。此所以谈“知解”、论“禅学”者止于如斯而已矣。

石头和尚对庞居士的掩口葫芦，马祖的“一口吸尽西江水”，到了近代以来，花样翻新，又有人加以特解。过去在参学诸方的时期，碰到有些修学道家、密宗的人说，石头掩住庞居士的嘴巴，马祖教他“一口吸尽西江水”都是要他气功到堂，做到了“宝瓶气”，乃至“气住息停”才能悟道。这种见解可能照旧还会流传，如果古来禅宗大德们听了，一定哈哈大笑。天哪！天哪！

珍宝沉江竹器上市

少悟尘劳，志求真谛，这是庞居士参禅学佛的本怀。但他自有所入门，有所证悟以后，石头和尚问他要出家？要在家？他便说“愿从所慕”。因此就没有披剃头发，染就缁衣，仍然儒冠儒服，做一个佛门的居士。在马祖门下，他可说是一个特殊的典型。那么，他志愿所慕的风格又是谁呢？是佛门中的大乘菩萨吗？菩萨果然不论出家或在家，但庞居士的行径作风又不太像。因为他的行迹，耽空住寂，偏向于小乘的风规。只以形式而论，他也许很倾慕南朝时代的傅（翕）大士。傅大士悟道以后并未出家，有时身披僧衣，头戴道冠，足穿儒履，用以表示非僧、非儒、非道，也可以说是儒、释、道集于一身的表相。但傅大士终身宏扬佛法，竭力布施，甚至卖掉妻子以为施舍。庞居士呢，在这方面完全不像学他的榜样。如记载：

居士悟后，以舟尽载珍橐数万，沉之湘流，举室修行。有女名灵照，常鬻竹漉篱以供朝夕。有偈曰：“有男不婚，有女不嫁，大家团栾头，共说无生话。”

栖心佛道之士，敝屣功名富贵，情愿过着乞食的生涯，度此朝夕，那是佛门的“比丘”风格，戒行，无可轻议。即如以世法人道称圣的孔子，也同样说：“饭蔬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又说：“富贵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这与佛家、道家的精神，基本上并无二致。但佛门最重布施，大乘佛法尤其必须以施舍为先。庞居士薄资财、重佛法，一点也不错。可是为什么悟道以后，不以所有的资财广行布施，偏要把它沉之江底？实在费人疑猜。已往参学诸方时，曾经听过一位禅门的老和尚讲解过此事。他说：“庞居士悟道以后，决心要把全部珍宝资财沉之江底，当时他的夫人便说：不如用来大作布施。庞居士却说：布施也非究竟，世间人有了钱财反而容易作恶造罪。而且贫富永远不能均衡，易启争心，不如沉之江底为了当。”我不知道他这段传述，依据什么而断定庞居士当时有此意见。问他的根据，也是从前辈老宿传述而知，无法寻根究柢。唐人诗云：“帆力劈开千级浪，马蹄踏碎万山青。浮名浮利浓于酒，醉得人间死不醒。”庞居士把资财沉到江底，恐怕要引来好多人劈开千级波浪，沉江寻宝而送掉性命，那又何苦来哉！“博施济众，尧舜犹病。”善门虽然难开，何尝没有方便的办法？此所以有些人认为唐、宋以来禅宗大师们的造诣，充其量只是佛法小乘的极果，它与大乘佛法始终还有一段距离。其然乎？其不然乎？大有讲究之处。

无论如何论辩，庞居士当时沉资财、弃富贵的一场举动，的确给予人们惊奇、慨叹、敬仰的一棒。所以宗门一直传为佳话，不再深究他这种行履究竟是何用心。尤其是他可以坐享富贵，虽然学佛参禅悟道以后，仍可以依仗他的资财，大摇大摆地当一位佛家的大居士、大护法。逢庙过寺，随便高兴或多或少到处捐出些香火钱，就可被人们侧目而视，视如天人般巴结了，岂不一乐！然而他不此之图，偏要与一家人过着最穷苦、辛勤的起码日子。每天要做手工，编编竹漉篱，带着女儿上街去兜售，卖出了由劳力换来的工钱，购取维持生活的柴、米、油、盐。这又是为了什么呢？这是人的本分，也是后来百丈禅师“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禅门家风。他告诉人们不要取巧偷生，做那些不劳而获、无补时艰、无利于人的事。至少，人要了解人生，自己用手或用脑解决人生基本的生活，然后可求精神生命的平静、安详而升华。“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此一乐也。不过庞居士个人能做到如此固然难能可贵，更值得钦羡的是庞居士夫人和他的女儿。这种全家洁身自好的美德精神，实在值得世人效法、崇敬。“刑于寡妻，至于兄弟。”我于庞公应无间然。如果从大乘佛法乃至华严境界来讲，那又须另当别论了。然耶？否耶？

游戏生死及其家人

庞居士举家参禅学佛，男女老幼个个都有成就，尤其对于生死之间，潇洒如同儿戏。这是马祖会下禅门特出的一章，迥然不同于其他出家禅师们的做法。如记载：

居士将入灭，谓灵照曰：视日早晚，及午以报。照遽报：日已中矣，而有蚀也。士出户观次，灵照即登父座，合掌坐亡。士笑曰：我女锋捷矣。于是更延七日，州牧于公頔问疾次，士谓之曰：但愿空诸所有，慎勿实诸所无。好去。世间皆如影响。言讫，枕于于公膝而化。遗命弃江湖。

另如《庞居士语录》所载无名子《序言》，又稍有异同；而其情景更切实际，如在目前。如云：

经七日，于公往问安。居士以手藉公之膝，流盼良久曰：但愿空诸所有，慎勿实诸所无。好住。世间皆如影响。言讫，异香满室，端躬若思。公亟追乎，已长往矣。遗命焚弃江湖。旋遣使人报诸妻子，妻子闻之曰：这痴愚女与无知老汉，不报而去，是可忍也。因往告子，见畬，曰：庞公与灵照去也。子释应之曰：嗄！良久，亦立而亡去。母曰：愚子，痴一何甚也。亦以焚化。众皆奇之。未几，其妻乃遍诣诸乡闾，告别归隐。自后沉迹夐然，莫有知其所归者。

关于庞居士一家人的悟道、成就，根据《语录》等所载，“高山仰止”自然都无疑问，唯各家记载，都只及其妻女，并无儿子之说。但从庞公自己的偈语说“男大不婚，女大不嫁”，显见其有儿有女。而且无名子的《序言》决不晚于《祖堂集》《传灯录》之后，所述较为可靠。过去社会以方外僧道、闺门女子、行径特殊者较易出名，故其女灵照的事迹，尤为禅门所衬托而乐道。其子则名也不传，这与《庞公语录·序言》作者的无名子，同为高士，亦无须再论。庞夫人后来归隐不知所终，我常疑为与后来的丰干、拾得、寒山等三大士往来中有一老婆子，可能即是庞公夫人。岂其留形住世亦如迦叶或宾头卢尊者之流亚欤？

庞居士的话与诗

唐、宋以后的宗门，历来推崇庞居士悟缘的奇特之外，便是他与夫人及其女公子灵照的对话。如云：

“居士一日庵中独坐，蓦地云：难！难！十石油麻树上摊。庞婆接声云：易！易！百草头上祖师意。灵照云：也不难，也不易，饥来吃饭困来睡。”

其实，这则对话中的难易之说，固然隽永有味，但只是说明人根各有利钝，悟道并无先后。如果对这一则话也当“话头”来参，那真是埋没禅宗了。

据《传记》《语录》等资料所载，庞居士自悟道以后，终其一生，但与烟霞为伴，神客为侣，既不如有些禅师们各居一方，宏扬教化；亦不是高蹈远引，不知所终。如依旧式史学家们的观点，应该属于隐逸或高士传中的人物。正因为他是高士，而且是佛门中的高士，所以他生平所作的诗偈，就被大家所乐于称道、传诵。他的诗、偈，语语出于平淡、浅显，但包涵了高深的佛理，指点世俗的迷津。它不是纯文学境界的诗，它是将高深的佛学道理融化在平常口语中的白话文学。在他以前，志公大师与傅大士有过这样的创作；在他以后，便是寒山子与拾得的作品了。《全唐诗》的编辑，采录了他几首近于纯文学境界的诗。《唐诗记事》又特别选出他的：“未识龙宫莫说珠，从来言说与君殊。空拳只是婴儿信，岂得将来诳老夫。”例如这首绝句，看来很平实有味，但他的内涵却是引用佛经中“龙女献珠，八岁成佛”的故事。空拳诳儿，黄叶止啼，也都是佛经的典故。如不曾涉猎过佛经、佛学，只从纯文学的诗之角度来看，自然就会被摒弃于诗的文学之门外了。庞公的诗、偈是如此，寒山子的诗、偈又何尝不如此？只因目前大家把寒山子的诗加上一顶白话诗、平民文学的冠冕，所以便又蜚声一时。不知此次庞公语录与诗、偈的重出，能否也有这样的运气？唯恐正如庞公所说：“难！难！十石油麻树上摊。”如是而已。

庞居士与于刺史

历来一般谈禅的人，无论是僧是俗，纷纷猜测“一口吸尽西江水”的内义以外，最乐于称道、崇敬的事，便是庞居士的“但愿空诸所有，慎勿实诸所无”的话了。诚然，这两句简捷的名言，的确足以包括了佛说一部《金刚经》的要点，也足以作为后世学佛参禅者的圭臬。但推开佛法禅宗，再来研究一下庞居士当时说此话的对象，便可又进一层而知庞居士与本书编集人——于頔刺史的关系了。

根据《旧唐书》《新唐书》的记载，于頔是世家公子出身，是晚唐开始时期的一个权臣，也是一个很跋扈骄横的藩镇。大凡世家公子出身的，总很容易流于骄横霸道，修养的欠缺太多。但是于頔可也有他的一面，做了许多有益于国计民生的事，很合于佛家宗旨所谓的善行功德。因此他的功过，颇难定评。

庞居士与于頔的关系究竟是世谊或新交？无法考据而知。但以臆测，很可能在于頔出镇湖南或襄阳这个阶段有亲切的来往。正因为庞居士看透了于頔的为人与心地，所以在他临终的时候，拉着他手，流盼地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现身说法，告诉他，人总归要死的。以尸谏的精神来规劝他，以尽朋友之道，提醒他佛法的要义，所以他教于頔以“但愿空诸所有，慎勿实诸所无”。世事一切都如梦幻空花，希望他不要做绝了，更希望他不要存有“琼楼最上层”的奢望。否则一定没有好下场，一定会倒下来，像他一样奄然而去，倒在于頔的腿上。这便是神通，这便是智慧。虽然他没有像佛图澄阻止石勒的为恶，少做许多杀人放火的事，但他能使唐朝少去一个藩镇之祸，减少中原许多残酷的杀业，乃至对于頔的心理影响，使他晚年也能保其首领以终，都是莫大的功德。如果我们换一个立场，把他临终时所说的话，对照孔子的“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就可看出是另有一番注解了。这是警世钟声，这是热中病的良药。禅的境界与修养，岂可随便而测？

于頔的善缘

于頔，字允元，河南人也。周太师燕文公谨之后也。始以荫补千牛，调授华阴尉。黜陟使刘湾辟为判官，又以栎阳主簿，摄监察御史，充入蕃使判官。再迁司门员外郎，兼侍御史、赐紫。历长安县令，驾部郎中，出为湖州刺史。

因行县至长城方山，其下有水曰西湖，南朝疏凿，溉田三千顷，久堙废。頔命设堤塘以复之，岁获杭稻蒲鱼之利，人赖以济。州境陆地褊狭，其送终者往往不掩其棺槥。葬朽骨凡十余所。改苏州刺史，浚沟渎，整街衢，至今赖之。吴俗事鬼，頔疾其淫祀废生业，神宇皆撤去，唯吴太伯、伍员等三数庙存焉。

于頔的劣迹

虽有政绩，然横暴已甚……追憾湖州旧尉封杖，以计强决之……由大理卿迁陕虢观察使，自以得志，益恣威虐官吏，日加科罚，一迹椽姚岘，不胜其虐，与其弟泛舟于河，遂自投而死。

贞元十四年，为襄州刺史，充山南东道节度观察。地与蔡州邻，吴少诚之叛，頔率兵赴唐州，收吴房朗山县，又破贼于濯神沟。于是广军籍，募战士，器甲犀利，僩然专有汉南之地。小失意者，皆以军法从事。因请升襄州为大都督府，府比郓魏。时德宗方姑息方镇，闻頔事状，亦无可奈何，但允顺而已。頔奉请无不从。于是公然聚敛，恣意虐杀，专以凌上威下为务。

判官薛正伦卒，未殡，頔以兵围其宅，令孽男逼娶其嫡女。

累迁至左仆射，平章事，燕国公。俄而不奉诏旨，擅总兵据南阳，朝廷几为之旰食。及宪宗即位，威肃四方，頔稍戒惧，以第四子季友求尚主，宪宗以长女永昌公主降焉。

穆宗时于頔死后论谥，右补阙高钺，太常博士王彦威交疏争议，极为反对，王彦威疏中论及，頔顷节旄，肆行暴虐，人神共愤，法令不容，擅兴全师，僭为正乐，侵辱中使，擅止制囚，杀戮不辜，诛求无度。

据此可知他的专横跋扈比想象更甚。但终以太子太保致仕（退休）。至于他的文辞著作，并不多见，可能只知作威作福，如班固所谓“不学无术”者。

《旧唐书》的评语有两个观念：第一个观念推论人品，并评及他养成人品的原因。如云：“史臣曰：于燕公以儒家子，逢时扰攘，不持士范，非义非侠，健者不为，末涂沦踬，固其宜矣。”第二个观念，在赞词里综括为两句话，评他为：“于子清狂，轻犯彝章。”直截了当说他骄横地蔑视国法。不过，始终没有忘了他的好处。对于整个品格的评语，说他太过清狂而已。这清狂一词下得很中肯。他毕竟不如庞居士对他的期望——“但愿空诸所有，慎勿实诸所无。”

（公元一九七四年端阳，台北）

荷兰文《初译禅宗马祖语录》记言译作的经过

一九七五年的冬天，我正要主持在高雄佛光山的一个禅七法会，政大教育系的名教授祁致贤先生打电话来，极力推荐他的女婿李文，因其对佛学与禅宗都有高度的热情和兴趣，希望能够允许他参加禅七。祁教授的学养高风，素来受人敬重，有他的关照，李文参加禅七便很自然而顺利通过。不过，我所担心的是，他是比利时人，对中文和中国话的素养，是否能够听得透彻了解？尤其是我的口音带有浓厚的乡土方言，只怕他听而不懂，结果却会辜负他一片向学的诚心，甚至误解了禅宗的教学法，那真要变成毫无趣味的笑头，比过去宗师们那些无义语的“话头”更无意义了。谁知报到的时候，他却带来一位忠实的翻译员——也便是他贤慧的妻子。这一对志同道合为沟通东西文化而努力的夫妇同参，倒使这次禅七法会别开生面。不过，他们的心得究竟如何？那应该说，只有“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

下山以后，他要回国完成硕士论文的交卷大事，因此他告诉我，决心将禅宗马祖道一禅师的《语录》译成荷兰文。这是东西文化交流的一件伟大工作，做起来相当困难。但是我知道他原来便是研究宗教哲学的高材生，而且学过印度瑜伽禅定，也对日本的禅学颇有研究，所以非常赞成。不过，他从这次参加禅七以后，对于禅宗与《马祖语录》许多关键，和过去所接受的观念有了怀疑，希望我扼要地为他再讲解一番。因此，又专门为他讲了一次《马祖语录》和南岳禅有关的一些问题。他当时认为“豁然有省”，好像禅宗所说的，“如有所悟”；而且认为过去介绍到西方的禅学，有重新检查的必要。

他回国以后，也就是一九七七年的冬月，我开始再度闭关专修。他来信说：“《马祖语录》已经翻译完成，而且有一出版商愿意发行这本书。”他的本国老师们也很赞成，但是有些细节他想和我讨论清楚。同时，还想到台湾来完成博士学位，希望能够长时间跟我进一步地探讨，后来知道我已经闭关了，怅然如有所失。

到了今年（一九七八年）的二月，也正是我闭关圆满一年后的春天，为了答应美国方面几位学人专诚来台进修，破例开讲“修证圆通”的课程三个月。因此，也通知了李文夫妇。据说，他当时知道了此事，惊喜交集，情不自禁地掉下了眼泪。生存在侧重现实的时代里，一个人为了求学术修养而有这样的情操，应该说他早已能够得到自证自肯了。这是他的美德，和我毫不相关。从他在比利时接到通知到筹备动身来台湾，先后经过，只匆匆的十天。而他的太太祁立曼，带着两个孩子，也由欧洲转道到美国探亲后迅速转来参加听课，仍然充当他的义务翻译。

有关于马祖和禅宗的四个问题

最近，他急需要赶回欧洲印出这本书。为了再加小心求证，他再提出几个重要问题，要我答复。

（一）目前，西方人认为禅宗是反对佛教原来的教理，而且也反对佛教原来的修持方法。甚之，他们认为各种宗教是彼此否认，彼此反对。是否正确？

关于这个问题我的答案是否定的。这个误解的关键，近因是近代的学人们，随便把中国的禅宗，比作是佛教的革命，这个“革命”一词的观念所引起。无论是“革命”也好，“革新”也好，在一般意识思想的习惯上，这种名词，都是含有反动性的意象。所以便“一人传虚，百人传实”地被误解了。佛教原来的教义，包括大、小乘的教理与修持方法，传到中国以后，到了隋唐时期，形成“禅宗”一宗的兴起。它全盘接受了佛教原有的教理和所有的修持方法，只是为了适合于中国文化思想以及民情风俗等习惯，吸收儒家、道家的精华，运用了中国式的教授法而已。不但禅宗如此，佛教在中国所兴起的十宗，以及“分科判教”的佛学教理的研究方法，大体上都不离其宗地完全接受佛陀的教理和修证方法。如果要提出证明，至少可以提一百个简要的引证，不过说来话长，又需另成一部专书以为说明。

最简明地说，过去禅宗的宗师们，素来宗奉一则名言，那便是：“通宗不通教，开口便乱道；通教不通宗，好比独眼龙。”甚之，如所传《永嘉禅师禅宗集》上的《证道歌》所说：“宗亦通，教亦通，定慧圆明不滞空。”这便是最好的说明了。但是现在的学者们，有人对《永嘉证道歌》，又提出了怀疑的反考据。愈辩而缚愈坚，实在很麻烦。引用禅师们的话说，便是“万法本闲，唯人自闹”了。而且进一步要把《马祖语录》的语意内涵，引证对照佛教的教理来作说明，可以说没有哪一句话是不合于佛教教理之出处的。不过这样一来，又要成为另一部的研究专著了。

当然，对西方学者的观点而言，还有一个远因，是十七世纪后欧洲学者研究佛学，因为已找不到佛教前期的原始资料，大多数从南传小乘佛教和巴利文的佛典中引作为征信。再加上在十八九世纪时期，国际现势有意无意间，故意在排斥、薄视中国文化，而连带轻视中国佛教的大部分资料，因此形成误解。后来又加上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从东方的日本引进了禅学到欧美去。而日本在明治维新以来的学术研究路线，所谓的东方文化——也即是中国文化，不论这其中的哪一门学术，都在有意无意之间因袭了西方的治学观念；甚之，也如西方一样，夹杂了民族意识和某种政治思想的因素。在这种情况下，禅宗的真精神完全变质。但也可以说是人类历史文明褪色的大势所趋，真有无可奈何之感。

至于说到各种宗教是彼此否认、彼此反对的观念，那是比较宗教哲学上的一个大问题。也可以说，任何一个人，或任何一门学识，因为观点的立场不同，思想推论便完全两样。在我而言，我认为除了所有宗教的形式和教授法之外，任何宗教形而上的精神，都是彼此调和，彼此融通，甚之，可以互相比类注解。因为真理只有一个，正如佛说的“不二法门”，禅宗大师们所说的“唯此一事实，余二皆非真”。

（二）何以在隋唐以前，中国的佛教和中国的学佛者，修小乘禅定的路线，证果的人不少，为何唐朝以后，才有大乘禅的成就？他们与四禅、八定，以及佛教的经、律、论的关系又如何？马祖时代，他们所修持与戒律大多用哪一方法，及当时常用的经典是哪些？

关于这个问题，我的答案与所问的程序是相反的。中国的佛教，凡是真正的学佛者，无论是走小乘或大乘的修证路线，他的目的，都是着重在求证。求证的方法在学理的基础上，始终不能离开经、律、论的要点。在修证的方法上，无论大、小乘，也都是以四禅、八定为基点。在隋唐以前，佛学大乘的经典，还没有全部传入，所以修证的路线，是比较偏重在小乘的禅观方法。唐朝中叶时期，不但禅宗鼎盛，其他各宗也同时并兴，因此才有大乘禅的流行。如果以教理来讲，后来禅宗所说的“如来禅、祖师禅”也都可归纳在大乘禅的范围。小乘禅观的方法，是根据佛学小乘的教理，排除身心内外的物欲世界，专心一意把守精神心念的专一，以求证解脱外物世界的束缚而自在升华，因此用力勤而成果的表现也多，如有为的神通和在生死之际的坐脱立亡，等等。用一个比较切实的譬喻来讲，小乘禅观的求证方法，是把散乱无归犹如纷纷飞扬的面粉，用一集中的小空点，把它渐渐地归集在一处，然后再来扬弃它而永远住在空寂清净的境界上。大乘的方法，也是根据大、小乘的教理，是把心意识的每一点或面，直接从其中心爆破，使它毕竟空寂而灵明自在。

马祖时代的禅宗，他们所修持的戒律，相当严谨。当时唐朝佛教鼎盛时期大、小乘阶梯的三种戒律，佛教的术语叫作三坛大戒，即小乘的沙弥戒律、比丘戒、大乘的菩萨戒。当时的比丘戒，禅宗是采用《四分律》，也有少数用别的戒本。大乘菩萨戒，中国内地一律采用《梵网经》；西藏是一直沿用《瑜伽师地论》弥勒菩萨的戒本。那个时期，禅宗通俗的经典，大部分是以《金刚（般若波罗密）经》作入门的依据，所以后来有人叫禅宗作“般若宗”，也有叫它是“达摩宗”的。不过，大禅师们还是非常重视《楞伽经》《维摩经》《涅槃经》《法华经》等。至于马祖以后的五宗禅派，如临济宗、法眼宗禅师们，有的还都是唯识法相学的大师。

（三）禅学的特点在哪里？对中国佛教的贡献与流弊何在？何以自马祖以后禅宗如此普遍流行？

关于这个问题，看来很简单，详细地说，又可以作三本专门的著作。用最简单的答复。神宗的特点，是把最高深佛学心法求证形而上道的复杂而详细分析的方法，归纳到最简捷形而下的人生日常生活，也就是说在平常事物之间，便可证得。因此它对中国佛教的贡献，是使其普遍地深入上、中、下各阶层之间，变成中国文化的中心之一，根深柢固地代代相承传播。但也正因为它把高深的形而上道，变化在平凡的人生日常生活之中而自然地流露，因此产生了后世的狂禅者流，走入未证言证，未悟言悟的“口头禅”了。所以在宋代而因此一刺激，便有儒家的“理学”产生，以严谨的态度，一反狂禅者流空疏的流弊。但自明末以后，理学与禅宗，又一再反复而产生了空疏与迂阔两种后遗症。这是古今中外学术上矫枉过正的通病，也是势所难免的。

至于马祖以后禅宗何以如此普遍流行，这个问题，就是上面所讲答案的结果。因为自马祖先后的大师们，都把佛学的内涵，讲得非常口语化，避开了艰深的专有名词，所以便形成佛学中另一形态的“语录”。这种语录的文字非常平实，内容非常生动，禅宗大师们以日常生活的事务，以及我们自己的身心为说法的内容，对佛法作身体力行的切实说明。这种宗下的语录，和逐字逐句，偏重理论探讨的论、疏等，各有不同的优点。

至于禅宗的“公案”和语录又有所不同。语录纯粹以禅宗大师的言“论”、道“理”为主。公案则包括了师生之间的“事”迹、“行”径。譬如禅宗大师为了什么事情而发起怀疑，开始追究宇宙人生的真谛；他们又在哪一种环境下，或者听了哪一句话而对这最高的真理有所领会；这些禅宗大师们在学道过程中，又经过哪些关键性的启发；等等。公案者虽然只是记载叙述一些事件的经过内容，但却是前贤们力学的经过和心得，足为后世学者观摩奋发，印证自己的见地、功用。

由于语录、公案的通俗以及口语化，因此对学者的感受比较深，也比较容易被接受。这也是马祖以后，禅宗普遍流行的原因之一。

（四）禅宗沉默了一段时期以后，到了现在，又重新流行起来，尤其是在西方的欧、美各地。你认为它给西方人能带来什么福音？

关于这个问题，我的答案是乐观的、祝福的。禅宗是“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宗派。佛教高深形而上道的学理，以及切实修行求证的方法，随着时代的演变，发展出许多宗教的形式，以及教条式重重束缚的教义。禅宗在这种情况下，摆脱了传统的限制，脱颖而出，直接从纯粹唯心——“心能转物”的大前提中，求得大智慧的解脱，绝对自由自在的心证。它的教授法和精神，表面上是一种非宗教、非哲学、非科学的表达，但实际上是，正因为它有如此大自在、大智慧的解脱，所以它才能为宗教、为哲学、为科学作综合性的解答。换言之，唯有禅宗的精神和求证的方法，才真正能使人们摆脱物质欲望的困扰，达到精神心灵的真实升华。这对于今天人类被物质文明所困惑，理性被人欲所淹没的世界，应该是一绝妙的消炎剂、清凉药。

有关《马祖语录》中三段示众的提要

第一段：是直接指示达摩所传禅宗的心法，是根据佛说《楞伽经》的“佛语心为宗，无门为法门”的要点。这里所说的“心”，不是普通意识形态的心理学上的“心”；这个“心”或“性”的名词，是指形而上和形而下的全体大机大用的中文代名词。这里所说无门的法门，是表示不采用任何一种固定方法的方便法门。他在本段的结论，根据佛说的教义，特别扬弃物质的空性，而显现出“心物一元”的自性本体的空灵，和虽然生生不已而常自空灵清净的觉性之体用。

第二段：是根据佛说教义所指示身心状态的“生”起、幻“灭”的作用，那只是一种心性上所起的作用和现象，是不可把捉、不存在的空花幻相。那个能生起，能灭了的自性功能，从本以来就是寂然空净的。不了解这一真理的事实，便是凡夫；证悟到这个超越现实的形而上自性，便是得解脱的圣位。但是证悟的境界程度，也有深浅，有透彻和不透彻的不同之处。悟得浅，悟得不彻底的，便是小乘的成果（声闻或缘觉等罗汉的境界）；悟得深而彻底的，便是大乘菩萨，乃至彻悟到最究竟则成就佛果。但无论由凡夫而升华到佛陀等的修持证悟的过程中的哪一个阶段，都仍然不离此“众生与佛不二”的本来心的自性之外。

第三段：是活用了《大乘起信论》一心的生灭作用和本来寂灭不生不灭的真如自性的道理，指示学人们在其中“参要真参，悟要实悟”的老实圆成修行证道的极则。

总之，在这三段示众的要点中，首先一段标明了“佛语心为宗，无门为法门”的前提，最后都是指示真参实悟到无修无证的极则。其实所谓无修无证的话，并不是说禅宗不注重修持，不注重证悟的，那只是说修证到真正的极果时，再不需要去修，再不需要去求证，而只是自然地呈现，自然地存在。譬如一个人要学一种专工科技或某一门艺术学问，当他到了最高峰的成就境界时，就自然而然地和这门技术学问融为一体。同样地，修证到最高境界时，那如来本体无上的智慧，便很简易、敏捷、轻巧、空灵而自在，自然而然，随时随地和你同在，这样便是大涅槃。

（公元一九七八年，台北）

序焦金堂先生《一日一禅诗》

凡人生必具有情志，此自然之理也。情志感乎外而应乎内，则兴山川风月、草木鱼鸟之变幻；发乎内而形乎外，则为音声笑貌、文字语言之形态。此所以“诗言志，歌咏言”理所当然也。此理初不限于时空，亦无囿于种类，如万壑之怒号，咽呜叱咤，咸其自取耳；唯人习积成章，乃效法于天然，各自规格于形式。虽因此有伤于性灵，而规律之美而疏导于悲欢，复为涵泳情志，回环表达之适莫也。

迨乎佛之禅道出，以“言思路绝，心行处灭”，泯情志，趋寂乐为旨归，视文字语言，已属多余，又何取于刻意攀缘，舒情声律之作哉！孰知此犹为一时方便，向上半提之说。情尽无情，觉梦双清，大音希声，返闻闻性，则此虫鸣鸟语之聒噪，风云月露之流行，本自空灵，无待禅寂而莫非本然。于是言而无言，作而不作，如虫御木，偶尔成文而不着意，则又何违乎道行哉！然法久弊生，自盛唐以后，于道行外而专攻于韵律，特以诗禅、诗僧而鸣高者，则如亡羊别径，洵可慨乎其多歧矣。故贯休献诗于石霜禅师，有“赤旃坛塔六七级，白菡萏花三四枝。禅客相逢唯弹指，此心能有几人知”之句。石霜即问之曰：如何是此心？贯休茫然未知所对。石霜曰：汝问我答。休即问之。石霜曰：能有几人知？此正为自误于诗禅、诗佛者流之辣棒也。

皖当焦金堂先生，宿学志业，肃恭端俭，行不由径。初未尝学诗，更未习于禅道，自参《论语》讲座，闻予言孔子之说诗也，“诗不云乎”之旨，见猎心喜，乃留心于词章之逸韵也。洎乎偶与禅席，不期然而有会于心，于是乃以一日一禅诗立为规策，自求其放心于藩篱之外，输诚于性天风月之间。不期年而成集，举以见示，且感其不自作而无成有终之旨，殊可喜，且可观。然其自云，则未上及魏晋，甚之秦汉，意犹未尽者。闻言而识人，知其于诗之禅悦，禅之诗境，悠然确有会于心矣。

或曰，魏晋秦汉以上，禅之名既未之立，禅道之实，更未之传，岂得有词章之与禅悟相契耶！乃曰：此则不然。禅非别境，即心即佛。时有今昔，心无异代，此所谓“风月无今古，情怀有浅深”也。若铄之以禅，则诗三百篇，何一而不有契于禅。如《帝王世纪》之载唐尧时世之《击壤歌》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此非禅而禅，是为上乘。至若《古诗十九首》，处处推情入性，言下忘言，而豁开灵智于了脱之境，何待禅之为名乎！他如建安诸子之诗，曹魏父子之作，莫不萧然有落寞之感，悠然兴超缠之思。如曹瞒《短歌行》之句，其云：“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当此之时，其有感于世事变幻之莫定，慨乎盈虚消息之难测，大有情厌物累，欲罢不能之哀鸣。倘时遇马祖道一，直指见性，庶或屠刀放下，顿转杀机也欤！至若曹丕之《善哉行》，有云：“上山采薇，薄暮苦饥。溪谷多风，霜露沾衣。野雉群雊，猿猴相追。还望故乡，郁何垒垒。高山有崖，林木有枝。忧来无方，人莫之知。人生如寄，多忧何为？今我不乐，岁月如驰。汤汤川流，中有行舟。随波转薄，有似客游。策我良马，被我轻裘。载驰载驱，聊以忘忧。”俨然相薄寒山、敲钟唤梦之作，又何待于桑门落日，然后兴悲哉！

至若初唐开国之际，禅道未得宏开，诗风尚不大行，虞世南曾辞让唐太宗宫体诗之不当，确乎纯臣之志也。然李世民之《帝京篇》有云：“得志重寸阴，忘怀轻尺璧。”及其《临池柳》诗云：“岸曲丝阴聚，波移带影疏。还将眉里翠，来就镜中舒。”其非诗思与禅境之将毋同乎！余如岩岩特行之臣如魏徵之诗，有：“郁纡陟高岫，出没望平原。古木鸣塞鸟，空山啼夜猿。”“人生感意气，功名谁复论。”莫不与禅悦冥合，逸情境外。等而次之，才人词笔，如刘希夷之“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以及崔涂之“绣轭香鞯夜不归，少年争惜最红枝。东风一阵黄昏雨，又到繁华梦觉时”，唐彦谦之“耳闻明主提三尺，眼见愚民盗一抔。千古腐儒骑瘦马，灞陵斜日重回头”等作，多不胜载，何一而非即诗即禅，岂待习禅而后方有出尘解脱之隽语乎！并此转似金堂道友，盖有伫望其上下古今续编之作也。拙诗鄙俚不韵，唯承偏爱录入，诚有狗尾续貂、佛头着粪之诮，何足道哉？不足道也！

（公元一九七九年，台北）

《大乘学舍常课》初序

释迦文佛教化，自汉明帝时流传中土，初置白马寺，经魏晋南北朝三百余年之递嬗，转易西竺旧称“阿兰若”、“伽蓝”等，兴起庵堂寺院等大小梵宇建筑，山林原野，处处皆有供人清修膜拜道场。然于苦行禅修之外，配合暮鼓晨钟乐章而为课诵者，仪礼未立。迨盛唐之世，马祖道一与百丈怀海禅师师徒创立丛林制度，拟订《百丈清规》之后，仍以禅悦清修为主，犹未闻有以唱诵为业者。间或有之，然皆以整部经文为诵修准则。清代以还，佛教寺庙流传之早晚课诵，糅集显教经文、密教咒语，甚之，禅净律等小段节文，凑泊宋词元曲余音，称为梵唱，号作輭修法门，实为古所未闻，于今则似末落。且其泛滥所至，甚有形同輓丐，供人凭吊唏嘘而已，于僧俗学佛修持行愿，形如有关而实不切实。今应以梵唱部分，依据华严字母及悉昙遗音，取其适合时代乐章，重加厘订外，凡本舍同修，早晚应依经遵新订课本，作为正思惟诵修常课，俾与行业相应，速证菩提，是为至要。愿以此功德，回向诸有情，同证无上觉。

（公元一九八〇年初冬，台北大乘学舍）

为周勳男叙印《普庵禅师咒及记传》

神通不是道，得道者未必皆有神通。道为形而上而超然于心物内外，亦通入于内外心物之总体也。神通者，不离于遍心物内外之表；故道为根本，神而通之则为外用者。迷于外用而不知归元，则离道益日远矣。是故古之得道者，未必皆为神通；即或有之，设以神通示现而使世人惑乱于神通而为道者，过莫大焉。故佛之遗教，大小乘之戒范，绝不言以神通为教化者，即此之故，益恐善世之正教而惑乱于神通，有失其正法眼藏也。

咒语不是道，但不失为万法中之一方便法门。梵文称咒语为陀罗尼，译为“总持”之意。总持者，即为归纳多义而为简易符咒之谓也。故佛之密教曰：“一切音声，皆是陀罗尼。”佛语诚言，义至显矣，其奈世智者终不能通明其真诠乎？临济禅师有言：“一语中具三玄门，一玄门中具三要义。”可为旋陀罗尼之总论者矣！然世智者尤不能通而明也。

经言：“八地菩萨，皆能自说陀罗尼。”然此亦为半提之教也。修证而登于第八不动地者，岂只能自说陀罗尼，即其语默动静之间，无一而非陀罗尼，何独喁喁于咒语云何哉！

中土禅宗秉承佛之心法，以不立文字言语见传于世，尤不以标奇立异之神通末术为尚。然传习至于唐宋之间，适当衰乱之世，即有如普庵印肃、灵隐道济（济公）之俦者出，独以神通咒语见称于世者，岂非祖师衣钵之骈拇枝指乎？其然，其不然耶？盖叔季受乱之际，人多失其知正见，不示以道之末而难以见于善世之道者，故如佛图澄辈，初皆以神通示现以拨乱而返之于正也。以此观之，普庵、道济之功，实亦翼道之圣者，何足非矣。

唯世传普庵传记所载之迹，有悖于佛法慈悲喜舍之旨者颇多，要皆为世俗误传讹语执偏之辞，杂以见浊相争胜负之言，不足为信，不尽为实也，学者须自知之，则不为辞害义矣。

今因门人周勋男远道寄书，自言将发心重印普庵禅师旧传之事迹并及其咒文，促余一言以坚其志云云。时余适奔波役于海外，久矣不事笔墨，但因其所请而勉为书数行，而述自知于其端，聊以酬其所望者。诚语无伦次，但塞责耳！所谓陀罗尼者，即非陀罗尼，是名陀罗尼。其此之谓乎否耳？

（公元一九八八年七月之杪，寄记于香江之滨）

《禅林清韵》序

《禅林清韵》，乃徐进夫君尽经年之力，辑编历代禅宗大德诗偈之书名也。书成，嘱为之序，不禁哑然失笑。一落言诠，已违灵山会上拈花示众，不立文字之旨，何况于言语道断，心行处灭之外，尚有诗偈之作而牵藤攀葛，头上安头哉？或曰：虽然如此，佛说十二部教，横示竖指，偈颂长行，何一而非言语文字之朕迹，波纹鸟迹，过而无痕，风幡自动，仁者何其耽着于无相之间乎！善哉辞也。谨闻命矣，姑作妄说焉。

尼山删书，首重诗教，渊源久远，兴盛于唐。影响所扇，遍及林间。于是化佛子为诗僧之列，旁置经义而致力于文辞韵语之间，崛起岩壑，名动公卿者，如灵彻、皎然、虚中、齐己，不一而已。其间翘楚，尤推贯休，如其名作之有“禅客相逢唯弹指，此心能有几人知”，及其“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光寒十四州”，“一瓶一钵垂垂老，千水千山得得来”等隽语，千秋高格，今古腾芳，而于佛祖禅心，犹是了无交涉，非谓言不及义，实亦文胜于质也。然亦由此而使佛门广大，别开诗僧之一脉矣。

洎乎唐末五代之季，再变盛唐文藻富丽之韵语，表情于平常口语之际，诗流文白，亦犹禅之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之契，敷演而有文辞华绘，韵远语玄之禅机出矣。于是五家宗派之雄如临济之宾主解，洞山之《过水偈》，浮生远之九带词，与乎法眼之“理极忘情谓，如何有喻齐。到头霜夜月，任运落前溪。果熟兼猿重，山长似路迷。举头残照在，原是住居西”等偈，岂非由禅心而转出于诗情画境之间耶！

继而宋初而有赞宁、契嵩、永明寿、雪窦显诸贤，咸如从狮子申三昧，出诸游戏。开示心印于韵语之中，偶尔成诗，乃其余事也。至如九僧者流，则以诗才而播名声于词林，又当别论，非及于禅矣。

从此广被，禅佛之于诗词文学，几已不可或分。名士如王安石、苏东坡、陆放翁、辛稼轩之俦，叶篇镂句，尽多糅佛语于华辞，指不胜屈。流风遗韵之所化，迨至明季末造，以诗僧而名盖经师者，大有其人。而尤以苍雪之南来，而为之最。至如憨山、紫柏，文胜于诗，且以禅道而名家，犹不与焉。

当此之时，名僧之以诗名而噪起，远过于提持佛祖之正法印。而人天眼目之禅髓，涓涓细流，不绝如缕。及其流弊所至，凡僧之欲名动朝野，期游于公卿学士之林者，竞相不以禅道相重而以诗禅角技矣。于是而有雍正之明颁教谕，指用心诗学，非衲子之本分，专志禅修，是沙门之大事，岂可徒以其为异族帝王之言，而诬以别有他心哉！信乎雪窦有言曰：“潦倒云门泛铁船，江南江北竞头看。可怜多少垂钩者，随例茫茫失钓竿。”滞情诗禅者，亦犹是乎！若夫志心佛业，而驰念诗词者，虽曰文字亦通般若，而终非不可思议之正思，自当猛省。

况自明清以后之才士，论诗之艺境，皆鄙薄于言理，而尤厌于用佛语以入诗者，如纪晓岚之驳苏诗，凡涉禅佛之语，统所不取。袁子才之避佛学，甚之语诬其理趣，都缘性不近佛，而未深究于教理也。要亦以理抒情之难造作，亦犹以情契理之难悟达也。

而今徐子之辑是篇也，首揭善财对文殊之言，尽大地无非药物之旨，以之疗禅病之于诗，抑或炙诗病之于禅，皆无可无不可，虽累有言而会心于无言之外，情忘意尽，作无所作，洵可观，亦可喜也，是以不辞为言。

（公元一九七八年季夏，南怀瑾序于台湾）

《密宗六成就法》前叙

神秘之学

自古以来，哲学科学尚未昌明之先，凡探寻宇宙人生奥秘之学术，即尽归于宗教，故古之宗教，皆极尽神秘玄奇。迨世界学术昌明以后，有以智慧穷理探讨宇宙人生奥秘之哲学，嗣复有以知识实验追求奥秘之自然科学，纷纷崛起，于是宗教神秘之藩篱，几已破碎无余。时在两千年前，有虽为宗教，而重于实验心理、物理、生理之真知灼见，无过于佛教之修持证悟，及中国道家修真养性之学术。若融会此二者于一炉，发扬而光大之，其医世利物之功，岂有限量哉！

佛法密宗

佛之全部教法，其最高成就，以彻见宇宙万有之全体大用，会于身心性命形而上之第一义谛为其究竟，确乃涵盖一切，无出其右者。其中教法所传之即事即理，亦已发挥无遗，尽在于三藏十二部之经论述叙之中，固无所谓另有秘密之存在。有之，即明白指出心性之体用，当下即在目前，亲见之，亲证之，即可立地成佛，而人不能尽识者，此即公开之秘密是也。盖其密非在他人不予，只在自己之不悟，诚为极平实而至玄奇者也。等此而下，有以修持证悟之方法，存为枕中之秘，非遇其人而不轻传者，即为佛法秘密宗之密学。当盛唐之时，一支东传中国，后又流传日本，又一支传入中国边陲之西藏。前者人称为“东密”，后者人呼为“藏密”。值此二密之门未开，每于宫墙外望，或登堂而未入室者，皆受神秘玄奇之感染，几乎完全丧失人之智慧能力，一心依赖神秘以为法，此实未得其学术之准平者，亦可哀矣。

密宗修法

密宗修持方法，固有其印度渊源所自来，原与中国道家之学术，相互伯仲之间，难分轩轾。自经佛法之融通，术超形而上之，确已合于菩提大道矣。今且去其用神秘以坚定信念之外衣，单言其修持身心之方法，归纳而次序之，大体不外乎“加行”、“专一”、“离戏”、“无修无证”之四步。迨达无修无证之域，即佛地现前，所谓前行之步骤，皆视为过渡之梯航，术而糟粕之矣。然未及佛地之间，则非依术而作涉律之度筏，终恐不易骤至也。且其下手正修之观点，大体都以先加调伏身体生理之障碍着手。盖人生数十寒暑，孜孜屹屹，大半为生理需求而忙；且心为形役，人之所以不能清净圆明者，受身体感觉之障碍为尤多。故彼与道家者流，有先以调身为务，良有以也。然身之基本在气脉，是以调身必先以修气修脉开始。但此气非呼吸之凡气，此脉非血管神经之筋脉。如强作解人，依现代语而明之，则可谓此乃指人身本具灵能所依之路线，唯神而明者，确能证实此事。若徒藉形躯神经而摸索之，此实似是而非，毫厘之差，天地悬隔矣。

六成就法要

密宗修法有多门，然此六成就法者，已可概其大要。所谓六种成就者，第一重要，即“气脉成就”，此乃调伏身体生理、去障入道之要务也。盖人身乃秉先天一种业气力量之所生，凡百烦恼欲望之渊源，病苦生死麇集之窠囊。如不能首先降伏其身，其为心之障碍，确亦无能免此。而修气修脉之要，大体会于一身中之三脉四轮。“三脉”谓其左右中之要枢，“四轮”谓其上下中之部分。此与道家注重任督冲带脉之基础，根本似乎不大相同。其实，平面三脉，与前后任督，各有其妙用，而且乃殊途而同归。苟修持而有成就之人，一脉通而百脉通，未有不全能之者。否则，门庭主见占先，各执一端之说，虽有夫子之木铎，亦难发聋振聩之矣。密宗主五方佛气，道家则主前任后督中冲左青龙右白虎，其名异而同归一致之理，何待智者之烦言哉。唯修气修脉，法有多门，大抵皆易学而难精，托空影响之谈，十修则九见小效，殊难一见大成。此盖智与理之所限，能与习之不精，师传指示，大而无要之所致，均非其术之咎也。

气脉成就已达堂奥，或进而修持第四之“光明成就”。首得身心内外之有相光明，再以智慧观照，而得佛智之无相光明。或由此而修第二之“幻观成就”，则可坏欲界人间世之世间相，证得确实入于如梦幻之三昧。第二“幻观成就”，与第三之“梦成就”，修法最近相似，皆为趋向有为法修得小神通之路也。此之四法，已经概括密宗修持身心之全部过程。于此旁枝分化，即有各宗各派之驳杂方法，或加以其他外貌，几乎使人有目迷十色、耳乱多方之感矣。过此以往，恐人或一生修持而无成者，则有补救之二法，即第五之“中阴成就”。乃于人之临死刹那前，依仗佛力他力，度其中阴神识，即俗所谓灵魂成道。再又不能，即第六之“破哇成就”，即所谓“往生成就”，乃促使人之神识往生他方佛国，不致堕落沉迷之谓也。

总之，六成就法中之后五种，皆以第一修气修脉为其基础。如此基不立，间或有独修其中一法者，虽现在小得效验，若缺虔诚之信仰心，终又归于乌有。但气脉之修法，既有理论，又需得过来人明师之真传，方能如科学家之实验求证得到。不然，徒知方法，不能博知其理，又不足以望其成；徒知理论，不知实行，又不能望有成就。如全修而全证之，则宇宙人生之奥秘，不待他力而神自明之矣。密宗诸法，虽亦有法本存在，但有时亦有“尽信书不如无书”之憾。何况翻译之法本，有通梵藏文字而不谙中文，有通中文而不谙梵藏，甚之，有两不通达，亦作托空影响之言，欺己迷心，大可哀也。六成就一种，比较信达可征者，即为美国伊文思温慈博士纂集而由张妙定居士译为中文者。

出版因缘

萧兄天石，自创自由出版社以来，贡献于古典文化事业，已达十余年，选刊《道藏》精华已近百余种。今又发心搜罗密宗典籍，出为专帙，以冀利益修持行者。其志高远，其心慈悲。然持有密宗之典籍，或习密宗之法者，唯恐深藏名山之不暇，岂肯轻以付人。复虑得之者，挟术以自欺欺人，则其过尤甚于保守而绝迹矣。故虽百计搜罗，尽数年之力，始有收获，其中不少为世所罕见之珍本。并劝余亦出所藏密典，印行少数，以公之于世，俾供研究密学密法，与有志于道密双修者参持之用。今复以出版之事相商，并与论其可否，踌蹰寻思，迟迟已达数年。然每念古圣先哲，既已作书，其志乃惧法之将灭，欲寄于文字而流传也。既已见之文字，世界各国学者，又已有外文之翻译，等同普通书籍销售。如吾人犹欲抱残守阙，自作敝帚千金之计，亦恐非先哲之用心矣。苟或有人得此，不经师授心法，挟其粗浅经验而炫耀售寄者，终必自食其果，噬脐无及，此于流通者之初衷无伤也。况且修一切有为法者，如不亲证性空之理，体取无为之际，无论或密，或显，为佛法，为道家，终为修途外学，何足论哉。故于其付印之先，乃遵嘱为叙，言之如是。

（公元一九六一年，台湾）

《大圆满禅定休息清净车解》前叙

佛教秘密一宗，初传入于西藏之时，适当此土初唐盛世。开启西藏密宗之教主，乃北印度佛法密教之莲花生大师。据其本传，称为释迦如来圆寂后八年，即转化此身，为密教之教主也。当其初传之佛学概要，已见于拙著《禅海蠡测》中之“禅宗与密宗”一章。其土自莲师初传之密宗修持方法，即为西藏政教史上所称之宁玛派，俗以其衣着尚红，故称为“红教”。红教修法，除灌顶、加行、持咒、观想等以外，则以大圆满等为最胜。此后传及五代至宋初期，有因红教法久弊深，嫌其杂乱者，又分为噶居派，俗以其衣着尚白，故称为“白教”。迨元代时期，又有分为萨迦派者，俗以其衣着尚花，故称为“花教”。复至于明代初期，西宁出一高僧，名宗喀巴，入藏遍学显密各乘佛法，有憾于旧派之流弊百出，乃创黄衣士之“黄教”。递传至现代为达赖、班禅、章嘉等大师之初祖也。大抵旧派可以实地注重双修，黄教则以比丘清净戒律为重，极力主张清净独修为主。此则为藏密修持方法分派之简略观点。至于所谓双修，亦无其神秘之可言，以佛法视之，此乃为多欲众生，谋一修持出离之方便道也。苟为大智利根者，屠刀放下，立地成佛，又何须多此累赘哉！如据理而言，所谓双修者，岂乃徒指男女之形式！盖即表示宇宙之法则，一阴一阳之为道也。后世流为纵欲之口实，使求出离于欲界、色界、无色界之方便法门，反成为沉堕于三界之果实，其过只在学者自身，非其立意觉迷之初衷也，于法何尤哉！

民国缔造之初，对于汉藏文化沟通尤力。东来内地各省，传红教者，有诺那活佛；传白教者，有贡噶活佛；传花教者，有根桑活佛；传黄教者，有班禅、章嘉活佛等等。各省佛学界僧俗入藏者，实繁有徒，举不胜举。密宗风气，于以大行。上之所举，亦仅为荦荦大者。活佛者，即“呼图克图”之别号，表示其为有真实修持，代表住持佛法之尊称，实无特别名理之神秘存焉。民国时期，红教徒众，集居于西康北部者为多；白教徒众，集居于川康边境者为多；花教徒众，亦以散居于西康及云南边境者为多；黄教则雄踞前后藏，掌握西藏之政教权，以人王而兼法王，形成为一特殊区域之佛国世间矣。

因汉藏佛教显密学术之交流，密宗修法，亦即源源公众。而且于近六十年来，传布于欧美者为更甚。大概而言，红教以大圆满、喜金刚为传法之重心；白教以大手印、六成就法、亥母修法等为传法之重心；花教以大圆胜慧、莲师十六成就法为传法之重心；黄教以大威德、时轮金刚、中观正见与止观修法为传法之重心。当其神秘方来，犹如风行草偃，学佛法而不知密者，几视为学者之不通外国科学然，实亦一时之异盛也。

要之，密宗之侧重修持，无有一法，不自基于色身之气脉起修者。只是或多或少，糅杂于性空缘起之间耳。大圆满之修法，例亦不能外此。所谓大圆满者，内有心性休息一法，即如禅宗所云明心见性而得当下清净者。又有禅定休息一法，即为修持禅定得求解脱者。又有虚幻休息一法，即以修持幻观而得成就者。今者，自由出版社萧天石先生，先取禅定休息之法疏通之，即其中心之第二法也。其修法之初，势必先能具备有如道家所云法、财、侣、地之适当条件。尤其特别注重于择地，一年四季，各有所宜，且皆加有详说。至于择地之要，当须参考《大藏经》中密部之《梵天择地法》，则可互相证印矣。至其正修之方法，仍以修气修脉，修明点，修灵能，如六成就法之第一法也。其中尤多以注视光明而定与注视虚空平等而定之法。道家某派，平视空前之法，其初似即由此而来者。最后为下品难修众生，又加传述欲乐定之简法。此即《大圆满禅定休息车解》一书之总纲也。造此偈论者，乃莲师之亲传弟子，名“无垢光尊者”所作。解释之者，乃龙清善将巴所作。译藏文为中文者，乃一前辈佛教大德，意欲逃名，但以传世为功德，故佚之矣。本书旨简法要，大有利于修习禅定者参考研习之价值。唯所憾者，盖因藏汉文法隔碍，译笔失之达雅，良可叹耳。但有宿慧之士，当参考六成就、大手印等法而融会之，自然无所碍矣。如能得明师之口授真传，了知诸法从本来，皆自寂灭相，性空无相，乃起妙有之用，则尤为难得之殊胜因缘。至于译者称此法本，名为《大圆满禅定休息清净车解》，此皆为直译之笔，故学者难通其义。如求其意译为中文之理趣，是书实为《大乘道清净寂灭禅定光明大圆满法要释论》，则较为准确。其余原译内容，颠倒之句，多如此类。今乏藏本据以重译，当在学者之心通明辨之矣，是为叙言。

（公元一九六一年腊月，台湾）

密宗《恒河大手印》《椎击三要诀》合刊序

溯自元初忽必烈帝师癹思巴传译西藏密宗大手印法门始，大乘密道之在国内，犹兴废靡定。迨民国缔造，藏密之教，再度崛起，竞习密乘为时尚者，尤以大手印为无修无证之最上法，以椎击三要诀为大手印之极至，得之者如获骊珠，咸谓菩提大道，独在是矣。然邃于密乘道者，又称大手印与椎击三要诀等，实同禅宗之心印；且谓达摩大师西迈葱岭之时，复折入西藏而传心印，成为大手印法门。余闻而滋疑焉！昔在川康之时，曾以此事乞证贡噶上师，师亦谓相传云尔。待余修习此法后，拟之夙习禅要，瞿然省证，乃知其虽有类同，而与达摩大师所传心印者，固大有差别，不可误于习谈也。盖禅宗心印，本以无门为法门，苟落言诠，已非真实，何况有法之可传，有诀之可修也哉！有之，但略似禅宗之渐修，固难拟于忘言舍象之顿悟心要也。倘依此而修，积行累劫，亦可跻于圣位。如欲踏破毗卢顶上，向没踪迹处不藏身而去，犹大有事在。况以陡然斥念而修为法门，不示“心性无染，本自圆成”，则不明“旋岚偃岳而不动，江河竞注而不流”之胜。以“乐、明、无念”为佛法极则，而不掀翻能使“乐、明、无念”者之为何物，允有未尽。以“心注于眼，眼注于空”为三要之要，而不明“目前无法，意在目前，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之妙旨，则其能脱于法执者几希矣。今遇是二法本合刊之胜缘，乃不惜眉毛拖地，揭其未发之旨而赘为之序。

（公元一九六一年冬月，台北）

影印《大乘要道密集》跋

人生数十寒暑耳，孩童老迈过其半，夜眠衰病过其半，还我昭灵自在，知其我自所为生者攒积时日而计之，仅有六七年耳。况在此短暂岁月中，既不知生自何处来，更不知死向何处去，烦忧苦乐，聚扰其心。近如身心性命所自来者，犹未能识，遑言宇宙天地之奥秘，事物穷奇之变化，固常自居于惑乱，迷晦无明而始终于生死之间也，审可哀矣。余当束发受书，即疑其事，访求诸前辈善知识，质之所疑，则谓世有仙佛之道，可度其厄，乃半信半疑而求其事。志学以后，耽嗜文经武纬之学，感怀世事，奔走四方。然每遇古山名刹，必求访其人，中心固未尝忘情于斯道也。学习既多，其疑愈甚，心知必有简捷之路，亲得证明，方可通其繁复，唯苦难得此捷径耳。迨抗战军兴，羁旅西蜀，遇吾师盐亭老人袁公于青城之灵岩寺，蒙授单提直指，绝言亡相之旨，初尝法乳，即桶底脱落，方知往来宇宙之间，固有此事而元无物者在也。于是弃捐世缘，深入峨眉。掩室穷经，安般证寂。三年期满，虽知此灵明不昧者，自为参赞天地化育之元始，然于转物自在，旋乾坤于心意之功，犹有憾焉。乃重检幼时所闻神仙之术，并密乘之言，互为参证，质之吾师。老人笑而顾曰：此事固非外求，但子狂心未歇，功行未沛，何妨行脚参方，遍觅善知识以证其疑。倘有会心之处，即返求诸自宗心印，自可得于圜中矣。

从此跋涉山川，远行康藏，欲探密乘之秘，以证斯心之未了者，虽风霜摧鬓，饥渴侵躯，未尝稍懈也。参学既遍，方知心性无染，本自圆成，实非吾欺，第锻炼之未足，犹烹炼之未至其候也。乃返蓉城，以待缘会。日则赴青羊宫以阅《道藏》，夜则侍吾师盐亭老人，并随贡噶、根桑二位上师，以广见闻。既会心于禅、密、道、法之余，复核对藏密迻译法本，于其文辞梗隔，义理阻滞，深引为憾。时前辈同参，潼南傅真吾、华阳谢子厚，皆深入藏密之室，且得密乘诸教之精髓者，感同此见，乃促余肩荷整理藏密法本之责。傅谢二公，并尽出其历年搜集密本，付予审编。余乃谓欲探穷密乘之赜者，当从《大乘要道密集》求之，则于清末民初东传内地之诸宗秘典，皆可迎刃而解，而得其游刃有余之妙矣。故拟从编年之式，首冠其书。方欲编辑全帙，则适值日本投降。即因事南游，入滇转沪，遂未果所愿。乃举昔年共同搜集密乘典籍，寄托友家，以期他日蒇事。忽焉二公作古，余亦尘屐名山。时穷势变，蜀道艰难。吊影东来，法本荡然。每于梦寐思之，常复自笑多此结习也。壬寅之春，故交邵阳萧兄天石，发心印行藏密典籍，商之于余。窃谓大劫余灰，已非名山旧业，与其藏之私阁，徒资珍秘，何如公之同道，以冀众护。但求无负吾心，何须踌躇损益，乃促其完成斯业。萧兄即不辞劳瘁，亲赴香港搜求。有志者事竟成，终复觅得斯本，并嘱冠记其端。余以庆遇所愿，随喜无似，遂不辞肤陋，率尔为叙。

夫《大乘要道密集》者，乃元代初期，崇尚藏密喇嘛教时，有西藏萨迦派（花教）大师癹思巴者，年方十五，具足六通，以童稚之龄，为忽必烈帝师，随元室入主中国，即大宏密乘道法，故拣择历来修持要义，分付学者，汇其修证见闻，总为斯集。其法以修习气脉、明点、三昧真火为证入禅定般若之基本要务，所谓“即五方佛性之本然，为身心不二之法门”也。唯其中修法，杂有双融之欲乐大定，偏重于藏传原始密教之上乐金刚、喜金刚等为主。终以解脱般若，直指见性，以证得大手印为依归。若以明代以后，宗喀巴大师所创之黄教知见视之，则形同冰炭。然衡之各种大圆满，各种大手印，以及大圆胜慧、六种成就、中观正见等法，则无一而不入此范围。他如修加行道之四灌顶、四无量心、护摩、迁识（颇哇）往生、菩提心戒、念诵瑜伽等，亦无一不提玄钩要，阐演无遗。但深究此集，即得密乘诸宗宝钥，于以上种种修法，可以了然其本原矣。至于文辞简洁，迻释精明，虽非如鸠摩罗什、玄奘大师之作述，而较之近世译笔，颠倒难通者，何啻云泥之别。集中如《道果延晖集》《吉祥上乐轮方便智慧运道》《密哩斡巴上师道果集》等，皆为修习喜乐金刚、成就气脉明点身通等大法之总持；如《修习自在拥护要门》《修习自在拥护摄受记》，则为修六成就者之纲维；如《大手印顿入要门》等，实乃晚近所出大手印诸法本之渊源。其他所汇加行方便之道，亦皆钩提精要，殊胜难得。若能深得此中妙密，则于即身成就及心能转物之旨，可以释然，然后可得悟后起修之理趣。且于宋、元以后，佛道二家修法，其间融会互通之处，以及东密藏密之异同，咸可得窥其踪迹矣。

或曰：若依所言，则密乘修法，实为修持成佛之无上秘要，余宗但有理则，而乏实证之津梁耶？答曰：此则不然。显密通途，法无轩轾。至道无难，唯嫌拣择。修习密乘之道，若不透唯识、般若、中观之理，则不能得三止三观之中道真谛。习禅者，苟不得气脉光明三昧，则终为渗漏。自唐宋以后禅宗兴盛，虽以无门为法门，而于显密修学，靡不贯串无遗。第历时既久，精要支离，故后世成就者少。借攻错于他山之石，炼纯钢于顽铁之流，幸而有此，能不庆喜。至若心忘筌象，透脱法缚。一超直入，不落窠臼，则舍达摩传心之一宗，其余皆非真实。末后一句，直破牢关，自非道密二家所能也。进曰何谓末后句，可得闻乎？曰：也须待汝一口吸尽西江水时，再向汝道。是为叙。

（公元一九六二年，台北）

西藏密宗艺术新论

人类精神文化的延续，在言语文字之外，应该首推绘画。上古之世，文字尚未形成之先，在人们精神思想的领域中，凡欲表达意识，传播想象之时，唯有藉画图作为表示。中国文化之先的八卦、符箓，与埃及的符咒、印度的梵文等，推源其始，都是先民图画想象之先河。降及后世，民智日繁，言语、文字、图画、雕刻、塑像，各自分为系统，而绘画内容，亦渐繁多。人物、翎毛、花卉、山水、木石，由平面的线条画，进而至于立体。抽象与写实并陈，神韵与物象间列。由此可见人类意识情态综罗错杂，不一而足。但自穷源溯本而观，举凡人类所有之言语、文字、图画等等，统为后天情识之产品。形而上者，原为一片空白，了无一物一事可以踪迹。故禅门不取言语文字而直指，孔子以“绘事后素”为向上全提，良有以也。

由图案绘画而至于描写人物、神像，在中国画史而言，据实可征，首推汉代武梁祠石刻。过此以往，史料未经发现，大抵不敢随便确定始作俑者，起于何代何人。自汉历魏、晋、南北朝、唐、宋以还，佛教文化东来，佛像绘画与人物素描，即形成一新的纪元，如众所周知的云冈石窟、敦煌壁画，以及流传的顾恺之的维摩居士图、吴道子的观音菩萨等，形神俱妙，但始终不离人位而导介众生的神识想象，升华于天上人间。

然自隋唐初期，随佛教东来之后，由中北印度传入西藏之密教佛像，神精笔工，形式繁多，颇与当时敦煌壁画相类似。唯大行于边陲，中原帝廷内苑供奉，亦少所概见。迨元蒙以后，方渐流行。明、清以来，民间稍有流传而亦不普遍。在绘事而言，西藏的佛画、雕塑，均与内地隋唐以前同一法则，所有佛与菩萨之造形，大多都是细腰婀娜，身带珠光宝气，如佛经所谓“璎珞庄严”者也。宋元以后，凡中国内地之佛像，大体皆喜大肚粗腰，颟顸臃肿，肌体以外，最好以不带身外之物为洒脱。由此可见，隋唐以来之佛像，无论绘画或雕塑，多具有佛经内典的宗教气氛，以及浓厚的印度文化色彩。宋元以后，画像与雕塑，亦受禅宗之影响，具有农业社会的素朴，人位文化的平实。此从大概而言，要当如是。

晚清以来，文明丕变，西藏密宗忽又普及内地。而中国与流传日本的显密各宗，彼此互相融会。旧学、新说之外，连带久秘边陲之藏密佛像、图画、雕塑，无论为单身、双身或坛城（曼荼罗），已非昔日锢闭作风，大部公开流传。抗战时期，成都四川省立图书馆，曾经举办一次西藏密宗佛像原件的大展览，洋洋大观，见所未见。及今思之，当时这批博大文物，想已烟消云散，不知是否尚在人间，颇为怅然！

初来台湾时，显教之经典画像，亦寥寥少见，遑论密教文物。1949年后，间或有之，大抵皆深藏不露，视为绝不可公开的神圣瓌宝，不是视同拱璧，即是价值连城。佛说：“法无正末，隐显由人。”今之行者，不知与时偕行之理，徒以抱残守阙之愚，欲与科学时代之公开文明相拒，岂非自取灭裂。《易》乾文曰：“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此理不明，何以言佛。但此一情势，待西藏改革之后，又忽焉大变，凡藏人僧俗携出之佛像，绘画的，雕塑的，均可于海外各地随便收购而得。而国内行者缺乏整体概念，不知从文化观点作一统筹收集，致使吾佛如来、诸大菩萨，亦皆随时与势易，流落他方。而二十余年后的今日，大多藏密佛像，已在美国被人收集而作学术性、艺术性、神秘性的公开翻印，公开研究。无论为单身的、双身的、坛城的，皆有黑白集与彩色集之影印，与大幅像、小型像之销售。青年学生留学彼邦者，或为崇敬请购，或为趣味欣赏，大体都视为奇异刺激而疑情顿起。国故外流而家人乖睽，自家文化宝藏不识而求珍于异域，良可慨也！

但在美国而言，密宗画像之收集翻印，初由少数医生，试用密宗的神秘修法，作医学治疗试验；渐而扩充为精神科学的研究，将摆脱宗教色彩而形成新文化的一系，与原始宗教信仰的形式，已大异其趣。且已有人将莲花生大士与各种坛城图案，做成旅行袋或腰袋、背心上之装饰，蔚成一时风气。思想形态古今变易，宗教信仰与物质文明互相抵触，卫道者仅从表面视之，颇为忧愤，殊不知未来科学发展的归趋，正为剖寻昔日宗教的目标，终无二致。过去在民智未开之时，宗教以神秘作风指示生命的真谛。现今以后，科学以精详剖析，寻讨生命神秘之究竟。即俗即真，空有不二，不受形拘，但求神髓，终至两不相妨而相成也。

唯今国外因密宗艺术佛像之公开出版，质疑函询，争论繁兴。今就其中问题之荦荦大者，并此寄语。

一为密宗画像之形态问题：

如由表面视之，此类画像已失去显教佛像庄严慈祥本色，且坦然言之，却易使人生起狰狞怖畏之反感，何况大多不类人形，又异习见物像，其故为何？曰：在佛而言佛，一切佛皆就体相用而取法报化三身之别名。显教佛像之庄严慈祥面目，乃表示本性清净法身之本来。密教佛像之奇形异态者，乃表示化身、报身之各具因缘。诸如多目、多头、多手、多足、多身、异类身等等，统为佛学内涵之表相。举一言之，如大威德金刚像之怪异，实皆为显教教义之图形，旧称谓之表法。如云九面者，即表大乘九部契经。二角者，表真俗二谛。三十四手，加身语意三门，即表三十七品。十六足者，表十六空。右足所蹈人兽等八物，表八成就。左足所蹈鹫等八禽，表八自在。裸形，表无罣碍。发竖，表度一切苦厄。他如有身具三十六足者，即为三十七菩提道品之表法。十八手者，即为大般若之十八空，亦为十八界。三眼者，即三明，亦为佛眼、慧眼、法眼之示相。九个头者，为九次第定，亦示大乘以十度为首。两只角者，即为智慧庄严、福德庄严之示现。其面为牛头者，即具大力之意，亦含有印度文化习惯观念，尊重牛的象征。风土人情不同，不必拘为一谈。全身璎珞庄严者，表示一切差别智的圆满。脚下有许多的牛鬼蛇神，人非人等，即表示解脱下界，破除魔军，升华绝俗之意。其他画像如六臂者，即表六度法相。四臂者，示慈悲喜舍风规。凡此等等，皆为佛经义理之图形，故为浅智众生，由识图而明义而已。是以经说大威德金刚，即为大智文殊师利化身。举此一例，余由智者类推可知，不必一一详说。

至于各种坛城表法，与人身气穴亦有关联。如莲花为心脉气轮，三角为海底脉气轮，但视初生婴儿之外形即知会阴为三角地带也。在此附带说明今日针灸之学，一般皆未仔细研究及此。盖人身之气穴，并非完全如圆形，正如天体星星相同，有三角形的，有长方形的，有椭圆形的，有六角形的，等等。故有时用针，抽出稍带血迹者，虽无碍人体，但实不知人身乃一小天地，某部某穴，如天体星星的布列，应属何种形状，倘在三角形穴道之处，针偏外角，已非正穴，略偏外围，故触及微血管，拔之即有血迹。如明乎此，对于针灸气穴之运用，又当另启新境界也。此乃古传所秘，我今在此亦明白说出，俾更有益于医学，如用佛学术语，则可说为：以此功德，回向法界众生，同得乐康之身，是所愿也。

一为密宗双身佛像，迹近秽亵问题：

此实古今中外久远存疑，昔日人所讳言，今则因教育之发达，国外性教育之公开，反有欲盖弥彰之势。甚之，在国外之流毒，有因此而促进性行为之泛滥不轨者。在国内而言，不知内义之士，往往将清代雍和宫之欢喜佛与《金瓶梅》并列为诲淫之嫌。旧时视此为密教之密者，当亦有避嫌之意。其实此一问题，有三重要义理，却非一般所知。

首先以宗教教旨而言，此乃吾佛慈悲，为欲界多欲众生，谋此一路，正如《法华经》所说：“先以欲钩牵，渐令入佛道。”为教育上不得已的诱导向善的方便，智者一望而知，不足为训。

次则，昔日中外文化，无论为宗教的、哲学的、教育的、伦理的，对两性问题，不是遏阻的不许谈论，即是道德的逃避之。然文不胜质，千古人类，未尝因宗教或教育而稍戢淫欲，甚之，可说是随时代的演进，愈趋愈烈。在古代而言，不避嫌疑而面对现实，作解铃系铃之教育者，唯此藏密和道家南宗而已。综其教育目的，在以楔出楔，警告世人纵欲者不过如此，当从速回头。但世间万事，利害相乘，顺化逆化，都滋流弊，岂止此一事如斯而已。即如今日欧美性教育之公开，亦未敢断言必然是利多于弊。但两害相权，隐亦未必如显耳。

再其次，双身形像，实表示人体生命中，本自具有阴阳二气之功能。凡夫未经严格修持，不能自我中和阴阳二气，故偏逸流荡而引动淫欲。如能中和自我生命之二气，则“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即可超凡入圣。不然即为欲界众生，具体凡夫，生于淫欲，死于淫欲而已。如能严持戒、定、慧而离欲绝爱，方能至于“菩萨内触妙乐”之境，终而成为无男女相，不向外驰求矣。如《大智度论》卷二十一所谓：“是人淫欲多，为增淫欲而得解脱。是人嗔恚多，为增嗔恚而得解脱。如难陀、优楼频螺龙是。如是等种种因缘得解脱。”智者由此观而精思，不为法缚，不从相求，即可洒然一笑而得除黏解缚。然后方知应以何身得度者，即现何身而为说法。所谓男女相，即非男女相，方能得少分相应。

一为今世现实的人类学与神学问题：

对于密宗画像，凡具有宗教成分者视之，易启精神幻观境界云云；而从学术研究者视之，则认为荒谬绝伦云云。凡此两种观念，亦应有一说。

在前者而言，须当明了密宗佛法之兴趣，确为后期佛学之传承。唯其教理，则凭唯识法相之学。用之表法，则取印度固有婆罗门等教遗绪，糅以佛法而升华之。如真知灼见印度流传至今之婆罗门等教神像，则对此已无足异。例彼与此，大致类同。国内国外收藏家，有印度婆罗门等教之单身双身像者，不乏其人，求证可知。如不明唯识法相之真义，徒事盲目推崇，未免为有识者所讥，应当自省。

有后者而言，举凡世界各处之宗教神像，要皆与该教发源地之人位本像相同，始终未离人界而能另图天界神像者，其理至为有味。甚之，谈鬼者亦如是，并无二致。唯密宗之像，取欲界、色界之抽象，杂人性、物性之图形为主，故视他家皆为不同。是否神人之形，确为如此，姑存之他日以待求证。

总之，佛说心外无法。“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禅门古德有谓：“即心即佛。”又说：“不是心，不是物，不是佛。”即是即非，无不非而无不是。如观密宗像法，由艺而至于道也，亦何不可。至于咒语问题，如密宗《大日经义释》曰：“一一歌咏，皆是真言。”且拈此解以为结论，并以应钱浩、钱朱静华夫妇影印是册时，几度虔诚恳嘱之愿，是否有当，皆成话堕。知我罪我，自性体空，还之弥勒一笑可也。

（公元一九七二年，台北）

[1]. 本文系一九七二年二月六日上午，南教授应孔孟学会邀请专题演讲之讲词记录。（编者）

健身之部

《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前言

人，充满了多欲与好奇的心理。欲之最大者，莫过于求得长生不死之果实；好奇之最甚者，莫过于探寻天地人我生命之根源，超越世间而掌握宇宙之功能。由此两种心理之总和，构成宗教学术思想之根本。西方的佛国、天堂，东方的世外桃源与大罗仙境之建立，就导致人类脱离现实物欲而促使精神之升华。

舍此之外，有特立独行，而非宗教似宗教，纯就现实身心以取证者，则为中国传统的神仙修养之术，与乎印度传统的修心瑜伽及佛家“秘密宗”法门之一部分。此皆从现有生命之身心着手薰修，锻炼精神肉体而力求超越物理世界之束缚，以达成外我的永恒存在，进而开启宇宙生命原始之奥秘。既不叛于宗教者各自之信仰，又不纯依信仰而自求实证。

但千古以来，有关长生不老的书籍与口传秘法，流传亦甚普及，而真仙何在？寿者难期，看来纯似一派谎言，无足采信。不但我们现在有此怀疑，古人也早有同感。故晋代人嵇康，撰写《养生论》而力言神仙之可学，欲从理论上证明其事之真实。

嵇康提出神仙之学的主旨在于养生，堪称平实而公允。此道是否具有超神入化之功，暂且不问，其对现有养生之助益，则绝难否认。且与中国之医理，以及现代之精神治疗、物理治疗、心理治疗等学，可以互相辅翼，大有发扬的必要。

一种学术思想，自数千年前流传至今，必有它存在的道理。古人并非尽为愚蠢，轻易受骗。但是由于古今教授处理的方法不同，所以我们今天对此不容易了解。况且自古以来毕生埋头此道，进而钻研深入者，到底属于少数的特立独行之士，不如普通应用学术，可以立刻见效于谋生。以区区个人的阅历与体验，此道对于平常注意身心修养，极有自我治疗之效。如欲“病急投医，临时抱佛”，可以休矣。

至欲以此探究宇宙与人生生命之奥秘，而冀求超凡者，则又涉及根骨之说。清人赵翼论诗，有“少时学语苦难圆，只道工夫半未全。到老方知非力取，三分人事七分天”之说。诗乃文艺上的小道，其高深造诣之难，有如此说，何况变化气质，岂能一蹴而就，而得其圜中之妙哉！

本书的出版，要谢谢多年来学习静坐或修道者的多方探询，问题百出，使我大有应接不暇之感。乃以浅略之心得与经验，扫除传统与私相授受的陋习，打破丹经道书上有意隐秘藏私的术语，作一初步研究心得之平实报道。对于讲究养生的人或者有些帮助。

在此尚须声明，所谓“初步”并非谦抑之词，纯出至诚之言。要求更为深入，实非本书可尽其奥妙。如果时间与机会许可，当再从心理部分，乃至综合生理与心理部分，继续提出研究报告。

（公元一九七三年，台北）

《易筋经》叙

相传达摩祖师西来，传授禅宗心法以外，复授有易筋、洗髓二部工夫，以为修习禅定即身成就之助。后传至武术界，成为少林派之上乘工夫云云。稽此二功法之目的，为炼精化气，炼气化神，达于形神至妙，而为成佛作祖之助道品，与历来武术界视为绝顶神工者，意有迥别。相传洗髓工夫，传承幽渺，似已中断。易筋工夫，虽习者代有其人，然各家所传不同，莫衷一是。尤以坊间流行及抄传之秘本，相似者各有出入，不同者面目全非。各称嫡传，真伪难辨。达摩祖师传授禅宗心法以外，同时传有外功方术，当为事实。河南嵩山少林寺，自祖师以后传出之易筋洗髓工夫，以谙于武术之学者考证，则非祖师本来面目，乃唐宋间武师，入山出世，糅集中国固有之武术内功，参合道家导引之法而成。厥后流传愈广，出入愈多，附托者有之，假借者有之。且武术家一脉师承，常多秘惜真传，盖恐险恶者得之，如虎添翼，适为其作奸犯科之利器，故讳莫如深，不尽其说，支离授受，各师其师，各是其得，欲穷溯本原，考定真伪，殊非易事。然凡所传习者亦必各得其一支，能综而择其善者而从之，则大可为炼功养生之助矣。

一九四三年秋，余憩影峨眉，偶于中峰绝顶一苦行头陀处，得睹此祖师真传珍本，阅其内容，与历来传授者迥异。头陀习此有年，年逾耄耋而宛如四五十许人，攀山越岭，健步如飞，拔竹折木，犹如拉朽。尝戏引钟杵重击其腹，屹然不动，撞击百余，若无事焉。过从既久，恳其借抄，慨然付授。第频年转从，鬓添二毛，而书剑荒芜，百无一就，萧条行箧中，历年抄录之秘笈荡然，唯此孤本尚存，殆非夙缘耶！自由出版社年来搜印中国隐秘典籍，以广流传，藉保吾先民之传统文化遗产，独任艰巨，至感钦迟。承嘱将此本公诸于世，并与叙说出处，因不敢自秘，乃略述其因缘如上，至于此本所传之工夫方法，是否即为上乘，当在学者之抉择，谫陋如余，未敢冒然臆断也。

（公元一九五七年，台湾）

葛武棨先生著《气功之理论方法与效力》序

吾闻学问之道，在变化气质。变化气质之道，大约不外二途：从斋心敬一而诚意正心修身至于致知格物，此为其一，乃集义之所生，由内而达外者，理极平实，行之非易。其次，从苦其筋骨劳其体躯做起，至于炼气凝神，以定静之功以变化气质之性，乃修炼之功，由外而进于内者，事极易行，而坚贞有恒笃行之者，亦不易得。知者过之，愚者不及。故学道者皆是，及其成而臻于实用者颇不多得。葛武棨先生，韶年立志报国，半生奔走革命，其事业勋名，素为识者深知，不待推述。避居台湾，偶得重病，于药物不能治疗之时，改习气功，三年勤奋，昼夜无间，不但体健色壮，且已知其中玄奥，不觉欣然雀跃，认为道在斯矣。乃秉其坦率仁爱之念，欲推己及人，救世利物，著此气功一书，嘱余为言。余自愧慕道无成，行无余力学文，恐辞多害意，唯信笔述其事实如此。

（公元一九五九年，台湾）

谢译《印度瑜伽健身术》序

瑜伽者，原为古印度学术思想之一派。与婆罗门、数论等学齐名并驱，当释迦牟尼开创佛教之时，固并存而未稍戢也。梵语“瑜伽”，译义谓“观行”、“相应”，或亦译为“禅思”。数论学派的学说，大抵为二元之实在论，倾向于无神之说。而瑜伽则以神我、梵我为主，作清净之观行修持，以求解脱欲世之累，升华而达于梵净之域。故原本《瑜伽经》之内义，依四品立说：一曰《三昧品》，述说禅定境界之本质；二曰《方法品》，说明入定境界修持之方法；三曰《神通品》，演叙神通之原理及种类；四曰《独存品》，阐述其终极目的，而入于神我之境。此派学术思想，大体承受数论学说，析“自性”为二十四谛，“神我”为二十五谛，更建立“神”为第二十六谛，即佛经所称之“自在天神”，为色界主者。其学说思想，既形成一大宗派，自必有“言之成理，理足为文”之一家之言。

该派实验修持之方法，大体建立“八支行法”，为达神通境界而至于解脱之次第。所谓“八支行法”之原则，即禁制、劝制、坐法、调息、制感、执行、静虑、等持也云云。依此修持之极，即变八微为八自在。所谓八微者，即地、水、火、风、空、意、明、无明也；八自在者，即能小、能大、轻举、远到、随所欲、分身、尊胜、隐没也。本此学说与方法之演变，枝蔓分衍，乃有各种瑜伽之术互相授受，其中以军荼利瑜伽术，播扬尤广。

此种学说方术，迨释迦牟尼兴起，整理印度从古以来全部文化，融通诸家异同之说，删芜刈蔓，归之真如，无复往昔之盛。盖佛学中唯识法相之学兴，糅集整理瑜伽等各派之理，熔铸陶冶，趣之正智。禅观密行之学兴，撷取瑜伽等各派之观行方术，含英咀华，流归法性。论藏中如无著大师所述之《瑜伽师地论》，穷源探本，理极其精。东密藏密，术极其能。如日照萤光，果然灭色。但吾国自宋元以还，印度本土，已无佛学。他山之石，早已移植于此土。故彼邦历近千年而迄于今，由婆罗门、瑜伽派之余绪，郁然复萌，渐渐形成印度教之建立，而与回教等并存而不相悖也。

大抵人生宇宙之学术，富于神秘色彩者，莫过于东方古老国家之文物；中国、印度，尤为彰明较著者也。近世以来，欧美人士探求东方之奥秘，如雨后春笋，争相挖掘。彼等惊震于瑜伽术之神奇，竞相传译其学。流风所及，近年国人走相访习，不乏其人。因之以讹传讹，欺世自误者，亦在所难免。如以该派之术而论，其特异效验之处，确有速成之功，较之吾国方伎气功丹经家言，实有超胜之处。甚之，其精细透辟，尤有优越于彼者在也。至于佛家禅定观行，博大精微，与瑜伽术等相较，更不可相提并论。唯国人数典忘祖，目迷外视，不能内省不疚，起而整理之，研究而实验之，致使悲叹迷方，不知所归。身怀异宝而行乞四方，曷胜浩叹。

吾友谢君元甫，研究博物，毕生从事教学，历任各大学教授有年。近复有志国故，涉猎道家方伎之学，药物之方，因此而于瑜伽术亦发生兴趣。数年前，嘱为代购《印度瑜伽健身术》一书，赓即亲自翻译以成。冒暑涉寒，心不退转，其意为学术兴趣而研究，固不计其他也。书成以后，将由真善美出版社宋君今人为付铅椠，复速缀数言为介。义不容辞，姑妄言之如是。其译文注重质朴，以征信为尚，匆匆不及藻饰，其亦留待后之有心人为之耳。

（公元一九六四年，台北）

《印度军荼利瑜伽术》前言

瑜伽之学，源于印度，为彼土上古学术之巨流，与婆罗门相传之“四吠陀”典递相表里。自释迦文佛应现彼邦，汇原有百家之说，删芜刈繁，归于无二，瑜伽之术，亦入其宗矣。瑜伽之义，旧释为“相应”，新释为“连合”，皆指会二元于一体，融心物而超然之意；与此土之天人合一，性命双融之说意颇相似。稽之内典，凡趋心禅寂，依思惟修，由心意识至解脱境，皆已摄于《瑜伽师地论》中。复次从有为入手，修一身瑜伽而证真如本性，则密宗胎藏界三部中之忿怒金刚、军荼利瑜伽等法尚焉。西藏密宗传承，无上瑜伽之部，内有修气脉明点，引发自身之忿怒母火（又曰“拙火”，或“灵力”、“灵热”等），融心身于寂静者，亦即胎藏界中忿怒金刚之修持也。凡此受授，皆经佛法陶融，因习利导，而入于菩提性相之中，是乃佛法之瑜伽，志在解脱也。此外，印度原有瑜伽之教，固自代有传承，源流未替，变化形蜕，如现在印度教等，术亦属焉。年来国际形势转移，世界各国沟通学术，互资观摩，欧美人士，初接瑜伽之教，惊彼修士神异之迹，递相转告，于物质科学之目迷十方、耳聩八音外，群相骇异；于是印度瑜伽修士，在海外应科学家试验者，时有所闻，或沉水不溺数十日，或埋土不死若干周，或火不能焚其身，或物不能挠其定，各种神通奇迹，变化莫测，则未可以现代科学知识论矣。凡此之徒，乃瑜伽派修士，与密宗修身瑜伽学术，大同而小异，其中心宗旨与乎究竟归趋，迥然有别，军荼利瑜伽，即为其术中之主干也。

以瑜伽而言瑜伽，凡诸究心身性命之学，趋心神寂者，莫不属之；故瑜伽修法，大体可分为心身二门，若依心而起修，则禅思观想等属之；外其身而证真我，空其意而登净乐。尤其依密宗字音声明证入宇宙真谛，感通于形而上者，为其法中密要；即同佛法之返闻自性，观音入道之门也。伟哉观音！远在婆罗门教之前，固已常存宇宙，为诸教之宗师矣。而军荼利修身瑜伽中，于此仅具端倪，未窥全貌，欲探其源，必须通明密咒奥秘，入观音之室，方得而知。若依心而起修，则气脉明点，忿怒母火之修法等属之；化朽腐为神奇，融心物于一元，指物炼心，莫此为胜；军荼利瑜伽，已见其梗概，而犹未尽其妙也。

本书中传述诸法，若持之有恒，如立竿见影，功效卓著：小而却病延年，大而神妙莫测，而修得五通（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神足通），诚非戏语。而若干细微过节，及对治之方，苟无师传，受害亦非浅鲜。且其法首重独身，专志苦行，不能遗世独立，修之适得其反。例如诸身印之术，在彼土专修者，往往坐立倒持，可历久长时日。以勉强为精进，以苦行为勇猛，一般学者，实非所宜。又如用布洗胃，以刀割舌，乃至吐火吞刀之流，既易入魔，又易致病而夭折，未可妄自尝试。更如用银管以炼下行气，吸水提收之术，妄者习之，即流于房中采战之歧，可以杀身，可以败德，与瑜伽之本旨，背道而驰矣。此举其荦荦大者，余未详述。若心恋世情之囿，术操超解脱之方，此为绝对矛盾，不待智者言而自明焉。

或曰：佛重修心，道主炼气，以密宗修气脉明点与乎瑜伽之术，同于道家，固为佛斥为外学也，习之可乎？曰：心非孤起，依境而生，境自物生，心随能动；所谓能者，充塞宇宙，生万物而不遗，依心而共丽，同出而异用；心身相依，交互影响，凡心求定而未能者，即此业气为累；犹浪欲平而风未止，云无心而气流不息；苟心气同息，转物可即，此为定学之要，非空腹高心者可得而强难也。定学为诸家共法，直指明心，岂能外此。若道家导引、吐纳、服气、按摩之术，为其专主修身之一端，属于炼气士之修法，法天地阴阳化育，参生机不已妙用；大抵皆粗习其支离片段，自秘为绝学，能通其全要者，殊不多见。若武术家习炼之气功，则又为其支分，不足以概全也。依道家而言道家，瑜伽气脉之修法，同其导引服气之术；而二者比较，瑜伽之术，较为粗疏，此则难逃明眼者拣择。唯此土修炼之士，有一传统习惯，造就愈高深者，入山唯恐不深，逃名愈恐不及，终至寥落无闻，受授不识。而瑜伽之学，适以时会所趋，张明广著，宏扬于海外，得其译本者，或宝为枕秘，或恐为流毒，多深藏而不布，其心固可嘉，其事则未是，“谩藏诲盗，冶容诲淫”，珍密法而神秘之，其斯之谓乎！

庄生有言：“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极言穷宇宙之奇，唯此一气之变化，天地为一大化烬，人生为一大化境。此气者，即现代科学所谓电子原子之能也。苟以宇宙为炉，以人物为火蜡，以智能为工具，以气化为资源，持其术以治之，摩挲炉火蜡之间，则宇宙在手，万化生身，宁非实语！若进而知操持修炼之本，不外一心；天地人物原即幻化，觅心身性命而了不可得，何用系情事相，搬心运气，弄幻影之修为哉！萧兄天石，应同好之请，翻印《印度军荼利瑜伽术》一书，辱承枉问，自憾养气未能，吹嘘无似，聊缀数语，以塞责耳。

（公元一九七一年，台北）

《少林寺与少林拳棒阐宗》前介辞

有文治者必有武功，此乃中国传统文化之名言，亦为显示上古之世，文武合一之名训。然所谓武者，即止戈为武之义，以威杀而止残杀，以奋战而达非战，实为护生仁术之功德也。但武学约有分为广狭两畴。广义之武，即为军国大防兵法战阵之学，必以戒慎恐惧，好谋而成，非徒似暴虎冯河之所为也；狭义之武，即手足搏击，乃至以器械搏斗，所谓执兵戈以御社稷者是也。至于任侠尚气，睚眦必报，流血五步，在所不惜者，已非尚武之大义，徒为匹夫之勇耳，犹所不豫焉。然皆立基于强身健体，养志率气之道，则无论为兵经之武学，抑为个人之武术，其道一也。

远溯吾先民之尚武精神以迄汉、唐以后，由徒手胝足之搏击而至于把捉兵器之武术，由技而进乎道者，昔皆与文艺并重而称之曰武艺。习武而造诣于艺术之境，则其道也，已超越于搏击残杀为本事者，深且远矣。然武艺之境，谁能创此？曰：非为一人一家之所创始，实集先民累世之学力与实习之所得者，因时因地因人而授受，固非一端也。唯自唐宋以后，辄由博而返约，局于因袭成见，称外家而独尊少林，内家而推崇武当，殊为浅且陋矣。且言少林者，必宗主达摩，言武当者，则祖崇张三丰，尤不值识者之嗤也。

推究技击武艺之造诣，刚柔相生，内外互用，高低相倾，上下相应，左右兼顾，轻重并济，内炼精神气，外炼筋骨皮，无论少林、武当，乃至百家技艺，皆须臻于圆通，不可偏废。所谓武当源出于少林，少林创始于达摩，此皆因人而崇拜，囿于盛唐以后，禅宗之有五家宗派之分立，道家之有南北玄门之歧途，分河饮水，相习成风，门庭建立，执守师承，谬误生矣。然则，达摩固传有《易筋》《洗髓》二经，抑为非是耶？曰：传出有因，事非稽古。盖因华佗五禽戏而至小乘禅观之有安般呼吸以治禅病法门，乃有易筋、洗髓之说兴起。后世之《易筋经》，世传多种，各有专长。《洗髓》一经，并非亡佚，实自《禅秘要法》中白骨观变相之说也。至于少林拳棒，实为汇集各家善于技击，而遁入空门者之所长，代有增益，实非定于一人一技之发明也。例如明清以来世所习之大洪拳、太祖棍等，亦相传自宋祖赵匡胤所习于少林寺者。如依此附会，则周侗传岳武穆之形意拳、长蛇枪法等，源出河南，亦何尝不可谓胎变于少林，不须复归于内家拳之列矣。要之，后世之习武者而大半不文，故于我国五千年来技击武艺细密深沉之史学，杳然而不可考矣。惜哉！

余生自体弱多病，唯自童年即嗜好固有之技击国术，亦曾遍参南北诸师，醉心于少林、武当等内外功之学术。唯限于弱质，且禀赋疏懒，尤耽于寂静自恣。壮岁以后，心染世务，复厌倦于武林之不学无文也，故而尽弃所学，聊寄梦幻浮身以度劫浊。多歧亡羊，好学而无所成就，故杜口而不言技击国术者，已五十余年矣。今因张震海先生之促，重作冯妇，赘叙其所专著《少林寺与少林拳棒阐宗》，惭惶无似。先生乃民初大侠杜心五先生与胡半仙等之传人，擅长武艺而又为西洋运动学之名教授，蜚声国际，旅居美洲。况又勤于写作，潇洒成文，意之所至，兴之所发，随即远寄长函，旷论今古，殷勤咐嘱，敢不从命以应。至于本书所授拳棒架式，若能勤而习之，颖悟其中三昧，当可运用无方，强身御祸，自应无疑。谚云：“艺多不养家。”学者当三复斯言，即可得其圜中矣。是为之介。

（公元一九八四年，台北）

《佛家静坐方法论》序

近代以来，学者研究佛学之风，蔚为学术界之新风气，然大多视为自成体系之哲学思想，若以之言身心性命之真修实证者，不流于异宗外道，即入于小乘范畴，如斯之辈，所在尽是。要之，佛法重于实证，其各宗派之学术思想云云者，无非开示修证之理论，俾其循方觅的，知所归趣耳；而佛修证之道，方便多门，归元无二，若以止观言之，则无量法门，无非止观之所概纳。大乘经典如《圆觉经》等，则以禅那摄止观；《解深密经》等，则以止观统诸法。实如拳手之变，运握不同而已。梵言止为奢摩他，观为毗婆舍那，止观双运为三摩钵底，此皆音译之词也。盖止即为定之因，慧即为观之果，止观也者，即修定慧之始基，证觉菩提之轨则也。佛法解脱之道，靡不由定发慧，方为究竟，则于此可知止观与修证之重要矣！

溯自东汉时佛教初传吾国，其最早输入之修证法则，如大德佛图澄等，皆以传授禅那止观为实证之门。迨陈隋之际，吾国高僧如慧思、智者大师师弟，创建天台一宗，独以修习止观为证果之极则。明代西藏密宗黄教初祖宗喀巴大师，亦以止观教人为修行之捷径。此外如唐代名士白居易、梁肃等，皆习天台止观之法，为学佛修持之基。明代儒者袁了凡，摄天台宗修持之要，著止观静坐之篇。清代名士如龚定盦，著文力斥禅宗，独主天台止观之学，尤为愤激。近人如蒋维乔静坐法续篇之作，刘洙源观心法要之说，亦莫非渊源止观大要，或为纯粹止观之修证者。然而碌碌众中，言理者多，实证者少，系心一缘，尚不可能，何况于止中寂运观慧以证圣真哉！倘志诚学佛之士，舍止观而不习抑为非愚即狂者欤！

古鲁平昌高登海居士，初入仕途，即游心内学。抗战军兴之际，居士方任四川潼南县长，清慎廉明，政风肃穆，余适侍师返玉溪口渡岁，得识居士于潼南县署，观其长厚清斋，亦儒亦佛，退而戏与师言其为《循吏传》中人也，师亦为之掀髯，首肯余语。胜利复员以后，闻居士挈家东返，仕于山东省府，历任清要，而不通音问者十余年矣。入台以后数载，因遇其公子明一于台北，方知其已举家南来，深为庆喜。明一者，生而茹素，幼而颖悟，时在潼南，即以髫龄礼佛，游于吾师之门墙，故余亦以弟而目之。闻其所述，方知居士持斋念佛之虔，尤胜于往昔，盖亦默受其公子与吾师因缘之所化，善根深厚，良有以也。

今秋居士因公北上，命驾蜗居偶谈，云有新著《小止观讲义》一书，嘱余为序，自惭谫陋，无足以崇饰其宏法之愿，而因二十余年之萍水因缘，却之不恭，故不揣冒昧，赞述止观胜义而为其流布之先驱，如是我云。居士栖心净土，笃志在家毗尼，习定止观，羽翼弥陀胜境，行见其花开见佛，即生成就，容有何疑。

（公元一九六六年岁次丙午中秋，南怀瑾序于台北）

魏承思著《缘来佛教——现生说法看佛教》序言

我自一九八八年由美国首返中国，寄迹香江，旋因香港佛教图书馆何泽霖居士之恳邀，初在佛教图书馆对内部少数人士开讲《解深密经》“奢摩他”及“毗婆舍那”两品。嗣后因人介绍，得见魏承思，是时彼方任《明报》主任，英姿焕发，谈笑风生，似有南宋儒者吕东莱论议之慨，并具陈同甫豪迈之气，但因初识，惜其未纯而不敢言。人有告我，承思耽酒，且于酒酣耳热之余，肆酒骂座，口无遮拦，故人多忌之。而我平生爱才成癖，笑谓古人有言：由来名士多耽酒，未有神仙不读书。当时实也不知承思潜修佛学，且常为人捉刀代笔，而人所不知。

此后，承思每于工余之暇，常有往来，并为晚餐座上之客，渐受我等喜于禅坐之习染，我也等视其为一般时髦学佛者之酬应，其未必真有佛法修证之诚也。旋而渐知，承思乃书香后裔，其兄也深涉佛教，并茹素念佛，不染尘缘，实感大奇！岂魏氏兄弟犹如世亲、无著昆仲之遗风乎？

去岁，我约承思来太湖大学堂任职，共襄宏扬中国文化事业。不料承思于朝晚之际，每进禅堂与众共修禅寂，似非偶然戏论之行，心实异之。今年春间，承思忽以其所著《一般知识分子看佛教》之书稿示我，请予鉴证。初我接稿之时，意谓其年过知命，当其少壮之时，则为“浮沉宦海如鸥鸟”，而其仍然有“生死书虫如蠹鱼”之癖，此著应如一般泛知佛学者之自我抒情之作乎？后经开阅，方知其有翻悟佛法重在真修实证之旨，甚为助喜，即望其改正原著书名为《现生说法看佛教》最为恰当。承思乃浙人，今有此发心，其犹如洞山良价禅师之诗谓“净洗浓妆为阿谁，子规声里劝人归，百花落尽啼无尽，更向乱峰深处啼”之意乎？

我自憾平生不文，每有舒铁云诗意“平生耻作公家语，但为花神撰寿言”之感。然今则特为承思写此小序，并为其题写书名，以志此时此事之因缘也。

（公元二〇〇九年六月下旬岁次己丑夏至，南怀瑾，时年九十二岁）

历史之部

《武圣关壮缪遗迹图志》序

老古出版社自成立以来，发行书籍皆以开继承启文化为职志。顷者，负责业务之古生国治，编辑部之曾生令伟，偕来问讯，且告知即将出版《武圣关壮缪遗迹图志》一书，嘱为之序。骤闻其请，诚有难以下笔之感。盖自元明以来，关公事迹，由史乘而衍为演义，自人位而极为帝天，迷离惝恍，家喻户晓，俗成聚实，贤者犹不免于信奉，况已成为民俗文化之中坚信仰，普为四海同钦，须欲辨别其是非有无之际，诚无益于化民成俗之旨，且徒乱于季世神道设教之风也。

尝谓上下五千年，中国文化之人物，于史册名闻之外，而独能普遍流芳于百代，且又为后世所尽知之人物，誉圣颂帝，数不多得，文如尼山之孔夫子，固不具说。武则关、岳并称，而尤以关公为普闻，其故何哉？思之再三，俗称岳武穆独以精忠报国为典训，其量止于君臣之阃，而未能化及人伦之大者。至如世所标榜关公之忠义，则于忠道之诠释，不仅施于君臣之际，且可尽于人伦纲常之间。其于义道之影响，且可概于朋友之适而及于社会之则。是诚春秋大义之微旨。故关公之典范，终能由人道而臻于神明之尊，岂偶然哉？非徒然也。

孟子有言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以之律于关公生平之尽心志节，诚如孟子所言前二者之实，后四者之基。若夫身后之修，抑为精诚之渐进，或为聪明正直，死而为神之美崇，洵有不可知者。佛曰：不可思议，亦其斯之谓耶？

论者有曰：征之史实，演义之说关公事迹，不可尽信，且其为人所盛传徐州依曹之玷，计较马超之忌，拒绝孙吴之执，以及荆州之失，其可议者殊多，曷足以当武之圣者之誉乎？曰：此亦有说。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况陈寿之撰，依违曹魏而轻议蜀汉，亦理所必至，事有固然也。然寿之史传曰：

初，曹公壮羽为人，而察其心神，无久留之意。谓张辽曰：“卿试以情问之。”既而辽以问羽。羽叹曰：“吾极知曹公待我厚，然吾受刘将军厚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吾终不留。吾要当立效以报曹公乃去。”辽以羽言报曹公。曹公义之。及羽杀颜良。曹公知其必去，重加赏赐。羽尽封其所赐，拜书告辞而奔先主于袁军，左右欲追之。曹公曰：“彼各为其主，勿追也。”

即此而观陈寿之微言，于关公之志节神采，及其进退权宜之际，情至义尽，从容不迫，固深得于《春秋》大义之旨，岂可以古文简略其叙述而诬以依曹为失节耶！故罗贯中之作《演义》，衍其内蕴，虽非信史，亦无溢美史迹之誉。《易》曰：“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此诚万古纲常之典范，美哉其人是之足以谓之神也！

寿《传》又曰：

闻马超来降，旧非故人，羽书与诸葛亮，问超人才，可谁比类？亮知羽护前。乃答之曰：“孟起兼资文武，雄烈过人。一世之杰，黔、彭之徒，当与翼德并趋争先，犹未及髯之绝伦逸群也。”羽美须髯，故亮谓之髯。羽省书大悦，以示宾客。

后之论者，据传所谓“亮知羽护前”一语，谓公有忌才之嫌；复以“省书大悦，以示宾客”，量其器度之不广。殊不知公与刘先主，崛起草莽，世途之辛苦艰难，人情诚伪莫测，备尝备知。方其独当一面，威负重镇，乍闻西陲降将，而又非创业故旧，衡之国策，岂可不有此一问，以定全面战略之机，何忌之有？至于《传》称“亮知羽护前”者，盖谓诸葛亮深知公情重故旧，嫌疑新降之意，故以老友轻松游戏之笔，以释其疑。书称“犹未及髯之绝伦逸群也”，足以见诸葛孔明与公情谊之亲切，故出之于戏言之句，因之而有公之“省书大悦，以示宾客”之举。实非器局狭小之态，洵为君臣朋友相得无间之情事。倘徒依文解义，不究其微言之妙，则其诬也，固亦当然矣！

至若其拒婚孙吴，则在陈寿之传，及典略所载，固已详述。当是之时，公“威震华夏，曹操议迁徙许都，以避其锐”。可见孙吴之议和，仅为权谋而诡计，则公之拒婚，义固当然也。况孙吴前有婚盟于刘先主，而终亦以违亲亲为诡谋，前车覆辙，殷鉴不远。此公固知和亲于吴之不足恃，拒婚于孙吴亦不足恃。公谊私情，两皆无益，当机在局者应所深知，殊非千载以后可轻议得失也。

及其荆州之失，固又出于孙吴之渝信背盟，又复牵掣于故旧将校，糜芳、傅士仁等辈之变志投敌，虽有“间谋”失察之嫌，而古今至诚直道之君子，往往祸起萧墙，困厄于亲信旧谊之间者，史实难以胜数，此所以读史者每为千古人心险恶易变而掩卷长叹者，虽曰人事，岂非天命哉！蜀记有曰：

公初出军围樊，梦猪啮其足，语子平曰：“吾今年衰矣，然不得还江表！”

观此，此非公已预知时至，其亦生而神灵者乎！今为辑印此图书，并附论及之。近者，世俗传称，天心易运，民封神榜曰“关圣大帝”，且非民心即天心，神由人兴之意欤！是为序。

（公元一九七八年冬月，台北）

陈光棣教授与《泛论中美外交关系》一书

去年（一九七一年）的秋天，为应清华大学（指台湾清华大学——编者注）同学专题演讲之邀请，特别去了一趟新竹。我向来不喜欢记事，更不愿意死记着往事的日期和数字，虽然事隔不久，也早已忘记是哪一月哪一天的事了。那天的上午，洪同教授打电话给我说：他有事到台北开会，不能在学校里等我，一切招待的事，已托陈光棣教授代劳。其实，我很怕这些公式化的应酬，什么招待不招待，毫无意思，答应来讲演就讲演，管他那些事做什么！但洪同教授以前与我有过一段因缘，现在他是清华的总务长，更重视礼节，陈光棣教授又是老朋友，很久不见，见面多谈谈，总是好的。

我记得到达新竹站时，已经日近黄昏，华灯初上了。我不认得来接我的同学们，同学们也不认得我，当我自己正要叫车去清华时，幸好来接我的校车上的司机，头脑真够清华，他看我东张西望，像个丧家之犬，便问我是否是到清华去演讲的。我就笑说：“是的。”于是，来接的同学们也知道了，大家半中半西地礼貌一番，“嘟”的一声，直放清华。

到了地头，光棣教授早已在招待室内，彼此长久不见，见了面，就互道思念之情，如此如彼地嘘寒问暖一番。他和负责招待的同学们，陪我吃了中式的西餐晚饭以后，又上来一杯咖啡，打开了另一面的话匣。据我所知，光棣教授是一个杰出的人才，多才多艺，倜傥风流，兼而有之。但因时间匆促，我们来不及谈风趣，我只关心他的中国史的大著，有未完成。他当时对我说：目前正忙着写一部《泛论中美外交关系》的书，而且告诉我他所写的立意和方向。我当时听了，首先叫好，要他赶快完成这部书。因为我有自知之明，太粗疏，但可乐于与人为善，而且有激扬别人长处的呆劲，所以特别高兴听他谈著作的计划。如果当天不是被拖上“来讲演”的空架子，真想请他好好地讲下去，我极愿意作他的听众。

事情过去了，又快到过年了，恰好在一九七一年（阳历）除夕的那一天，接到陈光棣教授给我寄来了他的巨著《“中华民国”奋斗六十年》一书。开始我不知道是谁寄来的闲书，随手一放，堆在平日惯例的来件中，等到有空时再慢慢地清理。当时，站在我身旁的一位同学说：“这好像是陈光棣教授寄来的新书呢！老师经常说他是很风趣的人，就是他吗？”我听了就叫他替我赶快拆开来看，才知道就是他那天对我讲的《中美外交关系》的新书出版了。因此，我连忙读他的序文——前言，顺便又翻阅目录，一面看，一面情不自禁地叫好。那个仍然站在我身旁的同学问我好在哪里？我说：这是此时此地，你们这一代青年同学们必须要知道，要先读为快的书，好就好在他为你们搜集撰述了应该知道的当代史料，可以使你们温故而知新，对于国家和个人的未来前途，知道应该走哪一条路。同时也可以使你们对于世界局势的变化，有更深刻的了解。

我向来不会替人作书评，而且读了每一本书，都好像无从评起，因此欠的这类文债也特别多。有些因所求不遂，或另有所写的人，因此便拼命骂我是“江湖”，是“旁门左道”。好在我对这些事，已听惯不惊，而且当它是过分恭维的耳边风，殊不知道我连“左道旁门”和“江湖”都不够格。但是对于陈光棣教授这一本书，我却乐意要为它推介，这是“世事洞明皆学问”的事，而且现代中国的青年学生们必须要读。也可以说，这就是我“任兴”的一面，只要自己兴趣所在，认为“义所当为”，就不管是非，该做该说的就说就做了，更不要通知光棣教授。——最后，附带说明，陈光棣教授的这部书，据我看到的版权页上所记载，在世界书局可以买到。

（公元一九七二年，台北）

黄著《中国近代思想变迁史》前言

我和黄公伟教授认识已有二十六年。黄教授过去在大陆时，曾有党、政、军、学、新闻事业等许多经历。那时虽然我们还不相识，但他的朋友长官们，有些我都熟识，因此也间接知道黄教授的为人，忠厚笃实，治学甚勤。在最近十余年来，我又和他同列教席，相见的机会比较多，相知也比较更深一层。他除了教书以外，便潜心著作，专志名山事业，求之现在的读书人中，实为不可多得的，值得钦佩。

当我在一九七一年夏天，开始创办《人文世界》杂志的同时，曾经对“廿世纪青少年的思想与心理问题”连续作过十多次专题演讲。我深深觉得要后来的一代，知道如何“拨乱反正”，需要把过去一个世纪以来影响历史文化变故的学术思想，有系统地告诉他们，这是很重要的工作。我想做，但精力和时间都不许可。同时也感觉到论议古人容易，评述今人未免有许多困难和忌讳。所以一再因循，始终没有着手。有一天，和黄教授一起吃饭，在席上我谈起此事，希望这位涉猎渊博的现代学人，能够担负起这件工作。当时，他慎重考虑之后，总算愿意一试。

到了一九七二年的元月，为了情势的需要，我又写了一篇《从处变自强说起的另一页》专论，刊载于《人文世界》（见本刊第二卷第二期）。虽然是言者谆谆，听者藐藐，但身为现代的读书人，有所见而必须要说的，总要坦陈而出。在这以后，有几位同学对我说：“黄老师正在埋首写那一部书，他说，是您出的主意，真害苦了他。搜集资料，删订裁剪，大费心力。也许这是他关门的著作，完成以后，他想再不写书了。”我听了更加肃然起敬。

去年再度与黄教授见面，他对我说：“已经完成此书，虽然有许多困难，不能尽如人意，但总算大体完工了。”并且要我写一篇文章，留作此事因缘的纪念。我虽谫陋，实也难逃其责。后来我想来想去，毕竟才思有限，另外写不出什么道理，只有把这篇旧作交卷，忝附骥尾，以陪衬黄教授宏著。此时正当大陆“破四旧”、“立四新”、“批孔扬秦”、“崇法反儒”之际，我想幼狮出版公司将黄教授此书出版，对于我们“拨乱反正”的文化思想，更加有所警惕。

（公元一九七二年，台北）

《再造中国》序——谈调水问题

“拯救黄河，南水北调，再造一个中国”，这三个惊心动魄的响亮口号，初听起来，好像就是一件事，再经反复三思，却是三个不同的内涵，虽然可以混为一谈，但在事功的行动上，却有三个不同的理念，因此，在论证上，须从各个不同的观点出发，正如国内各位高明水利专家和学者们的意见一样，必须集思广益、求同考异、慎重行事。

拯救黄河

先说拯救黄河这个问题。其实，这也就是从汉、唐、宋、元、明、清直到现在三千多年来的老问题。寻找历史文献的主要研究资料，从《山海经》《水经注》与（公元初）汉儒贾让的“治河三策”以及康熙时期（公元一六八〇年）毕王孙的“治河三议”，仍然不失为最有参考价值。古代所谓的治河的意义，也就等同我们现在所说拯救黄河。希望大家不要认为那是古书古文，缺乏科学论证而轻易放弃，其实，这些古书和古文中，正有许多有关中国古代科学的重要关键，不可因看不懂便认为是迷信，那就大错而特错了。

尤其有关治河问题，在清初康熙亲政的少年时代，他在宫廷的殿柱上，便写上“三藩、治河、漕运”是他当务之急的三件大事。所以在治河的历史上，也以康熙、雍正数十年间最重要、最繁重的政略大事，更值得反思参考。但从公元前廿三世纪开始，大禹治水，固然可说是代他父亲治水无功而赎罪，事实上，他是完全无私的贡献，他的治理黄河，导流入海，是为拯救万民的心情而从事。至于由汉初到清初两千年来的治理黄河，乃至隋开运河，以及明初的治河而兼治淮等作为，从广义来说，固然也可说是为国为民，但事实上，由汉唐到明清历代治河的主要的目的，只是为了巩固统治政权，用来运粮到京畿和财货上的转运。那和我们现在所提出拯救黄河的基本理念和目的，似乎相同，但却大有不同的意义。

因此我看到的另一个资料，认为黄河断流、黄河淤塞并非就是大害，只要先从西北高原调水北流，然后分流灌溉华北、华中地区，其利岂非更大于弊？他的构思是从水土流失的长远处着眼，希望能够覆地翻天，变黄河下游为耕植生产的农田，这实在大大出人意外，应该算是现代中国的奇人奇思，不可等闲视之。但理想归理想，事实归事实，把理想变成事实，还要经过许许多多方面的科学论证。大胆的设想，不是完全没有他的理由。这是附带在此一提，属于将来后代的预言。

南水北调

再说南水北调这个问题，其中也有古今两者相同而又不尽同的意义。从汉代贾让“治河三策”的上策开始，他就是主张治河要循大禹治水的故道，引河北流入海。清初毕王孙的“治河三议”，也是主张恢复大禹治水的故道，要使南徙的黄河，重归引入北流的故道。

清初有关治理黄河北归故道之议的还有多人，如说：“禹后无水患七百余年。”“汉武时期，导河北行，复河旧迹，八十年无水患。”其他如刘献廷说：“西北乃先王旧都，二千余年未闻仰给东南，何则？沟洫通，水利修也。”“自刘（渊）石（勒）云扰，以讫金、元，千余年来未知水利为何事，不为民利，乃为民害。故欲经理天下，必自西北水利始矣。”“不知水道之当详，正在西北。”诸如此类有关古人南水北调的意见，他们所说历史上有关河患的数据，虽然并不完全精确，但其目的是主张引河北流，比较可以保障减少黄河水患的观念是一致的。至于我们现在所说的南水北调，不只是为了减除黄河中下游决口的水患，同时为了彻底解决华北、西北、东北的水旱灾害，而且要变黄土高原和广袤的沙漠为绿洲。所以要调动西南高原长江源头的水量，回流上引而注入现在的黄河，既可有利于农林产值，并且有利于其他种种水利资源，岂只是灭除黄河水患和沿河地区的干旱。甚之扩而充之，提升上引，开发西北，使沙漠变成绿洲，形胜江南，不是只为拯救黄河断流的干旱而已。这便是古今南水北调同而不同的观点，这一理解，大概不会离题太远吧。

再造一个中国

至于当今现在所提出再造一个中国的理念，与拯救黄河、南水北调，似乎就是同一个问题。事实上，再造一个中国的呼唤，并不是只为黄河断流和黄河决口的水旱问题。我们必须要知道立国之道，首先须要着眼于千秋万代，然后才是考虑确定百年大计。环观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民族，在这个时空范畴以内求得生存，随时随地都包藏有内忧外患的隐忧，这是只能预防而无法避免的事实。大处着眼，从宏观来讲，我们中国现代开始的最大内忧，就是缺水和沙漠的扩展问题，极其紧迫地跟随我们的现代和后代。

因此，便有一群有心之士和研究水利专家学者们提出拯救黄河和南水北调的呼声。如果我们综合理解了这些重大的观念以后，便可知道问题的症结所在，就是缺水。换言之，中国人和世界上其他有些地区的国家一样，水的资源相当缺乏。水是养命的重要资源之一，水也是农耕生产和许多财富产值的根本资源，所以便有西线、中线、东线调水等呼声迭起。甚之，要从青藏高原雅鲁藏布江调水的构想各个方案的提出。当然不要误会这些方案是同于古代治河治水的“奏议”一样，其实这些提议都是学者、专家科学性的论证，听者有心，言者无过，真正行动起来，那是靠智、仁、勇俱备的大德者来推动，才能完成一代千秋不朽的事功。

天一生水问题

当我随笔写这篇乱谈文章的开端，同时也在仔细研究现在埃及、以色列，甚之，南非等地引水调水的问题。忽然又接到英淘、小强的电传催促说，书已完成，要我写序。这可为难了，我是个老顽童，胡吹可以，要我来真的，那就要我出“佯相”了！因为我正在想，世界上水从哪里来？根据一般自然科学的说法大约有两种：一是说水是从大气圈与光合作用变化而来；一是说火山爆发岩浆冷却以后变成水。我不懂科学，更不是研究科学的人，但对这种说法，好像就是我在十二岁左右的童话知识。据我读中国古书的所知，水、火、风、雷（电），都是从自然界真空动静变化的化合所产生。这方面的传统科学旧理论，其实不少，而且相当深刻，只是现代人盲目地扬弃古老传统的科学理念，并无深入的运思研究。现在世界上人们争说调水，都是从地面上现有水量多的地方来打算。为什么自称已达到精密科技时代的现代人，不用重赏资金鼓励科学家们去研究大气层的温室效应，改变地球物理的内在地热，变更地面环境和大气层的温差，随时随地随心所欲地做到“云腾致雨，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却仍然和古人差不多，在靠天吃饭，靠地喝水呢？我想调水果然重要，赶快成立一个“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向天调水的科技机构，设法彻底解决全人类不被水的贫乏所困，那是更为重要的事。中国人才济济的科学家们，决不会比别人差，因为国家社会并未为这个课题而高悬重赏，登坛拜印，所以没有科学家出来向天调水，敢为天下先吧！

（公元一九九九年六月，南怀瑾）

《清代名吏判牍》前介辞

名士、名臣、名吏、名宦的涵义

中华民族与世界上有些民族相同，自古到今，大多都有重男轻女的习俗，做父母的，都有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潜在意识。如何望子可以成龙，在中国的传统习俗，唯一出路，就是读书做官，至于做官以后，要不要升官发财，那可说不定；不过，大多数是希望升官以后一定可以发财。如此这般，形成这个国家民族做官的便有先天性贪赃枉法习气，真是习染易就，善道难成。甚之，包括现在投身联考制度的内涵，或多或少，仍然还没有脱离这种意识形态的成分，实在很难分说了。

我们读历史，知道自秦、汉以来官吏的出身，是从选举或考试的功名而来。尤其从初唐建立选拔秀士的考试制度以后，经过宋、元、明、清而到现在，一仍不变，只是考试的内容，历来因时代的需要而稍有变革而已。最明显的是明、清两朝六百年间“秀才、举人、进士”的三级考试，作为选拔人才的成规，牢固地深植人心，直到如今，还是读书人知识分子心中的美好影像。

其实，有实权而能担当国事的，并非一定是由考试取得功名之士。而由三级考试选拔出来的“秀才、举人、进士”等人才，只是读书人取得学位的功名，能否因功名而受重用，得任官职，那可又有一道关限。汉代重视二千石的郡守；明、清两代，注重由基层地方官的县令或府台，升迁为巡抚一省的方面大员，由此入阁成为重臣或名臣的，才可算是学者功成名遂的得意功绩。因此，在清朝，便有名士、名臣、名吏、名宦等称誉不同的雅号。

其实，从西汉司马迁著《史记》以后，凡是出仕朝廷而有职守者，大致都可称之为吏，尤其对于社会民生有直接关联，职掌刑法、民事的重臣，根据《史记》体例，清正的归于《循吏传》，凶残的收在《酷吏传》，从此永为定式，成为历史公议的定例。例如晚清中兴的名臣，如曾国藩、左宗棠等人，亦有称之为“封疆大吏”，就是由此而来。

但无论“循吏”或“酷吏”，只要在此两传有名的，大多都是当代的名臣，权重位隆，不可一世，但不一定是当时的名士。所谓名士之称，大体上与“才子”一词有密切的关联，它与辞章文艺的高度手法不可或分。举其荦荦大者来说，如西汉的司马相如、枚乘；唐代的杜甫、李白；宋代的苏东坡、王安石；清朝北方的纪晓岚、南方的袁枚等历史上的名人，都是“名士”。其中有的虽有才名而不一定有高位重职，如果有才名而兼为重臣，享有一代清誉，安闲富贵而过太平岁月的，大概只有宋朝初期的名相晏殊，足以堪当名士而兼名臣的角色。他的名作《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独步千古，揭开两宋词坛的序幕。至如范仲淹、寇准、文彦博等宋史上的重臣，也都是由他的赏识提拔，而成为千古的名臣。

文章、功名与实用之学

在二十世纪初期出生的我们这一代，乃至现在的青少年，讲到古文学术，大多都读过从《古文观止》《唐诗三百首》等书上摘录在国文课本上的古诗古文。照一般人的常识，好像过去考试功名的文章，便是这种规格，甚之，认为都是陈腔滥调，无益于国计民生的作品，致使国家民族在科技文明、经济发展史上，没有进步，都是因为过去只读古文所造成的缺失。事实上，大谬不然。我们现在所读过、所知道的这些古文辞，只是前人从古人的诗文集中，摘录他们一些少数有学术思想的名著，作为后世学习文辞上的样本之一而已。至于唐、宋、元、明、清，千余年来，由考试制度所录取的文章，一般都不记载下来，故在这些名人的文集里，存录下来的少之又少。等于我们现在的学子们，决不高兴把自己在联考中的问答，记录在回忆录里。在明、清所规定的“八股”文章，等于我们现代七八十年来“党八股”的官式文辞一样，几乎是人人会作，个个看了不敢自信自肯，不值回顾。

由此须知，明、清两代从“八股”文章的考试而取得功名，虽然得到“进士”、“状元”的学位以后，乃至进了“翰林院”，或者出任为县令、督抚等官职，平常应用的文字，就与“八股”文章，毫不相干。如果是由“进士”选置在“翰林院”的，进一步想进入内阁中枢，便要留心学习替皇帝怎样写诏书制诰的大手笔，或者准备如何讨论国是政见的谏议奏本。所以由考取“进士”而进取为朝廷的命官，都先从礼部学习朝班的礼仪，那是必须经历的一种培训。至于有关国家的刑名律例，几乎大都外行，不肯涉猎，认为这些都是胥吏书办的余事而已。因此，在清朝而言，一个外放的县令或府台，本身是“进士”出身，而且又经过“翰林院”一段时期，那才算是正牌科举出身的大吏，对于僚属官员，便威风八面，自视甚高，很难侍候。不过，“进士”、“翰林”，只是科目的功名，并不一定就是才子型的“名士”，倘使僚属中科目功名只是“举人”，但他原是颇负盛名的“名士”，那就不敢过分怠慢，须当另眼相看了。

清朝官制，大体多自承袭明朝，稍加沿革。作为地方基层官吏的县令或府台，必须综管民政、司法、钱粮（经济）等业务于一身，如果只有学问功名而不懂刑名律例，那就一筹莫展，举措皆非。尤其是清朝入关之初的满族官员们，更加为难。因此，必须依照明朝习惯，聘请一班读书而懂刑名律例的作为助手。可是这些做助手的文士们，本身既无科目功名，而在官制地位上，本无正式编制，只好由主官个人自掏腰包，分出本身饷银作为薪水，以礼相待，等于请来家庭教师，与做主人的东家平等相对，称谓西席先生；而在学名上又称之“幕宾”或“幕客”；僚属下层的习俗相沿，便叫他“师爷”。明、清两朝，中国官场中之有师爷的存在，等于是不成文规定的制度。直到清朝去位，民国成立以来，才改作秘书的编制。因此说清朝两百余年的治权，上至王侯将相，下及县令、典史（等于警官），从头至尾，自始至终，都与师爷共治天下，那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替官僚背过的幕宾

在中国三千年的文化中，到了明、清之际，出现读书分子中有“幕宾”（师爷）的族群，他们不但是幕后操持上下政法的主干，而且多数还是当时颇负文才的名士，但在历史上，反而藉藉无名，淹没无闻，甚之，为一般人所诟病鄙视，认为“师爷”者流，无非是文人无行的文化流痞，等于民俗所称的狗头军师而已。

师爷何以会遭遇如此严重的诟病？因从清朝康熙、乾隆盛世以后，一般有功名或捐班出身的地方官吏，身任县令、府台之辈，既不深习刑名律例，又多以名士自居，一行做吏，便落于官僚习染之中，凡是钱谷（包括财税经济）、刑名（司法讼案）等事，都仗做师爷去安排定案。尤其有关词讼判牍，一切关系民瘼有切肤之痛的判决书，亦皆出于幕宾之手。古人所谓：“居家戒争讼，讼则终凶。”只要牵涉打官司的事，无论胜败，双方都有很多的积怨。官官相护，民怨无法与官相争，而且判决书多出于师爷的主见或手笔。所以群怨所归的结果，自然就多落在师爷身上。相传郑板桥有一痛斥当时官场的对联说：“诗酒琴棋画，银钱妾婢僮。”（下联最后三字太不文雅，改作如此）这确是清朝官场的真实写照，但也并无时空间隔的不同，的确切合于古今中外的官场形象。

倘从师爷的正面来看，当然又是另一番景象，如晚清时名幕师爷龚未斋先生，答友人书中的一段话，及其劝兄弟切勿学幕的一节，便可知其大概。如云：“天生吾辈，既不智之，又不愚之，乃予之以不愚不智之身，而困之于不死不生之地，不禁击碎唾壶，作王郎拔剑歌也。”又如：“至所谓幕者，乃家无负郭之田，而有兄弟之养，菽水无资，饘粥不继，读书无成，困穷立至，不得已而以幕救贫也。分作孽之余金，而欲为身家久长之计，此天理所不容。梦梦者入其途而不知悔，而穷极无聊者，虽悔而亦无可如何！且幕而贫，尚不失幕之本来面目，若幕而富，则其人必不可问，而其祸亦必旋踵。学幕虽较读书为易，然亦须胸有经济，通达时务，庶笔有文藻，肆应不穷。又必须二十内外，记诵难忘，举一反三，更须天生美才，善于应酬，妙于言论。而学不足以服人，品不足以信人，虽居宾朋之列，无殊门客之容，其中委曲周旋，更有不可以言喻。”

龚未斋是晚清时期名幕师爷中的佼佼者，道德文章并不亚于那些进士、举人之流，只是时运不济，所以一生数十年，老死于幕宾之列，遗憾终生。

考据、词章、义理与判牍

明朝中叶以后，朝廷政务与学术文化都已腐败不堪，一班尊重程朱理学的大臣与内廷宦官太监的族群，互相对立、结党争权，终于出现国亡家破的局面。顾亭林曾痛心疾首指责当时北方的学者“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南方的学者“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因此，满清入关以后，学风也随改朝换代而大变，逐渐形成“考据”、“词章”、“义理”的三大主流。

在顺治、康熙的初期，秉承义理之学的儒者，如汤斌、陆陇其、于成龙等人，转向入世从政的实用，成为历史上的“循吏”名臣。至于置身局外，不肯出仕清朝，如顾亭林、顾祖禹、李二曲、傅青主、王船山等人，终身隐居著述，开启清朝一代“经学”“考据”的先声，影响深远。

继由康熙、雍正、乾隆三代，特别开设“博学鸿词科”网罗天下名士，便使前明的遗老遗少们，不得不尽入其彀中。因此从乾隆、嘉庆以后，乃至清末，学术文化的风气，都以偏重于“词章”为主。尤其在乾隆时代最具影响力的名士、名臣，北方有纪晓岚、王渔洋等为代表；南方则有袁子才、郑板桥等为翘楚。甚之，以一代之尊的皇帝乾隆，也不知不觉陶醉于“名士”、“进士”的荣衔，自称“翰林”天子。

任何时代或任何民族的文化，都以文学为枢纽，文学的中心，用过去的名词来说，便是文学的诗、词、歌、赋，外搭美学的琴、棋、书、画等艺术为主。如果纯从文学“词章”来看，清朝康、乾盛世最具影响力的名士、名吏，应该说袁子才（枚）是首占鳌头的人物。袁子才既反对义理，更不喜“考据”，文章艳丽通畅，挥洒自如，尤其对于诗学，另辟场面，极力提倡以灵性为主，一变明末清初以钱谦益、吴梅村等为代表的流风余韵。他绝顶聪明，考取“进士”以后，做了两任县令，就匆匆辞官归隐，筑屋于钟山，取名“随园”，优游林下，终年八十有余。并且就在他辞官隐居以后，开始著作《随园诗话》，任意评议古今诗人的得失，尤其喜欢录取无藉藉之名者的诗词，以及闺门仕女的佳作，因此而声动朝野，名重公卿。至于有关学术文章的著述，并无特别贡献，但因他的影响，而使乾、嘉以后，官场与士林之间，特别重视“名士”而兼“名宦”的声价。“文章草草皆千古，仕宦匆匆只十年”，这是当时才子黄景仁呈送袁子才诗中的名句，便可见其一斑。

袁子才在《随园诗话》之外，既无其他有分量的学术著作，但又爱惜羽毛，不肯轻易抛弃他自己“草草匆匆”的文字，便将一生与人往来的书信，也汇为专集，取名《小仓山房尺牍》；又保存做官时期自己一部分的判牍，留作专书，表示自己兼有名幕之长才。这些在清初以前的古人看来，并不算是大文章，但从他开创这种风气以后，好像开了后人的窍门。跟着犹如袁子才声名的张船山（问陶），除诗文以外，也就有样学样而保留判牍。因此到了晚清时期，名幕的师爷龚未斋、许葭村也起而学步，便有《雪鸿轩尺牍》与《秋水轩尺牍》的著作，使后人由此而稍窥幕宾师爷与名宦、名吏之间的才情，同时也对检讨《大清律例》者大有帮助。但很可惜的是，他们没有把自己替主官所作的判牍保留，以为后来司法行政判例公牍的参考。只有光绪末年的樊增祥，自己集编为《樊樊山判牍》一书，作为民国建立以后的“大理院”研究前清法律判例的范本。

其他如晚清中兴有关的名臣，如胡林翼、曾国藩、李鸿章、端方等人的判牍，是否是他本人或后来者有意为之收集，就很难论断。

其实，读判牍，不但只是了解古人的才华，同时也是认识历史社会的演变，古今法律的异同，因此而更透辟地了解历史，尤其可当许多短篇小说或电视影剧来看，也是一大乐事。

（公元二〇〇〇年七月，南怀瑾）

序说《虚云老和尚年谱》致净慧长老

传记与年谱

列传文学之作，以司马迁著《史记》所首创，唯迁史列传，首以出世高人伯夷、叔齐为点目之睛，而世少注意之者。自东汉以来，则有刘向首著《列仙传》之作，盖其感于身世而翻然有慕方外之意欤！及至魏晋以后，而有梁僧慧皎（公元四九七至五五四年）著《高僧传》而别开生面，为东土佛教首放异彩。自此以后，历代踵起，高僧传记，代有其人。尤为禅宗一系，自宋真宗时，有僧道原，采取《世说新语》之例，首辑盛唐以后禅师语录，汇为《景德传灯录》行世，即与《高僧传》等并驾齐驱，尤为世人所醒目而迷离莫测者也。

时至明朝，佛门而有明末四大老之誉者，如憨山、紫柏、莲池、蕅益各有专著，最为人所称誉者，则为《憨山大师年谱》之作。是书乃憨师侍者福善纪录，弟子福徵述疏，叙理于事，令人可生敬信。但憨师被贬，事涉神宗宫廷子嗣之争，《年谱》则隐晦不详。时势艰危之际，事多难言之讳，古今同例，但留为后人考据话柄而已。从此之后，僧俗年谱之作，蔚成风气，由简而繁，人事史事，交相互涉，是非虚实，求证更繁。

及至民国，人有仿明末四大老之说，称虚云、太虚、印光、谛闲为民国佛门四大老，固其然乎，或其不然乎！昔年我在蜀山，有一禅和子与语，谓虚老乃憨山后身，盖憨山法名德清，虚老法名亦是德清，憨师曾于五台山修行入定，虚老亦曾在五台山修行入定，今生前世，如出一辙。我则谓此一德清，彼一德清，三世因缘，比量难清，欲参话头，不一精明。此皆宗门逸事，然当时亦广有传闻矣。

虚老一生，出世于清末民国多事之际，世寿百有二十岁，僧腊百零一年。初期则苦行参方，专修禅寂。据传记自述，及在高旻寺参堂，不意打破茶杯，即已发明己事。然后因遭逢世变，备见佛教衰败，宗门寥落，即发愿于诸名山古刹，重建丛林寺院而恢复禅风。由此而百年之间，辛苦艰难，备尝之矣。世之情伪，亦备知之矣。而此心皎如日月，历劫不移。此皆为世所公认事实，无可疑议者也。

盖自清朝退变以后，民国初建，西风东渐，国体丕变。民主声嚣，破除迷信之说而大行其道。社团躁起，破除寺庙之风乃遍及各地。佛教虽亦随时响应，成立协会，但首任佛教协会之会长敬安别号寄禅法师者，虽为全国文人所景仰之诗僧，却遭北洋政府主管内政者之大辱而悲愤圆寂。嗣以其徒太虚法师继起，改弦更张，为适应时势，即以禅宗六祖慧能大师之“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之意，而创人间佛教之说以自图存。惟其如此，太虚法师与民国以来之中国佛教协会，故能与国民政府而相始终，岂非异数，亦为人事之有先见之明者乎！而当此时期，虚老则专志修建丛林，迎玉佛，波波奔走于缅甸、泰国等地。但较为长期驻锡于云南广东之间，故与南方当时之军政将领，颇有交往，大多皆得皈依禅门而称弟子者，如云南之唐继尧，广东之李济琛、陈铭枢等，彼等虽为当世所诟病而称之谓旧军阀者，而虚老却得其为常随众之外护，实亦难能而可贵者矣。

护国息灾法会中事

洎及抗日战事军兴，全民奋起御敌，国无宁日，遍地无安。德、日、意联盟，引发世界第二次之大战，致使全球鼎沸，弥满战云。日军夜郎自大，竟至爆发“珍珠港”事变，意在打击英、美而无暇东顾，迫使中国再也无力抗衡，即可囊括华夏而霸权东亚矣。际此时期，有人传称日人乃启动“高野山”之密宗高僧而修“降伏法”，故敢有此举动。因之而使国民政府之党国元老，如戴传贤（字季陶），国府主席林森（字子超）等人，佥向领导抗日之最高统帅蒋中正（字介石）晋商，以《易》辞之“神道设教”而施之以佛道治平。故有以国府主席林森名义，邀请虚老到重庆而举办“护国息灾法会”之举。时在岁次壬午年腊月，至癸未年正月之间，即公元一九四三年，民国三十一年岁末而接三十二年正月之交。正当虚老一百零四岁之时也。此时亦即我随袁师焕仙先生，代表成都四川佛教会邀请虚老莅蓉城而未果，但得亲与虚老对话而参学皈依，同时又与密教上师贡噶活佛，亲聆大手印法语之时。

而当时所谓之“护国息灾法会”，举办地点是在重庆南岸狮子山慈云寺。法会共有显教与密教两坛。上午显坛，乃虚老所主持。下午密坛，乃贡噶呼图克图所主持。两坛盛况，正如俗言，人山人海，万头攒动者。如欲皈依显密两大师而得觌面亲授，犹比面见如来而亲得教诲者尤难。我因随焕师，并有林子超主席及戴季陶先生之特殊因缘，每可在两上师稍暇之时，随时入室而亲聆参诲，且及兼闻诸多外间所不知之事。同时，因此而识当时参与法会而任虚老首座之显明法师。法师乃天台宗传人，后又代表中国佛协而参加青年军，为有识者之所敬佩。三十年后，与其在台湾再见，我为办赴美国宏法之事，继而就任美国纽约大觉、庄严两寺方丈。人生际遇因缘，真非思议所料。同时得遇献身战地而收养敌我两方孤儿之弘伞法师，及修黄教密宗之能海法师之师弟能是法师，与蒙古之安喇嘛等人。弘伞法师者，乃弘一法师之师弟，安徽人，闻系北洋时代之将官而出家。其人其行，卓荦不群，故与之交情颇笃。总之，当此战时陪都，有此佛教大法会之盛事，凡僧俗参方知名之士，云卷雾散，不期而遇，随缘来去者，大有其人。

如此法会，既为护国息灾而办，而身负抗日战争最高统帅之蒋先生，必须有所表示。故在法会中某一早晨，亲临拈香礼座，虚老特亦与之入室接谈。后闻蒋先生曾于宇宙生命缘起之说，特向虚老请益。而诸相关之士，皆不知问答机辩而作何言，只知虚老为重申彼此谈话内义，曾补写一信与之。此即后来在虚老年谱初版中所谓“答某巨公书”之一事，实乃著者当时，为避免政治信仰形式问题，而为当局者讳，称之为某巨公也。解放后再版，改为“答蒋公问法书”。此信大部分是照抄《楞严经》中“性觉必明，妄为明觉；觉非所明，因明立所。所既妄立，生汝妄能……”等语，无怪此事再无下文，殊为遗憾。

盖虚老上人，偶或忽略蒋公生平是专参笃信阳明禅之学者。且在早岁，曾为其母王太夫人抄写《楞严经》，并受雪窦寺一老和尚所启蒙，印象甚深。故在壮岁以后，终身不蓄发。而每遭逆境巨变，必归至雪窦寺韬光而闭门反省。又在出任北伐总司令前期，曾皈依杭州灵隐寺之慧明长老，参学旨要，深受慧老所提示。慧老圆寂后，蒋公即目视云汉，未尝再与一般禅衲接触。但于平常早晚，皆端身正坐专修静虑两次，并无一日间断。有时陪夫人出入基督教堂，是否为公私和睦方便，则不得而知。但其平日以心得而传授学生者，即有“穷理于事物始生之处，研几于心意初动之时”、“生活的目的在增进人类全体之生活。生命的意义在创造宇宙继起之生命”等名言，颇皆自负已得见道之概。唯于心性本体之旨，疑情未破。末后牢关，向上一着，即如阳明先生，亦欠透彻，遑论余子。故蒋公虽得虚老此信，淡然置之，固所当然。此事犹似东坡与佛印之事，所谓“病骨难支玉带围，钝根仍落箭锋机”，可为此一公案作为脚注。我今叙述及之，不得不将存于心之多年积愫，秉笔直书，并非不为尊长讳也。如虚老当时抄录蒋山赞元禅师答王安石语示之，想必当有截然不同之际会，惜哉！

又在法会期间，正当抗日圣战已过五年之际，两党并肩抗战，朱德将军受国府之命，出任第八路军总司令。其往昔行履，亦为高层参与法会者之所乐闻。朱德将军，字玉阶，早岁毕业于云南讲武堂，后任川军将领杨森（字子惠）部要职，为升迁事与杨冲突有隙，几遭杀身之祸。袁师焕仙先生时任杨部军法处长，秘闻其事，即暗自赠银洋百元，促其离去。此事我在成都，亦曾闻师母言及。因此将军重返云南任职，又遭逢失意，曾面见虚老，意欲出家。虚老谓其非佛门中人，且赠银洋二十元，劝其他适。故由此出国而加入革命行列。事出有因，后来外间亦有传闻。但人有面询虚老与焕师，以求征实。二老皆顾左右而言他，不答所问，故亦随笔及之。

虚老嘱咐各行各的

此时，我虽随焕师与虚老聚首三四日，但须随时过江到重庆，处置俗事。山路崎岖，轮渡拥挤，昼夜身心均介于佛法与俗务之间，颇有劳倦之感。一日傍晚，赶上轮渡过江，恰于船旁得一座位，即欲闭目养神，不意江岸华灯，闪烁于开眼闭眼之际，忽尔进入醒梦一如之境，大地平沉豁然，夜空一体。唯天色虽黑，船已靠岸，即举足前行。忽见虚老亦孤身一人，走在我前。沿途坎坷不平，乱石烂泥犹多，我即趋步上前，手扶虚老右臂曰：“师父，太黑了，危险，我来扶你。”虚老顾我微笑，即脱臂而出，曰：“前路暗淡，你我各走各的，不必相扶。”只好依命同行，但加留意而已。及抵慈云山门，方各自回寮。此情此景，我在台湾以后，传闻虚老遭遇，方忆当时此话，岂亦偶中乎！

护国息灾法会后之两年余，在我国全民长期浴血抗战八年之结果，竟得日本无条件投降之事实。虽曰国际人事之变化，抑亦天庥中华而不致沦堕于魔手乎！然而外祸既息，同室阋墙之难方萌。“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诚为万古至理名言。在此期间，我曾于成都、重庆经云南而返乡探亲，且亲至南京观风。即于民国三十七年（一九四八年）夏秋之际，转赴庐山天池寺之圆佛殿专修静虑，并思如何自处而得暂可栖身之域。秋后下庐山，再到杭州中印庵与通远师弟晤面，经其介绍而认识巨赞法师，并在灵峰寺借住。此处乃法师所主持之武陵佛学院，放鹤亭即在梅林之中。同时，再由巨赞法师得识住在黄龙洞之印顺法师，彼二人者，皆为显教学者之义理法师，乃当今教下之僧才，实亦难能可贵者也。

巨赞法师且邀我为佛学院僧众讲授禅修之课，即便应命结缘。但其时国事紊乱如麻，人心已甚惶恐而极不安定。故我已决志拔足东流，将赴海外。一日，巨赞法师邀我丈室与言曰：“阁下乃不世之士，禅门健者，况相交知心，今有事不得不直言相告。不出三五日，我即将为有关当局杭州站拘捕，或即此断送性命。君住此间，恐有牵连，故不能不坦言也。”时我闻之诧然，即问之曰：“法师固为彼中人乎？我是无任何偏倚之身，但与其中当道者，颇有方外道义之情，如法师直言相告内情，或可助君一臂之力而脱困也。”法师即曰：“我非彼中人，但已决心为维护佛教而已与对方联络输诚，并得虚老同意，虚老自称为应劫之人，决不退避。”我闻即曰：“此事想必是陈铭枢鼓动虚老且为牵线。”法师笑答：“所料不差。”我再问曰：“法师等说为维护佛教而不得不如此，固为真言而不妄语者乎！”师即合掌作答曰：“决非别有异念也。”我即起而言曰：“既如此，我于今夜动身到南京，后日即返，望君多福。如我友许衡生在京，必可使我面见当局而为法师乞留一命以完心愿也。”

此事，果如我所预期，虽费两昼夜奔走于京杭之间，但得保存巨赞法师而度此危机，且亦因闻虚老亦已心许故也。后闻巨赞法师出任全国佛协副会长，不知为保全虚老是否有所作为，此亦我与虚老有关之另一公案，故又随笔及之。此事既了，感慨殊多，曾有数诗以自志心境。巨赞法师亦曾示我有“无端岁月堂堂去，万种情怀的的来”之句。时在民国三十七年（一九四八年）岁寒腊月之初，我即离灵峰而赴沪订购船票。不意在沪而又巧遇灵岩之老友曾宝森（字子玉）先生。曾老于清末留学日本，乃同盟会之老党员，民初曾任四川财政厅长，其公子宪民，亦与我交情甚笃。曾老夫妇，皆刘洙源先生之入室弟子，且亦认识虚老。此时，曾老正在南京开立法会议，观时鉴事，已知时局将有大变，拟即返蓉城，藉思自处之道。见我有行色匆匆之举，彼即以古文体之语直相询问曰：“足下乃今健者，且素负荷宏文之愿，而今局势，意将‘南走越，北走胡’乎！”（此二语出在《史记》）我笑而答曰：“我与老伯乃灵岩旧友，相知颇深，行行重行行，我已决志东赴蓬莱，将为海外散人。不知老伯如何自处？”曾老点首不加可否，唯神色凝重语我曰：“即将返蜀，玉阶过去与我有僚属因缘，或可幸免乎？”忽而陈云先生来拜望曾老，我与之握手为礼，交谈片刻即便辞去。

胡适胡聊虚老

旋于一九四九年（民国三十八年）二月廿九日我到台湾，初则蛰居基隆陋巷，四壁无依。一日，忽梦一老人向我挥手，身旁有一牢笼，有流血之病狮向我猛吼，醒而异之，不数日，传闻虚老有云门事变之事。此时，海峡两岸风云紧急，美苏之间亦正剑拔弩张，人心惶惑，大有不可终日之慨。寻又有以《虚老年谱》相赠，读之，方知虚老已经北京而得住云居，但不得其详。

当此期间，负当今一世大名之学者胡适（字适之），自美返台，出任“中央研究院”院长。彼忽转而研究禅宗，且与日本在美之禅学者铃木大拙有所争辩。有人促我必须挺身而出而有所表示。我则谓胡适之先生乃五四运动之健者，其一生之学术文章，对中国文化之功过，实非现代人可下定论。以后生之身，欲与前辈成名学者争辩是非，殊为不智。但趁此穷居陋巷之际，信手而著《禅海蠡测》一书，以表谈禅论道，毕竟非文字言语之所及也。其时，有著名老教授而今在台大任教诸先生，如徐子明、吴康、董作宾等，常相过访，彼此皆对胡适有所非议，或大肆鄙薄之言。较为后辈如方东美教授，则比较保留。唯有徐子明先生常来，并示我以其所著《胡祸丛谈》及《胡适与国运》等作，极言胡适从五四运动直至今日祸国殃民之罪，不可饶恕。此等原著，今皆尚有存本。尤其佛学中人，对于胡适挑刺《虚老年谱》初版所载，言其父萧公曾在闽为官，乃考据所无。且胡又自称其父曾在闽台之间为官，查无萧某其人。甚之，攻击虚老之生年亦有问题。有一出身北大之老学生说：且于《万年历》无据，谓胡说并非无故。在此期中，为论胡祸与胡诬虚老公案，我之陋巷，俨然如市。我则谓胡适之是非，目前言之过早，将来必有公论。有关《虚老年谱》所说家世，或因其少年早蓄离世出家之志，不大熟悉官场，或记忆口述有误，或为著者忽略考证，尚不得知。至于以市面流行星命之《万年历》去对生年，据我所知，台湾当时流行版本，已无道光时期记载，岂足为凭。如查历代大事年表，虚老生年，正当鸦片战争阶段，应无疑议。胡适既为代表此一时代之大学问者，何必对出家修行极有成就之高僧，做此无意义之事。而对禅宗与禅学正脉，则言不及义，毫不相关，未免可惜。但另一北大出身之学者则对我说：胡适所著《中国哲学史》之书，实乃抄改其父之遗作，故终难绝续。我则谓对于魏晋南北朝之后，有关佛学等著述，胡适之面对汤用彤、陈垣二先生之书，应有惭色。学术文章所争在千古，人事是非，则千古均有遗漏之处，胡适此举实为人所不齿。后在台湾，因与胡适阴影有关之雷震与文星案之爆发，又有吴国桢案之影射，胡适之声名气焰，渐形沉没。而《虚老年谱》，亦因之一版再版，皆有所改正矣。但老友刘雨虹却说：“有人谓胡适实乃虚老之大护法。因虚老虽名重佛门，而学术等各界，所知不多。今因胡适之争议，竞相读《虚老年谱》。此所谓‘成者毁也，毁者成也’。”闻之则为莞尔。但我每对著书立说之事，从来极为赞赏吴梅村之咏蠹简诗曰：“饱食终何用，难全不朽名。秦灰招鼠盗，鲁壁窜鲰生。刀笔偏无害，神仙岂易成。却留残阙处，付与竖儒争。”读此，则可为之搁笔矣。

相关禅门与虚老的疑情问题

狮子山慈云寺之护国息灾法会，主持显密两坛之虚老与贡噶呼图克图，皆为吾师。而今二老皆已应化善逝，且当时与会之相知诸公，亦皆随缘物化。唯显明法师尚在美国，今已一百零二岁矣。但群生之劫浊、见浊、烦恼浊等，亘古依然，尚祈此会之慈悲愿力，仍当永护中华。有关昔日对虚老之名高谤随之事，已成空花往迹，不足为论。唯今禅门寥落，郢匠无多，人有谓我于慈云法会上，曾随焕师亲见虚老，而得面许者，误以我亦知禅，故于《虚老年谱》中所记重点，常有咨询。其实，佛说《楞严》，即有垂示曰：“理则顿悟，乘悟并销。事非顿除，因次第尽。”禅须真修实证，不尚空谈，我乃尘中俗物，误则有之，悟实不然，何有于禅哉！但为释众所疑，故常权充解人。

一问：三步一拜朝五台而礼文殊，修行参禅者，必须如此否？

答：此未必尽然。朝山之风，兴于明清之际，我昔所皈依诸师，如光厚师父等，曾有多人皆行其道。他如燃指供佛，刺舌写经等，皆用于旧时农业社会之交通不便，印刷不发达，而成为苦行忏法之一门。

二问：虚老在朝山途中，遇文殊化身之事如何？

答：此事犹如禅门旧公案中文喜禅师故事之翻版，不论僧俗中人，至诚所感，菩萨显灵，古今常有。但须谛参文喜禅师公案。最后文殊菩萨在文喜饭镬上显身，反被文喜禅师用饭勺赶跑他，而且说“文殊是文殊，文喜是文喜”。因此，文殊菩萨即说偈曰：“苦瓜连根苦，甜瓜彻蒂甜。修行三大劫，却被老僧嫌。”知乎此，则可以参禅而言佛法矣。

三问：虚老早年，曾有多次入定经过。人人皆说参禅修道，必须先要得定，此事之意旨如何？

答：佛法所言，戒、定、慧三学，为学佛必修之加行，唯在定学而言（梵言三摩地，或三摩钵底，中文简称三昧），大小乘及显密各经所载，有百千三昧。不知所说参禅者，应是何种定境？即以虚老或明末憨山大师年谱所载，皆曾先后于五台或终南山入定，但其本身亦未明言是何种定境。又如数十年前，由福建到台湾之广钦法师，亦曾于闽山等处绝粒入定。我曾当面问其定境如何？彼亦自不知所云。但一般学人，则认为无妄想即可得定，殊不尽合佛法玄旨。况且，无妄想与无想定之界限，又作何说？无想定犹为色界外道之顶高境界，而一般所说之无妄想，究竟意何所指？妄想本身即是虚妄，故称妄想。如无妄想而曰入定，则凡人熟睡而大睡时，亦当应是定境乎？可惜世人都不注意实修禅门入手之正定之学，如南北朝初期之僧稠禅师，专修禅定之法，及竺法护所译禅经与佛陀跋陀罗尊者所传之《达摩禅经》，并且忽略达摩祖师所授之“外息诸缘，内心无喘，心如墙壁，可以入道”之初基。宋徽宗曾颂入定七百年之慧持禅师诗曰：“七百年前老古锥，定中消息许谁知。争如只履西归去，生死徒劳木作皮。”“有情身不是无情，彼此人人定里身。会得菩提本无树，何须辛苦问卢能。”真可借此一参也。如问虚老之定境如何？可惜随侍虚老左右诸上人，皆未当面参问，如我小子，则又何知。

四问：虚老有神通否？何以在云门事变中，又遭此大劫？

答：释迦文佛，常有批驳神通一事，故佛对神通第一之弟子目连尊者曰：最大神通，不敌无常之力。以目连神力，临终亦遭外道打杀之劫。虚老有无神通，我所不知。但虚老早已自知为应劫之身。石可移，海可枯，生灭成坏无常之力，大势所至，劫运有关，真明佛法之理，当不待言也。如以神通以量佛法之有无，不如学科学技术较为快便。

五问：虚老自以禅宗五宗之传人为标榜。但其一生极少见有如古宗师之接引后学手法，且亦少有机锋妙语，即可令人发起警悟之处。其事究竟如何？

答：禅宗之五宗七派，鼎盛于中唐至北宋末期，自南宋迄元明两三百年间，既受元朝入主喇嘛教挫折，又遭明儒理学起代禅宗心法之蜕变。到清初两百余年来，几已若存若亡，不绝如缕。何况自道光、咸丰以后，更形衰落。民国以来，不但禅宗，即如整体之中国佛教，皆遭新文明撞击而没落。虚老眼见佛教与禅宗之劫运，故不辞疑谤，并承五宗而书写付法帖以传人，实亦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此所谓拟继先圣之绝学，义所不辞也。其坚修苦行如头陀，实有合于达摩祖师之四行门，且修难行能行、难忍能忍之菩萨道，足为后学楷模，当之无愧也。至其平生修持行谊，则近似曹洞风规。但不必范以临济门下之棒喝交驰，或夹山、洛浦之言文深邃也。现代人已统无文采风流遗韵，则又何须专疑于虚老上人乎！

六问：现在禅宗，专用参一句“念佛是谁”话头作标榜。如虚老有关之云居、南华、云门等处，亦皆如此。且于云居山门外，矗立一“赵州关”之牌坊让人参，这与虚老当年专参“拖死尸是谁”的话头，大不相同。凡此等事，意又如何？

答：禅宗从达摩东来，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开始，秘密传承而直到盛唐，方由六祖慧能、神秀等崛起北渐南顿之风，从来未有以参一句话头相标榜。到了南宋初期，禅门随国运变迁，加之五大儒等之理学崛起，才有大慧宗杲极力提倡教人但注一心疑议法门，专参赵州禅师的“僧问：‘狗子还有佛性也无？’赵州曰：‘无。’”的话头（唐宋时代所说的“无”字发音，即是现在客家话、广东话、闽南话所说的“莫”字音）。从此以后，渐变成为参话头即是参禅了。而且传说赵州从谂禅师说“念佛一声，漱口三日”，因此又形成后来的禅宗门下从不念佛的陋规。但从南宋到元朝，再经明清两三百年间的蜕变，禅门大师的声威衰落，净土宗的一声佛号已为世人所乐闻。因此，禅宗门下，便改成以参“念佛是谁”而直到如今。如明乎禅宗历史之演变，便可知云居山门外立“赵州关”牌坊之缘起；同时也可知虚老当时所参“拖死尸是谁”的话头，是宋末元初雪岩钦禅师问高峰妙禅师的话头。此与赵州的“狗子无佛性”的话头，又是另一重公案。然参“念佛是谁”，则何如参清帝顺治自省的话“未生之前谁是我，既生之后我是谁？”更为亲切。

七问：现行禅门之钟板与打香板等遗风，与虚老是如何？

答：禅宗之有禅堂与清规，皆从马祖百丈师徒，正当盛唐之时，毅然建制而来。此乃佛教在中国一次大胆改革之盛事。不但因此而建立丛林制度而有禅宗，同时亦因此而使佛教在中国而永垂不朽。《百丈清规》之作，是浓缩印度佛教传统戒律为中国文化之修行戒相，因此而渐次形成后世禅门五宗之有钟板遗风。但此仅是前因。总之，中国佛教之与禅宗，到了清初雍正王朝，又是一次重大的改革。雍正以帝王之身，而又自居为非帝王之禅宗大师，既对迦陵音禅师等深存不满，尤其痛恶汉月藏一系如《心灯录》之狂禅，以及明末遗民藉逃禅出家而反清复明，故特再三诏告天下禅门，统归临济门下。亦有认为规定出家僧尼持戒牒、烧戒疤、坐禅打香板等之举，亦是当时所定。同时又以自选在宫廷亲随打七参禅之出家徒弟，派驻嵩山祖庭少林寺及杭州净慈寺等处为方丈。且又明诏不以帝王身而要亲自接见天下禅师，共相印证。当此之时，其雷厉风行之举，自然使佛门僧众钳口无言，谁敢与当今天子禅师而争自己已否证悟之果。但以其十三年昼夜勤政之躯，又自选编禅宗语录，与选《宗镜录》及佛经要典。自知不能专作工夫而留转色身，只好临时自救，而乞灵道家养生等内外丹法，终因劳累过度而中道崩殂，颇为可惜。不然，中国禅宗，又当面临一次重大改革，不知变成如何形式。乾隆虽自少从其父雍正在宫廷道场中打七参禅，已得雍正印可。但继位之后，明知不及其父之成就，只是亲自翻译一部密宗《大威德修行仪轨》之外，极少谈论禅宗（此等资料，现存故宫档案中甚多，唯无真知灼见者研究耳）。

因此，在乾隆、嘉庆开始，禅门各宗只好悄然自制方圆长短，以及三角壶式等钟板，以便私自分别保留宗派门户观念，犹如商业招牌、市场广告之标记，本来空、无相、无愿一乘道之佛法，却成分河饮水、各立门市之风，殊为有趣。至如禅堂坐禅而打香板之风，尤非古制。此事，有大慧杲、田素庵每常手握竹篾以接引后进，近似临济棒之遗风。再因雍正在宫廷打七参禅，看中一僧而参究不悟，乃取一剑予之曰：“七日不悟，即拿头来。”此僧迫急，却在预期中而悟。故后来禅门，特制成一如剑形之香板以鞭策精进，初衷并非以此随便打人也。但从清朝中叶以后，丛林香板之风，遍及全国，乃至日本。愈演愈烈，各自相承创立规矩愈多。甚之，有专心求人打自己香板，说是消除业障之故。至于一般可执司香板之人，既不知参学者身心变化之内情，更不明古德禅师锻炼学人之钳锤手法。上焉者，只要看到坐禅者落在昏沉，或钩腰驼背坐姿不正，即打香板为之警策；下焉者，正如一般平人自以我见慢心情趣，“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却曰“棒下无生忍，临机不让师”矣。

至于现在丛林名刹之禅堂坐禅，虽诩说“德山棒、临济喝、云门饼、赵州茶”等口头语，而真能知棒喝之妙用者几稀，能稍近曹洞风规，已是难能可贵者矣。虚老一生于禅门规矩，大多是注重护持，恪守传统遗风，是为最要。至于何者是何祖师之所创立，何者应当与时偕进，虚老则不苟且赞成。我曾闻虚老有言曰：“将来事，将来自有人做。我等都做好了，后人还做什么？”此语足可留为师法。

虚老乃一代高僧，行化因缘，犹如多面观音，非凡夫之所知。我知虚老，仅此而已，聊备一格云尔。

岁次丁亥（二〇〇七年）春夏之交，住持黄梅四祖寺之净慧法师，屈尊相访，并赠先后所作诗七首，谦称曾于数年之间，已有十度欲见而未果。今为虚老全集专程索题。初我但知法师为佛教长老，殊不知其诗才清越，隽出常流，且谦抑之诚，溢于言表。唯我生平不善书法，今勉为其难而不自惭其拙陋也！且补叙与虚老有关诸事，盖亦烦惑未销，积习难除，不觉自作赘疣之言也。

（公元二〇〇七年岁次丁亥秋八月二十五日，南怀瑾）

书杜忠诰著《汉字沿革之研究》

童年诵古，曾闻老子有言：“为学日益，为道日损。”绎申其意，则损之又损之谓道，人所未能，精进勤力之为学，亦所难能。

我识杜君忠诰之初，正值君少壮之年，就读于国立师范大学。君年方壮盛，而禀性狷介，岩岩不阿时尚，迥异常流。此皆缘君生于耕读之家，素习传统所然也。

自我远游欧美，闻君亦负笈东瀛，更期深造。及我回国初寓香港之时，君因外出讲学之便，专诚过访，方知君于书法源流及训诂之学，孜孜不倦，择善固执，殊非常流可及也。

今君以所著《汉字沿革之研究》即将出版，告知刘老雨虹，欲我有所表示，惜我老眼昏花，且平生喜谈书法而不勤习，故不能为之涂鸦增羞。唯知君之所著，实为维护保全中国传统文化，寓风雅兴颂之谏议，可谓今之书侠，足以见其为学日新日益之诚也。

（时际庚寅冬月，亦即公元二〇一〇年十二月下旬，九三龄童，南怀瑾）

序孙穗芳《我的祖父孙中山》

世人推崇孙中山先生，多以其政治上之成就者为着眼。先生领导革命，推翻先秦嬴政以来所建立之帝制，开创亚洲第一个民主共和国，国民党人则尊之为“国父”，共产党人则尊之为“革命的先行者”。无论如何，先生在中国政治史上已立下不世之功，而作为垂则千秋万世之先声。然先生之贡献尤甚于政治者，此即其博爱为怀的人格典范，以及其撷取中华文化之所长，并融和西方现代文明之思想学说。揆其所有学说之用意，旨在使我中华民族“自信而不自盲，自知而不自卑”，迎头赶上西方各国。故有识者咸信，若国人能一致奋发，以先生之人格为榜样，以先生之学说要旨为规矱，则中国必当强盛。

穗芳女士为先生之苗裔，近年笃信佛教，发愿行善，又能勉力于著作，望能发扬祖德，其志其行，可谓尚矣！故乐为之序。

（公元一九九四年五月于香港寄寓）

《中华文化要义》序

多部契经有“五浊恶世”之说。如《法华经·方便品》云：“诸佛出于五浊恶世。所谓劫浊、烦恼浊、众生浊、见浊、命浊。如是舍利弗。劫浊乱时，众生垢重，悭贪嫉妒，成就诸不善根。”

回顾百年中国史，外受列强蚕食鲸吞，神州随时有瓜分豆剖之危；内则战祸相循，人命贱于蝼蚁。尤可畏者，政客竞为权欲之私，不惜以种种邪说兴风作浪；志士多丧正见，竟以打倒传统文化便是救国丹方。凡此邪见妄为，所聚就共业恶果，至今犹未尽歇。是以这段国史，已非“浊恶”二字可以形容，谓为“骨狱血渊”亦不为过。虽然，中华民族之所以历尽灾难，终能由剥而复，自有其颠扑不破之精魂存焉。所谓天地正气与民族慧命，即系乎少数仁人君子之浩然志节之中。当兹恶浊世途，尚有清流之灵光独耀，足以划破无边幽暗者也。

余家菊（景陶）先生，即此迍邅时代中之皎皎君子。综观其一生，为救国而投身于政党，却能避免政治权诈之污染，始终保持读书人之清流本色，尤以莅台以后，与张君劢先生等承担在野友党之责任，稳定台湾初期廿余年政局，实有不可磨灭之贡献。当轴向来视之为诤友畏友，倚重有加；陈辞修先生且与之结为儿女姻亲，固非无故。

景陶先生之哲嗣传韬君，即辞修先生之贤婿，秉承庭训，克绍箕裘，从事学术研究与教育工作，曾任教育部次长、国立中山大学校长等清高要职，斐然有成。今汇集其尊翁数十年之重要著述出版，俾后世藉此知景陶先生之思想行谊，足为处浊乱世中清流之楷模，当有益于来兹。而传韬君之惓怀先人，流布德泽，可谓哲人有后、麟趾呈祥矣。

余与景陶先生为同一时代之人，近百年民族苦难，均曾亲历或目睹。今展读其文，倍增今昔之慨。摭此芜言，且充不文之序。

（南怀瑾于香江，辛巳初夏二〇〇一年五月）

其他

《人文世界》杂志创刊词

新办刊物，循例须有创刊词，宣明其宗旨、目的、内容、风格，与读者作者的共同需要、共同兴趣，冀以引起共鸣与支持。当今世界，传播事业，如风起云涌，一般知识的普及，几已无须藉文字帮助。新闻报章，行将渐趋落伍；何况此时此地，杂志刊物的流行，到处可见，创刊皆有词，且皆文章华丽，构思精辟，再复侈言文化学术，宣称为中国文化而努力，为东西方文化交流而服务，不是流为口号，即是成为具文，多加一本刊物，多增一堆废纸而已。而吾辈不避艰辛，不畏挫折，为融会交流东西方文化思想，为复兴中国学术文化而创此园地，固然明知故犯，实亦不忍坐视人类世界自罹浩劫；而中国累积数千年的文化精神，足可补救物质文明的缺陷者，亦将随浮薄浊乱的世风剧变而沉沦也。

然东西方的文化学术，百绪千端，整理已经为难，欲穷源溯往，力求正本而开展新机，谈何容易？况今日世界，新迷于科学文明的疯狂，久困于精神意境的贫病，东西文化学术，几已陷于思想瘫痪的境界，徒藉平白之身，言不足以动听，名不足以惊众，思欲振聋发聩，挟泰山以超北海，适见其不知自量。虽然，学术文化，追根穷柢，莫不基于人类的思想而来，而一般人思想的蔽锢，多由于物质欲望的蒙蔽，知识分子思想的停塞，多由于主观成见的阻碍；如能打通物质欲望的坎限，进向精神升华的领域，泯除主观的成见，窍开停塞的大道，万一有助于人类、世界、国家、民族者，亦足以告慰安心，庶几对于人类社会，薄有交代，便可长揖世间，身随物化而无遗憾于虚生矣。

然而文化学术，事非凭空虚构，心藉历史时代的潮流而运成其际会。自十九世纪以迄于今，西方文化学术的风潮，波澜壮阔，夹泥沙玉石滚滚而来。初则突破东方各国传统保守的藩篱，挹注西方学术的新思潮，促成历史文化的变乱；继之，由西方工商业革命与经济的影响，随同唯心哲学与唯物哲学的冲击，汇成各国政治思想的争变，扩而充之，形成国际间思想战的壁垒。基于唯心思想的宗教与哲学，以及人类社会应有的人伦道德，社会秩序，人生哲学，与今后自然科学发展结果的新趋向、新境界，既遭人类历史的大势所趋而破坏于前，又无新的思想学术，可与科学会师而整建于后。虽举世界皆知其弊病日深，而乏救时的良药；物质文明愈趋进步，精神思想愈加颓丧，方今人文思想，更无新的指标可以导致人类消弭乱源，几已至于真空状态。后起之秀的一代青年，统皆感受现实的困扰而陷于紧张、恐怖、冷酷、斗狠的境地，于是造成本世纪的末期，尽为镇定剂与麻醉药品的时代，前因后果，栗然可惧。

本刊创办，实欲藉此园地，温故知新，集思广智，希望对此混沌世界，罅开人文思想的曙光，或者汇集涓滴的精思而益成智海，或者融通古今中外的精华而沛注慧学，皆有待于今后的精诚从事，与各界的不吝匡正。

（一九七一年五月，台北）

东西精华协会宗旨简介

——节录自《东西精华协会中华总会纪要》

我们要担起挽救狂澜的工作

今天的世界，普遍陷在迷惘中，是非缺乏标准，善恶没有界限。它的远因近果，实由于物质文明高度发达的反映，人们但知追求物欲而忽略了精神上的修养，于是变得没有理想，没有目标，浑浑噩噩，茫然而无所措、无所从。人心如此，国际如此，整个世界人类何尝不如此，危机重重，人类再不回头，终将走入没顶的深渊。

东西精华协会（East-West Essence Society）便是在这种情况下诞生的。实在说，这个协会的诞生，乃是基于现代的需要。中、美两国有心之士，发起这个组织的宗旨，正如本协会的名称所揭示的，要从东方文化中和西方文化中摘“精”取“华”，身体力行之，发扬光大之，挽救思想文化之狂澜于将倾，导引人类走向“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和平安乐的大同境界。

也许有人以为本协会的陈义过高，可能流于口号，但以下所叙述的本会成立经过及今后的做法，可以说明我们深切了解“行远自迩，登高自卑”的道理，愿我们脚踏实地的努力，能得到大家的共鸣和支持。

东西精华协会发起的动机实是始于我国，而国际总会却最早成立于美国。发起这个组织的都是对东西文化有深切认识，而且普及于社会各阶层。公元一九六九年八月，总会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California）成立时，会员只有十几人，可是不旋踵间，便得到社会各方的热烈反应，赞成的人数增加得很快。目前世界各地都有成立分会之议，中华总（分）会可说开其先驱。总（分）会的宗旨不营利，不分国界、种族、宗教，不牵涉政治，与国际总会的宗旨相同，而其着力点则在于发扬东方文化——亦即中华文化之所长，以济西方科学文明之不足，而为社会人类谋福祉。此点可说与中华文化复兴运动的宗旨殊途同归，百虑一致。

东西精华协会的做法将是实际的，譬如中华总会目前所致力的重点工作，便是辅导青少年问题的社会青年教育，及筹建可供养老的“安颐别业”，同时并将分别设立儒学中心（Confucian Center）、禅学中心（Ch’an〔Zen〕Center）、道学中心（Tao Center）、西洋哲学中心（Western Philosophies Cen-ter）、医学中心（Medical Center），渐次开办有关中华文化的各种进修班和研究班，藉以振兴中国文化，进一步谋求东西文化之交流、融合。

东西精华协会中华总会的所有活动，都将采取绝对超然的立场予以贯彻，并且都将聘请受人敬仰的专家学者主持其事。献身于这项工作的人，都出之以热忱，但求心之所安，对于名利和毁誉是丝毫不计的。

我们要特别声明，这个协会的目的既不是复古，也不愿被人加上“创新”之名，我们只是平实地为人类寻找可行及可努力的道路，免得大家再迷失了本性，迷失了方向。

在中华总会成立的过程中，有许多人自愿加重本身的负担，出钱、出力参加工作；也有许多善心人士，毫无条件地捐地捐钱。其中特别值得首先一提的是赖宏基父子，他们捐献的大笔土地，大有助于本会今后的发展，我们在此要特别表示谢意。但是由于本会初期的工作方向为文化、出版等事业，无法兼顾土地、建设其他工程，因而又将原地奉还。

现在，本会一切尚在初创时期，要求开花结果，还须有识、有心之士共同来灌溉，切盼大家能认清时势所趋，和本会携手来努力以发扬东西文化精华的工作。

东西精华协会六问

一、东西精华协会的性质如何？

本会不分国籍、种族、宗教，不以营利，不牵涉政治为宗旨。以致力于东西文化的融会贯通为己任，同时并从事社会教育及福利事业。

二、何人发起此一组织？成立于何时何地？

本会系由对东西文化有深刻认识和研究的中美两国人士所发起，成立于一九六九年八月，在美国加州。

三、中华总会成立于何时何地？组织如何？

中华总会成立于一九七〇年三月，在台北市。本会以会员大会为最高权力机构。会员大会闭会期间，由理事会代行其职权，而以会长负实际推动会务之责任。

四、中华总会做些什么事？

在融会东西文化的大前提下，中华总会将举办各种进修班，如禅学班、西洋哲学班、国画班、国乐班、国医班、语文班等，均欢迎有志进修人士报名参加。

本会并将举办各种社会福利事业，如为养老而筹设的安颐别业，为导引问题青少年回归正路而筹办的青少年辅导院等。

本会并将设立出版事业委员会、编译事业委员会，出版编译各种有助于融会东西文化之书籍。

五、怎样可以加入为会员？

本会对会员的审查要求极端慎重，凡合于本会章程规定，获准加入为本会会员者，其在社会上的声誉，即应当获得极大的保证。

六、会员有哪些权利和义务？

本会章程虽规定会员有若干权利和义务，但希望大家能了解，本会是个服务社会教育及社会慈善福利团体，这是一项施舍的工作。

我们要做什么

为振兴东西文化的所长，促其交流、协调、融会，成为适合于全人类的新型文化的工作而努力。

今日的世界，由于西方文化的贡献，促进了物质文明的发达，如交通的便利，建筑的富丽，生活的舒适，这在表面上来看，可以说是历史上最幸福的时代。但是人们为了生存的竞争而忙碌，为了战争的毁灭而惶恐，为了欲海的难填而烦恼，这在精神上来看，也可说是历史上最痛苦的时代。在这物质文明发达和精神生活贫乏的尖锐对比下，人类正面临着—个新的危机。

这种危机正同患了癌症一样，外部显得很健康，而内部却溃烂不堪。今天我们过分迷信科学的万能，以为自己可以超迈古人，而任意推翻传统，杜塞了几千年来，无数圣哲们替我们开发出来的教化源泉。譬如中国，由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等所揭发的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思想；印度由七佛、释迦牟尼（ākyamuni）、龙树（Nāgārjuna）、马鸣（Avāghosa）、无著（Asanga）、天亲（Vasubandhu）等所开展的救世救人的大乘；西方由苏格拉底（Socrates）、柏拉图（Pla-to）、亚里士多德（Aristotle）、奥古斯丁（Augustine）、马丁·路德（Martin Luther）、康德（Kant）等所发挥的人文和宗教的求真求善精神。在这三大文化系统内所蕴积的无尽宝藏，我们都没有好好开拓、整理，发挥它们的精华，来充实我们的精神生命。西方文化在科学方面，虽然登陆月球，迈入了太空，而在人文文化方面，却等于留级而退学。都由于东西双方文化，不从根本处针砭，只求表面的妥协，非但不能达成人类世界的永久和平，反而徒增紊乱。

生在“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今天，我们将何以自处？我们虽失望，但不能绝望，因为要靠我们这一代，才能使古人长存，使来者继起。为了想挑起这承先启后的大梁，我们一方面要复兴东西方固有文化的精华，互相截长补短，作为今天的精神食粮；一方面更应谋东西方文化的交流与融会，以期消弭迫在眉睫的人类文化大劫。

当然，这是一个安定人类社会的大事，不是三言两语所能尽意，在这里，我们只是向大家表达这点感受和苦心，希望能引起共鸣，促使天下有心人士，为了这一目标，来共同努力。

东西精华协会中华总会的任务

近一二百年间，人类历史的进展，由于交通工具的发展，在空间领域上，融天下为一家；由于电信知识的传播，在种族观念上，使四海之内皆兄弟。虽然如此，但肝胆楚越，世界各国的战火未已；兄弟阋墙，人类社会的动乱频仍。无论东方或西方，都有数千年文化的蕴积，都极尽宗教、哲学、科学、教育之能事。但仍然不能消弭战火，安定社会，使人类得到梦寐以求的和平与幸福，实为有识人士所扼腕而长叹不已。

回顾人类的历史，因果相仍，循环不已。在中世以前，东西方社会，都能顺时听天，安居乡土。自中世以后，知识随科学的发明而开展，欲望也随海洋的交通而澎湃。工业革命制造了代替人力的机械，也促进了物质的文明。但物欲驱心，军国主义的侵略火把，燃起了漫天的战火。科学与物质文明贡献于人类生活的利便，反成为人类文化的障碍，世界浩劫的助力。直到今天，领空观念，随太空科学而扩张，人类是否能为了对另一世界的征服与追求，而放弃了在地球上的争夺，这当然还有待于天心运会，人事因缘的互变，未便言之过早。

虽然，鉴古可以证今，观今可以知来。欲知明日的天下，先须认清今日之世界。今天人与人间的仇杀，国与国间的争夺，暂且不谈。就拿现代人自诩为经济、政治、教育的高度文化来说，也没有一样不是百孔千疮，问题严重。以雄踞世界首席，自命执西方文明牛耳的美国来论，内不足以安己，外不足以和协万邦，束手徬徨，举棋不定。而以东方古国的中、印来说，又复局促于自然科学的落后和物质文明的穷困，虽有救世的苦心，救时的良药，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然而长夜漫漫，鸡鸣不已，举世皆醉，岂无独醒之人。今由中、美双方有识人士的倡导，首先在美国创立了国际性的东西精华协会，以不营利，不牵涉任何地区的政治，谋求东西文化的交流为宗旨；发扬东方文化的所长，补救西方科学文明的不足为原则；而达成为人类社会求幸福的极致目的。由于这一意义的重大，世界各地都纷纷设立分会，而我中华总（分）会，正是首先创立的先驱。这也是为了响应中华文化的复兴运动，为救国救世，利己利人的工作而努力。

东西精华协会，首先在中国设立总会，其主要精神有三：一、唤醒近世东方各国，使他们恢复自信，不再舍弃固有文化的宝藏，而一味盲目地全盘西化。

二、重新振兴中国人文思想的精神，以纠正西方物质文明的偏差。

三、沟通东西文化，以谋人类的和平与幸福。

本会基于这种理想，首先为社会福利及教育两大目标，展开最基本的工作如下：

壹、社会福利方面：本着孔子所谓“老者安之，少者怀之”的大同理想，筹建安颐别业。

筹建安颐别业的愿望

中国传统文化，在社会而言，始终讲究“养生送死而无憾”。所以《礼运·大同篇》特别强调：“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孔子集上古文化的大成，以孝为一切德行的根本。他的学生曾子，在《大学》上，便以修身、齐家，为内圣外王的枢纽。他的孙子子思，也把明诚之教，归本于孝悌之行。从此拓展出了中国以孝义治天下的特殊文化。

这种文化正像一个十字架，以自己为中心，上孝父母而及于天，下爱子女以垂万世；两旁以兄弟、姊妹、夫妇而及于朋友；这个十字架不是宗教的，而是伦理的，它是中国社会的缩影，是中国文化的象征。

西方文化却不然，虽然他们秉承希腊文化的传统，主张自由，固有其特殊的贡献。但他们完全以个人自由为出发点，对上既不能孝父母，直通天道，两旁又忽视兄弟姊妹的手足之情，而朋友之交更是唯利相接。至于对子女，虽然认为是自己天赋的责任，却尽量逃避。所以西方的文化，正如自毁十字架的精神，实无伦理关系可言。

中国文化自十九世纪以来，受西方文化的冲击，使固有完美的十字架，也被冲得东倒西歪。随着工业社会的发展，小家庭制度的普遍，孝悌之道也就逐渐地被人所淡忘。老年人的孤露飘零，淹留一息于凄凉的晚景，成为时代的必然趋势。

本会有鉴于此，为了发扬中国文化以孝义立国的传统道德，本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大孝于天下”的精神，而筹建安颐别业。

（一）安颐别业的基本原则

（1）不限国籍与种族（但合于本会安颐规章）。

（2）不拘宗教信仰。

（3）不限男女同居或男女各别分居，乃至不限制老年男女之结婚。

（二）安颐别业之理想

（1）设立各大宗教的教堂与专修之所。

（2）设立适合于老年正当娱乐等场所。

（3）设立适合于老年轻便工业或手工业场所。

（4）设立宝智学术研究所（老乃国之宝，需要薪传他的经验与智慧启迪后人，故设立宝智研究所为传习学问之所）。

（5）设立医院与老人医疗所，及养生、保健等中心。

（6）设立归息乐园。

贰、社会教育方面：本着孔子所谓“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的旨趣，筹建青少年辅导院，以辅助政教的不足。

筹建青少年辅导院的主旨

人性是善是恶，这是几千年来，宗教、哲学上争论不决的问题，我们暂且不谈。就以教育的立场来说，人自有生命开始，由婴儿、孩提、幼年、少年，以至于成年，随时随地，都需要教育的培养，所以有胎教、家庭教育、学校教育、社会教育等一系列的教育。而在这一系列的教育中，每个国家，由于他们历史文化背景的不同，因此在教育思想及方法上，都各有其特殊的精神。

西方的文化，在十八世纪以前，由于宗教教育的时时提醒，尚能非常平稳地发展。可是在工业革命之后，由于科学的创制，带来了高度的物质文明，使人心竞逐于物欲，理性迷醉于现实，固有的宗教、哲学，已收拾不住这一将倒的狂澜。举世疯狂，有谁独醒？十九世纪中叶，曾有丹麦医生契尔伽德（Kierke-gard）研究神学及哲学，认为要由机械文明所造成举世疯狂的病态中，解救人类，而提倡存在主义（Existentialism）。本想医世医人，岂料他自己也无法自医，未及中年，便死于忧郁之症。可是这种尚未成熟的存在主义，却因时代之刺激，普遍于欧陆，风行于美国。附会曲解，乃至于饮鸩止渴。如妄用治疗精神病的药品，来麻醉人心；或剽窃中国道教的糟粕，附会佛家小乘的顽空思想，形成类似印度上古时代的倮形、涂灰等外道来迷惑人心。使无知的青年，以蓬头垢面为适性，以残杀盗淫为自由，而邪风鼓煽，不胫而走传遍全世界。这也足见今日宗教的式微，哲学的没落和教育的破产。在这时代传染病的侵蚀下，最先遭受毒害的是欠缺抵抗力的青年。而青年的中毒，也等于扼杀了下一代的生机。因此今天我们要解救这一危机，应从青少年的德艺教育，作为励志的辅导，希望能本着“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古训，使迷惘的这一代不再迷惘，而能走上光明的坦途。

创办国际文哲学院之目的

文化学术，关系世界人类的命运，国家社会的兴衰，至深且巨。在历史上，无论东方或西方，任何一个国家社会的演变，以及战争的原因，常被视为是政治、经济的动乱。其实，这个动乱的根本，还是在于文化学术。

自十五世纪以来，欧洲文艺复兴运动，促成了科学的发展，为西方社会带来了物质的文明。接着而有工业革命，使西方的文化、学术、思想迈入了一个新的里程。直到十九世纪，东方国家如中国、日本，开始接触西方文化。由于震惊声光电化之奇，船坚炮利之威，而动摇了对固有文化的信念，于是急起直追，由盲目学习西方的科学，遂有全盘西化的趋势。

正在东方国家犹忙于急起直追的当时，西方社会却因物质文明的发展，孵育成唯物思想的暗流，侵蚀了人心，腐化了社会。就拿代表现代西方文化的美国来说，如宗教信仰的贬值，人文哲学的衰落，教育思想的舍本逐末，与国际领导的举措不定，在在都使得智者虑，仁者忧。至于青年人的不满现实，陷于徬徨和盲动，老年人的无家可归，流于绝望之境，这些都给予科学文明以严重的讽刺。这不仅是西方推崇物质文明的自食苦果，而且也波及了东方各国，使人类数千年来所祈求的世界和平与幸福，濒于幻灭。

照理说，东方国家谈不上物质文明，应该不至于陷入这块泥沼。其实不然。一方面固然由于生存在现实的世界，弱肉强食，没有经济实力的国家，只有任人摆布；一方面也由于贪图物质上的享受，抛弃自家宝藏，迷途忘返，其可哀可虑，更有甚于西方国家。

鉴于此，美国有许多先见之士，都认为今后世界局势，能补救西方文化在科学文明发展上的缺点，并作为西方宗教、哲学振衰起弊之良药的，只有东方文化的复兴。国际性的东西精华协会便应乎这一要求而成立。

东方文化的结晶是儒、道、佛三家的思想。近年来，西方人研究东方思想，常归于禅学；最近，追索东方的科学精神，又趋向于儒、道两家同源的《易经》。事实上，佛家明心见性的智慧，道家全生保真的修养，与儒家立己立人，敦品励行，以及世界大同的理想，如能与西方文化交流融会，必能补救科学思想的不足，拯救物质文明的所失。因此东西精华协会，特别在台湾设立总（分）会以外，同时筹建国际文哲学院（International Collegeof Cultural Philosophy），创办禅学中心（Ch'an〔Zen〕Center）、道学中心（Tao Center）、儒学中心（Confucian Center）、西洋哲学中心（Western Philosophies Center）及医学中心（Medical Center）。并与美国及世界各国的各大学学术研究机构合作，接受各国学生来华留学，研究东方文化；培养师资人才，待有相当成绩，再派遣分赴世界各地，阐扬东方文化，为东西文化交流而努力；并将陆续举办人文科学与自然科学等综合性的研究机构，以开风气之先，作为沟通东西文化交流的总站。

创设禅学进修班之愿望

禅乃佛法之心要，佛教之精华，不仅是中国文化之精粹，亦为东方文化人生修养之中心。

近年以来，禅风广被欧美，被誉为“东来之光明”。但因西方人士并未了解禅宗乃东方文化之精蕴，而至于徒托空言，毫无实义，或专拾牙慧，流于疏狂，甚至与嬉皮为伍，参杂今日西方文化之邪见。

本会有鉴于此，特于国际文哲学院，筹建禅学中心，并先行试办禅学进修班，藉以造就禅学师资，俾能专心力学，真参实证，而探其玄阃。由此而敦正人心，改善人类社会之风规，达成自利利他之目的，尤所厚望焉。

开办西洋哲学进修班的因由

西方文化，向来以哲学（Philosophy）思想为主流，其宗教信仰也以哲学为依据，而科学研究更以哲学为其起站。即使宇宙本体之探索，形而上本身之认识，知识来源之确定，人生价值之建立，无一不以哲学为其归趣。

然西方人文文化，即以宗教为泉源，哲学为主流，故无论其为个人之人生，或社会之群治，皆循哲学思想为本位。尤其有关国家世运之兴衰成败，皆以哲学思想为主因。

自文艺复兴运动而至于现代，战争与和平之枢机，无不以哲学思想为其关键。时至今日，西方哲学虽渐呈衰象，而欧洲各国学校，尤其如德、法等国，在中学时代，哲学已列为必修之课程，其重视有如此者。故欲知西方文化，必须对其宗教信仰及哲学思想作深入之研究，方可窥其堂奥而撷其精华。

吾国自十九世纪末期而至今日，虽知哲学思潮之重要，高级学府亦有哲学科系之设立，而并未真知灼见而严加重视。至于目前，徒有其表而乏实义。在一般社会而言，有误认哲学为疯人之学之嫌；在一般学府而言，所有哲学内容，大多成为学院哲学形式。上焉者，停留在研究十八世纪之思潮；下焉者，徒事逻辑思辨之技巧而已。至于今日世界实在缺乏哲学之中心思想，而人文思想之进退失据，乃至唯心、唯物、非心非物，毕竟如何？皆不知所云，茫无准则，处处显见对哲学思想认识之贫乏。由此观之，冀求东西方思想之沟通，完成世界人类和平之福祉，戛戛乎难矣哉！

本会有鉴于此，特创办西方哲学进修班，以期有助于东西方文化之交流，为世界人类和平幸福之思想，作进一步之努力。

开办美术进修班的动机

生活与美术，不可或分。风清月白，云蒸霞蔚，山川展其视野，江海舒其壮阔，此为大自然之美术；楼台栉比，村舍纵横，花鸟虫鱼，点缀风尘，建筑刻画，饰其庭宇，此为人间世之美术；衣裳尽裁剪之能事，视听极怡悦之安排，此为身心享受之美术。育而乐之，一饮一啄之间，授以文教而化之，无一不与美术攸关。西方文化，如古之希腊、罗马，近世之法、意等国，视美术为澡雪精神之阆苑，充沛生命之营卫，良有以也。今者，时易世变，美术之境界，亦随世运而异。云月如故，而意境之今昔各别。抽象与影像交罗，粗犷与文明并杂，是非未定，情智亦随之而杂陈。

唯我中华美术，于世界文化中，早在千余年前，吸收印度文化精神而一变，交融禅与道之意境而别树一帜，经历久远，自成风格。但每有过重神似而失其真情，挥洒自如而失于透视与比例，古不如新，适为识者所讥。然精心杰作，超神入化而美不胜收者，无论从东西各方不同文化之角度而观，咸有猗欤盛哉之感。

然美术境界，毕竟为精神生命之结晶，当此人竞物欲，生活困于现实之时代，凡昔日独乐徜徉于晓风残月之意趣，行将随机械文明湮没于轮旋而无遗。况际此东西之情调异趣，欲求交互融浑之创作，而图复兴一代民族文化之美术精神，进为人类社会建立新型文化美术之贡献，若不众志一心，承先启后，精心悉力以赴，恐将随时代之轮堕，而愧对于后世。本会有鉴于此，特开办美术进修班，期以有助复兴中华文化之愿望，达成生活与美术之福祉，以符育乐之效果。

创办国乐进修班之目的

中国文化，自古以来，首重礼、乐。但自春秋以后，礼失于时宜，乐亡于通俗。仲尼删订，长悬日月之心。秦、汉更张，犹存古制之意。唐、宋、明、清以还，迭遭世变而时有兴衰，虽非传统，允有可观也矣。及至今世，礼、乐文化之衰颓，莫此为甚。今秉“礼失而求诸野”之义，创建国乐师资之进修，实为响应中华文化复兴运动之用心，以期礼乐教化之兴复，从此有期于成也。

开办语文进修班的希望

文字语言，为表达人类意志与感情之唯一工具，大至万象杂陈，小至无形可觅，无不赖语言文字之功。穷文字技巧之极而入于艺术之境，可通神明之德而类万物之情，透过语意之表而得意忘象，即可不落言诠而超于天地形骸之外。故曰“文以载道”、“语可通神”。

今日世界，交通发达，沟通各国文字语言不同之民族感情，使其文化交流，不再隔膜，必须先求语文之了解，实为当务之急。然习语文者每皆视其为沟通国际人士交往之工具，偏于技巧而忽于文化精华之交互传播，良有憾也。

本会试办语文班之目的，实欲藉此语文之阶梯，进而祈求东西文化之交流，俾使世界文化各大系，交互融会而成为新时代之新型文化思想，为全人类社会谋得真正和平之福祉，诚所望也。

试办国医进修班的主旨

近世科学促进了机械工业的发达，为人类带来了高度的物质文明，可是维护人类生存安全与生活幸福的技能与学术，却未能随科学的进步而并驾齐驱。如救世救人的医学发展，远不如科学武器残害人类的快速与急烈。尤其在中国，自本世纪开始，受欧风美雨的袭击，本来造福东方人类社会达三千年之久的中国医学，因国人由心理的自卑而失去其自信，对它产生了怀疑，因此使其内蕴的精华，为西方医学所掩夺，至于一蹶不振。

其实东西方医学，各有长短，只是中国医学缺乏科学精神和科学方法的整理，抱残守缺，师心自用，以致形成家传祖秘的绝学，而无法宏扬为公开而普遍的济世学术，未能促使随时革新的医学。

在今天，无论哪一种学术知识，都须破除门户之见，而互集众长，才能对人类的幸福有崭新的贡献。就拿中西医学来说，由于文化背景的不同，也各互有短长，如：

（一）中医的理论基础，以中国哲学为出发点，强调精神胜过物质，偏于唯心的路线。

西医的理论基础，以科学实验为出发点，认为物质胜过精神，偏于唯物的路线。

（二）中医注重养生，如饮食的摄生，寒、温、暑、湿的保养。

西医注重卫生，如注重环境的卫生，预防传染病的流行。

（三）中医自两千年前，即有生理的解剖，但以活的人物为对象，只是没有如现代具备科学观念与科学工具的辅助，因此不能精益求精。

西医虽然重视生理的解剖，但以死的人体或一般生物为对象，而人非一般生物，生机更非死理可比，藉此类推证明，确有不少弊漏。所以西医解剖的结论，还须再求进步，有重新研究、精益求精的必要。

（四）中医特重气脉与气机的原理，以生命的活动功能为重心，一切药物治疗和养生的观念，都由此而发。例如一砭、二针、三灸、四汤药的步骤，即由此而来，这种特色，西医尚有缺欠之处。

西医特重躯体腑脏的组织与保护，所以对血液营养的调整，维他命与荷尔蒙的补充，则有独到的贡献。

（五）中药以取于天然为主，所用药物治疗，直接营养，便以服食生物为主；间接营养，是以摄受植物为主。虽然自有充分的理由，但终嫌过于原始，不合于现代的科学方法。

西药以流注人体以后，与生理的组织调配为主，因此无论直接和间接的治疗，多半注重矿物及生物的化学性药物，但终嫌视人如物，且有许多副作用，反而有碍人体生命的真元。

由以上各点大致看来，中西医学，彼此各有长短，不可偏于本位之见。本会有鉴于此，为了发扬中国医学的优点，融会对于东西方医学的专长，拟先试办国医进修班，希望能由此而促进中、西医学的交流，对于人类生存的幸福有更新的贡献。

（公元一九七八年十月，台北）

与哈门教授谈全球性前提计划

按：威理斯·哈门先生（Willis W．Harman）是史丹福国际研究所（SRIInternational）的资深社会科学家，史丹福大学总体工程经济系统系教授，理性科学研究所（Instituteof Noetic Sciences）所长。他更潜心于形而上学，心灵中意识奥秘部分的专研，近来已有所得，曾以《改变人格的关键》（Trans forming Affirmation as a Key to Personal Change）一文，寄南怀瑾教授请益，已译成中文，刊于《知见》第十四至十五期。并认为世界人类的和平，须有“全球性前提计划”的正确思想。这便是南教授对哈门教授“全球性前提计划”的回信全文。

哈门教授 席右：久仰

高贤，素所佩钦。前蒙来信征询意见，并赐宏文，尤为感谢，已转译刊载《知见》矣。无奈俗务繁忙，作复迟迟，尚请见谅。

今因李慈雄返校之便，匆匆作答如次：有关全球性前提的计划，立意至善。但须从人类文化前因，如何演变为现有世界现象的后果，寻找出其症结所在，方知究竟。譬如医师用药，必须诊得病源所自，演变如何，才能处方治疗。

（一）人类文化的大系，大概言之，可以东方与西方文化两大系统概括之。

西方文化的有今日欧、美文明，其源流系别虽多，在政治、社会方面，要皆以今日美国式的民主、自由，作为文明的荣耀；在现实生活方面，要皆以精密科技与工商业经济为决定性的指标。但皆迷失西方文化统欧、美三千年来，精神文明的性灵中心。因此而形成今日的世界，物质文明似乎予人类生活带来更多的方便，但在精神心灵上愈来愈呈空虚。换言之，物质文明的发达，给予人类生活上许多方便，精神文明，愈形相对的堕落。

东方文化虽概括有埃及、阿拉伯等系统，但无可讳言，唯有中国文化为东方文化的大系，其影响亚洲之巨，历时三千余年，地区概括东南亚、东北亚、中东一部分。然而以三千年来以农为主而立国的文化，极端重视人道、人文、人生的安康，重视自然而轻视唯物唯利的思想，深根固植已久。但在近今百余年来，一受西方文化的刺激，仓皇失措，无法自守藩篱。于是要改弦更张，即无如欧、美自十七世纪至十九世纪以来产业革命性的基础，终而形成不东不西、不今不古的败坏之局。倘欲维护固有文明，岂能拒西方文化中后期合理的人文思想与物质享受的尖锐声光。故至进退失据，形成今日祸乱不息的东方，甚之，波及全球的不安。

更有甚者，近代与现代欧、美高明之士，固真有心救世者，并无一人真正透彻了解东方文化。徒持皮毛之见，以讹传讹，以偏概全。因此，西方谋国救世之士，凡所举措，一施之东方，无不错误百出，图好反坏，施福得祸，终为人所诟病怨愤，敢怒而未敢言。

而在东方各国，师承西方文化者，大多亦皆肤浅从事，仅图科技的实用，而不知欧、美今日的局面，自正病其如何缺乏精神文明安养的不安。

由此互相矛盾，由东至西，由西至东，如日月经天，虽无差别，但各地区之山川陵谷不同，所感之明暗阴晴，即各有不同的反应。倘使对全球综合性气象的无知，则将何以谋定全球性非污染，否定武力竞争之前途计划！

（二）西方文化感人影响的最深切而彰明者，当为法国大革命的先后时间，由孟德斯鸠、卢梭等先贤之学说，而有现在欧、美民主，自由，社会文明的出现。但在西方精神文化的中心，有同于东方文化的博爱思想者，却由工业革命后各国工商的发展，配合亚当·斯密的经济思想而演变为今日各家的经济学说，几乎无一而不从小我立场而图富强康乐，何曾有全盘了解全球性各地区民族文化背景的不同，而建立为全人类总体经济工程的大计。

从经济政治之观点而言，自十七世纪以后，西方文化思想谋求安定社会与解决人类问题，始终认为唯有从经济问题着手，方得解决政治问题。而经济问题，又与工商发展、物质文明的开发，毕竟不可分离。于是如治丝愈紊，仍然未得要领。

东方文化，自古及今的固有思想，始终认为解决社会与人类问题，必须从贤明的政治措施入手，方得安定社会与求得人类和平。而政治与文化思想，又息息相关而不可分。文化与经济，又彼此相乘而不可偏。于是主观各异，莫衷一是而未得融会贯通。

（三）目前世界局势，大部分的注意在于：A．注重经济的复苏。B．限制武器与军事的发展。C．极力宣传抑制人口膨胀，提倡节制生育；尤其对东方的印度、中国，正在推波助澜而加强宣传。其实，凡此种种的作为，只是显见主谋国际和平者束手无策，更无对全球人类平等博爱的远见，而且仍基于国家或个别民族主义的狭隘私心所出发。即使并无小我私见的预谋，亦只是有限度，短时期有效的消极办法，并非为全球人类谋长程福利的良策。

全球性的总体经济问题，其利与弊，都由科技进展与工商开发问题而来，譬如因地而倒，必然因地而起。当此电脑、核子物理等科技的日新月异，生产工业已迈进于产业再革命时期。工业产品与财富，已非无产阶级与资本家间的人事贫富问题。应当有思想、有理论之指导，使其转向共同为全球人类平等谋福利，使人与人间，再无贫富分配不均，阶级差等斗争问题的存在。只有人能如何利用物理与天然的物质资源，转化为高度灵活的精神文明世界，此当为今日及即将来临的科技，必然可以到达总体经济工程所能领导的趋势。唯须如何建立其经济哲学的新理论、新观念，配合科技发展，作为新时代的指导而已。

人口膨胀问题的顾虑，同此理由，其基本出发点，仍旧在农业经济的粮食、居住等经济分配问题而来。有限节制生育，事实并非坏事。但认为人口膨胀，即为世界祸源之说，未免可笑。况且解决粮食、营养、居住等问题，在即来的科技发展，应可迎刃而解，亦只为总体经济工程计划即须待解的一环，并非绝难以处理的死结。

至于限武与裁军问题，必须从人性哲学上谋求解决，基本在人类群体情欲与理性问题。实难片言可毕其词。人类有两大欲求，无论过去、现在、未来，势所难免，除非有超越物外能力的圣哲。此皆基于人性需要饮食、男女两大原性出发，扩展而成为群体的痴肥症：一即支配财富与资本主义，一即富国强兵与霸权思想。我读大作Trans forming Affirmationg as a Key to Personal Change一文，已知先生自得启示良多。至于深入形而上与形而下关系的探讨，容待他日细论，恕忙不尽所言。现在仅就彼此已知问题，略抒积愫，藉代面谈而已。

（公元一九八三年四月八日，台北）

《南氏族姓考存》前叙

蠢动含灵，形生有情世界，情之所钟，虽山川木石，盈溢生机，故游子思故乡，循源追祖泽，为人之常情所系，此亦人而有人文文化之所立基，其所谓异于禽兽者，岂非此乎？况生当衰世，运逢浩劫，元遗山所谓“百年世事兼身事，樽酒何人与细论”。于是，乃前有《南氏族姓考》之作，时在公元一九七八年也。书成铸版，不胫而走。大韩民国南氏大宗会总裁南祐先生，首寄《南氏追远志》，继寄《南氏大同谱》以赠，读其序，方知同为南字，而族姓血缘有别。三韩南氏，乃唐玄宗时使日大臣金忠，返国途中，遇台风而漂泊新罗，适当安禄山之乱，明皇幸蜀，韩王景德，以其籍汝南，故赐姓南。此为其一支。复有宁波金氏，漂海入其康津县，合姓氏南，此为其一支。如非祐先生《南氏大同谱》之寄赠，则无从稽考其原也。

旋有河北交河南汝鄂过访，方知有山东日照南子田、江苏宿迁南克发等多人，因见《南氏族姓考》而知全国各地羁旅台湾之宗族多人。经诸同宗之不辞劳瘁，不避艰辛，不计毁誉而得各自修其序穆，促开宗亲大会，乃有公元一九八一年辛酉上元举行南氏宗亲祭祖大典之举。嗣复频繁敦促，拟集修统谱，皆因怀瑾之不敏而迟疑未如所期。寻于公元一九八一年春，辗转得小舜及南宅前岸族兄常槎之助，遥寄怀瑾之家乘，及历代高祖之遗容与先君遗照，并昔所疑处而亟欲知问者，庆喜得偿宿愿，岂仅如杜工部所谓“家书抵万金”之可喻耶！故于前所作《族姓考》缺乐清南宅始祖名讳者，今补完备。又于端八、端十两祖之名次有误者，今补更正。至如逊清末造，吕纯阳真人降乩，嘱于殿后岸边，建石照屏以辉映东海，乩笔画狮子追球，并题诗以赠，盖皆有关身世之悬记，窒疑于胸臆者数十年，今并得读其全律及其名联，默觌仙灵，相视一笑，何怪寒山子厌丰干之饶舌哉！

去冬（公元一九八三年）获知舜铨等之孝思不匮，乃得常槎、麟书等诸君子之助，于杭州临平觅得先君劫后遗骸，于夏历癸亥十二月初十日迎归，安葬故里，稍能弥补骨肉流离之痛于万一。乃起而应宗人汝鄂等之请，即以家乘为主，而订正重印《南氏族姓考存》，以符诸羁旅者之所望，庶可告慰于先灵也。而增华其盛者，有赣南蔡策先生，字翼中，曾为旅外南氏联宗为文。潍县刘大镛先生及济南王凤峤先生分别署其封题。并志为永怀。是为叙。

（公元一九八四年，台北）

附：乐清县南宅殿后石照屏乩笔题狮子踏球图

天遣灵狮下，追球过海东。身翻毛有色，目努力无穷。

声吼千山震，口呼一剑风。举头惊百兽，善化石屏中。

殿后石照屏乩笔联语：

云开日镜毬生色 水受风梭剑有声

《复翁吟草选集》前记

丙寅初夏，时当公元一九八六年五月之际，忽得味师哲嗣朱璋世兄惠寄先师诗卷于美京近畿寓庐，适值由天松阁迁入兰溪行馆，虽转徙事繁，然犹不忘审细恭读师之遗作，顿忆五十余载往事，反观七十年来岁月，依稀昨梦，若存若亡，而小楼侍读情景，历历如在目前，此所谓石火电光、梦幻空花之非实非虚也。

师之遗诗，集曰《复翁吟草》。复翁者，师之别号复戡上字之尊称也。《易》之复辞曰：“无平不陂，无往不复。”余方读竟师集，即思此集油印抄写，久恐散佚，当为铸版，以期不隳，并存此师弟因缘，以昭垂来兹。

司马子长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读书而能下笔为文，作文而能臻于词章上艺，虽曰雕虫小技，安知雕之难而作之不易，其中艰辛成就，岂只大有可观而已。余尝语人云：“文人学者之著作，陈列书架而能历数十百年仍受珍视者，实难多觏，故昔人有言‘但得留传不在多者’，正为享没世之名而大不易也。”

且余幼承庭训，每诫文人学者呕心沥血之作为非易。故数十年来，每得前人孤本，无论其为学术或技艺之撰，必设法使之流传，延续作者慧命而不绝，亦为自得其乐之佳事。昔日有一师友，生前曾以身后遗作谆谆付托，孰知萧然长逝之后，所有翰墨因缘，咸毁于魔障，终至只字难觅而莫可如何！由此益知留传作而能称名于后世者，亦有幸与不幸。

味师幸有哲嗣能彰先人遗志，不远万里海外而寄师作于余，岂能不色然喜而毅然为之重梓而广其流传乎。于是，再寄此集于台北，嘱陈生世志负责印行，盖以美东尚无完备之中文印刷可任其事也。陈生世志，祖籍澎湖，长于高雄，卒业于台湾大学，今承余托而负老古文化出版重责，得余书后，迅即铸版完成，复函恭称为朱太老师之作而如何编排云云，称谓处置无不合礼，求之浇漓季世之士，洵为难能可贵也矣！

至若味师生平事迹行仪，大要已详于乡前辈黄仲荃先生之序，及同门朱铎民先生之传略，余尝欲补述从师受教诗学之因缘，终为俗事尘扰，未能遂作，深以为憾。仅以私记昔年师示所作《扫墓》一律，悲凉愤慨，感念殊深，虽时逾五十载，犹琅琅背诵，一字未忘，今藉此以补此集之未收者，聊以志师道之不坠。且嘱以朱璋世兄寄示近作附焉，并以报友道之足珍也。是为之记。

（公元一九八六年仲夏，美京近畿）

重印《复翁诗集》赘言

自初唐进士取才，重视于诗，乃使周孔以还，学养着意于诗礼之旨，成为教化之首，一脉相承，上下竞习，虽无诗人之才，而亦必学习作诗之风，千秋以后，遗绪不坠，此诚中华文化之特色，故亦有称我国为诗人之国者，誉乎，毁乎，诚难言也。

余生当清末民初之世，科举虽废而科学未昌明较著，前朝遗老存者甚多，虽转而执教于新式学堂，而仍秉科举时代习气，涵泳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之遗风，炽然如故。风行草偃，虽村竖野牧，工农技艺之暇，当自究攻吟咏者，比比皆是。余所居之乡间，有剃头司务及木刻工艺者能诗，皆所目见亲炙其实者，今虽时隔一甲子，每忆昔日风规，犹为倾倒不已。由此可见，仲尼所谓温柔敦厚，诗之教也，其盛为如何矣！

唯余自溯平生，读书不成，习剑亦不成，学诗更无成，及今而谬随于学者之后，滥竽南郭，固有渐焉。然而能略辨平仄韵味，粗识诗学之藩篱者，允皆良师之德教，迥非吾才吾力之所及也。

然余性喜多门，好学旁骛，数十年间，文武师友，泛泛者数当百计。但于诗学而得启迪其蒙者，首当推重朱师味渊。而余从味师游，仅为一暑假，首尾计时，不及两阅月。而蒙其亲说诗教者，仅为一日。非一长日，实乃师为余亲写竹刻笔筒“波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一联，片刻而已。何以受其滋培影响而如此亲切者，此无他，即古所谓言教不如身教，又有谓一字之师者是也。

时余年十二，方毕业于高等小学，适值海匪洗劫我家，生计顿挫，因之辍学自修。翌年暑假，家严告以味师应王宅姨丈之聘，允任表兄世鹤等暑期家教，可往从之，余闻之雀跃，欣列名儒乡先生之门墙，是为庆幸也。同学七八人，年皆长余而学尤先进，师则每日讲解古文辞有关经史之文一篇，溽暑长夏，小楼一角，轻衫靸履，修髯清癯，把卷吟哦，声达户外。余方初喜读诗，如世俗习诵之《唐诗三百首》，早已耳熟能详，固不知其所谓名诗之好者，妙在何处！唯喜其音韵锵然，足以抒情朗诵，自畅幼怀而已。

一日，偶过师室，翻阅案头有清人吴梅村诗集，检其律诗之什而读之，爱不忍释，师见之，乘兴为余朗吟梅村《琴河感旧》四律，然后掩卷泊然，相与一笑而退。余即取清诗一卷，由梅村而遍读集中诸家之作，情怀磊落，较读唐诗而有胜得，因而心异人言诗须先习盛唐，宗法李杜，方为正规，如清初诸家，不可学也。为此而疑情顿起，横梗胸中二三十年。于是虽劳役四方，从事多途，行事所携，不离诗卷，迨其遍读历代诸名家之作，入乎其内而又出乎其外，会之于心，始得释然。所谓后后者未必不胜于前前也。

厥后每告诸新进后学，欲自探研国故，有一速成而实用之路，即先读近代之作，然后反溯其源而及于上古，诚为径之捷者。例如读史，先研清史再溯明元宋唐而上之，方知后果兴衰之迹，即前因成败之遗，从之鉴古证今，乃识来者之为如何也。

清初盛世百余年间，士怀前明胜国之思，华夏夷狄民族异同之辨，幽愤悱怨，而又不得形于言词。但处康乾承平之际，文治武功，郁郁乎似尤胜于汉唐往事，故情怀荡漾，心波起伏，所谓矛盾颠倒，实为前史所未有者。故发而为诗词文学，寄意遥深，托情典故，殊非唐初盛晚诸世旷达疏通所可及者，宜乎情之切近于衰乱哀思而尤擅其胜场也。

味师生当清室末造，历经民初鼎革而渐形变乱之局，高尚其志而家无余资，隐逸远蹈而世途戈矛，忧时伤世，感慨良深。故其所作，律宗杜法而出入于义山、元白之间，且于吴梅村、钱谦益之流韵，不无深切影响。

暑假期满，家馆方散之后，客有过余家者，即示师之近作《扫墓》一律，如“地下或留干净土，人间到处可怜生”，以及“老病日深难拜起，千愁诉尽觉身轻”。又如“人孰恶生祈死乐，天胡醉梦纵澜狂”等句。悲天悯人之思，溢于言表，读之凄然憬惧。盖余常闻人言诗谶之说，今读师作，疑似谶语，故为不安。旋又见师辘轳体五律，有“露白心肝寒日甚，满城风雨近重阳”之句，较之黄仲则“寒甚更无修竹倚，愁多思买白杨栽。全家尽在风声里，九月衣裳未翦裁”，凄婉尤有过之。讵知次年春间，师果登遐委蜕而逝。言为心声，诗从情发，文字之为谶也，虽为偶中而不可尽信，而亦非不可信而有其因者。此亦师之身言之教而影响余一生之巨者。

至若味师名作如《崖山吊古》一律，起句如“赵家三百年天下，卷入洪涛巨浪中”，倘混之杜集，应无逊色，此皆昔诸名贤，多所推许者。又如《讽人反游仙诗》有云“若使刘晨得贤妇，何缘成就入山身”，则隽永有味，典雅温柔，较之袁子才辈之丽句，似又敦厚有加。惟其生不逢时，限于名与位之不高，正如李商隐所谓“由来才命两相妨”已耳。千古才人，湮没草莱而声名不彰者，何可数计，亦幸与不幸而已，岂胜道哉！

上述余与味师师弟因缘，为时短暂，虽如昙花梦影，而花落韵遗，梦过影留，故余每言诗教，常忆师之音容风仪，犹如目前。今隔数十寒暑，余则风霜凋其短发，劫火燎其余生，行脚四方，不文不武，劳尘一世，非俗非僧，余若能诗善画，综此一生行迹，可为诗情画意者，何止千题。惜乎好学无成，终惭笔墨。

迨一九八五年间，余方漂泊美京，筱戡世兄寄赠味师诗选剩稿，忻喜无已，即转寄台北付印以行。实则，余生平不尽喜诗选之集，盖选者皆凭一己喜爱而集为一册，见仁见智，何好何恶，固难定论。欧阳修所谓“文章千古无凭据，但愿朱衣暗点头”者，即此意也。然而前人遗作，虽为残篇剩稿，亦足以传，聊胜于无矣。但事后方知，筱戡兄检赠师之全集旧印者仅存一册，因邮误迟到，故与之约必为印兹全集，方了余愿。旋而俗务纷繁，余又自北美往返欧亚之间，尘劳于役，一再延期，积为心垢。今将台北已铸之版，移转香港印出，因诺筱戡兄为作前记，不敢辞以不文，谨述其先后因缘如是，谨以报命耳。此为之记，且为诗志其缘曰：

家馆角楼原小友，七旬以外独言诗。

商量旧学悲前哲，鼓荡新潮看后知。

四海游龙空期许，三生梦影转成痴。

支离事业皈文佛，月在中天一笑迟。

（己巳仲秋公元一九八九年八月记于香江旅次）

《日本感事篇》序

己酉季秋中日文化访问团抵京都之日，即识彼邦学者木下彪先生于旅次。偕游八日，蔼然可亲，读其诗益见其忠君爱国之思涌于风月江山之表，屈赋贾文，情当如是。自注感事，见或各殊，然云月等同，邦家异域，盖亦思不出于其位者也。

时在东方文化座谈会席中，曾允携归再版，即显彼邦耆宿，长于汉诗之才，且欲藉兹篇之纪事，使后之来者，览资殷鉴而斋戒自省已耳！

（公元一九七〇年季秋，台北）

致答日本朋友的一封公开信

十月十一日下午，中日文化访问团在东京参加东方文化座谈会，关于我要讲的“东西文化在时代中的趋向”一事，因为时间有限，为了珍惜中日两国难得的盛会与宝贵的时机，我自动停止讲话，希望两国与会人士，有较多的时间，可以互相商讨重要的议案。当我宣布这个意见以后，大和学园的负责人土屋米吉先生，便提出我讲演稿末后一段引用司马迁所说“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一句话，要我提出较为具体的意见。而且土屋先生很客气地说：“要讲东方文化，中日两国原为兄弟之邦，中国是老大哥，所以希望贵国以兄长的立场，开诚布公有所指教。”同时他又问我此行对于日本的观感。

土屋先生彬彬有礼的质询，经过我方翻译人员的转述，以及当时观察土屋先生谦和而诚恳的态度，使我不得不作答复。但我有主要的两点声明：（一）因为时间不够，有许多可以贡献给大家的意见，无法详细说明。（二）这是我第一次到日本，先后匆匆七天，都在旅途播迁之中，由京都经伊势而到达那智山，再经过在日本文学上负有盛名的朝熊岳山而到达东京，车尘轮迹，赢得一身疲累，虽有不少的观感，但自认并不成熟，故暂时保留意见。然而散会以后，日方著名汉学家兼汉学诗人木下彪先生，以及我国访问团同行的几位朋友，都一致告诉我说：当时我说的话，翻译人员辞未达意，不能充分通译，而且遗漏了许多要紧的关键，非常遗憾。后来又有日方的几位与会人士通过翻译，要我见之于文字而写出来，作为此次历史性与会的纪念。十二日中午返国以后，事务麕集，实在懒得执笔。但与木下彪先生有诗文之约，而且土屋米吉先生所提的询问，确甚重要，故匆匆写就本文，公开寄与土屋米吉及木下彪两位先生，并献给日本此次参加东方文化座谈会的诸位先生，作为此行备受殷勤招待的答礼。秀才人情，书生拙见，未必可登大雅之堂，但如野人献曝，各抒一得之见，山人野叟之言，聊备一格而已。但是这只是代表我私人的观点，并不代表中日文化访问团，或任何文化团体与我国人的意见，其中或有不妥当的观点，可以付之一笑，希望不要因此而引起争论，如果有此情形发生，须得事先声明，恕我愚拙而又冗忙，不拟再作答复。

现在我要再加申复我当日所说的话而稍加补充：

主席和各位先生：本来为了珍惜会议的时间，我要求不必说话，现在为了土屋先生指定要我答复问题，又只好开口讲话。但是这个问题牵涉很广，如果要将我所知的资料，贡献给贵国及本会议席，在短促的时间中，又势所不能尽毕其说，只好留待将来，有机会时再作补充。现在我要提起诸位注意的：据我所见，贵我两国今天与会中的许多人，可能都犯了一个容易错误的偏见，因为大家对于贵我两国，以及东方各国之间今天的文化思想与造成社会风气的败坏，国家前途的殷忧，工商业社会导致人心陷溺于现实的趋势，乃至青年心理的徬徨与颓废，教育的失败，等等，一律都归罪到西方文化的错误。大家不要忘记，我们今天开会会场的种种设置，便是现代化西方物质文明发展中的产品，甚之，与会人士的衣、食、住与交通工具等等，大多数仍是西方文化自然科学发达以后，物质文明发展中的结晶。西方文化中的自然科学与物质文明的发达，它给予人类在生活上的便利，生存中的幸福，并无过错，而且只有好处。但是东方各国，在传统保守文化的情感中，认为人生伦理、社会秩序、道德观念、生活方式等一切突变中的乱象，都是受到西方文化影响的关系，所以厌恶甚而鄙弃西方文化。其实，这是东方人，或者说，贵我两国自己被西方文化物质文明的形态冲昏了头，自己放弃、忘却了东方固有文化的传统精神；换言之，也就是自己扬弃中国的传统文化，所以才有今天的窘态。以中国话来讲，我是一个土包子，而且是一个非常顽固的爱好中国文化的分子。因为我从来没有出洋去留过学，所以没有对西方文化偏爱的情感与嫌疑。而且我以山野之身可以公平地说一句，西方文化，自然科学发展成果中的物质文明，并没有带给东方人以太多的祸害。至于我们接受西方文明以后所发生的流弊与偏差，那只怪我们自己抛弃了东方固有文化的宝藏，而自毁其精神堡垒所得的应有惩罚。

其次，所谓西方文化，并不能以今天的美国文化而概括一切西方文化，由希腊时期而到今天的欧、美，它本身也自有三千年的历史。它的人文科学，在精神文化上的成就，由宗教而哲学，由哲学而科学的互相递嬗，也是有它的精神所在。不幸的是，今天欧、美的国家与社会，也正因为自然科学促进物质文明的长足进步，而使人文文化的精神堡垒濒临崩溃，而无所适从。它与我们东方所遭遇的困惑和烦恼，只有病情轻重的不同，而其同病相怜的情况，并无二致。因此，我们要放开胸襟，放大眼光来看，目前我们所面临的局势，是东西方人文文化将要同临崩溃，新的世界人类文化尚茫然无据，危机隐伏的时代。我们不仅是需要为复兴贵我两国的东方固有文化而努力，我们更应该为人类文化开创新的局面，肩负起拯救世界人类危机的责任；要发扬东方人文文化与固有的人生哲学，来补救因自然科学促进物质文明的发展，所造成的工商业社会之弊病。而且我还要郑重地希望贵我两国与会的高明人士，必须认清一个重要的关键，对于过去历史文化上的光荣，不能留恋，过去的历史，是无法挽回的，留恋往事，只是文学的情绪。至于时代的演进，是无法倒流的，悲伤时事，那是无补时艰的诗人情感。历史的排版，各有千秋的一页，时代的演进，是当前的大势所趋，我们要放开胸襟与眼光，如何振兴东方文化，来补救西方文化在世界时势中的不足，这才是我们的责任，也是对贵我两国前途有利的大目标。中国文化，素来秉承儒家的“民吾胞也，物吾与也”的精神，与佛家“众生平等”，“心、物、众生，三无差别”的明训，所以对于东方人或西方人，都认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个人以山野之身，积十多年从事教育，以及教导西方各国友人学习中国文化的经验来说，深切体会到“诚以待人，无物不格”的古训。许多朋友认为我有许多外国学生，应该会有很多的收入，事实上，我为弘扬中国文化，为沟通东西文化而努力的工作，是做的蚀本生意。当西方学者要向我学习的时候，每每问到我要多少钟点费的问题，这时我便告诉他们，我只要求依礼来学，并不讲求代价。西方人从商业的观念，重视学问的代价与价值，所以把学问与知识，也变成商品，东方人素来认为道是天下之公道，只要执礼而来，中国文化便以学问知识作为应该交出的布施，并无代价，更不要求还报。因此，从我学习或交游的西方人，大多数都与我变成家人父兄的感情，渐渐进入东方文化的人生境界。他们有别我而去的，仍然保持充沛的感情，一如东方人的“礼尚往来”。例如一个美国学生，为了看到我吸烟太多而流泪，因为他怕吸烟而妨碍到我的健康。一个德国学生，临去时向我跪拜辞行，起来时泪眼婆娑，舍不得离去。最近一位美国的女学生对我说：“当我付出代价去学习时，与在老师家里学习的心情完全不同，因为用代价换来的知识，那只有商业行为的感觉，并无感谢的心情。”又当美国前任总统肯尼迪遇刺的时候，以及美国对亚洲政策种种矛盾措施的过程中，我与另一位美籍有识之士，也是美国退休的将军，谈论到东西方文化与东西方观念的差别，我问过他对现在局势的感想，他告诉我说：“我觉得美国的历史，倒退了一个世纪。”他也为美国的前途，以及东西方文化思想的矛盾，与人类文化前途而担忧，才发出这种内涵无限感喟的叹息。我现在提出这些极其微末的资料，只是为了提供我们今天要复兴东方文化的精神之工作，应当如何做法的一个参考。我们需要放开胸襟，放大眼光，了解今天的局面，不只是为复兴东方文化而工作，实在要为拯救世界人类在文化思想上的危机而努力。至于有许多重要而比较复杂的资料与意见，实在限于时间，一时讲不清楚，希望大家原谅。

以上是我当时在东京参加东方文化座谈会临时答复土屋米吉先生的一番话。现在追忆补述出来，只是为了日本朋友的要求，并弥补当时翻译人员未能把握重点的遗憾。

回国以后，国内一些朋友与美国留华的少数友人，关心此行与会的情形，及留心东方问题与日本问题的人，也如土屋米吉先生一样，要我说出此行对于日本的观点与感想，使我觉得有一言难尽、碍难答复之处。

为了提供给会后中日两国将来筹备东方文化复兴策进协会的参考，姑且综合我的一些观点，公开答复。但是，这仍然只属于我的一隅之见，未必甚然。老子说的“正言若反”，或者具有“他山之石，可以攻错”的作用，那都不是我预料所及了。

关于日本经济发展中工商业社会的观点。我们一行二十多人，抵达京都那一天的下午，便游览了旧的内庭与二条城（德川幕府时代的大本营）的外景。一路行来，朋友们的赞扬或批评，加深了我对历史哲学的感喟与惆怅。

第二天乘长途游览车直达那智山，虽然受到长日车途劳顿之苦，但很高兴能够走马观花地看到由明治维新而至第二次大战结束之后日本的农村，新近进入工商业发达和都市繁荣的日本现代化经济的外貌。既使人低徊联想固有东方农业社会的诗情画意，追忆安静宁谧的旧历史时代；同时又使人想到两三年前日本农村妇女的大游行，要求壮丁回到农村去的情景。从表面看来，第二次大战以后，日本的乡村建设与农业社会，极其快速地进入东方式现代化的阶段，非常值得钦佩与欣赏。但头脑过于哲学化的我，很快地就会因感触到十九世纪以来西方各种经济思想与工商业社会的发达，带给东方经济思想的影响而忧虑。经过四天的旅行，由丰桥乘高速夜车到了世界闻名的名都东京以后，看见最新型而合于国际水准的种种建筑与都市建设，有人问我作何感想？我只反问一句：这些都是第二次大战以后二十多年来的成果吧？他说是的。我说：那么，我想休息，不想再看了。当然，不但问话的人不会太满意我的答复，同车的日本朋友们，恐怕也不会了解我这句话的机锋。

总而言之，战后的日本，在精疲力竭之余，举国上下，经过二十多年的刻苦砥砺，一致努力于工商业的发展，能有今天的成果，的确值得兴奋与自豪，但是这种自豪与兴奋，并非日本之福，也不是东方文化应有的精神。一个国家与社会，如果忘记历史过去的教训，缺乏未来远大的眼光，困惑于现实而自豪，那是非常可虑的趋势。现在就我所感觉到的粗浅观念，提供日本过去与未来经济发展的参考。

（一）我所谓过去的日本，仅是指战后二十多年前的时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日本始终很幸运地在复兴。因为它碰到我们政府当时秉中国历史文化“兴灭国，继绝世”的精神，毅然决定“以德报怨”的政策，主张保存日本人传统历史文化的精神堡垒，而不废除天皇存在的制度，不要求赔偿，更没有分裂其土地与内政上的治权，因此战后的日本，才在非常幸运中重整国家，发展工商业，而有今天在经济上的成就。我在那智山与东方文化座谈会上，曾经亲自两次听到日本人大久保传藏先生对于此事的重复讲话，慷慨激昂地表示衷诚的感谢，并要求大家不要忘记历史的这一页。然而言者谆谆，听者藐藐，而且据我观察，除了中年以上少数高级知识分子，感觉到心情的沉重以外，一般社会与工商界的资本家们，尤其是后起之秀的日本人，早已对历史淡忘而漠不关心，甚之，还很可能对于大久保先生的论调，会嗤之以鼻。我说这些话，既不是要日本人感恩图报，也不是别有用心，因为中国文化，素来有“施恩不望报，受惠不能忘”的明训。我只是说明现代经济成长中日本幸运的前因，由此而说明以下第二点日本未来经济思想的可虑之处。同时也就是解释前因我之所以答不想看东京都市繁荣新建设的道理。因为在现代的经济思想与物质文明的时代中，一个国家如果没有战争，没有内忧外患，举国上下，能够同心协力，从事经济的发展与建设，那是任何国家都做得到的事情，既不足为奇，更不必叹为观止。

（二）未来的日本经济趋势，据我的观察，那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我们必须知道，世界上有两种工具，对人类的生存具有正反两面的作用：一是武力与武器，一是金钱与财富。防护国家的安全，必须有精良的战备；稳固国家的基础，必须有

充沛的财政与健全的经济。然而战备强的国家，如果没有高度文化的政治哲学，往往会使得一个国家民族，生起唯我独尊的侵略野心。同样地，一个经济发展到实力充沛的国家，如果没有远大的经济哲学的思想，往往会踌躇满志，挟富而骄，而欺凌弱小。而且人类有天性的弱点，当他在强有力的时候，必定想要耀武扬威，控驭一切。如果在富有的阶段，必定会恃富而骄，凭陵孤寡。何况东方民族中的日本，素来具有奋发雄飞、不甘寂寞的个性。它在今天的世界局势中，工商业的发达，已渐渐可以媲美国际水准，跃登世界第二位的宝座，经济的成长，也是力可左右落后地区，而扬威于先进地区。那么，日本现在的资本家与政治界的高级知识分子，如果缺乏在现代经济学上远大的思想，一有偏差的观念，恐将为他自己的国家与东方各国，带来新的危机。但我并没有充分了解现代的日本资本家以及他们的经济思想，只是凭泛泛观察所有的一得之见，先有杞人忧天的顾虑而已。虽然我对于近代与现代，西方或东方的经济思想，没有很深切的研究，但从哲学的观点来看，任何一种来自西方文化的经济思想，无论资本主义或社会主义，严格地说来，都只适用于某一个国家或某一类型的社会，并没有一种为谋求增进全世界人类的福祉，能够平等而统一地适应各地区的经济思想。假定是有，也会因某一种政治思想与政治方略而变质，更何况并未得见。就以今天雄长世界的美国而论，又何尝例外。因此，我希望今后的日本，要放开胸襟，放大眼光，要在东方文化思想“济弱扶贫”与大同思想的观念中，产生一种新的经济思想，用来指导工商业的发展，为全世界人类谋福祉，开创未来新的局面。这是一番千秋大业，今后的日本正好赶上时代，大有可为。否则，会走上想以现有经济上的成就，而变相地雄长亚洲，那就于人于己，都是大有可虑的新生之忧了。

关于文化思想的观点。我们此行的任务，主要是参与日本所举办的东方文化座谈会，以及参加日本全国师友大会二十周年的盛典。除了这两次的重要会议，冠盖云集，胜友如云以外，并无个人的接触，也没有与后起之秀的日本学人们交往。在全国师友大会席上，我们看到了日本剑道与吟诗（读汉诗）等东方固有文化的节目以外，同时也看到名闻国际的作曲家须摩洋朔，亲自指挥演奏的节目。听了安冈正笃先生与有关人士们为日本文化及东方文化前途而担忧的讲演，同时也听到木下彪先生对日本文化与国家社会风气的隐忧与沉痛的说辞。我们看到京都宫殿上所绘中国十八名臣的壁画，也看过东京皇宫的气象。然而过去所知行到皇宫前面必须顶礼膜拜，或脱帽鞠躬的现象，已经成为无可追寻的往迹。我只看到日本青年男女的嬉皮，携手蹀躞在宫墙外的苍松绿草间，一派罗曼蒂克的画面，与一大群嬉皮在车站横七竖八的情景。我看到穿着和服男女们的彬彬有礼，也看到夜总会前面红男绿女们东西合璧的新面目与新潮派的作风。当然，我也看到在公共汽车上，女人抱着孩子，拿着东西，站在车厢里被挤，青年男女们公然堂皇就坐而不让位的东方式大丈夫的作风。同时也看到关闭了的大学门前的布告与封条。凡此种种，与我在国内所见所闻，大同小异，只是触目惊心，更加感觉到这是东西方文化，在现代工商业发展，物质文明膨胀浪潮中的大流弊。欧美的国家，已经开始自食恶果而图谋对策。它的传染影响，不幸地，竟会这样快速地到达日本社会，纵然有老年人的坐以论道，企图力挽颓风的感喟，恐怕将随暮年而消逝，而无补于新文化思想的一片漠然与空白。阳明之学，创造了明治维新一代的日本，但阳明之学也带给日本在事功上的苦果，这是学术思想上一个非常深奥的大问题，姑且置而不论。关于青年的嬉皮与学生闹事问题，带给教育界与学术界的苦恼，其中实有两种本质不同的问题存在，日本真具有领导权威者，应该加以注意。由美国存在主义演变中造成的嬉皮，在素质来讲，大多是中人之产以上的子弟，而且都是受过较高等教育的青年，因为不满世界的情势，而反对前辈在学术思想与政治思想上领导的偏差所引起。这是他们在教育上，习惯于注重批判，寻求自我一代的新生观念，结果又茫然无据而不知其所归向的必然现象。但是东方式与日本的嬉皮，却是西子捧心，东施效颦，在胡闹而已。这是过分曲解自由与民主，对优良传统的风气，矫枉过正的病态。总之，我拉杂列陈匆匆七八天内，在日本所见所闻的这些事实与现象，相信每一问题，都具有专题论述的价值，当然无法一一详说。一言以蔽之，日本在文化思想上的危机，的确是一件更为值得担忧的问题。他们更举办东方文化的座谈，以及中日两国，此次在会议中，双方共同要举办东方文化复兴运动的提案，实在是一件任重而道远的工作，我希望大家能够做好，但又怕不容易真做得好。现在为了答复土屋米吉先生的询问，我只提供有关日本文化思想方面的两个观念：

（1）所谓复兴东方文化的内涵。如果放开胸襟，开诚布公来讲，实际上便是复兴中国文化。当时所以造成明治维新的壮盛局面，无非是真能做到汉学为经、西学为纬所得的成果。除了汉学——中国文化以外，如果东方文化还有别种精华，那就非我所知了。过去一个世纪，日本在东方文化的地位，据我所知，它一直为中国接受西方文化的先河，一向成为东西文化的转运站，犹如今天日本在工商业上的成就一样，创造的不太多，吸收融会而改良的倒不少。东方人自有东方文化的历史背景与价值，正如西方人自有西方历史背景与价值相似，如要两者融会交流而创建新文化时代，为时尚早，起码还需要有半个世纪到一个世纪的努力。所以我们为了挽救东方在现实存在世界上的危机，必须要共同整理，重新振兴东方文化，为了日本所谓的汉学的精神作新注。我的大体观点，已经见之于十一月十一日的演讲词与前面一段话中，不必再说。

（2）值得注意日本文化学术界的优良作风。由于我此行两次参加日本有关文化学术界的会议，看到日本经济界的资本家们，能够与文化学术界密切合作，相互提携，这是值得钦佩的优良风气，也是日本学习到西方文化较好的一面。一个真正现代化讲自由经济与民主政治的国家，从事工商业的资本家们，他们和文化学术与政治，往往是不可或分的。除非教育水准不够的社会，学问知识的低落，不能洗涤个人满身金钱的俗气，以及长年沉醉在书卷中充满酸气的人们，不能了解时与势变的经世之道，于是便彼此扞格不入，分道扬镳，各行其是，小至对于个人，大至对于社会国家，都无真正的利益而反受其害。因此，此行参观后，对日本工商界的资本家与文化学术界合作的精神，是深为赞佩。至于今后努力的方向应当如何？那就要看东方文化复兴后的作为了。说句老实话，依我的浅见，日本在经济上的成就，尽管已使工商业跃登世界第二位的宝座，但是在学术思想上，还是非常贫乏的。工商业发达的社会，往往会造成文化思想上的空虚。因此欧洲人往往有个共同看法，那就是“日本只是专讲商业利益的国家”，对于这点，我希望日本当今踌躇满志之际能略加注意（因为此时希望日本察纳雅言，未免太难了）。

最后我要反复地声明，以上所述来去匆匆七八天中对于日本的观感，说句老实话，有许多地方，我们是有同病相怜的沉痛，这也正是今日世界东西方文化在激流交汇中所有矛盾的病态，尤其在东方各国为更甚。所以重整东方文化，融会东西古今中外的工作，真是刻不容缓的事。“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想，中日两国的学人，今后面临的重任，当然有不胜重压之感。

（公元一九六九年十一月三十日，台北，《中央日报》副刊）

跋萧著《世界伟人成功秘诀之分析》

自我英雄意识与崇拜英雄观念，无论古今中外，在人类心理中都是普遍存在之共通现象。由此以观，推而广之，即如动物界中，凌弱畏强，亦等同存有人类崇拜英雄意识，此乃自然现象，原无足怪。唯人类秉有性灵知识，异于动物禽兽之本能，因而产生后天教育与人格道德等理性观念；复进而修整美化人生之规格，范围类别，因人而定智贤愚不肖之谓，而且美其特出之士，曰圣贤、曰豪杰，以示尊崇德业事功成就之不同。诚可谓饰智文行，极尽智巧思辩之能事。究其实，无非为人类普遍潜在之心理意识作祟，仍乃自我英雄意识与崇拜英雄观念之演变。“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乃各自适其理解之异同，各是其是而非其所非而已。

人们对英雄意识崇拜之心理，既如上述，以此研读历史，举古今中外历史人事之累积，勉强而说某时、某地、某人，为自由民主之思想，此并非落伍之崇拜英雄主义；要皆为文人学士，所谓知识分子等辈之舞文弄墨，强调薄视英雄思想为标榜，毕竟难以视为笃论。然则，所谓自由民主等美号，亦仅为人类生存界中，某时某地一种人群生活之方式，并非绝对之真理。盖真理之所以为真，尽举古今中外所有宗教哲学之思想言论，至今犹无定论。至真非理，至理无真。遇英雄之运用，即成其为英雄方式；遇圣贤之作为，即成其为圣贤之事业。所以时代无论新旧，范围无论大小，求其建功立业而卓然有所立于天地之间者，同为英雄心理，固为千古一辙也。

自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之间，西风东渐，所谓新潮流之思想理论，蔚然成风，于是指英雄之称谓而讳其为旧意识，而代以伟人之称谓，作为新名词。旧瓶新酒，汤换药存，举世滔滔，多半在狙公之幻示下而高谈其暮四朝三之称谓，群诩谓伟人事业而非英雄思想，用相吹嘘。此一观念，即随自由民主之思潮而并进，于是几变传统儒家思想之人人可为圣贤一辞，将其易为人人可为伟人之意识。进而求其人之所以成其为伟者，不从德业事功之自立，唯事权巧方法之造作。故国人迻译西洋驭人秘诀等书，应运而出。以待人接物，而曰驭，曰牧；以处世治事，而曰管理，曰控制。不从温良恭俭让以得之，不从宽厚性情而处之，终至于人自疑猜，祸变不测者，此岂非事有必至，理有固然。

余友萧天石先生，英姿挺拔，才气纵横，早于二十余岁，即有鉴于此，乃著《世界伟人成功秘诀之分析》一书，以为讽世而寓雅诲。自此书问世以后，举国上下，竞读而研习之者，遍于朝野，而著者亦因是书之作，名满宇内。旋因东来海隅，复秉其二三十年之经验阅历，再加修整再版二十次之原书，完成此一巨作，即可想见其内容之丰富与体验之确切矣！所论进德修业之言，虽主儒家思想，亦多有出入于佛老之间，确为别有会心之处；其言人生修养与乎世道士风之高见，亦确为当代言青年修养诸书之冠。至于博论宏辞，尤多发见，不待再为宣论其价值。唯于感跋之余，谨补伟人成功秘诀之向上一语曰：苟欲为世界上真正之伟人，唯一秘诀，只是平实而已。此可谓成功之向上语，末后句，极高明而道中庸，非常者，即为平常之极致耳。以此质之高明，信必首肯。是为跋。

（公元一九五四年，台北）

景印《地理天机会元》序

堪舆之学，远绍于春秋，高推至上古，其原盖出于阴阳家言，后与杂家相混，故为缙绅先生所诟病。汉初司马迁著《史记·日者列传》，有堪舆家之称。《淮南子·天文训》谓“堪舆徐行，雄以音知雌”。许慎注曰：“堪天道，舆地道。”而孟康则释“堪舆”为神名，与许说异焉。朱骏声又谓：“堪为高处，舆为下处，天高地下之意也。”《汉书·艺文志》列有《堪舆金匮》十四卷，今称相地者曰“堪舆”，而汉以前书已佚，今未之见也。

世传晋人郭璞著《葬经》，凡言堪舆学者，靡不祖述，其书之真伪莫辨，但大有异于后世之著述。盖《葬经》以山川形势，论断于阴阳五行胜克之理，古朴可玩。中唐以后，其学益形驳杂，祖述宗派，各有所长，而形胜之说，尤重于冈峦之体势，是此非彼，习者难宗。迨乎两宋，理学大儒辈出，标仁术而重孝道，卜葬之说愈加兴盛。范仲淹、朱熹诸贤，靡不输诚其学，而邃于其述。古之养生送死而无憾者，至此已极其能事矣。如墨子复生，或王充再世，必更有甚其讽讥矣。

元、明以后，邵雍“卦气运会”之说大盛，凡涉阴阳术数之学，概如百岳朝宗，趋为至鹄。于是堪舆之说，亦以邵学为准，注重天心合运，竞为理气为归，效地法天之旨，证今引古，言之凿凿。故明、清以后，无论江右大家，浙、赣学派，皆采峦头理气之说，互争短长，综其所学，或宗“三元”以悬空打卦之理气为主，或主“三合”以天心正运之形胜为依。辨方择时，则有紫白之术；选吉择日，则有奇门遁甲之流。动辄有忌，讳莫如深。然《四库》编集，独推“三合”而鄙弃“三元”，谓无所据。实则“三元”之秘，隽非清儒所知，故蓬心自用，但崇师说而已。综此以观，堪舆演变之史迹，约概如斯。

时至今日，科学之说繁兴，言地者即有地理、地质、地球物质种种之学，言天者，复有天文、气象、历法、星象、太空等等之盛。历古相传堪舆地理之说，生死人而肉白骨者，将皆嗤之以鼻，视之为妖；然佞于其道者，举世毁之而不加沮，犹笃信如神。无论穷乡僻壤之愚夫愚妇，或市朝冠盖之缙绅先生，面避迷信之迹，隐崇阴阳之宅，比比皆是。贵之如此，鄙之如彼，其为此道之学术者，固为是耶？非耶？诚为难决也。

余于传统国故之学，东方神秘之术，秉好奇求知之性，靡不探索玩习，初犹疑信参半，慎思难辨，及乎年事日长，涉猎既多，憬然而悟。所谓“堪舆”者，实为吾国上古质朴之科学研究，托迹于生死孝道之际，穷究其地质之妙，与道家五岳真形图之旨，皆为别具肺肠，揭示地球物理之心得也。其学是否足为定论，遽难下一断语，然两千余年，囿之于埋葬之说，加之于妖妄之言，诚为大过矣。若今之学者，能先尽自然科学之基础，融通人天哲学之理念，掘发古学之长，阐扬今学之妙，则堪舆之为说，亦大有可观也矣。惜余识陋智浅，事忙意乱，未能遂其所欲，深入而浅出，变古而之今，诚为一大憾事。

宋今人君，从事出版，历有年矣。前过吾寓，睹此《地理天机会元》一书，请予景印。余谓之曰：此必俟吾师黄陂胡玉书夫子一言为序，方可阐其内蕴。宋君恳之再三，余为请之胡师，时师已行年八十有三，倦于讲习，乃嘱余为之言。吾闻之先辈言风水者，有曰：一德、二命、三风水、四积阴功、五读书。由此可知，迷信堪舆阴阳之说，足以转变人生命运者，可以瞿然醒悟矣。若取《史记·日者列传》与《龟策列传》详细绎读，则知古今迷信其术，徒为笑谈者夥矣。倘由此而开发新知，据以穷天人物理之妙，则温故知新，当无憾于斯学也，是为序。

（公元一九六九年季冬，台北）

萧著《大君统治学》序

易传有言：“言行，君子之枢机。”故上古之世，行而后有言，三代之圣君贤相是也。世降递次，即知即行而著言名世者，如齐之管仲、鲁之孔子。有言而未果有行，有行而未必有言。前者如老、庄、申、韩，后者如郑之子产、楚之令尹子文。世代愈后，言行每分，故标榜立德、立功、立言为三不朽而垂为典范。然立言者益多而行弥远，是以陈同甫辈别倡事功有成即为德业，盖为有憾于徒托文言矣。然此犹为经常之道，未必可概权变之全。至若兵家谋略之智术，韬钤纵横之机用，言者不必有行，而言者何须多言。赵蕤述《长短》而隐遯终生，杜牧注《兵经》唯风流名世。而时无英雄徒使成名竖子者，岂尽皆豪杰之俦，何事于著书立言哉！若此或为才有所短而学有所长，抑或时运有所阨，命数有其然，诚可悬解而不可尽解也。然豪杰之士，生当衰乱之秋，虽欲无行而不可止，虽欲无言而不可息。有游戏风尘而嘻笑怒骂而故著为言者，有风颂兴比而文章华国者，一是皆为有心之士而未必尽为趋时。

抗战军兴，行役西迈，渝蓉两蜀，向称人才渊薮之区。余以禀性嗜游，每过名都乡曲，慕访奇才异能之辈，结识笃学守道之士，习以为常。居留蓉城之际，每闻朋辈有言，当今年少，喜以天取名而皆有文称誉当世者，凡有四人。萧君天石，实居其一。窃为奇而志之。旋即得读天石所著《世界伟人成功秘诀》一书，览竟而起曰：此殆欲以谋略名家，纵横于世局之间，抑或为稻粱是谋而苟全性命于乱世之人欤？乃访之于少城之蜀华街。时天石方卧疾林园，弱妹应门，贤妻操馈，俨如高士图中人物，亦足异也。自此之后，与天石过往莫逆，笃存友道逾三十年矣。其间或与访道而同游，或为议论而相诋，而相处晏然。余子以天名字者，皆已物化而淹没无闻矣。迨后天石出宰青城，即为揄扬于要津。余旋息迹名山，掩室峨嵋，互不通音问者数年。虽萍踪偶遇，或复一见，犹恐其宦情积习，不足复有扪蚤谈天下事之趣矣。孰知戊子、己丑之变，又复相逢于台北。虽年事皆长，无复当年英气；然劫后余生，故人相聚，情犹如昨。历此二十余年，天石则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拙守抱朴，专志黄老之言弥笃。每相过往，常欲以其所注之《老子》巨著付梓为商。余意以方今之世，治老子之学者，汗牛充栋，各执一端，大多借题发挥，移己意而强作李耳之解，穿凿附会，已不胜扰。犹龙氏仅以五千言之作，赢得三年争端而未息，若使老子有知，必当大笑而走之。丈夫处世，立言之旨，何必尽傍他家门户。子昔所著之《世界伟人成功秘诀》，虽为游戏之作，一如子之平生好作戏语，但有补于衣养三十余年，亦足多矣。成功者未必皆为伟人，伟人岂皆为成功者。舍此以外，昔日子之所著《大君统治学》一书，蓝图构想，已足奋发今后代之民族精神，出奇制胜，此可当之。吾辈垂垂老矣，何必斤斤于学术之林，从事于寻章摘句之间哉！天石闻之曰：“君之言善，乞为再版之序，亦以证数十年全交之缘也。”余以不文，唯故人之命，仅就其立言之旨，勉为其难而志其事已耳。

（公元一九七二年岁次壬子季秋，南怀瑾）

《侯璠教授诗词尝试稿》记

语称仲尼之圣，有“诲不倦，学不厌”之辞；书载传诫之殷，有“谦受益，满招损”之戒。绥远侯璠先生，字子兴。早岁卒业于京师大学，旋即从事教育者达四十余年，积其教诲之功，赞称门墙桃李遍海内外者，绝非虚誉。

沧桑世变之后，余与先生相识于避地海东。谨厚纯朴，从未见其有疾言厉色之辞。时先生执教于台湾师范大学，继又出任师大夜间部主任。一日，偶话人生情趣，余谓古之学者安排晚景，多以诗书自娱，超然物外者，其与垂暮投佛，或冀求生天者，迥然异趣，而其致又未尝不一也。先生闻之，自叹殊虚窃齿长，欲学诗词恐不易至。余则谓此道易学难工，何有老少之间隔哉！

于是先生即励志学诗，一如少年之勤奋，入室问难，执礼甚恭，每为之悚然动容。盖余于诗词，亦仅如野狐禅，岂足以规人于正哉？然先生择善固执，从不以鄙陋而轻薄视之，偶有随兴之作，无间风雨，辄驰送斟酌。当时，虽视为寻常游戏，孰知其积累成篇，迨今春退休之后，亦足蔚然可观矣。

今先生行将出国探亲，乃汇其习作之稿，嘱余以纪其事。谨为记曰：先生习诗之年，已届花甲高龄，兴至偶作，或数月一首，或经年数首，荏苒历十数寒暑，集成自已成帙。文字游戏，固无关于弘旨，而回首岁月，春梦婆娑，对此岂无惊喜之情哉！是为记。

（公元一九七二年仲夏，南怀瑾）

《李执中居士遗著》后记

余自卅八年仲春自京决计来台，途经沪、杭，遍访名宿，请介旅台学佛之士；灵峰寺住持巨赞法师独称李执中居士为学行相应，可资交游。自抵基隆，即访居士于要塞司令部之宿舍，从此风雨如晦，时相过从，清谈素履，忘情世务。

旋余迁居台北，居士亦退休林下，音问渐稀。一九六八年新正，山中禅席方散，余感风寒，卧疾蜗居，忽有电话告知，居士已病至弥留，忍死期待一面，乃冒风雨晦冥，力疾驱车以赴。时居士一息尚存，然不能作一语矣。唯俯其耳际，叮咛提撕，向上一着。余深夜方返台北。次晨，再接电话，居士已溘然寂化。复即抱病赴基，亲视委蜕。三生缘会，一别千秋，人间踪迹，云散风流，如斯而已。

居士知医、习卜、善书、能诗；持躬谨严如宿儒，律己淡泊如头陀。生平失之于拘，然终无惭于俭行，盖以拘谨而修善业者。处今之时，持德如君，足可风世。其夫人申补天优婆夷，系出名门，籍隶广西，曾在桂林佛教会为大护法。及随居士东渡，蛰居海天一角，含辛茹素，相依于贫困之中，恬如也。此皆得力于净业之力，方能不阿时尚，操持卓然。去岁过访寓居，谋辑居士遗著，余谓但得留传不在多，居士之志当不在此。夫人以补天之诚，守贫撙节以弥纶情天慧业，余当合掌赞叹，谨为之记。

（公元一九七四年孟夏，南怀瑾）

《李执中居士遗著集编》后记

人生际遇，缘会无常。余于民国卅七年冬至、卅八年新正，仆仆京沪道上，惶惶不可终日。因应方外友之邀，暂时歇脚杭州灵峰三天竺。斯时决计来台，不遑他顾。住持巨赞法师与余言，君赴台湾，当至基隆访李执中居士。其人为友足恭，且已先为函介。是年二月之杪，自沪抵台，行装颇卸，即驱车访居士于其寓庐。后二十年，居士撒手归寂，即终是寝处也。迨世局剧变，每当风雨晦明，辄相过从。越五年，余移居台北，尘劳阻碍，谋面日稀，居士公余之暇，间或过访，云山水月，言不及俗。一九六八年正月，余与同参禅侣，方归自山中，即卧疾朦胧，寒热剧升。十一日傍晚，忽接基隆电话，谓居士病势转剧，状近弥留，忍死待余一面。此情此际，义不容辞。即冒风雨力疾驱车，直抵其病榻。斯时也，居士四大将离，无言相向，余唯俯其顶际，坚嘱护念。默察情状，离缘之时，在子夜之后，余因高热，无力自持，乃与握别而返。次日强起再赴基隆，即已人天判隔，吊临委蜕已耳。

余与居士相交二十年，知之虽深而不尽详其身世。其人节操冰雪，淡薄名利。微官服役，仅图温饱。不苟求也，不苟予也。平生笃志净行，信念如如。善书法，能诗文，且知医晓卜而少人知。卅八年仲夏，有友病黄疸风湿，医药罔效，诉苦于余。乃乞居士为之诊治，而居士切脉诊断，施以麻黄汤剂。余执方而疑，与之理论问难，其剖析病理用药之妙，迥异于人。乃依方投药，三服而愈。至于卜筮之术，偶或相与戏论，用之射覆屡中，然其韬晦不欲人知，类如是也。

夫人申补天居士，籍隶桂林，系出名门，昔日曾为广西佛教会之大护法。皈依道安法师。法师之莅台，实由居士夫妇奔走申请之力。此事余皆亲证其因缘者。夫人自归执中居士之后，粗衣蔬食，涤尽繁华习气，为循吏妻，为居士侣，恬如也；复为友爱抚孤，执鞭教职，晏如也。今距居士身后八年，虑君子之没世而名不称焉，含辛茹苦，奔走搜求其遗作而汇为一集。嘱志数言以附。余目睹其行，肃然恻然！合掌为言也：应以贤善优婆夷身而得度者，即现贤善优婆夷身而为说法。即斯之谓矣。是为记。

（公元一九七五年乙卯仲春于台北，南怀瑾）

重印《西游真诠》前言

小说之作存于中国古籍记载者，由来已久。自班固撰《艺文志》后，历来皆据其说，视为：“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桓谭则谓：“小说家合残丛小语，近取譬喻，以作短书，治身理家，有可观之辞。”或赞或毁，各自秉其成心而判别其是非，如此云云而已。

元明以来，说部大行，寓言神怪而内涵理趣者，首推《西游记》。其书以佛家玄奘法师《大唐西域记》为射影，以元代道家长春真人邱处机《西游记》为命名，中涉儒家人事纲常之说及治心之义，神而化之，扩而充之，大及修齐治平之理，小至修真养性之方，靡不会陈妙义。书中人物真幻并见，然皆各有所托，如以猴王孙悟空喻妄心狂想之意识，猪八戒喻情识之愚痴，沙僧寄俱生我执之无可无不可，以龙马喻色力气化之奔腾，以唐三藏喻八识心王未登圣境之凡位。中杂以阴阳五行八卦之互动，与乎身心性命互变之处，息息相关。所谓九九八十一难之魔障，统皆以人情物理障道因缘为寓言妙喻。洋洋洒洒，较之《庄子·秋水》之化，尤有过者。唯在读者之神会慧解，各自得其意趣，则可废书返白，一笑会心。

但近代学者之泥于考证者，对《西游记》著者之说与议评者之论，各有讼诤。目前一般公认本书之作者，则为吴承恩。是耶？否耶？严格来说，仍是悬案。古人读书不幸而无所成名，心有所感，既不以学术求名而托意小说，聊抒胸中块垒，托之小说，生恐被士林大雅之所笑，避名唯恐不晦，何劳后人考据。据历来不经之说，认为著《西游记》者，乃一道士，为融会儒释道修真之理，而特别为佛家捧场而作。又说，作者即邱长春真人之门人尹真人。然皆难求其实据。但因此而有一佛门和尚，故作投桃报李之举而作《封神榜》，以为道家捧场云云。然欤？否欤？不可知，亦但存其说之如是。

此书议评，自清代以来，已有多家，如山阴悟一子陈士斌之《西游真诠》（康熙丙子尤侗序），西河张书绅《西游正旨》（乾隆戊辰序），悟元道人刘一明《西游原旨》（嘉庆十五年序），或指为论学之书，或指为谈禅、讲道之作，各出心裁，独具手眼，亦都自成一家之言。唯其中能融通儒释道三家修心养性之理，并及摄生锻炼之要，则取悟一子陈士斌之评述，较能得其要旨，由此领会，而登真之初阶，可操左券。

今因宋今人先生觅得其善本重印之嘱，特乐为之介而戏论其大略如斯。书中所说西天真经，以白纸无文字者为上上乘，有此一说，徒添葛藤，罪过！罪过！

（公元一九七五年正月，南怀瑾记于台北市）

《醉古堂剑扫集》介辞

戊午中秋，有叩关者，乞为《剑扫集》作介辞，强谓之曰：凡采撷儒、释、道之精神，作人生修养格言者，盛行于晚明季世，亦为衰世治心者不得已之作也。如吕坤之《呻吟语》，洪自诚之《菜根谭》等皆是类也。

若此著作风格，大抵皆滥觞于《世说新语》，掺以《颜氏家训》之要旨，思益世风而陶冶心术，如炎夏啖冰，可销热恼。于奔竞争逐中，偶过清净兰若，乍闻木鱼青磬，稍息尘劳，且效解脱语以自适耶。

然昔人撰此，辄为名教中人呵为魔外之言，实由宋、元以后，士大夫标榜经世学术有以垄断之也。故虽笔之成书，犹多隐晦方外，不得彰明于仕途。如洪自诚之《菜根谭》，陆绍珩之《剑扫》，终被遗弃海外，流落东瀛。迨清末海禁初开，方由邦人留学于日本者，发现而回流本土。近七十余年，学术出版自由，始得大行其道，良可慨也。

《剑扫集》之作者，生平隐约而未详考。观诸书序，及其首列诸书目，与审读者诸人名，应为晚明名士，盖亦淡泊世途而游于羿彀之外者。书称承平之作，而其间类集多有微辞。然则，所谓生承平之世而无事可为而为之者，实置有心用世于无心之地之遁辞也。

本版书序，倡刻于嘉永。嘉永者，日本孝明天皇之年号，当是清咸丰二年间事，亦即为德川幕府之盛代。彼邦藩镇跋扈，士心愤悱，有感而刻行此书，固亦有《剑扫集》作者之情欤！然集中警语，每多金声玉振之辞，足为治乱之法药，堪为承平之鞭笞，岂可视同《离骚》而已乎！

余所知囿于孤陋，所见如是而已。考证因缘，子自为之，将有以启我所不及也。仅此之介。

（公元一九七八年中秋，南怀瑾叙于台北）

序《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叶润周先生作品》

人生能特立独行，自求有所成就者，必须天才与力学并具，方有成就。无论文事武功，百工技艺，要皆不外此例。往古文人，谦称个人作品，常以雕虫小技为喻，此皆秉古昔社会阶级观点而作此说。殊不知雕刻手工，人人皆可作可学，而由技巧臻于艺术之林，其中实有玄阃，非深邃于道者，固不能达也。

竹片木头，大地普存之微物。刀钻斤斧，人类常见之工具。然当运用斧斤刀钻于块木薄片之间，使之变化成形，写影如真，若生物动态，栩栩然状死如活，忆昔如今，使人视之，糅往古时间于现在，簇十方空间于目前；为之动情，为之遐思，为之唏嘘惊喜而噫然叹息者，岂易为哉！

习此业者，初则视木犹木，执刀固刀，模拟仿造，绳墨尺寸，绘图画影，然后动手运刀，镌入于木；但犹毫厘千里，刻虎类犬，雕人如鬼，岂仅形非，神尤不是。如此，则视为木头竹片则非，视为山水、人物更不像样，莫不块然漠然，心丧而神伤，乃至失我惭世，隳裂人性。

然善于此道者，由此而观其天才，导之使其知所遵循；诲其力学，诱之而使其不自馁。终而有成之时，则视木块竹片而非物，斧斤刀钻而非器，凡心之所念，目之所视，盈天地之间事物，莫非我刀钻斧斤所刻造之影像而已。技而臻此，则乐而忘我，神而外物，视天地万物如一刻雕，人我是非皆泯然无为矣。此则所谓技而进乎道者矣。

吾乡素以黄杨木刻驰名世界，童年亦喜与业此者游。每视其作品，有刻宋诗之“牧童归去横牛背，短笛无腔信口吹”者，岂但童态如生，神情毕肖，即牛之巨眼细尾，毫毛纤显，触受入目，自亦不觉意态中顿现绿杨青草，饱暖无忧，众生平等，物我皆如气象。相对把玩，神与之驰。先严见之，每训之曰：“昔人有言，良田千顷，不如一技在身，汝苟喜此，何如从师习艺，乐此为业，则将不虑他时温饱矣。”余闻而初轻其易，继思其难，自知天才力学，两皆不适，唯废然兴叹而已。

然而乡塾学友有叶润周者，幼名岩清。其人聪慧秀朗，温文尔雅，犹如处子，勤学尤过余。其先翁为一乡之贤者，长厚可风，且为黄杨木刻名家，余素所欣羡而敬重之者。自余不甘牖下，未冠之年，即负笈游学于外。继而迭经世变，国家多故，虽曾于抗日战后返乡，但亦来去匆匆，未遑重聚。及今五十余年，未通音问。然于三四年前，余自美东转旅香江，闻家人来言，方知润周已成为当代工艺美术大师，欣喜羡慕，不可言喻。复蒙润周念旧情深，不但为先严手刻木像两尊，且为我做浮雕影像一具。丰泽厚谊，愧无以报。今因其梓印平生作品，书嘱为言，岂敢再惜不文，藏拙不言。而每自况润周，实我所勿及。如润周者，天才力学，无负此生。今则老更精神，望重艺林。绕膝儿孙，光耀邦国。所谓天之报施善人者，实为自求多福之果也。若我则萍梗浮尘，好学而无所成名。壮岁以还，屡经层波迭浪而难求泊系。垂暮如今，则如鸟入浮空，犹难息翼。检点平生，回忆童年，自不期然而低徊膜拜工艺大师叶润周矣。叙此即为之寿。

（壬申季春一九九二年四月中旬，南怀瑾寄于海外）

《阵痛的年代》序

近百年来，中国之历史故事，言其大者，要皆乱于文化教育之根本方针，由此推而至于教育政策，与乎学府体制，则其根本已乱，而徒责其枝繁叶茂者，岂可得乎！如但因人论事，是则为春秋责备贤者之义，则滔滔天下，历百余年之历史人物，贤者其谁？恐屈指以数，不易多得。故曰：因人论世易，因世论人难。此二者孰主孰宾，左之右之，诚不易为言也。

余君传韬，世第名门，志操耿介，所谓翩翩浊世之贤公子者。而秉耿介之操，处浊世乱流之中，欲求特立独行，而有所为于挽时救弊之举，势必不易为也。但因缘时会不幸出而从政，则其蹭蹬曲折，亦理所必至，事有固然。吾识其人，方其青春鼎盛之际。迨吾行役海外，遨游欧美以还，睽违十有余年。近今把晤，即以其所著见示，并嘱为言。吾老矣！世乱目迷，谨举上言以赠，非所以塞责也。

（公元一九九五年乙亥初冬，南怀瑾）

重刊乡贤南宋第一状元王十朋《梅溪先生集》前言

乙亥（一九九五年）腊月，接《梅溪集》重刊委员会主任王晓泉先生函，嘱为《梅溪先生集》重刊作序。初感惊异，继觉惭愧，再思为难。自“文化大革命”以后，传统旧学，几已荡然，此时此世，公然有人倡刊前贤遗著，初为惊异不已。平生好学，涉猎虽多，但于文字辞章固有自知之明，实难为前贤增辉。况《梅溪先生文集》，在南宋初刻，已有晦庵朱熹先生为序。历元、明至清末七百年来，学者推崇朱夫子为儒学之大宗师，余小子，岂敢作添足续貂之举，殊觉未妥，且亦惭愧。如依古文辞先例，为人书序，势须撷其平生及全集之内涵精要，而《梅溪先生全集》，我实未窥其全。且从其平生之学问、德业、事功而言，则先生功名，已为南宋第一状元；而先生之德行政绩，概详于晦庵之文，复何所言！况处今之世，用古文辞表扬先生，则我于古文功力不深，而以今人观之，亦徒似古人残唾，无足重轻。倘用语体文出之，似乎对梅溪先生不足恭肃。故为难再三，不能下笔。

迨丙子（一九九六年）初春，又得王氏后裔王祝光先生来函，言及其事。前年，祝光先生曾与其女公子雪莉合著《王十朋传》寄示，读竟，唯建议其应改书名为《南宋第一状元》，更为恰当。今又为《梅溪全集》之事有所举措，公案学案相关，再三延宕，似又不妥。于是，乃强起捉笔，不自惭拙陋，改序文为前言，庶免塞责之难。

溯我中国历史之养士，自三代至周、秦之际，姑不具论。爰西汉以来，自武帝时期开始，初建贤良方正选举制度，以及设立五经博士，重视儒学人才，而储为国用。东汉后，复有太学之建立，使儒家学术囿于王权政治藩篱，奠定基础而牢不可拔。从此历经魏、晋、南北朝至隋唐之间，约七百年，范围天下士子之智识才气，奔走于生活衣食，竞逐于功名官职，舍此之外，别无他途。

继而李唐王朝初建，唐太宗综合隋朝经验，建立考试制度以取士，诩称使天下英雄尽入我彀中，虽似踌躇满志，而容有骄姿之妄，要亦并非虚语。唯初唐考试取士，旨在变革自两晋以来至南朝六代之间，辞章奢靡、言不及义之弊，但仍未完全脱离词赋文华之习。故中唐以后，势之所趋，而有韩愈、柳宗元辈提倡文学变革，注重文以载道，言以达理为宗，因此而形成唐、宋以后中国文言文之风尚。实则，所谓古文者，即等于唐代以来之语体，稍加文字理则之排列饰刻而已，并非矫揉造作，别有复古于周、秦以上之趣。故唐代士子因考试而取进士之畴者，固皆首重韵文之诗赋，形成有唐一代四百年来之诗律风气。文章体裁，大致皆步趋于韩、柳格式为尚。柳宗元推崇韩退之，后如苏轼誉愈，则有“文起八代之衰”，另如“一言足为天下法，匹夫而为百世师”之赞，亦非徒为虚颂而已。然由考试取士而一登进士之榜者，其一甲首名，唐人俗称为状头，即为后世所谓状元公之始。

从此唐末五代乱后而至于宋，考试取士之制，一如唐代而稍有损益。初在北宋时期，有十科取士之法，但随时复有变革。至宋仁宗时代，又有意废置明经学究等科，进士并罢诗赋、贴经、墨义，但各占治五经中之一经，兼以《论语》《孟子》，每试四场。初本经，次兼经并大义十道，次论一首，次时务策三道，其大略如此。又明诏建立诸州、府、军监以及县学，即以孔庙或县官屋宇为学校。仁宗临政四十一年，所擢贤良方正杰出之士多人，如富弼、张方平、苏轼（东坡）兄弟等，后来皆为一代名臣。然而遭逢时势，有幸与不幸，诚如苏轼所言：“其志莫不欲举明主于三代之隆，其言莫不欲措天下于泰山之固。大则欲兴礼乐以范来世，小则欲操数术以驭四夷。然进有后先，名有隐显，命有穷达，时有重轻。”“虽曰功名富贵所由之途，亦为毁誉得丧必争之地。名重则于实难副，论高则与世常疏。故虽绝异之资，犹有不任之惧。”

后至宋神宗时代，重用王安石，甚之，考试取士所用之经义，《论语》《孟子》等章句，都明令取用王安石之注解为是；一如元、明、清七百年间，四书之注解，尽以朱熹之说为准。幸而梅溪先生，生于王安石之后，卒于朱晦庵之先，其学主治《春秋》，以致君德为旨，以纯臣之道自处，故终其一生，并未卷入南北宋政治学术之党争，岂非得天独厚，大有幸欤！

我自束发受书，即嗜好史书，然每读两宋历史，既喜其文治之光华，而又憾其三百年来鼎折足之局面。壮岁抗日军兴，虽戎衣行役，而箧中犹未离史册书籍。当此之时，为时势所刺激，常取《宗泽集》、辛弃疾（稼轩）《九议》及其《美芹十论》读之，藉以了解南北宋国破家亡之故。即依孔子著《春秋》之义，大胆下一定论，认为南北宋三百年间之宋朝，并不足为中国之统一王朝，只能承认其为历史上之第二南北朝而已。尤其自康王赵构仓皇南渡，泛海到浙江，栖栖皇皇，反复趋避于定海、温州之间，最后，勉勉强强定都杭州而即位为帝，是为南宋高宗。

当高宗之初立，即如北宋时期赵宋先祖之量，不以规复中原、统一中国为职志，朝野皆以迎回徽宗、钦宗二圣为号召，尤使高宗心悚不安而难宣之于口，故在建炎之初，即起用秦桧为相，即已内定和议苟安之策。迨帝位政权稍安之后，即又改年号为绍兴。数年之间，民族忠臣李纲罢相，宗泽忧愤而死，曲端屈杀，韩世宗避隐西湖。又于绍兴十一年示意秦桧而公然冤杀岳飞，使敌国快意而置朝野痛哭于不顾。故梅溪先生有“斩奸盍请朱云剑，射敌宜弯李广弓”之句，或为此时之作。然高宗却师法其祖先真宗遗风，大力提倡文治，以安定人心，牢笼天下智士而杜其悠悠之口。即诏理学名儒程颐直龙图阁，复置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置博学宏词等科，再又恢复北宋时期元佑十科取士法制。又亲写六经，刻石于太学。其时，南宋之太学，并不同于汉代之太学，更不同于现代之大学，实为帝王朝廷直接领导之人才培养及研究机构。且太学学址，即用岳飞故宅，诚为历史上绝代之怪事。绍兴十三年初立太学，十五年冬，正当梅溪先生三十四岁之壮年，得赴补太学，应为极一时之荣幸，岂独乐清一邑或温州一郡之庆喜而已。但以人情遥测，恐梅溪先生当时心境，伤时感事，必有难以于言。后世学者读先进文史，应于此等处别具只眼，方不负梅溪先生之志学，不仅以状元之冠盖概先生之生平而为足也。例如，前人有咏南宋末期文天祥兄弟之诗，以大庾岭梅花为喻云：“一树梅花有两般，南枝向暖北枝寒。笑他北去留承旨，也是南朝一状元。”

梅溪先生三十四岁自赴补太学以后，功名蹭蹬，并非一帆风顺，此尤为学子应所惕厉，当效法先贤，决不奢望年少即春风得意，躁进冒率而自负平生。先生赴试，赢得状元时期，已在高宗绍兴二十七年，先生之年，亦已四十有六。此为高宗亲自主持，策试进士朝廷之上，以示考试公正。先生当时对策万言，御策亲擢第一。高宗又诏：王十朋系朕亲擢第一人云云。即此已明白表示王十朋是我天子门生，状元第一。师生如父子，况且又是君臣，当然应深体尊长之心，不可随他人同流合污，主战而不主和议政策。后世治学读史，应从此等处一觑，看破高宗当时权术，只此一着，即使梅溪先生后来岁月，但能做一纯臣，为官清正，为民尽职治事，而难违背君师意旨，诤议国是，此其心志，当更有难忍能忍之隐矣！后来曾为孝宗尚在储位时讲学，俨然师傅，而自古身居宫廷政府高层决策之间，事关秘勿之机，尤其更难率真，先生当有如北宋名相晏殊之心声“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之慨乎！

迨绍兴三十一年，先生已任秘书省职，乃可正式参与朝廷大政，审度时势，举国臣工，久已习于宴安，绝口不言规复之计。适因高宗与朝臣个别轮流对话，先生即乘机提出，与金人和约决不可靠，力陈备战之要，且建议起用张浚、刘锜等将领，布置防御兵备。其时宫中府中，君臣师生如何对话，事关当时战略机密，其详已不可知，而高宗却因而感悟，一反以往作风，似有备战勇气。但先生即遭遇当局及同事官僚极力反对。古今中外，高层政治权力圈内，往往比仇敌战场更难应付，此即东坡所谓“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之叹。于是先生决心辞官去职，而高宗尚不批可。最后，勉强调职管理赵家皇族主官，即所谓大宗正丞，因此职位仍可随侍皇帝左右，便于咨询。而先生终不安于其位，再三求去，乃得主管台州崇道观，史载时在五月十八日去国，即此一重要公案。崇道观者，乃道教庙宇，宋代名臣退休，每每得管僧道庙宇，坐领养老退休薪俸，等于现代高级领导官员，退休出任某某公司董事长，同是一样作为闲散之人，是亦古今同例，未免哑然失笑。例如北宋苏东坡，即终老于成都玉局观，其余名贤，有不胜枚举者矣。

自先生去国之年冬季，金主完颜亮南侵，宋高宗拟亲征之岁。当是时也，完颜亮骄妄狂悖已极，视南宋可一举而亡，犹如今世抗日圣战，日本人初拟以三个月之期，即可亡中国，等同一例。完颜亮曾有诗曰：“万里车书尽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孰料金兵南下，即遭遇虞允文防御长江之战，而使金兵大败于采石，完颜亮趋走扬州，终因部下叛变而丧命。此即南宋高宗立国以来，历史上最有名之采石之战，也即是书生报国，虞允文永垂史册之公案。史载：战后，虞允文谒刘锜问疾，“锜执允文手曰：疾何必问！朝廷养兵三十年，一技不施。而大功乃出一儒生，我辈愧死矣！”我辈今读历史传记，仔细用心，即可知采石之捷，虞允文一书生而立功于千古，而忽略南宋第一状元王十朋，事先力劝高宗备战之预策，殊不知运筹帷幄与决胜千里之功，始终出于两书生之手，洵为奇迹。

采石捷后，即梅溪先生去国之第二年，亦即绍兴三十二年，高宗禅位于孝宗，号称太上皇而颐养天年，此亦历史上宗法社会王朝最有趣之故事。因南北宋三百年来之赵家天下，初由宋太祖赵匡胤与其弟赵匡义创建王朝，兄弟二人，秉赵母遗教，做皇帝应兄终弟继，永垂法式。但宋太宗赵匡义继其兄之后，即违背母嘱而传位于本系子孙，直到高宗无子，始以王位传授于太祖赵匡胤一系七世孙，是为孝宗。古人讲儒学，主信宗法社会之孝道者，视此非人力可强求，而难以思议之法则，固曰天命矣。然孝宗赵昚（本名伯琮）终身奉侍宗叔太上皇之高宗，极尽孝道，尤胜亲生，此史册谥号称孝宗之谓孝也。梅溪先生，曾于孝宗初立为王时，奉命传习诗书，故孝宗即位，即重召先生复起，嗣后历各职，均见于先生本传及年谱。是年，亦即史载山东人耿京起兵复东平，遣其将兼书记辛弃疾（稼轩）渡江来朝，朝廷并未起为重用，后来即永留在南宋，徒使一文武兼备之才，立志规复中原而终难遂愿，却以词人名世，永为后代文坛景仰，抑何可叹。

当孝宗继位初期，梅溪先生之再度出山，仍然反对和议，主张用兵而清复中原，且再荐张浚，但因有符离挫败之事，张浚被贬，先生亦自劾再度去国。以后虽亦有出任方面，大致已见国事之不可为，常示谦退，其遯世无闷之思，仍不忘情时事。由此以观，终梅溪先生一生之立身出处，所有抱负经纶之才，皆因高宗曰“此朕亲擢第一状元”之语，而被困于谨严恭肃之行，贞守于纯臣循吏之间，难展所志。先生世寿六十，可谓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而高宗则终以太上皇之身，得遂其优游岁月，无所用心，却迟于先生十四年而崩。生于帝王封建之时代，居人臣之位，诚非易为也。

以上因为重刊《梅溪先生集》而作此说，是欤？非欤？但述我之所见而已，不足为训。而生当梅溪先生时代，亦即南宋王朝在杭州建都之盛，因梅溪先生为第一状元，使人联想其同一时代在历史上各有千秋、各有成就之人，不胜枚举。理学名儒如朱熹、张栻（南轩），著作如吕祖谦（东莱）、杨万里，词章如范成大、辛弃疾（稼轩）等等。人才辈出，蔚为奇观，此亦两宋王朝特别注重文治，尊重文人之结果，实有可观。此外，如后于梅溪先生时代之诗人陆游（放翁），同于先生时期之女词人李清照，统如牡丹绿叶，互擅胜场。或如谚所云：世乱才多，固有所以然乎！后起之秀，研读先生文集，放眼当时人物，应别有理解之处。至于故乡父老相传，梅溪先生乃雁荡一高僧转世之后身，人或不信，我则疑肯其说。身前身后事茫茫，三世因果之理，智所难详，先生有知，亦但为之莞尔云耳！

（丙子一九九六年清明，后学南怀瑾叙）

医病家之身，更医病家之心——序《悬壶看人间》

古人云：“不为良相即为良医。”此为中华文化中之名言，良相良医并列，皆为济世救人的高行之士。

本书作者朱迺欣医师，原在美国行医，为脑神经内科专家，因研究卓有成效，蜚声国际。旋由台塑企业领导，坚邀再三，始以乡梓为重，于十几年前返台，主持长庚医学院脑神经内科重任。

迺欣医师，于数年前某日，偕同好友陈定国博士来访。初识其人，温文儒雅，谦恭好学，因其在西医领域中已颇有成就，即建议其对中医哲理加以探索，必能相互辉映，光耀杏林，造福苍生。未几获悉，其已前往厦门大学中医学院研究，其虚心好学精神，令人感佩。

尤有胜者，其人不但医学上乘，文艺修养更属一流，举凡说医说理，散文小品，皆温馨感人，清新可喜，读之令人心神畅然，在自然随意中欣赏而收益丰盈。

又因其人，除学术专业外，兼重心性之学，尤重个人之修养，近年更涉禅宗之学，种种因素，或就其高超品德，仁人爱物之风格，在医事日行中，岂但医病家之身，且更医病家之心，诚古人之谓良医也！

本书各篇，谈医则深入浅出，小品则隽永亲切，篇篇引人入胜，欣闻集印出版，故乐为之序焉！

（公元一九九七丁丑年秋于海外，南怀瑾）

《华夏人文地理杂志》献言

人文地理，乍看好像是一个新型的名词，其实，它是人类文化中久已被人忽略而遗忘的学识，尤其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早在秦汉以前，已经特别重视。即如儒家传统经学所谓“群经之首”的《周易系传》里，便已提出“方以类聚，物以群分”人文地理的纲要。演绎言之：从地球物理的时空方位来讲，人文和生物，在不同的时空方位，便有不同的生态，然后才有一群一群不同种类的文化形成。因此，在地球上有南北东西，五大洲，山川海陆，配合经纬度寒温变化的各各差别，形成人类种性等生活习惯人文文化的异同。

其他如《山海经》《水经》《博物志》这些古书，只从单一角度去研究，好像都属于地理或生物的著作。其实，这些典籍中的内涵，早已具有人文与地理关系的精蕴，说明人杰地灵，或是地灵人杰等人文地理的缘故，只是被后世所轻易忽略，未能深入开发。

至如明末清初，顾祖禹所著的《读史方舆纪要》、顾亭林所著的《天下郡国利病书》两种，更是具有人文地理的内涵巨著，可惜一般人因为它是古籍，而且又缺乏现代社会科学以及生物学等珍贵图片，无法深入研究了解，反而等同故纸，实是糟蹋前贤的精神。

王苗与我相识多年，尤其是他的夫婿何迪，都是现代学术界的精英，平常他们伉俪和我过从，间或谈到人文文化衰落的问题，便有无限的感慨。而且我对王苗三十年来“行万里路”，针对“读万卷书”的珍贵图片，更为钦佩，经常怂恿她出版，以供学术界的研究参考。现在她果然不出我的期望，联合共同有志和有兴趣的同人，创办了《华夏人文地理杂志》，为当代学术界首作贡献，故不揣迂拙，略述所思，以应所嘱。

（公元二〇〇一年一月，南怀瑾）

《袁晓园的故事》序

袁晓园女士，生于二十世纪之初，八国联军侵华之后。因其祖上及外祖，皆为有科举功名之文士，晓园随之亦自幼喜爱诗文，并在学塾受业，接受传统文化之熏陶，诗书画均造诣不凡。

婚后曾经夫婿多年病缠而逝之痛苦，终能力争上游，发奋图强，而能在法国巴黎大学完成学业，并再次完成婚姻。

回国后，值抗战军兴，与夫婿叶南投身抗敌救亡活动，越数年，由外交部指派赴印度任外交官。

日本投降后，复员南京，与国民党元老吴稚晖并列当选为江苏武进国民大会代表，参加一九四八年国民政府制宪工作。后虽随夫婿叶南工作旅居英、法、美各国，但开始致力于中国文字之改革研究，廿年如一日，并在纽约联合国总部任职。

七十年代中，落叶归根，返回北京创办《汉字文化》杂志，积极投入文化及文字的研讨及推广，发起海峡两岸共同努力。在此同时被聘为全国政协委员。

晓园女士连续多年，发表有关文字改革及文化方面的文章。曾印行有《袁晓园文集》等，对唤起传统文化之觉醒，贡献颇巨。更提倡“识繁用简”，以求调和繁体字与简体字之间的矛盾。

晓园女士的书法，以米南宫为基础，而自成一体，潇洒有劲。晚年仍然悬肘而书，功力不凡，且有求必应，广结善缘。

综观晓园女士一生，因幼受传统文化之陶冶，而能“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积极求进步，秉持忠厚之道，仁人爱物之胸怀，忠诚国家民族正气之心，此无他，盖皆受数千年传统文化熏陶之力也。

本书作者刘雨虹，才识并茂，其一生之学历经历，均甚奇特，且与晓园女士情兼姑娣，相知甚深，故能描述详尽而深入，读之有趣而感人。

值此特殊时代，人心不古，外加世界他方文化之冲击，发扬传统文化对国家民族之进步极为重要。如有更多如晓园女士之文化抱负者，共同努力，则中华幸甚，自不待言。

（公元二〇〇四年甲申十二月，南怀瑾序）

为《世间人》叙言

世间人、人间世、人世间，这是以三个个体中文字构成的三个词句，从表面看来，似乎完全一样，但从中文文字学的逻辑来讲，它的主题与附属的涵义和境界，却又完全不相同。人间世界和人的世间，都是以人为主题，世间和世界，只是附属于主题的时空表态。至于世间人，则以时空环境为主题的境界，以人类的人事变迁活动为主题的中心，亦即中国传统文化所说的“天地人”谓之三才，是以人为天地间的轴心之人文意义。

但何谓世间？何谓世界？唯在佛学中特有演绎归纳的逻辑涵义，最为精到。佛说世间这一名词，它包涵有时间性的过去、现在、未来的三世间；同时又有“器世间、国土世间、众生世间”三个内涵，甚之又外加一个“圣贤世间”，共为四世间的定义。所谓“器世间”，是指物质的世界。“国土世间”，是指地球上的各个土地、人民、政权所建立分列的国际。“众生世间”，是指人类和物类的群体存在。至于“圣贤世间”，是另从人文意识，或哲学和宗教的观点，特别设施的一词，应该另当别论。

由此而知中国文艺中常用的词句，便有“林林统统，芸芸众生”的名言出现，实亦概括由繁而简的文艺美术用词，用这八个艺术的形容词来说明世间众生相的错综复杂，美和丑，长和短，大和小，一概归之于美学的范畴而已。

然欲在此上下五千年，纵横十万里的全球世界中，试用文字或绘画来记述，或说明“世间人”的演变经历，简明恰当，并非易事。我认识王苗女士夫妇多年，每于茶余饭后，面对这一双贤伉俪，闲话家常。王苗每常出其多年来行万里路，自行摄影的艺术照片，藉以说明她曾亲自往返丝绸之路，以及康藏高原，乃至海内外等地的经历，对于古今中外“人间世”的演变感喟，足以发人深省，启迪遐思不已。是以在其创办《华夏人文地理杂志》，及出版《世间人》以飨学者和同好之际，即为叙其缘起如此云尔。

（公元二〇〇一年岁次辛巳初夏，南怀瑾）

《传家》小言

二〇〇九年初冬，国际知名建筑师姚仁喜偕夫人任祥到来，遇其同门登琨艳在座。登琨艳亦为享有国际盛名之建筑师，彼此适得其会，谈笑风生，讲说现代文明与建筑问题。正值此时，任祥取出她平日所作《传家》书稿，含蓄地说，请老师过目指示，且说明自己多年来光阴并未虚度，想为社会文明与中国文化作一点贡献。

我一边翻阅，一边颇为惊讶。目前大家都觉得社会风气大有问题，中国人的生活方式，亦正处于不古不今、不中不外的转变之中，大家莫衷一是。任祥是世家名媛，她的父母是我老友，皆为台湾当时政治、经济、文化界的名人。她关心世事，为保留传统文化、中国人生活起居部分习俗，以及启发后辈少年儿童鉴古知今、继往开来的知见，撰写此稿，甚为难得。她生长在二十世纪中期以后的台湾，亲受家庭影响，在时代的剧变中，因感受中西新旧文化的激荡而不安。

台湾号称宝岛，在我幼年时期的心目中，只知道它是海外名山，蓬莱仙岛，可望而不可及。推溯十七世纪中期，明末清初之际，郑成功率领全国各地豪杰及不愿做贰臣者，进驻台湾、澎湖，因此二百余年来，尚能保留中国传统文化与各地生活的习俗。及至二十世纪中期，中国的局势掀起空前未有的变量，导致全国各界人士及文化菁英迁移台澎，这是又一次中国文化在台的汇流。由于历史上这两次的文化总汇，虽不尽能代表中国全体各民族的传统生活习俗，但也具体而微，足以代表中国文化于一隅，其中包括了客家文化、八闽文化、瓯粤文化等遗风，这些大致都脱胎于河洛文化的古风。

任祥生当此际，并不热衷追逐富贵荣华，而能做出一般人漠不关心，而却与中国人生活最为切要的大事，极为可钦可佩！故喜为之介。

（公元二〇〇九年十二月岁次己丑初冬，南怀瑾）

《吴山点点幽》前记

《吴山点点幽》由记述与摄影到编排，统自一人一手之作。换言之，乃个人业余公暇，寄情于山水风物之间，藉以潇洒胸中块垒之抒情作品，大有可读可观之处。

余少时蛰居乡村书屋，心喜山水而身懒游乐，偶取《徐霞客游记》读之，旁观名家山水画本，疑假疑真，游心物外。虽家近雁荡，而终身未尝登临。古人有言：“欲画龙湫难下笔，不游雁荡是虚生。”其然乎？其不然乎？

壮年因国难战祸，亦曾戎马倥偬，行脚名山大川，尤其如澜沧江、怒江、玉龙山等，以及蜀山剑水，尽日所见，多是“山从人面立，云向马头生”之境。处此情怀，遥想吴山浙水风光，如昔人所作“红似相思绿似愁”“三生花草梦苏州”“儿家门巷斜阳改，输与船娘住虎丘”艳句，俨如隔世。及之亲到苏吴，反而望望然顾而却步，深恐被此丘原山壑之幽雅，勘破梦思。

今自得观《吴山点点幽》之作，具有“云里烟村雾里山，看之容易作之难”，尤似亲临，岂非幸甚！何况其中有“神仙堕落为名士，菩萨慈悲念女身”之胜因，更为难能可贵，故乐为之记。

（公元二〇〇七年六月丁亥初夏，南怀瑾记于春申）

《鸿踪照影》前言

溽暑晚来，雷电风雨交至，老少同修于霓虹灯影中，闲话山谷诗：“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并及东坡《和子由渑池怀旧》诗：“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以及其出郊寻春诗云：“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

时值《吴山点点幽》作者杜国玲到访，言请为《鸿踪照影》书序，即此现成公案点题，一切唯识，是为之记。

（二〇一一年辛卯长夏于太湖大学堂，九四顽童南怀瑾）

《休恋逝水》序

在历史潮流大时代中，常出现特殊的人物。他们个人的事迹行履，与社会牢不可分，相互影响。时代的磨难，突显了这些人的高尚情操，在混浊的社会洪流中，他们灵光独耀，这正是中华传统文化灿烂的一面。本书主人翁顾正秋女士，就是大时代中这类灵光独耀人物的代表。顾女士是京剧艺术界的顶尖人物，她数十年来对戏剧的奉献和成就，以及时空转变时代，她对戏剧的贡献和努力，早被剧艺界肯定并列入史料。

顾女士艺质天生，扮相华丽，嗓音净妙，童年入行，早岁即展露艺术家的不凡禀赋。来台后被誉为梅派青衣祭酒，多年来，实无出其右者。有关其艺术造诣，自有行家论述，而吾欲言者，乃从知其人到识其人的卅余载中，顾女士的可珍德范。

顾女士出身平实农村家庭，特殊因缘进入艺校，十几岁已声名远播，廿岁组团来台，正值非常时代，戏剧生涯光彩夺目。此后婚姻家庭遭受波折，乃有莫须有家难，夫婿系狱三载，惊心动魄，而顾女士于数年艰危中，志不改，情不移，实非“难能可贵”可足形容其品格之高超。后并与夫婿胼手胝足，共同奋斗，不走捷径，不改初衷，始终如一。放眼天下，才艺之士，兼具此美德者，实不多见。任先生弃世后，顾女士独立抚养儿女成人，并提携剧界后进，为艺术未尝稍懈。

顾女士的艺术生涯及成就，是戏剧界的重要资料，更是大时代中人与社会的历史章节；但顾女士的人文精神，坚忍不拔及忠孝节义的情操，更令人击节赞叹，质之古德，亦必云“吾道不孤”了。

本书内容，言剧艺则包罗万象，慨人生则感人落泪，其人其事，较之《锁麟囊》剧中主角的曲折遭遇，更有过之。人生即戏剧，戏剧即人生，佛说：“应以何身得度者，即现何身而为说法。”顾女士迨亦佛乘中人也。读其书者，当有知音，是为之序。

（公元一九九七丁丑年秋于海外，南怀瑾）

《中国资本论》序

尝观芸芸众生，无不以食色为性，以达个体自我保存与种族繁殖的目的。而人类行为之所以不同其他动物者，则除具有较高的灵性外，还有复杂而强烈的名利动机。而人类的食色名利种种行为，无不与经济活动息息相关。远古人类经济活动的文献固不足征，但就中国史实来说，仰韶、龙山等文化遗址，即出土大量农业生产工具；相传为夏代历书的《夏小正》，更说明了当时已具有农业上观象授时的天文知识。从商代甲骨文中，更可看到许多祈年、求雨及商王督耕的记载，显示当时农业的发展情况。值得注意的是，从商代开始逐步发展起来真正的商业活动。很多史家即认为，古代从事商业活动的人之所以被称为“商人”，即与商代商人的擅长贸易有关。但明确实行重商政策的，应从周代算起。据《逸周书》记载，周文王所发布的“告四方游旅”，即提出许多促进商机的措施。到西周末年，郑国从西方向东迁移时，即有部分商人跟着离开关中，与郑人一齐辟土建国。从《诗经》中的“如贾三倍”，更反映出当时已有不属官府的独立商人。

到了春秋战国时期，各地农工特产与手工业产品，已随着商业的进展，而互相流通。如何发展商业更成为各国谋富图强的重要施政。除了币制的改革、道路的开拓外，各国还纷纷制定商业保护政策、对外贸易政策，以促进本国经济的发展，还建立了商税、市税、关税体制，并对盐铁等重要民生产品加以行政干预。这个时期也出现了专业性的自由商人阶层，如春秋时期的弦高、范蠡、子贡等，战国时期的白圭、郭纵、巴寡妇清等工商巨子。他们是商代以来，富与贵开始由合而分的典范，这时，政治地位已不再是经济地位的绝对保障。富者虽不一定具有较高的政治地位，但却可以具有较高的社会地位，而极受尊重。而在这时期兴起的所谓诸子百家之中，开始探讨经济与政治的关系，例如，孔子所说的“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孟子对于“井田”理想模式的描绘，荀子所提“节用裕民”的“足国之道”等等。当然，保存最为丰富的经济思想的，要推《管子》一书，现存七十六篇中，即有三分之二以上涉及经济思想，影响后世甚为深远。

在这时期中，值得注意的是，从重商到重农抑商的转变。商周以来是实行重商政策的，在春秋时期，郑桓公还同商人订立正式的盟约。至于齐国，从姜尚立国以来，即以“通商工之业，便渔盐之利”而闻名；到了齐桓公任用管仲为相，更是大力推行重商政策，取得重大成果。但到战国时期，却逐渐失去重商的倾向，而以发展耕战为主，重农思想逐渐受到重视。首先魏国的李悝制定了“尽地利之教”和“平籴”政策，对农工商经济的发展加以控制。接着秦孝公任用商鞅实行变法，制定“耕战”政策，严格限制了商人的活动。这种以农为本，以商为末的思想，就体现在《吕氏春秋》《韩非子》等书中。

从秦汉统一中国以来，历代主管财经政策的，不外乎在重商或重农的沿革中，有所损益而已。不过，基本上还是重农抑商占优势，直到清末，知识分子才较有普遍的反省。例如，薛福成即指出《大学》“平天下”一章，半言财用，以及《易》所说“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可见圣人不讳言利，因此而慨叹“后世儒者不明此义，凡一言利，不问其为公为私，概斥之为言利小人。于是利国利民之术，废而不讲矣”。郑观应也叹息国人士大夫“积习太深，不肯讲习技艺，总以工商为谋利之事，初不屑与之为伍。其不贪肥者，则遇事必遏抑之；唯利是图者，必借端而朘削之。于是但有困商之虐政，并无护商之良法。虽欲商务之兴，安可得哉”。其他如康有为、谭嗣同、严复、孙中山、章太炎等人，也同样呼吁回归到注重工商的政策。

而中国自结束清朝政权，历经诸多外侮内乱，终告底定，进而改革开放以来，已取得扶贫工程的初步成果，部分实现了孔子所说的“和无寡，安无倾”。至于如何做到“均无贫”，进而达到管子所说的“知礼节”、“知荣辱”，则正有赖凝聚全国上下的智慧与努力。

台湾经济学者魏萼教授，也正是本着这份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经邦济世”的心怀，多年来时过舍下，总以如何使中国经济发展得更茁壮为念。尝告以春秋战国时期，有若今日国际的缩影，其间如管仲等人的财经政策和学说，在贸易全球化的今天，殊须加以研究。至于司马迁的《平准书》《货殖列传》，以及自《汉书》以后各代史籍的《食货志》等文献，也都需留意，以“通古今之变”。并示以个人对中国未来政经文化发展的前景：中国文化的精神、社会主义的福利、共产主义的理想、资本主义的管理。而今魏君以所撰《中国资本论》书稿前来求序，难辞盛情之下，略抒所感。至于该书广征博引，从中外经济学说的演变，来分析近代中国所面临的政经处境，并旁征日本、犹太诸民族的经济发展经验，以寻求再造中国经济的“汉唐盛世”，可说立意宏远，足以发人深思，而其关切国家民族之情，更溢于言外。至于如何从中取精用宏，则有赖读者慧心，善加抉择了。

《心影留踪》序言

弘宗师原名体悟，是年轻出家的尼法师。十六岁即考入大学读本科，毕业后入世工作几年，而后毅然出家，精修律仪，参究禅观，多年不懈。

数月前，友朋们一起闲谈，说起研究佛经，首要从理解古文入手。而百年以后，白话文盛行，古文修养薄弱，开启古籍古文宝库之钥匙，几近丢弃。席间，弘宗师谈起自己披剃之前，无师自学时期，喜读古文，有感而记文章数篇。友朋们闻阅之余，纷纷赞成出版本书，作为青年人研读古文之参考与鼓励。故而结集付梓。

实为之记。

（九四顽童南怀瑾，辛卯孟冬公元二〇一一年十一月于太湖大学堂）

《桑尼系列研究》总序

自从二次大战以来，世界上发生了太多的变化，国际间交往更趋频繁，相互竞争牵制。先是犹太人战后在中东地区建立以色列国，后来发展成严重的中东问题。二战后，非洲的殖民地国家，都脱离了白人的统治，宣告独立自由了；只不过，自由却带给他们贫穷疾病，和更多的问题。

欧洲在二战时受创极重，经济上困难尤甚，有远见者不久即开始研究整合欧洲及欧元的发行。由于美国参加作战，美国富有，美国出头了，语言文化也随之而来。好莱坞的电影、美式牛仔裤及快餐，逐渐风行全球。传统以法文为国际契约的习惯，也渐渐用美式英语取代了。

亚洲受美国影响更大，占领日本，改造日本，韩战越战，美国试图掌控全世界。

战后科学的进步和新发明，如电视、计算机的普遍化，民用航空的发展进步，使地球上的国家都成为近邻。医药的大幅改进，人口的增长，使竞争更加激列。加上人类登陆月球的壮举，核武器的发明，造成国际间的互动更为复杂。

不论世界如何发展和变化，关系人们存在和生活的，基本上仍然是文化经济问题。

中国在闭关二十多年后，终于开门面对世界。中国的发展改变了与其他各国的关系，国际的平衡也产生更多的变数。在自我奋斗和发展的过程中，中国遭逢的问题，较之其他国家更加复杂。她目睹了苏联共产制度解体，面对自身文化的何去何从，以及经济制度的方向等等严重问题。

在各种严苛的挑战下，中华民族，像以往一样，总有许多知识分子，怀抱为祖国打拼的热情，运用智慧，研究问题，提出分析见解，扮演着智库的角色。

在这些知识分子之中，有一个名叫王小强的学者，多年来投身研究工作，发掘问题，提出解决方案。

在一九九三年春季，老友许鸣真先生自北京来香港相叙，同来携有王小强君，许老特意介绍，慎重托付，望予照顾指引云云。

我见小强，挺拔强项，大有不合流俗的器识，俨然一士谔谔的风格。但世俗中岂可或少这样一类特立独行的人物？当下便欣然接纳。

小强自一九七九年开始，投身中国改革的调查研究。一九八九年赴美，先后就读于克罗拉多州立大学经济研究所，以及匹兹堡大学公共管理及国际事务硕士研究班；以后再赴英国，在剑桥大学得到政治与经济系博士学位。

小强对经济问题有深入的研究。经济问题因各国文化背景不同，时代不同，实行起来各自有别。人们都知道美国自称为民主国家，但是，早有学者及有识之士指出，民主是一种救时之方剂，正如庄子所谓：“仁义，先王之蘧庐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处。”一个国家的社会体制，只能适用于自己本国，输出到别国就会水土不服而变调。经济政策也是如此，各国只能依照自身的特点，调整适合自己的经济政策。

小强后在香港的大学机构继续研究工作，并成立桑尼研究公司。他全力以赴，孜孜不倦，他的文章和著作，发表于中外许多杂志和文献中，现在经过整理汇集，陆续印行出版，在出版的一系列书籍中，有《再造一个香港》《“文明冲突”的背后》《摸着石头过河》；还有其他人物不同角度的探索。

小强的文章言论每有意气。其实，一个有抱负的青年，有感而发，大多有这份习气。这正如宋儒辛稼轩所说：“昔越王见怒蛙而式之，曰：是犹有气。盖人而有气，然后可论天下之事。”以此观之，亦可为之展颜了。

近年来，小强留港时间较久，对香港各方面都加深了认识，希望香港能更加进步，生活美好。尤为难能可贵者，王君自从由欧美归来，除政治经济问题外，也着力于中华历史文化方面的研讨，融合东西文化，视野广阔了。他锲而不舍地努力，提出所知所见，目的无他，企能引起更多学术讨论，共同为国家社会的进步贡献心力。

小强尝谓，学术非为一己之私，各家见解虽有不同，但经过论辩，必能激荡出完美的政策方向。

古人云：“道并行而不悖。”见仁见智，互擅胜筹，汇合各方主观，相互容纳，即为集思广益。今值桑尼系列书籍出版之际，特为之序，有鼓励有鞭策，并致祝贺之忱。

（南怀瑾于香港，二〇〇四年八月）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禅海蠡测／南怀瑾著．—北京：东方出版社，2015．6

ISBN　978-7-5060-8903-6

Ⅰ．①禅…　Ⅱ．①南…　Ⅲ．①禅宗－研究　Ⅳ．①B946．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17376号

禅海蠡测

南怀瑾 著

责任编辑：孙　涵　张莉娟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东四十条113号

邮　　编：100007

印　　刷：鸿博昊天科技有限公司

版　　次：2016年4月第1版

印　　次：2017年1月第2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18．5

字　　数：208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8903-6

定　　价：32．00元

发行电话：（010）85924663　85924644　85924641

版权所有，违者必究　本书观点并不代表本社立场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拨打电话：（010）85924602　85924603

目录

封面

扉页

版权信息

插图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再版自序

初版自序

禅宗之演变

印度原来情形

中国初期情形

唐宋间之发展

元明清之趋向

与中国文化因缘

对佛教之功绩

禅宗之宗旨

公案语录

机锋转语

证悟知解

祖师禅与如来禅

三关与顿渐

闭关与打七

宗师授受

参话头

神通妙用

幻境相似神通之错误

正定所发之通明

生死之间

中阴身略述

临命终时

中阴身缘起

生死决疑

了生脱死

醒与梦

禅宗与教理

由教入禅

禅须通教

禅宗与禅定

禅定之学

禅宗与禅定之间

禅宗与净土

净土究竟论

禅宗究竟论

禅净双修调和论

禅宗与密宗

西藏佛学渊源

西藏佛法之崛起

西藏后期佛法及派系

西藏之显教

西藏之密法

藏密之特点

显密优劣之商榷

禅宗与丹道

周秦时代之道家

汉晋南北朝之道教

唐宋元明清情形

道教之经籍

丹道之类别

佛道优劣之辨

禅宗与理学

理学之先声

北宋理学之崛起

佛化儒家之踪迹

禅宗与理学之渊源

理学与禅宗之异同

佛道儒化之教

心物一元之佛法概论

心法与力学

心法与声音

心法与光

心法与电磁

心理与生理

佛法与西洋哲学

希腊哲学初期心物之诤

希腊盛时心物之诤

希腊末期哲学

希腊哲学合论

欧洲中世纪哲学

阿拉伯哲学

近代哲学之变革及影响

西洋哲学之批判

修定与参禅法要

初修禅定入门方法

定慧影像

参禅指月

跋

禅海蠡测剩语

后记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插图

1955年8月初版《禅海蠡测》封面和封底

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世代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了扎实的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人生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问源回到故土，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一九五五年，《禅海蠡测》在台湾首次出版，距今已逾一甲子。该书由南怀瑾先生亲著，成书时，先生年仅三十六岁，却是众多著述中他最看重，同时也是最重要的一部。但本书问世六十年来，因盗印、改印等缘故，版本诸多，讹误更渐多。此次出版，以南怀瑾文化二〇一四年最新校订版为底本，并参校台湾老古文化事业公司一九九五年版，惟愿还原南先生初心，为读者提供一可靠版本。

禅宗传入中国后，以其独特的教理宗旨、思维方式和修持原则而广泛流传，影响了世人的生活和价值观，同时亦经过中华多元文化的熏陶浸润，千百年来，逐渐内化为中华文化的一部分。在本书中，南先生以禅宗为主干，广论禅学哲思。纵向从禅宗之演变说起，解公案，参机锋，论生死，并对禅宗教理宗旨、传授戒律、修行实践等做了详尽的论述；横向则比较了禅宗与净土宗、密宗、丹道、理学和西方哲学等的异同；最后阐明修定与参禅法要，为参禅者引路。此书包孕中西诸学，以禅海之无涯而纳百川，不单单是助人习禅解禅的专著，更是理解和体会传统文化精髓的集大成之作。

禅宗之授受，向来不立文字，讲究以心印心，而南先生此番著书，见识独到，未必志在“立说”，却是意在授人以“筌”，读者若能因筌得鱼，再好不过。但南先生同时也提示，真正高妙深远的禅思是难以靠语言文字准确传达的。“禅非言说，旨绝文词”，借助文字来理解禅，却不宜拘泥于语句，着于文字，以免陷入文字禅。

南先生早年便发心保卫中华传统文化，写作本书之时，年纪尚轻，虽处困顿而居陋室，却意气风发，一气呵成，字里行间，可见其矢志初心。难怪先生自己也说，要真正了解南怀瑾，就要看懂这一本《禅海蠡测》。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及其后人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遵南师遗愿，陆续推出南怀瑾先生作品的简体字版，其中既包括世有公论的著述，更有令人期待的新说。对已在大陆出版过的简体字版作品，我们亦进行重新整理和修订，力求贴近原讲原述，还原作品原貌。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东方出版社

二〇一六年三月

出版说明

六十年前在台湾，南师怀瑾先生撰写了这本《禅海蠡测》，当时的先生，只有三十六岁。但是这本书，经过岁岁月月，早已公认为中华文化的传世经典之作。

蠡测是什么？蠡字令不少读者却步，对内文美不胜收的这本书，因而失之交臂。其实蠡是一支瓢，用一瓢海水去测禅海，这只是先生自谦之辞。

禅宗源自印度，但先生曾说，在魏晋南北朝时，中国已经有禅，就是志公禅。达摩祖师来到中国后，经中华文化的沃土培育，与中国禅、孔孟老庄及诸子百家等，交融互通，而开花结果，枝繁叶茂，光芒四射，为世界所公认的中华文化。

这本书首于一九五五年面世，由自由出版社出版，定价二十元新台币。在书的背面，印有“为保卫民族文化而战”的字样。因为经过多年的战乱，文化像一片沙漠，所以先生要为保卫民族文化而奋斗，而且，终身努力不懈。

此书在出版后十八年，先生曾略加增订，重新出版，四十年又过去了，此书经过不断的印行流通，不知何故，却有不少误差。或字体分别不清，或标点令文意模糊，或一字之差变成错误等。一本流通六十年之久的书，其间有盗印，改印，鱼目混珠，在所难免。

现在，先生仙去已近两载，回忆先生的教化，特聚三五同学同好，细心检阅流行版本，并参酌原始一九五五年版本，再加订正。除用字加以统一外，有问题处亦已根据经典修正，并加标明，另版面排列也略加调整。但吾等因才学所限，只能尽力而为，企盼有方便于读者而已。

刘雨虹

二〇一四年六月

再版自序

时轮劫浊，物欲攫人，举世纷纭，钝置心法，况禅道深邃，剋证难期；余以默契宿因，嗜痂个事，觅衣珠于壮岁，虑魔焰之张狂，故不辞饶舌，缀拾斯文。然投滴巨壑，吹毫太虚，沉沉无补时艰，复将廿载。顷者，莘莘学子，惊顾域外之谈禅，攘攘士林，欲振中华之堕绪，再请重铸斯编，冀复燃灯暗室；固知旧铅新椠，尽同梦里尘劳。唼响撩虚，等是狂思玄辩，禅非言说，旨绝文词，拈花微笑，能仁已自多余，渡海传衣，少室徒添渗漏，五家七派，无非自碎家珍，万别千差，透澈何劳竖指，斯编之作，为无为，何有于我哉？

一九七三年仲夏

南怀瑾再序于台北

初版自序

运厄阳九，窜伏海疆，矮屋风檐，尘生釜甑。客来自远，顾而让之曰：子脱屣圭缨，栖情衡泌有日矣；曩者掩室岷峨，行脚康藏，风霜凋其短鬓，烟水历乎百城，矻矻穷年，究此一事；虽梦宅虚无，本乏可留之迹，而空书斐亹，终成不著之文，际兹慧命丝悬，魔言鼎沸，同舟俨分乎楚汉，一室而判若参商，正法衰微，乾坤几息，不有津梁，罔克攸济，金针密固，庸所安乎？闻已而思，瞿然有省。夫妙契匪意，真证难言，动念已乖，况涉文字。然无说自说，瓶泻云兴，从上祖师，皆非得已，矧余末学，粗具见闻，窥测之谈，不离知解，揆诸先圣盍各之义，窃比昔贤就正之情，砖石之投，连城或致，则亦何妨著佛头粪，大作寐语耶！爰濡秃管，率成斯编，所涉虽繁，要仍以禅为主，如叶归根，如水赴海。倘阅者因筌得鱼，见月废指，形山打破，会即不疑，是吾心也。若遇明眼，烁破面门，此中廓然，徒添络索，一场懡，转见败阙，则余知过矣。

一九五五年七月一日

净名庵主南怀瑾识于台湾

禅宗之演变

释迦一代时教，弘开于印度，流传遍亚洲。印度后期大乘兴盛，以世亲时代之汇集阐扬，开后世显密通途之学。世亲年代，假定在西历第五世纪之初（东晋时），印度本土佛教之灭亡，则在西历第十二世纪之末（南宋时），历时约八百年之久，其间学说嬗变，初后期中，又多不同。初期二百余年，派别纷纭，显密异趣，大变从来学说之一贯面目。其后五百余年，大师零落，任运敷衍，灿烂余葩，遂归萎谢。印度素乏历史观念，佛教发源于印度，经典记述，史迹阙如。后贤考证虽精，片羽吉光，不无罅漏。在中国开创之十宗，通途皆归于佛，后先辉映，弥增光彩，禅宗当为其首。有谓禅宗乃后期大乘佛法流行时所开创，臆测之说，殆难征信，姑予存疑可也。

印度原来情形

佛所说法，若显若密，皆有典籍可据。唯禅宗传承，缺乏考证资料，学者视为疑案，且有指为伪造者。历来禅宗学者，对此问题，谓为教外别传之旨，皆舍而不论；宗门所传，则以灵山会上，拈花微笑一则公案，为其开端。

世尊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是时众皆默然。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世尊曰：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

又云：

世尊至多子塔前，命摩诃迦叶分座令坐，以僧伽黎围之。遂告曰：“吾有正法眼藏，密付于汝，汝当护持。”并敕阿难副贰传化，无令断绝。而说偈曰：“法本法无法，无法法亦法。今付无法时，法法何曾法。”尔时，世尊说是偈已，复告迦叶：“吾将金缕僧伽黎，传付于汝，转授补处，至慈氏佛出世，勿令朽坏。”迦叶闻偈，头面礼足曰：“善哉善哉！我当依敕，恭顺佛故。”

据此二说，后则经典有据，前则载籍无征。唯宋王安石曾谓于内廷校阅秘阁图书，得读未经颁行之《般若大梵王问决经》，记述此事，实可征信。并谓经内涉及国运转变之预言颇多，故历代帝王，皆藏之秘府。说者如此，而终乏实证，姑从阙疑而已。

宗门记其传承，溯自释迦以前，历传七佛。迹其七佛名号，于经有据。唯单传付法之事，则又属禅宗传说，群疑繁兴，自释迦以次，迦叶、阿难，递传至二十七代，而有达摩，为印度二十八祖，复为中国禅宗初祖。达摩东来传法，事迹可征，论者崇之。

稽之宗门记载，印度二十八代传承，诸祖行迹，与中国后代禅师，大异其趣。印度祖师，多为三藏大师，经、律、论，靡所不通，戒、定、慧，尤为殊胜。迨其临终迁化，踊身虚空，显现神变，然后付法而寂。其间如龙树、马鸣皆名称普闻，为佛门柱石。若龙树大师，为中国所有八宗之祖，开来继往，德业崇隆，事迹斑斑，众所习知。唯二十四代师子比丘，被罽宾国王所杀，故有谓禅宗在印度传承，于兹已斩，后之传统，多所置疑。据此而论，则中国二祖亦于邺都偿债，事有类同。岂后代传法，都为伪造。凡禅宗大德之有成就者，皆能预知，如二祖所遭遇之事，已先期自晓。师子比丘被害时，断头无血，唯白乳涌高数尺，其功用成就如此，岂仓皇殉道者可比。复有其师悬记，预期付法，早已得人，诚未可以世俗之见，测量之也。

中国初期情形

印度本土禅宗，既乏史料，考证无由。达摩东来，信史可据。梁武帝普通七年，达摩祖师自印度渡海至广州，同年十月至金陵，与帝说法不契，于十一月至洛阳，寓止嵩山少林寺，“面壁而坐，终日默然，人莫之测，谓之壁观”，共历九年。相传面壁九年之说，讹矣。又谓其在中国时间，历五十余年之久。如《传灯录》载师示寂之日，为魏庄永安元年戊申十月五日。通论据史辨其讹，故终为疑案也。当时从其学法者颇不乏人，如道副、道育、尼总持等；唯慧可（神光），得其心要，是为此土之二祖。自此以后，递至六祖，恰在初唐高宗，至开元时代，此为禅宗之初期。

达摩传法慧可，师徒授受之际，犹付《楞伽经》以印心。虽曰“教外别传”，实须符证教典，绝非凭空臆造。迨黄梅五祖，以至曹溪六祖，皆提倡《金刚经》，故后贤亦有谓禅宗为般若宗者。六祖示现不识文字，提持心印，为禅宗正统。说法极其平实，浅出深入，智泉喷涌，其门人录成宝典，号曰《坛经》。其中语不离宗，皆归于教，于释迦之文字教义，多所阐发。因其在广州、韶州之曹溪，开堂说法，后世溯禅宗正脉，咸归曹溪，故称之曰“南宗”。而与六祖同时弘化者，尚有“北宗”神秀，学者归仰，数亦不少。神秀以渐修为尚，六祖以顿悟为门，宗旨方法迥异。故言禅宗者，当以曹溪为归。六祖以下，得其心要者，颇不乏人，而言其正脉，以南岳怀让与青原行思二师为首。南岳一系，至马祖道一，而宗风大振，后贤之言禅宗者，尤重南岳单传。所谓嗣法传承，主嫡传正统者；非谓法嗣之外，皆所不取，唯择学众之中，成就至高，见地透脱，足当承先启后者，为其嗣长耳。

禅宗初期，不但南北二宗，俨然对峙，即六祖门下，亦渐分途。荷泽（神会）擅改《坛经》，深为同门所不满。如南阳忠国师（六祖得法弟子）曰：

吾比游方，多见此色，近尤盛矣。聚却三五百众，目视云汉，云是南方宗旨。把他《坛经》改换，添糅鄙谈，削除圣意，惑乱后徒，岂成言教？苦哉！吾宗丧矣！

今之言禅宗者，舍正脉而不谈，以荷泽为宗门正统，诚非笃论。稽之《坛经》有云：

一日，祖告众曰：我有一物，无头无尾，无名无字，无背无面，诸人还识否？神会（荷泽）出曰：是诸佛之本源，神会之佛性。祖曰：向汝道无名无字，汝便唤作本源佛性，汝向去有把茅盖头，也只成个知解宗徒。

荷泽于六祖门下，见解如此，已为六祖所斥。后之卖度牒，提倡南方宗旨者，已如六祖悬记，事所必然。学者推重荷泽，谓得禅宗之的旨，实为未可。

唐宋间之发展

自南岳、青原以后，有马祖道一、药山惟俨。二师出世，宗风丕变。尤以马祖见地超越，接引机用，不重讲解，门下出八十四员善知识，咸为出格高人。彼此论道，逸趣盎然，且皆隽永有味，义蕴无穷。如百丈、南泉、丹霞、归宗、庞居士等，或擎拳竖拂，或瞬目扬眉，或棒喝以示宗旨，或默然以符心要。其用意必须聪明绝顶，度金针而不落言诠，甘苦到头，睹棒喝而豁开灵镜者，方可当下知归，契入宗旨。禅宗至此时期，五家宗派兴盛，已大异昔趣，创中国禅宗特有之典范矣。此后所谓德山棒、临济喝、云门饼、赵州茶，皆承其绪而别开生面。虽然，弊随迹生，若颠狂放浪、圆滑幽默等风气，以谓不教而得，形虽近似，而实乱真。故至宋代宗门大匠，如圆悟勤、大慧杲师弟，力辟棒喝作略，而以理事并行。大慧住径山日，约定下喝者罚钱罚斋，盖深知其弊，故痛惩而力挽之也。比附此等风气而兴者，即用四韵八句，以诗词格调而唱宗旨，于是宗师授受，用此谓付法。大慧杲临灭时，侍僧了贤请偈，师厉声曰：无偈便死不得吗？援笔曰：“生也恁么，死也恁么，有偈无偈，是什么热大？”掷笔而逝。继此之后，棒喝机锋，为之稍遏。而以四韵八句付法，代之而兴。历至近代丛席，佛之心法不问，徒以红绫书上偈语，作为接方丈法位之事，早于彼时阶之厉矣。

元明清之趋向

元代宗门，颇乏大匠，且在蒙族统治之下，受喇嘛教威胁，心灯光焰，摇摇欲坠。禅者虽亦散处四方，而皆晦迹韬光，如时人推重之高峰、中峰师弟，皆入山唯恐不深，逃名若将不及。当此之时，禅宗竞尚修持，居山闭关打七之事，相率成风。昔日之直指见性者，转于行履门头，见其鹄的。所谓起疑情参话头之学，成为宗门下手定式。历明至清，一是无变，中间如密云、破山辈，皆遭世多难，一仍旧规。若憨山者，岂敢认为禅宗正统，但为卫教功臣耳。清初雍正以人主身，提持宗旨，独显威重，天下禅和，咸皆钳口，虽护法有功，而亦从此扼杀天下老和尚之口舌者矣。等次以下，禅宗所存者，唯打坐、参话头等形式而已。宗师既无接引后进手眼如唐宋大匠者，参禅之徒，多有老死语下，不落入担板窠臼，即堕在禅定功勋。抚今追昔，吾谁与归！

禅宗在中国之演变情形，概如上述，约分为初、中、后三个时期，譬例可明。南朝至初唐为初期：此时禅宗，方值萌芽，如平地闻隐约轻雷，夹和风化雨而来，有大地阳和、春满人间之象；中唐至南宋末，为中期：大德辈出，已枝条坚固，花叶缤纷，如夏日迅雷，声震寰宇，黄河长江，急流汹涌，夹泥沙而俱下，其源流所及，“到江送客棹，出岳润民田”，而犯人苗稼，势亦难免；元、明、清间为后期：如寒冬入幽壑，清冷逼人，雾迷山径，林峰隐约，虽面目朦胧，而其中幽趣，引人入胜，令游者欲罢不能。时至现代，则几趋衰落，其情形如古德有言：“百花落尽啼无尽，更向乱峰深处啼。”

与中国文化因缘

中国文化，儒道二家之学为二大主流，如黄河长江，灌溉全国，久已根深柢固。佛法在后汉、两晋、南北朝间，陆续输入。初期翻译教典经文，名词语句，多援引老庄或儒书。外来法师如鸠摩罗什，翻译名言，必与此土思想文字，比类发明。什师门下高弟，如僧肇、僧璿辈，名僧道安师弟，以及慧远诸公，皆学问渊博，贯串古今。影响所及，梵语佛法，形成中国化者，势所必至。禅宗本为教外别传，不立语言文字，直指见性之学，一变再变，而成中国特有之宗风，亦理之所必然者。

两晋以还，谈玄风气，相率成习，士大夫间，厌惮世乱，率逃虚无。如刘遗民曰：“晋室无磐石之固，物情有垒卵之危，我复何为？”此足为当时知识阶级间颓废思想之代表。而玄谈冥渺，旨无所归，佛法东来，适救其弊。大乘救世思想，挈儒家而同途，涅槃寂净之说，掖道家而并驾，故得上下响风，趋之如鹜。修习禅观之学，于以大兴。然习禅观以证真如性海，事非不能，第滞情化境，易落小果。迨达摩东至，契理契机，于言诠以外，传授心法，简捷提示，深合中国民族文化特性。南朝至唐宋间，僧俗习禅宗者，遍于全国。禅师辈说法开示，摆脱教义，用一机一境，或以富于趣味之文学词句，指出空有真诠，比比皆是。因当时师僧，素质至高，多有博学名儒，披缁其间。影响所及，举凡思想、文学、艺术、建筑等，皆以具有出世神韵，富有禅意为高。历代名人，直接参禅，指不胜屈，出此入彼，于儒家开理学门庭，于道家启丹道各派。佛法在中国之有禅宗，非但为佛教之光，亦为东方文明大放异彩矣。

对佛教之功绩

佛教入中国，自两晋至五代间，学说传布，虽有日兴月盛之趋，而左儒右道，其在学术及宗教竞争上，常受挫折。佛教史上所称之“三武一宗之难”（即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唐武宗，及后周世宗等四次排佛）皆赖禅宗师僧得以保存规范。盖禅者简易，遭逢斯世，只须一瓶一钵，遁迹空山，即足避祸。迨事后出世，名望倍增，此为其对佛教功绩之一。佛教在印度，因习惯已成，出家比丘，可以乞食自修；中国国情既异，长此以往，势难继续。百丈禅师师徒有鉴及此，乃兴丛林制度，集中僧团，自力谋生，共修佛法，订立清规，以资公守。且以身作则，“凡作务执劳，必先于众。主者不忍，密收作具而请息之。师曰：我无德，争合劳于人？即遍求作具，不获，则亦不食。故有‘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之语，流播四方”。及宋代程伊川见僧出堂威仪，叹曰：“三代礼乐，尽在是矣！”而在当时，佛教之徒，认为非佛之制，谤百丈为破戒比丘。及今观之，其所立制，管理严于军事部勒，计划胜于社会组织，不图百丈禅师，早创于千载以上，终赖此制得以保存佛教于不堕，此为其对佛教功绩之二。佛法重在行证，依诸教理，须经三大阿僧祇劫，遥遥岁月，伫望兴悲！何期有此教外方便，使“不历僧祇获法身”。娑婆众生，得此心法要门，皆可见性而立地成佛，其直截了当如此，其功勋德业，诚欲赞而无辞焉！

禅宗之宗旨

佛法十宗，各有教典可据，依教奉行，可证果地。唯禅门一宗，既不据于教典，又无轨则可循，摒弃文字，壁立万仞，如一个铁馒头，叫人无下嘴处。诸方浩浩，商榷宗旨者，终如寒潭月影，捞摝无踪。虽然如此，而其文彩亦自然而彰，如旃檀刻佛，惟妙惟肖矣。宗旨之难言既若此，今欲强言之，亦若佛头着粪，罪过无比。尝言此事必至臻“手挥五弦，目送飞鸿”之妙，方有少分相应。否则，如在“冰凌上走，剑刃上行”，一有放浪，即丧身失命矣。

宗门之始，即灵山会上，世尊拈花，迦叶微笑，滴髓一脉，永传慧命。言其理则，佛说三藏十二分教，皆为所依。推其极致，则一字不立，扬眉瞬目，已是第二义事矣。故佛说一大藏教，如僧繇画龙，鳞甲爪角毕具，栩栩欲动。宗门工夫，则如双睛一点，立即破壁飞去。故灵山一会，世尊以不说而说，尊者以不听而听，无上甚深之旨，尽在默然中矣。

今世学者，有言禅宗者，极尽幽默讥讽之能事，例如，谓“打即不打，不打即打”是禅门之宗旨。噫！是何言欤！若认此为禅宗者，譬如有一盲人，问人曰：白色者何状？答曰：如白雪之白。盲人又曰：白雪又是何状？曰：如白马之白。盲人复曰：白马何状？曰：如白鹅之白。盲人再曰：白鹅何状？答者无奈，取盲人之手比画之曰：白鹅者，其头颈细长而能伸曲，有两翼，其鸣也呷呷然。盲人乃曰：汝何不早说？如此，我已知乎所谓白者，颈细而长，有两翼，其鸣呷呷。客之所谓禅宗者，亦犹是耳！安可相与论禅？昔闻某教授论禅曰：禅宗乃冥想之极则耳。因笑谓曰：公之论禅，犹村里小儿，论庙堂中事，何能不作门外语哉！

达摩东来，传吾佛心宗以外，并付《楞伽经》以印心。但此经非禅宗独据之内典，大乘各宗亦祖述之。理赅三藏，微妙幽深。《楞伽经》云：“佛语心为宗，无门为法门。”然则，佛之心毕竟如何？恐虽析须弥以为笔，蘸四大海水以为墨，尽大地微尘以为舌，亦难以言语文字明之矣。既不可明，自然无门可入此心法之宗，只此千回万转，无路可通，无门可入，即可入得此门。一弹指间，开见弥勒楼阁，即有无数无量之弥勒，一一弥勒各坐宝阁中，重重无尽，放大宝光，转妙法轮。故佛曰：“止，止，不须说，我法妙难思。”又曰：“奇哉！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只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既不可说，又不可妄想执着，皆是无门可入。即此无门，是为法门。无以明之，且画其影曰：“满地江湖难放棹，渔郎何得下金钩？”兹简禅宗古德之略言宗旨者如次：

达摩祖师谓神光曰：“内传法印，以契证心。外付袈裟，以定宗旨。”

三祖僧璨作《信心铭》有曰：“真如法界，无他无自。要急相应，惟言不二。不二皆同，无不包容。十方智者，皆入此宗。”

印宗法师问六祖惠能：“黄梅咐嘱，如何指授？”祖曰：“指授即无，唯论见性，不论禅定解脱。”宗曰：“何不论禅定解脱？”祖曰：“为是二法，不是佛法。佛法是不二之法。”又曰：“无二之性，即是佛性。”又立无念为宗。复曰：“无者，无二相，无诸尘劳之心；念者，念真如本性。”且引经明无念之旨曰：“善能分别诸法相，于第一义而不动。”

黄檗禅师曰：“我此禅宗，从上相承以来，不会教人求知求解，只云学道，早属接引之辞。然道亦不可学，情存学解，却是迷道。道无方所，名大乘心。此心不在内外中间，实无方所。第一不得作知解。只是说汝如今情量处，情量若尽，心无方所，此道天真，本无名字。”

初期禅师之言宗旨者，大抵如此。有曰：灵山会上，佛告迦叶：“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法门。”此之数语，即为心宗禅门之宗旨。持此说者，约分二途。其一谓：“正法眼藏”一句，即为全提。而且着重在“眼藏”二字，若能将此双眼，藏于无相实相之境，则涅槃妙心自然现前。并取密宗之“看光”、“观空”，及习用之“回光反照”等用工之事相法门为证。持之有故，言之成理。然法执深固，如灵龟扫迹，愈扫而迹愈彰，于直指心性之门，不觉愈驰愈远，终至向外驰求，不自知其落于窠臼。岂吾佛心宗之旨乎？

玄沙禅师曰：“西天外道，入得八万劫定，凝神寂静，闭目藏睛，灰身灭智，劫数满后，不免轮回。盖为道眼不明，生死根源不破。”其二谓：此之数句，非关用工之相事，乃标至理而明宗。所谓“正法眼藏”者，乃称佛之正法，只有此心法为正。眼者，如人有目之为至尊至贵。藏者，若如来藏性之无尽无际。质言之，如其云此为无上第一正统，别无遗蕴。然而“涅槃妙心，实相无相”之说，岂纯为言理？须知理极即事，事显其理。只如此说，了无实义；岂吾佛亦说口头禅，作门面语乎？诚然，此之数语，于心宗要旨，已开其门。悟之者，是则全是，非则全非。若不明见此心，洞达法性，皆为堕负之言耳。故后之禅门大德，舍此不言，唯以“麻三斤”、“庭前柏树子”等句，全提正印，要君自肯。所谓“鸳鸯绣出从君看，不把金针度与人。”诚为大机大用，无上慈悲；否则，终日说禅论道，论理则细析玄微，行证则妄心庞杂，乌足以语乎此。

自马祖以后，参宗之徒，皆以究问“祖师西来意”为尚。此之所称祖师，即指达摩初祖而言。问“祖师西来意”，即与问“佛法大意”是同一目的。若明乎祖师西来意旨，宗门心法之要，可以释然自得。而诸禅师之答此问者，咸以一无义味语句，令彼自参。此非故弄玄虚，神秘莫测。如语人宝藏在彼，不指方向，仅示一锁钥之形，由当人自制自寻，必须历尽万苦千辛，一旦豁然觅得，方知原是自家故物。苟不历尽此中艰苦，纵饶辩若悬河，义穷渊海，仍是承虚唼响，终至流为口头禅。故曰：“莫将闲学解，埋没祖师心。”

迨乎百丈临济以后，五家宗派兴盛。如临济有三玄三要、四料简、棒喝等机要，各标一门宗旨，称为纲宗。学者透不得纲宗，终似“透网金鳞犹滞水”，“猿猴化去尾难逃”。不能透脱般若，法身难圆。有曰：纲宗之兴，实为禅门病态，举一赅万，若佛之言教，祖师之开示，无一而非纲宗，何待别立纲宗，岂非头上安头之举？殊不知禅宗至唐宋间，天下善知识如林，大匠处处皆是，“言前荐得，终是滞壳迷封，句后精通，犹复触途成滞”。禅门活法，至此已成死语。故诸家宗祖，不得不别标心法，以勘验学人，锤炼其知见。云居戒禅师有言曰：

五家宗法，各有门庭，各有阃奥。玄关金锁，百匝千重。陷虎迷狮，当机纵夺。如阴符太公之书，不可窥也。如五花八门之阵，不可破也。不如是，不足以断人命根，而绝人知解也。不如是，则学家情关未透，识锁难开，法见不消，而通身窠臼也。岂佛祖正法眼藏也哉？或曰：所贵乎禅者，以不立文字，不涉名言，超然独脱也。今纲宗一立，则名相纷繁。楷成格则，是增人情识，益人知见，而有实法可求也。聪明者，必穿凿，愚鲁者，益懵懂矣。真悟道者，何贵于此乎？曰：诸祖所以立纲宗者，正为此也。主人公禅，自谓无情识，而浑乎情识也。自谓绝知见，而纯是知见也。自谓无实法，而认定一机一境，恰堕实法也。有临济七事，五宗宗旨，用妙密钳锤以钩锥之，料拣之，划削之，而知见始消，情识始破，实法始忘矣。穷尽万法，而不留一法，是真直捷。透尽诸门，而不滞一门，是真孤峻。彻尽大法小法，一切纲宗而罢除纲宗，是真独脱。而岂守系驴橛，倚断贯索，弄无尾巴猢狲之谓哉？譬之行路者，历九洲四海，遍名山大川而仍归本处，忘尽途中影子，是真到家矣。又譬之广学者，穷尽二酉，搜尽四库，贯穿天禄石渠之藏，而胸不留一字，是谓博通矣。使足未离跬步，而眼空四海，毁天下之行远者，目未涉经书，而空腹高心，呵天下之读书者，虽三尺童子，亦知其背谬矣。但重根本而疑纲宗者，为葛藤，为知见，为实法者，何以异是哉！夫抹去纲宗者，不但自己宗眼不明，一当为人，动便犯锋伤手。机境当前，而不知踞头收尾。节角淆讹，而不知抽爻换象。掠虚弄滑，而不能勘辨。到对打还拳，而无法剪除。徒恃鉴觉，以为极则。法门窠臼，不可言矣。（《禅门锻炼说·第九》）

观乎此，禅门之宗旨，与夫诸祖之所立纲宗者，如掣电吹毛，犯之即丧身失命。如漫天帝网，处处漏洞，处处条贯。若执一端实法以为无意义，以为是幽默，徒成其井蛙之见耳！禅宗为佛法画龙点睛心髓之学，而所谓宗旨者，犹为画龙而非点睛之事。如龙牙遁禅师颂曰：

学道无端学画龙 元来未得笔头踪

一朝体得真龙后 方觉从前枉用功

有谓禅宗者，以“无念为宗”。独取六祖一语，标为极则。诚哉！“一句合头语，千古系驴橛”。设以无念为吾佛心法宗旨，直教大地平沉，活埋无数苍生矣。石头瓦块，棺内眠尸，皆无念也。岂皆已明心见性而成佛耶？永嘉不云乎：“唤取机关木人问，求佛施功早晚成？”曰：非谓此也。谓此心寂静，对境无心耳。然则，寂静与无心者，唯以我对待外境而言，但使外不入内，心不外驰，固能若是，境仍自境，心仍自心，人法二执，依然如故，云何得谓无念哉？《楞严经》云：“内守幽闲，犹为法尘分别影事。”此内守寂静无心者，非即法尘缘影耶？昔在昆明，遇月溪僧，亦曰：“涅槃为究竟，证得涅槃，即不再起生缘。”乃请问曰：《楞伽经》云：“无有佛涅槃，亦无涅槃佛。”古德复有言“涅槃生死等空花”，乃至“不畏生死，不住涅槃”等法语，又何说耶？事隔十年，橛棒如故，自称禅德，褒贬诸方，诤心未止，我见难除，抑何可叹！此所谓涅槃，所谓无念，如出一辙。有曰：初祖云：“汝但外息诸缘，内心无喘，心如墙壁，可以入道。”此可证也。曰：初祖所谓，乃示神光入室之径耳，非极则事也。依语论义，其末句曰“可以入道”，谓苟能如此，可以入道矣。六祖亦自释无念之意云：无者，无妄想。念者，念真如。此解无念之说，为合二义于一的，犹未可执名着相也。百尺竿头，希更进步，一翳着目，终至失明。执无念，不起分别，无生之贤，尤当猛省。永嘉曰：“谁无念，谁无生，若实无生无不生。”然则，无念、无分别、无生者，皆非乎？曰：孰可云非，第未达耳。兹录同安察禅师二偈，以备参考：

心 印

问君心印作何颜 心印谁人敢授传

历劫坦然无异色 呼为心印早虚言

须知本自灵空性 将喻红炉焰里莲

莫道无心便是道 无心犹隔一重关

祖 意

祖意如空不是空 尽机争堕有无功

三贤尚未明斯旨 十圣哪能达此宗

透网金鳞犹滞水 回涂石马出纱笼

殷勤为说西来意 莫问西来及与东

公案语录

佛法东来，自禅宗兴盛，语录之作，于以大行。语录者，乃往昔禅师，就其平生说法开示，门弟子记辑而成编者也。自六祖有《坛经》以后，诸方记录，渐成巨帙。五代宋元以后，禅宗丛林制度，已成习惯，凡知名禅师，大多出任方丈。为方丈者，依诸禅制，必有书记一席之设。书记者，如古之记室文案，今之幕府秘书，而其责任，又如专制时代帝室之史官，若左史记言，右史记行。禅林书记，记述禅师之言行，并此记述，辑成语录。宋元以后，语录大行，并影响于儒家矣。后世法道衰敝，一般大德，或为求誉，或门弟子为光耀师名，虽了无见地，亦皆杜门编造语录，或出资雇文人学士撰造，以事流布。凡此之徒，不知凡几。甚矣！名闻恭敬利养心之难除也！或有谓儒家语录，非自禅门偷袭，实早肇于先圣。主此说者，大有人在，孰是孰非，属于考证学范围，论之无益。总之，佛儒二家之有语录，息息相关，暗通声气。亦犹如宋儒学禅，归而言理，转复诽诬佛说。明烧栈道，暗度陈仓，入主出奴，古今一例耳。

古禅师语录，遗留传刻者，类皆精心之作。而有清高隐逸之流，毕生无语传世，寂寞山林，默然缄口者，此尤为语录中之最高尚者。复有其人，声名不彰，湮没无闻，虽有述作，散佚未收者，当亦不少。而古禅德中，间有语录传世，虽其词藻纷披，令人悦目，但其见地，确未透彻者，亦属不鲜。此中拣择，大须眼明。尝谓读古人书，须在顶门上另具只眼，庶不致尽被双睛瞒过。此则无论世间出世间，治学之道，皆同一揆焉。

例如洪觉范，以一代禅德，名垂千秋，著作甚多，有华严教乘等作行世，其文章都丽，众所崇仰。孰知其见地犹滞化境，后之学者，从其说入，岂不永为世误！故知读书实难，著书更难，误人千古，罪过不浅。忝居浅学，不敢褒贬诸方，且引明时永觉和尚之评，以为证明：

洪觉范书，有六种，达观老人深喜而刻行之。余所喜者，文字禅而已。此老文字，的是名家，僧中希有。若论佛法，则醇疵相半。世人爱其文字，并重其佛法，非余所敢知也。

当其时，觉范才名大著，任意贬叱诸方。诸方多惮之。唯灵源深知其未悟，尝有书诫之曰：闻在南中，时究《楞严》，特加笺释，非不肖所望；盖文字之学，不能洞当人之性源，徒为后学障先佛之智眼。病在依他作解，塞自悟门。资口舌则可胜浅闻，廓神机则难极妙证。故于行解，多致参差，而日用见闻，尤增隐昧也。余喜觉范慧识英利，足以鉴此，倘损之又损，他时相见，定别有妙处矣。灵源此书，大为觉范药石，然其痼疾弗瘳，亦且奈之何哉！（永觉和尚《寱言》）

又何以见其未能彻悟，兹更录《指月录·灵源清案》如下：

洪觉范与师（灵源清），为法门昆仲。尝闻灵源论曰：今之学者，未脱生死，病在什么处？在偷心未死耳！然非其罪，为师者之罪耳！如汉高绐韩信而杀之，信虽曰死，其心果死乎？古之学者，言下脱生死，效在什么处？在偷心已死。然非学者自能尔，实为师者，钳锤妙密也。如梁武帝御大殿，见侯景，不动声气，而景之心已枯竭无余矣。诸方所说，非不美丽。要之，如赵昌画花逼真，非真花也。

又，《指月录·洪觉范案》：

洪觉范曰：灵源禅师谓余曰：道人保养，如人病须服药，药之灵验易见，要须忌口乃可。不然，服药何益？生死是大病，佛祖言教是良药。污染心是杂毒，不能忌之，生死之病无时而损也。余爱其言。

灵源叟与觉范二师，为法门昆弟。观灵师之屡挫觉范，其时其人，见处已可知矣。又，大慧杲未悟以前，亦以文字禅名震诸方，走见觉范，师惊为奇特，自谓二十年用工，亦仅至此耳（事见“机锋转语”节）。故大慧在当时，疑禅宗之为学，皆脱空妄语也。若非经圆悟勤之锻炼，几失禅宗一硕果矣。

复如明末之汉月藏（三峰藏），未出家前，自谓已悟。披缁以后，从密云悟处得法，未臻玄奥，即以文字禅名满天下。于是汉月一支，就是这个○○之禅，流布极广。密云无奈，著《辟妄》一书以斥之。而汉月弟子，皆擅长翰墨，又著《辟妄救》一书以匡扶师说。密云乃一笃行禅师，文字不胜，亦不欲多辩。迨雍正出而大辟汉月一系，屡下诏书，敕令汉月宗徒，改归临济正统，否则，皆令还俗。并烧毁汉月著作（见《景印〈雍正御选语录〉暨〈心灯录〉序》等），清理宗门，为密云悟吐气不少。时至现代，学术之禁大开，汉月宗系，有湛愚老人所著之《心灯录》者，流布刊行至广，禅者亦多奉为宝典。心灯暗淡，宗眼不明，误己误人，莫此为甚！

名利二途，贤者难免，身居世间，孰能免此？如坚志逃名，必已遁迹无闻矣。如隐山和尚，偶被洞山与密师伯寻见，即烧庵避去。述偈曰：

三间茅屋从来住 一道神光万境闲

莫把是非来辨我 浮生穿凿不相关

一池荷叶衣无数 满地松花食有余

刚被世人知住处 又移茅屋入深居

又如南岳怀志庵主，初预讲席十二年，宿学争下之。后得法于真净。净曰：“子所造虽逸格，惜缘不胜耳！”师识其意，拜赐而行。诸方挽之出世，师不应。庵居于衡岳石头，二十年不与世接。有偈曰：

万机休罢付痴憨 踪迹时容野鹿参

不脱麻衣拳作枕 几生梦在绿萝庵

尝谓富贵利禄，皆为人爵，名乃天爵，妄求招祸。曾以身试，然后知后世禅者，有偶于工用见地上，稍得入处，或抄袭前贤遗著，或杜撰学名，或为自作，或请人代为著书名世，何其好名之甚耶！虽然，此事古已有之。如宋人郑昂跋《景德传灯录》曰：

《景德传灯录》，本住湖州铁观音院僧拱辰所撰。书成，将游京师投进，途中与一僧同舟，因出示之。一夕，其僧负之而走。及至都，则道原者已进而被赏矣。此事与郭象窃向秀《庄子注》同。拱辰谓：吾之意，欲明佛祖之道耳。夫既已行矣，在彼在此同。吾其为名利乎？绝不复言。拱辰之用心如此，与吾孔子人亡弓，人得之之意同，其取与必无容私。

由独家语录而汇辑成为公案之书者：如《正法眼藏》、《景德传灯录》、《人天眼目》（此书错谬处甚多）、《五灯会元》、《指月录》等。而尤以《指月录》一书，成于明代，乃居士瞿汝稷所选辑。自后凡僧俗学禅者，莫不人手一编，侈谈公案，以相敲击。所谓“斗大茅棚，亦皆供奉。腰包衲子，无不肩携”。甚之，公案成为讲经说法者之点缀品，多志前言往行，穿插公案愈多者，即善讲之名愈大。公案之用，末流至此，亦禅门不幸中之幸矣。瞿汝稷初成此书，僧众中谓其不然者，大有人在。亦与时下所谓佛法，仅属于出家人事，居士不当荷担大法者正同。云门僧宏礼为瞿著之叙曰：

当时老宿有异议，谓俗汉之书，学者不当经目。先师哂之曰：此殆如以峨嵋之月，只落锦江，不经吴会也。

孰知法流势末，禅门寥落，而世人尚知有禅宗者，端赖此书护法，其功非浅。康熙间，儒者聂先乐，复继瞿汝稷之后，编《续指月录》一书，虽较瞿著稍次，而其“竭三十年血力，手胼足胝，而为此书”。且续瞿录“南宋隆兴以后三十八世之宗派，上下五百年之慧灯”。（见原书余怀序）其功岂浅鲜哉！聂著虽成，复受时贤儒士之非议。人我是非之诤，古今一辙，可叹也已。

公案者，亦如儒家所称学案。非徒为讲述典故记事之学，实为前贤力学心得之叙述，使后世学者，得以观摩奋发，印证心得也。然读公案，亦如语录，真伪互杂，深浅难量，未可以刊在遗书，尽是大悟也。复以禅门古德言句，多用语体，与诸经教，不无出入。乌舄之言，马焉之说，亦随处可见。当抉择互印，方可通会。否则，离经之误，洵非允当。且诸师常用本乡土音说法，读其遗言，当先求了解其为何处人？在何处说？取其方言之旨，则可通矣。凡此诸事，皆读古德公案之先决条件也。兹试论之。

余怀在《续指月录》序文中，称公案为如兵符，使后世学者，如用兵之征于印符，诚为善譬。今复节录余怀之序《续指月录》，以广明其义：

魏公子无忌矫窃兵符，椎杀晋鄙，夺其兵救赵。李光弼为大将，御史崔众犯军法，勒兵欲斩之。适中丞之命至，光弼曰：为御史则斩御史，为中丞则斩中丞。竟斩之，而后以闻。有如此胆力，方可以辩纲宗之绝续也。韩信在汉，为治粟都尉。道亡，萧何追之，言之汉王，拜为大将，一军皆惊。韩琦驻延安，有刺客入帐行刺，琦起坐问曰：谁遣汝来，携吾首去？有如此识度，方可定纲宗之品位也。苻坚率兵百万，次于淮淝。谢玄入请，谢安了无惧容，曰：已别有旨。及玄破坚，安亦无喜色。曰：小儿辈遂已破贼。澶渊之役，寇准劝真宗渡河，真宗使人觇准何为，方闭门纵僮仆饮博欢呼。契丹惧而请盟。有如此襟器，方可分纲宗之语句也。呜呼！岂不难哉！近世魔外盛行，宗风衰落，盲棒瞎喝，予圣自雄。究其所学，下者目不识丁，高者不过携《指月录》一部而已！以此诳人，实以自诳，以此欺人，实以自欺。惟诳与欺，不可以为人，而可以学道乎？不可以学道，而可以踞法王座，秉金刚剑，称西来之嫡子，提如来之正印乎？故吾尝以谓习儒者，不读“四库”、“七略”之书，不睹“经史典籍”之大全，止以“通鉴”、“集要”、“史断”、“史钞”为博古，遂自命曰通儒；犹之习禅者，不读一大藏教契经，不睹经论撰述之大全，止以《指月录》一部为谈柄，遂自命曰善知识，皆自诳自欺者也。故使从上纲宗，源远流长，如水归壑者，固瞿子之功；使盲棒瞎喝，一知半解，如萤窃火者，亦瞿子之过也。……夫聂子固儒者也，乃不辞呵斥，不顾诟骂，犯众怒，婴大难，手胼足胝而为此书，譬程婴公孙杵臼之立孤，南霁云雷万春之捍贼，但欲使隆兴以后三十八世之宗派，上下五百年之慧灯，了然明白，即遭明眼之呵斥，诸方之诟厉，亦怡然受之矣。

清人金圣叹钻研佛学至深，常以易理诠释佛法。且留心禅宗，曾批判古德公案，颜曰：《圣人千案》，载于《唱经堂汇稿》，称为“圣叹内书”。见解尖新，出语奇特，而仍为慧业文人之文字禅，可与其批诸才子书同观，终未入流也。唯其序《圣人千案》之语，颇多慧解，节录以供把玩。如云：

考死囚者，取官与囚一一往复语，备书而刀刻之曰案。治笃疾之医，亦取病之第几日，见何症，投何药，备书之曰案。案只是人家几案之属，特以死囚笃疾，其事重大，非可以一人之见为定，又不可以后之人，且有他议，于是先作为出入移换之地，故不得书之于楮。而必以案者，明一成而不可更动也。近世不知何贤，取历代圣人垂机接物之云为，凡若干章，辑而成书，名曰公案，是甚得用案字之法。譬诸死囚，则圣人与学人，只是两造对质，理长则听，其词具在。并无旁人上下一字，一听后官依科判决。又譬诸笃疾，则学人是病，圣人是药，如是病，如是药，医人胸中，本无奇特，病有千变，药即随之。因药病愈，药不任恩，执药病增，药亦非怨。纵彼服药，遂反致死，是人自死，药不死人。心不负人，面有何惭？其又冠以公云者，言此事大道为公，并非圣人之所独得而私也。己丑夏日，日长心闲，与道树坐四依楼下，啜茶吃饭，更无别事。忽念虫飞草长，俱复劳劳，我不耽空，胡为兀坐？因据其书次第看之，看老吏手下，无得生之囚，不胜快活。看良医手下，无误用之药，又不胜快活。同其事者，家兄长文友刘逸民，皆所谓不有博弈，贤于饱食群居者也。圣叹书。

《续指月录》记载颇杂，且宋元以后，禅门已临衰途，可取者不甚多。若如《五灯会元》、《指月录》所载，古之禅师，未彻者，亦大有人在，未可概以已悟视之也。黄檗曰：“阇黎，不见马大师下有八十四人坐道场，得马祖正法眼者，止两三人。……但知学言语，念向皮袋里安著，到处称我会禅，还替得生死么？轻忽老宿，入地狱如箭！”兹特简数则，以资鉴别。如：

灵默禅师初谒马祖，次谒石头，便问：一言相契即住，不契即去。石头据坐，师便行。头随后召曰：阇黎。师回首。头曰：从生至死，只是这个，回头转脑作么？师言下大悟。

按：若只是认得这个就是，实不敢言已是彻悟。默禅师见处固大悟否？或是以后再臻玄奥，实不敢断定。后世之误于这个就是，所谓主公禅者多矣。

宝积禅师因于市肆行，见一客人买猪肉，语屠家曰：精底割一斤来。屠家放下刀，叉手曰：长史！哪个不是精底？师于此有省。

按：此也是只认得这个。

又一日，出门，见人舁丧。歌郎振铃云：红轮决定沉西去，未审魂灵往哪方？幕下孝子哭曰：哀！哀！师身心踊跃，归举似马祖，祖印可之。住盘山宝积。

按：宝积到此方悟也。

赵州从谂禅师，参南泉，许其入室。他日，问泉曰：如何是道？泉曰：平常心是道。师曰：还可趣向也无？泉曰：拟向即乖。师曰：不拟争知是道？泉曰：道不属知，不属不知，知是妄觉，不知是无记；若真达不疑之道，犹如太虚，廓然荡豁，岂可强是非耶！师于言下悟理。

按：人但知赵州八十犹行脚，动辄为参禅人做话柄。孰知赵州悟入，只是理上得其知解，非顿悟证入之门也。“理虽顿悟，事资渐修。”行解相应，必须用数十年苦工方得实地。八十岁犹行脚，只为炼此一著子耳。

沩山参百丈，侍立次，丈问：谁？师曰：某甲。丈曰：汝拨炉中有火否？师拨之，曰：无火。丈躬起，深拨得少火，举以示之曰：汝道无，这个聻！师由是发悟，礼谢，陈其所解。丈曰：此乃暂时歧路耳，经云：欲识佛性义，当观时节因缘，时节既至，如迷忽悟，如忘忽忆，方省己物，不从外得。故祖师云：悟了同未悟，无心亦无法。只是无虚妄凡圣等心，本来心法，元自备足，汝今既尔，善自护持。次日，同百丈入山作务。丈曰：将得火来么？师曰：将得来。丈曰：在甚么处？师拈一枝柴，吹两次，度与百丈。丈曰：如虫御木。

按：沩山初亦只认得这个，以后渐入玄阃，方了大事。故百丈亦谓：如虫御木，偶尔成文。若是之类，不胜例举，大须着眼，未可一味乱读乱肯也。如：

灵云因见桃花而悟道，有偈曰：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沩山览偈，诘其所悟，与之符契。嘱曰：从缘悟达，永无退失，善自护持。

按：灵云所悟，非为解悟，实证悟也，然犹是前之一截耳。故沩山嘱曰：善自护持，即保任长养之义也。

五台山智通禅师，初在归宗会下，忽一夜连叫曰：我大悟也！众骇之。明日上堂，众集，宗曰：昨大悟底僧出来！师出曰：某甲。宗曰：汝见甚么道理，便言大悟？试说看。师曰：师姑原是女人做。宗异之。师便辞去。宗门送，与提笠子，师接得笠子戴头上便行，更不回顾。后居五台山法华寺。临终有偈曰：举手攀南斗，回身倚北辰，出头天外看，谁是我般人？

按：若斯大彻证悟者，往古及今，数不多见。然其大悟者何事，必须细拣，未可妄学也。

故知看读公案，大须智力，未可徒记言行，以资谈柄。《五灯》、《指月》诸书，收集诸禅，终生未彻者，确亦不少。岂容妄窃兵符，乱杀晋鄙乎！纵饶坐脱立亡于指顾之间，亦只许其修行得力；必论见地透彻，犹有事焉。即或舍利无数，肉身不坏，亦只可称法门式范，切莫被其瞒却人天正眼也。今者，不惜眉毛拖地，略一检点古人。虽是孟浪，实具深心，狂妄之过，果报自甘。观今鉴古，希世之参禅者，勿以我狂而自落陷阱。众生皆成佛，我愿追随地藏菩萨于后。若知见不正，妄自为是，装模作样，以爱恶心为褒贬者，轻人适为自轻，何如努力修行，严守语戒之为得乎！

机锋转语

禅宗之有机锋转语，为宗门勘验见地造诣，问答辩论之特别作风。虽有时引用俗语村言，或风马牛不相及之语；乃至扬眉瞬目，行棒行喝，皆有深意存焉。且皆深合因明论理之学，非无根妄作。后世宗徒，见地未实，工用毫无，强学古人机锋转语，驰骋宗门，以争胜负，直同画虎类犬，嫫母效颦，名之曰口头禅，尚为雅号，实则狂妄乱统，自误误人，适自成为禅魔耳！古德机用，亦有在同参道友相见，偶或游戏三昧，言笑之余，稍涉机趣，事同幽默，实出有因，此类事固堪供后人把玩，然不可以为训也。

机锋者，乃具眼宗师，勘验学者见地工用之造诣。如上阵交锋，短兵相接，当机不让，犀利无比。或面对来机，权试接引，如以锋刃切器，当下斩断其意识情根，令其透脱根尘，发明心地。或两者相当，未探深浅，故设陷虎迷阵，卓竿探水，以勘其见地工用之深浅。一句转语，拨尽疑云，相与会心一笑。故机锋非无意义，更非随便作为。禅门古德机用，大都出言隽永，不同凡响，而格调新奇，迥非习闻。后之言机锋者，往往预先构思，编出奇特言句，以当机用者，斯则陋矣！古德云：“掣电之机，不劳伫思”。“言思即错，拟议即乖”。“思而知，虑而得，乃鬼家活计”。应机接物，语语从自己心中实相天然流出，岂可妄加意识卜度之辞哉！如佛说一大藏教，皆为应机而说，亦即为佛之机锋转语也。禅门古德开示，语多平实，直显明心，亦即机锋转语也。岂尽须奇言妙句，或作女人拜，或作鹁鸪鸣，或掀禅床，或画圆相，方为机锋乎？此诚所谓三世佛冤，为宗门流弊之大者焉！

兹拣机锋作略，简为六类，姑为论之。虽然，言诠实法，已是刻舟求剑，图形妙用，事同吠影掠虚，若逢临济，必棒下无生矣。为弊为利，非关我事，见仁见智，惟有自知，“不惜师子弦，为君千万弹”也。

简机锋六类者：如“接引学人”、“勘验见地”、“辨器搜括”、“锻炼盘桓”、“换互开眼”、“简练操履”，试分述之。

接引学人如：

百丈参马祖，为侍者，经三年。一日，侍马祖行次，见一群野鸭子飞过，祖曰：是甚么？师曰：野鸭子。祖曰：甚处去也？师曰：飞过去也。祖遂把师鼻扭，负痛失声，祖曰：又道飞过去也？师于言下有省。师再参，侍立次，祖目视绳床角拂子，师曰：即此用，离此用。祖曰：汝向后开两片皮，将何为人？师取拂子竖起。祖曰：即此用，离此用。师挂拂子于旧处。祖振威一喝，师直得三日耳聋。

按：此则公案，初即马祖接引机用，次即机锋转语，但不可轻易读过。试问：马祖在三年中，何独于野鸭子飞来，方接引百丈？又，何独扭其鼻子，不用他法？百丈于负痛后，即有省，省的什么？所得程度何如？百丈侍立，马祖又何以目视拂子？师弟同言“即此用，离此用”。而马祖何以不许可百丈？何以又振威一喝，曰：“即此用，离此用。”百丈又何以三日耳聋？

水潦和尚问马祖，如何是西来的的意？祖乃当胸踏倒。师大悟。起来拊掌呵呵大笑云：也大奇，也大奇，百千三昧，无量妙义，只向一毛头上，一时识得根源去。乃作礼而退。师后告众云：自从一吃马祖踏，直至如今笑不休。

按：水潦问法，马祖何必用当胸踏倒而后悟去？悟者何事？所得程度如何？如何是直至如今笑不休？他如鸟窠吹布毛，何其轻松。云门损一足，何其刻毒。圆悟闻艳诗而悟，何其风趣。慈明以谩骂接引，何其鄙俚。诸师悟入因缘，各有不同，而莫不仗宗师之心狠手辣，于其病根深处，毒下一刀，令彼自明自肯方休。然此观机应接，施设机锋，诚如陷阱机关，触着便丧身失命，非易事也。若无此通天手眼，自称宗师，从学千人，百无一悟，机权接引，死守成规，岂但误人，实亦自误。宁不自念度众生者，果为何事？所度者，究为如何？斋心自省，岂可护短。

勘验见地如：

夹山上堂，僧问如何是法身？山曰：法身无相。曰：如何是法眼？山曰：法眼无瑕。道吾不觉失笑。山便下座，请问道吾：某甲适来只对这僧话，必有不是，致令上座失笑，望上座不吝慈悲。吾曰：和尚一等是出世，未有师在。山曰：某甲甚么不是，望为指破。吾曰：某甲终不说，请和尚即往华亭船子处去。山曰：此人如何？吾曰：此人上无片瓦，下无卓锥，和尚若去，须易服而往。山乃散众束装，直造华亭。船子才见，便问：大德住甚么寺？山曰：寺即不住，住即不似。师曰：不似似个甚么？山曰：不是目前法。师曰：甚处学得来？山曰：非耳目之所到。师曰：一句合头语，千古系驴橛。师又问：垂丝千尺，意在深潭，离钩三寸，子何不道？山拟开口，被师一桡打落水中。山才上船，师又曰：道！道！山拟开口，师又打。山豁然大悟，乃点头三下。师曰：竿头丝线从君弄，不犯清波意自殊。山遂问：抛纶掷钩，师意如何？师曰：丝悬绿水，浮定有无之意。山曰：语带玄而无路，舌头谈而不谈。师曰：如是，如是。遂嘱曰：汝向去直须藏身处没踪迹，没踪迹处莫藏身，吾三十年在药山，只明斯事，汝今已得，他后莫住城隍聚落，但向深山里，头边，觅取一个半个接续，无令断绝。山乃辞行，频频回顾。师遂唤阇黎，山乃回首。师竖起桡子曰：汝将谓别有？乃覆船入水而逝。

按：夹山答僧问语，错在何处？大悟以后，出世上堂，道吾再理此问，夹山仍如前答。道吾曰：这番彻也。同是此语，何以前后有别？此勘验学人之显微镜法也。夹山不耻下问，求道心真，大可效法。船子勘验来学，接引机用，何其眼明手狠，其关键又何在？夹山以后上堂，仍说：“目前无法，非耳目之所到。”其故何在？复次，夹山未见船子以前，确已有得，唯无师在耳。其前所得到何程度？须师再炼，原因何在？

洛浦乃临济得意弟子，因临济谓其见地未彻，妄自尊大，负气而走。济明日升堂曰：临济门下，有个赤梢鲤鱼，摇头摆尾向南方去，不知向谁家齑瓮里淹杀！师游历罢，直往夹山卓庵，经年不访夹山。山乃修书，令僧驰往。师接得，便坐却，再展手索。僧无对，师便打。曰：归去举似和尚。僧回举似。山曰：这僧开书，三日内必来，若不开书，斯人救不得也！夹山却令人伺师出庵，便与烧却。越三日，师果出庵，人报曰：庵中火起！师亦不顾。直到夹山，不礼拜，乃当面叉手而立。山曰：鸡栖凤巢，非其同类，出去！师曰：自远趋风，请师一接。山曰：目前无阇黎，此间无老僧。师便喝，山曰：住！住！且莫草草匆匆，云月是同，溪山各异，截断天下人舌头，既不无阇黎，争教无舌人解语？师伫思，山便打。因兹服膺。一日问山，佛魔不到处如何体会？山曰：烛明千里像，暗室老僧迷。又问：朝阳已升，夜月不现时如何？山曰：龙衔海珠，游鱼不顾。师于言下大悟。山将示寂，垂语曰：石头一枝，看看即灭矣！师曰：不然！山曰：何也？师曰：他家自有青山在。山曰：苟如是，即吾宗不坠矣。

按：洛浦得少为足，妄自尊大，以临济之明，终难收拾，待至夹山，目视云汉，高自位置，夹山故设迷阵，慈悲接引。及见面时，洛浦将在临济门下学得来之棒喝方便，大肆咆哮，夹山不动声色，斯斯文文，轻轻阻止，直问得洛浦无言可答，无理可伸，仍然用棒打之。同为用棒，何其不同如此？洛浦因此得大悟去，终为夹山法嗣。宗师用心度人之苦，勘验接引悟缘之奇，究为如何？

若斯勘验来机，设施接引，宗门公案，比比皆是。莫不眼明手快，迅示旨归，岂真有法与人，终生自居师位，无些子接引方便者，所可妄冀。自称宗师大德者，宜深自省鉴焉。

辨器搜括如：

雪峰与岩头至澧州鳌山镇，阻雪。头每日只是打睡，师一向坐禅。一日唤曰：师兄！师兄！且起来！头曰：作甚么？师曰：今生不著便，共文邃（雪峰名）个汉行脚，到处被他带累，今日到此，又只管打睡。头喝曰：噇！眠去！每日床上坐，恰似七村里土地，他时后日，魔魅人家男女去在。师自点胸曰：我这里未稳在，不敢自谩。头曰：我将谓你他日向孤峰顶上，盘结草庵，播扬大教，犹有这个语话？师曰：我实未稳在！头曰：你若实如此，据你见处，一一道来，是处当为你证明，不是处为你划却。师曰：我初到盐官，见上堂举色空义，得个入处。头曰：此去三十年，切忌举着。又见洞山过水偈曰：“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头曰：若与么，自救也未彻在！师又曰：后问德山，从上宗乘中事，学人还有分也无？德山打一棒，曰：道甚么？我当时如桶底脱相似。头喝曰：你不闻道“从门入者，不是家珍”。师曰：他后如何即是？头曰：他后若欲播扬大教，一一从自己胸襟流出，将来与我盖天盖地去！师于言下大悟，便作礼起，连声叫曰：师兄！今日始是鳌山成道。

太原孚上座，初在扬州光孝寺讲《涅槃经》。有禅者阻雪，因往听讲。至三因佛性、三德法身，广谈法身妙理。禅者失笑。师讲罢，请禅者吃茶。白曰：某甲素志狭劣，依文解义，适蒙见笑，且望见教。禅者曰：实笑座主不识法身。师曰：如此解说，何处不是？曰：请座主更说一遍。师曰：法身之理，犹若太虚，竖穷三际，横亘十方，弥纶八极，包括二仪，随缘赴感，靡不周遍。曰：不道座主说不是，只是说得法身量边事，实未识法身在！师曰：既然如是，禅德当为代说。曰：座主还信否？师曰：焉敢不信。曰：若如是，座主辍教旬日，于室内端坐静虑，收心摄念，善恶诸缘，一时放却。师一依所教，从初夜至五更，闻鼓角声，忽然契悟，便去扣门。禅者曰：阿谁？师曰：某甲！禅者咄曰：教汝传持大教，代佛说法，夜来为甚么醉酒卧街？师曰：禅德，自来讲经，将生身父母鼻孔扭捏，从今已去，更不敢如是。禅者曰：且去，来日相见。师遂罢教，遍历诸方，名闻宇内。

按：上列二公案，为辨器搜括之一端，其他类似者，尤多险峻，不尽历举。须知大匠为人，处处设置方便，慈悲无尽，说法无方，非徒为口头语也。必视人根器如何，当机接引，将其平生执处，尽量搜括无遗，方能自信自肯。经曰：“应以何身得度，即现何身而为说法。”岂易事哉！

锻炼盘桓如：

慈明闻汾阳昭禅师，道望为天下第一，决志亲依。时朝廷方问罪河东，潞泽皆屯重兵，多劝其无行，师不顾。渡大河，登太行，易衣类厮养，窜名火队中，露眠草宿。至龙川，遂造汾阳。昭公壮之。经二年，未许入室。师诣昭，昭揣其志，必诟骂使令者，或毁诋诸方，及有所训，皆流俗鄙事，一夕诉曰：自至法席，再夏，不蒙指示，但增世俗尘劳，念岁月飘忽，己事不明！夫出家之利……语未卒，昭公熟视骂曰：是乌知识，敢稗贩我？怒举杖逐之。师拟伸救，昭公掩其口，师乃大悟。曰：乃知临济道出常情。服役七年，辞去。

太史山谷居士黄庭坚，既依晦堂，乞指径捷处。堂曰：只如仲尼道：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者！太史居常如何理论？公拟对，堂曰：不是！不是！公迷闷不已。一日，侍堂山行次。时岩桂盛开，堂曰：闻木樨花香么？公曰：闻。堂曰：吾无隐乎尔！公释然。即拜之曰：和尚得恁么老婆心切？堂笑曰：只要公到家耳。久之，谒死心新禅师，随众入室。心见，张目问曰：新长老死，学士死，烧作两堆灰，向甚么处相见？公无语。心约出曰：晦堂处参得底，使未着在！后贬官黔南，道力愈胜，于无思念中，顿明死心所问。报以书曰：往年尝蒙苦苦提撕，长如醉梦，依稀在光影中。盖疑情不尽，命根不断，故望崖而退耳！谪官在黔南道中，昼卧觉来，忽尔寻思，被天下老和尚瞒了不少，惟有死心道人不肯，乃是第一相为也。

湛堂准禅师，初谒梁山乘禅师。乘曰：驱乌未受戒，敢学佛乘乎？师捧手曰：坛场是戒耶？三羯磨、梵行、阿阇黎，是戒耶？乘大惊！师笑曰：虽然，敢不受教。遂受具足戒于唐安律师。既谒真净。净问：近离何处？师曰：大仰。曰：夏住甚处？师曰：大沩。曰：甚么人？曰：兴元府。净展手曰：我手何似佛手？师罔测。净曰：适来只对，一一天真，及乎道个我手何似佛手，便成窒碍，且道病在甚么处？师曰：某甲不会。曰：一切现成，更教谁会？师服膺，就弟子之列。十余年，所至必随。绍圣三年，真净移居石门，衲子益盛。凡入室扣问，必瞑目危坐，无所示。见来学，则令往治蔬圃，率以为常。师谓同行恭上座曰：老汉无意于法道乎？一日，举杖决渠，水溅衣，忽大悟。走叙其事。净诟曰：此乃敢尔藞苴耶？自此迹愈晦，名益著。

大慧杲，人尝谓是云峰悦后身，遍历诸方，尝参湛堂准。说亦说得，会亦会得。湛堂屡呵为杜撰禅和。其性俊逸不羁。湛堂一日视师指爪曰：想东司头（厕所）筹子（大便时用），不是汝洗？师承训，即代黄龙忠道者作净头（清扫厕所）。九月，湛堂疾亟，师问曰：倘和尚不复起，某甲依谁可了此大事？堂曰：有个勤巴子，我虽不识渠，然汝必依之，可了汝事。若见渠不了，便修行去，后世出来参禅。堂寂后，复谒灵源草堂诸大老，咸被赏识。与洪觉范游，觉范尝见其十智同真颂云：兔角龟毛眼里栽，铁山当面势崔巍。东西南北无门入，旷劫无明当下灰。叹曰：作怪！我二十年做工夫，也只到得这里！又过无尽（宋相张商英居士），无尽与论百丈再参马祖因缘，无尽亟赏之，促师见圆悟。及悟住天宁，师往依之。自惟曰：当以九夏为期，其禅若不异诸方，妄以余为是，我则造无禅论去也。枉费精神，蹉跎岁月，不若宏一经一论，把本修行，使他生后世，不失为佛法中人。暨见悟，晨夕参请，悟举云门东山水上行语令参。师凡呈四十九转语，悟不肯。悟一日升座，举云门语曰：天宁即不然，若有人问：如何是诸佛出身处，但向他道：熏风自南来，殿角生微凉。师闻举豁然，以白悟。悟察师虽得前后际断，动相不生，却坐净裸裸处。语师曰：也不易，你到这个田地，可惜死了不能得活。不疑言句，是为大病，不见道：悬崖撒手，自肯承当，绝后再苏，欺君不得，须知有这个道理。师言：某甲只据如今得处，已是快活，更不须理会得也。悟令居择木堂，为不厘务侍者，日同士大夫闲话。入室日不下三四。每举有句无句，如藤倚树问之。师才开口，悟便曰：不是！经半载，念念不忘于心。一日同诸客饭，师把箸在手，都忘下口。悟笑曰：这汉参黄杨木禅，却倒缩去。师曰：这个道理，恰似狗看热油铛，欲舐舐不得，欲舍舍不得。悟曰：你喻得极好。这便是金刚圈、栗棘蓬也。一日问曰：闻和尚当时在五祖，曾问是话，不知五祖道甚么？悟笑而不答。师曰：当时须对众问，如今说亦何妨？悟曰：我问：有句无句，如藤倚树意旨如何？祖曰：描也描不成，画也画不就。又问：树倒藤枯时如何？祖曰：相随来也！师当下释然。曰：我会也。悟遂举数誵讹因缘诘之，师酬对无滞。悟曰：始知我不汝欺。遂著《临济正宗记》付之。

若此种种，举亦难尽，故云居戒禅师曰：

不锻炼得法，虽龙象当前，尽成废器，积数十年而不得一人省发也。即有一个半个，皆着嗑着，如虫御木，偶尔成文，而非锻炼之功也。苟明锻炼，虽中下资器，逼拶有方，如一期人广，可以省发数十人也。妙喜（大慧杲）锻五十三人而悟十三辈。圆悟金山一夕而省十八人。虽语惊时听，而古今实有此事也。何地无水，不凿则不溢。何木石无火，不钻不击则不发。……工夫未极头，则千锤而千炼。偷心未死尽，则百纵而百擒。务将学人旷大劫来，识情影子，知见葛藤，搂其窟穴，斩其根株，使其无地躲根，渐至悬崖撒手，一锥一札，机候到者，不难啐地断，嚗地折矣。……炉鞴雄强，人材奋起，不惟师承之担子得脱，而慧命有传，法门光大。（《禅门锻炼说·垂手锻炼第五》）

故知古德宗师，常时行棒行喝，大慧杲手提三尺竹篾，接打诸方，非为故装门面，实为锻炼倚杖也。但后世禅林，改用香板，或在禅堂，或在打七，专用香板打人，称为锻炼，名曰消业。钳锤乱下，不知学人工用见地，病在何处，更不知机缘时节，应如何啐啄，一味乱为，棒头下活埋菩萨，不知凡几？诚为佛门罪人矣！

换互开眼如：

德山示众，道得也三十棒，道不得也三十棒。临济闻得，谓洛浦曰：汝去问他，道得为什么三十棒？待伊打汝，接住棒送一送，看伊作么生？浦如教而问，师便打，浦接住送一送，师便归方丈。浦回举似临济。济曰：我从来疑着这汉，虽然如是，你还识德山么？浦拟议，济便打。

雪峰在德山作饭头，一日，饭迟，德山擎钵下法堂。峰晒饭巾次，见德山，乃曰：钟未鸣，鼓未响，托钵向甚么处去？德山便归方丈。峰举似岩头。头曰：大小德山，未会末后句在！山闻，令侍者唤师去问：汝不肯老僧耶？师密启其意，山乃休。明日升堂，果与寻常不同。头至僧堂前拊掌大笑曰：且喜堂头老汉会末后句，他后天下人不奈伊何，虽然，也只得三年活！山果三年后示寂。

黄龙南初依泐潭，及至慈明，明呵责诸方，泐潭密付之旨，皆在斥中，师为之气索，遂造其室。明曰：书记已领徒游方，借使有疑，可坐而商略。师哀恳愈切。明曰：公学云门禅，必善其旨，如云：放洞山三顿棒，是有吃棒分？无吃棒分？师曰：有吃棒分。明色庄曰：从朝至暮，鹊噪鸦鸣，皆应吃棒。明即端坐，受师炷香作礼。明复问：脱如会云门意旨，则赵州道：台山婆子，我已与汝勘破了也。且哪里是他勘破处？师汗下不能答。次日又诣，明诟骂不已。师曰：骂岂慈悲法施耶？明曰：你作骂会耶！师于言下大悟。

云峰悦初谒大愚，值愚升座，曰：大家相聚吃茎齑，若唤作一茎齑，入地狱如箭射。便下座。师大骇，夜造方丈。愚问：来何所求？曰：求心法。曰：法轮未转，食轮先转，后生趁色力健，何不为众乞食？我忍饥不暇，何暇为汝说禅乎！师不敢违。未几，愚移翠岩。师纳疏罢，复过翠岩，求指示。岩曰：汝不念乍住，屋壁疏漏，又寒雪，宜为众乞炭。师亦奉命。事罢，复造丈室。岩曰：佛法不怕烂却，堂司阙人，今以烦汝。师受之，颇不乐岩。一日地坐后架，桶箍忽散，自架堕落，师忽开悟，顿见岩用处。走搭伽黎，上寝堂，岩笑迎曰：维那，且喜大事了毕。师再拜，不及吐一辞而出，服勤八年。后出世翠岩，时首座领众出迎。问曰：德山宗乘即不问，如何是临济大用？师曰：你甚么去来？座拟议，师便掌，座拟对，师喝曰：领众归去。一众畏服。

略如上举数则，换互开眼，只在事上理上，轻轻点缀，即启机括。己眼未明，何以开人之法眼？以盲引盲，阃中称佛，至可慨矣！必也，气宇如王，夺其人境，斩关开眼，使用顶上针锤。骅骝须调御于伯乐，岂可妄为哉！

简练操履如：

赵州自受南泉印可，乃归曹州，省受业师。亲属闻师归，咸欲来会。师闻曰：俗尘爱网，无有了期，已辞出家，不愿再见。遂携瓶锡，遍历诸方。常谓：七岁儿童胜我者，我即问伊；百岁老翁不及我者，我即教他。及住赵州观音院，燕赵二王同至院见师。师端坐不起。燕王问曰：人王尊耶？法王尊耶？师曰：若在人王，人王中尊。若在法王，法王中尊。二王闻之，欢然敬服，乃同供养。师志效古人，住持枯槁，僧堂无前后架。旋营斋食，绳床一角折，以绳系残薪支之。屡有愿为制新者，师不许也。住持四十余年，未曾以一书告檀越。

陈睦州尊宿，持戒精严，学通三藏，游方契旨于黄檗。诸方归慕，咸以尊宿称。后居开元，恒织蒲鞋，资以养母，故复有陈蒲鞋之称。巢寇入境，师标大草履于城门。巢欲弃之，竭力不能举，叹曰：睦州有大圣人。舍城而去。

汾阳昭得法首山后，游湘衡间。长沙太守张公茂宗，以四名刹，请师择之而居。师笑。一夕遁去。北抵襄沔，太守刘公昌言，憾见之晚。时，洞山谷隐皆虚席，太守敦请，辞之。前后八请，坚卧不答。淳化四年，首山殁，西河道俗千余人，协心削牍，遣沙门契聪迎请，住持汾州太平寺太子院。师闭关高枕。聪排闼而入，让之曰：佛法大事，静退小节。风穴惧应谶，忧宗旨坠灭，幸而有先师；先师已弃世，汝有力荷担如来大法者，今何时，而欲安眠哉？师矍起，握聪手曰：非公不闻此语！促办严，吾行矣。既至，宴坐一榻，足不越阃者三十年，天下道俗仰慕，不敢名，同曰汾州。

黄龙南住归宗时，一夕火起，大众哗动山谷，而师安坐如平时。僧洪准欲掖之走，师叱之。准曰：和尚纵厌世相，慈明法道何所赖耶？因整衣起，而火已及榻。坐抵狱，为吏者拷掠百至，师怡然引咎，不以累人，惟不食而已。两月而后得释，须发不剪，皮骨仅存。真点胸迎于中途，见之，不自知泣下。曰：师兄何至是也！师叱之曰：这俗汉！真不觉下拜。

太保刘秉忠居士，瑞州人，字仲晦，初名侃，法号子聪。年十七，为邢台节度使府令史，以养其亲。居常郁郁不乐，一日投笔叹曰：吾家累世衣冠，乃汩没刀笔吏耶！即弃去，隐安武山中，投天宁照禅师为僧。力参有省，俾掌书记。元世祖征云南，渡江攻鄂，每赞以不杀为德。凡克城擒敌，全活无算。虽位极人臣，而犹斋居蔬食，不改旧服。一时通称为聪书记。至元十一年八月，索笔书偈曰：吾不负世，世不负我。吾之于世，如水中月，如空中花，花沉月落，是个甚么？咄！掷笔趺坐而逝。

上列诸师，皆以自身为机用，以炼锻学人操履。其为身教，亦至严矣。他若禅门大德居士等，操履精严，不尽举及。至若杨岐油盏，保寿生姜，高峰妙破衲残铛，终生不履尘世，憨山清却赐封金，逃名而行布施。皆敻绝千古，足为世出世间风范。何能谓禅者皆狂，佛门无益世道哉！若丹霞烧佛，南泉斩猫，济颠酒肉，大道疏狂，皆为对机而发，并非偶然。且诸师皆果位中人，故敢如此。因果历然，谁能拨置！今之耳闻禅者之名，概以狂论。或视其表行，目为拨无因果。孰知愚夫心行，贤者不知，况妙密行化，谁能彻见。遽以诬人，何如自勉。苦心刻意，力踵前贤，不宜执是非以绳人也。此相不除，终为自累。

世之论禅，常咎棒喝，孰知此弊，圆悟大慧师弟，已力辟之矣。今之禅者，谁在行棒行喝耶？不过徒有此名耳！棒喝交驰，正是宗门大匠无量慈悲作用，或以之接引后学，或故意撩拨无明根本，如楔出楔，方得解脱。古德有言：我有时是罚棒，有时是赏棒，有时一棒不作一棒用。临济有时夺人不夺境，有时夺境不夺人，有时人境俱夺，有时人境俱不夺。若斯深义，与夫大机大用，岂草草者所可妄学，所可妄诽耶！棒下无生忍，临机不让师。此中有深意，欲辩已忘言。究竟是我错，你错，他错，留待明眼人仔细摩挲。

此外，古德作用，有仅为一种机趣，未可一律视为奇妙，如：

庞居士与女灵照卖竹漉篱。下桥吃扑。灵照见，亦去爷边倒。士曰：你作甚么？照曰：见爷倒地，某甲相扶。士曰：赖是无人见。

赵州与文远论义。曰：斗劣不斗胜。胜者输果子。远曰：请和尚立义。师曰：我是一头驴。远曰：我是驴胃。师曰：我是驴粪。远曰：我是粪中虫。师曰：你在彼中作甚么？远曰：我在彼中过夏。师曰：把将果子来。又：师在东司上（厕所），见远侍者过。蓦召文远，远应诺。师曰：东司上不可与汝说佛法。

慈明谒神鼎禅师。鼎首山高弟，望尊一时。衲子非人类精奇，无敢登其门者。住山三十年，门弟子气吞诸方。师发长不剪，敝衣楚音，通谒请法侄，一众大笑。鼎遣童子问：长老谁之嗣？师仰首视屋曰：亲见汾阳来。鼎杖而出，顾见颀然。问曰：汾州有西河师子，是否？师指其后绝叫曰：屋倒矣！童子返走，鼎回顾相矍铄，师地坐，脱只履而示之。鼎老忘所问，又失师所在。师徐起整衣，且行且语：见面不如闻名！遂去。鼎遣人追之，不可。叹曰：汾州乃有此儿耶！

按：慈明临机不让，机用超绝，盖因神鼎选众精奇，门下弟子，又气吞诸方；善知识自落骄贵堕、轻慢病，故慈明游戏而折之。救其弊也。如济颠、泉大道，生当诸方严整，禅林皆入死寂境中，乃以游戏三昧，解众人之缚。若使处于法末世乱者，必精严持律，不作斯类举动矣。又如：

慈明忽得风痹疾，视之，口吻已斜。侍者以足顿地曰：当奈何！平生呵佛骂祖，今乃尔！师曰：无忧，为汝正之。以手整之如故。曰：而今以后，不钝置汝。又：师初在汾阳时，阳一日托以梦亡父母，命库堂设酒肉为祀。祀毕，集僧众令食，咸不听。阳因独自饮啖。众曰：酒肉僧，岂堪师法！尽散去，惟师与大愚六七人存。阳翌日上堂云：许多闲神野鬼，只消一盘酒肉，断送去了也。《法华经》云：“此众无枝叶，惟有诸真实。”下座。

上举略仅数则，比类犹多。凡此皆当简为机趣一流，或朋辈往还，或别有用意，以游戏语句，幽默行为出之，不可取为师法也。他如与人问答，终以“休去”结束。“休去”者，有三义：一则为不值申辩，置之不答。一则表示许可，无须再说。一则以来人不当机，徒劳开示，无理可喻耳。若此类“休去”机趣，不定属于何者，但亦无须深求。如必欲知其彻底，须了解当时情况、人物环境，方可抉择。而古人不来今，今人不及古，枯竭心思，徒劳无益，毋庸必穷其致也。故曰：“若向言中取则，句里明机，也似迷头恋影。”

证悟知解

凡言禅宗者，上焉者，即联想及于开悟，下焉者，则联想及于狂妄。禅宗与开悟，开悟与狂妄，一般习惯，殆成为因明学上之三支论式。比类不伦，谬解殊甚，非但轻人，抑且自轻已。

首拣悟者，乃禅宗传入吾国后，特有之一名词。独言悟之一名词，通常习知，即为有会于心，有所理解。例如：水有解渴之功。茶亦水煮，故能解渴。未饮茶者，因此而悟知。若此之悟，非禅宗所宗，但为知解。禅所谓悟，乃属证悟。证语者，乃我患渴，取水而饮，饮毕渴解，所有水之与渴，理事全消，故曰“亡言绝虑”。水渴全消之后，但自清凉，永不再起烦渴者，则禅之工用，故曰“言语道断，心行处灭”。水渴既消，起而研究水与渴之理与事，及乎事彻理圆，了了无滞，则悟后起用，如教所云既得根本智，复须明诸差别智也。但终则仍归于言语道断，无去无来。全部佛法，乃超玄学哲学之一大实验事也。非如世间浅知者，认佛法亦不过为一种学术而已。然此实验之方法虽多，惟以禅宗为特胜耳！

禅宗所言证悟者，重事至理圆，以行修事至为首。若先从穷理而终至于道者，乃自知解入门。如《楞严经》云：“理则顿悟，乘悟并销。事非顿除，因次第尽。”盖由理悟知解，然后求行解相应，而至于圆极也。《法华经》云：“大通智胜佛，十劫坐道场，佛法不现前，不得成佛道。”证悟者，重此现前之佛法也。有谓儒者所说体会，亦即证悟，此实不然！体会为知行合一，即知而行，即行而知，如佛说行解相应，非证悟也。证悟乃顿超之大实验事，不从渐入之行解而至。体会乃理通于事之学，与证悟顿超之说有异。然则孰为优劣？曰：此非争胜负者，但辨其所证悟者，意固何居耳！或曰：若此证悟顿超，谁能至哉！曰：能至与否在人，而证悟顿超，则确有其人其事在也。故祖师有言：“我所说法，为度上上根人。汝师所说，为度大乘人。”虽法与根器，固有差别，其得度而至彼岸则一也。

古德有言曰：“参要真参，悟要实悟”。“大疑则大悟，小疑则小悟，不疑则不悟”。此皆教参禅人，要从真实疑情着手，勿凭知解为是。若知解得，理会得，有体会处，忽有会心，皆理边之事，文人学士，善说文字禅者，亦皆此耳。如说食不饱，终是空言，乃至狂慧并发，说亦说得，明亦明得，只是行不得，则理仍是理，事仍是事，有何益处？例如悟得就是这个，动也不离这个，静也不离这个，生也是这个，死也是这个，善恶是非，一切不离这个，假定就算是悟了，何以他动时，自己要静而不能？顺流随用容易，要止于至善，要常定现前，更所不能，则明得这个有何益处？纵饶动静由我，自可做得主了，犹有大事在后，未可得少为足。狂慧者，即教理所说之乾慧。慧而曰乾，如枯木无根，终为废物，故须藉定水滋润。若定慧等持，则根深叶茂，果熟香浓。有曰：普庵主性空禅师曰：“十二时中莫住工，穷来穷去到无穷，直须洞彻无穷底，踏倒须弥第一峰。”此岂非教人穷理？曰：诚然！故其偈曰：“莫住工”，“到无穷”，“洞彻底”，“踏倒第一峰”，明白教人以证，但自穷理入手耳！不见其又有偈乎？曰：“心法双忘犹隔妄，色空不二尚余尘。百鸟不来春又过，不知谁是住庵人。”此是何等境界，岂静坐穷理之事耶！

禅门重证悟，提持真参实悟，必须当人于一切时，一切处，锻炼纯熟，工夫深入，定力已稳，忽地“㘞”的一声，涣然冰释。如仰首枝头，顿见果熟，心月孤悬，光吞万象。此顿者，顿此之一悟，是谓证悟。所谓“㘞”的一声，乃形容之词，如“一声霹雳顶门开”，俱为表诠之言。若必执有“㘞”的一声，“顶上震开”，作为实法会，则为事象，此为工夫过程中之境界；认斯为实，又被境瞒矣。故所称顿悟证得者，实自渐修而来。顿者，指渐修之最后一刹那也。若非此顿，而顿悟其理，或顿见空性，终须渐修而圆，所谓“万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捞摝始应知”。古德禅师，虽有于言下顿悟者，但在未悟之前，固皆用功有年，或悟之后，又依止宗师，水边林下，保任涵养多年，方能透彻。未可只执彼当时一顿，置未顿以前，既顿以后，一概不言也。故曰：“不是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今简诸师所言，以为参证。

达摩初祖曰：“至吾灭后二百年，衣止不传，法周沙界，明道者多，行道者少，说理者多，通理者少，潜符密证，千万有余。”

南泉禅师曰：“心如枯木，始有少许相应。”

无业禅师曰：“学般若菩萨，不得自谩，如冰凌上行，似剑刃上走。临终之时，一毫凡情圣量不尽，纤尘思虑未忘，随念受生；轻重五阴，向驴胎马腹里托质，泥犁镬汤里煮炸一遍了，从前记持忆想，见解智慧，都卢一时失却；依前再为蝼蚁，从头再做蚊虻，虽是善因，而遭恶果。且图甚么？”

裴休一日请黄檗禅师至郡，以所解一篇示师。师接置于座，略不披阅。良久，曰：会么？裴曰：未测。师曰：若便恁么会去，犹较些子，若也形于纸墨，何有吾宗！裴乃赠诗一章曰：“自从大士传心印，额有圆珠七尺身。挂锡十年栖蜀水，浮杯今日渡江滨。一千龙众随高步，万里香花结胜因。拟欲事师为弟子，不知将法付何人？”师亦无喜色。

按：裴休博综教相，以弟子礼事师，以昆仲友圭峰。尝亲书《大藏经》五百函，所制法苑文字，诸方重之，黄檗不因其为权贵，有所姑息，教令放下文字禅，要其当下会取也。

沩山曰：今时人，但直下体取不会的，正是汝心，正是汝佛。若向外得一知一解，将为禅道，且没交涉，名运粪入，不名运粪出。污汝心田，所以道不是道。

洞山曰：末法时代，人多乾慧，若要辨验真伪，有三种渗漏：一曰见渗漏。机不离位，堕在毒海。二曰情惨漏。滞在向背，见处偏枯。三曰语渗漏。究妙失宗，机昧终始，浊智流转。于此三种，子宜知之。

首山念初在风穴会中，充知客。一日，侍立次，穴乃垂涕告之曰：不幸临济之道，至吾将坠于地矣！师曰：观此一众，岂无人耶？穴曰：聪明者多，见性者少。

黄龙新谒晦堂。堂擎拳问曰：唤作拳头则触，不唤作拳头则背，汝唤作甚么？师罔测。经二年，方领解（知解也）。然尚谈辩，无所牴牾。堂患之，偶与语，至其锐；堂遽曰：住！说食岂能饱人？师窘，乃曰：某到此弓折箭尽，望和尚慈悲，指个安乐处。堂曰：一尘飞而翳天，一芥堕而覆地，安乐处正忌上座许多骨董。直须死却无量劫来全心，乃可耳。师趋出。一日，闻知事捶行者，而迅雷忽惊，即大悟。趋见晦堂，忘纳其履。即自誉曰：天下人总是参得底禅，某是悟得底！堂笑曰：选佛得科甲，何可当也！因号死心叟。

此类开示公案，古德语录中至多，文繁不引。皆斥文字禅、知解禅、口头禅，但于一文一言、一机一境上，偶有解会者之为非也。“只贵子眼正，不说子行履”。乃沩山对仰山一时权巧之名言，未可执为实法。必须行履正，知见亦正，方是顿超证悟之极则。丹霞禅师云：“去圣时遥，人多懈怠！”时至今日，法门衰落，世智辩聪过人者甚多，宁可侧重行履工用，不可取于狂知乾慧。否则，紧抱一句弥陀，犹可往生极乐，何必习禅而不成，饮露栖风，终与草木同腐，而徒成蝉蜕哉！

祖师禅与如来禅

有曰：或谓顿悟为祖师禅，渐修为如来禅，今言并重，究为何宗？曰：若谓祖师禅乃顿悟，如来禅乃渐修者，相似而实非之言也。尽一大藏教，统诸修行法门，皆渐法耳。即禅宗祖师，于言下顿悟者，亦由熏修渐积而来。既或素未熏修，如石巩禅师，原为猎人，因见马祖，言下顿悟；又如屠刀放下，立地成佛之诸师等，或为往劫修持，至今缘会，或为悟后起修，渐至成熟，安可认言下即悟之一着子，为超前绝后哉！然则，祖师禅与如来禅，究有何别？曰：凡由博地凡夫起修，乃至渐入圣众，皆如来禅也。纵饶人法两空，而有一毫悟迹未扫，皆不能与入祖师禅之门。祖师禅者，只是人人具足，个个圆成，大地山河，本无寸物，性相平等，物我一如，不待修证。自无始以来，本未曾迷，云何说悟。法见、佛见、众生见、悟见、禅见，一时扫却，原来还是旧时人；只是饥来吃饭，困至即眠，荡荡无碍，做一无事闲人。净法固是，染法亦不恶。虽然如此，为此说者，早已白云万里矣！毕竟如何才是？曰：“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兹简二者之别语，如：

如来禅者，经论所说，秦罗什初传之，至天台而极详尽。祖师禅者，经论之外，祖师以心印心，魏达摩初传之。（《佛学辞典》）

有问黄檗，诸方宗师相承，参禅学道，如何？檗云：接引钝根人语，未可依凭。……未审接上根人，复说何法？师云：若是上根人，何处更就人觅，他自己尚不可得，何况更有法当情。

慈明以拄杖击禅床一下云：大众，还会么？不见道“一击忘所知，更不假修持，诸方达道者，咸言上上机。”香严恁么悟去，分明悟得如来禅，祖师禅犹未梦见在！且道祖师禅有甚长处？若向言中取则，误赚后人，直饶棒下承当，辜负先圣。万法本闲，惟人自闹，所以山僧居福严，只见福严境界；宴起早眠，有时云生碧嶂，有时月落寒潭。音声鸟飞鸣般若台前，娑罗花香散祝融峰畔。把瘦筇，坐盘陀石，与五湖衲子，时话玄微，灰头土面。住兴化，只见兴化家风，迎来送去，门连城市，车马骈阗，渔唱潇湘，猿啼岳麓，丝竹歌谣，时时入耳。复与四海高人，日谈禅道，岁月都忘。且道居深山，住城郭，还有优劣也无？试道看！良久。云：是处是慈氏，无门无善财。

三关与顿渐

宗门之徒，约有三说：一谓先修后悟，二谓修悟同时，三谓悟后起修。为第一说者：主不做工夫，不依教奉行，纵有所悟，皆是狂见，工夫到处，大悟自易。第二说者：主说得一尺，不如行得一寸，即行即悟，事至理圆，方为稳当。第三说者：主《楞严》所谓“生因识有，灭从色除。理则顿悟，乘悟并销，事非顿除，因次第尽”。五祖所谓“不悟本性，修法无益”。凡此三说，各主一理。如欲发心求悟，自然已入熏修之林，即入门矣，渐渐熏习，必有所益，渐至“开佛知见”，日久工深，一旦豁然，了了无物；然后不修而修，修而不修，乃“入佛知见”。到得此时，若欲不修，自不能已也。故曰“不异旧时人，只异旧时行履处”。当人到此自知，必于其平常心行习气上，痛下针砭，自知转处。从朝到暮，自夜达旦，“宴坐水月道场，修习空花万行，降伏镜里魔军，大作梦中佛事”。三说虽异，通途是一，根器各异，自知适应，何有立说差途，反生争论哉！或谓此即三关之旨耶？曰：未敢妄下断语也！

三关之说，起于何时何人，未经考定。百丈诸师各有三句，反复盘诘学人，难过其关也。然犹未如后世立工用见地之合一，定为三关者。又黄龙南禅师，室中常问僧曰：人人尽有生缘，上座生缘在何处？正当问答交锋，却复伸手曰：我手何似佛手？又问诸方参请宗师所得，却复垂脚曰：我脚何似驴脚？三十余年，示此三问，学者莫能契旨，天下丛林，目为三关。脱有酬者，师无可否，敛目危坐，人莫测其意。南州潘兴嗣，尝问其故？师曰：已过关者，掉臂径去，安知有关吏。从关吏问可否，此未透关者也。师自颂曰：“生缘有语人皆识，水母何尝离得虾。但见日头东边上，谁能更吃赵州茶。我手佛手兼举，禅人直下荐取。不动干戈道出，当处超佛越祖。我脚驴脚并行，步步踏着无生，直待云开日现，方知此道纵横。”总颂曰：“生缘断处伸驴脚，驴脚伸时佛手开，为报五湖参学者，三关一一透将来。”高峰妙禅师室中垂问学人，常设六则，人称为高峰六关。中峰亦有三关之说。此皆祖师方便权巧，设置机关也。

后世之言三关者，立“破参”为初关，复有“重关”，及末后“牢关”之次序。等而之下，杜撰禅和，却立“山海关”、“雁门关”等巧名。禅门倒却，粪着佛头，直笑脱明眼人牙臼矣！有曰：山海雁门等关名，乃祖源禅师所立，岂有错谬？呜呼！是何言哉！人情通病有三：重难而轻易，重死而轻生，重远而轻近。故于古德一言，不问精粗，一味吞咽。祖源禅师，既为古德，错讹处亦是妙法乎？源师乃鼓山禅德，著作刻板在闽中者有之。如《万法归心录》，确亦善品。度师见处，不至有此种谬误也。若谓此乃孤本，流传日本，辗转由高丽取还，安知非人伪托哉！日人善于伪托，况又经翻版，钝刀割锦，指鹿为马，诚为不经之误，无稽之谈。以此论正法眼藏，信有未可也！

三关之名虽立，而三关之实，各无定论。有曰：未得破参，确信有此一事，或先能认得这个，所谓主人公禅者，曰“知有”，或曰“有省”。破本参后，见得空性，意识不起，分别不行，“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是谓“初关”。由空性起用，识得妙有，“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是谓“重关”。人法皆空，顿超佛地，是名末后“牢关”。又曰：“初关”乃破第六意识。“重关”乃破第七末那识（我执），人空之境也。末后“牢关”方破第八阿赖耶识，人法双空矣。又曰：破“初关”乃菩萨登初地（欢喜地）。破“重关”，乃至八地（不动地）。破末后“牢关”，方超十地（法云地）。是则不谙教理，未悉菩萨道福智二严之理也。雍正于三关之说，自立一格，然非的论。有例于天台宗之三止三观，以有、空、中为三关之别，误矣。盖证得中观正见时，以禅宗观之，适破本参耳。向后大有事在。古德有言：“向上一路，密不通风。”又曰：“末后一句，始到牢关，把断要津，不通凡圣。”不知后贤之步步破关者，从何着力也！岂不闻“一簇破三关，犹是箭后路”乎？始作此说者，或有功于修行，或有过于宗门，诚难衡论。依三关之说，定宗门阶梯，则禅宗自称为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圆顿之教者，又何所据？由破“初参”而至末后“牢关”，方是见性，则为有定则之渐法耳，何有于顿哉！

闭关与打七

闭关之事，不知所始，意谓杜门谢事，励志专修也。“闭关”一名词，远见于吾国之《易经》复卦象辞，曰：“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乃斋戒安身静养之义。后世言此者，皆引释迦掩室于摩竭、维摩缄口于毗耶等事为说。禅宗之徒，盛行此风。及至后世，无论何宗，动辄闭关者，比比皆是，其名曰“拜经关”、“念佛关”，种种名目，事同号召矣。宗门相传曰“不破本参不入山，不到重关不闭关”。其言闭关之事，抑何其严！此意不知始于何时？唯永嘉禅师劝阻左溪朗法师书，极言未明心地，切勿入山，若泉石奔腾，奇岩怪壑，皆为引生烦恼之境。境虽清，心不净，终无益也。设自心清净，虽处阛阓之中，喧阗聩闹，亦如山林，何必入山觅道哉！后世言到得“重关”方闭关者，其师此意欤？迨金元时，高峰中峰师弟，皆入山不出，尤以高峰妙缚柴为龛，风穿日炙，冬夏一衲，不扇不炉，日捣松和糜延息而已，标示死关，以终其生。虽曰佛法孤峻清绝之风，殆亦遭逢世变，遵养时晦之道耶！

禅者闭关，不同常格，即“楖栗横担不见人，直入千峰万峰去”。此须初得门户，入关大休大歇去。了此一段大事因缘之举，未可草草。否则，劳人岁月，无故虚度，人间世事，亟待人为，自利利他之业，处处皆有，何必从事于此哉！若心地未明，掩室禁语，浮游妄想，极力压持，浅则成病成狂，深则自戕性命，此皆随时可见也。至于耽关中乐，别有所取，丰衣美食，藉此高枕栖身，则又当别论矣。

唯西藏密宗，与道家闭关，则不同禅关之简易。密宗有“黑关”、“白关”之别，关中修持者，皆须供养丰足，使无虑累，俾其一志专修。道家则名曰“入圜办道”，须具备法、财、侣、地四种条件，方法各异，皆为别格，并录以为参考。

无论闭关之方式为何，要当皆为苦行难行之事。至若关中行“般舟三昧”，或“长坐不卧”，统为苦行功勋德业，苟不明心地，事此无益。然亦难能可贵矣！但须知苦行非道，唯为助道之一端耳。举古德行迹，如：

僧那禅师，姓马氏，少而神隽，年二十一，讲《礼》、《易》于东海，听者如市。一遇二祖，遂投出家。自是手不执笔，尽弃世典，惟一衣一钵，一坐一食，奉头陀行。后谓门人慧满曰：祖师心印，非专苦行，但助道耳。若契本心，发随意真光之用，则苦行如握土成金。若惟务苦行，而不明本心，为憎爱所缚，则苦行如黑月夜，履于险道。……满后亦奉头陀行，惟蓄二针，冬则乞补，夏则舍之，心无怖畏，睡而不梦。常行乞食，所至伽蓝，则破柴做履，住无再宿。贞观十六年，于洛阳善会寺侧，宿古墓中，遇大雪，旦入寺见昙旷法师，旷怪所从来？满曰：法有来去耶！旷遣寻来处，四边雪积五尺许。旷曰：不可测也！

他如向居士幽栖林野，木食涧饮。北齐天保初，闻二祖盛化，乃致书乞证。密承印记。牛头融未见四祖时，幽栖岩之石室，有百鸟衔花之异。及乎得法以后，法席之盛，拟于黄梅。唐永徽中，徒众乏粮，师往丹阳缘化。去山八十里，躬负一石八斗，朝往暮返，供僧三百，二时不阙。若融禅师者，初栖岩穴，后而负米供众！负米与穴居，皆为苦行，何前后判若两人耶？菩萨度人，自捐头目，难行苦行，密迹不同，但随各人发心愿力之如何耳！

次言打七，亦不知始于何时？后世天下丛席，常行静七，有至七期，或九期者，比比皆是。影响所及，各宗亦有打七之举。如净土之“念佛七”，乃至“观音七”等等，名目繁多，为佛门大用矣。打七乃俗名也。七而曰打，随口语之便耳！吾佛以菩提树下，七日证道，其为打七之滥觞乎？或曰：打七者，打破七识之谓也。然何不名打八？打七为破七识，打八可破八识，岂不更有进乎？须知七之数，义蕴深奥，《弥陀经》念佛法门，一心不乱，以七日为期。婴孩处胎，以七日一变。中阴之身，亦以七日而转。其他宗教，如定星期之以七日为期。此类深义，易数可通，今不具论。唯禅宗古德，创静七之举，则为用工积力有年，未开悟者，开此一方便法门，标曰：“克期取证。”然克期七日之中，固能取证乎？曰：斯则立愿之通称也，此须仗古德宗师，禅门大匠，具有通天手眼，杀活手段，棒喝交施，心光普照，透脱学者情根识锁，拨出灵明，或有少分相应。时至于今，宗门龙象寥落，恐徒有形式耳！否则，天下丛席，陶冶出格禅师者，不知凡几矣！此事初创始于佛灯珣、破山明二师，兹录其事，以为考焉。

守珣禅师，参佛鉴，随众咨请，退无所入。乃封其衾曰：此生若不彻，誓不展此。于是昼坐宵立，如丧考妣。逾七七日，忽佛鉴上堂曰：森罗及万象，一法之所印。师闻顿悟，往见鉴。鉴曰：可惜一颗明珠，被这风颠汉拾得。乃诘之曰：灵云道：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如何是他不疑之处？师曰：莫道灵云不疑。只今觅个疑处，了不可得！鉴曰：玄沙道：谛当甚谛当，敢保老兄未彻在。哪里是他未彻处？师曰：深知和尚老婆心切。鉴然之。师拜起。呈偈曰：终日看天不举头，桃花烂漫始抬眸，饶君更有透天网，透得牢关即便休。鉴嘱令护持。是夕厉声谓众曰：这回珣上座稳睡去也。圆悟闻得，疑其未然。乃曰：我须勘过始得。遂令人召至。因与游山，偶到一水潭，悟推师入水。遽问曰：牛头未见四祖时如何？师曰：潭深鱼聚。悟曰：见后如何？师曰：树高招风。悟曰：见与未见时如何？师曰：伸脚在缩脚里。悟大称之。

破山海明禅师，号旭东，因听慧然禅师讲《楞严经》至“一切众生，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净明体，用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轮转”。终日疑闷。每阅古人公案，如银山铁壁。遂出蜀，见数耆宿，罔决其疑。住楚之破头山，“克期取证”，以七日为限。至第五日，发急，到万丈悬崖，誓曰：悟不悟，性命在今日了。将及未时之际，人境双忘，眼前惟见一平世界，举足经行，不觉堕于崖下，跌损左足，顿觉从前碍膺之物，泮然冰释。遂高声曰：屈！屈！自此南行，遍参尊宿。

宗门打七，如置洪炉大冶，欲于短期间锻炼人物，继续佛祖慧命，非泛泛事也。学者是否其人，主七者是否能有此权衡，皆须自审。好高自慢者，乌乎可！尝颂其事曰：

繁华丛里一闲身 却向他途别觅春

千丈悬崖能撒手 不知谁是个中人

宗师授受

宗门相传有云：“威音王以前，无师自通则可；威音王后，无师自通，即名天然外道。”故宗门特重师承印证，亦如密宗至重传法师承，同出一辙。何以“威音王”以前，无师自通则可？盖“威音”者，宗门立为空劫以前第一佛也。于经无据。既属空劫以前，本无众生，云何有佛？无佛无众生，谁求解脱证觉哉！故曰：无师自通则可，盖密意之言也。密宗之于师承，师弟之间，咸有戒律，弟子择师，不可妄从；妄依邪见，学者堕戒。而为师者，或妄传非器，或得人而不传，亦为犯戒。禅宗传承，虽不如密乘之见诸明文，而其授受之际，綦严尤著，虽曰：门庭施设，别具深心，而师道以尊，付授严谨，非妄为也。父母生身，恩逾山岳，法身自佛师口生，永劫长存，尤胜数十年生命之形躯。故宗门师弟之间，虽无礼法规定，而自心肯服，逾于常情。永嘉云：“粉骨碎身未足酬，一句了然超百亿。”至性流露，有不能已于言者。故古德禅师参学之师虽多，而得法师，终承一绪，以发明心地、印取见地者为宗，或有昧己变心，背师承受者，终遭果报。此皆见于宗门语录公案者，历然可考。

首言指授宗徒，事非草草，历观诸祖付授，虽门下众多，而命其荷担大法、继续慧命者，必择其福智二严，堪为龙象，有如王气宇，旷远襟怀，方堪受授。且复郑重其事，臂香咐嘱，其所望于继往开来、承先启后之人者，何其殷勤，故离师自立以后，犹不免舐犊情深，常复令人探视指授，如马祖之于百丈等。至于通常及门闻道者，皆所不及焉。百丈禅师曰：“见与师齐，减师半德，见过于师，方堪传授。”历来禅门大德，既得法后，皆复依止其师，或数年，或十数年，执侍作役，日臻玄奥。足见非一悟之后，别无余事。依止之间，昼夜搜括，指析精微。宗门所谓印证者，以心印心也。以心印心者，非知解理会边事。必其师为过来人，手眼通明，见行皆圆，凡学人之机用、境界、见地，如何凑泊，如何进步，一望而知，不待言喻。然后以师之心，印证其心，如印印泥，印去影存，文彩毕露，亦无印泥之迹，故曰印证。若驴前马后，不能鉴器识别，寻思知解，徒乱心意，自救不暇，安可为人！若斯之类，痴迷师心，诚如孟子所谓“人之患在好为人师”！久据此座，渐陷泥淖，终至不可自拔，殊可愍也！尝见此辈至众，深引为戒，愿毕生长居学人位，不串演斯剧，免自陷堕。苟平实商量，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方不违于行愿矣。

然则，宗门既以一师承为可，称杨称郑，闭户自尊，不知天地间何者为学术耶！曰：恶！是何言！学通五明，知周沙界，吾佛所遗教诫具在。既明斯旨，正好遍求差别智。《华严》标善财烟水南巡，五十三参，所见一百八员大善知识，或为外道，或为妓女，或为童子，或为沙门，皆已发菩提之心，成就无边智愿，乃以菩萨身示现，遍于众类；终入弥勒楼阁，方知法界重重，头头是道。若斯之学，皆为参学师，多而无碍，适成其贤，根本深恩，不昧得法。唯具大愿大智大度者，能为是行。若得少为足，我慢先立，何有于人道哉！初祖诫神光曰“勿轻未悟”。轻人者，适亦自慢耳。慢为道障，未能除斯，云何得度，慎之！戒之！

怀琏禅师，持律严甚，仁庙尝赐以龙脑钵盂，师对使者焚之。曰：吾法以坏色衣，以瓦钵食，此钵非法。仁庙益嘉叹。舜老夫为郡吏横，民其衣，走依师。师馆之正寝，自处偏堂，执弟子礼甚恭。贵人过师，见咸怪之！师曰：吾少尝问道焉，其可以像服二吾心哉？仁庙闻之，赐舜再落发，居栖贤。

按：若此事迹，儒家甚多，事师如父，盛德事也。今者，师道不尊，无与伦比！尝观欧美学者，于师承祗敬亦重，安可谓此乃时代新风尚哉！虽然，师资足范、道可印心者，亦不易见。为人师表，但励自行，可以律己者，不必尽以律人，言虽不出，教已大彰。若求人尊之，洵为未可。摩顶放踵，以利天下，自不求尊，实至名归，尚自戒惕，安可有事于求哉！

兜率悦禅师，初谒真净，后出世鹿苑。有清素者，久参慈明，寓居一室，未始与人交。师因食蜜渍荔枝，偶素过门，师呼曰：此老人乡果也，可同食之。素曰：自先师亡后，不得此食久矣！师曰：先师为谁？素曰：慈明也。某忝执事十三年耳！师乃疑骇。曰：十三年堪忍执事，非得其道而何？遂馈以遗果，稍稍亲之。素问：师所见者何人？曰：洞山文。素曰：文见何人？师曰：黄龙南。素曰：南匾头见先师不久，道法大振如此！师益疑骇。遂袖香诣素作礼。素起避之。曰：吾以福薄，先师授记，不许为人。师益恭。素乃曰：怜子之诚，违先师之记，子平生所得，试语我。师具通所见。素曰：可以入佛，而不能入魔！师曰：何谓也？素曰：岂不见古人道：末后一句，始到牢关。如是累日，素乃印可。仍戒之曰：文示子者，皆正知正见，然子离师太早，不能尽其妙，吾今为子点破，使子受用，得大自在，他日勿嗣吾也。师后嗣真净，如素所戒。

开圣觉，初修长芦夫铁脚，久无所得。闻五祖演法道，径造席下。一日，室中问云：释迦弥勒，犹是他奴，且道他是阿谁？觉云：胡张三，黑李四。师然其语。时圆悟和尚为座元，师举此语似之。悟云：好则好，恐未实，不可放过，更于言下搜看。次日入室，垂问如前。觉云：昨日向和尚道了。师云：道甚么？觉云：胡张三，黑李四。师云：不是！不是！觉云：和尚为甚昨日道是？师云：昨日是，今日不是。觉于言下大悟。觉后出世，住开圣。见长芦法席大盛，乃嗣夫，不原所得。拈香时，忽觉胸前如捣，遂于痛处发痈成窍，以乳香作饼塞之，久而不愈，竟卒。

按：有儒者曰：大悟后，犹犯此病，可见私欲净尽之难！曰：理则顿悟，事资渐修。此乃冰凌上走，剑刃上行事也，孰谓一悟便休，孰谓无因果哉！曰：涅槃当无因果矣！曰：唯唯，否否，不然！不然！正觉是因，涅槃是果。涅槃是因，无为是果。因果历然，谁曰不是。斯之二则，足为人师及弟子者鉴矣。

香严出世，疏山仁不爽前约，遂往访之。严上堂，僧问：不求诸圣，不重己灵时如何？严曰：万机体罢，千圣不携。疏山在众作呕声，曰：是何言欤！严闻便下座。曰：适来对此僧语，必有不是，致招师叔如是，未审过在甚么处？师曰：万机休罢，犹有物在，千圣不携，亦从人得，如何无过？严曰：却请师叔道。疏山曰：若教某甲道，须还师资礼始得。严乃礼拜，蹑前问。疏山曰：何不道肯诺不得全。严曰：肯又肯个甚么？诺又诺于阿谁？疏山曰：肯即肯他诸圣，诺即诺于己灵。严曰：师叔恁么道，向去倒屙三十年在！疏山住后，果病吐二十七年而愈。却每于食后抉口令吐曰：香严师兄记我三十年倒屙，尚欠三年在！

按：此则公案，示贡高我慢，好为人师之失，岂可游戏哉！

古灵神赞禅师，遇百丈开悟，却回。受业本师问曰：汝离吾在外，得何事业？曰：并无事业。遂遣执役。一日，因澡身，命师去垢。师乃拊背曰：好所佛堂，而佛不圣。本师回首视之。师曰：佛虽不圣，且能放光。本师又一日在窗下看经，蜂子投窗纸求出，师睹之，曰：世界如许广阔，不肯出，钻他故纸驴年去？遂有偈曰：空门不肯出，投窗也大痴。百年钻故纸，何日出头时？本师置经问曰：汝行脚遇何人？吾前后见汝，发言异常！师曰：某蒙百丈和尚，指个歇处，今欲报慈德耳！本师于是告众致斋，请师说法。师乃登座，举唱百丈门风曰：灵光独耀，迥脱根尘。体露真常，不拘文字。心性无染，本自圆成。但离妄缘，即如如佛。本师于言下感悟。曰：何期垂老，得闻极则事！师后住古灵，聚徒数载。临迁化，剃浴声钟告众曰：汝等诸人，还识无声三昧否？众曰：不识。师曰：汝等诸人静听，莫别思维。众皆侧听，师俨然顺寂。

按：此则所举，古灵本师，诚为出格丈夫，学佛出家，为了本分事，未可以迹拘也。如能若此，师仍不失于师，惟益见其达耳！不耻下问，圣贤所重。若师见横心，先塞聪户，何得垂暮之年，闻此极则事耶！

然则，孰为真善知识，孰非善知识，亦难辨矣。曰：此诚难言，但在当人发真道心，修诸法行，勤行福德，专志菩提，但能自成法器，因地既真，果自调直，愿力积至，因缘可凑。如己非法器，纵饶遇得善知识，如一滴狮乳，可迸散驴乳数斛，反引为过失矣。异道有言曰：“弟子觅师难，师觅弟子更不易！”诚哉斯言！

复次，宗师者，何谓耶？曰：宗师者，乃禅宗门下，足堪依止之大德，堪为人善知识者之称谓，非取于庄子所谓“大宗师”之义也。禅门具足为宗师之条件者，殊非易事，必也气吞寰宇，胸罗百代，胡来胡现，汉来汉现，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如寒潭秋月，无物可方者，庶几近之。

临济祖师曰：“有时夺人不夺境，有时夺境不夺人，有时人境两俱夺，有时人境俱不夺。”又尝示众曰：“如诸方学人来，山僧此间作三种根器断。如中下根器来，我便夺其境而不除其法。或中上根器来，我便境法俱夺。如上上根器来，我便境法人俱夺。如有出格见解人来，山僧此间，便全体作用，不历根器。大德！到这里，学人着力处不通风，石火电光，即过了也！学人若眼定动，即没交涉，拟心即差，动念即乖，有人解者，不离目前。”

宗慧禅师曰：举唱宗乘，阐扬大教，须法眼精明，方能鉴别缁素。切忌真妄同源，水乳同器，到此难分。洞山寻常以心中眼，观身外相，观之又观，乃辨真伪。若不如是，何名善知识。夫善知识者，驱耕夫之牛，夺饥人之食，方名善知识。即今天下，哪个是真善知识！诸德，参得几个善知识来也？不是等闲，直须参教彻，觑教透，千圣莫能证明，方显大丈夫儿。

故黄檗禅师曰：“大唐国里无禅师！”时有僧问：“诸方尊宿，尽聚众开化，为甚么却道无禅师？”师曰：“不道无禅，只是无师！”时在宗门鼎盛之时，马祖门下，出八十四员善知识，而黄檗犹兴此叹，盖亦睹之机先，惜师资之难，为宗门之师资更难也！明云居戒禅师有鉴于此，著《禅门锻炼说》十三篇，仿《孙子兵法》而作。意谓禅门宗师者，若用兵之神妙难测，非具奇才，曷克当此。禅客张无诤尝谓：天下有三事，皆妙入精微，而其道相当。三者谓何？曰：禅师妙用，兵家奇计，诗人灵感也。此语颇当。戒禅师立十三篇之目，曰：“坚誓忍苦、辨器授话、入室搜括、落堂开导、垂手锻炼、机权策发、奇巧回换[1]、斩关开眼、研究纲宗、精严操履、磨治学业、简练才能、谨严付授。”其立意专为宗师者之典范也。虽然，此须天纵之资，多生累劫，勤修德行，乘愿所至，非勉学可及也。戒师之作，徒为狡者自饰，增其行业，愚者却步，望涯兴叹，功过之间，允为难言矣。但赖有斯存，方识宗门之所为者为何，要非笼统真如、颟顸佛性者，所可比也。兹录云居戒禅师《锻炼说》十三篇自序及跋，为禅门宗师之鉴焉。

《禅门锻炼说》十三篇自序

锻炼说而拟之孙武子，何也？以正治国，以奇用兵，柱下之言确矣。佛法中据位者，治丛林如治国，用机法以锻炼众如用兵，奇正相因，不易之道也。拈华一着，兵法之祖。西天四七，东土二三，虽显理教，暗会孙吴。至马驹蹴踏，如光弼军壁垒一变。嗣后黄檗、临济、睦州、云门、汾阳、慈明、东山、圆悟诸老，虚实杀活，纯用兵机。逮乎妙喜，专握竹篾，大肆奇兵，得人最盛。五家建法，各立纲宗，韬略精严，坚不可破，而兵法全矣。自元及明中叶，锻炼法废，寒灰枯木，坑陷杀人。幸天童悟老人，提三尺法剑，开宗门疆土，三峰藏老人继之，恢复纲宗，重拈竹蔑而锻炼复行。陷阵冲锋，出众龙象。灵隐本师，复加变通，啐啄多方，五花八门，奇计错出，兵书益大备矣。余昔居板首，颇悟其法。卜静匡山，逼住欧阜，空拳赤手，卒伍全无；乃不辞杜撰，创为随众经行，敲击移换，擒啄斩劈之法，一时大验。虽当场苦战，而奏凯多俘，用兵离奇，毒辣盖至尽矣！因思根无利钝，苟得锻法，皆可省悟。以人多执死法，不垂手险崖，虽有人材，多悲钝置。遂不敢秘，著为锻炼之说，流布宗门。老师宿衲，虽得此说，未必能行矣！岂惟不行，或反嗤议。初居曲盝者，其身英强，其气猛利，依此兵符，勤加操练，必然省悟多人，出大法将。所愿三玄戈甲，永见雄强，五位旌旗，不致偃息，知我罪我，所弗惜焉！则虽谓之禅门孙武子可也。

《禅门锻炼说》跋

余实见晚近禅门，死守成规，不谙烹锻；每致真宗寂寥，法流断绝，万不获已，立为新法，且作死马医。若论本分一著，言前荐得，犹为滞壳迷封，句下精通，已是触途狂见。悟即不无，争奈落在第二头。汲汲乎讲钳锤，论锻炼，岂非头上安头，梦中说梦。弄泥团汉，将来认为实法，不知变通，带累山僧，生陷铁围矣！耽源圆相，倘遇仰山，一火焚之。僧合掌云：作家！作家！是真能善用孙武子而不为赵括谈兵矣。果有此人，殆斫额望之也。

[1]. 原书为奇巧换回，疑误。

参话头

今之言禅宗者，动辄便言参话头，大有禅宗即是参话头、参话头即是禅宗之概。古德有言：“正法眼藏，向这瞎驴边灭却！”禅门宗旨衰弱，莫此为甚，可胜慨叹！

唐宋诸师，指示法要，莫不别具手眼。单传直指，如空手夺刃，于言语动作间，立断学者情根意识，开示旨归。所谓有杀人剑，还须有活人刀。既或未通，令彼自参。此所谓参者，要人在事上、理上，足踏实地去证。即如教下所说思维修，而又非纯为思维。盖思维者，犹可用意识寻伺觉察。参者，非思量意识之可及，所谓“离心意识参去”。若能离了心意识之作用，了了无事存心，无境当前，无物碍膺，到得此时，正好一参。故所谓参者，不专指话头而言。及乎宋元之间，禅门已见衰落。中峰以后，参话头之学，于是大行。初则救诸狂禅之弊，继则立橛实地，千古难拔。直至于今，老死话下，永无出期者，不知凡几矣！

话头者，后世解说为一句话之头。即一句未起时，着力一觑，即看此话头也。如此参话头，实为看话头之方法，非参宗之学，乃观心之法门也。话头者，其原意即谓“话题”也，即此一话，何以如此？为何如此？禅门话头约分二种：一为有义味语，一为无义味语。如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答曰：“镇州大萝卜头”、“青州布衫重七斤”、“麻三斤”、“干矢橛”、“庭前柏树子”等等，皆无义味语也。如“僧问赵州：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州曰：无！”“无梦无想时，主人公何在”？“万法归一，一归何处”？“谁教你拖这死尸来”？“念佛是谁”？等等，皆有义味语也。或有不用一句话头，唯单参一则古人可疑公案，如蚊子咬铁牛，死死啃去，此则名为参公案。亦与参有义味话头相类矣。往昔禅门古德，于参究之事，简其扼要中肯者，摘之如次。而以大慧杲之开示，为尤亲切。

黄龙示草堂清语曰：“要如灵猫捕鼠，目睛不瞬，四足据地，诸根顺向，首尾一直，拟无不中。子诚能如是，心无异缘，六根自静，默然而究，万无一失也。”

大慧杲语：

常以生不知来处，死不知去处二事，贴在鼻孔尖上。茶里、饭里、静处、闹处，念念孜孜，常似欠人百万贯钱，无所从出。心胸烦闷，回避无门，求生不得，求死不得，当恁么时，善恶路头，相次绝也。觉得如此时，正好着力，只就这里看个话头。僧问赵州：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州曰：无！看时不用博量，不用注解，不用要得分晓，不用向开口处承当，不用向举起处作道理，不用堕在空寂处，不用将心等悟，不用向宗师说处领略，不用掉在无事甲里。但行住坐卧，时时提撕，狗子还有佛性也无？无！提撕得熟，口议心思不及，方寸里七上八下，如咬生铁橛，没滋味时，切莫退志。得如此时，正是好底消息。（示吕舜元）

僧问赵州：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州云：无！此一字，便是个破生死疑心底刀子也。这刀子把柄，只在当人手中，教别人下手不得，须是自家下手始得。若舍得性命，方肯自下手。若舍性命不得，且只管在疑不破处捱将去。蓦然自得，舍命一下便了。那时方信静时便是闹时底，闹时便是静时底，语时便是默时底，默时便是语时底。不着问人，亦自然不受邪师胡说乱道也。又云：日用二六时中，不得执生死佛道是有，不得拨生死佛道是无。但只看个狗子有佛性也无？赵州曰：无！（答陈季仕）

士大夫学道，与我出家大不同。出家儿，父母不供甘旨，六亲固已弃离，一瓶一钵，日用应缘处，无许多障道的冤家，一心一意，体究此事而已。士大夫开眼合眼处，无非障道的冤魂。若是个有智慧者，只就里许做工夫。净名所谓：“尘劳之俦，为如来种。”怕人坏世间相而求实相。又设个喻云：“譬如高原陆地，不生莲花，卑湿污泥，乃生此花。”若就里许，如杨文公（大年）、李文和、张无尽（商英）三大老，打得透，其力胜我出家儿二十倍。何以故？我出家儿在外打入，士大夫在内打出。在外打入者其力弱，在内打出者，其力强；强者谓所乖处重，而转处有力；弱者，谓所乖处轻，而转处少力。虽力有强弱，而所乖则一也。

万峰蔚禅师语：

大凡参禅做工夫者，不得安然静坐，忘形死心，沉空守寂，昏沉散乱。须是抖擞精神，猛著精彩，急下手脚，剔起眉毛，咬定牙关，提起话头，立地要知。分晓不得，今日也恁么，明日也恁么，便就“万法归一，一归何处”上大起疑情，疑个一归何处。即将此一则公案，尽平生气力，提在手中，如一柄铁扫帚相似：佛来也扫，魔来也扫，邪来也扫，正来也扫，是也扫，非也扫，有也扫，无也扫。扫来扫去，扫到无下手处，无着力处，正好着力，无扫荡处，正好扫荡；忽然扫破虚空，突出一个扫帚柄来，㘞！原来却在这里；在这里，依然是个张上座。一翻翻转，山河大地，明暗色空，尽是自家珍宝。草木砂砾，尽是自己法身。到这里，说甚么一归何处。只这一柄铁扫帚，亦乃和身放下。坐断常寂光，超出无生界，唤作无为无事人也。若是打不彻，透不过，切莫匆匆草草，道我会禅会道，不用参疑。问你腊月三十日到来，从前会得的道禅，用得着么？所以参须真参，悟须实悟。不可弄虚头，认光影，不求正悟。须向这里将本参公案、三百六十骨节、八万四千毫窍，并作一个疑团，顿在眉毛眼睫上，看定通身是个“万法归一，一归何处”？行也如是参，坐也如是参，静也如是参，动也如是参，参来参去，通身是个话头，物我俱忘，心识路绝，澄澄湛湛，寂静无为；蓦然疑团子，爆地一声，直得须弥粉碎，大地平沉，迸出一轮杲日，照耀山川，遮藏不得。那时却来嵩山门下，吃痛棒。（《续指月录》卷九之五）

观此数则话，则知宋元以来，参禅方法之渐变，终至成参话头一途。参话头之学兴，禅宗真面目灭矣！宗门与禅定已不可分。大慧杲只教人参话头，如何用工，无别指示。万峰蔚之说，则有参禅做工夫，并发疑情之事。自是以后，参话头、做工夫、疑情之说，常混为一谈。历传至今，遍据丛席。试略论之。

一、参话头，约分二类：（一）单提一念，看个话头，于此念未起时，内观返究，看从何处来？灭向何处去？（此法亦可谓看话尾。）或看其是有是无（空），如此用工，实为观心别法，乃参话头之变相耳。但能用志不纷，收拾六根，归此一念，久而久之，偶或见得前念已灭，后念未生，当体一念，了无一物。此心此身，忽焉皆寂。心光透发，三际空悬。到了此时，外对六尘情境，如镜里梦中，一切是幻非实，妄想亦起不来；即或有起，亦如游丝易断，无碍此心寂止。学人到此，往往自以为悟，已明得此心。倘一着此境，慧力勃发，所谓自心常生智慧。或有平素不善文字，亦能吟诗作偈，心身轻快，无与伦比。甚之，或踊跃欢喜，不知所以。或涕泪悲泣，不知何由。更有甚者，眼通迸发，彻见山河大地，如琉璃，如水月，如观掌中果。乃至耳闻虫鸣，如听雷震，彻闻千里，不隔毫端。凡此等等，一有执着，即入魔境，此所谓禅病也。此时若无明师，往往不堪救药，但熟睡可治。须知此乃用心致力既久，念体忽空，光影焕发，孤光偶露也。到得此时，应觌面不觑，更令放下，不必再起观心看念头作用。若有光明影像，乃至喜笑悲啼、吟诗作偈等，皆为妄念所生，唯微细难察耳。苟无妄念，谁起觉受见闻耶？毫厘之差，千里之失，不可不审。（二）提起一句话头，拚发疑情（所谓疑情者，心思不可解，疑问究竟其事，并非揣摩猜度也）。初则话头时断时续，妄想纷飞，疑情亦似有似无，不生紧切关系。渐渐久之，话头得力，疑情发起，心胸闷作一团，如有物碍膺，欲吐不出，欲罢不能，茶里饭里，行时坐时，终如有事不了，对境无心，如痴如憨。若在此时，身有不适，面带病容，切忌着力，应须放松此念，调摄此身，教令自在，亦可稍放此心，不再参究。否则，易得禅病，或至呕血，或至发狂。必使身安神爽，直参疑下去，忽然话头提亦提不起，疑情说有似无，说无似有，身止不动，六根无用，只有一些子管带。参如不参，放亦放不下，忽尔心身如忘，久坐不知时间。到得此时，有谓正是工夫落堂，是疑情的好时节。一般说法，要人于此时努力提起话头再参。有则要人就此放下去。后者，往往掉在无事甲里。前者，往往箭过西天，又复十万八千里也。若有明眼宗师，当时一展手眼，即可令其自明自肯。或有大根器者，忽然触物遇缘，打开漆桶，认得从前。但今时禅人，陷于此中者，确实不少。莫说不能悟，即此打翻漆桶，纵饶悟去，亦只是澄澄湛湛，灵明自在。认得这个而已。要说明心见性，透顶透底，前途九九八十一难，大有事在。不可笼统颟顸，妄自肯许，欺人固非，自欺何苦！

二、做工夫。本为修定修观之俗语别名也。今与参禅合一而言，颇有说焉。工夫一途，在禅门即谓行履，或称工用，亦称日用事；若在未明心地以前，皆属于参话头之事，已简如上述。今言其已明心者，初见之时，心身空寂，了无一物，山河大地，人我众生，皆成一片，如在大圆镜中。虽不起分别念虑，而于见闻觉知，了了分明，如飞鸟行空，清风疏竹，了无挂碍。心明境寂，如万里晴空，身轻愉快，如春风吹絮。此时须保任（保任者，保护任运自在之意）。有者，即于山边林下，涵养腾腾。或有掩空入关，杜绝外缘。凡此皆为顺缘直道，尚易着力。若处尘世中，行平常事，于热闹场中，灯红酒绿处，着力保任，事实为难。稍有不慎，反为境牵。一回放将去，再转殊不易。然道力坚固，智慧极顶者，觌面相逢，随时认得。虽然，到得此时，直须如丧考妣，潜符密行，只许自行将养，缄默自修，久而久之，忽焉有一日，或一时，此境放去，心身顿寂，兀尔若忘，人我天地，皆已抛向那边，更无一法存在。如冰消于水，踪迹全无。所谓“羚羊挂角无踪迹，一任东风满太空”。此时住定，或经短时，或经数日，乃至更久。忽复觉来，如雨过天青，昔之扰扰者，皆如昨梦，此心此身，语默动静，皆如在梦中镜里。“我自无心于万物，何妨万物常围绕”。但初则于不知不觉间，偶然碰到，自己无能做主。偶或一次，或时常碰到，皆是幸值。譬如瞎猫撞着死老鼠，一点无自力可用处。久久工深，捉住关捩子，随时随地，要抛向那边，即离此界。要翻身入此，即出彼中。到此可见来去空有之实义，佛法现前矣。虽然，犹未也，直待脉解心开，六般神用，无不自在。凡悟性之人，自解作活计，更不须乎显说。此正三昧耶所戒处也。至此即可谓悟乎？曰：非关悟与不悟，仍所谓工夫边事耳！沩山云：“只贵子眼正，不说子行履。”上根利器者，凡此种种，皆是剩语，一堆老烂葛藤，何须把捉。须顶天立地，本来平常，一个大丈夫，何有于此哉！然“高高山顶立，深深海底行”，花样翻新，无妨旧版。但切记取，最初的，即是最后的，最后的，即是最初的。佛法之基础处，为小乘说处，尽是上上大乘妙密之行，并无奇特玄妙存在。如执此等工夫为实者，法执未脱，痴狂正甚。以禅门正眼观来，终是钝根小智耳！固真是过来人，具眼宗匠，不待学人开口问答，一望而知，已识其住在何境。学人命根，咸在自手，巧施锻炼，无不相应。倘为知解宗徒，只知说道理，如能言鹦鹉，中心无物，学人已到前站，请教指示，往往又作马后语，误人子弟，过不自知，滔滔者大多如此。殊可叹矣！真为善知识，逢学人入室请示，必须审慎观察，在定当机，视其根器差别，然后授以何种话头，方能相应。譬如学者病在大寒，应投以热药。病在大热，应施凉剂。若一味笼统，无论其相应不相应，只教人参一话头，此如万病一方，必至误人性命不少矣！

复如古德有言“三条篾箍住肚皮，香炉古庙，冷湫湫底去，寒灰枯木，一念万年去，一条白练去”。“欲明此事，必须大死一番始得”。“此事如枯木生花，如冷灰爆豆”。“悬崖撒手，自肯承当。绝后再苏，欺君不得”。等等言语，皆禅师当机之开示。以实地工用与见悟同超，并非泛泛口头之事。但须视学人已到何种程度，因病施药，未可草草匆匆，拾古人牙慧而冒充善知识，如陈列古董死语，一味铺排，概无用也。若然，上来诸说，皆为寐语，亦切莫作为实法会。然则，又何须作此说耶？譬若有人于用铁板铜琶，高唱“大江东去”之余，不妨再取红牙檀板，低唱“杨柳岸，晓风残月”也。何以如此？曰“纵然一夜风吹去，只在芦花浅水边”故耳！

神通妙用

一般学佛习道者，最初或存有一神秘观念，亦可由此为入道之动机焉。常人对此问题，或为不信，或为存疑。无论信之与疑，而神秘心理之存在，乃随之俱来。盖宇宙间有若干事理与知识，终难凭见、闻、觉、知可思量而尽知者。此不可知者，即为神秘之泉源也。佛法原尚平实，极言心性之理、空有之义，为学为道，皆至矣尽矣！唯佛经记述，大部分掺杂神通之说，而烘托之，言之凿凿，直同演义小说中之神话然。卫教者力持其说为实，毁之者力辟其说为诞。不独佛经若此，凡宗教之学，莫不皆有其神秘性。佛法之言神通与鬼神者，皆有权实两种涵义，其中抉择，为说不一。禅宗在吾国，为佛法之中坚宗乘，曰心佛众生，三无差别，似已完全摆脱神秘色彩，崇尚真理之学。但言心法者，皆以悟心即佛；而佛具足神通，禅者固具足此乎？且往昔禅门大德，神通自在者，亦颇有人，今有能之者乎？复以佛法为学术思想者，则认神通，为另一种权说法门，不足论也。且佛戒神通甚力，律有明文，苟言神通者，不为病态，即为魔外之见，群以白眼加之矣。近有某大德，辟禅宗甚力。唱言：孰能见性？如有真见性者，请其一试神通，曾不见其顶有圆光，身长丈六，具足六通，及人与言学，则力斥神通之谬。若此之说，极尽模棱。若有神通，即为荒诞，若无神通，即为未悟。大德之言，固如是乎？此如戏言者，若日出，则曰慧日增辉；若阴雨，则曰慈云法雨。两可之词，佛法固若此乎？恰如顾亭林《日知录》中有言：佛说如有两桶，一则盛水，一则中空，彼此互注，总是此一桶水耳。彼大德之言，实乃以好恶心诋学禅人，我见横胸，言下辞误，辟禅人而误诋禅宗，不足辩矣。

如习密宗及道家者，虽曰及其至也，唯道而不言通。然莫不以神通之有无，断其人道之成就。知见传习，谬实千里。密宗谓禅宗及显教诸宗，不修气脉，终不能“即身成就”，故神通功德不能发生。道家则言：佛法只知修性，不知修命，故不能“形神俱妙，与道合真”，是以无通。二说如出一辙。甚矣！穷理而证如来藏性之难也！近年欧美学者，重视印度瑜伽学术（常见于各报纸及刊物），并催眠术等。因疑神通固有，学佛者特未能耳。凡此诸说，益滋群疑，姑妄言之：

神通云者，先须顾名而思义，佛法术语，含义皆有定则，非可妄拟。神通又别曰神通力，神为妙用不测之义，通为通融自在之义，力为力用之义；全之，即谓有不测妙力能变融通自在也。是乃定慧之所生。《法华经》序品偈曰：“诸佛神通，智慧希有。”佛经说神通者，有谓十种神通，有谓六种神通（简曰六通），皆此名数也。今但言六通，即概余矣（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神足通、漏尽通）。《法华文句》三之一，言神变曰：“神变者，神，内也。变，外也。神名天心，即是天然内慧。变名变动，即是六瑞外彰。”《法华义疏》三曰：“神变者，阴阳不测为神，改常之事曰变。”《法华玄赞》二曰：“妙用无方曰神。神通变易曰变。”此所言神言变，言阴阳不测，皆取义于《易经》也明甚。天心之说，乃道家语。《孟子》曰：“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若神而通之，则可以明阴阳之变，参赞天地之化育矣。以上诸说，简纳其意，为神通之定义，曰：使神能通达无碍，善通诸变化者，则为神通。佛法言神通，有二种事理：一、为法身神通。二、为报应身神通。何谓法身？即佛之法性身也。何者为法性身？佛与众生宇宙万有同一之如来藏性（即本体）。然则法身神通，不但佛为具足，一切众生心物之现，皆具神通神变者也。何以故？本体为空寂不可见，不可知，不可思议（即不可以用心思想，不可以言语彰之之谓）。及其发而为用，则能生万物，变易莫测，岂非神而通之神变乎？故曰：一切众生，本皆具足，何待外求。若人之见、闻、觉、知，能役使身心外物，而终不知其主此者为何？岂非神通变化之不可测者乎？故经言：佛菩萨之神通不可思议，其为法身神通者若此。佛之神通诚不可思议，孰知众生之业力，亦不可思议。众生若能转业力而证入自性法身，即为法身之神通矣。故古德曰：“青青翠竹，悉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庞居士曰：“神通与妙用，运水及搬柴。”此诚实语者、如语者、不妄语者也。然又何谓报身神通耶？人之有生，即有身心，此身即报得也。此身此心之用，五官百骸之所能及，为有限也。人即为宇宙万有本体而同一体性功能，何以徒限于形躯？心欲飞腾，足不能离于跬步，思可入于风云，身终陷于咫尺。不能返与本体合一而起诸妙用者，果何故耶？临济祖师曰：“人人赤肉团上，有一无位真人，常从汝等面门出入，未证据者看看？”云门禅师曰：“乾坤之内，宇宙之间，中有一宝，秘在形山。”又自代云：“逐物意移，云起雷兴。”皆言其局限于形质也。道家有言，陷于五行中者，当亦同此意。若欲破此形质之限，而返同于本体自然功能之妙用者，须得其天心灵明之神，以内慧而照大千，以定力充其用。故佛示为通从定发，无定慧之力，不能神通于万变。为此身心，作定慧之主者，即法身也，性也，亦本体法尔之功能也。

报身神通，何以能发起？佛说有五。曰：修通、报通、依通、妖通、鬼通。报通者：自然而有，天神所能。人亦有之，中阴身即具五通。或多生修定修通，功德庄严之所生也。依通者：如用符咒法术之所起，依仗他力而起用也。妖通者：因魔附身所得也。鬼通者：因鬼附身而起，其力有限。修通者：乃定慧熏修之力所生，可以力学而得。但皆限于五通而言。第六漏尽通者，即证正觉之道也。如罗汉或有神通，而不能圆满具足如佛也。须知神通乃幻法耳，妄意之所生，终非究竟道。故佛具足神通，而复力辟神通，以其虚妄不可执耳！如佛弟子目犍连尊者，神通第一，及无常到来，避入天堂地狱，乃至入二铁围山中，尽其神力，不可避免。佛乃告曰：神通不足恃也。幻法耳！唯法身寂灭，性空缘起为真实法耳！此又何故耶？若以法性本体而言，一切宇宙万有，人物众生，皆变化之偶存耳！偶存终坏，假借而有一期之形质，终归于空，岂非幻乎？心力形器，尚不可能长存而终幻灭，况神通之变现，岂可为实而足恃哉！此理也，须参明之。然后知神通非无，乃幻变而有。今论定慧所生修得神通之概：

欲明此理此事，须知心物本为一元。心为其主，通灵明妙性之功能。物为其用，依附妙性之形质。然实二即一，一即二也。《楞严经》云：“不知色身，外洎山河虚空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中物。”故知山河大地（物质）与此身心（身亦物质），同为一体之所生。唯识之理，亦同此说，谓皆为第八阿赖耶识所变生者。姑置宇宙万有山河大地而不言，此之心身，实为心物一元体性之二用也。今修定者，不徒以治心得定为可；若身不调，心何能定？换言之，若心不定，身岂能调哉！故修定慧者，首当调此心身，心身初既得调，定力已生，工力日久，此心此身，打成一片，与虚空相同，进而返合于本体，起而用之，与本体功能相应，既感而通，即可得神而通之之妙用矣。

幻境相似神通之错误

举凡学佛参禅，或其他宗教，乃至各类外道，原其用工之基，无不从事禅定。但此所谓禅定，即通常所谓静也。如练习打坐者，乃禅定工用之一种姿势，非打坐即禅定也。即事禅定矣，初则不易宁静，及其稍得静相，有二种现象，最易发生。

一、感觉身体起变化，如气血流通，丹田发暖，或一身发冷发热，发痒发汗，或不知不觉中，自起动摇，或感轻松愉快，或如有物流动，如此状态，不定何种，或有规律，或无定则，随时发生。身体胜常，似感健康增进，头脑清利，耳目聪明，色气光润。凡此种种，皆静中发生之必然现象。何以有此状态之发现？须知吾人身体，潜在功能，有一种生机不绝之力量，在生理学上，称之曰本能活动。此本能活动，通常人于不知不觉间，皆起作用。试举二例：如人睡眠，右侧卧久，不待知觉另起作用，自然向左翻卧睡。当左右调换时，意识不知也。如人骤然跌倒，两手两足，于刹那紧急之顷，自然据地支身。此即本能活动之显著现状也。此种本能，即为身体新生力量之生机，不待意识作用而起。如以意识作用，反而障碍此本能之活动矣。故思虑劳动过多，则损伤健康而感疲劳。故病人须休息，以恢复健康，休息与睡眠，医称为不要钱之多种维他命。因人在休息睡眠之时意识潜伏，可使生理本能活动，自然起作用，故健康可复，精神骤长。人在习静禅定中，自然走入宁静状态，故本能活动作用，渐感恢复。因静中意识之感觉未尽灭也，故本能之种种现象，发生知觉。一般人以为吾有工夫，有道行，自己不同于常人，即生胜解，自以为通矣。执着此事，即生种种幻觉境界，即佛所说之魔境，当知此乃自然静相中之自然、必然、当然现象，不足为奇。

二、静中忽感光明显现，或眼闭时，感觉头上，或目前，或全身，或内部发光。甚之，暗室见物，夜视如昼。如贪着其事，渐于此光中，显现许多幻境。初则如云雾，如梦影，乃至一切人物鲜明，随心可现。念见菩萨，菩萨即至。念见上帝，上帝即现。念见鬼神，鬼神即出。不但见之，且可闻其声，日久工深，乃至可见人事上之种种事实，试之亦验。于是自谓得道得通，位入仙佛，不同凡人。甚之，如另有一身，完全同我，可自由出入于此身之外，神游远近，一切如意，称为出神。若此等等，乃静境中偶与本体功能宇宙之光与电磁，骤起一种变幻相似之通。贪着其事，即入魔境。何以静中有此现象发生耶？此乃心理与生理自然功能之一种变幻现象也。静中之时，心理上明了意识，渐渐沉寂不起，思虑作用，陷入昏迷状态，其潜意识（唯识学称独头意识，亦名独影意识）忽起作用，可发生以上种种现象。然不尽为心理作用，人之生理，纯为物质，此物质与宇宙间之声光电化等功能，同一活动，互相感通。故道家称人身乃一小天地，盖谓人之身体，为一具体而微之大宇宙也。平常吾人，都在运动中，与万物相同，皆在放射，皆在消散。忽在静中，生理之自然功能，偶感外光外力之交互作用，由动至静，如两力摩擦，忽然发声、发热、发光，于是引起心理上之幻觉。渐至心理久习于变态幻觉，生理亦入于变态幻觉。自以为道为通，不智孰甚！凡此之类，上者终日在幻觉幻想中过其生活，下者因习此而使生理上之消耗过甚，终至夭折而亡。若发狂，或至脑充血，皆当然现象，必然结果也。以前香港有一小僧，在打坐时，用小电泡安放手中，可使发光，众以为神，常作表演，一二年后，即告夭折，其愚可愍！凡静中感种种魔境事，《楞严经》言之极详，不待赘说。佛经初期翻译，魔之一字，译为磨，磨者，有磨炼磨折之义。后译佛经，改为魔字，乃与魔鬼妖精发生联想，走入神秘范围矣。学者当以智勘慧察，不可妄从，否则，即为精神症，或精神分裂症，实非得道，切勿自误。

凡习禅定静行者，发生第二类光幻现象，以女性较多，幼童亦易。此外，以生理有病态，心理多幻想，或智虑暗昧者，最易发生。何以如此？皆与生理心理有关，剖析至繁，姑不具论。唯女性与幼童，定力易至，慧力稍差，男性以慧力易得，定力难坚，此二种不能调和，亦心理与生理上天然之等差，非修持有素，殊不易得定慧等持之正三昧也。禅定习静者，发生以上光影幻觉作用，大抵皆在昏沉（迷惘）状态，犹如催眠时之昏迷情状，自不觉察，潜意识发起作用，习此用力既久，贪着其事，心理意识，完全趋入幻觉、错觉之中，即为魔事矣。若能当此现状发生时，智照了然，不随任感觉、幻觉、错觉之转移，于一切光色音声幻境而不着，终至灭尽感觉，不落昏沉，亦不散乱，灵明无物，方可得正定也。《金刚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又云：“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得见如来。”故知一切幻境，即皆是虚妄，不可取着。不但幻境不可取，即定相现前，亦不可取。如有定相，亦在一切凡所有相，即皆虚妄之中。世之习佛道者，闭目藏睛，贪看光景，为人判断祸福，自以为得道，其慎戒哉！

若能不取着此种现象，于静中生理上起任何变相，了知其不过是心意识所起之感觉，即猛自检查，使心念不动，自然如雨过天青，终归平静宁谧之境矣。

正定所发之通明

经谓“通自定发”。此所谓定，乃正三昧，非相似静境。若至九次第定之第四禅定，久住功深，然后起用，依诸教授方法修持，渐使色身气脉一一转变，终使心身融合无间，心息自由控制，迅即入定，觉受尽灭，如欲出定，随意发用，常光现前，与本体合其功能，然后通明之力，可随意发起。《楞严经》云：“随拔一根，脱粘内伏。伏归元真，发本明耀。耀性发明，诸余五粘，应拔圆脱，不由前尘所起知见；明不循根，寄根明发，由是六根互相为用。”此所谓伏归元真者，即心身寂定，返伏体性。住此定久，体性功能，自在发耀光明。此中事相理趣，未可尽以言语文字传之，恐落筌蹄。要之，能了一心，不再随妄流转，仍是一色边事，必再能转得此身（物），则心物同返于法尔本性，体用皆可自由矣。习密宗者谓：显教与禅宗，不修气脉，终不能即身成就，故神通不得发起。孰知禅宗法门，以直见本性为学，若果能彻见本性，则神通妙用，自然具足。岂不见《楞严经》云：“性火真空，性空真火。”地、水、风等，亦复如是。得见本性者，自然应用无碍，自家故物，不待外求。苟有未能，以其功未齐于诸圣，力不充也。唯神通虽是妙用，终为幻妄；未得漏尽通者，如偶发神通（五通），必至随妄流转，堕于魔外数中。佛法以正知正见教导世间，使一切众生，皆得般若度为究竟，若以神通设教，反使众生易着幻秘，难入正觉之途。故吾佛遗教，制戒神通，经谓大阿罗汉，亦有神通，亦无神通，而其得漏尽通者一也（义见《大智度论》）。禅宗正见，尤不重此，丛林规范，以神通惑众者，迁单（放逐）。佛之正法眼藏，不至入于外道之流，端赖有此戒制。故禅门宗师，或有以神通示迹者，必故示狂颠，不提持正印。荷担慧命者，则不言神通，以平实为人，作人天表率。今录禅门古德行迹，有关于神通者数则附后，以见禅宗非不能即身成佛，形神俱妙，第所不取耳。

隐峰禅师……冬居衡岳，夏止清凉。唐元和中，荐登五台。路出淮泗，属吴元济阻兵，违拒王命。官军与贼交锋，未决胜负。师曰：吾当去解其患。乃掷锡空中，飞身而过。两军将士仰视，事符预梦，斗心顿息。师既显神异，虑成惑众，遂入五台示灭。

普化禅师。临济初开堂，师首往赞佐。唐咸通初，将示灭，乃入市谓人曰：乞我一个直裰！人或与披袄，或为布裘，皆不受，振铎而去。临济令人送与一棺。师笑曰：临济厮儿饶舌。便受之。乃辞众曰：普化明日去东门死也。郡人相率送出城。师厉声曰：今日葬不合青鸟。乃曰：明日南门迁化。人亦随之。又曰：明日出西门方吉。人出渐稀。出已复还，人意稍怠。第四日，自擎棺出北门外，振铎入棺而逝。郡人奔走出城，揭棺视之，已不见。惟闻空中铎声渐远，莫测其由。

瑞岩彦禅师。尝有三僧，胡形清峭，目若流电，差肩并足致礼。师问曰：子从何来？曰：天竺。曰：何时发？曰：朝行适至。曰：得无劳乎？曰：为法忘劳。谛视之，足皆不踏地。师令入堂，上位安置。明旦，忽焉不见。又尝有村媪来礼，师曰：汝莫拜，急归救取数百物命。媪归，见其妇方拾田螺归，媪因亟投水中。又数家召斋，一一同时见师来赴。生平神异之迹，不可胜述云。

大道谷泉禅师，性耐垢污，拨置戒律，眼盖衲子；所至丛林辄删去，师不以介意。得法于汾阳昭禅师。……山有湫，毒龙所蛰；堕叶触波，必雷雨连日，过者不敢喘。师与慈明暮归，时，秋暑。捉明衣曰：可同浴。明掣肘迳去。于是师解衣跃入，霹雳随至，腥风吹雨，林木振摇。明蹲草中，意师死矣！须臾，晴霁，忽引颈出波间曰：㘞！明尝遣南公谒师，师与语，惊曰：五州管内，乃有此南扁头道人耶！及南公住法轮，师复以偈招之。南公以师坦荡忽绳墨，戏酬以偈曰：饮光论劫坐禅，布袋经年落魄。疥狗不愿生天，却笑云中白鹤。后住保真庵，盖衡湘最险绝处。夜地坐祝融峰下，有大蟒盘绕之。师解衣带缚其腰，中夜不见。明日，策杖遍山寻之，衣带缠枯松上，盖松妖也。……尝过衡山县，见屠者斫肉，立其旁，作可怜态，指其肉，又指其口。屠问曰：汝哑耶？即首肯。屠怜之，割巨脔置钵中，师喜出望外，发谢而去；一市大笑，而师自若。以杖荷大酒瓢，往来山中，人问瓢中何物？曰：大道浆也。……嘉佑中，男子冷清，妖言诛。师坐清曾经由庵中，决杖配郴州牢城。盛暑负土经衢，弛担作偈曰：今朝六月六，谷泉被气。不是上天堂，便是入地狱。言讫，微笑，泊然如委蜕。阇维，舍利不可胜数，郴人塔之，至今祠焉。

云居膺禅师，结庵于三峰，经旬不赴堂。洞山问：子近日何不赴斋？师曰：每日自有天神送食。山曰：我将谓汝是个人，犹作这个见解在！汝晚间来。师晚至，山召膺庵主，师应诺。山曰：不思善，不思恶，是甚么？师回庵，寂然宴坐，天神自此觅寻不见。如是三日乃绝。

仰山禅师。有梵僧从空而至。师曰：近离甚处？曰：西天。师曰：几时离彼？曰：今早。师曰：何太迟？曰：游山玩水。师曰：神通游戏则不无阇黎，佛法须还老僧始得！曰：特来东土礼文殊，却遇小释迦。遂出梵书贝多页与师，作礼乘空而去。自此号小释迦。

黄檗禅师，闽人也。幼于本州黄檗山出家。额间隆起如珠，音辞朗润，志意冲澹。后游天台，逢一僧，与之言笑，如旧相识。熟视之，目光射人，乃偕行。属涧水暴涨，捐笠植杖而止，其僧率师同渡。师曰：兄要渡自渡。彼即蹇衣蹑波，若履平地。回顾曰：渡来！渡来！师曰：咄！这自了汉，吾早知，当斫汝胫。其僧叹曰：真大乘法器，我所不及！言讫不见。

生死之间

凡诸哲学，皆以探讨宇宙万有之真理为极则。凡诸宗教，皆以可作生死依归相号召。人孰恶生而祈死，求不死者，皆有望于永生，故曰死生亦大矣！世之学佛者，尤其禅宗，咸曰：为“了生脱死”。综诸哲学与宗教之言死生者，约有三说：

一、谓死后即灭，与草木同腐，持唯物论者，大抵主此。此在佛法，目为断见。

二、谓死乃形器消灭，精神长存。此复有二说：一则精神长存，存而不论。二则精神随善恶等差别，或升天堂，或入地狱。前者为通常之见，后者为宗教之言，此在佛法，目为常见。

三、谓死后生前，渺不可知，但重现实人生，尽其人生本位之分；或主追求人世幸福，或主顺其自然，故庄子有目生死于一条之说。

独佛教于生死理趣，迥异如上诸说，佛言宇宙万有之本体为一元，以空为体（空非虚空之义），以一切用为用，以一切相为相，心物二者，为其二有之用。人有生命存在，乃本体之一环耳。故常以海水喻其体，以水泡喻生命之存在。生命有变迁，如轮之回转不停（简曰轮回），不见其端。而此轮转变易生命，此死彼生，大体分为六类（六道）。生死之间，归纳则曰三世。三世者，过去、现在、未来之三时也。言时间则无始无终，言空间则无量无边。生死如轮之旋转于时空之间，生之与死，为生命之一变迁耳。言其整体，则与天地同根，万物一体。生命变迁，如波分水合。故称生死者，为分段式之变迁也。然当此生命旋转不停于轮回之间，谁为之主宰欤？曰：无主宰，非自然，乃因缘之所生。因缘者，由各种条件与因素，彼此如钩锁连环，相排相吸，而互发为矛盾之结合也。生命之存在，以自己心识为“亲因缘”（种子）。以依凭物质形器为“增上缘”（父精母血），聚合而成。以生命之有存在，而继续不断者为“所缘之缘”（所缘缘）。以生生不已为“等遍无间”之缘（等无间缘）。故非自然而有。未见天地间生物之无因而来者，因皆乃自有与依他共同存在，非另有不可知之神，或同人格之命运可自由制造者。若果如此，主宰者何以不能不借各种因素之结合，而独立创出另一生命之存在乎？故佛谓生命存在，为一种“力”之表现，此力者，由心识所成，名曰“业力”。业者如作用运动之意。凡有作用运动，必起力之存在，其间力有强弱之不同，有时间久暂之区别，有相排（如离心力）有相吸（如向心力）之矛盾。基于心与力言，比类可明，心力相荡，物质以生，其间微妙甚深（参看《心物一元》篇）。而心理有善恶念力之不同，因此不同之力，发生同类易感之用。故有天堂地狱六道异生之分途。聚其因缘之总和，得其果报之应得。故忠臣孝子，义士仁人，宁舍非理性之生，而趋理性之死。使此另一存在之生命，迁住于胜善之理性境域，此一切圣贤立足之点也。佛法尚了生脱死者，使能外其形器，超脱分段生命之变迁，永返于寂然不动、常寂光明之本性，与本体合一，处于无为之域。如波返于水，力止不流。然此犹为小乘之造诣。大乘者，了知全波是水，全水是波。波水之成坏，虽曰借因缘之所生，而缘生终灭，灭返于空。故曰：既非因缘，又非自然。此乃法尔（天然）之运动。随此运动而轮转无穷者，即众庶之徇生趣也。止此运动之流，而归还寂然，空无一物一法之本体者，二乘之极果。而沉空住寂，非究竟也。何以非究竟？盖本体常有而常空，虽生而无生，有成者如水之波，乃一期之幻质，动态也。空之寂者，如还波之全水，静态也。动、静、空、有，皆为本体法尔天然之用相，如阴阳翕辟之交互往来。当其运动之时，静止之体已在动中，动极则终于静。当其静止之时，动向之用，已在静止之中，静极则必动。本体之于动静，均为体相之二用。故大乘菩萨道中，旷观生死与涅槃，皆如梦幻之不可住，不可得，不可把握。唯众生痴迷，智慧暗钝，不能了知此理，不能证入此事，乃兴同体之悲、无缘之慈，往来于生死轮转之流，牺牲自我，救度群迷。虽曰住于有生，而实无生，虽曰入灭，而实无灭。故曰：涅槃与生死，如梦幻空花，两不可执，执则终为病态耳。知此病态，见及本体，证入不生不灭。往来自由，去住由我，则非唯理可了，须理事双致，此吾佛之教也。

此土圣人孔子之教，则曰“未知生，焉知死”？释其义者众矣，若以上述理观，孔子之意，亦谓生与死乃一事。换言之，即为若知生从何处来？即知死向何处去矣！孔子又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若以此观，皆比类可明。道家以“生者寄也，死者归也”。道家所谓“即生即死，即死即生”。则皆于生死之道，别有会心之见也。是同是别，在仁智所见各异，留为参详。至若诗人所谓：“悟到往来唯一气，不妨胡越与同丘。”则文人学士，旷达之辞，笔墨游戏，偶合于道耳。若文天祥之《正气歌》，则极尽死生之义，非平常学养有得于心，曷能致此哉！其从容就义，炳耀千秋者，岂偶然乎！

佛说生死，极尽精详，如《佛为阿难所说入胎经》等，剖析人之入胎，七日一变化，十月而胎全，方得其生。远在二千余年前，绝无现代科学知识，而其精辟独到，超乎新说，非今日生理学所可几及，岂不奇哉！由生而至死，由死而至生，则有“唯识”、“瑜伽师地”诸论，阐说其理。密宗之《中阴身救度密法》、六成就之“颇哇”法等，显说其事。集生死学说之大成者，莫胜于此矣。以理事过繁，兹不具说。

佛法之言人生者，则以现实人生为本位。我为正业之存在。形器与人间世，乃我相依之存在。物我同体，如儒家所谓“民胞物与”同一观念，且皆具仁慈之大悲。既有生矣，则如《法华经》所云“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又云“一切治生产业，皆与实相不相违背”。六祖所谓“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出世觅菩提，犹如求兔角”。近如太虚法师有言：“仰止唯佛陀，完成在人格。人成即佛成，是名真现实。”故佛说人生阶段，则以针对现实，牺牲自我，救度大我中之众生。说大乘六度万行，乃充伦理之极致，使行为人格，完成至真至善至美之大成。说“缘生性空，性空缘生”之理性，使精神超拔于现实形器之世间，升华于真善美光明之域。而入世较之出世，犹为难甚！乃教诫行于菩萨道者，须具大慈、大悲、大愿、大行之精神，难行能行，难忍能忍，若地藏菩萨之愿，度尽地狱众生，我方成佛。南泉禅师曰：“所以那边会了，却来这边行履，始得自由分。今时学人，多分出家，好处即认，恶处即不认，争得！所以菩萨行于非道，是为通达佛道。”其意亦极言入世之难。药山禅师所谓“高高山顶立，深深海底行”，岂非皆教人要“极高明而道中庸”乎？宗门古德，无论在家出家，观其临生死患难之际，类皆从容不迫。至若坐脱立亡于指顾之间，尤难枚举。平生行迹，取义成仁，尤为至伙。苟或事不得已，宁以身殉道，高山景仰，殊增企慕之思。如古德临危之际，有偈曰：“四大原无我，五蕴本来空。将头临白刃，犹似斩春风。”寥寥二十字，足与《正气歌》互相媲美。他如高僧大德，谈笑脱去，指不胜屈。永觉和尚有言：“欧阳修作《五代史》，谓五代无人物。余谓非无人物，乃厄于时也。至若隐于山林，如五宗诸哲，则耀古腾今，后世鲜能及者。余故曰：非无人物，乃厄于时也。”此论极是。凡禅门大德，足为宗师者，类皆气宇如王，见识学问，人品修养，皆足彪炳千秋。以无意用世，恬退山林，苟时会所际，欲其舍出世之业，入世而成人成物者，必能临危受命，而为忠贞伟烈人物矣。今简禅宗居士中，死生之际，足为道范者，略举数人，以为景行之资。

都尉李遵勗居士，谒谷隐，问出家事。隐以崔赵公问径山公案答之。公于言下大悟，作偈曰：学道须是铁汉，着手心头便判。直趋无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宝元戊寅，遣使邀慈明曰：海内法友，惟师与杨大年耳。大年弃我而先，仆年来顿觉衰落，忍死以一见公。乃书以抵潭帅邀之。慈明恻然！与侍者舟而东下，舟中作偈曰：长江行不尽，帝里到何时？既得凉风便，休将橹棹施。至京师与李公会。月余而李公果殁。临终画一圆相。又作偈献师：世界无依，山河匪碍，大海微尘，须弥纳芥，拈起幞头，解下腰带，欲觅生死，问取皮袋？慈明曰：如何是本来佛性？公曰：今日热如昨日。即随声便问临行一句作么生，慈曰：本来无挂碍，随处任方圆。公曰：晚来倦甚。更不答话。慈曰：无佛处作佛。公于是泊然而逝。仁宗皇帝，尤留心空宗，闻李公之化，与慈明问答，嘉叹久之。师哭之恸，临圹而别，有旨赐官舟南归。

文公杨亿居士，字大年。于广慧禅师处得法。有偈曰：八角磨盘空里走，金毛狮子变作狗，拟欲将身北斗藏，须应合掌南辰后。临终书偈遗李都尉曰：沤生与沤灭，二法本来齐。欲识真归处，赵州东院西。尉见遂曰：泰山庙里卖纸钱。尉既至，公已逝矣。

丞相张商英居士，字天觉，号无尽。得法于云峰悦（事具详《指月录》）。公尝云：先佛所说：于一毛端现宝王刹，坐微尘里转大法轮，是真实义。法华会上，多宝如来，在宝塔中，分半座与释迦文佛，过去佛，与现在佛，同坐一处，实有如是事，非谓表法。公于宣和四十年十一月黎明，口占遗表，命子弟书之。俄取枕掷门窗上，声如雷震，众视之，已薨矣。（以上皆载《指月录》）

参政李邴居士，字汉老。参大慧杲得悟。疾革，以偈寄教忠晦庵禅师，偈和毕，怡然而寂。

参政钱端礼居士，字处和，号松窗，从此庵净发明己事。丁酉秋示疾，修书延简堂机，及国清瑞岩主僧，有诀别之语。机与二禅师诣榻次，公起趺坐，言笑移时而书曰：浮世虚幻，本无去来。四大五蕴，必归终尽。虽佛祖具大威力，亦不能免这一着子。天下老和尚，一切善知识，还有跳得过者无？盖为地、水、火、风，因缘和合，暂时凑泊，不可错认为己。有大丈夫磊磊落落，当用处把定，如顺风使帆，上下水皆可。今吾如是，岂不快哉！尘劳外缘，一时扫尽。荷诸山垂顾，咸赐证明，伏维珍重。置笔顾机曰：某坐去好？卧去好？堂曰：相公去便了，理会甚坐与卧耶！公笑曰：法兄当为祖道自爱。遂敛目而逝。

知府葛郯居士，字谦问，号信斋。得法于灵隐远。宋孝宗淳熙六年，守临川，有仁政。至八年，感疾。一日忽索笔书偈曰：大洋海里打鼓，须弥山上闻钟。业镜忽然扑破，翻身透出虚空。召僚属示之曰：生之与死，如昼与夜，无足怪者。若以道论，安得生死！若作生死会，则去道远矣。语毕，端坐而化。

扬州素庵田居士，世为江都名族。以弟子员屡试不第，遂一意空宗，猛力参究。时何密庵太守，唱道东南，士为入室高弟。钳锤久之，顿付心印。士乃手握竹篾，勘验僧徒。四方来学，无不仰其为现在古佛，通国称田大士而不名。士居城之田家巷，以宅为庵，四方参叩之士，日拥座下。一日与众禅人茶话，忽然掷杯合掌，别众而逝。（聂先乐按语，谓嘉隆以前，临济有杨州田大士一宗，盛行大江南北云。）

江阴黄毓祺介子居士，久依密云悟和尚，大有入处。悟化后，同门法嗣诸士，结集悟和尚语录，书问行世。后鼎迁（清兵入关），士被执石头城狱，越三日，将决矣，作绝命诗曰：剑树刀山掉臂过，长伸两脚自为摩，三千善逝原非佛，百万波旬岂是魔？潦倒不妨天外醉，掀翻一任水生波！夜来梦作修罗手，其奈双丸忽跳何！以破箑书寄牧云门禅师，然后坐脱圜中（即狱中也）。

太史蒋超虎臣居士，悟缘于金山铁舟海禅师。后入都，寄书于孝则居士曰：此行良苦，幸早为我赋招魂也！孝复曰：安得便心动，北风有何恶？士请告归，道经高邮，乃别孝曰：予将浪荡了此一生！孝曰：何处去？士曰：过得庐山，又峨岭矣！后果终于峨眉伏虎寺。临寂留诗一律云：悠然猿鹤自相亲，老衲无端堕业尘，直向镬汤求避热，又从大海去翻身。功名傀儡场中物，妻子骷髅队里人。只有君亲无报答，生生一念祝能仁。题毕，趺坐掷笔而逝。（以上皆载《续指月录》）

张钰居士，字凤篪，广西人（待考）。因父母皆参学禅宗，八岁即有入处。前清时，随父宦游，后为某县令主幕。有寡妇受欺于族，讼涉冤诬，某令因受赂，拟曲断。鞠审次，士坐内室，愤然不平，以手击桌厉声曰：天下有此等冤屈事，岂神明所许哉！言甫毕，天际忽起霹雳，击断公堂梁木。令惊悸木然，冤赖以白。从此终生无疾言怒色。常云：学般若菩萨，不可妄动嗔心。旋出任川南某县令（待考），有仁政。一日坐堂审案，吏报夷人反，兵已临南门。士曰：无恐，我已有却敌策矣。即亲出率勇卒与夷人战，败之，追逐数十里。众返城，而士犹坐堂问案未辍，人惊为神。自显神通后，不肯留任，即辞官遁去。晚年，隐于蜀之新都桂湖畔，茅屋三椽，破釜啜粥，优游卒岁。新都距成都四十里，常徒步晋省，访诸禅人。一日暮归，出成都北门，过毗河；河阔甚，误堕水中。及旦，有舟过，见河中有人，顶出水面，从容而动。亟拯之。见是居士，手持念珠，口喃喃宣佛号不辍。询之何以在水中？曰：不知也！我惟觉仍在坦途中行耳！有法国神父某，慕名访之，与论义，折服甚。一日，某神父携西药“杀虫剂”一瓶过士。曰：服之必戕命。士曰：有是哉？我愿尝之。坚阻不顾。饮尽一瓶，谈笑自若，唯略感倦容，移时如故。神父惊异赞叹久之。民国肇建，士喜甚，趋成都，行市中，左右顾盼，中途即洒泪而返。曰：今后世将大变，苍生苦甚！我必再来也！不一月果殁。其著作，成都志古堂有刻板。抗战初，其长公子任成都高等法院首席检察官。尝访问士之遗事，曰：家父在日，视一切众生如子女，唯视我辈子女如一切众生，他不悉也。又闻士于其长子，不唯钟爱，且常敬之如对大宾。人询其故，曰：其为我祖再来身也，不敢以异世易之。（士之事迹，常闻吾师盐亭袁公，及成都谢子厚老居士，言之极详。盖皆亲沐法化者。今以时变，士之遗书散佚殆尽，附志之，以备他日参考。）

上举诸公案，皆为禅门之居士兼宰官身，其生死之际事迹之大略也。《易经》示人生责任，为“裁成辅相”，“参赞天地之化育”。其意盖谓此娑婆世界（娑婆有堪忍缺陷意），人之为人，应尽人事以救此本然之缺憾耳。故无论出世入世，出家在家，各须尽一己之分，以求利他者。况幸而学佛，更幸而参禅，参禅而有成者，安可自遁以求适了乎！唯在家入世，较出家出世尤难。因缘时节，步步维艰。福德资粮，积修不易。妻儿宾客，晋接周旋，处处动心拂志，开眼闭眼，尽是障道冤魂。能于此中行得过，打得透，其力大难。永嘉曰：“在欲行禅知见力，火中生莲终不坏。”夫在欲行禅，如火里栽莲，岂易事哉！当此国家多难，修罗攘据大地，时会邅屯，莫此为甚。望诸学者，进德修业，以待天心之转换。此处所谓在家尤难者，非指在家学佛，胜于出家，但谓在家修行为更难耳！何则？既已出家，身为人天师表，一意专修，坚心向道，时时处处念念皆在定慧中，迨其生死之际，悠然脱去，已于平素积力有成矣。较之在家之众，工深力锐，必当有进焉。例如：

隐峰禅师，邓氏子，相传皆呼为邓隐峰。临化时，先问众曰：诸方迁化，坐去卧去，吾尝见之，还有立化也无？曰：有。师曰：还有倒立者否？曰：未尝见有！师乃倒立而化。亭亭然其顺体。时众议舁就荼毗（火化），屹然不动，远近瞻视，惊叹无已。师有妹为尼，时亦在彼。乃拊而咄曰：老兄畴昔不循法律，死更荧惑于人。于是以手推之，偾然而踣。遂就阇维（火化），收舍利建塔。

华亭性空妙普庵主，得法于死心新禅师。尝有偈警众曰：学道犹如守禁城，朝防六贼夜惺惺，中军主将能行令，不动干戈致太平。绍兴甲子冬，造大盆，穴而塞之，修书寄雪窦持禅师曰：吾将水葬矣。壬戌岁，持至，见其尚存，作偈嘲之曰：咄哉老性空，刚要喂鱼鳖。去不索性去，只管向人说。师阅偈笑曰：待兄来证明耳。令遍告四众，众集，师为说法要，乃说偈曰：坐脱立亡，不若水葬。一省烧柴，二省开圹，撒手便行，不妨快畅，谁是知音，船子和尚。高风难继百千年，一曲渔歌少人唱。遂盘坐盆中，顺流而下。众皆随至海滨，望欲断目，师取塞戽水而回。众拥视，水无所入。复乘流而往。唱曰：船子当年返故乡，没踪迹处妙难量，真风遍寄知音者，铁笛横吹作散场。其笛声呜咽。顷于苍茫间，见以笛掷空而没。众号慕，图像事之。后三日，于沙上跌坐，颜色如生，道俗争往迎归。留五日，阇维，舍利大如菽者莫计。二鹤徘徊空中，火尽始去。塔于青龙。

上举两则，为诸禅德坐脱立亡之尤具奇特风趣者，余多未引。虽然，禅宗尚正知正见，不斤斤于生死间以坐脱立亡为极则也。若预知时至，悠然坐化，不唯专事参禅者始能之。通常修行念佛之人，临终若此者众矣。其故何在？此但能一心不乱，专志在定，用工既久，自可达矣。但问耕耘，莫问收获。此乃工用，于见地不尽攸关。惟见行俱圆，尤为殊胜。有医者曰：此类人临殁，殆皆为脑溢血耳！曰：不尽然也，凡溢血症亡者，必皆昏迷。临殁前，谈笑自若，从容而去，岂病态乎？至已神迁形遗，事后验之，皆有溢血症状，盖亦形躯委蜕后之当然事耳！况复有不尽如此者。夫死亡于顷刻之间，毫无疾苦，即为溢血症，亦人生最后阶段之得大自在者，胜于通常之呻吟迷乱者多矣，庸何伤哉！

复次，深于禅定工夫者，有时偶入空定，或忽气住脉停，如大死者，实非死亡，乃定相耳。旁人不知，往往认为已死，即为之火化或埋葬者，此大误也。凡此之类，不知埋没几多道人，深可太息！当视其平生定力行径，仔细判断，且须常备击子（俗名引磐），平常嘱咐道侣，于入定时，向其耳边敲击，徐徐轻呼之，即可出定。倘仍不出，久而发生异相，则为真寂矣。此事极须注意也。

或问：通常言生死之间，皆为鬼神之说，系合为一，意谓如何？曰：佛法言鬼神者，乃天道，或修罗，或鬼道所摄，非如俗所言人死即为鬼。人死之灵魂，在佛法曰中阴身，或称中有身。中有者，由舍此而未取彼，中间所有之存在也。俗称为鬼，习惯之观念耳。佛法至极处，实为破除迷信之至理。虽设六道轮回，有天堂、地狱之说，而皆剖明为三界万有之本体所变化。此本体之功能，在人含义于心性中，故曰“三界惟心，一切唯识。”《华严经》曰：“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惟心造。”三途六趣，九幽十二有之分析，总归纳于自他同体之心性所变化耳！明乎此，则知生死之说、鬼神之情状。如《易经·系辞》所谓：“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生死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然则，既皆唯心所造，所谓鬼神六道之说，皆虚妄耳！曰：是又不然！此理至繁，且录智藏禅师之言以明之：

有一士人，问智藏禅师曰：

有天堂地狱否？师曰：有。曰：有佛、法、僧三宝否？曰：有。更有多问，尽答：有。曰：和尚恁么道，莫错否？师曰：汝曾见尊宿来耶？曰：某甲尝参径山和尚来！师曰：径山向汝作么生道？生曰：他道一切总无。师曰：汝有妻否？曰：有。师曰：径山和尚有妻否？曰：无。师曰：径山和尚道无即得。俗士礼谢而去。

此则问答虽简，理实至邃。

复曰：既有此说，则一切迷信者，求神拜佛、祈祷冥佑者，皆为合理乎？曰：此有说也。所谓迷信，以迷其真理所在而即妄信者，斯为迷信。岂但诸宗教之说，凡事之未至，理之未明，遽加相信，皆迷信也。例如曰：前途有梅可止渴，众信其说，而实不知前途有梅否？类此之信，世间事例多矣，皆迷信也。故佛法尚理明事圆，有隐而不明示者，为愚昧众生，入此一信之途。若精神信仰有托，则渐可离非向善矣，不尽求必知可矣。况知亦不能尽者，庄子有言曰：“生也有涯，知也无涯。以有涯之生，穷无涯之知，殆矣！”诚哉言乎！培养功德，敬事鬼神之说，以人间世本位而言，即“居敬存诚”励德之阶也。及其至也，当不可自我执着此事。若有一毫染着，何得自在无为哉！为道为学者，既不能染着，则于功名富贵等诸行业，皆一视为幻境，但为成德权宜之用耳！即功满人寰，德遍沙界，亦当空其所有。名立而退，功成不居，方得至乎灵光独耀，迥脱根尘。若心系此事物之中，佞于功德而为道者，适为害道种子。故于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之业，功参造化，德配天地者，亦只为仁心仁行之当然事。夫然后可以亲民，可以入道，外王而内圣矣。须知以道体而言，功德原为外事，非关本分，但堪为尽性至命之基，作后世之楷模也。而道体亦非德行无以明，德业非体道而成滞，取舍之间，智者方达。鬼神无亲，唯德是辅。德业既至，诸为顺缘矣。儒家“慎独”，不欺暗室，懔十手十目之指视者，恰如禅门古德所谓“无边刹境，自他不隔于毫端”也。十方圣者，同此明示，无可疑矣。“居敬存诚”者，亦即为禅定之一端。积久工深，自通于神明，其于生死之间洒然矣，何独有于鬼神哉！曰：吾已明矣！故达摩祖师对梁武帝论功德之事曰：此乃“人天小果，有漏之因”耳！曰：此又不然！人天小果，尚未能至，更何能透脱而入于大道哉！故由人天乘至二乘，以及大乘佛果，步步上进，未可遗前而失后。祖师之答，为对一时之机耳，不可刻豆腐为宝印也。

中阴身略述

佛法基本，在说明三世因果、六道轮回之可畏，故所期在了生脱死，而修解脱道。三世者，指过去、现在、未来之时间言。六道者，指分段生死之种类言。而空间则无量无边，涵在其中矣。今论死生之际，为便于说明，使易于了解，顺现实人生由生而至于老死，首先说明死之现状与过程。夫人之由生而至于死，古人谓之大事。致死之由，约为二类：一、顺天年而老死。二、遭意外而暴亡。前者谓之善终，后者谓之横折。兹分述其情状。

临命终时

临命终时，经谓先由地大分离，所谓地大，即筋、骨、肢体等生理固体之机能。此时临终之人，必感觉身体之骨节四肢，初如重物下压，痛楚难言，或麻木不仁，渐失其知觉运用之功能。眼之瞳孔放大，耳之听觉渐失，视目前物，或分裂为二为多，或大而为小，小而为大，渐离渐远。耳边之声，虽近如远，或骤闻崩裂之巨声，极为惊怖，此即地大分离现状。然如业命未断，犹可为医药所强支，如业命临断，则非医药所能为力矣。次则水大分离，所谓水大者，即血、汗、涕、唾、便、溺等。此时身发冷汗，或任意便溺，一切知觉已渐丧失；或闻波涛巨浪汹涌之声。再次，乃火大与风大分离。所谓火者，即身中暖热。风者，即呼吸气息。此之二者，相依为命。息之所在，热亦随之，气息一断，暖热顿消，发生冷觉，或感风骤寒生，异常懔悸。火大分离时，与气息同时消失。常言所谓人在命终时，叹出最后一口气，全身之热力亦失。死之情状，约略如此。

中阴身缘起

唯死者，神识至临死一刹那间，其与躯体之关系，有如遗蜕者然。觉一切痛苦消失，轻快安乐无比。但如石火电光，刹那即逝，完全入于不知不觉死寂之境。忽尔如梦初觉，如醉方醒，有如梦中身之存在。一切见、闻、觉、知，皆历历如故。闻人之哭泣呼号，或自发回忆感觉，乃知吾身已死。虽亦如人之有声音笑貌，但非生人所可感知，此即所谓中阴身，亦有称为中有身者，即俗所谓人死为鬼之鬼身也。所谓中有者，即舍此而未入彼，中间存在之身，乃意识所生也。经云：由死寂境而至中阴身之生起，约人间时计一昼夜。有云：约人世三日又半，或四日。此中时间之长短，殆无一定之计数。而由临终死寂境至中阴身生起阶段，其中有几种现象：当此之时，忽有一道强烈之光明现前，其光非如世间日月电灯等可比，其强度甚大，晃耀至烈。当此光明现前时，必生起一极度恐怖之感觉，由此感觉，复入于一昏迷状态，经时不久。如素习佛法，或平生修持于戒定慧之力有成就者，认知一切色象之光明现前，皆如定中所习见之自性所生幻想光明。一念灵明照了，迅断念力之流，寂然入此光明本体之无相定中，即可顿断生死。然去究竟菩提，无上之果，尚不可以道里计。但常人之中阴身，未有不随此强烈之光明而旋转者。或有于此种光明照耀之中，回忆生前或往世所为善恶等事，一如世间之影戏然，则于此中自起理性之审判，随业转身矣。然此所述，犹为平生修善道，或稍具定力现象。如为通常之人，当临终各种痛苦恐怖之现象发生时，意识完全慌乱，或奔驰逃逸，即受他道之轮转。如遇险峻之峭壁，或见各种颜色之境象，俯视莫穷其底，偶一不慎，即坠于中，即入三恶道之轮回中矣。堕白色峭壁者，生于天趣。红色者，生于饿鬼趣。黑色者，生于地狱趣。或谓此之三色道，即由于贪、嗔、痴三业力之所感。又或现五种光明径道，如平生修习有素者，此时现前，即知了别。如白色光径，乃导入天道者。如烟雾光径，乃导入地狱道者。黄色光径，乃导入人道者。红色光径，乃导入饿鬼道者。绿色光径，乃导入阿修罗（魔）道者。此外，尚有其他种种现象，亦常发生，如见强烈之巨光，夹杂无边之火焰，喷射炽烈。或见闻中有极可怖之狂风暴雨，交迫而至。或出现狰狞丑恶之鬼物，来相攫啖。或见地狱境相中，阎罗恶鬼，惨刑迫害。或见种种极可怖恶之地狱现相，一生恐惧、避免之情，即不期然而随业往生。如堕湖中，水面有雁类游行者，即生“东胜神洲”。若湖岸有牛啮草而食者，即生“西牛贺洲”。若岸际有马啮草者，即生“北俱卢洲”。若见有房舍，其中有男女正行房事者，即生“南赡部洲”。若见天宫辉煌庄严，喜爱而入者，即得生天趣矣。凡此之类，皆根于自心三世业力所现，随因缘业力而生（具如经说）。

中阴至此时期，求生之趣，极为炽盛。若独简人中趣生者，则于此时，随其光象因缘业力之所牵引，见有男女房事，如磁电吸力，骤尔亲近，不见男女之相，唯见二根。于男生贪，即自感为女身。反之，即为男身。以此中阴凝合男女精血，三缘和合，即尔入胎。初入胎时，又入极昏迷状态。将满十月而出产门，又经一极大痛苦。且住胎期间，七日一变，种种现象，具如《佛为阿难所说入胎经》所述。唯人中趣生，或不定现此种景象。如忽于中阴境时，感狂风暴雨而避，或见天日晴和而游林园等境，亦即可托生。或当生畜生道者，见彼欲事，亦同人间，随业感召，即入斯类；种种现象，不一而足。穷通富贵，随业而转。既无主宰之者，又非自然之力，乃因缘力之所生。业由心造，心赅时间之三世、空间之无边，六道生趣，皆自心体性之所变现。随累积之业力而自个别于果报之不同。业力为因，趣生为果也。

善根至熟，当生天道。恶业至深，当入地狱。皆无中阴身阶段。当此命终，即往生彼。如修净土法门，或专志往生他方佛土者，临终即应念而生。中阴身者，乃意识所生之身。经七日一生死，至多为七个七日，未有不转生者。若生于鬼趣，或属修罗道中所摄，或属饿鬼道中所摄，则于多生之事，仍可记忆。故俗称鬼神者，能记前生，非无因也。中阴身不若吾人为色身业力所囿，一得其身，即具五通之力。唯力有强弱，独无漏尽通耳。故曰：中阴身可自在至一切处，唯有二处不能入，一者菩提道中，一者产门。盖中阴若入菩提道中，即正觉无漏。若入产门，即生他趣矣。中阴之神识力量，自由自在，山河金石，所不能阻碍。倘一时尚未能转胎，往来一大千世界，随其念力，随想即能。且在中阴境中，彼此之因缘业力相同者，亦可相见，如人间世之对晤然。若生天趣，自然报得神通，于其宿命，更所知晓。唯是有限神通，非为无限。中阴境中，唯以香嗅为食，界中日月不见，故无昼夜，常处于似明似暗中，如天之将曙，或黄昏时之景象。

人当临命终时，乃至中阴将生未生时期，依诸经教，其所趣生，可以验知。如由下部渐冷至头面，或眼部热力最后灭者，即生天道或阿修罗道。唯此中有别，生于天道者，死状吉祥，临终洁净，或无疾而终。若入修罗道者，则临终有起嗔恚忿怒之容。如心胸部分，热力最后灭者，即生人中。且现象亦佳，于人世间事，大多有留恋意者。如腹部热力后灭者，则生饿鬼。膝部如此，则至旁生（畜生）。足心如此，即入地狱。而下三道现象，极为丑恶，或昏迷狂号，屎溺满身。至若暴横夭折，虽急骤无此现象，趣生与中阴之理，应无异也。故佛诫在临命终时，切勿骤为沐浴移动。因其余命未断，知觉尚未全失，一遇动触，痛苦难言，必使其起嗔恨之念。复诫人对于死者，不可悲号。盖生死乃必然之事，悲泣何益。但在耳边或顶上，为说法要，最好嘱其提起正念，念佛求生西方。因此时悲号，中阴之见、闻、觉、知依然，徒增其意念之乱。若平时于佛法熏修有素，或念佛志专者，临终由顶超出，即随念往生佛国，不在此例矣。凡此生死之间，与中阴现状，可参究“唯识”诸论，及藏密中之《中阴救度密法》，及《六成就法》（此二种皆有美国伊文思温慈博士纂集，张妙定居士译本），《佛为阿难所说入胎经》等。

生死决疑

俗谓人死如灯灭，他生来世，因果业报之说，皆诞言也。佛称此为断见。今世迷信唯物论者，率皆类此。或有问曰：果有三世轮回之说，人何不自知耶？曰：转世不迷，世间此类事实亦随在而有。唯言之者，人非目为诞而不言，即一人一时一地见之闻之，亦无法使千万人同时得见得闻。兹依理而言，科学犹称质量互变。唯今日科学尚在进步，未可遽以为确定之真理；况现代学者，亦有灵魂不灭之说。欲明乎此，首当了解佛法所称业力之究为何物？佛说业而曰力，亦曰念力。所谓业者，若善若恶，或非善非恶，凡有意识思维之言行动作，皆谓之业。业者，事也，由心意识之所生。西洋哲学家笛卡儿（今译笛卡尔）见仅及此，故曰“吾思则吾存”。此吾思吾存者，业力也，念力也。吾人与宇宙万有同体，此之谓体，即心物一元本体之体性也。在人具于一心。身者，心之附庸，佛说为依报，物也。体性能生万法，具足一切。故心身亦具足一切，亦能生万法。人之所不能者，心意识之念力，如轮之旋转，无时或已，率染于外境他物之力而囿于物矣。故此心念之业力，即同电磁之力。唯电磁为物质，异性相吸，同性相排，人之于男女亦然。人之于事物，有同具电磁为力之用，其现象不仅止于同异性之相吸排。或有心念业力之强者，排时同异性俱排，吸时同异性俱吸。世间事物之例如此者固多。凡此业力，亦如电磁之在空间，虽不见其形，实能起用，不受时空所限。当因缘遇会之时，即随业生矣。中阴之存在，如强以科学名词解释，殆如纯为阴性磁电乎？唯昔时英伦有菩提学会，有根据佛法所说，研究中阴问题者，名曰“死的科学之研究”。终经证明中阴存在之有。且谓男女精血若无中阴神识之加入，不能受胎云云。唯彼另取以名曰：此非物质，亦非精神，姑名之曰“超等的电磁波”。今于此学，当尚在继续研究之中，姑俟其新说。然则人之生死，何以不能自知耶？曰：吾人昨日所为之事，今日尚忘。不但经昼夜而忘，且时刻而忘。人于过去之事，能历历分明，如对当前之境者，能有几耶？且人受刺激，或遭外境之大变故者，往往变易心理，如痴如呆。现代心理学所谓之人格变换者，其故又安在？故佛说善恶二性外，尚有无记性也。神识于生死间，中阴几度昏迷，入胎长住十月，出胎又经剧烈之痛苦，皆能使记忆丧失，人于无记，庸有何疑！故经称罗汉有隔阴之迷，圣者如斯，其他何论。欲其转生而不迷，非仗戒、定、慧熏修之力，终不可得。此中禅定法门，犹须依特别教授，非浅见所知也。又曰：依诸科学，人从物种嬗变而生，遗传所禀，今乃云有中阴神识之加入，殊难置信。曰：若纯为遗传，则尧之子何以有丹朱，舜之何以有父瞽瞍。谚云：“一娘生九子，九子各不同。”此又何故耶？何其遗传之各别如此。曰：此视受胎时之环境思想等等，以为区别也。曰：理虽近似，终非究竟之旨。佛说入胎时，即第八阿赖耶识（种子识）和合男女精血而成。如无此神识持种住胎，胎必死坠。婴儿初生，唯有赖耶与第七末那识（俱生我执）。色身日长，六根之用日具，方渐有意识及前五识分别起用。故曰：赖耶种子本识，为“亲因缘”；男女精血合成形身，为“所缘缘”；遗传影响等为“增上缘”；生生不已，为“等无间断之缘”。万事万物，相资为生者，因缘互为因果，统名之曰因缘所生。故极称无主宰，非自然。人也，物也，固皆如此。唯其体性功能，如来藏性之本然，则非自然、非因缘之所及，强名之曰真如。顺世俗之见而谓其为宇宙万有之主者。理析玄微，事通幽奥，宁非至理乎？又曰：道家所谓，人在母胎，犹为一囫囵先天之太极全体。一出娘胎，脐带剪断，一点灵光，方入其窍，岂不近于科学耶？曰：科学之为学，今尚在未定之天，何必以近似科学为真耶？其迷也孰甚！即依此论，先天之性与后天之性，宁非一体乎？若为二者，各不相干。若为一者，分而为二之阶段，体宁非同？其说含糊，不值一辩。此皆后世方士之托言，非至论也。

了生脱死

如来藏性，常寂光住。耀明力久，动而暗生。灵知之性，本发明耀。一念之动，变易而为无明。无明为用，不知返于本然体性，随念力而行，故曰无明缘行。行者，念也，亦名为识，故曰行缘识。心识遇缘，即住生趣。生之为用，依附于物体而得。即依附于物体，有其名，即有色。色者，物之总称也。故曰识缘名色。名色既得，六根以生。故曰名色缘六入。六入所用，即发感触，故曰六入缘触。触之感者，必有受，故曰触缘受。受之贪者，必有爱，故曰受缘爱。爱难以舍，数取不失，故曰爱缘取。有取因有物，故曰取缘有。有则方生，故曰有缘生。有生则有老死，故曰生缘老死。此佛说十二因缘。凡人与物之生住异灭，皆可循此因缘旋转不息之定律以说明之。老死而又缘无明而至生，故见人世之生生不已。今欲脱此生之力，必须了其死之阶段。故曰了生脱死。若得不生，何死之有？如前述生死中阴之义，例彼可知。故谓无明缘行为过去阶段之“因”，识至受为现阶段之“果”，爱至有为现阶段之“因”，生缘老死为未来世之“果”，故云“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来世果，今生作者是”。不但三世因缘、生死之间若此，即吾人日常之间，念念迁流，皆可以例此而观。若依佛所教，奉行修习，即此之生，渐薄生缘，断念力之流，住于寂灭之定，则现前即得不生。现前念力不生，寂灭现前。依此定力熏习既久，业力习气，渐可自在控制。待报尽身离，现前寂然，即入不生之常住定矣。纵有如中阴光色发现，概知为体性自心所变化，性光寂现，不循无明业力，顿断念流，则不循业以生，顿时近其寂灭矣。故曰：“诸行无常，为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现前。”此即二乘极果之工用见地。然犹非究竟也。若大乘道者，证知本自无生，虽生而常寂。本自无灭，虽灭而犹生，生灭之间，了无一法可得。万象森罗，既不可舍，又不可取。不属死生涅槃之羁锁，故能不畏生死，不入涅槃。行于梦幻生死之道，随流不止，而常流归性海。广度众生，作彼佛事。固已自证自知其生死涅槃皆如昨梦矣！虽然，此岂思议中事，稍有未实，是谓自欺。若为出格超人，冷暖自知，则虚空有尽，我愿无穷。大地众生，亟待援手，此之所云，皆如呓语耳！

醒与梦

昔人云：“浮生若梦。”然则人生而有梦，殆乃梦中说梦耳。佛法常引梦以为喻，古今论此者，多矣。《礼记》列梦为数十种，《列子》亦为梦作分类。《黄帝内经》亦有梦与病之分类。现代心理学，谓梦乃潜意识之作用。亦有谓乃心理病态之现象，如“梦游症”、“离魂症”等，皆属梦之所摄。

《容斋洪氏随笔》曰：

汉《艺文志·七略》杂占十八家，以黄帝、甘德占梦二书为首。其说曰：杂占者，纪百家之象，候善恶之证，众占非一，而梦为大，故周有其官。周礼太卜掌三梦之法：一曰致梦，二曰觭梦，三曰咸陟。郑氏以为，致梦“夏后氏”所作，觭梦商人所作，咸陟者，言梦之皆得，周人作焉。而占梦专为一官，以日月星辰占六梦之吉凶，其别曰正，曰噩，曰思，曰寤，曰喜，曰惧。季冬聘王梦献吉梦于王，王拜而受之，乃舍萌于四方，以赠恶梦。舍萌者，犹释菜也。赠者，送之也。《诗》、《书》、《礼经》所载，高宗梦得说。周武王梦帝与九龄，伐纣梦叶朕卜宣王考牧，牧人有熊罴虺蛇之梦，召彼故老，讯之占梦。《左传》所书尤多。孔子梦坐奠于两楹。然则古之圣贤未尝不以梦为大，是以见于《七略》者如此。魏晋方技，犹时时或有之，今人不复留意，此卜虽市井妄术，所在如林，亦无以占梦自名者，其学殆绝矣。

佛法论梦之起缘，约分为五：一想，二忆，三病，四曾更（经验影像），五引起（未来事实）。梦之起作用者，乃独头意识，亦称独影意识。相当于心理学上之潜意识。意识具分别明了功能，独头意识乃意识之影子。独于睡眠昏迷，乃至静定境中，自起作用。兹分论五种梦缘。

一、想梦者：如思想专精，意思胶着于人事物欲等，于睡眠时即现梦境。但只能影射事物，或梦境独影中，联合生理病态，以及过去经验等，支离破碎之残存记忆，而构成梦境。其最明显之例，如男女相思，易形梦寐。此皆想之成梦也。

二、忆梦者：亦近于想，而忆之与想，功能不同。想者，意识起思想作用。忆者，于人事物欲，或见、闻、觉、知之事，习惯已深，无须意识运思，不期然如有事存心。例如陆放翁诗云：“老去原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唐人诗云：“行过疏篱到小桥，绿杨阴里有红娇。分明眼界无分别，安置心头未肯消。”此等所谓心头未肯消者，即忆念现象也。复如李后主词云：“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皆忆念至深之现象也，凡此形之梦寐者，忆梦也。

三、病梦者：如饮食停滞，生理障碍而梦重魇，或被人追逐而足步艰难。又如血液不清、湿盛者，则梦水。生理发炎、火盛者，则梦火。血液循环太速、风气盛者，则梦飞翔。如血压高而梦冲举，血压低而梦下堕，肝病梦色青蓝，心病梦色红紫，脾病梦色黄，肺病梦色白，肾病梦色黑，乃至恐怖惊悸而梦恶，喜悦欢欣而梦祥，皆可统摄于病。亦可通于前之二者。

四、曾更梦者：即于前三种梦象，或牵联过去经验而成梦，或前尘影事，于梦中重温，故梦中之见、闻、觉、知，绝少有超过平常知识经验之印象者。有之，则非梦所诠矣。

五、引起梦者：非常情所可测，如梦入素未历之境，素不相识之人，素无经验之事等，但经若干时日，身之所接，悉与梦符，此即梦有引起之作用也。此种梦理，须研究佛法，知夫“三界唯心。一切唯识。”“十世古今，始终不离于当念，无边刹境，自他不隔于毫端。”究明此理，方知心意识与如来藏性之用，具足一切，遍含三际，含裹十方矣。

知梦之成因若此，然后可知吉祥善梦与惊怖恶梦，皆属意识之变现，来因去果，自有蛛丝马迹可寻，实无奇特之处。观乎世人常有因吉梦而欣悦，或凶梦而忧惧，其实同一颠倒也。庄子不云乎：“吾固不知蝶之梦周？抑周之梦蝶？”岂非一大痴事乎！既知为梦，早成过去之幻影，执此以求验，其与刻舟求剑，事将毋同。藏密中有修梦成就之法，以梦为入道之门。又如判刑待决之囚，一切希望已绝，当亦无梦。佛道中人，知见工用有得者，夜眠往往无梦；或虽在梦中，仍历历耳，盖已达醒梦一如之境地矣。有谓庄子曰：“至人无梦”，即误谓圣人皆无梦；实则，非无梦也，醒梦一如耳！苟绝无梦，何以释迦犹梦金鼓，宣尼犹梦周公、奠两楹。庄周梦蝴蝶，此岂非至人之梦欤！其义可深长思也。寻常所谓梦者，皆在睡眠昏迷状态中。梦境所起作用，现代生理学者，谓乃脑神经尚未全部休息所致。唯心唯物，姑置勿辩。其所谓梦者，乃人于醒后，五官感觉依然起用，意识分明时，能记昨梦。凡梦中一切，不可捉摸，不可控制，故称之曰梦。孰知我人日常生活，六根运用，迁流不停，例如眼之视色，一转动间，刹那即逝，与梦无别也；耳之闻声，鼻之辨气，舌之尝味，身之运动，意之思惟，皆无常存之可把捉，其与梦也何别？一日作为既毕，双眼闭而入睡，一切了不可得，则日间之所为，非即所谓梦乎！已去者不复来，未来者尚未至，年之与月，日之与时，分之与秒，刹那变易，安有一事一法之可得；所谓现实者，不过一刹那间之缘会，缘灭即散矣！若能仔细观察，昼之与夜，梦固无别也。

人如能常空其意念，如庞居士所云：“但愿空诸所有，慎勿实诸所无。”念念之间，于过去不留，未来不逆，现在不住，忽然三际托空，意识不行，则于应缘动作间，但前五识（即五官直接感觉，不再缘意识分别之知觉），对境起用，则此心如无，此身如一真空之球或瓶等，即唯识学所谓之现量境，小乘之人空境，可得现前。此时对缘外境，一切皆如梦中。视山河大地人物动作声音等，皆如活动影象。不但对外境他物觉其如梦、如幻、如影，即我此身心亦同于诸梦。动静行为，皆能行所无事，如永嘉云：“恰恰用心时，恰恰无心用。无心恰恰用，常用恰恰无。”岂不乐哉！虽然，此犹梦语。必曰“百尺竿头须进步，空花镜里莫藏身”。迨至远离颠倒梦想，得究竟涅槃，方可出世入世，一切自在矣。但于圣凡情断、超佛越祖之地，尚须痛吃辣棒。云门云：“此即为慈悲之故，有落草之谈。”若欲究明斯事，当复观云门语：“扇子跳上三十三天，触着帝释鼻孔。东海鲤鱼打一棒，雨如倾盆。”毕竟如何？曰：参！

禅宗与教理

佛法之在吾国，大致有十宗之分途，禅宗以外各宗皆依教理经、律、论学而言修证，独禅宗标旨为佛之心宗，“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似与教下诸宗，了不相关。禅宗之徒，并有斥究心教理者为非，岂知佛心者，宁独能自外于文字，教下经藏之学，果非佛说耶？若为佛说，说岂非心，心生万法，文字岂非万法所涵耶？若不依文字，则凡人之言语及动作表示，乃至默默无语等，皆为未成文之文字也；记之则为文字，弃之皆无所立。纵禅宗仅以动作（如吹布毛、瞬目扬眉等）示法，亦仍未离文字窠臼也。况宗者，乃教理之纲宗；教者，乃宗旨之阐演，离宗旨以何为教，离教理安可标宗。初祖达摩付法，亦授《楞伽》以印心，五祖六祖传心之际，以《金刚经》为依据，永嘉禅师云：“宗亦通，说亦通，定慧圆明不滞空。”宗门古德言：“依文解义，三世佛冤；离经一字，允为魔说。”若六祖之不识文字而解诠义理，靡不深入经藏。禅宗之徒，排弃教理，视为不屑为者，唯恐其笼统真如，颟顸佛性，又如此郎当去也！故曰：“通宗不通教，开口便乱道。通教不通宗，好比独眼龙。”岂止教理而已，若果明心，一通百通，五明（内明、因明、声明、医方明、工巧明）之学，凡外诸说，无不通达。何则？明心同佛，森罗万法，岂非一法之所印，如其未能，切勿空疏狂妄，以自罔也。

由教入禅

从上宗门古德，虽非尽皆先由学习教理而入禅，大抵皆于悟前或悟后通晓义理，融会心宗。凡著名宗匠，靡不贯通宗教，岂局守偏隅，闭户称尊者可比。然则，既悟之后，何不起而讲教，而独唱宗旨耶？宗门鼎盛时期，在唐宋之际，义学座主（如今称讲经法师），如麻如粟，佛法宣明，普及社会，修持行人，亦复不少，故悟后宗师，单提向上一著，不预讲座，亦足多矣。若际末法，明心宗师，必肩此责任，宁有别于他途乎！如药山禅师曰：“经有经师，律有律师，争怪得老僧！”兹略举古德之由教入禅者，以资省发。

药山惟俨禅师，绛州韩氏子。年十七出家，纳戒衡岳，博通经论、严持戒律。一日叹曰：大丈夫当离法自净，谁能屑屑事细行于布巾耶！后见马祖而悟。

德山宣鉴禅师，简州周氏子，早岁出家，依年受具，精究律藏，于性相诸经，贯通旨趣，常讲《金刚般若经》，时谓之周金刚，后于龙潭得悟。

洛浦山元安禅师，早岁出家，通经论。具戒，为临济侍者。济尝称之曰：此临济门下一支箭，谁敢当锋。

疏山匡仁禅师，吉州新淦人，投本州元证禅师出家。一日告其师，往东都听习，未经岁月，忽曰：寻行数墨，语不如默，舍己求人，假不如真，遂造洞山。

风穴延沼禅师，余杭刘氏子，少魁磊，有英气，于书无所不观，然无经世意。父兄强之仕，一应举，至京师，即东归，从开元寺智恭律师剃发受具。游讲肆，玩《法华玄义》，修止观定慧，宿师争下之，弃去。

投子义青禅师，青社李氏子，七龄，颖异非常，往妙相寺出家，试经得度，习《百法论》。未几，叹曰：三祇途远，自困何益！乃入洛听《华严》，五年，反观文字，一切如肉受串，处处同其义味；尝讲至诸林菩萨偈曰：即心自性；忽猛省曰：法离文字，宁可讲乎？即弃去游方，后于浮山远禅师处得法。

五祖法演禅师，绵州邓氏子，年三十五，始弃家祝发受具，往成都习《唯识》《百法论》。因闻菩萨入见道时，智与理冥，境与神会，不分能证所证。西天外道，尝难比丘曰：既不分能证所证，却以何为证？无能对者，外道贬之，令不鸣钟鼓，反披袈裟。三藏玄奘法师至彼，救此义曰：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乃通其难。师曰：冷暖则可知矣，如何是自知底事？遂往质本讲曰：不知自知之理如何？讲莫疏其间，但诱曰：汝欲明此，当往南方扣传佛心宗者。师即负笈出关。

凡此诸师，皆弃教入禅，得乎心法。往昔居士之参禅者，多皆宿学俊彦，不待记摘。然则，习教者，终不得悟佛之心要耶？岂宗门既悟之后，法竟超于教理耶？如作此见，允为魔说。须知悟者，益见其深入经藏，其所得法，固未离于教理之外也。且由经教而悟入心法，而后阐宏教理者，亦大有人。略举如下：

玄沙师备宗一禅师，福州闽县谢氏子，少渔于南台江上，及壮，忽弃舟从芙蓉山灵训禅师断发，诣南昌开元通玄律师所受具足戒，芒鞋布衲，食才接气，宴坐终日，众异之。初，兄事雪峰，既而师承之，峰以其苦行，呼为备头陀。一日，峰问：啊！那个是备头陀。师曰：终不敢诳于人。异日，峰召曰：备头陀，何不遍参去？师曰：达摩不来东土，二祖不往西天。峰然之，暨登象骨山，乃与师同力缔构，玄徒臻萃，师入室咨决，罔替晨昏。又阅《楞严》，发明心地，由是应机敏捷，与修多罗（经藏）冥契，诸方玄学，有所未决，必从之请益。至与雪峰征诘，亦当仁不让，峰曰：备头陀再来人也。

圆通居讷禅师，生而英特，读书过目成诵，初以义学冠两川，耆年多下之。会有禅者自南方来，以祖道相策发，因出蜀，放浪荆楚，久之无所得。复西至襄州洞山，留止十年，读《华严论》至“须弥在大海中，高八万四千由旬，非手足攀揽可及，以明八万四千尘劳山，住烦恼大海。众生有能于一切法无思无为，即烦恼自然枯竭，尘劳成一切智之山，烦恼成一切智之海。若更起心思虑，即有攀缘，即尘劳愈高，烦恼愈深，不能以至诸佛智顶也。”三复叹曰：石巩云：无下手处，而马祖曰：这汉旷劫无明，今日一切消灭，非虚语也。

温州瑞鹿寺上方遇安禅师，师事天台，阅《首楞严经》到“知见立知，即无明本，知见无见，斯即涅槃。”师乃破句读曰：知见立，知即无明本，知见无，见斯即涅槃。于此有省。有人语师曰：破句了也！师曰：此是我悟处。毕生不易，时谓之安楞严。

西蜀鉴法师，通大小乘。佛照谢事，居景德，师问照曰：禅家言多不根何也？照曰：汝习何经论？曰：诸经粗知，颇通《百法》。照曰：只如昨日雨，今日晴，是甚么法中收？师懵然，照据痒和子击曰：莫道禅家所言不根好！师愤曰：昨日雨，今日晴，毕竟是甚么法中收？照曰：第二十四时分不相应法中收。师恍悟，即礼谢。后归蜀，居讲会，以直道示徒，不泥名相。

建康府华藏安民禅师，初讲《楞严》有声，谒圆悟，闻举国师三唤侍者因缘，赵州拈云：如人暗中书字，字虽不成，文彩已彰，哪里是文彩已彰处？师心疑之，告香入室。悟问座主讲何经？师曰：《楞严》。悟曰：《楞严经》有七处征心，八还辨见，毕竟心在什么处？师多呈解。悟皆不肯。师复请益，悟令一切处作文彩已彰会。偶僧请益十玄谈，方举“问君心印作何颜？”悟属声曰：文彩已彰！师闻而有省，遂求印证，悟示以本色钳锤，师则罔测。一日，白悟曰：和尚休举话，待某说看，悟诺。师曰：寻常拈槌竖拂，岂不是经中道：一切世界，诸所有相，皆即菩提妙明真心？悟笑曰：你原来在这里作活计？师又曰：喝敲床时，岂不是返闻闻自性，性成无上道？悟曰：你岂不见经中道：妙性圆明，离诸名相。师于言下大释然。

嘉兴府报恩法常首座，于《楞严经》深入义海，谒雪巢，机契，命掌笺翰，首众报恩室中；惟有矮榻，余无长物。宣和庚子九月中，语寺僧曰：一月后不复留此。十月二十一，往方丈谒饭，将晓，书渔父词于室门，就榻收足而逝。词曰：此事楞严曾露布，梅花雪月交光处，一笑寥寥空万古。风瓯语，迥然银汉横天宇，蝶梦南华方栩栩，斑斑谁夸丰干虎？而今忘却来时路。江山暮，天涯目送鸿飞去。

除上述诸师外，若行思、圭峰、永嘉、本净、子璿，皆研习教理，契证行果，而复阐扬教乘者，多不备载。禅宗之所以呵斥研习教理者，乃以其寻行数墨，浮于义海而忘返归航，则于行证之事，终不相应；致使青春数典，白首空劳！禅宗之徒，首重事入，如空手夺刃，直探骊珠，及其事至，则理自圆通，此诚佛所教诫，以修证为上也。故德山悟后，举其平生《疏钞》，投之一火，且复叹曰：“穷诸玄辩，似一毫置于太虚。彻世机枢，如一滴投于巨壑。”世之知解宗徒，不尚行证，徒于只字片语，文字理趣中，偶有会心，自夸为得；终日缘心不息，称谓思维之修，视人皆狂，不知自狂之甚也，殊为可叹！若能息心澄虑，照见真头，则当下理事圆融，不落筌象矣。如净因禅师论宗与教云：

东京净因继成禅师，同圆悟、法真、慈受，并十大法师，禅讲千僧，赴大尉陈公良弼府斋。时徽宗私幸观之。有善《华严》者，贤首宗之义虎也。对众问曰：吾佛设教，自小乘至圆顿，扫除空有，独证真常，然后万德庄严，方名为佛。常闻禅宗一喝能转凡成圣，与诸经论，似相违背。今一喝若能入吾宗五教，是为正说，若不能入，是为邪说！诸禅视师，师曰：如法师所问，不足三大禅师之酬，净因小长老，可以使法师无惑也。师召善，善方应诺。师曰：法师所谓愚法小乘教者，乃有义也。大乘始教者，乃空义也。大乘终教者，乃不有不空义也。大乘顿教者，乃即有即空义也。一乘圆教者，乃不有而有，不空而空义也。如我一喝，非唯能入五教，至于工巧技艺，诸子百家，悉皆能入。师震声喝一喝，问善曰：闻么？曰：闻！师曰：汝既闻此一喝，是有，能入小乘教。须臾又问善曰：闻么？曰：不闻。师曰：汝既不闻，适来一喝，是无，能入始教。遂顾善曰：我初一喝，汝既道有，喝久声消，汝既道无，道无，则原初实有，道有，则而今实无，不有不无，能入终教。我有一喝之时，有非是有，因无故有，无一喝之时，无非是无，因有故无，即有即无，能入顿教。须知我此一喝，不作一喝用，有无不及，情解俱忘，道有之时，纤尘不立，道无之时，横遍虚空，即此一喝，入百千万亿喝，百千万亿喝，入此一喝，是故能入圆教。善乃起再拜。师复谓曰：非唯一喝为然，乃至一语一默，一动一静，从古至今，十方虚空，万象森罗，六趣四生，三世诸佛，一切圣贤，八万四千法门，百千三昧，无量妙义，契理契机，与天地万物一体，谓之法身。三界唯心，万法唯识，四时八节，阴阳一致，谓之法性。是故《华严经》云：“法性遍在一切处。”有相无相，一声一色，全在一尘中含四义，事理无边，周遍无余，参而不杂，混而不一，于此一喝中，皆悉具足，犹是建化门庭，随机方便，谓之小歇场，未至宝所。殊不知吾祖师门下，以心传心，以法印法，不立文字，见性成佛，有千圣不传底向上一路在！善又问曰：如何是向上一路？师曰：汝且向下会取。善曰：如何是宝所？师曰：非汝境界。善曰：望禅师慈悲！师曰：任从沧海变，终不为君通！善胶口而出，闻者靡不叹仰。

此则因缘，必有人谓禅师太不慈悲，吝于说法，否则，何以说“任从沧海变，终不为君通。”殊不知此正为宗门机用，早已于此言句下通了矣。奈迷悟由人，不识其旨。有曰：通即不通，不通即通，此即禅宗之意。苟作此解，则止能瞒尽无识苍生，若以宗门正眼观之，不值嗤之以鼻也！何则？且观泐潭英禅师与南昌潘居士同宿双岭讲论之言，可通其解矣。

居士曰：龙潭见天皇时节，冥合孔子。师惊问：何以验之？孔子曰：“二三子以吾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师以为如何？师笑曰：楚人以山鸡为凤，世传以为笑。不意居士此言相类，“汝擎茶来，我为汝接，汝行香来，我为汝受，汝问讯，我起手。”若言是说，说个甚么？若言不说，龙潭何以便悟？此所谓无法可说，是名说法。以世尊之辩，亦不能如此两句耳。学者但求解会，譬如以五色图画虚空。鸟巢无佛法可传授，不可默坐，闲拈布毛吹之，侍者便悟。学者乃曰：拈起布毛，金体发露，似此见解，未出教乘，其可称祖师门下客哉！九峰被人问深山里有佛法也无？不得已曰：有。及被穷诘无可有，乃曰：石头大者大，小者小，学者卜度曰：“刹说众生说，三世炽然说。”审如是，何必更问祖师意旨耶？要得脱体明去，譬如眼病人，求医治之，医者但能去翳膜，不会以光明与之。居士推床惊曰：吾忧积翠法道未有继者，今知尽在子躬，厚自爱！

禅须通教

参禅之辈，甚有蔑视教理，视三藏十二分教，皆为剩语，摭拾谚语村言，巧立名目，如以三关称之曰：“雁门关、山海关”等类，惊世骇俗，借以鸣高。若斯之徒，落知见愚，殊足叹惜！后世宗门竞相传习曰：《法华》、《楞严》，把本参禅，以此二经，为禅宗所据宝典，与初祖之授《楞伽》，六祖之受《金刚经》，尤有进焉。既或熟习之矣，而与三论、成实之言，唯识华严天台之学，诸多未解。然则纵悟此心，便同于佛，而三祇劫论，菩萨五十三位，天台之三止三观，华严十重玄义，唯识家五法三自性、八识二无我，其中如帝网重重，如何同异？如何相印？皆当一一透过，一有滞碍，何得云然。如笼统颟顸，自招罪过，反不如依教奉行，踏实修行为是，何事参禅。尤其当今之世，百家学说争鸣，甚于印度佛在世时，与吾国春秋战国时代。不能温故知新，融通诸说，徒知“乾矢橛”、“麻三斤”、“云门饼”、“赵州茶”，老死语下，称佛山中，则吾佛之所寄望于荷担大法，嘱咐正法眼藏者，又何益于众生耶！多闻慧解，固为所知障，但根本智易得，差别智难求，文字因缘，虽曰习气，而亦通于般若，彰明文彩，舍此谁寄！

例如六祖云：“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乃仁者心动。”宗门风行此语，传诵千古。今试思六祖所谓心动，为指此意识之心，抑另有其义？如指此心，禅宗之徒，用功得至身定心空，万缘都寂，其他外境之风动也好，幡动也好，与我了不相关，即自肯曰：我已明得六祖之意，已明此心矣。苟如此，禅宗之所谓心，只为第六意识之识心耳。纵饶此心无念无动，而外境外物之风幡，依然在动，与我又有何涉？如曰：本不相涉，则万物一体之说，山河大地，宇宙万法皆为阿赖耶识所变。《楞严经》云：“不知色身，外洎山河虚空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中物。”又是何解？风幡既未外于宇宙，此心纵然不动，风幡仍在飞扬，如认到此为是，则禅宗之所谓心法者，止属现代心理学之一部分，又何得为超三界外之无上妙法耶！此时风幡与心，与华严法界、涅槃妙心、唯识法性等学，又如何沟通？即使理无碍矣，又须事理无碍，证此风幡心动之极，又复如何？若此类课题，宗门中公案，比比皆是，一有未透，且莫妄说明心。

佛语心者，有时指宇宙万法本体，称谓心名。有时指此妄念，亦名为心。此因翻译名言，偶有疏忽。且文字语言，往往不能表达深意，故贻誵讹之误。例如马祖有时云：“即心即佛。”有时云：“非心非佛。”或云：“不是心，不是佛，亦不是物。”复云：“心佛众生，三无差别。”凡此等等，如以知解诠通，则可用几何算法，求出答案，亦知此所谓心者，非指第六意识之心也。所谓此心，实心物一元之本体心也。悟者，悟此心之用，证者，证此心之体。体用皆如矣，然后或摄用归体，或摄体归用，任运作为，终合于道。故云：修行法门有二种：一从法界归摄色身。一从色身透出法界。从法界摄色身，《华严》尚矣。从色身出法界，《楞严》诸经有焉。虽然用此求知，仍为解悟，与宗门之证悟，相距岂止十万八千里而已。

三藏十二分教，论为疏释经律之学。主于论者，未可数典忘祖，若独以此如海经藏，分类排列，融通诸经语句，取以经注经方法，则求得知解总和，足可通诠诸法矣。何待创立知见，别尚玄奇乎！

佛法本体之论，借用名词言之，略如《华严经》以本体为真善美之极致。宇宙万有，皆为本体起用中生生不已，互为因缘，法尔（自然）如此，涵盖无遗。《涅槃经》以本体为真常寂住，原始返终，不出其位，宇宙万有生灭不停，皆涅槃寂静中之如性，本无来去也。《起信论》则以真如本体，起用为生灭，生灭迁流，真如泊然，一切真妄皆为如来藏中之同体。《楞严经》则以本体圆明，含裹十方，宇宙万有之起用，为本体之病态，如空花翳眼，须教返本还元。他如唯识唯心，则言认识之变态。根尘色法，以指心理之愚妄。真如本性、涅槃妙心，统称本体之别名。般若菩提、转识成智，或谓正觉之了了。凡此之类，不尽例举。

禅宗之证悟本性者，即证心物一元之本体也。及其至也，方得心能转物，即同如来。然有一体性可立，已属教乘所摄，能立则能破，循因明辩法可诤，见滞筌象，则非宗旨。及乎心超象外，知在机先，物我两忘，人法透脱，如如亦扫，非言语文字表示动静之可及，亦不离一心，“即一切法，离一切相”。终使释迦掩室于摩竭，维摩杜口于毗耶，一会拈花，只当游戏耳！复何言教之可资哉！金圣叹云：“达摩大师，用条短秤，一喝便了；六十四卦钉作长秤，这句在我此卦前，这句在我此卦后，花拳绣腿，一路短打，又手松脚快，捉摸不定，大易之文也。”可谓深得禅宗与教相之妙评矣。

禅宗与禅定

“禅”之一名词，即为梵语“禅那”转音，通常谓之“禅定”。凡“禅观”、“止观”、“瑜伽”等学，皆摄于其中。由博地凡夫而至成佛，皆以禅定为阶。小乘之析有入空，断惑证真，非禅莫属。即大乘六度，亦必经禅定而入般若智海。故禅定之学，实佛法镃基也。但禅定为世间、出世间、凡夫、外道之共法，佛法虽不离于禅定，而亦不依于禅定。佛之不共法，为“缘起性空，性空缘起”与“实相无相”之中道正知正见，非以禅定为极则也。外道为生天而修禅定，佛法则为依此而发无漏智以修之。若欲成就禅定，必须超脱欲界生得之散心妄念。故外道与佛法，其始虽一，其终则大不相同。禅宗虽以禅为名，实非禅定之旨，此乃佛之心法，证取涅槃妙心之极致，非以禅定之果为其宗旨。故禅宗者，乃佛之心宗也。而以与禅定混为一谈，其谬误岂止毫厘千里之差。虽然，“离一切相，即一切法”，固亦未尝尽斥禅定为外也。

禅定之学

“禅那”原为梵语，简译为禅，或译为弃恶、功德丛林、思维修、静虑等名。《大乘义章》十三曰：“禅定者，别名不同，略有七种：一名禅，二名定，三名三昧，四名正受，五名三摩提，六名奢摩他，七名解脱，亦名背舍。禅者，是其中国之言。”类其迹相，大抵有三种禅（如世间禅、出世禅、出世间上上禅），四禅（色界四天之四禅定），五种禅（四念处、八背舍、九次第定、师子奋迅三昧、超越三昧），九种大禅（即出世问上上禅、如自性禅、一切禅、难禅、一切门禅、善人禅、一切行禅、除烦恼禅、此世他世乐禅、清净净禅）。凡此种种，立名别相，同中有异，一可成万。异纳于同，止是一定。或以定之缘境，为分齐之差，或以定之程度，为等次之别。如修“止观”者之“六妙门”、“十六特胜”、“通明禅”等，各应根机不同，以适为宜。“瑜伽”诸多观行，循其相应而任抉择。又若《菩提道次第广论》，依中观法行而立“奢摩他”（止）、“毗钵舍那”（观）之宗。方便虽多，归于一致。既不散乱，又不昏沉，定心澄止，则诸异名别意，皆当如箭中的，不必寻弦矣。

若简其定序，则四禅九次第定之学，通而明之，普于世出世间，外凡大小乘者，无不相应。所谓四禅者：即心一境性、离生喜乐（初禅），定生喜乐（二禅），离喜妙乐（三禅），舍念清净（四禅）。复以空无边处定、识无边处定、无所有处定、非想非非想处定，合四禅为八定。及至灭尽处定，统之曰九次第定。然所谓次第者，虽有阶梯渐进之义，但亦非为定法。惟视修学行人，根性相应，或为历阶上进，或为一时之中，出此入彼，或止于一禅，终难进步，或立及于灭尽，而不复返。及夫得至灭尽定者，积久熟练，工力自在，如灰身灭智，入于空寂，则小乘极果于是具矣。但灭尽者，亦唯依住定时间而言其迹象，盖真如自性，本非断灭。真如可灭，即落断见，况自性本非断常之可及。故修定至于灭尽者，犹为中途化迹。出灭尽定，发菩提心，福智二圆，方成正觉。若初发菩提心，即修此定门，则九次第者，适为菩萨地地升进之基，自无大小之别矣。

何谓定学共于凡外？如世间凡夫，精勤一艺一事，或注想一机一境，皆须专精不易，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佛云“制心一处，无事不办”。人如无专精坚定之毅力，终不能成就世间人事，此即凡夫粗犷定也。复如科学家专心研究一事，思入玄微，虽泰山崩于前，麋鹿兴于左，无稍顾盼。理学家之“思入风云变态中”时，更不知天地间复有何事何物。他如读书作画，寻诗觅句，皆须与定心相应，方得佳构。至若宗教家由统一意志，专精信仰，或为祈祷，或作存想，及其至也，靡不忘我忘身，自觉已超拔于性灵之中，发生无比欣悦，此皆为定境所生之现象也。故思想专极，倩女离魂。注想功深，水火可入。举凡画符念咒，种种技术，乃至如催眠、瑜伽之学，皆以专一境性而奏其功。故曰：定为一切共法，非独家之学。凡外诸道，虽不明定理，或不知定之深微差别理趣，而于定之功用，并不依赖于知与不知间也。

佛法之修定，初亦通诸定法，最后以得无漏根本智为归，则非常定所及。修定亦如作诸事业，必得依仗工具而成。人之生存于世间，造作种种善恶诸事业，均仗五官心身而为之，佛法统此心身内外诸法，归纳为六根（眼、耳、鼻、舌、身、意），触对外之六尘（色、声、香、味、触、法），以及实质地、水、火、风，乃至空等。从此演绎，一一法中，产生若干差别不同之法。定其名目，次为分类，共称为八万四千法门。以此尘尘驰逐，如轮之旋转，无有已时。凡修定法，即从此根尘中任取一项，先使其宁静专一，不使散乱，不令昏沉。初则勉强令返，久则不加工力，得纯熟自然，而住于专一之境，此身渐得宁静安谧，此心渐至专精不散。如儒家之先由知止而得定静之境，终以虑（思维修）而后得致知，进于明德之域。佛法亦有同于此历阶上进达于究竟，唯较之更精微耳。

无论入定之门，取何依持，用何方法，而其程序，大体有一定通例。此之通例，若取四禅八定（九次第定）而言，亦可赅而无遗。初禅者，心一境性，离生喜乐。凡修定行人，专精一念，百骸宁谧，制心一处，此外一切尘尘色色，均不足引散此一专精之念，即可得心一境性。住此境久，心身必另有一转变，例如心境不散，寂止清快，如云开日出，天朗气清，自然有无比欢喜发生。但须知欢喜之来，亦是此心觉受所生，不可随之，任其自然，自归消散。如循欢喜而转，则心已不能专一境性矣。如此专一定止，先发轻安。所谓轻安者，此心此身，轻清安适，无与伦比。发起轻安时，身宜调直，忽由顶上微生清凉感觉，贯及全身，暖软如春。当此之时，身体之累，忽然如忘。心一境性，不加工力，自然而至。修定初阶，于是乎立。轻安久久，由粗入细，不若初发时之感觉。但一念专精，色身业力习气，渐渐减薄，六根明利，逾于平时，气质之性，渐渐转变，轻安之力，忽焉增强，转入乐境。此之谓乐，尤胜轻安。如经所云“菩萨内触妙乐”，非世间心身安乐所可比拟。如醉如痴，犹不足形容其万一。言之恐落筌蹄，令人耽着，故佛有所戒也。所谓离者，于心身世间善恶、是非、人我、烦恼诸法，自然厌离，不恋世味，心身超脱，胜乐难言；久久功深，乐久明生，即进入二禅定生喜乐。专精一念，忽如弦断，犹截众流，空无边颇，与明显现，进入三禅。空明亦舍，唯此识，似想亦复非想，觉受尚在，心身触乐，入于极微细轻妙之境，安静宁谧，譬如高峰绝顶，万籁无声，晴空万里，片云不滓，由此进入四禅。舍此等等胜境，得清净住，心身两忘，万境顿闲，以往之扰扰胜境，到此皆寂，皆如昨日梦中之事。再舍于此，入于灭尽定境，寂然不动，长劫可超，坐脱立亡，已成剩法。凡此定之次第，若与菩萨明智相应，阶阶进取，即为菩萨地地上升之功德。如唯耽于定，未发智明，纵饶住灭尽定，经八万大劫，仍须转出无生，发菩提心，入正觉智，方得究竟。又有以念住为初禅，气住为二禅，脉住为三禅，舍念清净为四禅者，殆为不经之论，乃以功用现得境象，据实验而言之，并可资为参考，未可泥之。

复于定中，易起境界。种种魔境，具如《楞严经》等所说，不及细述。须知魔境之来，皆为六根六尘磨荡，引发心气之抟击，如石击火，发此光影。若执为实，或自谓已得胜法，则忘失本心，执着成魔矣。既有外境实在魔障之来，但使此心坚定，不忘本念，不起爱怖诸心，自然自息。若逢此等事，着之成魔，搬弄光影，自以为已得神通，终堕魔道矣。修定行人，到此切记《金刚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华严经》云：“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禅宗古德之言：“起心动念是天魔，不起是阴魔，倒起不起是烦恼魔。”简之，若能实验明了一切唯心所造，此心不着任何根尘色空诸法，自然当此魔境，即入清凉地，转魔成佛，则怨亲皆成平等善眷矣，于魔何有哉！

佛法教人，由博地凡夫而至成佛，以教理行果为其一定次第。教须由多闻而坚此信，理须由思而解，行果须由修慧而证得，仅事佛学解诠注疏于义理之间，终如数他人财宝，非自我家珍。故学佛行人，应取知行合一，努力修证，佛法非仅是一种学术思想，乃离于思议，重在证得，实超科学哲学之一大实验事也。学佛行人，动斥魔外之学为非，殊不知魔外之道，皆从定中而误入歧途。矫枉过甚，嫉恶如仇，安知彼之视我，亦不犹我之视彼哉！况戒、定、慧三学，为佛遗教之准则。戒德非定难圆，定慧非戒不发。佛经赞叹定德者，亦至多矣。何哉？心如昏散，所持之戒，只乃相似。心一境性，戒德庄严，相用俱足。心空境寂，戒体现前，智慧自发。“净土”之持名念佛，“天台”之止观双运，“禅宗”之观心参究，“密乘”之观想持明，“华严”法界澄观，“唯识”现量趣入，凡此等等，理虽罄竹难书，而其入门方法，要皆以择善而固执，由一门而深入，莫非以定为拄杖，理入于事为梯航也。若不此之求，狂心未歇，自云为正知正见者，不知其可矣！欲修禅定，须广读大小乘及诸禅定经论，及天台、唯识、密乘等法要，兹不繁引。

禅宗与禅定之间

宗门之禅，并非修定之“禅那”。六祖曰：“吾宗以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不论禅定解脱。”曹溪以下，破斥禅定谓非宗旨者，明且多矣。他如马祖道一禅师，未见南岳让禅师时，在山中习定，让师问曰：大德坐禅，图作甚么？一曰：图作佛。师乃取一砖，于彼庵前石上磨。一曰：磨作甚么？师曰：磨作镜。一曰：磨砖岂得成镜耶？师曰：磨砖既不成镜，坐禅岂得成佛？一曰：如何即是？师曰：如牛驾车，车若不行，打车即是，打牛即是？一无对。师又曰：汝学坐禅？为学坐佛？若学坐禅，禅非坐卧，若学坐佛，佛非定相，于无住法，不应取舍。是以论者，谓禅宗法门，不须坐禅。往昔宗师，皆只须于一机一境上，骤然悟得，即便休去。孰知古人之顿悟去者，在彼未悟以前，都已修习禅定久矣。但观马祖、牛头融诸师公案，如四祖道信、南岳二师之所示者，皆于其久已熏习禅定深处，拨机一点，透出重围。既已悟去，故能得之而休去。休者，一切都息，非泛泛之辞也。后之学者，偶于光影门头，瞥尔一闪，如石火电光，稍纵即逝。或偶得片刻清净之念，便谓是无念之门。从此狂慧（经称乾慧，见《楞严》、《楞伽》等经）勃发，不得定力灌溉，郎当颠狂，丑状毕陈。正如古德所谓：孟八郎（狂妄之意）汉，又如此去也！须知古人言下顿悟者，皆积数十年修持之力，如永明寿禅师所言：“灵丹九转，点铁成金。至理一言，转凡成圣。”即或偶有上根利器，一日之禅定未修，言下顿悟者，亦其宿根深厚，多劫熏修，因缘时熟，立地顿超，安可以泛泛视之？当人于己，是否为上根利器，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德行未圆，切毋自误。古德宗师，如长庆二十年中，坐破七个蒲团，方得一悟。雪峰三上投子，九到洞山。此外数十年胁不至席者，如麻似粟。岂可谓禅宗不注重于修定耶！

既已见地廓彻，定与不定，已成剩语。而佛法威仪，非定莫属。况见地工用。尚有走作者，安能忽此。如仪宴禅师，乘多生修力，悟于现世，犹示常定之迹。《指月录》载云：

衢州乌巨山仪宴开明祥师，吴兴许氏子，于唐乾符三年生，诞之夕异香满室，红光如昼。光启中随父镇信安，强为娶。师不愿，遂游历诸方，机契镜清。归省父母，乃于郭南㔙别舍以遂师志。舍旁陈司徒庙有凛禅师像，师往瞻礼，失师所之。后郡守展祀祠下，见师入定于庙后丛竹间，蚁蠹其衣，败叶没胫，或者云是许镇将之子也。自此三昧忽出忽入。子湖讷禅师未知师所造浅深，问曰：子所住定，盖小乘定耳？时方啜茶，师呈起橐曰：是大？是小？讷骇然。寻谒括苍唐山德严禅师，严问：汝何姓？曰：姓许。严曰：谁许汝？曰：不别。严默识之，遂与薙染。尝令摘桃，浃旬不归。往寻，见师攀桃倚石泊然在定，严鸣指出之。开运中，游江郎岩，睹石龛，谓弟子慧兴曰：予入定此中，汝当垒石塞门，勿以吾为念。兴如所戒。明年兴意师长往，启龛视师，素发披肩，胸臆尚暖。徐自定起，了无异容，复回乌巨。侍郎慎公镇信安，馥师之道，命义学僧守荣诘其定相。师不与之辩，荣意轻之。时信安人竞图师像而尊事，皆获舍利。荣因愧服，礼像谢，亦获舍利。叹曰：此后不敢以浅解浅度矣。钱忠懿王感师见梦，遣使图像至，适王患目疾，展像作礼，如梦所见，随雨舍利，目疾顿瘳，因锡号开明。宋太宗闻师定力，加礼延师，师不赴，特以肩舆迎至便殿咨对，太宗深契，寻即乞归。淳化元年示寂，寿一百十五。腊五十七。阇维白光烛天。舍利五色。

然则，禅宗即禅定下事耶？曰：唯唯，否否，不然！不然！若禅定即禅宗，则禅宗仅为定学中事，何得云为佛之心宗耶！故宗师之破斥禅定，盖为执着禅定者，解粘去缚耳。若知见透脱，凡此两头话，皆非中道言也。故沩山禅师曰：“只贵子眼正，不说子行履。”定与不定，皆行履（工夫日用也，亦简称工用）中事耳；如若未然，能于弹指间坐脱立亡，或驻世不老，皆为外学矣。例如《指月录》载：

瑞州九峰道虔禅师，为石霜侍者。洎霜归寂，众请首座继住持。师白众曰：须明得先师意始可。座曰：先师有甚么意？师曰：先师道：休去歇去，冷湫湫地去，一念万年去，寒灰枯木去，古庙香炉去，一条白练去。其余则不问，如何是一条白练去？座曰：这个只是明一色边事！师曰：原来未会先师意在！座曰：你不肯我耶？但装香来，香烟断处，若去不得，即不会先师意。遂焚香，香烟未断，座已脱去。师抚座背曰：坐脱立亡即不无，先师意未梦见在！

云居膺禅师，曾令侍者，送袴与一住庵道者。道者曰：自有娘生袴。竟不受。师再令侍者问：娘未生时，着个甚么？道者无语。后迁化，有舍利，持似于师。师曰：直饶得八斛四斗，不如当时下得一转语好！

欧阳文忠公，昔官洛中，一日游嵩山，却去仆吏，放意而往。至一山寺，入门，修竹满轩，霜清鸟啼，风物鲜明。文忠休于殿陛，旁有老僧，阅经自若，与语不尽顾答。文忠异之，问曰：道人住山久如？对曰：甚久。又问：诵何经？对曰：《法华经》。文忠曰：古之高僧，临生死之际，类皆谈笑脱去，何道致之耶？对曰：定慧力耳。又问：今乃寥寥无有，何哉？老僧笑曰：古之人，念念在定慧，临终安得乱。今之人，念念在散乱，临终安得定。文忠大喜，不自知膝之屈也。（谢希深有文记其事）

如斯等等，禅宗之定门，又复如何？曰：不离禅定，亦不取于禅定也。《大智度论》云：“不依心，不依身，不依亦不依。”永嘉云：“恰恰用心时，恰恰无心用。无心恰恰用，常用恰恰无。”《顿悟入道要门论》上曰：“问：云何为禅？云何为定？答：妄念不生为禅，坐见本性为定。本性者，是汝无生心。定者，对境无心，八风不能动。八风者，利、衰、毁、誉、称、讥、苦、乐是。若得如是定者，虽是凡夫，即入佛位。”若此之定，已非定相可迹。又古德云：“有佛处莫留恋，无佛处急走过。”如船子诚示夹山曰：“藏身处没踪迹，没踪迹处莫藏身。”参此自可通悟，故如古来大德，六祖以次，诸多宗师，平时行仪，咸不以执着禅定为尚也。

又复所谓禅定者，非独指跏趺禅坐而言，如执跏趺禅坐而言定，则四威仪中，独以坐相为法矣。无论宗门或修止观禅定者，要当于行、住、坐、卧四威仪中，处处熏习。宗门则有诸祖语录，教下则有经藏诸修定经典（大小乘中，无不具载），毋待赘言。

近人言及禅宗，动辄以坐禅坐得多少时间，为定其造诣之深浅。则所谓宗门者，乃禅定耳，于宗旨何关耶！此风自元代以来，至今犹未少戢。天下丛席，聚得数十百众，群居禅堂，长年打坐，或垂头丧气，或勾背驼腰，或借此为安闲休息之区，或藉以作逃避现实之薮，调身无法，百病丛生，观心无门，永抱话头以终老，方沾沾以此为禅之极则。不知达摩一脉，慧命坐杀为可叹矣！

禅宗与净土

净土一宗，为佛法入吾国后，最早创建之宗派。自晋时慧远法师创设白莲社于庐山，历代相继，虽无法统之传承，而已普及于社会。本宗祖师，多为世人公认修持确有成就之大德名僧。千余年来，于弘扬佛法及维系吾佛之教，其功至巨。自禅宗之兴，其修持教迹，俨若相违。盖净土以信、愿、行为彻始彻终之法则。禅宗则扫除诸法，佛亦不取。表面观之，有如泾渭之分，实则尽为未了宗徒，自作担板汉之见耳！其互相作短长之见者，大抵可纳于三途：

一、主禅宗者：谓净土为愚见，徒仗他力，冀得往生，终为未了。法界同体，自性是佛，藉他力而往生，非为究竟。

二、主净土者：谓禅宗徒恃自力，称即生成佛，非魔即狂。众生自无始以来，业习深重，功未齐于诸圣，云何能得顿悟成佛？不若持名乘愿，带业往生，亲近弥陀，修成正觉，为万稳万当之事。

三、调和论者：主禅净双修，最为稳当切实，其所立见，约有两说：（一）念佛念至无念而念，念而无念，可见自性弥陀，成就唯心净土。（二）即或不然，必可乘愿力以往生，花开见佛，立证菩提。

主禅宗者，执着古德“念佛一声，担水洗三日禅堂”，“佛之一字，吾不喜闻”等语，食古不化，死死认定。主净土者，闻禅者之言，即心即佛，怖而却步，如对仇雠。迨宋时永明寿禅师提倡禅净双修，作四料简偈语，调和之说，于以大行。元代之后，禅林提倡参“念佛是谁”话头，于禅净双修之外，别创一格，永为禅林规范。凡此诸见，且试论之。

净土究竟论

大藏之中，专言弥陀净土者，有三部经、一部论。即《无量寿经》、《阿弥陀经》、《观无量寿佛经》、《往生论》[1]是也。《无量寿经》人称大本，说弥陀因地法行，果满成佛，摄受十方念佛众生，往生彼国。所摄之机，通于凡圣。凡位具摄三辈，唯除五逆诽谤正法，其余均为所摄。《阿弥陀经》，人称小本，略说西方净土依正庄严等事，令人执持名号，一心不乱，即得往生，最为切要。此经所摄，拣除小善根福德因缘，唯摄一类纯笃之机。《观无量寿佛经》摄机最广，十恶五逆，临终苦逼，十声称名，即得往生。或有疑十恶五逆之人，善根全无，何能感佛接引？且亦与本宗教义相违。须知《华严经》中“如来随好光明功德品”有言：阿鼻狱中，夙根成熟，蒙光顿超之说。且经称“三界唯心”，“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恶逆之人，临苦改悔，一念回心，已与佛心相应，其蒙光接，了了何疑。

净土一宗，确属三根普被。极乐国土，多为一生补处之不退转菩萨。华严会上，菩萨如云，等妙二觉如雨，最终一会，普皆回向净土。如云：此为方便表法，则佛为不妄语者，安得诳言。须知净土因缘，确为无上甚深微妙，多劫熏修菩萨道者，亦不能知，况可以凡情而测圣量乎！欲明此事，略析如后。

一、极乐净土何以实有？此须明乎天文之学，参酌佛法，自能通之。以太虚之间，星云群聚，每一星云，附诸星球，星球之间，即为形器世界。如此地球，乃太阳系星云中面积最小、寿数最低之一星球。凡此无量无数无边星云，佛说绕须弥山而行。须弥山者，旧称非实，有邃于天文学者之阮印长所著《造化通》，谓须弥山乃是太空之银河。有谓此乃一假设之宇宙中心，顺世俗之说，以山名之，如科学称地轴，地岂实有轴耶！凡诸星云，依住于太空，太空依本体（佛称如来藏）而存在。则所谓极乐净土，若以实有言之，准此义可明其为另有存在之世界。人智有限，本土所在之地球，其国土疆宇，是否完全已经发现，现尚不能无疑，何况超此形器以外，另有世界存在，而可言其为必无非有耶！

二、何以持名念佛，一心不乱，即可往生净土？又何以佛光能来接引？欲明此义，须先取自然科学中之光学、力学，参酌佛法，自可会通。首须了解，佛之一名，含有体用之义。佛之体，乃法身如来藏性，即宇宙万有之本体。佛之用，即报身、化身，如释迦、弥陀之各别应身。次须了解，如来藏性之为力为明。初有常寂光，此光无相无形，具含于宇宙万有法界之尘尘物物。世界形器有坏，此光不灭（参看《心法与光》篇）。净明初动，快速无比，乃发光明，于是有色之光得以生起。粗看无形，实则光波随时自在振动。其速度之快，科学家计程称之为光年。地球高空以外进入黑暗，然黑暗亦为有色光之一种，其振动当亦存在。唯速度之快，尚非今日科学所知。过此黑暗光层，必另有一色光之境。太虚之间，纯为光照。无论光色不同，其为光则一。光能发热，同时与力并具。而光与力，皆依本体之法尔（自然）功能所生，涵于常寂光中。万有众生之心身性命，皆为如来藏中之一环。此心具足力之与光（参看《心法与力学》篇）。念念专精得至一心不乱，则光力专精统一，自可与佛之常寂光接流。加以自他二力互相忆引，临命终时，形器毁坏，常光现前。复有弥陀愿力，与行者之往生愿力相应，自然不消弹指之间，乘彼常寂心光之无比速度，往生净土矣。故“阿弥陀”译义为无量寿光也。

三、如来藏性中，光之与力，犹为物之极微。原子、电子，犹非极微之极，仅为体性具足万有之一点。觉性心光，灵知昭昭，无相无形，遍含万类，往来翕辟，为万物之主宰者此也。姑名曰心。而此心物二者，实同一体。所谓体者，谓其往来翕辟而互为因果，相成相灭，轮转不易，实相无相，体亦强名。当心之用，具带质而生。所谓带质者，即具光与力之功能。愿念之起，为心之动用，用之所至，光与力皆具矣。故愿力存在，世界形器得以成住（佛经称娑婆世界，为众生业力所成，极乐世界，为弥陀愿力所现）。故发愿往生，信心不二，自他力固，胶结为一，其终也必生，不复有疑。

四、如来藏性，本以空为体，以有为用。而用时，体在有中；空时，有在体中。不易之理，如翕辟之称阴阳。华严所谓法界重重无尽者，法性功能之起用也。即为真空之妙有。全体纯真，体入于用，地上菩萨，未尽其义，当有疑矣。若已入妙觉之海，则观空无有，仍为半截之言。故念佛者，无论凡圣，单提一念，专心不乱，必可成办。故曰：“凡念佛者，千句万句，即是一句。前句已灭，后句未生，当念一句，刹那不住。念佛之心，不缘过去，不缘未来，但缘现前一念，以为往生正因。此是万修万人去之法也。”

五、一心不乱，缘现前一念，即制心一处、心一境性之禅定要法。所谓：“一念万年，万年一念。”能作是观，必可得无上殊胜之定。但恐修学行人，住空则散乱如雨，执有则不得专精。无论净土禅宗，皆非所企。须知临终之时，众苦逼临，平常无熟练之功，此时必身苦心乱，丝毫不能得力。若能念念专一，而谓不得往生净土，必无是理。

禅宗究竟论

禅宗修行，从参究自心入门。“三界唯心，万法唯识”，犹如擒贼，必先擒贼之王。心识之王，一旦成擒，则本体自性，顿时显露，如久客还家，依然故主。众生与佛，无始以来，原本同体，念念不觉，忘失本妙明净，随无明以迁流，沉沦难拔。一旦尘尽光还，从本以来，性心依然未动。故禅者曰“明心见性”。明者，明此心之妙用灵光，见者，见此性之寂然本体。既得见性，则十方三世诸佛，与一切众生，原皆同体，何来何去，一道如如。故曰：“诸佛法身入我性，我性还共如来合。”如曰：佛道远旷，经有明文，须熏修无量功德，经三大阿僧祇劫，历四十一位，登菩萨十地，方能成佛。即生成佛之说，抑可狂妄！孰知此皆泥相滞教，未透吾佛全部教法圆极之理。佛谓一句弥陀，能灭八十亿劫生死重罪。又常赞叹定德，为功德丛林，能消多劫之业，此岂皆非佛言耶！经复有云“劫数无定”。足见非为泥执之论。又云：地位互通，如“初地即通十地”。昧于此者，缘皆未明佛所说时间空间等法，皆为心法之所内涵也。若心念专诚，立心向道，即生成办之事，纵我有不能，人或能之，安得以偏概全乎！

禅宗之徒有云：抱定一句话头，死死不放，今生纵不悟去，临命终时，天上人间，任意寄居，岂非同于一心念佛，乘愿往生之说。须知十方三世，成佛者无数，既成佛已，则皆有其愿力所成之国土。如此十方三世，佛之国土无量。我愿生西，彼愿东迈，其愿力不同，亦犹众生之欲乐不一。安得以此佛国土为是，他佛国土为非耶！抱定话头，死死不放，亦即一心不乱，无上定也。如能一心不乱，临命终时，遂愿往生，必然可至。如密乘行人，专持一本尊咒，亦乘愿力而生彼土。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若云：只说天上人间，随意寄居，非指佛土。孰知天上一辞，非独谓三界之天，乃为经说国土同义。不可泥相执文，顽固不化。

既悟本性之辈，见地廓彻，自同于佛。本性体用齐彰，光含万有。徒知空为胜缘，性我自性，即为成佛；则性空缘生，妙有之旨，何所立耶！苟知见透彻，则佛佛道同，自他不二，必知弥陀愿力，确为佛之无上大悲，甚深微妙之事。释迦教主，赞叹极乐，咐嘱众生，发愿往生。亦犹他方佛土，赞叹释迦。岂悟后见性者，犹有彼此人我分别心之存在乎？李长者云：“十世古今，始终不离于当念。无边刹境，自他不隔于毫端。”弥陀自性，非一非异，为后进众生，开此方便法门，岂止大悲愿力所必具，亦维系慧命之要著也。况一心念佛，遍含百千法门于一乘。无念一心，正是如来所加护。禅宗见性之人，正好念佛，一则自为钳锤拄杖，一则澄潭月影，捞摝再三，方见大事原来如此。永嘉云：“弃有著空病亦然，还如避溺而投火。”赵州云：“念佛一声，罚令担水洗三日禅堂。”又云：“佛之一字，吾不喜闻。”乃宗师锻炼为人，婆子心切之语。盖欲其专一参究之中，用志不纷，自信不二，努力参禅。岂若末学之辈，执着古人牙慧为金，死守成语，枉生诤议，致成自智自德之累也。古德有曰：“如此事不明，专办一心，速去修行。”岂谓参禅非修行事耶！盖谓其顿悟不能，速去依教奉行。故禅门课诵，有《弥陀经》及念佛法门，祖师之用心，亦良苦矣！

禅净双修调和论

禅净双修，自宋时永明寿禅师提持以来，由来久矣。及禅门衰落后，用“念佛是谁”话头，天下丛林，入此话中，终至滞壳迷封者，如麻如粟，于是使参话头者，如念佛号，持名念佛者，亦有如参话头。虽使二者合流，别创一格，参究不通，可以往生，免至流落娑婆，永沉苦海。然禅门参究之旨与方法，势将永沦丧失矣（参看《参话头》篇）。今专言调和之修法。先当明夫《楞严经》中大势至菩萨念佛圆通章。节云：

彼佛教我，念佛三昧。譬如有人，一专为忆，一人专忘。如是二人，若逢不逢，或见非见。二人相忆，二忆念深。如是乃至从生至生，同于形影，不相乖异。十方如来，怜念众生，如母忆子。若子逃逝，虽忆何为。子若忆母，如母忆时，母子历生，不相违远。若众生心，忆佛念佛，现前当来，必定见佛，去佛不远，不假方便，自得心开。如染香人，身有香气，此则名日香光庄严（一）。我本因地，以念佛心，入无生忍。今于此界，摄念佛人，归于净土（二）。佛问圆通，我无选择。都摄六根，净念相继，得三摩地，斯为第一（三）。

本章此节，试分作三段：第一段，说念佛入门之方法。第二段，说念佛之成果。第三段，说念佛最高方法，净念与净土之关系。必先解决此三前提，而后禅净双修之事与理，于以完备。

第一，方法：分念与忆之二途，皆为定止之学。念又分为持名与默念二门。先说念法：

（一）十方如来之与众生，皆具“无缘慈”、“同体悲”之忆念，非独阿弥陀为如此。今简极乐净土一尊而言，以符净土宗之旨。修习净土行者，此心执持阿弥陀佛名号，出声念之，耳返闻闻其声，眼返观观此念，得使念念不间断，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一切言语动作，皆了不相关，如死如痴，专此一念。

（二）念得专一，用功既久，此心念佛之一念，默然在心，虽不着意起念，而自然在念。到得此时，修学行人，往往心虽在念，六根缘外之境，仍可作为。如此佛亦在念，其他散心，亦可为用。自以为至于胜境，实则已成“老婆念”，不足论也。何以故？因此时在念佛之念，为独头意识发起作用。第六意识，仍然波动，有何用处！必须要将六根收摄，归此一念，意识不行，念方专一而得真纯，此为念佛法门之要髓也。如何称为忆佛？忆者，与念有别。念犹是粗，忆则为细。念是第六意识在用。忆则此之种子，已种于八识（阿赖耶）田中，根深柢固。故大势至菩萨，以母之忆子为喻。世人母之忆子，虽无口号心思，而此心耿耿，坐卧不安，片刻难忘。如儒家所谓：“必有事焉！”诚敬之极也。忆之为象，菩萨已用善法言之矣。今复不惜眉毛，以众所习知之恶法为喻。此事必要如求名求利，念念孜孜，片刻不忘；乃至如男女恋爱，永绾相思之结，心心相印，灵感互通。如第六代达赖喇嘛之情歌云：“入定修观法眼开，启求三宝降灵台；观中诸圣何曾见，不请情人却自来！”又云：“静时修止动修观，历历情人挂眼前；肯把此心移学道，即生成佛有何难？”（民国廿八年四月载于《康导月刊》，前蒙藏委员曾缄译）若能如此如此，依法深入，则由念而入忆，即由粗而入细。如此久久，念忆工深，不必着力，自如有事拳拳服膺，若有物在心，团团不化。或在现在，或在未来，忽尔此忆之一念，顿时开发，如洞开无物。此心此身，脱焉如忘，所谓花开见佛，自然不假方便，常光互接，入于净土佛之心中。此中微妙，非言可诠，惟到时自知耳。若以散心念佛一声，或唯具一信愿深心，临终亦必可往生，惟品位有别耳。

第二，念佛成果，以净土为极则。净土亦分为二门：（一）唯心净土门。（二）实有净土门，皆为观慧之学。先释净土：土之与地，在理为表持种之义，在事为实质土地。净者，为对染说。粗则一切恶法，如贪嗔痴，人我是非之念（具如《百法明门论》所云），皆为染污之法；细则善见法执，亦为染法。如得至上节所述心开念寂，心身两忘，忘亦不立，空亦不见。无物无心，离诸二边对待之见。对待不立，绝待之体现前。了了分明，常寂圆明。到得此时，自己此心，合于如来藏体。唯心净土，不待他求。反观世间，犹如梦中事。即此秽土世界，亦立转成净，无一而不自在也。到得此时，此心净土现前，与十方如来接法性流矣。方能切实正知正见，西方极乐净土，亦同此性。且复知确有实在国土之存在。欲愿往生，即不移一步到西天，如壮士伸臂顷，即生彼土，与诸佛菩萨，同游寂止之门。不但往生可必，净土西方，亦可应念就我，因法本无来去也。

心体离念，为无生法忍。念佛入于佛心，相接合流，专一精诚，是谓因地。心开意解，一念不生，入无生忍。大势至菩萨，以此行门成就，复来此土，传兹胜法，摄一切众生，归于净土者，具如上述。

第三，最高净土方法。修习行人，到得此境，犹未为圆。必须不稍放逸，莫自得少为足。于一切时、一切处，收摄六根，不使外驰。保养前之净念，心心无间，长住净土之境。“一念万年，万年一念”，即为入净念之三摩地（大定）。故菩萨之于圆通法门，无有选择，而亦不必选择矣。

如净念现前，不加精进，如击石火，如闪电光，稍纵即逝，故曰：不放逸心所。精进无间，此之谓也。到得行满功圆，不修亦修，修亦不修，佛佛心同，了了无可说矣。

此义既明，参禅与念佛，何以能调和耶？若念佛人，持现前一念，往生净土，则念佛参禅，于此分途。若念佛与参禅，无论提一句话头，或持一句佛号，但于一念过去，后念未起，此之中间，一觑觑定，即二者同途，了无差别。所谓前念已灭，灭不追往，后念未生，未生不引，当前一念，既前不着边，后不落际，当下即空。此之境界（此无一空之境界，姑以境界名之），在净土为唯心净念之开端。在参禅为三际断空、明见此心之初曙。到此无论参禅或念佛，即心即佛之事理，于是可明。然尚未尽其妙。以佛具如来藏全体之大用，若止于此境，犹为小果所诠。参禅者，若以此为至，更无余事，无怪其不知如来藏中，妙有愿力之全体功能也。念佛者，止守此净心一念，不知如来藏中之大机大用，无怪其不识法界无边，头头是道。

虽然，一落言诠，法身亦堕，唠叨多嘴，不若珍惜眉毛。“尽回大地花千万，供养弥陀净土身！”我愿如斯，复何言已。

金圣叹有《念佛三昧》一文，虽为慧业文人之知见，而皆不随一般口头禅语。文字原通般若，盖亦有得于心者也。附录参考，可发深省。

娑婆世界，释尊住持。华藏世界，卢舍那世尊住持。释尊新成佛，卢舍那本成佛也。他方世界，有阿弥陀佛，住于极乐国土。一花一世尊，非算数譬喻之所能及。所以《阿弥陀经》，为无问自说经。首题佛说阿弥陀，下加不得一佛字。

然灯佛者一微尘佛也。释迦佛者，无量微尘佛也。释迦佛者，名为病愈。阿弥陀者，名本无病。世尊说《阿弥陀经》，另一设施，与诸经不同。乃是为一切众生，毕竟不能破我故，特地全举法界，说你本在极乐国土中，各各莲花化生，有甚不好。譬如丑妇人一般，贮之洞房深宫，亦自觉标致也。喜怒哀乐四字，以乐为极，所以知之学者，好之圣人，乐之即天地也。莲花取相连义曰莲（三世相连，花有房，房有蕊），因非实相曰花。一一众生，各坐一花，花开见佛，则见释迦佛也。极乐国土，九品化生。上品上生者，乃是弥勒一生补处，于此成佛。下品下生者，乃是阿鼻大地狱罪人，于此成佛。是人因犯极恶大罪，下阿鼻狱，有善知识，以种种因缘，唱阿弥陀佛，如千年暗室，一灯照之。而此罪人闻此名字，地狱即生莲花中。而此莲花，即在极乐国土中。而此极乐国土，在阿弥陀佛世界中。此阿弥陀佛世界，乃即在无量大地狱内一罪人之八识田中。是人纵犯极恶大罪，不敌阿弥陀名字，所以地狱应时粉碎，此谓下品下生也。

菩萨不愿住于恶浊世界，则不得不求生极乐。然而生极乐，乃是果事。欲获果者，先须造因。云何造因？念佛三昧是也。念佛之法，不可以妄心念于遥佛，亦不可以妄心念于妄心。何以故？妄心者，是生死因，不能感通于本际故；以生死因不能感通故，故佛本不遥而遂遥也。复次，妄心念于妄心者，凡夫正以妄心连持，至堕地狱。今复教以如是念佛，彼即以前妄心为念，后妄心为佛，或以前妄心为佛，后妄心为念，如是即与世间流浪何异！是故此法所不应用。夫念佛之法，不应先见佛，次作念，正应先念成，次见佛。所以者何？若先见佛，佛是何事？如是名为大妄语人。又即使感应道交，佛或示现，然佛来寻念，佛去久矣。又况能念，正是妄心，妄心何可唐突于佛？所谓先念成，次见佛者，念是实，佛是假。菩萨以本际为念，而以妄心为佛。问：何故不以妄心为念，本际为佛？答：本际者不可见，不可见则不能令行人发欢喜心。又本际纤尘不立，若行人于念处用力，即大不应。又师子乳用玻璃盏盛，他器不受。若行人欲以妄心念本际，譬如毒器，盛师子乳，终竟不受。又念佛三昧，对治生死，若用妄心追逐，终入生死海无疑也。（《唱经堂才子书汇稿》）

[1]. 原为《大乘起信论》。

禅宗与密宗

近代治佛学或专事修证者，颇有重视西藏佛学及密宗之势。甚之谓西藏密宗，乃为纯正完美之学，堪依修证。藏译经典，文义湛深，足资式范。汉土佛学，乏一贯传承，修证方法，皆不足取。禅宗亦为邪见。欲沟通学术，互资观摩，时代虽同，山川各异。一门深入，各擅胜场，容有可供审别抉择于其间，未可率尔妄断，遽分轩轾也。

西藏佛学渊源

密宗在中国分为两类：盛唐时，印度密宗大德善无畏、金刚智、不空三藏，世称开元三大士，传入中国之密宗，至明永乐时被放逐至日本者，统称东密。初唐贞观时，西藏王弄赞甘普（今译松赞干布）（王当西藏王统第三十世）遣僧留学印度，首有寂护师弟，及莲花生大师之入藏，密乘道遍及于西藏全部，先后再传至汉地者，统称藏密。无论东藏二密，通途皆祖于龙树（龙树又称龙猛，是一是二？已不可别，近代学者考证，又谓名龙树者有二人：一为创大乘之学者，一为始学于婆罗门而创密乘之学者）。而龙树之于密乘，纪述渺茫，无可证信，因舍而推论其源。

藏密亦渊源于印度，初为显密通途之学。印度后期大乘佛学，由龙树、提婆，递至世亲，主毗昙《俱舍》诸论之学者为一系。陈那、法称、护法等，主因明、唯识之学者为一系。德光主毗奈耶律学者为一系。解脱军主般若之学者为一系。复有提婆者，直承龙树，再传至僧护复分二派：一为佛护，至月称等；一为清辨，皆主中观之学。此外又有兼涉龙树、无著两家之学，而不入其系统，即为寂天。此为印度后期大乘显学，皆本龙树、世亲之学以各主其说者。世亲学系，传承愈趋愈繁，且学风亦为大变。在昔大乘教法，以经文为主，义疏注释之论学为其附庸，此时皆已全恃论注为准。后贤于此事当特别注意，仍当以经学为归，方为正途。无著、世亲之学，数传于月称。龙树、提婆之学，数传至佛护、清辨。门户对峙，诤论时兴。佛护、清辨二家注释龙树《中观论》，皆立无自性中道之说，自谓得不传之秘。而于世亲之徒，染指中观，有所谓唯识中道者，痛加抨击。二师殁后，大乘学徒，依违于无自性及唯识之间，争端不绝。瑜伽、中观分河饮水，显密亦复异趣矣。西藏显教，般若唯识中观之学，皆由上来传承，及藏土后贤著述，加以发扬者。

至于密乘，在印度有可据者，弘开于僧护。在波罗王朝第四世达摩波罗王时，密乘益见发达。王专信师子贤，及智足二师，建超岩寺成为密乘教学中心。智足为师子贤之弟子，后得金刚阿阇黎之传而弘密乘，遍及作、修、瑜伽三部本典。《密集》、《幻网》、《佛平等行》、《月明点》、《忿怒文殊》等，皆广事流布，而于密集解释尤工。其后继为上座者，为燃灯智、楞伽胜贤（弘《上乐轮》）、吉祥持（弘《夜摩》）、现贤（弘《明点》等）、善胜、游戏金刚、难胜月、本誓金刚（弘《喜金刚》）、如来护、觉贤（弘《夜摩》、《上乐》）、莲花护（弘《密集夜摩》）。此外在超岩寺同时弘此宗者尚多。如寂友，则通《般若》、《俱舍》，及作、修、瑜伽三部。又如觉密、觉寂，则精三部又特精瑜伽，著作《金刚界仪轨瑜伽入门》，及《大日经集释》等。又如喜藏亦弘瑜伽密部。又如甚深金刚、甘露密等，始传甘露金刚之法，而弘无上瑜伽。若时轮之学，似为后出。

据史而论，印度后期大乘佛学，一变再变，有密乘之兴，此时印度本土，波罗王朝岌岌已危，其最甚者，即为伊斯兰教[1]徒之侵入，使王朝终亡。佛教本身，在此以前，多受异学外道所侵，几不能保其余绪。密乘之兴，本以对待婆罗门教，而图挽回世俗之信仰。至后独立发展，支蔓纷繁，集收愈多，创作愈紊，亦时势使然也。

西藏佛法之崛起

西藏人称远在东晋时，已有佛典输入，其说自不足信。藏土开化较迟，其初流行一种拜物神教，名曰苯教（俗称黑教），以禁咒役神，示人祸福。至弄赞甘普王，先与尼泊尔通婚媾，娶其公主，据云携有佛经。次于唐贞观十五年，尚唐文成公主，公主素信佛教，由是佛法经像，随以传播。唐太宗时，藏人威胁边陲，以天下初定，用和亲策略而羁縻之。藏人条件，须得公主为偶，并请儒书等入藏。太宗商之宰相房玄龄，有谓圣人经史之教，不可传之番夷。

太宗乃选宗女，号之曰文成公主，遣嫁于藏。侍从有儒士数人，道士五人。故西藏内地，及今可见太极图、八卦等标记。后世神庙，更有祀关羽之祠（喇嘛大德，有以念卜课，法同汉地之占卜）。藏王受二妃信佛影响，又以接壤印度边境，诚信骤隆，乃派选大臣子弟端美三菩提等十七人，赴西北印度迦湿弥罗求佛典。七年乃归，仿“笈多”字体制定西藏文字，并译《宝云》、《宝箧》等经，实为佛学传播之始。史称此为前期佛学，迄今无存矣。中间亦经一次排佛灭僧时期，一如汉土之厄。自此役后，佛学再兴，史称后期佛学。后先之间，事实多有不同，初期尚翻译整理，后期则事弘化矣。

西藏王统，至三十五世，当唐玄宗、肃宗之时，其王乞里双提赞（今译墀松德赞）在位，力排朝臣异议，从印度聘致阿难陀等从事翻译。又遣巴沙南，赴尼泊尔，访求大德，遇寂护，即延入藏弘化。寂护以藏土信仰迷离，复返印度，再复重致，住藏达十五年之久，其学属中观清辨学派一系。秉律行持，悉从旧范。于藏都拉萨，建立三姆耶寺（今译桑耶寺）。聘印度比丘二十人居之，始建僧伽制度。此时有汉地僧徒，在藏讲学，其中领袖，名大乘和尚，说颇近似禅宗。以直指人心，乃得开悟佛性，依教修行，均为徒劳。被寂护弟子莲花戒驳斥无余，乃放逐出藏。故后世藏密之徒，谓中国（汉地）无真正佛法，禅宗为外道知见，盖源于此。斯时一般藏人，以素奉神道，佛法传播，颇受阻碍。寂护请之于王，至印度乌仗那延请莲花生入藏弘法。莲花生大师，偕其弟子二十五人入藏。约经数月，以密咒法力，摧伏外道，为佛教护法，厥功至巨。莲师自无著述，其学说无从考证。藏中传其史传，谓为释迦化身、密宗教主，谓释迦灭后八年，不经母胎自莲花化生。并谓西藏佛法，皆传自莲师，故为旧派密乘之祖。此说多可议者，且存勿论。盖斯时印度佛教，已渐北移，后期名僧大德，以壤连西藏，皆由西北部逐渐入藏。如法称、净友、觉寂、觉贤等，皆入藏传密乘道者。

此后王统三传，至徕巴瞻王（今译赤祖德赞）（西藏王统三十八世，当唐宪宗至唐文宗时），大弘佛法，翻译经典，于以完备。定立僧制，称师僧谓喇嘛，各给俸禄。旋王本身被其弟朗达玛王所弑。弟既嗣位，五年间，破坏佛法，杀戮僧众。几举提赞王（今译墀松德赞）百年来之培养，及徕巴瞻王廿载之盛业，毁之一旦。朗达玛王又被喇嘛吉祥金刚暗杀，王之党羽复仇杀喇嘛不稍宽假。僧众逃亡，国内分裂，全藏陷入黑暗期约及百年。此与唐武宗会昌之厄，先后相似。唯西藏佛教之受摧毁者，较会昌尤甚耳！

西藏后期佛法及派系

朗达玛王毁佛灭僧之际，拉萨西南翠葆山间，有修行僧三人，出亡甘肃西南之安土，师事大喇嘛思明得具足戒。复有西藏梅鲁之僧众十人来学，复得具戒。后此诸人偕还藏土，恢复旧观。但秉持密法，掺杂神道，未为纯善。时有藏地额利王（今译阿里王）智光者，热情兴学，从东印度聘致大德法护及其弟子辈，广事译订，密乘复兴。其间密乘经典增译者，较昔为多，史称此谓后期佛学。

智光之嗣菩提光，延致阿底峡入藏弘法，尤为胜事。阿底峡尊者，一名吉祥燃灯智，东印度奔迦布人，博通显密，德重当时，曾为超岩寺上座。于公元一〇三七年（宋仁宗景祐四年）入藏，巡化各地，凡经廿载。德行所感，上下归依。藏土佛学，为之一新。中间多事翻译，并著述《菩提道炬论》，极力弘扬显密贯通之学。尊者示寂（七十三岁，公元一〇五二年），其弟子冬顿（今译仲敦巴）等益阐其说，针对旧传密法专尚咒术者，别立一切圣教，皆资教诫为宗。判三士道（下士人天乘、中士声闻缘觉乘、上士菩萨大乘）。摄一切法，又奉四尊（释迦、观音、救度母、不动明王），习六论（《菩萨地》、《经庄严》、《集菩萨学》、《入菩萨行》、《本生鬘》、《法句集》）。次第四密（作、修、瑜伽、无上瑜伽）。而以《上乐》、《密集》为最。组织精严，迈于昔贤。遂称为甘丹派（今译噶当派）（甘丹之义，为圣教教诫之意）。藏土后之分立四派，于是兴矣。

宁玛派（意即古派，俗称红教者）。此即旧传前期密乘之学，大要分九乘道。应身佛释迦所说者：声闻、缘觉、菩萨三乘。报身佛金刚萨埵所说者：密乘、外道、作修瑜伽三乘。法身佛普贤所说者：内道大瑜伽、无比瑜伽、无上瑜伽三乘。而复以无上瑜伽中之喜金刚为最究竟。行持随俗，不事律仪，但观修现显契证明空智，即得解脱云云。

迦尔居派（今译噶举派）（意云教敕传承，俗称白教者）。创自摩尔瓦（今译玛尔巴）。其人曾三度游学于印度，师事阿底峡，复受密乘学于超岩寺诺罗巴（今译那洛巴）之门。得金刚萨埵、娑罗诃、龙树以来之真传，精通瑜伽密中之密集，及无上瑜伽中之喜金刚、四吉祥座、大神变母等法。尤于空智双融解脱大手印等法，通达底蕴。归藏以后，授其学于弥拉莱巴（今译密勒日巴）。再传至达保哈解，取阿底峡《菩提道炬论》，与弥拉莱巴之大手印法，著《菩提道次第随破宗庄严论》，盖有取乎佛护中观之说以为诠释也。后因流传渐广，更分九小派，不一其说。九派中杜普派，于元初有大学者布顿者出，博贯五明，精通显密，整理注解大藏要典，创护律学密乘道甚多。立说平允，后世推重。

萨迦派（俗称花教）。创自藏王族衮曲爵保。后自藏州西百余里萨迦地方建寺聚徒教学，故得名焉。此派学说，融会显密，取清辨一系中观为密乘本义作解释。又以显教之菩萨五位（资粮、加行、见、修、究竟）与密乘四部对合而修，以彼此互相因果。以加行位中暖、顶、忍三昧耶断所取惑，世第一法三昧耶断能取惑，同时以菩萨智慧本性光明而入大乐定，则已达显密融合之境地矣。此说与宁玛派之学迳庭，故又谓之新学也。

希解派（今译息结派）（意即能灭）。以元初南印度阿阇黎敦巴桑结（今译当巴桑吉）为始祖。其学出于超岩寺，要以密乘四种断法除灭苦恼，极其通俗。有除灭三灯、夜摩帝成就法等。敦巴五度入藏行化，三传至玛齐莱冬尼，行脚一生，开化至盛云。

此外尚有爵南派（今译觉囊派）。迄明万历间，此派有大学者多罗那他，博学能文，深通梵语，为译经之殿军。但此派至清初已改宗，今已无传。

上述诸派，除甘丹派专事教化以外，余均与政治有关，援引势力，施行威福。迦尔居派（今译噶举派）曾握揽藏中政治大权。萨迦派第二世孔迦宁保，尝由元成吉思汗予以西藏统治权，复受命开教于蒙古。至第四世孔迦嘉赞，学尤精博，应元库腾汗之召入朝，依用“兰查”字体，改定蒙文，受帝师尊号。其侄第五世发思巴（今译八思巴），更大得元帝信任，入朝为帝灌顶，亦受帝师之号，王公后妃，踊跃参加灌顶，秽迹流言，传之史乘。既而归藏统一久事纷争之十三州，悉举以臣事于元。西藏之喇嘛教者，即随之遍行汉土内地，僧众骄奢淫逸，久而愈甚，汉地佛教各宗，皆颓废不张矣。内廷供养喇嘛费用，耗国库十之六七，其声势嚣张，岂可想象！明代永乐时，逐密宗而放之日本，岂偶然哉！

黄衣士派（今译格鲁派）。降及明代，鉴于元代纵容喇嘛之弊，册封各派喇嘛为王，以杀萨迦派专横之势。迨永乐年间，西宁西南，有宗喀巴者出，游学全藏，目击颓败，慨然有改革之志。乃秉阿底峡之宗，采布顿之说，励行律仪，采诸派之长，而合一经咒之教融为一说。宗喀巴学行优越，德重当时，教化所及，靡然从风。门人学者，皆染黄衣冠，以别于旧时各派，故世称为黄衣派。于拉萨东南，建伽登寺（今译甘丹寺），弘传其学。后又建色拉、哲蚌二寺，为著名之三大寺焉。藏土久衰之佛法，焕然昭苏矣。

宗喀巴弟子有嘉察伯（今译贾曹杰），及开珠伯（今译克珠杰）二大家，均能传承其学。其在伽登住持，而传宗师之衣钵者，为大弟子法宝（今译贾曹杰），遂成后世伽登座主传承之法统。后其高弟根敦珠巴（亦为克珠杰弟子），创历世转生之说，班禅（梵语意谓大宝师）、达赖（蒙语意谓大海）二人，以师弟而相约，世世互为师长，弘传教法（班禅为其师转生，达赖为其弟也）。及明宪宗加以册封，势力更盛。清初达赖五世罗赞嘉错（今译阿旺罗桑嘉措），博学多才，蜚声学界，而复借蒙古和硕部（青海附近）固始汗及清朝武力，底定全藏，即置班禅于后藏，自居前藏，分揽统治之权。于是政教合一，悉掌于达赖。及至近世，班禅来汉，彼此纷争不已，权利争夺，自启纷争，岂佛法之本意，良可慨也！故后之言西藏佛学显密完整者，咸以宗喀巴之传承为宗。

西藏之显教

西藏经典及佛学之传播，直承印度晚出之后起大乘佛学。般若、唯识、中观之说，月称、护法之论，蔚然罗列，经阿底峡、布顿、宗喀巴之组织，蔚成一条贯系统完美之大乘次第之学。尤以宗喀巴之著作，主阿底峡《菩提道炬论》，而广集成《菩提道次第广论》，为其中坚代表。于五乘佛学，次第进修，系统条理，井然不紊，诚千秋杰作也。但其立说，取显密圆融，以后贤之论说为宗，学者当有所审慎抉择于其间也。

西藏《大藏经》，翻译典籍，较之汉地三藏，少有出入。印度后期诸贤之论著，及密乘经典，则较汉地为多。明代永乐间，曾取其经藏，翻刻成永乐版（见永乐八年《御制经赞》）。万历间，又翻刻为万历版。清康熙、雍正间，又翻刻为北京版（见雍正二年《御制序》。有云雍正曾自译《大威德金刚修法仪轨》，较之后世诸译为佳）。其中密乘经典，较之东密，尤有胜焉。惟汉地经藏，西藏所缺者亦多，如龙树所著《大智度论》、《十住毗婆沙论》，皆于戒学多所阐明，而其籍印度失传，藏中亦付缺如，仅知无著、寂天之书而已。又如无著组织瑜伽之作，有《显扬论》，广陈空与无性，阐发《现观》、《瑜伽》，实为此宗根本典籍，藏土亦缺。至如唐代善无畏、金刚智、不空三藏，传自西南印度之密乘学术，两界仪轨，既具规模，多非北印学宗所及者（即作、修、瑜伽三部密法）。若概纳于外道，岂非主观武断者耶！

佛学而宗注疏论说，衡以佛说“依经不依论”之旨，不无乳酥掺水之憾！精密可能过之，近似之言，常可变易原旨，以之参证则可，以之衡量其他，容有不当。唯宗喀巴之学，自明迄今，流传六百余年未替，而试举与汉地流行佛学相较，得失短长，不易轻议。如华严、天台、三论、唯识，诸宗之学，精深博大，各有独到。而云汉地无真正佛法，何其见之浅陋！《华严》诸疏、天台之《摩诃止观》诸论，岂无创见？尤以汉地唯识之学，则非藏土所及矣！若云藏密学者，必先习显教十余年，较之汉地学佛法者为胜，殊不知汉地宗师大德，皆有好学一生而少怠者，因名匠辈出，互相赞许，不事文字之诤耳。

西藏之密法

西藏佛法，固皆显密相共以行，至谓密乘，则谓不共之行，称能疾速圆满菩提，非余宗可比云云。由显入密，无别有发心，但始从一切共同陀罗尼仪轨（即息灾、增益、怀伏、诛降等八种仪轨），及密咒经典所说种种，进而修证两俱瑜伽、大瑜伽等本续，以各种真言之力，而得宝瓶、宝剑、隐身、如意树等八大悉地，则能疾具资粮而登正觉。而此种修行，悉待阿阇黎之灌顶加被而后能入，故其始应竭财物以供养阿阇黎，得其欣悦而蒙灌顶，则罪业清净，堪任悉地矣。至以修行之实，应待亲承教授，非文字所可诠也（此种意义，《炬论》及释论中甚详，不再繁述）。

藏中密法，大体汇为四部，即作、修、瑜伽、无上瑜伽。作修之部，为资粮之修集，积福德基。瑜伽之部，已会福德智慧二种资粮而并修迈进。仪轨修法，均有一共通组织，即生起次第与圆满次第。所谓生起、圆满二次第者，于密乘仪轨程序而言，似乎有异于显教种种修学法门。然依佛法之信、解、行、证，次第而言，一切众生，由初发心而登正觉，无论何地何时，若因若果，固皆循此生圆二次第而修者。即如净土一宗，单以持名念佛法门而论，亦已具备生圆之序，而不别列其次第名目者，正为诸佛菩萨之密因密意耳，岂独于密宗而后有此奇特事乎！无上瑜伽之部，以《喜金刚》、《上乐》、《忿怒文殊》、《时轮》，乃至大圆满、大圆胜慧、各种大手印等法，为其宗之最殊胜者。由瑜伽而进修至无上瑜伽，视密法所特具之气脉明点诸法，又已视为余事。若大圆满、大圆胜慧、大手印，其所标旨，即有弹指成佛、立地见性之方便。故以无上瑜伽而论作、修、瑜伽诸部，乃为资粮位上修集之事。此中理趣方便，行持修证，渐近于禅宗，故有谓大手印等诸法，实同于禅宗。且谓达摩祖师只履西归时，显化于西藏而传大手印法云云。然欤？否欤？乃历来心口之传说，无足为据。要之，大手印等之与禅宗比较，同异短长，显然不一。方法既殊，宗纲各别，若以之拟于北宗渐禅之法，恰尽相似。至于南宗正脉，则非上述密法所可窥测也！大圆满、大手印等法，固已殊胜，然以禅宗“正法眼藏”观之，则迷封滞壳，摩挲光影，仍易滞于法执。所谓仗金刚

王宝剑，踏毗卢顶上行者，舍禅宗正法以外，其孰与归？

藏密之特点

通常一般异宗异学之于密宗，或赞或毁者，统皆以密宗修持方法中若干特殊之事，作为雌黄月旦，隔靴搔痒，言不中的，且于密宗显教理趣，大抵茫然。密乘之所谓密者，究其极则，非自谓其行怪索隐，盖菩提心印，妙密难明也。若言下顿悟，法外忘象，正如曹溪六祖所云“密在汝边”，复何秘密之有？然后返观一切世间出世间等等诸法，无非佛法。如实如是证入华严海藏境界，显密妙言，无一而不平实。

密乘中若干特殊方法，显而习见者，如礼拜、供养、护摩、念诵等法，似有异于显教各宗修持之趣。实则，如诸宗所习之禅门课诵、十小咒、蒙山、焰口等等，念诵法器，礼仪诸法，靡不来自密乘。原始佛法，以三十六道品、禅观、戒、定、慧等正统修持外，何尝有此科仪？方便权化，归元无二，未可是此非彼。若论密宗之注重气脉、明点、双身等法，视为外道，则正不知菩萨道中密因法行。双身法者，乃诸佛菩萨，为诱导多欲众生，设此一方便。《维摩经》云：“先以欲钩牵，后令入佛智。”有谓即吾国古代之房中术，则有毫厘千里之谬，谓其流弊为祸，自毋庸讳！气脉、明点之术，固为密乘所特尚，而言无上瑜伽者，视此仍为方便，未可与论究竟。气脉、明点，持为调身，血气之障未除，不能变化气质，而径言证悟菩提，非狂即魔。密乘学者有言：“气不入中脉，而云得证菩提者，绝无是处。”以此视一般修持学者，盲修瞎炼，终至身病心执，愈求解脱，而愈被法缚，诚多优胜矣。他如密乘典籍中，有《甚深内义根本颂》一书，剖析人身气脉至详，取与吾国内经等书参读，精微奥妙，迥非现代解剖生理学、医学等可及。惜乎世之学者，心粗气浮，未能身证其实验堂奥，玩忽弃之，浅陋轻狂，岂容回护！稽之显教各宗，以及教外别传之禅宗，若禅观诸经、止观修法、宗门参究工夫，虽不特别注重气脉，而调柔身心之妙，皆寓气脉于其中矣，唯后世学者未能深入耳！

密法特点，探其原委，气脉、明点等，事非奇特。若藏密融合显密共通，罗致一切魔外诸法，投之一炉，应众生心，遍所知量，对症下药，别开生面，综罗组织，蔚成奇观，洵为密乘特异之学。然无论其应用何种修法，统皆循有一定之五种次序，其次序谓何？曰“加行瑜伽、专一瑜伽、离戏瑜伽、一味瑜伽、无修无证”。如礼拜、供养、护摩、念诵、研习教理等等，皆为“加行”之事。专精观想，住于禅观等等，皆为“专一”之事。定久慧生，待至脉解心开，如“仰首枝头，即见熟果”，如“拔矛刺背，顿脱苦厄”，证悟菩提，还同本得，皆为“离戏”之事（所谓离戏者，谓诸离四句、绝百非之戏论法也）。入此“离戏”三昧，向上精进，打成一片，即是“一味瑜伽”。再进而得到“无修无证”果位，方入圆满菩提之域。密法中此种组织，钩索一切修法之要，次第井然，允为特点矣。亦有以前修加行瑜伽，而立四瑜伽之说。

显密优劣之商榷

西藏密宗，传入中国（汉地），早在宋末。而以元室入帝，为鼎盛时期。明代表面上，虽已销声匿迹，而流行于社会间，仍未根绝。清室入关，复挟之俱来。现代开藏密先声者，即以民初西藏大德，多杰格西、白尊者等，来北京弘法开其端。汉僧相率留学西藏者，为僧大勇等随多杰入藏为始。此后康藏各派大喇嘛，若诺那、贡噶、根桑、班禅、阿旺堪布、东本格西等，先后相率来汉地弘化。各地僧俗随之入藏者，风起云涌，形成一种佛学界之时髦风气。回内地传法，而专门提倡密宗者，如蜀僧能海、超一等，为其中翘楚。译经则有法尊、满空、居士张心若等。欧美方面学者，因英人势力入藏探奇者，亦络绎于道。一般智识人士，学得密法以后，翻译经典甚多，例如密法中之六种成就法，汉文译本，远不如美国伊文思温慈博士之佳。一般欧美学者，常有以密法与印度瑜伽学互混研究，几已成为一种新兴之术，渐距佛法而独立一系矣。如欧美流行之催眠术，乃瑜伽术之支流也。抗战末期，有一法国女士（中文名戴维娜），寓居成都学习禅宗，据云：学佛二十多年，曾游学于印度、缅甸、日本等地，住藏中习密法，将近十年，且遣其子随贡噶上师已达六年。以其个人游学各国所得结论，称正真佛法，唯在中国，且以达摩宗（即禅宗）为最胜云。

藏密在现代崛然兴起，治佛学或专事修行者，耳目为之一新，优劣诤辩，于以支蔓。崇密宗者，则云修习密法，必可“即身成佛”，次亦可“即生成就”，最迟或三生至七生。复云：密宗学者，“即身成佛”，神通可征。又云：密宗之方便殊胜，显密双融，皆非各宗所及，中国（汉地）无完美佛法，禅宗乃邪见，且引宋代在藏弘法汉僧大乘和尚为证。毁密宗者，则云：密宗之法，乃魔外之说，托依佛教而立足。复云：密法乃偷袭中国道家方术而改头换面者。口给干戈，均为智者所笑。佛于显教，虽云由博地凡夫而至成佛，须经三大阿僧祇劫，而经云“劫数无定”。且今生修持，孰知又非三大劫来，唯欠此一生？稽之中国历代大德，尤其禅宗，能“即生成就”，或“即身成就”者，代不乏人，而皆持律綦严，不以神通为尚。记载所传，历历可数，择其彰明较著者，如六祖展衣布山，有四天王坐镇四方。复如引头就刃，如击木石。邓隐峰禅师，飞锡腾空，倒身立化。普化禅师，振铎归空，即身超脱。元珪之服岳神。破灶之度土地。黄龙师弟，皆具神通。普庵师徒，神变莫测（相传之普庵咒，灵验殊胜）。唯禅宗风尚，不以神通为胜，恐乱世人知见，其密行密意，有非密法可测，岂地前菩萨所可妄议！故有赞禅宗实为大密宗也。若谓气脉、明点、双身等法，可得“即身成就”，事非显教及禅宗所能；稽之密典，修此等法，仍易落于欲界、色界之中。于光影门头事多胜境，直超圣量，立地成就，仍须有审慎抉择于其间。禅宗大德，见性之后，此等功用，不期自生，唯皆不作圣解耳。视密宗之执着胜法，又有过焉！至谓大乘和尚，唐时在藏传化，其人立说，近似禅宗，以为直指人心，乃得开悟佛性，依教修行，均徒劳耳；以是流于放逸，全无操持，后因莲花戒来自印度，陈词破难，和尚无以应答，遂放还汉土。观大乘和尚所说，尚未及禅宗所谓之知解宗徒，何论实证？以之概汉土禅宗及各宗佛法，皆纳于大乘和尚之流，实无异因噎废食耳。

论者谓密宗皆为魔外之说，拟托佛教，立言亦嫌过于草率！密宗诸法，诚为纳诸魔外之学，熔之一炉，权设普门广度，既为对待诸异学魔外之说，亦复遍逗群机，导之入大觉智海，终结与第一义而不违背，则于魔外何有哉！佛所说法，五蕴、八识、天人之际、因明之说，皆非初创，亦如中土圣人，述而不作，删集以成。考之印度婆罗门及诸异学等，原有《吠陀》诸典，皆显见易明。岂可尽举佛法而付之魔外乎！佛所证悟之不共法行，独为第一义谛之不可说、不可思议之“性空缘起，缘起性空”。中道不二法门，此非诸异学魔外所可妄自希冀者。密法极则，以佛之正知正见为归，途中化境，皆为权巧方便。若未见本性，而言证悟菩提者，心法未明，统为魔外亦可，何独于密法而斥为魔外乎！至谓密法乃偷袭中国道家方术，或谓道家乃学习密宗法门，此二争端，千古无据。要之，方法相似，且几不可分，门庭设立，各有差别，姑存而不论。或疑为远古法源，皆出于一途，源流支蔓，因时间空间而独立发展。道家修法，常有崇密咒，及作、修、瑜伽部分之术。而密宗祖师，身为汉人者，亦大有人。如大圆胜慧法中，“澈却”、“妥噶”二法，据云原由普贤王如来证得本具五智体性，显现五方佛，传金刚萨埵，递传极喜金刚（嘎拉多杰）至妙法喜，复传与希立省（汉人），递传住罗叔札、婆妈拉别札，至莲花生大师云云。唯密宗传法上师，不限于僧俗，而严于得法，此尤与显教各宗不同耳。观音以三十二身而应化世间，华严以万行庄严，纳诸圆觉，事非佛智，难以窥测。疑谤互从，不如自省，偏执之争，正见其未达也。东密盛行于唐宋，早已与显教合流，如《禅门日诵》中，密咒部分、瑜伽焰口等，随处皆是。诸部密法，大致在藏经中可见，不再繁述。

学佛乃大丈夫之事，非帝王将相之所能为，无论志学何宗，要当以证悟无上菩提为归。若欲达此，首当自廓其胸襟，广其识见，穷理于诸说，行脚遍天下，然后以教乘戒行，滋茂福德，使能自成法器，方有相应之分。唐太宗所谓：“松风水月，未足比其清华！仙露明珠，讵能方其朗润。”有此气度，方能会万物于己。若目光如豆，心仄似拳，先入之见塞其胸中，门户之诤堵其智思，无论习教学禅，若显若密，皆非所望矣！何则？佛能通一切智，穷万法源，心等太空，悲无缘起，岂局促一隅者，所可妄冀乎！

[1]. 伊斯兰教，原书皆为“回教”。

禅宗与丹道

道家渊源远古，穷源探本，上古时期，乏文献可征。原始道家，学者皆裁自东周时代与孔子并世而生之老子为代表。道家者流，则高推圣迹，相传发轫于黄帝，通常皆以黄老并称。周以前，儒道本不分家，儒术亦属道之一种学问，道即儒之全体。迨周秦间，儒道始分为二。历汉至南北朝间，始成宗教之道教，与儒佛鼎足而三。三教思想学术，领导吾国文化二千余年，人才辈出，派衍支流；道教文化，亦遍及东亚各地。其间各有短长优劣，立说圆通者固不少，而偏执己见、互争上下者，由来亦久。稽其变迁，共分为三个时期，其思想学术，与佛法禅宗沟通处，颇值探讨。

周秦时代之道家

春秋战国时期，吾国社会政治，由上古至此起一大变动，诸侯征伐，人心动乱，百家异说争鸣，各持所见，思有以措天下于治平，儒墨名法等外，老庄之说，亦为当时思想之一大主流。老子学说，主“清净无为”为道之宗旨，以“无为而无不为”为道之用，以“虚心实腹”、“专气致柔”为养生入道之方，以“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为治世之则。庄子思想学术，不若老子之严整，其逍遥博大，思入玄微，则与老氏之说，格调又多不同。其主“养生适性”、“忘我复外天地”，视人间世尘尘逐逐，一皆平等齐观，归于乌有！宗主于“归真返璞”，处世如游戏，胸怀无物，遗世如脱。世奉二氏之说为道家宗主，举与儒佛之说并驱天下，非无因也。老庄之说，在当时亦如诸家学术，代表某一种学问造诣与其治世主张，初非具有为百代宗师之意，后世奉为宗教之主者，乃学者钦仰其崇高而相与尊之耳。

世传孔子曾问礼于老子，道教之徒，据以自夸，或非其说为伪造，千秋疑案，考证无从。司马迁著《史记》[1]，亦述其事云：

老子者，楚苦县原乡曲仁里人也。名耳，字聃，姓李氏。周守藏之史也。孔子适周，将问礼于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之身！吾所告子者，若是而已。孔子去，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罔，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矰；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耶！……自孔子死后，百二十五年，而史记周太史儋见秦献公曰：始秦与周合，合五百岁而离，离七十岁而霸王者出焉。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

史迁所述，迷离若此，抑其抱“整齐百家什语”态度，兼蓄并存，无与考证之事耶！然则，老子之东出函谷，西至流沙，不知所终者，又何说耶？此皆阙疑可耳。孔子之问礼于老子，事固足信，当时儒道之学，本不分家，老子既为周守藏史者，其学问渊博，识养皆深，亦无足异。以孔子学无常师，从而问礼，既不足增老氏之华，自亦非孔子之陋，学术探求，理应如是。而老氏告诫之语，与乎孔子赞叹之词，其人其行，均可想见其高远。唯孔老之间，仁慈济世目的虽同，所取途径各异，此老氏终成为道家之宗主，孔子永为入世之圣人。若后世道儒两家，执此互为毁赞者，固乖二氏之旨，信非二氏之徒矣！

庄周养生之说，与老子所言者，已渐差异，为后世道家，初启其萌蘖矣。若庄子之依乎天理，固其自然，吐故纳新，导引为寿。乃谓姑射仙人，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广成子自云：修身千二百岁，而形未尝衰。华封人云：千岁厌世，去而上仙，乘彼白云，至于帝乡。如此之言，皆于清静无为之道外，别具一种神秘色彩矣。然老庄之说，在当时之地位，仅亦为百家学术中之一流耳。

迨战国末年，燕齐之间，忽有所谓方士者流（饵丹药服食成仙之术士），称为道家，宗奉老庄而别成为丹道一途者，颇为社会所信奉。且自齐人邹衍倡五行之说，为阴阳家之大者。其学术内容，渐渐与方士之流接撰，亦复浸濡及于儒家之言，启后世以阴阳五行之说而言道术，并成为春秋图谶之学，直至于今。则为道家广汇众流，臻于博大之始矣。

秦始皇统一天下，妄求万世基业于不坠，希冀长生不死，信任方士，百计以求神仙丹药于海外，终至身死沙丘而不悔。方士者流，声名因得以大起，而于原始道家及老庄之道无与焉。盖以心劳日绌于穷兵黩武，而欲希冀长生不死，其于清静无为之道，岂非背道而驰！非始皇之误于方士，实方士之故误始皇耳！但在此时，印度之婆罗门教，已有至吾国传教者。佛家史籍称秦始皇时，有沙门至者，当非佛教之比丘，应为婆罗门教之沙门。“沙门”一名，在印度乃指出家人之统称。若以此观，秦时方士之术，与婆罗门瑜伽术等，似已早有沟通因缘。抑东亚诸神秘之术，大抵皆同出一源，亦未敢遽断。

汉晋南北朝之道教

自秦始皇混一海内，划分郡县，自以功德迈于往古，乃思求长生不死之术，遣徐市（括地志谓即徐福）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仙人。影响所及，丹道之声势渐普。汉兴虽尊儒家为治世正道，然一种学术，既已深入民间，自有其深固地位，况人谁不欲长生。丹道之说，既可超脱现实世间，复得乘云凌虚，而遨游于八荒之表，于现实而外，另有一神秘莫测之境可以追求，乃人类思想心理所向往。刘汉继秦而有天下，上至帝王，下及皂隶，此种传说与观念，更属普及。迄汉文帝用黄老之学施于政治，使人民于厌战之余，得以休养生息，一时大收功效，道家之说，尤征绩效。然文帝之尊奉黄老者，非方士之术，乃取法黄老之内主清静无为，外除多欲之治道，非求神仙不死之方。汉武帝则求仙之心特切，《史记·封禅书》记其礼李少君，信祠灶谷道却老方，遣方士入海，求蓬莱安期生之属，封禅以事鬼神，感黄帝鼎湖升天之事。又如《神仙传》等书，载其礼栾大，筑承露台，感西王母降神之事，异说神秘，迷离莫测，内宫巫蛊之祸，实自启其端也。

后汉桓帝信道亦笃，沛人张道陵客蜀，学道于鹄鸣山中，造作道书，传流各地，创“五斗米教”（从之学道者出米五斗）。其弟子中有鬼卒祭酒等名号，以符水咒术治病，百姓信尚至多。陵死子衡行其道。衡死，张鲁复行之，乃启汉末黄巾张角等借术倡乱之渐。实则，黄巾张角之徒，所谓“太平道”者，第如清代之“太平天国”，借天主教而笼络人心，与张道陵之五斗米道，并无直接关系。后世之混为一谈者，误矣（事见《三国志·张鲁传》、《后汉书》皇甫嵩、刘焉二传）。张道陵之教，自张鲁修其祖之术，称天师君，其子盛移居江西龙虎山后，遂代袭其职。直至元顺帝至元间，策封其后裔张宗演为“辅汉天师”，遂成后世所称之张天师道，为历代王朝及民间公私默认之道教领袖。其实此派道术，崇尚符篆术法，既不同于方士之服炼，更非原始道教及老庄道家之道。后之并入为道教，称之谓“正一派”，乃时势使然耳。三国时，异人辈起，如于吉、管辂、左慈等，或以卜筮占验，或以方术炫奇，则又为道教之另一派系矣。若费长房，与佛教初期入吾国时，已早结有因缘，后著有佛经目录之事，另有其人，异代而同名也。

晋时葛洪崛起，已渐开道教之通途。洪著之《抱朴子》中，已有汇集玄道、炼服、符箓、占验等于一家之趣。后代学者考证，谓《列子》、《淮南子》等书，皆两晋时人托古之作。审如是，此时之道家思想，启后世继往开来之作，皆肇于斯矣。梁代为道家卓荦代表者，则为陶弘景，世称陶隐居，隐居以清才绝世，博学能文，怀王佐之才，隐山林之中，被尊为山中宰相，虽名尊位重，而终身以修道为务，诚为千古高人。平生著述甚富，然大半皆为道家立说，因其精于烧炼服食，故于医学尤有特长，所著《肘后百一方》等，为医学界所崇。卜筮略要、七曜新旧术数等为占验所宗。而以《登真要诀》、《真诰》二书为道家不易之旨。其博学多能，会通诸说，较之葛稚川（洪）言丹道学术者，尤多扩充矣。

齐梁间，王侯公卿，从先生受业者数百人，一皆拒绝。唯徐勉、江祜、丘迟、范云、江淹、任昉、萧子云、沈约、谢瀹、谢览、谢举等，在世日，早申拥彗之礼。绝迹之后，提引不已。沈约尝疾，遂有挂冠志。疾愈，复留连簪绂，先生封前书以激其志。约启云：上不许陈乞。先生叹曰：此公乃尔蹇薄。（《华阳陶隐居内传》）

陶隐居毕生致力于道，而当时佛法在吾国，已有风雷日盛之势，隐居博学穷究，已留心及此，且推佛法终为究竟之意。窥其踪迹，时之佛道二家，似已互排复互渗矣。隐居《答朝士访仙佛两法体相书》有云：

至哉嘉讯，岂蒙生所辩。虽然，试言之：若直推竹柏之匹桐柳者，此本性有殊，非今日所论。若引庖刀汤稼从养溉之功者，此又止其所从，终无永固之期。但斯族复有数种，今且谈其正体。凡质象所结，不过形神，形神合时，则是人是物，形神若离，则是灵是鬼，其非离非合，佛法所摄，亦离亦合，仙道所依。今问以何能而致此仙？是铸炼之事，感受之理通也。当埏埴以为器之时，是土而异于土，虽燥未烧，遇湿犹坏，烧而未熟，不久尚毁，火力既足，表里坚固，河山可尽，此形无灭。假令为仙者，以药石炼其形，以精灵莹其神，以和气濯其质，以善德解其缠，众法共通，无碍无滞，欲合则乘云驾龙，欲离则尸解化质，不离不合，则或存或亡。于是各随所业，修道进学，渐阶无穷，教功令满，亦毕竟寂灭矣。（《艺文类聚》七十八）

由后汉至南北朝间，佛教东来，势如风偃。其与儒家之间，摩擦尚少，而与道家之间，在南方者，尚骖靳相安，在北方者，则抵触颇大。在此四百年间，吾国道教，已由原始道家老庄之学，渐收罗方士之烧炼养生、服食、医药、占验、符篆等术，而形成一宗教，与佛教互争短长矣。道教初起之时，如奉诵经典，建筑寺观，和各种礼拜仪式等，吾国原无创制，多皆仿模佛教而来。渐至内容如“无极”、“太极”之说，又与佛法“空”、“有”之义，互相渗通。既成宗教以后，彼此间应具宗教之仁慈宽容大度者，往往惑于主观形式之见，致成水火。自东晋道士王浮，伪造《老子化胡经》以自托其高远，至北魏太武帝时，权臣崔浩信寇谦之之辈，怂恿武帝灭僧排佛，至北周武帝，又有灭佛之事，此皆佛道互争地位之惨史。正如唐高祖时，傅奕请除佛法，萧瑀与其互争于朝，云“地狱正为此人设也”。但此所争者，乃宗教之事，由于自我私心所驱使，与仙学之丹道无与焉。

唐宋元明清情形

自唐一天下，尊崇道教，不逊儒佛，三教并驱局面，于以大定。以老子同为李姓，基于宗族观念，推尊为“太上玄元皇帝”。庄子封号“南华真人”。列子号“冲虚真人”（将《庄子》一书改为《南华真经》，《列子》一书改为《冲虚真经》）。两京崇玄学，各置博土助教，又置学士一百员（事见《旧唐书·礼仪志》）。唐室历代帝王，求长生服丹药者，屡见不鲜。羽客女冠，遍于州郡。武则天、杨贵妃、至真公主等，一代妃主，凡为女道士，可考者约四十余人。诗人墨客，尝见刺于辞句，如韩愈“云窗雾阁事窈窕？”李义山之《圣女祠》诗：“绛节飘香动地来”等，皆其讽刺女道士之作；琳宫鹤观之多，亦遍布寰宇，义山《题中条山道静院》诗云：“紫府丹成化鹤群，青松手植变龙文。壶中别有仙家日，岭上犹多处士云。独坐遗芳成故事，褰帷旧貌似元君，自怜筑室灵山下，徒望朝岚与夕曛。”直至武宗，又成一度灭僧毁佛之事。佛道二教，至此时代，皆臻鼎盛时期，道教典籍，亦至繁赜。若僖宗时之道士杜光庭，著述尤多，如《道教灵验记》、《神仙感遇传》、《墉城集仙录》、《洞天福地岳渎名山记》等，皆出诸其手。杜后入蜀，复为王建宠遇，历官至谏议大夫、户部侍郎，而杜复伪造佛经及道经多种，故后世之称伪书之无据者，皆曰“杜撰”。

然在唐末，有直承原始道家，祖法老庄之神仙丹道一派，已隐然特立，与禅宗渐至合流。为其彰著之代表者，厥为吕岩真人号洞宾者。

迨乎宋代，徽宗笃重道教，崇奉道士林灵素，事以师礼。而尤以降鸾扶乩之术，昌盛一时，愚昧迷惑，招致父子北狩，身为臣虏，老死他邦，抑何可叹！虽然，此非道教之过，其国破家亡之祸，亦不全系于信奉道教一事。徽宗虽未排佛，其崇信道教殊力，曾屡废佛寺改为道观。时之禅师，以身殉道，或以道行感悟之者，颇不乏人，如：

处州法海立禅师。因徽宗革本寺作神霄宫，师升座告众曰：“都缘未彻，所以说是说非，盖为不真，便乃分彼分此。我身尚且不有，身外乌足道哉！正眼观来，一场笑具！今则圣君垂旨，更僧寺作神霄，佛头添个冠儿，算来有何不可！山僧今日不免横担拄杖，高挂钵囊，向无缝塔中安身立命，于无根树下弄月吟风。一任乘云仙客，来此咒水书符，叩牙作法，他年成道，白日上升，堪报不报之恩，以助无为之化。只恐不是玉，是玉也大奇！虽然如是，且道山僧转身一句作么生道？还委悉么？”掷下拂子，竟尔趋寂。郡守具奏，诏仍改寺额曰真身。

又汝州天宁明禅师。改德士（即道士）日，登座谢恩毕。乃曰：“木简信手拈来，坐具乘时放下，云散水流去，寂然天地空。”即敛目而逝。

道家学术，由秦汉方士类变为道教，至唐宋间，受禅宗影响，渐有摆脱支离驳杂之道教趋势，直承原始道家及老庄之言，而产生金丹大道之说。其代表人物，当以唐之吕纯阳，宋之张紫阳（伯端）、白紫清（玉蟾）等数人为最。此后，丹道学术，与道教原来面目，不无改头换面之处。后之言道家者，皆以丹道为道教中心，亦如唐宋后之言佛教者，统以禅宗概观佛法之全，实有异曲同工之妙。清人方维甸于其《校勘抱朴子内篇序》中有言云：

余尝谓汉之仙术，元与黄老分途。魏晋之世，玄言日盛，经术多歧，道家自诡于儒，神仙遂溷于道，然第假借其名，不变其实也。迨及宋元，乃录参同炉火而言内丹，炼养阴阳，混合元气。斥服食胎息为小道，金石符咒为旁门，黄白元素为邪术，惟以性命交修为谷神不死羽化登真之诀。其说旁涉禅宗，兼附易理，袭微重妙，且欲并儒释而一之。自是汉晋相传神仙之说，尽变无余，名实交溷矣。

唐宋间丹道学术，已由原始道家出入于儒佛禅宗之间，有直取禅理而言炉鼎丹药之道者，如张紫阳、白紫清二人，尤为显著。至宋室末造，北方崛起一邱长春（处机）真人，学问道德，冠迈群伦，乃奠定道教“龙门派”之基础。邱长春原与马丹阳、孙不二等七人，同学于重阳真人王嚞之门，其年事道力较幼，唯力学精勤，终成大器。金人慕其德行，屡聘不赴，而应元太祖之隆重礼聘，兵骑维护，间关至于雪山。应对之间，劝以戒杀，且谈玄论道，至为平实，崇尚清虚之旨，一洗历来方士习气，丹道门庭，焕然一新。其于西行经历，著有《西游记》一书，以纪其实（非小说《西游记》）。长春之学术务实，有会三教一元之趣，时之儒者，有曾接近其人，咸叹为一代之圣，足见其感人之深。而此派又有称之谓“全真教”者，盖隐谓其有别于方士之道术，全三教之真也。金元好问《离峰子墓铭》云：

全真道有取于老佛家之间，故其饿憔悴，痛自黔劓，若枯寂头陀然。及其得也，树林水鸟，竹木瓦石之所感触，则能颖脱，缚律自解，心光哗然，普照六合，亦与头陀得道者无异（《元遗山文集》）。

又，元代元和子《长春观碑记》云：

全真之教，微妙玄通，广大悉备，在人贤者识其大，不贤者识其小。大抵绝贪去欲，返璞还淳，屈己从人，懋功崇德，则为游藩之渐。若乃游心于澹，合气于漠，不以是非好恶，内伤其生，可以探其堂奥矣。

宋元以后，所谓道家者，大抵皆举南（张紫阳）北（邱长春）二派丹道之学。然丹道学术，与昔来道家或道教，迥然有别，学者不能不察。及乎明清二代，于南北二派以外，异宗突起，诸说纷纭，其中较著者，乃有西派东派之谓。或主单修性命以为宗，或主双修阴阳以为旨，要皆祖崇吕纯阳，合四派之流，统不外于吕祖之支分焉。清代学者颇多，而以乾嘉道学之著者刘悟元、朱云阳二人为其翘楚。刘朱道学，皆出入于禅，尤以刘悟元之说理修炼，纯主清静，力排方士诸说，参合佛理要旨，于丹道法中，又别创一格。其人羽化以后，肉身尚留于甘肃成陵朝元观。此外，成都双流刘沅（止唐）为乾嘉时之大儒，讲道学于西蜀，世称为“刘门”，传为亲受老子口诀，边居青城八年而道成。著作丰富，立论平允，于三教均多阐发。其授受方法之间，颇有藏密成分，抑其地居近于康藏，其学术思想，不无挹此注彼之处，此一系，相当于元之“全真教”、明之“理教”，亦为三教之变焉。

道家学术，在晋宋元三个时期，另有三家，均为诸家所重视，而不入派系之列者：即汉之魏伯阳，著有《参同契》，以阴阳五行炉火丹鼎之说而言道者。宋之陈抟，以易理无极太极之学，而言丹道，数传至邵康节，发挥易数之学，至于鼎极，并渐变溷入儒家之理学。宋元之间张三丰，以烧炼丹法修气调御为主者。此之三者，当以魏伯阳为丹道正统之宗祖，陈抟不失为道家之真，张三丰则为方士中之卓越仙才。

此外，明代万历时，有伍冲虚、柳华阳师弟，传授性命双修之学，独成丹道之特别一派，世称之谓“伍柳派”，其学术思想，浸淫于佛道之间，而皆错解经义，附之异说。以修气修脉，锻炼精神为主。方法不外于服气之域，理论则为佛道糟粕，于养生祛病，或稍有助，以之探求大道，殊有旁驱歧路之虞！但此之一派，盛行各地，以及于今，世之言丹道者，竞以为归。学术之惑乱人心者，实亦甚矣！

道教之经籍

古代儒道不分，南宋陆九渊（象山）、清初崔述，早曾有见及此。如战国末年《吕氏春秋》、西汉初年《淮南子》、《韩诗外传》、《春秋繁露》，他如《论语》、《礼记》，皆掺入道家议论。邹衍援《尚书·洪范》九畴之篇，创五行学说，使吾国二千余年学术思想，均未离于阴阳五行之藩篱。西汉末年所出《纬书》，启两汉乃至后代图谶学说之门，阴阳术数之学，掺变于儒道中心思想者，其由来已久且固矣。宋明之间，道教经典，仿佛教藏经之例，亦汇编为《道藏》，经历代增添，全藏共有五千四百八十五卷。其他丹经旁说，散佚流通者，亦复不少。《道藏》收集至广且杂，举凡儒家、阴阳家、兵家、医家诸书，统为罗致。例如成都青羊宫兼收《诸葛武侯全集》而入《道藏》，学者有谓其“综罗百代，极尽精微广大”者，亦非过誉之言。

宋真宗时，张君房奉敕校正秘阁道书，撮其精要而成《云笈七签》，为道教经籍丛编之宗典，道家之言，于以大备。其书以天宝君说洞真、灵宝君说洞元、神宝君说洞神，为上中下三乘。以太元太平太清三部为辅经。又以正一法文遍陈三乘，别为一部。统称三洞真文，总为七部。凡一百二十二卷。凡经教宗旨及仙真位籍之事，服食、炼气、内丹、外丹、方药、符图、守庚申、尸解诸术，以及前人诗歌、文字、传记之属，涉及于仙道者，均悉编入（有商务印书馆《四部丛刊》影印本）。

《道藏》编辑，全仿佛经，有三洞十二类。洞真、洞元、洞神，为三洞。以太元部辅于洞真，太平部辅于洞元，太清部辅于洞神，而统会于正一部，共为七部大纲，与《云笈七签》编汇相合。复以本文、神符、玉诀、灵图、谱录、戒律、威仪、方法、众术、记传、赞颂、表奏，为十二类子目。明正统中，宋披雪雕印《道藏》四百八十函，五千三百零五卷。万历三十五年，天师张国祥复编集《道经》，续加三十二函，百八十卷，粲然备陈，都成今藏。中所收罗，多有周秦诸子、晋唐佚书，于保存吾国文化，功实非细。天启间，上元道人白云霁（字明之，道号在虚子）作《道藏目录详注》四卷，考证颇具崖略，足资研究。通常流通，尚有《道藏辑要》二百册，另有《道藏精华录》一百种，皆钩元提要之作。

道家学术，有特立独行，摆脱道教方术范畴而直指丹法者，凡此著述，统名之曰“丹经”。自魏伯阳援《易》作《参同契》后，历世之所言丹道者，皆祖述其旨。自宋张紫阳《悟真篇》以次，如《入药镜》、《翠虚篇》、《指玄集》、《性命圭旨》、《规中指南》、《中和集》等著作，皆为丹道正统之言。清人著作若朱云阳之《参同契阐幽》、《悟真篇阐幽》，以禅理而溶入于丹道，别有会心，允为伟著。刘悟元著书十二种，清虚平实，力扫方士积习，俨然开佛知见。尤以其名著《修真辨难》一书，特论笃实，足为丹道式范。至若闵一得（小艮）《古隐楼丛书》，则驳杂无归，离道尚远。清人黄元吉著有《乐育堂语录》，乃儒化道家之正者，言多隽永。复外如伍柳著作《天仙正理》、《仙佛合宗》、《金仙证论》、《慧命经》等，则为丹道之歧，不能视为正途。依道家而言道家之正者，除上述诸书外，若吕祖之《百字铭》、曹文逸之《灵源大道歌》、孙不二之《女丹诗》等，已简摄玄微，直指窍妙，丹道之旨尽在其中矣。依经而论，则太上十三经（《道德经》、《阴符经》、《清净经》、《玉枢经》、《日用经》、《洞古经》、《五厨经》、《金谷经》、《循途经》、《护命经》、《大道经》、《定观经》、《明镜经》、《文终经》、《老子真传》、《辨惑论》），已尽其大。若《黄庭内外景经》，当与《黄帝内经》（灵枢素问）参研，再参合于藏密之甚深内义根本颂，于养生服气修气修脉之术、中西医学生理学等，必另有汇通与新知，贡献于世界人类者，更为有功。至若陆潜虚之《方壶外史》、张三峰（三峰言阴阳双修之术，另有其人，非张三丰也）《丹诀》等作，皆当别列一类，入于双修之宗。上焉者，同于密宗无上瑜伽双身修法之欲乐大定，而潜虚之术，或有过于此矣。其次，皆不外于《素女经》、《玉房秘诀》等房中术之流亚，邪见谬术，无足言者。唐代帝室宫廷，乱于此道，亦如元代内廷，乱于密宗之双修，皆为佛道之大不幸者。

其他或托乩笔，或借伪名，或假古仙遗著，或演寓言隐秘；若创作，若注释，玉石并陈，真伪莫辨，皆不足观矣。此之一类，无以名之，姑称之谓“道瘤部”。

要之，道家学术，再变而为道教，复演而成丹道，历代罗致，驳杂已极。纪昀尝论之云：

后世神怪之迹，多附于道家，道家亦自矜其异，如《神仙传》、《道教灵验记》是也。要其本始，则主于清静自持，而济以坚忍之力，以柔制刚，以退为进，故申子韩子，流为刑名之学。而《阴符经》可通于兵。其后长生之说，与神仙家合一，而服饵导引入之。房中一家，近于神仙者，亦入之。鸿宝有书，烧炼入之。张鲁立教，符箓入之。北魏寇谦之等，又以斋醮章咒入之。世所传述，大抵多后附之文，非其本旨。彼教自不能别，今亦无事于区分。然观其遗书，源流变迁之故，尚一一可稽也。（《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子部·道家类》）

道教典籍，名辞闪烁，寓言法象，如阴阳、炉火、坎离、龙虎、男女、黄白之类，各师其说，定义不一。且文辞理则，大抵诡诞浅陋，以至学者茫无所归，愈入愈迷。至若琼寰玉宇，芝阁琳宫，缥缈清虚，读之令人有翩翩霞举之慨！此为文辞之另一境界。

丹道之类别

道家学术，内容罗致极广，举凡天文、地理、阴阳、术数、医药、星相、符箓、技击等学，皆其所尚；以之配合服气、炼养、服饵、烧炼等而归入于玄微。地理之有堪舆，术数之有卜筮，符箓之有驱遣，技击之有剑术与外功（炼形气合一为剑术之最高造诣，以炼气炼筋骨为内外功之分途）。无论为学为术，要皆归合于道，汪洋博大，确非浅见可窥。梁启超论道家学术，曾分为四派：以丹鼎为一派，符箓为一派，卜筮占吉凶为占验一派，以何晏、王弼、向秀、郭象等为道家玄学之正派。此犹以道家整体而为类别者也。符箓之学，在道家称为正一派，皆归入“南宫”一途。“南宫”者，谓其司天人祸福之际，非道之宗主也。

道家之言，修仙皆以丹法为主。金丹之事，又有内外之别。以守一、服气、炼养为内丹之学。以服饵、烧炼为外丹之术。而内外丹皆有上中下三品之说，以别其成就之等差。复有天元、地元、人元之分，单修、双修方法之不同，而要皆须具备法、财、侣、地为修道之基本条件。及其成就，复有神仙、天仙、地仙、人仙、鬼仙，种种差别。略举如薛道光注《悟真篇》所云（按：《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谓薛注实乃翁葆光注之误）：

仙有数等，阴神至灵而无形者，鬼仙也。处世无疾而寿者，人仙也。飞空走雾，不饿不渴，寒暑不侵，遨游海岛，长生不死者，地仙也。形神俱妙，与道合真，步日月无影，入金石无碍，变化无穷，隐显莫测，或老或少，至圣如神，鬼神莫能知，蓍龟莫能测者，天仙也。阴真君曰：若能绝嗜欲，修胎息，存神入定，脱壳投胎，托阴阳化生而不坏者，可为下品鬼仙也。若受三甲符箓、正一盟威、上清三洞妙法及剑术尸解之法而得道者，皆为“南宫”列仙。在诸洞府修真得道，乃中品仙也。若修金丹大药成道，或脱壳或冲举者，乃无上九极上品也。

若此之说，各宗其传，大体无多出入。唯至朱云阳注《悟真篇》，则述天仙之义，迹虽为仙，事则入佛矣。如云：

世人才说学仙二字，除却黄白男女，便以吐纳导引，搬精运气者当之，至为浅陋可笑，不必言矣。又闻道家说有五等仙，天地神鬼，优劣判然。佛家说有十种仙，寿千万岁，报尽还堕。学道之士，茫茫多歧，莫知适从。岂知无上至真之道，只有天仙一路而已。此非五等仙中留形住世、十洲三岛之仙，亦非十种仙中不修正觉、报尽还堕之仙，乃无上仙也。此天非凡夫欲界、色界有漏之天，并非外道非想非非想定，无色界，销碍入空；与夫穷空不归，八万劫终，毕竟轮转之天，乃第一义天也。

正统之天仙丹道，其学术思想，至此为极，一变再变，已纯入于禅。至若旁门左道、邪僻之说，统皆不足观矣。

丹道门庭，共衍为四派，有南北东西四者之分。南宗丹道，以东华帝君授丹法与钟离权，权授吕洞宾，宾授刘海蟾，蟾授张紫阳，递传至石杏林、薛道光、陈泥丸、白紫清、彭鹤林者为南派。张紫阳、白紫清之最高指授纯以禅语而言丹道。如紫阳之《悟真篇外集》、紫清之《指玄集》，皆力扫寓言法象而直陈心法。北派丹道，复以钟吕传授王重阳，王传邱长春等七人，而以邱大其阐扬，成为北宗之“龙门”一派，邱祖授受之际，亦复归于平实，无诸怪诡之言。迄明隆庆时，陆潜虚亲感吕祖降于其家，留于“北海草堂”二十日，得其丹法，而成东派云云。陆之丹法，以双修为宗，迷离莫测，后世借附致成邪说者亦多。清咸丰间，李涵虚曾于蜀之峨眉山亲遇吕祖于禅院，密付玄旨，李著有《道窍谈》等书传世，公推为西派之祖云云。四派丹法，通途皆祖述吕纯阳、上溯东华帝君而云直接于“老君”。老子之学，清静无为之旨，见于遗文，而以炉鼎、水火、阴阳、五行之说言丹道者，当以汉之魏伯阳为始。吕祖实此中集大成者。若四派之学，皆自吕祖而分途，穷源探本，自可悉其旨归。伍柳一系，当在例外。

至若旁门左道，乃流为邪魔之说者，即道家自宗，亦力加排斥，如称旁门八百，左道三千，种种名目，各标邪说者，屈指难数。道家学术，易入神秘邪说者，不但现在如此，晋时葛洪《抱朴子》，已详列当时妖妄之言甚众。若今世之相传某某道、某某社、某某会者，大抵多为元代白莲教之遗流，复采集佛道之言，牵强附会，自命为道之宗，历传久远，蛊惑已深，自亦不明其本矣。凡此之类，亦多小善可风，唯借道学而淆惑人心，不入正途，且易被狡黠者所利用，具有政治野心而复不明人文政教之本，终至身罹刑辟，神堕泥犁，殊为可悯！虽然，有地藏菩萨相待于地狱之中，当可拯斯族类之痴迷矣！

佛道优劣之辨

道家以金丹为方便，以登真而证仙位为极则。内丹以一己心身为起修基础，所谓炉鼎、坎离，不外此一心身止观之异名寓象。守窍存神，初以调和气脉，解脱身执，终使制心一处，渐达禅定阶梯。外丹则以药物服饵，初以变此气质之躯，使归于心定神闲，趣入禅定解脱。要之，正统丹道学术，所谊寓言法象，皆指禅定过程中种种觉受境界而言。其中以禅定解脱程度深浅之不同，而定其地位之等差，别无神秘可言。若上品丹法，以心身为鼎，天地为炉，则冥合顿超之趣。进而接触佛法，与禅宗接流，则于昔来丹法以外，终以禅宗圆顿之旨为其旨皈矣。禅宗知解宗徒，与乎狂禅之流，舍弃禅定工夫者，比之丹道尚犹未足。若具正知正见，透顶透底，涣然解脱者，则视丹道之言，皆为有过，凡所说法，尽成多余矣。

众生心行，有种种不同积习，故从上诸佛圣贤，设许多方便，循其所欲，导登无上正觉之道。如《普门品》所谓：“应以何身得度者，即现何身而为说法。”奈吾佛之徒，一触异说他宗，即嗤之以鼻，目为外道。殊不知“外道”一名词，凡诸宗教，指他宗异学，统皆称为外道。此所谓外道者，实乃外于我之道也。以彼之视我，亦犹我之视彼，“才有是非，纷然失心”。徒以自形其隘耳。佛所谓外道，指“心外觅法”、“向外驰求”之事也。如此则纵依正教，未见自心，虽行埒圣贤，说超佛祖，安得谓独非外学哉！若以正智视之，只觉可愍，须谋拯救，视之为仇，亦乌乎可！况左道亦道也，唯左于直道耳。旁门亦门也，惜旁于正门耳。不能拨乱而反正，愚在众生，过在圣贤，于人何尤乎！道家之徒，大抵皆推崇佛法，唯所崇拜者，独为佛及菩萨，且极尊禅宗六代以前诸祖，盖言佛及祖，皆为“大觉金仙”。而云自六祖以后，法已不传，故佛之徒，仅知修性而不修命，但能证解脱之鬼仙，未能得形神俱妙之无上大道；殊不知彼所谓性者，事非真性，所谓命者，亦乃形质之滓耳。真能证悟真如本性，自体本具万法，所谓命者，咸在其中矣，岂假造作而后得哉！

凡此之论，皆为成见碍膺，未达诸学之圆极也。穷诸万变，不出一心，试举丹道家言，自可明其梗概。张紫阳真人《悟真篇》原序有云：

故先圣设教，开方便门，教人了性命以脱生死。释氏以了性为宗，顿悟圆通，则直超彼岸；故习漏未尽，尚徇生趣。老氏以了命为本，得其枢要，即跻圣位；如未明本性，又滞幻形。……根性猛利者，一见此篇，便知仆得达摩西来最上一乘妙法。如其夙业尚存，自堕中小之见，则岂仆之咎也哉！

原著后序复云：

欲体至道，莫若明乎本心。心者，道之枢也。人能时时观心，则妄想自消，圆明自见，不假施功，顿超彼岸，乃无上至真妙觉之道也。此道直截了当，人人具足，只因世间凡夫，业根深重，种种迷惑，以致贪着幻身，恶死悦生，卒难了悟。黄老悲其贪着，先以修命之术，顺其所欲，渐次导之了道。

又其诗曰：不移一步到西天，端坐西方在目前。顶后有光犹是幻，云生足下未为仙。

白紫清《指玄集》中，论药物、炉鼎、火候，皆是一心，丹道之旨，于斯毕露。三复其吟“金丹”、“冲举”诸诗，尤为亲切。如：

佛与众生共一家，一毫头上现河沙。九还七返鱼游网，四谛三空兔入罝。混沌何年曾结子？虚空昨夜复生花。阿谁鼎内寻丹药，枯木岩前月影斜。（金丹）

自从踏着涅槃门，一枕清风几万年。弱水蓬莱虽有路，释迦弥勒正参禅。谁将枯木岩前地，放出落花雨后天。两个泥牛斗入海，至今消息尚茫然。（冲举）

凡此之说，仅举其略。如吕纯阳见黄龙而明最后一着子，薛道光遇杏林而成丹，禅定与丹道，又各据为长短之争。究为如何，略复论之。

吕岩真人，字洞宾，京川人也。唐末，三举进士不第，偶于长安酒肆遇钟离权，授以延命术，自尔人莫之究。尝游庐山归宗，书钟楼壁曰：一日清闲自在仙，六神和合报平安，丹田有宝休寻道，对境无心莫问禅。未几，道经黄龙山，睹紫云成盖，疑有异人，乃入谒。值龙击鼓升堂。龙见，意必吕公也。欲诱而进，厉声曰：座旁有窃法者。吕毅然出问：“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铛内煮山川。”且道此意如何？龙指曰：这守尸鬼。吕曰：争奈囊有长生不死药？龙曰：饶经八万劫，终是落空亡！吕薄讶，飞剑胁之，剑不能入。遂再拜求指归。龙诘曰：“半升铛内煮山川”即不问，如何是“一粒粟中藏世界”？吕于言下顿契，作偈曰：弃却瓢囊摵碎琴，如今不恋汞中金；自从一见黄龙后，始觉从前错用心！龙嘱令加护。（事载《指月录》）

说者有谓此则公案，疑为后人所诬。以吕祖之贤，岂必待黄龙方能见道乎？殊不知大道平易，愚者不及，智者过之。吕之工用见地，已臻玄境，唯此向上一路，待黄龙一指方破，盖亦时节因缘，触此机境耳。未见黄龙时，正此一着子，见亦见得，明亦明得，用亦用得，只是不能放舍。待黄龙点破而大休大歇去，方见本具之性，不因工夫修证而有增减取舍于其间也，容复何疑！

丹道学者则谓南宗祖师薛道光，虽参禅已悟，不得究竟，乃转而学道，故谓禅宗只是修性，未得修命之诀，非为究竟。如云：

紫贤真人，名式，字道源，一字道光，陕西鸡足山人也。尝为僧，云游长安，参开佛寺长老修岩，岩示以道眼因缘：金鸡未明时，如何没这音响？又参僧如环，问：如何是超佛越祖之谈？环曰：胡饼圆陀陀地。参讯有年，一夕，闻桔槔有省，作颂曰：轧轧相从响发时，不从他得豁然知。桔槔说尽无生曲，井底泥蛇舞柘枝。二老然之。自是顿悟无上秘密圆明法要，机锋迅速，宗说皆通，积有年矣。一日，复悟如上皆这边事，辩论纵如悬河，不过是谈禅说道，尚未了手。遂有志金丹修命之道，竭力参访。崇宁丙戌冬，寓郿县佛寺，适遇杏林（陵）道人石泰得之，时年八十五矣；绿鬓朱颜，夜事缝纫，紫贤密察焉，心窃异之。偶举张平叔（紫阳）诗句为问，石矍然曰：识斯人乎？吾师也。……紫贤闻其语，即发信心，稽首皈依，请卒业大丹。得之悉以口诀授之。且戒之曰：此非有巨公外护，易生谤毁，可疾往通都大邑，依有德有力者图之。紫贤遂弃僧伽黎，幅巾缝掖来京师，混俗和光，方了此事。薛成道后，以丹法授陈楠（翠虚），陈授白玉蟾（紫清），总是南方人，并紫阳、杏林，共五代，所谓南宗五祖也。（《石薛二真人纪略》）

稽此一则公案，薛道光于宗门所悟处，实为解悟，非力透三关之证悟也。充其极，亦只于光影门头，觌面一见，即乾慧勃发，茫无旨归，复发真疑，事所必至。若僧如环示以“胡饼圆陀陀地”，为超佛越祖之言，实为颟顸般若，于佛祖心印，迥没交涉。及见紫贤一偈，许以见道，骤加印证，不知其仅在声色门头，领会境界而已。紫贤转而学道，适见其参学之诚，于禅宗无咎！此皆误于无目宗师，盲人瞎己，与禅宗圆顿旨归，所距至远。禅而无师，过复谁属！石杏林乃直承张紫阳之学，紫阳自称得达摩无上之诀，紫贤终复入于丹道家传承之禅矣。

朱云阳注《悟真篇》有云：

金者，不坏之法身，丹者，圆成之实相。复云：言其真，则性命在其中矣。以此视世之妄指肉团身中而修性命者，当可猛省。

又：大抵是恐泄天机，不敢直说，故有药物、炉鼎、火候之法象，有乾坤、坎离、龙虎、铅汞之寓言。奈何言之愈焞，世人愈加茫昧。孰知真者，即人人具足之真性命也。……篇中种种法象寓言，迷之则一切皆妄，悟之即一切皆真。盖言真，则性命在其中矣。言性，则穷理尽性以至于命，悉在其中矣。（注《悟真篇》前言）

清帝雍正，以帝王身入道，自命为禅宗宗师，褒贬诸方，以圆明大觉而自号，独于丹道张紫阳真人法语，备加推崇。且其论仙佛之道，尤为允当。世之言性命双修者，参究雍正之言，当可知所旨归矣。如云：

紫阳真人，作《悟真篇》以明元门秘要。复作《颂偈》等三十二篇，一一从性地演出西来最上一乘之妙旨。自叙云：此无上妙觉之至道也，标为外集。审如是，真人止应专事元教，又何必旁及于宗说，且又何谓此为最上？岂非以其超乎三界，真亦不立，故为“悟真”之外也欤！真人云：世人根性迷钝，执其有身，恶死悦生，卒难了悟。黄老悲其贪着，乃以修生之术，顺其所欲，渐次导之。观乎斯言，则长生不死，虽经八万劫，究是杨叶止啼，非为了义，信矣。若此事，虽超三界之外，仍不离乎一毛孔之中，特以不自了证，则非人所可代。学者将个无义味语，放在八识田中，奋起根本无明，发大疑情，猛利无间，纵丧身失命，亦不放舍，久之久之，人法空，心境寂，能所亡，情识灭，并此无义味语，一时忘却，当下百杂粉碎，觌体纯真。此从上古德所谓：绝不相赚者！真人以华池神水，温养子珠，会三界于一身之后，能以金丹作无义味语用，忽地翻身一掷，抛过太虚，脱体无依，随处自在，仙俊哉！大丈夫也！篇中言句，真证了彻，直指妙圆，即禅门古德中如此自利利他，不可思议者，犹为希有！如禅师薛道光，皆皈依为弟子，不亦宜乎！刊示来今，使学元门者，知有真宗，学宗门者，知惟此一事实，余二即非真焉。是为序。（雍正御制《悟真篇·序》）

雍正一序，所谓金丹大道，与乎禅宗圆顿之旨，皆已回互阐出，而无余蕴。丹道之学，终入于禅，于兹可证。虽然习丹道者，亦如密宗学人，终执幻形，易滞法执。不若自心法入门，了则透体放下，提则拄杖可依。此中微细差别，学者不能不察也。

丹道入禅，已臻化境。唯禅宗以及佛法诸宗，受老庄道家影响者，亦复不少。如傅大士之偈云：“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凋。”此所谓“先天地”、“本寂寥”，非老子之“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之脱胎乎？昔来宗师，斥狂禅之说，为“空腹高心”，非取老子之言“虚其心，实其腹”之为是乎？又若“回光返照”、“无位真人”等等名言，借引之处，亦至多矣。

虽然，圣贤仙佛，要皆具大悲愿，以自觉觉他为本行。但能救度众生，解脱苦海，证登正觉，不论其化迹为何，当勿以门户之异而兴诤讼。唐代仙人谭峭有言曰：

线作长江扇作天 靸鞋抛向海东边

蓬莱此去无多路 只在谭生拄杖前

世之学道者，应须速抛靸鞋，急觅拄杖，得失短长，是非人我之见，绝不可萦于胸中。不然，无论学佛学仙，均非用心之所宜矣。

[1]. 以下《史记》原文，依中华书局二〇一四年版改定。

禅宗与理学

中国文化，渊源深远，周秦之际，百家争鸣。迨汉武帝尚儒术，诸子百家之流，如百川之汇海，而一尊于儒，皆讲习六经，明体达用，于人文政教之道外，初非有标新立异，自命得孔孟心学不传之秘者。自董仲舒以下，精疏博证，浸成为训诂之学，历代传习，固无所谓心性理气等玄妙之旨。时至北宋，儒家之学，忽有理学崛起，谓得孔孟以来心法，大变从来讲学之趣，遂成儒家道学一途。儒者之言，别开生面，产生心性、理气、性情、中和、形上、形下、已发、未发诸问题；初则自分四派（濂、洛、关、闽），后惟朱（熹）陆（象山）是争。在君子，只是讲明正学，互诤意见之不同，在小人，终窃师儒之道，而成门户之私，援讲学之名，而滋朋党之祸。乃酿成元佑庆历二次之党禁，欲求至善而反流于狭隘，洵足为学术之悲也。清儒纪昀有云：

儒者本六艺之支流，虽其间依草附木，不能免门户之私，而数大儒明道立言，炳然具在，要可与经史旁参。（《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子部·总序》）

古之儒者，立身行己，诵法先王，务以通经适用而已，无敢自命圣贤者。王通教授河汾，始摹拟尼山，递相标榜，此亦世变之渐矣。迨托克托等修《宋史》，以道学、儒林，分为两传。而当时所谓道学者，又自分二派，笔舌交攻。自时厥后，天下惟朱陆是争，门户别而朋党起，恩仇报复，蔓延者垂数百年。明之末叶，其祸遂及于宗社。惟好名好胜之私心，不能自克，故相激而至是也。圣门设教之意，其果若是乎！（《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子部·儒家类序言》）

儒家至北宋间，理学之异军突起，并非偶然之事。一种学术之成衰，必然有其社会环境之背景，及为当时文化潮流所驱使。理学之兴，亦循此例。其故为何？可断言之曰：受禅宗之影响也。

理学之先声

汉代诸儒，于义理上既无新见地，唯致力于注疏考证，末流余习，渐趋于词章小道之学。两晋以还，天下大势，继承平而渐肇变乱，吾国民族文化精神，乃有一新的嬗变。士大夫间谈玄风气，与佛法传播，同时称盛。当时学者，以三玄（《易经》、《老子》、《庄子》）之学为哲学思想归趋，已渐疏忽经世之学而趋向于虚渺幽玄之域。自时厥后，西域高僧，如鸠摩罗什等远来东土，大阐佛法，国中大师蔚起，如道安、道生、慧远者，皆毕生尽瘁弘法。如慧远之入庐山结“白莲社”，一时名士若刘遗民等，皆依习净业，陶渊明亦时相过从。足见当时智识阶级之思想风气，不免随政治及社会环境而转移。迨隋唐之间，王通起而讲经世之学于河汾，继之天下升平，贞观间多数文武将相，均出于王氏之门，儒学至此，复臻昌明。

南北朝间，禅宗初祖菩提达摩，已由印度渡海至梁，传佛心法。至初唐有六祖慧能与神秀者出，南北宗徒，风起云涌，上至帝王，下及妇孺，靡不涵濡沾被，因之佛教文化，与盛唐治绩，并烛寰宇。禅师辈之膺封国师者，屡见不鲜，朝野趋向，风靡可知。宪宗时，韩愈为迎佛骨一事，上表谏阻，而排斥释道为异端之说，于以滋兴。其时儒者为卫道（儒道）而非诋佛法者，不乏其人，然皆不若韩愈之立言激烈。其《原道》、《原性》诸篇之作，实欲高张儒家道统之说，揭儒门之帜，以凌驾于佛老之上。实则受禅宗传心之影响，而目儒学为道统一贯之传。次则，李翱著《复性书》阐发性情之说，为北宋理学滥觞。其后理学崛起，当以韩李之说，启其端倪。然韩李生平之学术思想，亦终不能自固封畛，丝毫不受佛老影响。亦如南北宋诸大儒，固皆出入于佛老之间，而别倡理学之说。韩愈贬潮州后，常问道于大颠禅师。故其在潮州，有三简大颠，在袁州时，曾布施二衣。周濂溪题大颠壁云：“退之自谓如夫子，原道深排佛老非。不识大颠何似者？数书珍重更留衣。”《五灯会元》、《指月录》等书，则有记云：

韩愈一日白师曰：弟子军州事繁，佛法省要处，乞师一语？师良久。公罔措。时三平为侍者，乃敲禅床三下。师曰：作么？平曰：先以定动，后以智拔。公乃曰：和尚门风高峻，弟子于侍者边得个入处。

李翱曾屡问道于当时名僧，且数向禅师药山惟俨问法。金儒李屏山则云：“李翱见药山，因著《复性书》。”《传灯录》载之甚详：

朗州刺史李翱，初向师玄化，屡请不赴。乃躬谒师，师执经卷不顾。侍者曰：太守在此。李性褊急，乃曰：见面不如闻名！拂袖便出。师曰：太守何得贵耳而贱目？李回拱谢，问曰：如何是道？师以手指上下。曰：会么？曰：不会。师曰：云在青天水在瓶。李欣然作礼。述偈曰：炼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话，云在青天水在瓶。李又问如何是戒定慧？师曰：贫道这里，无此闲家具。李罔测玄旨。师曰：太守欲保任此事，须向高高山顶立，深深海底行，闺阁中物舍不得，便为渗漏。

宋相张商英曾颂其事曰：云在青天水在瓶，眼光随指落深坑。溪花不耐风霜苦，说甚深深海底行？

按：张颂之意，盖谓其未见道也。李翱曾受知于梁肃，为作《感知遇赋》。而梁肃为天台宗之龙象，《大藏经》中有梁肃之《止观统例》。

《复性书》认为性本明净，为七情惑而受昏浊，故为“制情复性”之言。如云：“人所以为圣人者，性也。人之所以惑其性者，情也。喜、怒、哀、乐、爱、恶、欲七者，皆情之所为也。情既昏，性斯溺矣，非性之过也。七情循环而交来，故性不能充也。水之滓也，其流不清。火之烟也，其光不明。非水火清明之过。沙不滓，流斯清矣。烟不郁，光斯明矣。情不作，性斯充矣。”又云：“性与情，不相无也。虽然，无性则情无所生矣。是情由性生，情不自情，因性而情。性不自性，由情而明。”

张商英之颂，嗤李翱之未见性，颟顸承当，自以为是，适成其非。观《复性书》之所言，学者谓其含有佛学成分，依梁肃止观之说，而变易其名词而作。实则，李氏出入佛学，仍未彻底。诚如李氏之言，性本圣洁，因情生而惑乱，此圣洁净明之性，何因而起情之作用？岂谓性不自生，因情故明。则情返而性复，复性而当复生情矣。若谓置制此情而后复性，则制之一着，岂亦非情乎？性能自制，情何以生？制亦情生，终非性明自体。此则自语相违，矛盾未定。所以然者，盖其自未见性，但认得清明在躬，性净明体者，即为自性。殊不知此乃心理上意识明了，澄澄湛湛觉明之境，以之言性，谬实千里。明亦性境，情亦性境。此性不住于明暗昏清，亦未离于明暗昏清，则非李氏之所知欤？以此见地，而李氏于《大学》之“至善”，《易》之“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均有未彻。后世之言理学者，大抵亦如李翱之徒耶！若有透此藩篱者，皆入于禅矣。

北宋理学之崛起

唐祚既移，历五代而至宋，禅宗声教，渐被上下，五家宗派兴盛，而与吾国原有政教，并无磨擦。佛法解脱之学，纯为出世，其超哲学之精神领域，坠裂世谛。而大乘之慈悲济物精神，与圣人王道大同思想，蕲向吻合，功成辅翊，故儒佛之间，融合无间。唯少数偏执之人，笃于守旧，以卫道自任，出而排斥，立言之间，仍不免此疆彼界，比长挈短。此类儒家之激进者，盖为韩愈、李翱、欧阳修数人而已。然其所以辟佛者，大抵摭拾形迹，指为异端，非圣人之教。且力诋其教徒（出家比丘）之弃家披剃，为无父无君，不忠不孝。然于佛法之中心奥义，固多茫然。

时至北宋，有世所称五大儒者出，于儒家道学（理学）门庭，创立端绪，学校渐遍于四方，师儒之道于以奠立。学者所谓相与讲明正学，自拔于尘俗之中。五人皆并世而生，且均交好，吾国学术思想，遂呈云蒸霞蔚之观，故后世谓为聚奎之占验。五大儒者，即周敦颐、邵雍、程颢、程颐、张载。厥后，加朱熹、陆象山、吕祖谦，并为继往开来南北宋间八大儒。虽中间魁儒硕彦颇多，要以此为其宗主。八大儒之学说，异同之处，颇多争论。要皆以祖述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孟之言，为圣贤授受一贯之心学，阐明仁义之说，演绎心性之际，为远承先圣之道统。与历来儒者唯知讲经注疏之因袭风气，大相径庭。其中思想之嬗变，学说之创获，探其蛛丝马迹，颇多耐人寻味之处。而其启导后世道统之争，门户之战者，当非其初心所及也。纪昀于《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子部·儒家类》案语云：

王开祖以上诸儒，皆在濂洛未出以前，其学在于修己治人，无所谓理气心性之微妙也。其说不过诵法圣人，未尝别尊一先生号召天下也。中唯王通师弟，私相标榜，而亦尚无门户相攻之事。今并录之，以见儒家初轨与其渐变之萌蘖焉。

吾国学术，历来自儒道两家并驱以来，至后汉历南北朝而至唐，突然而有佛家加入，实质渐变，至北宋为一大转纽。而承先启后，一直支配东方学术思想者，亦始终不离儒、佛、道三家之学。宋代大儒，学者认为佛化儒家，以禅论道者之领袖如陆九渊，亦公认其事。《象山全集》卷二《与王顺伯书》中尝云：

大抵学术，有说有实，儒者有儒者之说，老氏有老氏之说，释氏有释氏之说，天下之学术众矣，而大门则此三家也。

儒家至北宋，八大儒讲道论学，而构成理学一派。时之学者，循此一思潮而向前发展，为数颇众。发其轫者，厥为学者所称之安定（胡瑗）、泰山（孙复）、徂徕（石介）三先生。黄震曾云：

宋兴八十年，安定胡先生、泰山孙先生、徂徕石先生，始以师道明正学，继而濂洛兴矣。故本朝理学，虽至伊洛而精，实自三先生始也。（《宋元学案卷二·泰山学案》黄百家案语引）

此外门户攻伐，学术异趣，与程朱对立者，厥为苏学（即苏洵父子三人之说）。而苏东坡、黄庭坚辈于从政以外，为学途径，尝直认游心佛老门庭而不讳，视一般理学家之高立崖岸，排斥异说，敻然不侔。故于政见之争外，即学术主旨，亦大相径庭。而后世正统儒家，以其说之不洽于程朱，亦相与摈之于度外。

所谓承儒家道统之正者，学者皆以程朱并提，夷考其实，则所谓八大儒者，思想学术，殊多不同。二程学于周敦颐，而复自成一系。后之承其的绪者，为婺学（金华）永嘉二派，变为史学及事功之途。朱熹之说，初承二程，后复创见颇多，非但不尽同于程学，有时且大异其趣。后贤有谓朱子之学，出入佛老，终为一道化之儒家，朱子自亦直认与程子意见有不同者。《朱子全集》卷二十三有云：

伊川之学，于大体上莹彻，于小小节目上，犹有疏处。某说大处，自与伊川合，小处却时有意见不同。

论程朱不同之说者，明末有刘宗周，清代有黄宗羲、纪昀、皮锡瑞，及现代学者何炳松等，皆主此说。

程朱以外，张载有张氏之见，邵雍有邵氏之学，吕祖谦则有吕氏独特见地，主经世实用之史学，而于朱陆异同，尝作调和之努力者。而邵雍则主易数之学，迥然不同于众，但出处仍一准于儒，惟与二程之间，仍难协调。邵氏与程子居处相邻，交往甚密，但相见虽频，而不语及于道与学也。朱熹则于其易数之学，大加推重，有异其师承观念者巨矣。

儒家理学初兴，数十年间，门户异见，终成攻伐之党祸者，略陈其梗概如此。内容出入，罄竹书劳。见地未臻圆通，致使末流推荡，愈演愈烈，良用致慨！清初诸儒，重返汉学路线，盖深有感于此。论者有云：“宋儒好附门墙，明儒喜争同异，语录学案，动辄灾梨。”纪昀谓其“是率天下而斗也，于学问何有焉”！又云：

门户深固者，大抵以异同为爱憎，以爱憎为是非，不必尽协于公道也。（《四库全书总目·史部·传记类存目》孙承泽《益智录》提要）

理学初兴，志在阐明儒家正道，排斥佛老异端之说。孰知出入佛老之间，用以驳人佛老者，终成为佛化儒家，或道化儒家。且所立说，排斥佛老者，仍不能摧撼其中心。唯此一相激相荡之局，却开拓一代学术之领域，以创兴理学门庭，洵为奇特，至其外排佛老则不足，内起戈矛而有余，卒至于伤残相及者，则洵为学术之大不幸焉！

佛化儒家之踪迹

东方文明，在中国独有儒佛道三家之说互相异趣而复殊途同归者，诚非偶然。历来学者，努力于三教合辙，代不乏人。偏执者，虽互相排斥，博达者，仍力主沟通。其中要以东汉末年《牟子理惑论》为最早。历唐宋元明清各代，高僧大德，尤以禅门宗匠辈，烛照群象，洞穷法源，大抵皆淹博世典，出儒而归于佛。其中之彰明较著者，厥为北宋名僧契嵩，以沙门立场，大唱佛儒一家之论。永明延寿禅师，在其巨著《宗镜录》中，每引儒老之言，通诠佛法。宋金居士李纯甫体道最深，其所议论，常分润于佛老二家，阐发其蕴义。南宋诸儒受其影响，亦复不浅。《续指月录》中亦曾载述其事云：

屏山李纯甫居士，初恃文誉，好排释老。偶遇万松秀和尚于邢台，一言之下，遂获契证。乃尽翻内典，遍究禅宗，注《金刚》、《楞严》等经，序《辅教》、《原教》等论。尝著《少室面壁记》。略曰：达摩大师西来，孤唱教外别传之旨，岂吾佛教外，复有所传乎？特不泥于名相耳！真传教者，非别传也。自师之至，其子孙遍天下，渐于义学沙门，以及学士大夫，潜符密证，不可胜数。其著而成书者，清凉得之以疏《华严》，圭峰得之以钞《圆觉》，无尽得之以解《法华》，颖滨得之以释《老子》，吉甫得之以论《周易》，伊川兄弟得之以训《诗》、《书》，东莱得之以议《左氏》，无垢得之以说《语》、《孟》。使圣人之道，不堕于寂灭，不死于虚无，不缚于形器，相与表里，如符券然。虽狂夫愚妇，可以立悟于便旋顾盼之间，如分余灯，以烛冥室，顾不快哉！士著述甚多，开发后学，大有功于宗乘。临终无疾，趺坐合掌面西而逝。（《续指月录卷八·曹洞宗报恩秀嗣》）

李纯甫以居士身，偶遇万松秀，言下契悟，著述弘化，普及僧俗。若二程兄弟、吕祖谦等大儒，均逊其智量。学者得其片羽吉光，而阐明体道者，事当甚多，皆源流湮没，师承不彰，殆以李氏中心致学于佛，为门户之见所囿耳！《宋元学案》原列屏山之学为殿，后儒疑其学无师承，并予删去，益见其浅陋也。

初期理学大儒周敦颐，著《太极图说》启发诸家思想，厥功甚巨。而濂溪（敦颐）曾师事鹤林寺僧寿崖，得太极图，自加阐说。此图原出于道家之陈图南（陈抟），本原易理，汇通儒道之产品。僧寿崖得而藏之，以授濂溪，不啻还其故物。故濂溪之受学，不能无丝毫之影响，世传濂溪参禅于黄龙南，问道于晦堂，谒佛印、了元于归宗。太极图经此三家授受，其思想必有会三为一之旨，况南北宋百余年间，正禅宗鼎盛时期，名匠如林，士庶争趋，其间之思想沟通，错综互摄者，尤属显而易见。

宋至南渡以后，儒家外排佛老之事，已成习见之举。然唯见之于思想上之攻击，尚无实际上之行动。其朱陆门户之争，则势成水火。自佛教中人视之，则一任其自然发展，不唯不加抨击，且常疏释理实一致之说。南宋禅师如名震一时之大慧杲，绎其言行，力主息争。杲师于南渡以后，诏主径山法席，门下问道者，达官名士、博学鸿儒至多。秦桧忌其与岳飞、张九成等交往，贬之衡阳十年，复移梅阳五年。而僧俗间关相从，常至数千。其论儒佛一致之言，往往超人意表。如云：

博极群书，只要知圣人所用心处。知得了，自家心术即正，心术正，则种种杂毒，种种邪说，不相染污矣。

为学为道一也，为学则未至于圣人，而期以必至。为道则求其放心于物，物我一如，则道学双备矣。（《示莫润甫》）

予虽学佛者，然爱君爱国之心，与忠义士大夫等。但力所不能，而年运往矣！喜正恶邪之志，与生俱生。永嘉所谓：假使铁轮顶上旋，定慧圆明终不失。予虽不敏，敢直下自信不疑。（《示成机宜季恭》）

杲师之时，朱陆之争方盛。“尊德性”与“道问学”方兴未艾。杲师以片言匡救而成之。至其忠君忧国之言，原非为辩护佛教徒之无父无君、不忠不孝而发，实杲师之目击时艰，恻然心悯，为佛门吐其不平之气。大权应化，固应如此。观其辩三教一致之主张，尤为明显。如云：

士大夫不曾向佛乘中留心者，往往以佛乘为空寂之教，恋着这个皮袋子。闻人说空说寂，则生怕怖。殊不知只这怕怖底心，便是生死根本。佛自有言，不坏世间相而谈实相。又云：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宝藏论》云：寂兮寥兮！宽兮廓兮！上则有君，下则有臣，父子亲其居，尊卑异其位。以是观之，吾佛之教，密密助扬至尊圣化者亦多矣！又何尝只谈空寂而已！如俗谓李老君说长生之术，正如硬差排佛谈空寂无异。老子之书，原不曾说留形住世，亦以清净无为为自然归宿之处。自是不学佛老者，以好恶心相诬谤尔，不可不察也。愚谓三教圣人，立教虽异，而其道同归一致，此万古不易之义。然虽如是，无智人前莫说，打你头破额裂（《示张太尉书》）。

又云：

在儒教，则以正心术为先。心术既正，则造次颠沛，无不与此道相契。前所云：为学为道一之义也。在吾教，则曰：若能转物，即同如来。老氏则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能如是学，不须求与此道合，自然默默与之相投矣。佛说一切法，为度一切心，我无一切心，何用一切法？当知读经看教，博极群书，以见月忘指，得鱼忘筌为第一义，则不为文字言语所转，而能转得语言文字矣。（《示人》）

南北宋间之名僧古德，世称宗门大匠者，其讲论主张如此。而儒家学者，往往先多问道受学其间，启发新机，归温故物，使东土圣人言教，昔疏难明者，今乃焕然大彰。奈何始终局于门户之见，不得不于佛法故作贬辞。惟佛教之智者则不然，如元代禅师高峰中峰师弟，于三教一致主张，尤为着力。明代憨山大师，学通坟典，常以佛理疏注学庸老庄。藕益大师则以易义释禅，固无所谓内外之见，横梗于胸，而避讳之也。近代之印光法师，则常以儒理诠佛，可称卓识。梁武时之傅大士，据《五灯会元》记载中有云：

傅大士一日披衲顶冠靸鞋朝见。帝（梁武帝）问：是僧耶？士以手指冠。帝曰：是道耶？士以手指靸鞋。帝曰：是俗耶？士以手指衲衣。

四朝儒者以道统自命之理学家，乏此包罗万象之量。否则，不入于佛，即入于道，却为儒者所斥。唐宋间较为彰著者，如裴休、房融、富弼、赵抃、王安石、苏东坡、黄山谷、陆游、张商英、杨大年辈，皆游心禅观。影响所及，历代之文人学士，凡其著作，以具有文字禅之隽永有味者为高。理学家讲学，亦多剿袭禅师辈之法语。北宋以前诸儒，著述流传，一仍旧贯。自理学家兴，动有“语录”、“学案”，以绵其世泽，大反昔儒方式，盖多取则于禅宗也。禅师辈平生法语，门弟子记载之者，统称“语录”，且皆为当时之平实语体，不事藻饰。凡其致力体道，参究事迹，记述之者，统称曰“公案”。宗门之“语录”、“公案”，搜罗至广，儒者学之，以产生“语录”、“学案”之体例，复撷其精华，诩为创见，自张门户，以遂其推排，殆不足法。若赵抃以北宋名臣，高风亮节，昭垂史册，并未尝以学佛为讳，《指月录》载其事云：

清献公赵抃，字阅道。年四十余，摈去声色，系心宗教，会佛慧来居衢之南禅，公日亲之。慧未尝容措一词。后典青州，政事之余，多宴坐。忽大雷震惊，即契悟。作偈曰：默坐公堂虚隐几，心源不动湛如水，一声霹雳顶门开，唤起从前自家底。慧闻笑曰：赵阅道撞彩耳！公尝自题偈斋中曰：腰佩黄金已退藏，个中消息也寻常，世人欲识高斋老，只是柯村赵四郎。复曰：切忌错认！临终遗书佛慧曰：非师平日警诲，至此必不得力矣。

赵阅道进士及第，累荐殿中侍御史，弹劾不避权倖，京师目为“铁面御史”。知成都，匹马入蜀，以一琴一鹤自随，擢参政知事。王介甫用事，屡斥其不便，乞去位……以太子少保致仕，卒年七十七。

他如此类之儒者尚多，未尽据引。

老氏有言：“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日益为“道问学”，日损为“尊德性”。“道问学”须广其知见，“尊德性”须放心旷寂。放心必要空其所有，广知见则须实其所无。日益不已，则自我伟大之见愈高，宋儒之大抵陷于此微细习气者，殆不自省耳！若蒋山元禅师之于王安石，直规其过，可谓理学家共通之病。《指月录》载云：

荆公原与蒋山元禅师，少时游如昆弟。荆公尝问祖师意旨于师，不答。公益扣之。师曰：公般若有障三，有近道之质一，更一两生来，或得纯熟。公曰：愿闻其说。师曰：公受气刚大，世缘深。以刚大气，遭深世缘，必以身任天下之重。怀经济之志，用舍不能必，则心未平。以未平之心，持经济之志，何时能一念万年哉？此其一。又多怒，此其二。而学问尚理，于道为所知愚，此其三。特视名利如脱发，甘淡泊如头陀，此为近道。且当以教乘滋茂之可也。公再拜受教。及公名震天下，无月无耗，师未尝发现。公罢政府，舟至石头，入室已三鼓。师出迎，一揖而退，公坐东偏，从官宾客满座。公环视问师所在，侍者对曰：已寝久矣。公结屋定林，往来山中，稍觉烦动，即造师相向，默坐终日而去。公弟平甫，素豪纵，但甚畏师。请问法要，师勉为说之。……且戒之曰：申公论治世之法，犹谓为治者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况出世间法乎！

儒者论心性之学，原非所尚，纪昀论之甚力。宋代理学，统由禅宗蜕变而来。南宋以来，朱熹集理学之大成，而其立论，颇多躲闪。朱氏虽继承程门，而于尧夫（邵雍）之数理，张载之性气二元之说，濂溪之“太极图”，彼此常为畛域者，朱氏皆并宗之。复尝于武夷山中，与道家南宗祖师白紫清（玉蟾）交往颇切，欲随之学道而不得请。且化名崆峒道士邹，注《参同契》。纪昀曾力证其事。有曰：

殆以究心丹诀，非儒者之本务，故托诸廋辞欤？考《朱子语录》论《参同契》诸条，颇为详尽。年谱亦载有庆元三年，蔡元定将编管道州，与朱子会宿寒泉精舍，夜论《参同契》一事。文集又有蔡孝通书曰：《参同契》更无罅漏，永无心思量，但望他日为刘安之鸡犬耳云云。盖遭逢世难，不得已而托诸神仙，殆与韩愈贬潮州时邀大颠同游之意相类。（《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子部·道家类》朱子撰《周易参同契考异》按语）

复次，明代大儒如王阳明，亦初习佛法天台止观，且曾于定中得相似神通，后复失之。又三度求道于道人蔡蓬头，不遂而罢。终成一代儒宗，《王文成公年谱·辛酉事》有云：

先生录囚，多所平反。事竣，遂游九华，作《游九华赋》，宿无相化城诸寺。是时，道者蔡蓬头，善谈仙，待以客礼，请问，蔡曰：尚未。有顷，屏左右引至后亭，再拜请问，蔡曰：尚未。问至再三，蔡曰：汝后堂后亭，礼虽隆，终不忘官相！一笑而别。闻地藏洞有异人，坐卧松毛，不火食，历岩险访之，正熟睡，先生坐旁抚其足。有顷醒，惊曰：路险何得至此？因论最上乘。曰：周濂溪、程明道是儒家两个好秀才。后再至，其人已他移。故有会心人远之叹！

宋明诸儒，固皆出入佛老，尤多取自禅宗，而复排斥之者。而究之取者或为糟粕，舍者皆为精华，其见地诚多罅漏！近世梁启超评之甚当。万有文库《清代学术概论（三）》（梁启超著）中有云：

唐代佛学极昌之后，宋儒采之，以建设一种“儒表佛里”的新哲学，至明而全盛。此派新哲学，在历史上有极大之价值，自无待言。顾吾辈所最不慊者，其一：既采取佛说而损益之，何可讳其所自出，而反加以丑诋？其二：所创新派，既非孔孟本来面目，何必附其名而淆其实？是故吾于宋明之学，认其独到且有益之处确不少；但对于建设表示之形式，不能曲恕；谓其既诬孔，且诬佛，而并以自诬也。明王守仁为兹派晚出之杰，而其中此习气也亦更甚；即如彼所作《朱子晚年定论》，强指不同之朱陆为同，实则自附于朱，且诬朱从我。

又云：

进而考其思想之本质，则所研究之对象，乃纯在昭昭灵灵不可捉摸之一物；少数俊拔笃挚之士，曷尝不循此道而求得身心安宅，然效之及于世者已鲜；而浮伪之辈，摭拾虚辞以相夸煽，乃甚易易；故晚明狂禅一派，至于“满街皆是圣人”，“酒色财气不碍菩提路”，道德且堕落极矣。重以制科帖括，笼罩天下；学者但习此种影响因袭之谈，便足以取富贵，弋名誉；举国靡然从之，则相率于不学，且无所用心。故晚明理学之弊，恰如欧洲中世纪黑暗时代之景教。

禅宗与理学之渊源

两宋学术，既受禅宗影响而兴，其工夫见地，又不能深入禅宗心法之奥，灯分余焰，以立理学一门，而成一家之言；其来龙去脉，略如上述。若其讲明心性之理，参究天人之际，罅漏至多，不及详矣。清初诸儒，如黄黎洲、顾亭林、李二曲、颜习斋、王船山辈，以遭逢世乱，鉴于宋明诸儒空疏迂阔之弊，力图矫正；以四朝之“平时静坐谈心性”，无补时艰者，欲悉举而反之。且目宋明诸儒，均为怪物，若谈虎而色变者然，亦已过矣。以学术而言学术，但论其内容之价值，至措之以收效于治平，而非治学者之责；衡之史乘，千百年间，学为圣贤仙佛者，代不乏人，而治臻上理，比隆前古，反多不觏，此岂为学者所能悉任其咎乎？

无论理学家学术思想之造诣如何，其一己之律己持躬，大都淡泊自甘，不求温饱，善恶之际，辨别尤严，岩岩行履，深有合于佛家之大乘行道，或同于比丘之戒律精严者，此皆足资矜式。宋末如文天祥，虽未标于理学之门，然观其所作《正气歌》，足为其人格之崇高代表，从容就义，殉道以终，非学究天人之际者，其孰能之？明代如王阳明之功业彪炳史册；此外，如李二曲、黄宗羲、顾炎武辈，其学养多从理学中陶冶而来，以成其充实光辉之美；故理学之陶钧万类，鼓铸群伦，其功实不可及。

综观理学之整个体系，可析为一大纲、两宗旨、三方法：一大纲者，要使学问与道体合一，至于“极高明而道中庸”，此为朱陆及各派之所同；两宗旨者，即朱子以“道问学”为尚，陆子以“尊德性”为主。“道问学”须多识前言往行，以博识宏文为务；“尊德性”则以体会得心性本然，则本立而后道生，其余皆在其中矣，此朱陆之所以异也。然其宗旨虽异，但皆主张从用工夫入手，至用工夫之方法，则有主“敬”、主“诚”、主“静”之不同；不论其用工夫方法以何者为是，而此所称用工夫之实，稽之先儒，均乏前轨，《语》、《孟》之教，未尝及斯，《大学》所举之止、定、静、安、虑、得之次第，不过提示其要略耳。夫用工夫之说，本起源于佛法中之禅定，唐宋间禅宗之辈，不论僧俗，统皆于此致力，儒者效之，乃倡致学之道，必须于静中养其端倪，所谓“主敬”、“存诚”，皆止静工夫之一端耳。禅定所诣，差别多途，毫厘有差，谬隔千里；况禅定之极，仅为佛法中一种“定解脱”之学，至于“慧解脱”，则当尤有进焉。理学儒者于静定工夫，确有一番心得，但论其极致，大抵至于初禅二禅境地者为多，若言圣凡迥脱，如肇法师所云：“能天能人者，岂天人之所能。”非其所诣矣。禅宗三祖有言：“才有是非，纷然失心。”理学家者，尤皆未脱此一圈套，如能进而超越乎此，则两宋理学，当别有一番面目矣。

宋明诸儒之论心性、理气、性情、中和、形上、形下、已发、未发之理，皆有其独到之处，故认心身性命之学，宇宙万有本体之元，都已透彻见到，只从此一理上出发，未免有草率之嫌。充其所学，只是心理学上最高修养，使妄心意识，磨砻干净，留个荡荡无碍，清明在躬，即认为是妄心净尽，天理流行，衡之唯识家言，正是澄明湛寂之处，尚为第七末那识（意根）窠臼也。以言禅宗门下，正好痛吃辣棒，此中理则，比引繁多，姑置毋论。

以去人欲之私，存天理之正，为理学家修养之鹄的，如程明道云：“天理二字，是我自家体贴出来。”程伊川云：“人只有个天理，却不能存得，更做甚人。”周敦颐主“诚”，平生以默坐澄心，体认天理。伊川及朱晦庵（熹）则主“敬”，上蔡之“常惺”，龟山主“静”中观喜怒哀乐未发前，作为气象。和靖之使其心收至不容一物。虽皆精辟独到，要之不外乎有个澄澄湛湛境象，都是识阴区宇，若到禅宗门下，首须痛捧一顿，教令放下，直叫大死一番，贬轧得无地可容，而后转身一路，方可认得从来门户；若此之不落凡情，即取圣量，尚非知解宗徒所取，以言证悟，戛戛乎难矣。以此而论宇宙万有本体，终不外以思量分别之心，从我此心内之宇宙，比拟万有之宇宙，以推测其似，非究竟之理也。禅宗心法则超于是；故理学家言，若引之哲学思想范畴，则有可取，谓其近乎道矣，实为大有问题。

明儒王阳明，远绍陆象山心法，世称其已近于禅，其著名之四句教，为毕生学术思想中心，至有以之与禅宗心法并提者，实则大误。四句教云：“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为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若心之体，本无善恶，则此体为一废物，意动而忽生善恶，此善恶之来，纯出无根，而其于心体两不相关，何须为善去恶；为善去恶又与心之体有何关系？纵不为善去恶，心之体亦自无善无恶也，此其误一。心既有体，在善恶之意未动以前，非绝无善恶，为潜伏于体中耳；此心可称之曰性善，亦可称之曰性恶；因善恶两俱潜伏。如心之体，在意未动前，是净明无过；则应准《大学》之义称之曰“至善”；否则当用《荀子》之意，称之曰“本恶”；何得言无善无恶。无与有乃相对意义，各代表绝对之辞；天下之无，何能生有，既认有心之体，而云无善无恶；于辩正名辞上，不免过失；不若以“无”易为“非”之为有当矣，此其误二。四句教中，为学得力处，只是一个“知”字；“良知”得辨其善恶，是以用为善去恶工夫，返此动意之初；如返之于无，则终成一个废物，明此心性何用？最不解者，此“知”之一字，又从何处生起？“良知”若从心体自生，心体绝非无物，“良知”若从外来，于心体绝无交涉；况此一知者，为是意动，为非意动？若为意动，落在善恶中矣；若非意动，“知”之一字，即为心之体，何云无善无恶为心之体，此其误三。阳明以一代儒宗，其四句教纲领，大误如此，世不之察，推为心性理学之极则，殊为识者所惜！儒师针石老人者，尝为文辨之，论说颇当。大慧杲禅师有言曰：

而今学者，往往以仁义礼智信为学，以格物忠恕一以贯之类为道；只管如博谜子相似；又如众盲摸象，各说异端。释不云乎！以思惟心测度如来圆觉境界，如取萤火，烧须弥山，临生死祸福之际，却不得力，盖由此也。杨子曰：学者所言复性，性即道也。黄面老子云：性成无上道。圭峰云：作有义事，是惺悟心；作无义事，是狂乱心；狂乱由情念，临终被业牵，惺悟不由情，临终能转业。所谓义者，是义理之义，非仁义之义；而今看来，这老子亦未免析虚空为两处。仁为性之仁，义乃性之义，礼乃性之礼，智乃性之智，信乃性之信；义理之义，亦性也；作无义事，即背此性，作有义事，即顺此性，然顺背在人，不在性也；仁义礼智信在性，不在人也；人有贤愚，性即无也；若仁义礼智信在贤而不在愚，则圣人之道有拣择取舍矣；如天降雨，择地而下矣。所以云：仁义礼智信，在性不在人也；贤愚顺背，在人而不在性也。杨子所谓修性，性亦不可修，亦顺背贤愚而已矣；圭峰所谓惺悟狂乱是也；赵州所谓使得十二时，不被十二时使也。若识得仁义礼智信之性起处，则格物忠恕一以贯之在其中矣。肇法师云：能天能人者，岂天人之所能哉！所以云：为学为道一也。（《示人》）

儒者之见，若能进而体会于善恶、心物、理气之外，打破漆桶，则知佛出世入世之言，与乎心性“修齐治平”之道，悉在其中，何被滞于化迹，析虚空为两橛哉！

理学与禅宗之异同

宋兴七十余年，学术黯淡，至安定、泰山、徂徕、古灵兴起，始以师儒之道明正学，而范高平（仲淹）、欧阳庐陵（修）实左右培掖以成。逮仁宗末年，五大儒并世而生，理学门庭，于以建立；厥时禅宗声教，正方兴未艾也。

百源（邵雍）濂溪之学，皆源出道家。宋初道士陈抟之“先天图”四传而有百源，衍为象数术之宗主；“太极图”亦三传而有濂溪，濂溪复于僧寿崖处得先天地偈，乃互参而明性命之理；二程于此二者，素皆不喜。横渠（张载）之学，主于论气，以变化气质为穷理尽性至命之道；及朱晦庵则统集诸说，以集其大成。陆象山有谓其学无师承，有谓其源出上蔡（谢良佐）；后有谓学于僧德光。至若洛（伊川）学后人，多归于佛；程门高弟，如荐山（游酢）等终入于禅；横浦（张九成）实问道于大慧杲禅师，而识旨归，此皆显明可征者，余犹未尽。百源之学，纯出道家外，诸儒初皆出入佛老固无疑矣。

在儒言儒，宋代理学，自有二程出，方揭示宗旨而立门户。其初如高平之《潜虚》，百源之《皇极经世》，濂溪之“太极图”，固皆宗于易学象数，以窥天人之秘者。迄濂溪之《通书》始括《语》、《孟》、《学》、《庸》之要，以阐述性命根源。同时横渠著《正蒙》与《西铭》，以训示学者，理学根基，实植于此。诸儒之学，要皆宗于孔孟，汇于五经方为其道统之正者。

而宋代诸儒，大抵于禅道之学，有所参悟，方得启发其真知，只可论其成分多少，实不能别其掺杂有无。盖自唐代禅宗兴盛以来，道家学术，亦受其影响，而起一大变，融会圆通，大有人在，亦学术潮流之必然趋势也。及宋代禅宗特盛，禅师兼通儒学，以佛理说《中庸》、《周易》及《老》、《庄》之学者，著述颇多。而佛学说理，采用名言，多有取于儒书，固皆参研启发互资证明。儒者参禅，一变而有性理之学产生，实亦时会使然。其后之辟佛诽禅者，皆囿于道统观念，限于社会风气。而明达之士，犹多缄默。综其原因，厥有二者：一、为学目的与方法之不同。二、见地造诣之不同。儒者为学目的，学究天人之际，而以立人极（人本位）为宗；故学须致用，用世而以人文政教，为儒者之务；故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入世准绳。佛学目的，以学通天人造化，但初以立人极为行道镃基，终至于超越人天，出入有无之表，应物无方，神变莫测。故以佛之徒视儒者，犹为大乘菩萨道中人；而以儒者视佛，则为离世荒诞者矣。复次，儒者为学之方法，以“闲邪存诚”、“存心养性”、“民胞物与”尽其伦常之极为归。佛者则以不废伦常，但尽人分为入道之阶梯；形而上者，尤有超越形器世间之向上一路，则非儒可知矣。有善喻者曰：譬如治水，儒者但从防洪筑堤疏导为工，佛者更及于植树培壤等事宜。远近深浅，方法迥异，此其为学目的与方法之不同者，一也。儒者出入于禅道，从诚敬用工入手，于静一境中，体会得此心之理，现见心空物如之象，即起而应物，谓“内圣外王”之道，尽在斯矣。而禅者视此，充其极致，犹只明得空体离念之事（亦可谓之但知治标），向上一着，大有事在（方可谓之治本）。而儒者于此，多皆泛滥无归也；若有进者，如洛学后人、象山门人，多遁入禅门矣。此其见地造诣之不同者，二也。至如理学而至于如狂禅一流，此皆二家所病诟，何独有于禅哉。

伊川十字之教云：“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又以“敬”与“致知”之不可分，云：“入道莫如敬，未有能致知而不在敬者。”“诚，然后敬，未及诚时，却须敬而后能诚。”“君子之遇事无巨细，一于敬而已。”“唯上下一于恭敬，则天地自立，万物自育。”“所谓敬者，主一之谓敬，一者，无适之谓一。”故其工夫从敬入手，而主于专一；而其所谓一者，无适无莫之谓；即实此意念，而无一物存胸之境也，以此起而应物用世，则近于道矣。孰知至此，但为佛法之见空、禅宗之初悟一着子也。伊川又云：“性即理也”，且单提理字，又云：“天之赋与谓之命，禀之在我谓之性，见于事业谓之理。”“自理言之谓之天，自禀受言之谓之性，自存之人言之谓之心。”于此而见伊川之言心者，即指此意识心也。由诚敬入手，至于主一，而无适也，无莫也，即明此心。明此心而体会天命、性理，皆具于我矣。具于我，乃有诸己也，要须保任得，应用得，如明道所言：“有诸己，只要义理栽培。”理学家明体而达用，未有出此藩篱也。故晦庵尝曰：“才主一，便觉意思好，卓然精神，不然，便散漫消索了。”又云：“以敬为主，则内外肃然，不忘不助，而心自存。”“整齐收敛这身心，不敢放纵，便是敬。”“当使截断严正之时多，胶胶扰扰之时少，方好。”“惺惺乃心不昏昧之谓，只此便是敬。”凡此皆近习禅定，于静中体会得一念在，清明之象也。静坐之说，则始于洛学，静非冥然无知之谓。故曰：“所谓静坐，只是打叠心下无事，则道理始出，今人都是讨静坐以省事，则不可。”乃主动中静中，都须用工夫，及会得道时，亦有同于参禅者之初悟境象。如赵宝峰（偕）读《慈湖遗书》，静然省悟，有见“万象森罗，浑为一体”。曰：“道在是矣！何他求为！”理学家见地，类皆至此为极。见此之后，发为圣解，析理出语，迥然超群者，盖儒者得文字便宜，由此而发知解，不可一世矣。

象山一脉，世称为佛化儒家，乃理学之禅者，但亦只认得此心。陆门巨子，甬上四先生中，有袁洁斋（燮）者，象山教以直指本心，初未之信，一日，始豁然大悟，笔于书曰：“以心求道，万别千差，通体吾道，道不在他。”又曰：“大哉心乎！与天地一本。”“道不远人，本心即道。”“人生天地间，所以超然独贵于物者，以是心耳，心者，人之大本也。”其于心法所明者若此，亦只明得吾人心中这一着子也。复如杨慈湖（简）谓“人心自明，人心自灵，意起我立，必固碍塞，始丧其明，始失其灵”。学者称其言直截洞彻，谓慈湖以不起意为宗，复议其为禅。若以不起意与禅之无念为宗，相提并论，无怪儒者所知之禅，止此而已，其于佛也，禅也，实未梦见。故谓理学家之见地造诣，只明得意识心念清净，起而应用为极则，其于用工夫，则只入于冥坐澄心之途，余犹非所及。

至于立言悬解，如濂溪之《太极图说》，“实足以阐性命之根源，作人生之准则”，当之无愧。明道之《定性书》，价值亦足千秋。横渠之《正蒙》、《西铭》，阐说“民胞物与”同体之理，无欲之仁实云至矣，固亦可为禅者之参考也。宋元明清四朝理学，要皆不能超越于此，若治平事业之说，义不干此，所不及论。

儒家至宋而有理学崛起，远迈往昔，传述千秋，至为盛矣，固为其治学精严，足堪淑世。而儒者有硕德崇望，大抵皆得居高位，学以致用，以立身廊庙，以行道要务，实亦有政治之栽培使然也。若禅宗虽亦有依附于帝王卿相，为之倡率，大致皆由民间自由推戴而成，价值重轻，亦有轩轾。至于理学末流于空疏迂阔，禅宗末流于知解狂禅，亦势所使然，可谓同病相怜者也。今而后，禅亦以学名，禅亦理之禅矣；二家志士，固当勖之。

佛道儒化之教

儒佛道三家学术思想，二千余年间，迹虽相距，理常会通；外则各呈不同之衣冠，内容早已汇归一途，共阐真理。尝谓三家学术，论其端绪，则各有偏重。所谓偏重者，第言其入门途径之所取尚，非谓整体皆然。如儒家则偏重伦理，留心入世，善则有侠气，弊易入霸道。佛家则偏重心理，志求解脱，善则无可非议，弊则流于疏狂，而皆以心法入门，超拔精神进于“形而上”者。道家则偏重生理，从形质入门，善则出神入化，弊则易落私吝，而亦终外形器，而达“形而上”者。入门方法既有不同之等差，故为学为道之始，不期然而见偏重之异迹，及其终皆归于道。佛说“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旨哉言乎！“会万物于己者，其唯圣人乎！”故为学为道之极致，皆以“无缘慈”、“同体悲”而兴“民胞物与”之思，此皆三家之同一出发点也。

历来三家之徒，欲调和偏执而会归一致，代不乏人，然终不能化其迹象；盖亦如形器名相之难脱也。明社将屋，有“理教”者崛起山东，仿元代“全真教”之迹，而成新兴宗教之一门，风行草偃，遍及南北，尤以北方为盛。理教之为学为道，一则为化易人心，一则为保存民族正气，虽不足语正大之宗教，实亦有可取之处。且其汇合三教，宗奉一尊，为“圣宗古佛”（即观世音菩萨），而以四维八德为入德戒持之门，工夫日用，则以道家之修炼为法则；教以理名，即儒家理学之义，“理即是道，道即是理，理外无道，道外无理”。理学至有“理教”产生，遂化佛道之迹，而别成一教矣。

“理教”创自崇祯末造之杨来如（教中尊称为羊祖，或杨祖）。登进士第时，适逢李自成、张献忠之乱，继遭亡国之痛，乃归里养亲，日诵观音圣号及诸佛经，效善财童子之五十三参，自称得感悟而成道。出而度世，终清之季，遍及朝野，风行南北，自为应此一时代之机而勃兴者。

乾嘉间，西蜀双流，有刘沅（字止唐）者出，初以博学鸿儒，不猎功名，归而学道，相传得老子亲传，居山八年而成道。以儒者而兼弘佛道之学，著作等身，名震当世，世称其教曰“刘门”。长江南北，支衍甚多，而尤以闽浙为盛；其学以“沉潜静定”为旨，工夫口诀，采于道家，说理传心，皆撮三教之长；而其实质，亦为儒化佛道之另一教门，虽其标榜为调和三家之业，然亦“断崖无路只飞梯”耳。

心物一元之佛法概论

佛法言心，厥有二义：一指妄念意识之心，亦曰妄心。一指如来藏性之心，亦曰真心，复名为性。此二义之所示，研习佛法者，首当抉择；须视其经文全部教理，而审辨其所标之义别。若断章取义，以偏概全，则佛法与近代心理学所不同者几希。故视佛法为唯心论者诚误矣；然则，同于唯物论乎？斯尤误矣，盖佛法认心物二者，皆一体所生之用，亦即一元之二面也。故禅宗古德之言性，有时曰“即心即佛”，有时曰“不是心，不是物，亦不是佛”。以人智易执，一落言诠，即便迷头认影，故须种种巧设权言，以透脱滞见，独露真如。《楞严经》云：“不知色身外洎山河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中物。”唯识概八识于心王，第八阿赖耶识，含藏宇宙万有心物之种子，皆标明佛法之言心，即谓心物一元之体性。又曰如来藏性，亦曰真如。如者，如其真耳，非离诸妄以外，而别有一真如独立常存。苟其若此，则真如为常，常见者，佛所呵斥。盖真与妄对，凡有对待，真亦成妄，同遣真妄对待二边之见，故曰真如，乃无以名之强立之名也。

本体之性，心物一如。寂然空净，能生万法。所谓法者，概心物等一切之理事而言。故谓自性具足一切法，不因修证而有增减，不因聚散而有生灭，不因动静善恶而有净染。虽能生万有，而不随万有迁流，故生生不已而实无生。万有虽灭而不随之断绝，故生灭轮旋而终无生灭处。夫既寂然不动，从何而得万有之生灭往来？盖体性功能，本然运行不息；运行者，体性无始功能之力，亦曰风，亦曰气，而非习知之风与气，故以功能之力言。功能之力，运行不息，常寂而常动。空寂之性，性自功能，无有主宰之者。唯动静二方，互为循环，运动发光。光明常寂而常照，明照极而暗生，明暗代谢，亦如动静之往复，皆为体性功能性自本然之力。光与热俱，光热炽然，电磁物质之极微，涵而成，热极而为溶液。复随力与光热电磁液体等物之互相化合，地质物质，于以形成。故谓万有之成，非自然而有，乃因缘所生。因缘者，多种生元之互为化合也。唯体性功能，既非自然，又非因缘所生，能生万有者，非万有所能。非生因之所生，乃自性之所现。故力者光电等之互为化合，万有得以滋生，天地由是乎分。然此地质物质总依虚空而住，虚空犹为体性功能之一现相，空间无际无量无边，与体性合其寂然。而虚空非即体性，乃真如本然一相也。

于体性寂然空净之中，含有一灵明妙觉之知性。性净妙明，含裹十方，光耀独朗，能用于物，非物所容。灵明之光，为常寂无相之光，不倚物而常存，及其起用，须依物而相应。虽灵光独耀，而与体性功能力之运行，同其动静明暗，循环往复，运动力强；强力妄行，动极生乱，则灵明觉知，变易为动乱之无明矣。无明者，变易其明而不明也，虽然无明，而其为灵知之性光者一也。徇无明以依附于物体，带质而生我人之生命色身；身之生理，与物理同其功用，心之性理，则不同于物而异于本性之妙明寂净矣。然所谓异者，变异也，若力能反此变异，虽动而固常静，虽明暗生灭而不失其灵明妙觉，虽依附于物而常离，则复于体性寂然之功能，至此则灵光独耀，迥脱根尘矣。迥脱根尘者，非物所能拘也。而体性功能者，以空为体，其起用也，以万有一切之用为用，以一切相为相，本即空寂，故灵明妙觉亦空寂，物亦空寂，虽有相之与用，皆一时间空间上之偶然缘合。故万有之有，乃一时假聚化合而有，非有一常存者。唯体性能生空有，而非空有之所能。故曰：“缘生性空，性空缘生。”妙矣哉！诚非心思口议所可及矣。

佛法于体性之颂名别号甚多，略举如曰“真如”，以其真而复如；如曰“涅槃”，状其寂然本净而圆寂；曰“法身”，为体性之自身；曰“如来藏”，表其含藏万有而本无去来；又曰“般若”，示灵明妙觉本空之灵知。凡此之类，异名罗列，皆体性一心之多名也。异学立为别名，尤多不胜收，如涵义同斯，则皆一法之所印，等无差别，否则，概非正见也。复如曰“佛陀”，曰“正觉”，曰“见性明心”等，亦皆表诠证悟体性之极果耳。等次以还，名、相、理，皆可汇推；要皆标示治心之学，或为心法之分析，不尽繁列矣。

是知心物为一元之体性，证知体性者，乃明此心不复逐妄而迷真。而此非生因之所生，乃了因之所了，非徒为理知可及，乃心物之证验可圆。故华严宗立四法界，曰“理无碍”、“事无碍”、“理事无碍”、“事事无碍”，若透彻事之与理，证得真如，则心能转物，即同如来。倘逐物而迷心，认心而非物，则皆见未圆融，自生障碍也。

心法与力学

心理现象，与力学运动，其原理与事实，完全相通，心理现象所生之见、闻、觉、知，归纳称之曰念。当一意念生起作用，即发生联想，或忆念之过程，亦如力学之圆周运动。所以然者，即如一意念初起时，刹那之间，即循此一意念而联想，或忆及其他；当次一意念生时，前之初生意念，早已消逝。如此络绎不断，犹如一星之火，旋转而有轮圈现状，亦如波浪之相续，而见不断之瀑流。实则，水流乃波波相续而成，轮圈乃火星联转而有。此心之意念，虽自觉如流之不息、轮之无端，实亦始于一念，虽其中间经过无数其他意念，而终归于初生意念之流转。

意念生起，或引发回忆，或引起联想。细者为思，粗者为想，一刹那间，速率频繁，不可捉摸。纵使捉摸得意念，已非初一意念。盖心理现象，亦如物体运动之力，一意念之生起，即为“向心力”，由内外界交感之“向心力”而构成一意念。但当一意念生时，同时即起“离心力”作用，“离心力”起作用，“向心力”即随之而生，故意念终不能停止于一，如此旋转不停，人之思想，永在变动，不得停止。试以念起之“向心力”生时，称之曰生，念起“离心力”散时，称之曰灭，如此生灭不已，交互循环，终无已时。即使在睡眠状态，所起梦境，仍为思想意念之一种，即心脑思维，亦未稍减，虽睡眠住在一种极度昏迷状态，亦有意念，自不觉察耳。即使完全停止意念而不起作用，谓之静力之境。所谓静力者，力之动向与功能，潜在未发也。如静极而动，亦可谓乃“向心”、“离心”二力之交互作用，何则？以静极为“离心力”之极致境界，变动为力之起用现象，故以“离心”、“向心”二力之交互往返，而见人生日常意识与生活动态；如强以“离心力”名之曰空，则“向心力”名之曰有，或代名谓之阴阳，均可象征表示其体用。“离心力”中，含有“向心力”之能，“向心力”中，亦即具“离心力”之能；故空有阴阳动静，交互为用，心理生理，互为消长，心理之悲欢喜怒，精神之衰旺，衡以力学，莫不皆如。故物极必反，乐极悲生，心雄万夫，身力不及，身欲冲举，力不从心，疲劳而思休息，休息复又思动，个人心身，终如二力之生灭，天地昼夜、风雨晦明，亦皆二力之盈虚消长。推而观之，人与人间，人与社会间，人与宇宙间，亦复如是。如喜爱一物一人，久则生厌，久雨思晴，久旱祈雨，静极思动，常动欲静，皆同此离向二力之往复也。

故佛法名心意识之力，而曰念力，曰业力，曰通力，曰不可思议力等，总之为一心之力也。此心力乃妙不可思议之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其静也，动力潜能于静，故静极而必动；其动也，静力亦含于动，故动极而必静。盖心力亦如物力，有波动作用，其频率至速。故人与人间，人与物间，心力坚强者，可互通，所谓心灵感应是也。如力之波率方向相同，由二而合于一，共成为“向心力”；反之，复亦相排相荡，心力速率方向各异，而互成其“离心力”。故“三人同心，其利断金”，同为“向心力”也。“一人一心，各奔西东”，各为“离心力”也。个人之心力，名为别业之力，合众人之心力，则成共业之力，其相同相反，而生共别业力之等差平等。由个体心力物力之单位，而与群体共力为相推相荡，互为吸引，乃合于宇宙万有功能之共力。复由本体功能而产生“离心”、“向心”之功，于是“地心吸力”引聚万类，“万有引力”引聚地球，及诸星球，而运行不息。其理不易，可通万汇。旷观宇宙，唯一力之世界耳。

佛法治心，深明力之作用，以其“离心”、“向心”之力交互往还，旋转不停，生灭无已，不能自主其控制，又无一实体之存在。故喻此变易不定，如猿猴之不可捉摸，而又谓此心无一实体，只是空有盈虚消长，名之曰虚妄。《金刚经》云：“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即极言此心无一永恒常止之“向心力”可得，亦无一永恒终止之“离心力”可得，但能互为变易。而此力能实非生灭，生者，为力之动，灭者，为力之静，动静往返，互为消长。然当其力之波动功能起作用现象时，在个体与共体之力与力间，其相排相吸，互为摩荡，而形成因果关系，故因果律乃心力作用之不易原则也。然则，力之原起，又何自来耶？曰：本体之功能，本然具足也。然则，本体何状？曰：非状可及，姑谓之以空为体。然则，力之原起亦空耶？曰：诚然！诚然！性空真力，性力真空。姑举一相类似的譬喻，若吾人持一真空球，以其无一切之存在，故轻而易举，及其真空爆破，则其力至巨，故本体虽空，而真空中所含蕴之力源乃无穷也。

故治心法则，乃循于力学原理，导之使返于真空体性，如修止修观等禅定方法；初则使心意识先能单提一念，止于一点，止者，乃求力之支点集中“向心力”也。然愈求止，愈益纷扰，愈见其止向之难，于此中方见离向二力之交互迅速刹那不停。用志不纷，工力渐熟，迨能止于一念，已渐习渐凝，或出于自动，或出于自然，止之一念，骤然离舍，乃见“离心力”之现象。及乎此也，“离心力”现，“向心力”泯，远离离向之二边，而呈现心境一段空之现象；唯此中空如有境（即有一空之境界），尚为念之觉受，空亦为微细之念。及舍此空，心身两忘，住于非思议之体性真空，则了无一物可得，常寂常惺之性现前，返合于体性功能矣。然犹未也，迨真空呈现妙有，习知空有离向之为用，然后自主自在，控制操纵总由一心而应用，返其自然之力，而约之在我，则治心程度，可臻玄奥矣。此循“向心力”之途径所立之法则也。心法谓之止念，谓之收心，谓之内观等，皆此例也。反之，但不随念起止，唯静观念之生灭；其生也，知为“向心力”所聚集；其灭也，知为“离心力”所消散。或住于离散之有相空境，渐求进步。或于离向二力之往返，概放任其自然，而不制止，唯住于无静境之静，观其变易，不加造作。久而久之，生灭二力之交还，皆消失于无形，唯一静极呈现，亦无静相之可得，然后离静离动，能静能动，皆操持由我。但须知动静犹皆为自性境也。如此顺习，亦可入于玄阃。此循“离心力”之途径所立之法则也。心法谓之空，谓之放心，或谓之放下等，皆此例也。如禅宗有言：放下，放下的亦放下。又曰：放不下提起走。此皆指示治心之善巧矣。

综上所述，本体功能运行而为力，力有动静离向等作用，生灭于万有，而本体功能非动静离向所能也。于此观察，透彻证入性真，则于心物力之为用了然矣。

心法与声音

佛法于声音之学，虽未详说有如物理之声学，而于人类心身与声学之关系，特多阐发，并应用于心法之起修，约分为二：

（一）寻求闻性之根源。

（二）自发声音之缘起。

二者统为观世音菩萨法门，亦曰耳根圆通。

凡耳之于声，以闻性为用也。今首言前之一者：但择钟、鼓、铃铎、风声、水声等任何一种或多种，专意于耳根，以听闻其声。于此，又姑分为内外二法：

（一）外闻者，当听觉缘此声时，闻有声时，此谓之动相。而声终无常，不能久住，当前声已灭，后声未生，此中间无声可闻，虽有听觉，亦了无用处，此谓之静相。夫声有断续之相，听缘可知，复乃追寻返闻，我之闻性，究有断续否？当其闻声，闻性是有，忽无闻时，闻性何存？如是心观，追寻闻性，有声时不因静性而不闻，无声时不因有声而常存。如是久久渐纯，方知声有断续来去有无，而我此闻性，终未有变。或有习此者，虽无外声，而耳根似有声存，此乃意识自生影响，非真声也，未可自认为奇特。倘有迷恋，即成心理幻觉之精神变态矣。

（二）内闻者，即于闻性听觉有声时，谓之动相，声无闻时，谓之静相，于动相闻时，不住于动，无闻静相时，亦复离舍，不住于静，于此动静二相之来去，了了分明，此了了者，亦复舍离，离至于无时，知得动静二相，皆为外缘所引发，我此闻性，非属动静，亦复当舍，舍之又舍，忽尔心身两忘，了不可得；于不可得中，无有内外动静诸相；经称此谓返闻闻自性，远离动静二相之法门。然犹未也，即此心身不可得中，又为静相，尚当舍离，迨至舍无可舍，动静如一，虽有二相，了然不生，则于闻性法门，可以入道矣。

次言后者：今日我人所居之世界，其已为科学知识实验所了知者，为万物及人类所发之声，谓之动声也。然声亦如光，尚有非我人听觉及科学知识所及知者，姑名为静声。何谓静声？试为例证：如修习禅定之人，至极静境，其所闻声，无远弗届，无微不至。以其静也，故能闻虫鸣如雷震，闻远处声音如在耳边，同时可闻十方之声。此即闻性功能凝聚于静定境中，故不因物而阻隔；及其至也，虽在万籁无声之高峰绝顶，亦可得闻空中旋律清绝之声，此声也，敻非世间之声，或曰：此即“天乐”也，或曰：此即庄子所谓“天籁之音”也，此说容亦有之。唯本体自性功能，具足一切法，体性之运行，声随光起，此体性功能自发之声，要非心身常在动乱者可闻，必至此心如空，接近于自性空体，方得知之。唯光之与声，自性均具，亦以空为自性也，其受干扰于万有之动乱，故通常所不能闻，唯自空其念力，能渐空清，接近于体性功能之波率者，即得闻知。如婴儿初生，首能闻声，动物无思维意识亦能辨声，五官感觉作用，唯以耳之听觉，其应用力所及程度，为最远而普遍，故有耳通性海之说。复次，五官为用，专事于一，易感疲劳，唯事听觉者，可以持久，如闻音乐，可以移人性情。靡靡郑声，令人心荡，易水悲歌，令人慨慷；以音乐训练动物，功效亦著，凡此之类，皆足见声之功能。

故佛法教人，造作自发之音声，如持咒、念经、念佛号，以极和谐之旋律，先自怡悦，开廓其心情，然后依此音声，又自返闻其声，观察此声之缘起，乃喉、舌、口、齿、气、鼻之交作；主之者，意也，因此诸缘和合，乃有声音。有声之起用也，谓之动相，其无此声，谓之静相，并复追寻，虽无声音可闻，而心意识习惯已久，口虽无声，心声历然。迨至动静相灭，心声不生，静极无声，内外皆寂，寂与性合，了然于声之动静有无。缘声之动静有无，易现空寂之境，空寂境界，接近于体性本然之真空；则知经称“此方真教体，清净在音闻”者，义究何指。声以阻碍干扰而无，因空而传播，闻性以寂时而无，因有而起闻，由此声与闻二者之间，可明心法之理矣。

心法与光

现代物理学之言光，凡发光之体，谓之光能，光有辐射、折射等，光波互为干扰，光速至快，科学计程称谓光年，凡物皆在发光，只因光波振动，而使光波之长短不同，乃有种种颜色不同，其为光者一也。复谓自然光则遍满空间，本此等原理，应用于事物者，洋洋乎大观矣。

自然光者，遍满空间，红、橙、黄、绿、蓝、靛、紫，皆光之色相，亦光波振动所变现。自然光之光能，即为本体功能显现，与力俱生，含照万有，日月星辰等发光体，皆借本体功能自然之力而放射光能，其力尽时，光亦消散。万有亦秉此事理而存在，亦随时在振动，我人心身，亦复如此。光之在人，曰神。心意识生起念力时，即有光之放射，唯非肉眼形器所能见。而眼之与心，互通作用，故心念静定，精神强盛者，目光炯炯，心邪则目邪，衰老则目昏，孟子所谓观眸子而知心者，良有以也。故佛法教修习禅定之人，“回光返照”，“内观其心”，皆藉光之作用，而使渐返于本体之方法也。密宗“妥噶”（看光）、“光明成就”等法，亦即用此方便。禅定法门，初以两目垂睑，先使目光凝定，目光宁静，即不攀缘外物而逐色相，心念虽动，力渐薄弱，迨心目之光凝定于一，即至心无念可起，目无相可见，住于初禅。如初得定者，用功致力既久，必色泽光鲜，目光定而有神。盖心目静定于无念境上，心身念力少有波动，既少波动，乃保持其饱和状态，若能保持饱和状态，自然减少放射。故得精神充沛，色泽光润，此乃自然之理，不足为异。若在禅定过程境中，心身内外，发现种种幻相之光，即为念力未定，心力交互于动静之间，摩荡发光，统为幻相。禅宗名为“光影门头”，“弄识神影子”。此如人以手揉目，可见面前点点星光，体弱力衰，亦可见空中光或圆圈。此皆心身病态，未可认为奇迹，若一着此等，即成魔事，被幻觉错觉所转，而成心理变态之精神病象矣。凡修习禅定有经验者，初则目光最不易定，心念亦随之不止，迨将定时，目之与光，必如有外力骤使之返，乃入于宁静之境，心身两安矣。然虽至目光静定，心念无起时，亦但属初禅境象，及乎外观无相，人物天地，皆如在梦幻光中而观，一切觉无实体之存在；此时心身愉悦，无与伦比，虽视而不视，心而无心，用功至此，往往自谓已见本性，孰知此犹为“光影门头”事也。心身二者，已稍接近本体光力功能，犹为未是。然后心身内外，与自然光能同成一片，久久定深，返于本体无相光境，则常寂光现，实相无相之体以见。而此中过程，微细难言，要在学者之实验体会。苟至于此，与见性明心之事，犹迥无交涉，必如《楞严经》云：“见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若能如此，方许有少分相应矣。

故以佛法而观空间之自然光，及物体个别之光；在物言物，则今日物理学所谓之光学知识，洵有所见；若以光透心物一元之本体而言，尚未能确为究竟之论。盖如来藏性，性自发光。唯体性之光，寂然无象，非视觉仪器可见，名曰常寂光，亦曰法身之光。其体空而常寂，以光名者，顺世间之习称也。然此实非通常光明之光，常光寂然，先宇宙万有而常住，唯常光流注，静力饱和而忽动；动力与光热俱生，此之光明，即我人视觉仪器而测可见者；明暗代谢，昼夜往来，皆自然光之盈虚消长。而明暗皆为光也，以光波振动不同，复生种种光色；万物藉之以滋生，非光能生万物，实为同体而互为用也。个别光体，振动放射，力尽时即消灭归于自然之光，自然光则返于空之体性。生灭旋轮，只是本体功能运行不息之现象也。以此旷观宇宙，真有“身世蜩双翼，乾坤马一毛”之感矣！

人之心目为咎，念念生灭不休，目如照相机，心如摄影师，以机照像，留影而起分别者，我人心意识之作用也。如是念念旋流，心光振动频繁，从朝至暮，无有已时，使心光放射消耗而终归于无。迨生命灭时，即沦于黑暗状态，此明暗代谢，如旦暮往返，永无停日。故须假定慧之力以凝之，使返于常寂光体，则可不随生灭明暗之迁流，而能自为之主矣。经云：“净极光通达，寂照含虚空，却来观世间，犹如梦中事。”通乎其理，明乎其事，则于物理学所言光学，可推究其未及知者矣。

心法与电磁

盈天地间，万物之生，皆一本体功能，性自运行，凝结而成，既成而住，又不断放射其功能，乃至消散坏灭，于是复变易互入于他物。物质不灭之说，以此现象，为其根据，迷于唯物论者，持之有故，言之成理。盖天地万物之生灭，乃本体自性功能变易之现象，其光力热电等物，互为化合，互为消长，入此出彼，无有穷尽，虽生生不已，有世界之成住坏空，而本体寂然无生，无丝毫动静往来；其有动静往来，成为宇宙间一切变化者，皆为本体功能起用之相状也。体性功能，动含于心物，其动也，即本然运行之力，力之运行，即具足声光电化之变化。本体功能力之运行，本自具足电磁作用，空静时，电力之用，潜蓄于空静中，有向心吸引之能，运动时，电力放射，可生声光化合之变化现象，有离心排外之力。天地之中心空静，而有子午线与南北极之互为吸引，故见天体为一电组织，大地为一电磁场。电磁之为体，亦空静如无物，迨其互为摩荡而起用，方见有迹象之可循。佛法所说“真空妙有，妙有真空”之原理，比类可通。而电磁之为用，又与太阳放射之光热有密切关系，不但依年月而变，亦且随时日分秒而变，由点而面，由面而体，随时皆在放射其功能；其生成于万有，亦复随万有而归灭。故人与人间，人与物间，人与宇宙万有间，其电磁可以互通，心灵可以交感，悉循其自然之生灭轮转而无已时。

人之为人，为有心身，心身生存于天地间，亦如天地同为一电磁组合，具放射与吸收作用，人物自然间，彼此互为排吸，互为因缘，而为其枢纽者，乃即此心，故须修定慧以凝固其功能，使返于体性相应。初修定慧，为求止念，念止，则使心身放射者凝固。外物皆在放射，而我能凝固，则彼之放射者，即皆被吸收于我，渐得与外缘隔绝。复而心空一念，如磁针“中和区”现象，两端虽有感应之用，而“中和区”终不能起感缘作用矣。终进而复返于体性，无我无物，同其一如，致后能使用生灭，转心转物，不为生灭心物之所转。常人心身，循声逐响，遇色追形，心识纷驰，鹜于外境，如光电之放射无已，力难自主控制，强加制之，反生阻碍；若依定慧法门，久久修习，一旦豁然感通，则此心身，自与自然界之声光电化之力，同其作用，自可得神通之妙用矣。此中微妙，实验方知，略发其端，用供体究。

心理与生理

世出世间，一切事物之理，统摄于一心。而分析心法之最详尽者，莫过于佛法。如唯识学析心之法相，般若学辨心之法性，《楞伽》、《密严》、《大乘起信论》等，世称为如来藏宗者，详论心性之体用，渊深博大，迥非现代心理学所可几及。今之心理学，所牵涉范围，有生理、遗传、社会、病理等学，施之于实用。复有教育心理、群众心理二者，用之于政教。犯罪心理，用之于侦讯。变态心理，用之于医疗。而皆以心理现状为讨究之对象，于以培养人格，范围伦理，功用至巨。但其为学内容，则以人类有生命存在，依此意识心活动现状为依据。故其所谓心理者，即现实人生意识活动之现象与变化也。现实人生，当不能离生理而独存，故学之造诣，亦止于意识而已。若离五官感觉与思想运用之明了意识，唯认知有一潜意识（或称下意识），以之比观唯识学之说，终不出第六意识范围。即所谓潜意识者，仅当唯识之独头意识（或称独影意识）。若唯识所说第七末那识（我执），第八阿赖耶识（含藏持种之义），固非今时心理学所知。故说如来藏性，乃心物一体，天地同根，万物一如，此中事之与理，若以心理学说观点视之，则幽玄而不切实际，几同于变态心理者知觉上之病态。复若般若学之说心识虚妄，体性空寂，意识运思，无一而非如空花梦幻，终无一实法可得，则尤为心理学所未知者。故以佛法视之，今时心理学者，实乃唯识法相学中之一分耳。苟谓佛法即心理学，或谓佛法乃一种学术思想者，其去佛法诚远矣。以此观念，谓之研究佛学则可，谓之学佛或深入佛法，诚有严格之辨别矣！佛法之言心言性，皆切就其通乎本体而论，虽亦有侈言法相，析说妄心意识现象，皆非究竟之第一义事。所谓第一义者，“言语道断，心行处灭”，不可思议者也。佛法实乃超科学、哲学之一大实验事，一切学理寻绎，但为其入门之准备，若滞情于此，则迷化城为宝所矣。

不但一般学者，谓佛法乃心理之学，即学佛法者，在概念上，亦多落此窠臼，故于身心二者，在思想上，常截分为二。孰知心理与生理，亦即心物二事之交互作用，皆属一体之所生，《楞严经》及诸大乘经论，多涵此义。唯识学谓第八阿赖耶识，通含山河大地之种子。《大乘起信论》立一心真如生灭二门，而皆极论此二者一元之变。人而具有心身，心识之为用，名之曰心理；身体之为用，曰生理。心识强盛者，力可转变生理，例之精神治疗，及催眠、瑜伽等术可知。但生理实足影响心理，如人有病，心理反常，事例尤多，若仔细实验观察，固知心身实为一体之所生。身同物理世界，气候之变化，通生理周期性之觉受，物质之转移，刺激心理变态之现象，此皆人所习知者。若人身之精气神同自然界之光热电，主其中枢者，寂然应物之心性也。明体达用，须融会而贯通，直入顿超，舍心宗而莫属。

然佛法心宗，禅门古德，均不言及此者何也？盖祖意隐晦，蕴之功用之中，言之则恐落筌蹄，易滞迹象。至若密宗，则以调色身气脉为其首当要基（他如正统道家，除旁门左道外，则依身根而起修）。欲实验修证佛法戒定慧，而不明斯理，轻心掉之，虽尽形寿，恐终难有成矣。盖调摄气脉，为对治生理之缺陷，色身既调，通于自然，影响心理，得至空忍，二者之间，如风静浪平，晴空无翳，则永住安谧晴晹之境，得于胜定。然后逆其变化之流，复返于体性本然之域，则于四大假合之身，六尘缘影之心，取舍由人，可得自在矣。故身在动者，心随之移，心常乱者，色随之变。故曰：“心能转物，则同如来。”鸦片、吗啡之为物，吸之可转移人心理性情，砒霜、草乌之为物，食之戕人之生命。不能转物，即为物转，事理至明。而心能转物者，如来藏性之本体真心也，妄心意识力弱，仅可移易小变耳。而言生理，则今时物理世界，声光电化等学，略可通悟，善用之者，以之化物成性，不善用之者，随流乘化以归尽，波靡轮转，终无已时矣。此义深窅，冀毋以人而废其言，当今科学日进无疆，无数崭新之创获，正好为佛法作注脚，而益资证明，世有高明，必肯斯语。

附注：本篇匆促完成，未尽阐说，容后补充。

佛法与西洋哲学

西洋哲学，渊源于古希腊，流衍而成近代各学派之思想；有谓佛法亦系其中哲学思想之一派者，此实似是而非之论，须加辨正。按古代西洋之民族思想，多为神话所笼罩，希腊诸哲学家酷爱真理，探讨寻求，不遗余力，渐使神话理性化，而奠定哲学之基础，影响欧洲数千年之文化，其在西洋哲学之功勋，洵有足多者；盖希腊人生活简朴，蔬食饮水，芒鞋布褐，乐其天年，其政治则早已创立民主制度，思想自由，学说争鸣，故能孕育其哲学思想而发扬光大之，实非偶然事也。

希腊古代之宗教雏形，初亦为庶物之崇拜，而演进为多神教，终至成一有系统之神。如希西阿（Hesiod，今译赫西俄德）之《神统记》（犜犺犲狅犵狅狀狔，今译《神谱》），阿斐克之宇宙开辟说（OrphicCosmogonies），皆说明众神有一定之系统；而其神亦为人格化，人间亦必须神化。至若神自何来？与宇宙万有始末之关系为何？则又须哲学理论为之解释。哲学初起，皆为“宇宙论”（Cosmology），其求证真理之方法，则多为“辩证法”（Dialectic），苏格拉底（Socrates）建立“知识论”（Epistemology，今译认识论）之基础，及黑格尔（G．W．F．Hegel）乃集辩证法之大成，溯至康德（ImmanuelKant）时代为止，常与科学相混合，无严格之区分；及后科学大兴，始渐脱其范围，二者俨然异趣。科学专重证验，哲学概属想象，门庭各别，愈离愈远，竟不知二者之本为一体，各执一端，而相水火，无有融会而贯通之者，实为学术上一大缺憾！

希腊哲学初期心物之诤

希腊最古学者泰来斯（Thales，今译泰勒斯），即为“唯物论”者，史称其为米勒都（Miletus，今译米利都）学派之基石。彼认万有一切根源，发端于水，否认神为“造物主”。但承认世界有精神之存在，磁能吸铁，因磁最富于精神；且谓知识为固具，非外力所加附。其门人亚拿其孟特（Anaximander，今译阿那克西曼德），以万有之根本为无限；无限之为物，充塞宇宙之间，既无一定性质，亦无一定界限。世界具体事物之形成，由于无定形之物质自身发冷发热，交互分化；先则为水，继复凝固而引导火气土之出现。一切万有，均生发于无限，终复归于无限。虽有消灭形成之过程，只如旧变为新，但不否认神之存在，唯神乃不参与世界之生灭；精神存在，同其师说。亚氏门人亚拿其孟斯（Anaximenes，今译阿那克西美尼）放弃其师门之抽象物质论据，而以具体之物质空气，为万有之根本；谓人生与宇宙，皆假空气以维持其运行，空气之稀薄者变为火，浓厚者成风云水地，甚至谓神亦由空气所产生，但不直接否认神之存在；此皆为米勒都学派哲学论说之特征，依违于心物二者之间，终不能化矛盾为统一；以现代科学进步之观点视之，不待辩而知其误矣。凡此诸说，与印度原有诸学派佛称为外道者，各家义理，大体甚为相近。

有黑拉克利特（Heraclitus，今译赫拉克利特）者，其立说不同于米勒都学派之所云，更接近于近代之思想。如云：世界上无不动之实体，亦无不变之实体，万有一切，皆不断在变化和运动，固无片刻之停止；人生亦然，如火燃焰而复熄灭。所谓宇宙，即为生灭流转之过程，无始无终之大变化；如火灭而形现，形消复归于火。在此不断创造变化之世界中，所谓“固定”、“休止”、“存在”等等，仅为官能之幻觉耳。复谓事物都有内在矛盾而发生斗争，而又同时并存于统一之整体内，此种现象，不但为自然发展之根源，且亦为社会发展之根本，此皆为规律的，乃自身所固具，绝非神之所赋予，故云：“生即是死，壮即是弱，少即是老。”而复反对调和矛盾之说，以为唯有斗争力量，方能使物质世界存在和发展。黑氏为当时“唯物论”者之巨擘，其思想不唯影响于当时，且波及于后代，成为“辩证法”之先导；此皆统于“唯物论”，但亦认精神现象为万物之要素。

复有毕达哥拉斯（Pythagoras）者，为“数论”之创说者。其本人毕生无著述，唯门徒记载其理论，推崇备至，称之曰“神人”。彼谓万有根本，即是“数”，“数”乃抽象的，脱离一切感觉性，合理而支配整个世界。人能认识万物，即是认识“数”，盖万物由面而成，面由线成，线由点而成，“点”和“数”，即为物之起源。能谐和世界秩序之存在，皆基于“数”，人类社会生活亦然。对于“十”之一数，推崇备至，乃由“唯物论”（Materialism）而进入“唯心论”（Idealism）矣。其于矛盾斗争之说，则斥为无秩序而破坏均衡；故谓善之与恶，静之与动，凡矛盾事实，但为外表而非内在，矛盾乃彼此对立转化之现象耳。此派学说，影响亦巨，学者争趋其所立说，有相同于印度之“数论”，而犹不知点之从来，故于“数”之学，终未能臻化境。吾国古人，讲《易经》之“理”、“象”、“数”之学者，亦以太极始于一画，一始于点，点之连接为线，为一阳之初爻；而一犹非太极之究竟，必须知乎“画前一卦”，方合于道矣；比之数论，较远胜矣。

及至爱列亚（Elea，今译埃利亚）学派诸人，则宣称一切存在，皆属于“静止”，本无矛盾可言，万有根本，为非感觉之物质，而为唯一“静止”不变不易之实在；其实在之特征，唯理性才为真知之渊源，一切多种变化，咸为感官之幻觉；彼依“唯心论”而诠释实在，但又否认“造物者”之存在，复否认矛盾与运动，以万物虽有运动，而每以一瞬间皆存在于空间一定之位置上，并未转移于他方，唯不在于原定之位置。即使运动存在，亦不外于感性；感性者，乃虚幻无常，自为变化耳；其思想已接近于“形而上”者，故黑格尔诋之为“消极辩证法”（Negative Dialectic）。

希腊盛时心物之诤

迨纪元前五世纪至四世纪之前半期，希腊哲学已由“宇宙论”而转入于“人事论”，前后百年之间，名人辈出，学术文化，达于鼎盛。为“宇宙论”者，皆依据其自发之“辩证法”（Dialectic），竞以论证其主张。而为“物质原子论”者，则开十八世纪“机械唯物论”（MechanicalMaterialism）之先河，略如安拿沙哥（Anaxagoras，今译阿那克萨哥拉）和恩培多克（Empedocles，今译恩培多克勒）二人，即为德模克利多（Democritus，今译德谟克利特）“原子论”（Atomism）之最前驱。安拿沙哥对于宇宙万有，认为必须有无数之元素，始足以说明其万变之形状，彼谓元素为种子，以种子乃无始无终，不灭不变之微分子，生灭乃种子之离合聚散于空间；但为外形之转移，本质并无出入，而宇宙之运行，又非种子自能。假定物质以外，别有精神之存在，此精神具有伟大之能力，完全自由，而为一切运动及生命之根源，且能洞悉万物而支配宇宙。而复谓精神自体亦为一至精微巧妙之物质。

恩培多克亦为当时“唯物论”者，彼谓“地水风火”，为宇宙之根本要素，一切生灭变化，皆此四种元素离合之现象；而其所以有离合者，则因有爱憎之存在。爱为结合之因，憎为离散之因；宇宙间一切事物之生灭，即此爱憎交迭而生。彼反对爱列亚学派不生不灭之“静止”说，而认伊阿尼（Ionian，今译伊奥尼亚）派之运动说为真。及德模克利多，乃集“唯物论”者之大成。彼坚决反对苏格拉底（Socrates）、柏拉图（Plato）之“唯心论”及其政治观。谓世界根源，乃原子之结合。然原子不变化、不可分之说，经后世科学证明，而非真见；且于原子根本之所由来，终未探溯其究竟。

其时有苏格拉底，为当世唯心思想之大哲，彼谓宇宙为“神”所创造，研究宇宙，乃违反“神”之意志，一切善之观念知识，即乃人类认识自体。人之理性，谓之“普遍观念”（UniversalConcept），道德为人类唯一之认识对象。依此，观念即是世界根源，产生万物，观念非自然界事物之反映，亦非知觉与感性之产物。彼为矫正“雄辩”（Sophist）、“怀疑论”（Skepticism）等学说，鄙弃个人利益，提出人类普遍善良、公正、永久道德等观念，奠定后世遵循之一般理性。其于“伦理”（Ethics）、“形而上”（Metaphysics）学等，均大有阐发；有拟之为西方孔子者。然自然之反映，与理性之“普遍观念”，其间关系，要不能尽洽其理，岂天命与性，亦夫子所罕言乎？而其学说，经门人柏拉图为之修正而益著。

柏拉图者，乃当时“唯心论”之泰斗，少游于苏氏之门，由其师之“普遍观念”，进而探寻宇宙根本之实在。彼分世界为二：一为理念世界，一为物质世界。而以前者为万有之根源，后者为理念世界之摹写；故前者能杂物而存在，后者仅为生灭虚幻之变化；且谓观念唯理性可知，非感觉所及。盖彼之思想，于一切存在之上，确立一永恒不变之理性，实为“唯心论”者“形而上学”之总归，影响古今唯心思想者至巨，其著述又全部留存，有拟之为西方之孟子，彼之学说，较其师尤备。

亚里士多德（Aristotle）为柏氏门人，学问至博，其于哲学（Philosophy）、伦理、艺术（Aesthetics）、自然科学之著作均多，可谓集希腊哲学之大成。凡其认为合理者，兼收而并蓄之，认为错误者，则删之务尽。其于中世纪哲学之思潮影响至巨；但其基本观念，终徘徊于“唯心”、“唯物”二者之间。对其师理念一说，则持反对态度；谓天体之运行，乃“神”力所引起，依“神”而有存在。综其学说，殆为本体一元之“神我论”，虽思想闪烁，理实糊模，盖一博学之儒耳。

希腊末期哲学

公元前三三六年，马其顿王亚历山大统治希腊，至公元前一四六年，马其顿与希腊又为罗马所灭亡。随此政治之变动，希腊文化，相随分解，由“唯心论”、“形而上学”，转入于“唯物论”，注重自然界及社会生活之研究。

伊比鸠鲁（Epicurus，今译伊壁鸠鲁）在雅典创立自己学派，拥护德模克利多之“原子论”，分哲学为三部，一为物理学（Physics），二为论理学（Logic，今译逻辑学），三为伦理学（Ethics）。其于“认识论”，则又带有“唯心论”之说，主张感觉之存在，而以精神为特殊之运动，系圆形原子所构成，随人体而毁灭。其于“伦理”则认内心之闲静安逸，为人生之至乐，理想人格，即为澹泊宁静之智者，较奇勒内学派（TheCyrenaic，今译昔勒尼学派）之肉体快乐主义，更重真知之追求。继其后者，为罗马之路克理多（Lucretius，今译卢克莱修），主张“无神唯物论”（AtheisticMaterialism），此外，尚有斯多亚学派、怀疑派、折衷派及新柏拉图学派等。

斯多亚学派（StoicSchool）：乃芝诺（Zeno）所创，后继者大有人在，渐传至罗马森内加等处（当公元前三年至公元六五年间），人才辈起，学说纷陈，大抵皆为理性主义之倡导者。其早期学说，多接近于“唯物”思想，而非如“唯物论”者之偏执。彼谓火为世界之根源，与“神”同一重要。而于“认识论”，多有同于亚里士多德。于“伦理”，则立足于先天之理性，以人有天赋之理性，但能循理而行，即为有德之士，而合乎自然之理，若德与不德，善与恶，皆存于内心，且无中和可以缓冲者，故以从自然而生活，为人生之最高目的；而此自然者，谓之曰“神”，谓之曰“理性”，即充塞天地间之“天道”，亦即为存在于人性间之法则。故以物欲乃反乎道者，顺从理性，弃欲绝物，隐遁山林，遨游湖海，以度其安逸之人生。可谓西洋出世学派之先导者，相当于佛法所称之自然外道。

怀疑派（Sceptics）：乃派浪（Pyrrho，今译皮派）所创，继之者有阿西斯勒斯（Arcesilaus，今译阿尔克西拉乌斯）、恩培里可（Empiricus，今译恩培里柯）。彼认“知识”为相对性，凡对一切事物之认识，如是非、真伪、善恶、妍媸之判断，皆是人以不同感觉之特点，遽下之“特称盖然判断”，尽不可靠；当弃智绝欲，实践伦理道德，乐其安适之人生。盖乃达观一流，游心物外，浮沉于世者。

新柏拉图主义（NeoPlatonism）：此为基督教“神”学之创始，其中代表人物，如埃及之勃罗提纳（Plotinus，今译普罗提诺），极力反对“唯物论”；谓物质为反统一，不协和，最丑陋；“神”为一切存在之根源，乃尽善尽美之精神实体；“神”以自身之“发放物”创造世界理性，理性依其顺序产生世界精神，此世界精神，复产生可感觉之形体，形体之后，始有纯粹之物质。故物质非为实体，乃神造一切中最低级之物，人体同于物体，固当为邪恶者；故能引导人之精神，走向罪恶途径，我人必须摈弃一切肉体物质之诱惑，救出精神，归于超感觉的“神”之世界，乃得与“神”相接。若沉湎感觉，其终将贬为物质之奴隶，或成动物，或成植物，此其所以异于柏拉图之学说者。盖柏氏论“神”，仅能高于实在，而不能高于理念；新派之“神”，则超越一切，尤非理念之可及，“神我论”之宗教学说，实植基于此。

希腊哲学合论

综观希腊哲学，归纳其类，不外于本体之寻求，称之曰“本体论”；知识之研究，称之曰“认识论”；“伦理”之建立，亦曰“人生哲学”。“本体论”者，大抵归于一元、二元、多元之别；为其根本者，或谓“精神”（Spirit），或谓“物质”（Matter），或谓“神”（Deus）。“知识论”者，大抵皆取证于“论理学”，且极重“辩证法”。“伦理”之说，大抵皆求世界人生之真善美，唯观点不同，方法有异。综合各家学说，如主张“唯物”者，至德模克利多而极盛；主张“唯心”者，至柏拉图而大成，渊源远溯于先民神秘之寻求，终以学者之观察，而为哲学之解释。其求证之方法与工具，端藉聪明睿智之思想；故哲学者，实至高深之思想也。吾国宋儒程明道所谓“思入风云变态中”，实极状邃于思想者之善变。当西方哲学之初入吾国，学术思想，均激而一变，甚之，有谓吾国文明，亦来自希腊，且周秦百家学说，皆系受其影响而产生，愚昧无知，曷胜感喟！世界文明古国，如中国、希腊、印度、埃及，源远流长，各有其独立之文化思想，虽略有出入，而亦互相形似者，盖人类思想智慧，大体均同，所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也。虽东西疆域各别，而其知见所及，终不越乎人心思想之范围，各以种种不同之名言理趣，阐说其理耳。至若取希腊哲学与吾国先哲学术思想，较其短长，此中轩轾，大须甄别，安可笼统而混为一谈。复推西洋宗教神学理趣，其内容罗致殊博，追溯渊源，皆由希腊哲学渐变而来，乃有中世纪“经院哲学”之产生，此实希腊哲学之结晶也。

欧洲中世纪哲学

中世纪一名，史家所言，各不一致。以政治史言，则自公元四六七年西罗马帝国灭亡，至公元一四五四年，东罗马帝国之灭亡止，前后约千年。以文化史言，则自公元五二九年罗马帝封闭雅典大学，及其他世俗学校，令文化事业，全归基督教会起，迄十五世纪欧洲人文运动之勃兴止，亦约一千年。以哲学史言，断自公元五世纪至十五世纪中叶止，由于基督教教权之伸张，迄至文艺复兴，创开世界思想自由之先河，为属此一时期。

当此时期，政治文化，变迁均大，罗马人起于意大利中部泰北河岸之罗马市，以智勇征服四邻，建设一大帝国，后复分为东西二罗马，渐以式微，先后继亡，代之而兴者，为日耳曼民族与沙拉逊（今译萨拉逊）帝国。日耳曼民族征服罗马，即吸收其文化（五世纪至十二世纪之间），其别支盎格鲁 撒克逊人和哥尔人，则在英法等地，分途建立王国，后复为英法德诸国发展之基。故此时实为基督教文化鼎盛时期，一切文化思想，皆以宗教信仰为主，于先哲遗训，教会特权，奉之唯谨。哲学思想中心，皆依从“教会”及“经院”，以奥古斯丁（Augustine）、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之哲学为理据，尽其智能，以哲学解释其教义；复以信仰归纳其哲学之思维，一切皆假定宗教之真理为合理；理智与信仰，上帝启示与人类思维，皆当一致。故斯时之哲学，但努力与宗教信仰沟通，调和了解，以成“经院哲学”（SchoolPhilosophy）之大成；学者有称谓“神父哲学”云。其开创巨子，当推奥古斯丁。奥氏致力于证实已所习知之定论，范围宗教真理，不遗余力。其方法概用演绎法，依思维运用之三段论法，作为研究之资；其兴趣对象之所在，亦非“认识论”，而为超越世界之“真神”。故于自然科学及精神科学，皆所忽略。谓心灵不能用分析而知，伦理未可以经验而论，人间至善，皆上帝所赐福。故于昔来希腊之人本人文主张，皆易而为“神本”观念，一切以依靠于“神”之信仰为中心。

“经院哲学”之“宇宙观”，认为世界乃上帝所创造，而非上帝本质中所产生。因上帝不断在创造，故宇宙不至于支离破碎；时间和空间，亦上帝所创造，而上帝自身，则无时间空间之限制。被创造之宇宙，则非永久存在，乃有限而为变化消灭者。又：上帝乃一全智全能全德之神，且可以设想之事物，皆可表示于其中；上帝所创造之事物，本为绝对之善，故于“人生观”完全以至善之道德观念为归；并以恶非真实之恶，乃善之缺乏，而善之缺乏，乃由人自身之所为，故人须避恶迁善，以返于上帝之至善意志。

当罗马帝国时代，因知识阶级之改变，教会组织之发展，基督教之僧侣，已渐起而替代往日之哲学家而掌握学问特权；及至日耳曼民族勃兴，其所有僧侣，殆尽为野蛮民族之子弟加入，智识浅陋，兴趣低级，对于古希腊之哲学精神，渐已消灭于无形。故当第七、八世纪之际，实为欧洲文明最黑暗之时期，及至九世纪中叶，始复有伊利季那（今译埃里金纳）之著作，公之于世，可称为“神父哲学”（PatristicPhilosophy）之继承者，于基督教之哲学史上，作为一种革新之先驱。此一阶段，如是持续，约五世纪半之久，统称为“经院哲学”时期；及至十三世纪，而亚里士多德之哲学复兴，基督教学者，依其学说为背景，渐为开明之说。虽承认绝对为实在，而不承认超越万有而存在，谓即在万有之中。此种思潮运动，以大阿尔伯（Albertthe Great，今译大阿尔伯特）与多马斯·阿奎那（Thomas Aquinas，今译托马斯·阿奎那）为其中大师，盛于十三世纪，衰于十四世纪。厥后思想家遂认共相之“普遍观念”，非为万有之本质，乃为我人心中之一般概念，或一名词而已。此与十一世纪之“唯名论”（Nominalism）如出一辙，终至打破“经院哲学”设想信念之说，而摧毁其权威。

按：此一时期哲学与宗教之神学，若水乳交融，成为一宗教“经院哲学”之特色；而以学术观点仔细观察，则二者之间，仍各有其藩篱，如泾渭之分清。盖宗教但使专于信仰，则应放弃理智，一切皆为多余之说；若欲依绝对真实之理性，依理智而入于信仰，则其中罅漏殊多，仍不得不有所审辨。唯经院学派之集思广益，汇诸异学他宗之说，而阐扬神学之教义，此种努力精神，至现代而弥坚，洵足嘉佩。即如民国三十一年间，外国教会，尝以数百美元之代价，请燕京大学教授郭某，在西蜀灌县灵岩寺，译搜吾国道藏经典，以供参酌。我曾目击其事，深佩其存有中世纪经院集成学术之精神。复若香港道风山之基督教丛林，罗致他宗人物及其学术著作，亦至努力。故其教义常能随各国之人情文化，而求适合于时代，非偶然也。至若神之存在，神之体用等辨，义关宗教学术，姑置勿论。

阿拉伯哲学

初，穆罕默德（Mohammeds）之信徒，由于传教之热情，于公元六百三十二年起，至七百十一年间，竞以武力征服四邻，建立一地跨欧亚非之大帝国（即沙拉逊帝国）。斯时，叙利亚、埃及、波斯、阿非利加及西班牙，皆并入于东方大帝国之领域内，于是阿拉伯之学者，得有机会，认识亚里士多德之哲学。首由叙利亚文翻译，后由希腊文翻译，更进而究柏拉图之“共和国”（TheRepublic）之说；凡法律、数学、天文、医学，以及其他自然科学，皆得而研究发扬，于后世学术上之贡献颇大。

西欧学者，本带有新柏拉图学派之精神，伊斯兰教学者自得希腊学术之助，乃将其宗教奠基于哲学之上，而创一不同于西欧之宗教哲学。其研究中心，为神之默示，以及人类之知识与行为有何关系，其目的在调和《可兰经》（犓狅狉犪狀），使信仰合于理性。阿拉伯哲学之典范，乃一部“百科全书”，此书由五十篇论文组织而成，乃十世纪“伊斯兰胞教团”之产品，对伊斯兰教信仰，贡献至大。谓一切现象，皆由于“神”之一统而流露，终复归之于“神”。人生乃宇宙之缩影，必须脱离物质羁绊，自洁圣明，而后能返乎其所自出。

然伊斯兰教学者之间，争论亦多，如“神”之预言，与“人”之自由关系，“神”之统一和“神”之属性关系等问题。其正统派则认《可兰经》教义，确定有一全知全能之真“神”，支配万事万物。而自由思想家，则反对其说，以理性为真理之标准，取哲学见解，以维持其理论。而至十一世纪末，阿尔格泽又一面攻击哲学，一面并反对正统派所持之理论，对于前此之创造说、人格不灭说、神为绝对预知之信仰等，皆加以诋诽。遂使阿拉伯之哲学，一趋于衰微。及至十四世纪间，又复有一派起而反对哲学，同情于正统派。此外如伊斯兰教高等神秘派，则侧重于新柏拉图派之神秘说，谓现实为幻象，物质是神所遗留之最低级产物；人能修炼至无我无欲境界，则灵魂可远离迷梦，而得入于神之怀抱。而对此持反对论者，又有理性派，如阿尔发拉比（Alfarabi，今译亚法拉比）、阿非散拿（Avicenna，今译阿维森纳）等，皆注重“论理学”为哲学之入门。

东方阿拉伯之哲学，在十一世纪之末，固已式微，而西方阿拉伯之哲学，则依然盛行于西班牙之穆尔地方，尤其在科多华（今译科尔多瓦），乃有名学校之所在地；犹太教徒、基督教徒，皆自由研究学问于其中，各自相安而无忤。其中代表人物，如阿温柏斯（Avempace，今译阿芬帕斯）、阿布巴塞（Abubacer，今译亚勃百色）、阿维罗斯（Averroes，今译亚吠罗）等，皆为物理学者兼哲学家，其思想影响于基督教经院学者亦巨。阿温柏斯之学说，谓各人心中之“普遍智慧”为不灭，人生理想，可超出心灵之低级阶段，而入于完全“自我意识”；在“自我意识”中，思想与对象，能为合一；而此种状态，可由各人之精神机能逐渐发展，而达到其境界。其实践理论，稍似于禅观初修行者。唯以“自我意识”为极则，正落在识神境上，距离究竟尚远。阿布巴塞赞成其说，曾在哲学小说中，描写一人独居荒岛，其自然能力逐渐发展，因禁欲与无我修养，而得与神相接。阿维罗斯亦认人类心理，有共通现象，故曰：“灵魂不死”；复谓宗教中所说之真理，乃系象征性者，哲学家以比喻说明之，常人则于字面讲究之，故宗教与哲学，皆彼此否认而异趣。以此见解，终被伊斯兰教逐出教廷。

按：伊斯兰教受希腊哲学之影响，故其宗教哲学，亦植基于此，而且与基督教关系密切。近代学者，有谓基督教与印度教有关，且谓伊斯兰教亦复如此。盖穆罕默德其初商旅于欧亚各地，复隐居专修于青海边境山中数年，故其论教义与哲学，可能为东西哲学宗教文化交织之产品。

近代哲学之变革及影响

当十五世纪至十八世纪三百四十余年之间，史称近代，实为人类思想之一大转变时期。其时交通发达，经济繁荣，东西各国，往返频仍，物质文明，日新月盛，而“新大陆”之发现，尤使人之眼界扩充，自尊心理增强，于往昔之圣哲遗训、宗教道德，悉皆怀疑而毁弃之。所有谦让、退隐、顺从、皈依、信仰等观念，几尽视为变态之心理。而于一切政治、经济、知识等等，亦皆起一大变革运动。故其时西洋之宗教哲学，亦渐由“神本”思想而转为“人本”主张，一反过去之“经院哲学”，而脱离其羁绊。然无论如欧陆之“唯理论”（Rationalism，又译理性主义）与英伦之“经验论”（Empiricism，又译经验主义），人才辈起，学说缤纷，而大抵皆承认其基督教之教义，并未能超出“神学”之范围，故学者谓西洋哲学家，都有“神”之观念存在，允为可信。

降至现代，各种新兴哲学，其精辟独到之论固多，而穷源溯本，亦皆远绍于希腊哲学之固有精神。虽因时代推移，人类思想进化，科学智识发达，理论依据虽新，要皆尽为支离之扩充，并无崭新高远之识见。故其哲学影响于政治社会者，终至失去理性唯心之权衡，难脱现实物欲之枷锁。……若欲辩正其误，则必融会东西古今各家哲学，证以科学，而折衷于佛法精义，必可有以澄清之。然兹事体大，一人之识见能力有限，更非草率可办。运会时新，必有贤者起而正之，瓣香祝天，企踵以待。

西洋哲学之批判

今者，综合以希腊为渊源，演变而成西洋哲学，古今诸家之知见缤纷综错，如网交织。无论其所立宗旨为何，要皆不能出于思想之范围。哲学者，以聪明睿智之思维，各言其是，作为人类思想之一类则可，若欲于此中寻求人生真谛，解决宇宙万有根源者，终见其有未可。如希腊时代各说，与印度各派主张，与佛称之谓外道者相同之处颇多。印度自释迦出世，遍习外道异学，终于菩提树下，证悟大觉；乃起而扫除邪说，建立法幢，如赫日经天，群阴扫迹；其所驳斥诸外道异学之见者，约纳为五类：曰身见、边见、邪见、见取见、戒禁取见。

所谓身见者：即执我有身，而以我身为主，观察万法。西洋哲学皆以执我之见，立主观之论。即使力避主观，自称客观者，孰知其所谓客观一观念，亦正为意识思维之主观也。

边见者：如执一元、二元、多元、唯心、唯物、唯神等，皆属于斯，何则？皆依有一体而立，有边际之可循也。

邪见者：如肉体快乐之主张。以物质经济决定一切等，皆属于斯。

见取见者：即以我所见者为真，此之思想理念知见为最高，一切皆非，独取此见之极则为是。

戒禁取见者：自立此观念为真，立有禁犯范围，一切宗教之说，皆属于斯。

以此五见，例彼西洋哲学，实皆未脱此窠臼。佛说“如来藏性”，姑顺学名，谓之“本体”，然体非实相，体自性空，一既不立，多自何居？主宰为神，神从何立？神若非属本体，则本体与神析而为二；若谓是一，一则何独灵于其神？论万有之生灭，以因缘缘起为妙有之用，故非自然能生。然依体性自空之如来藏性而言，则又非因缘，更非自然所能。论万有之生灭过程，皆是无常。无常者，即一切均在变化运动迁流而不常在也。体性真常，常亦名言方便之设辞。故说本体为一“真如”，如者，即如其万物之如。《楞严经》所谓：“离一切相，即一切法。”但有名言，都无实义。至若求证此体性之方法，在思维法则上，仍采用论理之“因明”。在实验证觉上，则采用思维禅定次序，而终趋智慧之性海。而“因明”三段论法，则以“中观”正见为依。“中观”者，不但舍二边而立“中道”，即“中道”亦属空名，如有中可立，中亦同边矣。且力言意识运用之思维，终不能求证体性。盖体性正以思维而起自障也。故说认识之知识，终为虚妄，何则？若有所见则见仍非实；以无见为真见，而无又非冥顽断灭之无。其论人生以无常苦空为警戒；而生命虽幻而实有，世界虽幻而实存在；此过程以人为本位，范围于伦理，与物同如其一体，故兴“无缘之慈，同体之悲”，牺牲自我，救度众生。复以生未可尽，而不以厌离。起无尽无量之大愿大行，以尽其至真至善至美之人事，且不以之为我之德，乃顺性为当然之行。

复以体性空而无相，一切之立皆为假有。而立假即真，以假妄而显真如之实相；故又不舍名言，示此真旨。空自性能，即生万法，心物二者，皆自性之所生。虽生终灭，真亦同妄，形似矛盾，其终统一矛盾而析入于空。空亦不立，权假中说，但皆非思维意识之可达，唯证方知。故极称“不可思议”，以显体非思想可即。若如唯识所立：相分、见分、自证分、证自证分四者，衡诸哲学思想之旨归，则但为识见之一端耳。相分者，约一切万有现象存在之谓相。见分者，约以我之见而见相分。自证分者，复进而能证自见之体。证自证分者，即此自证之体，究竟为何，仍当再一返证。如此由外物现象而返证自心于知，终而空无实相。故遍观哲学思想之理趣，只在见分上立足，学者自身，大抵皆未返自证分之知见，故罅漏百出，罄竹难书。若知自心不得见乎自心，思而得者未必实，识所见者未必真，可入圣道矣。虽然，以《华严》十玄门之义，综合西洋哲学，亦可视为佛法之一门。若世称佛法，亦为一种哲学思想，实谬不可以千里计。今依佛法立场观点而言哲学，略如上述，此篇草就，为时过促，未暇详评；若以禅宗之祖师禅论之，则统为闲学解，亦何有于道哉！至如西方哲学与宗教哲学中之神秘学派等说，皆未涉及，统俟他日稍得从容，另作专论。

修定与参禅法要

佛说戒定慧，为三无漏学。即定言定，实为戒慧二法之中心，且亦为全部佛法修证实验之基础；盖由定而使戒体庄严，慧发通明，八万四千方便法门，皆乘定力而入菩提果海，各宗修法，皆定所摄。唯定并非专指跏趺坐（俗称打坐）而言，坐与行住卧等，各为四威仪之一，且坐有多种姿势，修定门中，约为七十二种；诸佛所说，以跏趺坐为最殊胜。跏趺坐中，既得定已，而后于行住卧中锻炼如一，乃至应事接物，定力不失，方为坚固。以此证取菩提，如攀枝取果，无不得心应手；然知见不正不彻，修法易歧，摄其理趣法要，略陈端绪，广探其奥，须遍习诸经论，尤于禅观等经，如天台止观、密宗法要等学，详为会通。

兹略述坐法——毗卢遮那佛七支坐法。

一、双足跏趺（俗名双盘），不能者或金刚坐（右脚放在左腿上），或如意坐（左脚放右腿上）。

二、两手结三昧印（右手掌仰放左手掌上，两大拇指相拄）。

三、背脊直立如串铜钱（身体不健康者，初任其自然，定久自直）。

四、肩平（不可斜拖压）。

五、头正颚收（后脑略向后收，下颚收压左右两大动脉）。

六、舌抵上颚（使舌轻接于上龈唾腺中心点）。

七、两目半敛（即半开半闭状，或开而易定则开，但不可全开，稍带敛意，或闭而易定则闭，但不可昏睡）。

附注事项：

1．坐时裤带等束身之物，一并放松，使身体松弛，完全休息。

2．气候凉冷时，必使两膝及后颈包裹暖和，否则，风寒侵入，非药可治，须特别注意。

3．初习定者，空气光线应须调节，不可使光线太强或太暗；因光强易散乱，光暗易昏沉。座前三尺，空气务使对流。

4．过饱不可即坐，昏睡过甚不可强坐，待睡足再坐，方易于静定。

5．无论初习或久习，臀部必须稍垫高二三寸。初习者，两腿生硬，可垫高至四五寸，渐熟渐低（臀部不垫，身体重心必至后仰，气脉壅塞，劳而无功）。

6．下座时，两手搓揉面部及两脚，使其气血活动，然后离座，且当作适度运动。

7．坐时面带微笑，使面部神经松弛，慈容可掬，不可枯槁，免使面容趋于峻冷矣。

8．初习坐时，时间少坐，以适为度，次数多坐，以勤为用，如初练时，强之久坐，必生烦厌。

初习禅坐时，务须极力注意姿势，如渐久成习，无法改正，影响生理心理，反易成病。此七支坐法，所以必须如此规定，其中皆涵有深义，极合于生理心理之自然法则，不宜或违。

人之生命，首赖精神之充溢，故精神须加培养；培养之法，但使心空身宁，使生理机能，生生不已；生之不绝，耗之日少，自然充沛胜常。精神随色身气血之衰旺而见盈亏，气血以思虑劳疲而渐消失；故安身可以立命，绝虑弃欲，可以养神。古医者谓生机藉于气化，气运流动，循脉以行；脉非血管，谓身体内部气机运行必循此一规则之线路；唯此事微妙，非粗浅所可知。《内经》言奇经八脉，当从古代道家脱胎；道家以任、督、冲三脉为养生修仙之要，西藏密宗亦以三脉四轮为即身成佛要法。密典如《甚深内义根本颂》，论气脉之学，较之《内经》、《黄庭》诸书，各有其独到之处。唯藏密与道家，虽皆修三脉，而道家主前后，藏密主左右，此为修法之大不同者。但均重中脉（冲脉）为枢纽，两家之见皆同。坐禅姿势，采取毗卢遮那佛七支坐法，虽不明言专注气脉，而其功效，已涵蕴于中。两足跏趺，使气不浮，易沉丹田，气息安宁，心易静止，气不乱行，渐循诸脉流动，反归中脉，迨其脉解心开，妄念不生，心身两忘，斯入于大寂之境。如其气脉不宁，而云能得定，绝无是事。例如常人身体，健康正常，心感愉快，脑力思虑亦少；如有病态，则属相反。又如得定至初见心空者，必感身体轻安愉快，神清气爽，无可言喻。足见心理、生理二者，交互影响，元是一体也。人身神经脉络，由中枢神经左右发展，而相反交叉，故两手结定印，两大拇指相拄，成一圆相，左右气血，起交流作用。体内腑脏，皆挂附于脊椎，若曲脊弯背，五脏不能自然舒畅，必易致病，故竖直脊梁，可使腑脏气舒。肋骨压垂，肺即收缩，故肩平胸张，可使肺量自由扩张。后脑为思虑记忆机枢，颈间两动脉之活动，运输血液至脑，增加脑神经活动，故后脑稍向后收，下颚略压二动脉，使气血运行和缓，减少思虑，易得宁静。两齿唾腺间产生津液，可助胃肠消化，故舌接唾液，以顺其自然。心目为起心动念之机括，见色而动，闻声逐象，皆目为之机，心乱则转动不止；傲而散者则上视，阴而沉思者则下视，邪险者常左右侧视，故敛视半闭，可凝止散乱之心。松解束缚，使身安适，常带笑容，使精神愉悦，皆为静定之要。故禅坐姿势，皆有关于气脉，虽不专言调和气脉，而已存摄于其中。若专修气脉，身见历然，我执难去，反为正觉之碍矣。倘不调正姿势，随意而坐，曲背弯腰，久必成病，故修禅习坐者，或致气壅，或致呕血，色身禅病，自是丛生，可不慎哉！如依法修持，身体本能活动发生作用，气机流行，机能活泼，大乐现前，光明流露，皆为禅定过程，乃心身动静交互摩荡所生现象，概不可着，执之即为魔境，致成向外驰求。若修定合法，心身必得利益，如头脑清凉，目明耳聪，呼吸深沉，四肢柔畅，甘粗粝若珍馐，宿病消除，精力充沛。至此，须力戒消耗，若一着淫欲，则气塞脉闭，心身皆病矣。

初修禅定入门方法

定慧入门，首重发心，次当修诸福德资粮，方能入道。显密修法，各以四无量心为重，若无大愿大行，终入歧途。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吾人六根外对六尘，逐妄迷真，随流不止，《楞严经》中称谓六贼，如云：“现前眼耳鼻舌及与身心。六为贼媒，自劫家宝。由此无始众生世界生缠缚故，于器世间不能超越。”今欲依禅定之力，而返还性真，亦当如世俗成事，而有藉于工具。修定工具，不待外求，即吾人六根是也。无论眼耳鼻舌身意任取何种，系心一缘，熟练渐纯，即可得初止境。但每一根尘，可产生若干差别法门，分析难尽。佛说一念之间，有八万四千烦恼，故云：“佛说一切法，为度一切心，我无一切心，何用一切法。”今言修定入门方法，亦随吾人根器相契者，任择其一，为所依止。试列通常习知者数种言之，广则应习显密诸经论（《楞严经》二十五位菩萨圆通法门，已多汇列）。

眼色法门：纳为二类，系缘于物，与系缘光明。（一）缘物者：如于眼可见处，平放一物，或为佛菩萨像，或其他任何物件，但以稍能发光者为宜，而于光色选择，亦须配合个人心理生理。例如：神经过敏，或脑充血者，用绿色光；神经衰弱者，用红色光；个性暴躁者，用青色柔和光体。凡此须视现实情况而定，未可执泥一端，既选定一种，即不变更，若时常变易，反为累矣。（二）系缘光明者：如对一小灯光（限用青油灯），或香烛光、日月星光等（催眠术家用水银晶球光），此可纳为一类；但以光对视线，稍偏为宜。此外如观虚空，或空中自然光色，或观明镜，或观水火等物光色，亦统纳一类。唯鉴镜观形，习之纯熟，未达理趣，可致神离，幸勿轻试。

若斯诸法，内外诸道通用；其在佛法，首须知为尽是权设，不过初用系心，为入门方便耳。若执着为实，即落魔外，因心不能止于一缘，用作制止。而修定过程中，有种种差别境象，光色境中，易生幻象，或发眼通，不依明师，终为险道。而有上根利器，不即不离，于色尘境中，豁然而悟者，则非常例可拘；如睹明星，或瞥见物，即洞见本性。禅宗古德，灵云禅师，睹桃花而悟道，甚为奇特。悟后有偈曰：“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后贤有步其后尘，复颂曰：“灵云一见不再见，红白枝枝不着花。叵耐钓鱼船上客，却来平地摝鱼虾。”诚能如是，自非诸小法所可囿矣。

耳声法门：约有内外二种。内则自作声音，如念佛、念各种经咒等；此复分为三：有大声念、微声念（经称金刚念）、心声念（经称瑜伽念）。当念此声，即用耳根返闻其声。初则声声念念，渐渐收摄，终归于专心一念一声，即得系心初止。外则任缘何种音声皆可，但最好以流水声、瀑布声、风吹铃铎声、梵唱声等。凡缘音声，最易得定，《楞严》二十五位菩萨圆通法门，独以观音为最，故云：“此方真教体，清净在音闻。”当初专一声音，不沉不散。已得定矣，持此有恒，忽入寂境，于一切声，皆不闻矣。此乃静极境象，定相现前，经称“静结”，不可贪着。当离动静二相，不住不离，证知中道，了然不生，则已由定而进于观慧之域矣。慧观闻性，非属动静，不断不常，体自无生。然此犹为次第渐法。若禅宗古德，不历阶梯，一句了然，言下顿悟，闻声解脱，忘其筌象者，为数至多，故禅门入道者，统皆谓观世音法门可也。如百丈会中，有僧闻钟声而悟，百丈即曰：“俊哉！此乃观音入道之门也。”他如香严击竹而了，圆悟见雉飞而知声，又若圆悟勤之“熏风自南来，殿角生微凉”。又如举唐人艳体诗曰：“频呼小玉原无事，只要檀郎认得声”等，皆于言下证入，伟哉胜矣！世之修习耳根圆通者多矣，于动静二相，了然不生句下死者，亦复甚众。纵然离外境音声，了不相关，自能寂然入定；孰知定相现前，仍为静境，不了自心自身，皆本来在于动静二相之中，犹为外见，若能超越于此，可许入门矣。

鼻息法门：统纳一类，即缘呼吸之气也。进而呼吸细止，即谓是息。凡修气、修脉，练各种气功、数息、随息等法，皆摄此门；天台、藏密二家，尤所注重。其最高法则，即为心息相依。凡思虑过多，散乱心盛者，依息缘心，易见功效，既得止已，细微体察，可见心息本来相依为命。念虑非缘息而不生，气息以念虑而起作，气定念寂，泊然大静。然斯二者，皆为本性功能之用，非道体也。道家之言，有先天一气（气或作炁），散而为气，聚而成形之说。一般外道，误执气为性命之根本，认物迷心，不知体性为用，内外之道，于是分歧。若了自性，工用日深，得心息自在之用，则归元无二，一切皆为权法矣。

身触法门：此分广狭两类。广义者，如上所述诸法，莫不依身根而修，苟我无身，六根何附？狭义者，如专注想色身一处，如眉间、顶上、脐下、足心、尾闾、会阴等；或作观想，或守气息，修气、修脉之类，统摄于此。依身修法，易见感受，触觉、凉暖、和软、光滑、细涩等，不一而足。执此者，常视气脉现象等见，以定道力之深浅，终至陷于人相、我相、众生相、寿者相。密宗、道家，易陷此过，终不易脱法执。身见难忘，黄檗禅师尝以为叹。《圆觉经》云：“妄认四大为自身相，六尘缘影为自心相。”古今愚昧，同此一例。故永嘉云：“放四大，莫把捉，寂灭性中随饮啄。”或曰：功未齐于诸圣，何能如此？要当借假修真，以此为方便，岂非入德之门耶？曰：苟知如此则可，唯恐迷头认影，终难自拔耳！老子曰：“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至哉言乎！从知禅宗古德，绝口不言气脉者，信有以也。

意识法门：统摄诸类，广绎如八万四千，大体如《百法明门论》之所具。若上来诸法，虽有五根尘境，五识之所对摄，而五识由意识为主，如傀儡登场，中藉一线牵系。意识如统牵诸线之主力，心王为牵线之主人公，凡诸法相，无非心之所生。故一切法门，皆意识所造作也。独指意识自性，强为规范，则观心、止观、参禅等法，当属此门所摄。所谓观心，入门之初，非指具体真心，乃谓念头生灭之妄识心也。静坐观心，唯内观返照，觅此生灭妄心，来踪去迹，相续生灭之流顿断，前念已灭，灭而不追，后念未生，未生不引，当体空寂。喻如香象渡河，截断众流，当体此境，即为“奢摩他”之止。然犹未也，此犹住空，非为究竟，当体观有自空起，空自有立，生灭为真如之用，真如为生灭之体，不住二边，而见中道，中亦不立，边见舍除，即为“毗钵舍那”之观慧。由此而止观双运为因，得定慧等持之果，地地上进，可证圆满菩提。天台之学，与藏密黄教《菩提道炬论》，中观正见等学，不出斯门也。至于参禅，初期禅宗，不立一法示人，言语道断，心行处灭，何有于斯。后代参禅，以参话头，起疑情，做工夫，非意识而何？唯其用意识入门，而不同于他法者，即疑情之为用也。所谓疑情，非如止观之观心慧学，亦非百法所摄之疑，疑而曰情，实彻第八阿赖耶本识，带质而生。此心此身，互和而凝为一，如有物横胸，不可拔锲。必待遇缘触物，豁然顿破。故曰：“灵光独耀，迥脱根尘。”“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矣。若“末后一句，始到牢关，把断要津，不通凡圣”。此为踏破“毗卢”顶上，抛向“威音”那畔，千圣聚议，难措一词，岂是思知虑得，拟议所及哉！

定慧影像

佛法小乘之学，由戒而定，得乎慧而解脱，终至解脱知见。大乘由布施、持戒、忍辱、精进，而禅定，终至般若之果海。曰止曰观，皆为定慧之因，言其初象耳。凡六根为用，演出八万四千方便法门，初皆为止此意念之用。念止为定，以功力之深浅，分别其次序。其方法则或先以有为之有而入空，或以空其所有而知妙有之用。方便多门，归元无二也。今拣修定，首明其定相。系心一缘，制心一处，即为止境，入定之基也。何谓定？即不散乱，又不昏沉，惺惺而复寂寂，寂寂而亦惺惺，定也。“不依心，不依身，不依亦不依。”定也。修法之初，不为散乱，即为昏沉，此二者交相往来，吾人竟日毕生，于此中讨生活而不觉耳！今析此二法之象。

散乱

粗名散乱，细名掉举。若心不能系止于一缘，妄想纷飞，思想、联想、回忆、攀缘等等形状，不能制心一处，此为粗散乱。若心似已系住一缘，而有若干轻微妄念，如游丝尘埃，犹在往来，虽不干扰，而终为缠眠，此如“多少游丝羁不住，卷帘人在画图中”之概，此为掉举。用工夫者，住此境中者至多，不识不知，自谓已得定矣。孰知其大谬不然！初用心人，先则妄念不止，心乱气浮，不得安静，可先劳其身，若运动，若礼拜，使其身调气柔，再行上座，但不随妄念，只住一缘，久久自熟。换言之，视妄念乱心，如宾客往来，我但专作一主，不迎不拒，渐渐可止。唯将止时，自心忽又觉此止境，即又起妄。再复去妄，妄去又止。如此周旋，终难止矣。须不作修止修定之想，止象现前，不必耽着，方可渐入。倘觉禅坐时，妄念反较平时为多，此乃进步之象，不必厌烦。喻如明矾投水，方见秽浊之质；又如日光过隙，方见飞尘之扬，不足为累。如散乱力大，不可停止，对治之法，可作数息、随息等法，或观想脐下或足心，有一黑色光点。又出声念阿弥陀佛，念至佛时，使此最后声音，拖长下沉，好像心身皆沉至无底处。此皆为对治散乱之有效方法也。

昏沉

粗名睡眠，细名昏沉。睡眠乃身疲劳，或心疲劳所致，有此情形，不可强坐。先令睡足，方再上座，如借禅坐而睡，习惯一成，终无得定之望矣。昏沉者，心似寂寂，既不能系心一缘，亦不复起粗妄想，唯昏昏迷迷，乃至亦无心身感觉，此种现象初起时，或有幻境，如梦相似。换言之，幻境之来，必在昏沉状态中者。因在此境界时，意识不能明了，独影意识，生起作用也。修定者，最易落在昏沉状态，若自以为定，堕落可悲。宗喀巴大师尝云：“若认此种昏沉为定，命终堕入畜生道。可不慎哉！”对治之法，观想脐中有一红色光明点，直冲上顶而散。或极力提全身力量，大呼一声呸，或捏闭两鼻，忍住气息，至无可忍时，极力用鼻射出，或用冷水沐浴，或作适度运动，如练习气功者，可能少有此种现象（又有认昏沉即顽空，非也，顽空乃木然无思念，类似白痴）。

散乱昏沉，若得离已，忽于一念之间，心止一缘，不动不摇，必生轻安现象。轻安生起，亦有二途：若初自顶上有清凉感觉，如醍醐灌顶，遍贯全身，心止身轻，柔若无骨，身直如松，所缘境念，历历分明，了无动静昏散之相，自必喜悦无量，但或久或暂，犹易消失。若初自足心发起，或暖若凉，渐上至顶，如洞穿天宇，则较易为保持。儒家称静中觉物，皆有春意，如云：“万物静观皆自得”，即由此境中体会得来。轻安现象发后，最好独居静室，直道上进。倘复攀缘，终至消逝。如精进无间，轻安觉受渐薄，此非失去，亦如惯食其味，渐失初时异感耳。

由此精进不断，定力坚固，清明在躬，色身气脉，有种种变化，发暖发乐，微妙莫名，即得内触妙乐之趣，方可断除世间欲根。而初机发动，生机活泼，阳气周流，如忘系缘一境，必使欲念炽然，如履险道，可不慎乎！过此以往，发生顶相，气息归元，心止寂境，三昧所戒，难用言传。且此中过程，心身变化百端，皆须知其对治，方克有济，戒所遮止，姑置勿论。

止定之道，至此或有气住脉停现象，他家言其境象至详。邵康节诗云：“天根月窟常来往，三十六宫都是春。”但言之甚易，行之维艰。至此仍住定境，可发五种神通，神通以眼通最难发，如眼通发起，其余可相继而发。亦有根器不同，或发一通，或为并发，并无一定。眼通发时，无论闭目开目，彻见十方虚空，山河大地，微细尘中，一一如透明琉璃之体，不隔毫端。凡所欲睹，应念可见；其余四通，例彼可知。然当此时，定心未臻上乘，智慧未开，既随妄流转，失却本心矣。至若以此惑人，即成魔事。故以定为止境者，如履黑夜，最易落险。魔外分途，正在于此，不可不察。或不发通，而定心坚固有力，随意可控制心身，停止气息心脏活动，若印度婆罗门、瑜伽术、吾国之炼形器合一之剑术等，皆得此而用，以惊世骇俗。唯笃行至此，非摒除外务，穷年累月，专心致力，亦不可幸得也。

佛法内明定慧之学，以定为基，得此定已，终复舍此一念，住于“生灭灭已，寂灭现前”。此心此身，皆所不取，何况心身所发现之诸境界。一有境界可得，即为心所之所生，仍属生灭之念，终为虚妄。《楞严经》云：“现前虽得九次第定，不得漏尽成阿罗汉，皆由执此生死妄想，误为真实。”若舍定相，住于寂灭，性空现前，为小乘所宗之果，破了我执得人空耳。修大乘菩萨道者，犹舍空寂，转观假有实幻之生灭往来，缘起无生，成为妙有之用。终复不住不着，不执空有二边，舍离中道，不即不离，以证等妙二觉果海，方知一切众生，本来在定，不假修证也。其中理趣，佛说一大藏教，反复详论，毋待赘言。虽然舍定无基，徒知其理，未证其事，终为乾慧狂见，随流不返，不能主持由我，亦属虚妄耳。世之学贯古今，舌粲莲花者夥矣，工用毫无，徒逞口说者，任从说得顽石点头，终见其无济于事，徒逞人我，毁他自赞，宁为佛心耶！古德云：“说得一尺，不如行得一寸。”必当猛自反省，痛砭斯病，循五乘阶梯之学，为不易之理，相期同勉之。

参禅指月

参禅法门，不同禅定，亦不离禅定，其中关系（见“禅宗与禅定”、“参话头”各节），已略言之矣。今复画蛇添足，且作落草之谈。夫参禅者，首当发心。且须知直趋无上菩提，应非小福德因缘可办，由人天二乘而至大乘，五乘道所摄六度万行，修积福德资粮诸善法，均须切实奉行。达摩初祖曰：“诸佛无上妙道，旷劫精勤，难行能行，非忍而忍，岂以小德小智，轻心慢心，欲冀真乘，徒劳勤苦。”发心真切，福德圆具，自然时节因缘易熟，择法智慧分明，故曰：“学道须是铁汉，着手心头便判，直取无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既具办此心胸见识已，须觅真善知识，依止明眼过来人，急觅拄杖，直趋大道，不生退悔心，今生不了，期之来生，坚志三生，无有不成者。古德有谓：“抱定一句话头，坚挺不移，若不即得开悟，临命终时，不堕恶道，天上人间，任意寄居。”须知古德中之真善知识，深明因果，绝非自欺欺人者，其所立言，宁不可信！话头者，即为入道之拄杖，善知识者，犹如识途老马，手握拄杖，乘彼良驹，见鞭影而绝尘，闻号角而脱锁，自他互重，子啄母啐，一旦豁然，方知本未曾迷，云何有悟耶！

若以起疑情、提话头、作工夫，而并论参禅，其中过程，可作影响之谈。须知此所言者，实为影响，非实法也，“与人有法还同妄，执我无心总是痴”！如执以为鉴，印己勘人，皆变醍醐成毒药，丧身失命，过在当人。倘轻以为非，则龙见叶公，顿时远避。是法非法，交代清楚，不任其咎矣。

青原惟信禅师上堂法语云：“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大众，这三般见解，是同是别？有人缁素得出，许汝亲见老僧。”

故曰：“参要真参，悟要实悟。”若大死一番，忽然大活，初见悟境现前，心目定动，觅此身心，了不可得，古德所谓：“如在灯影中行”，乃实事境象。到得此时，夜睡无梦，而可证得醒梦一如之境。三祖所谓：“眼若不寐，诸梦自除。心若不异，万法一如。”方乃亲见实信，纯为实语，非表诠法相。故陆大夫向南泉禅师曰：“肇法师也甚奇特，解道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师指庭前牡丹花曰：“大夫，时人见此一株花，如梦相似！”此所指梦相似，以及经教所示如幻如梦之喻，皆与事合。及乎至此，亦视力有深浅，须加保任。云岩示道吾以笠，嘱盖覆，庶免渗漏，正为此也。而盖覆保任之功，如百丈示长庆，曰：“如牧牛人执杖视之，令不犯人苗稼。”否则，仍复退失。世之禅人，亦多经此境，究乃“如虫御木，偶尔成文”。俗谓瞎猫撞着死老鼠，自无把握。若明得见得，如牧牛保任之功，自然复能深入。但初得此象，易发禅病。韶山示刘经臣居士曰：“尔后或有非常境界，无限欢喜，宜急收拾，即成佛器。收拾不得，或致失心。”黄龙新示灵源清曰：“新得法空者，多喜悦，或致乱，令就侍者房熟寐。”若到得此已，能随处茅茨石室，长养圣胎，只待道果成熟，然后向世出世间，两边行履，“一切治生产业，皆与实相不相违背”。说得的即是行得的，悟行合一，不落边际，大义当为之事，虽镬汤炭火在前，应无分别而行。久久锻炼，于念而无念之间，自在运用矣。

然犹未也，于此无实相境象，仍要舍离，着此即落法身边事，涅槃果海，犹隔重关。仍须死活几番，打得心物一如，方得心能转物。苟以前境纯熟，得如圆满月时，恰为初悟。曹山所谓：“初心悟者，悟了同未悟。”于此语中，须细检点。故南泉玩月时，有僧问：“几时得似这个去？”师曰：“王老师二十年前，亦恁么来！”曰：“即今作么生？”师便归方丈。何以谓至此须打得心物一如，方可转此重关？归宗曰：“光不透脱，只为目前有物。”南泉曰：“这个物，不是闻不闻。”又云：“妙用自通，不依傍物，所以道通不是依通。事须假物，方始得见。”又云：“不从生因之所生。”文殊云：“惟从了因之所了。”夹山曰：“目前无法，意在目前，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凡此等等，难以枚举，皆有事相，非徒为理边事也。既到此已，又须抛向那边，如灵云法语，可通斯旨。

长生问：混沌未分时，含生何来？师曰：如露柱怀胎。曰：分后如何？师曰：如片云点太清。曰：未审太清还受点也无？师不答。曰：恁么含生不来也？师亦不答。曰：直得纯清绝点时如何？师曰：犹是真常流注。曰：如何是真常流注？师曰：似镜长明。曰：向上更有事也无？师曰：有。曰：如何是向上事？师曰：打破镜来与汝相见。

然则打破镜来，已是到家否？曰：未也。到家事毕竟如何耶？曰：岂不闻乎：“向上一路，千圣不传。”虽然如此，姑且指个去路，曰：最初的即是最末的，最浅的就是最高深的，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如上简述，皆是事理并至，实相无相，影响之谈。是法非法，由人自拣。倘是上根利器，早已不受他人惑乱之言。但切勿轻率口说禅道，事相毫无证得，知解自重，狂言吞人。曰：古德云：大悟十八回，小悟无数回。我已身心皆忘，不识不知，顿然入寂，大死大活过几回，犹未在也，何得言之极简？曰：古德此说大悟小悟，非证事相之言，谓悟理入之门耳。此语固可激励后学，而误人亦匪浅矣。若言顿寂与大死大活无数回，统属工用边事，如曹洞师弟所称功勋位上事，不尽关于吾宗门之实悟事也。唯悟后行履，“不异旧时人，只异旧时行履处”。不执功勋，亦重功勋耳。利智之士，直探根源，但如贼入空室，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何有于理于事哉！虽然，也须出一身白汗始得，非如画眉点额事，轻浅可及也。所言出一身汗，终亦不可执相，不出汗而悟者，亦大有人在。但示非甘苦到头，终不踏实耳。如：

龙湖普闻禅师，唐僖宗太子。眉目风骨，清朗如画，生而不茹荤，僖宗百计移之，终不得。及僖宗幸蜀，遂断发逸游，人不知者。造石霜，一夕，入室恳曰：祖师别传事，肯以相付乎？霜曰：莫谤祖师。师曰：天下宗旨盛传，岂妄为之耶？霜曰：是实事耶。师曰：师意如何？霜曰：待案山点头，即向汝道。师闻俯而惟曰：大奇！汗下。遂拜辞。后住龙湖，神异行迹颇多。

灵云铁牛持定禅师，太和磻溪王氏子。故宋尚书贽九世孙也。自幼清苦刚介，有尘外志，年三十，谒西峰肯庵剪发，得闻别传之旨。寻依雪岩钦，居槽厂，服杜多（头陀）行。一日，钦示众曰：兄弟家！做工夫，若也七昼夜一念无间，无个入处，斫取老僧头做舀屎杓。师默领，励精奋发，因患痢，药石浆饮皆禁绝，单持正念，目不交睫者七日。至夜半，忽觉山河大地，遍界如雪，堂堂一身，乾坤包不得。有顷，闻击木声，豁然开悟，遍体汗流，其疾亦愈。且诣方丈举似钦，反复诘之，遂命为僧。

五祖演参白云端。遂举僧问南泉摩尼珠语请问。云叱之，师领悟。献投机偈曰：山前一片闲田地，叉手叮咛问祖翁。几度卖来还自买，为怜松竹引清风。云特印可。……云语师曰：有数禅客自庐山来，皆有悟入处；教伊说亦说得有来由；举因缘问伊，亦明得；教伊下语，亦下得，只是未在！师于是大疑，私自计曰：既悟了，说亦说得，明亦明得，如何却未在？遂参究累日，忽然省悟，从前宝惜，一时放下。走见白云，云为手舞足蹈。师亦一笑而已。师后曰：吾因兹出一身白汗，便明得下截清风。

若斯之类，方为亲切，而又何其便捷，倘执“大死大活”、“枯木生花”、“冷灰爆豆”、“㘞的一声”、“普化一声雷”等。形容譬喻字句，认为实法，必有事相，则于宗门无上心法，永未梦见在，不值识者一笑。如认此皆是譬喻语，非关事相，亦如痴人说梦，不知梦是痴人也。

然则，参禅悟后人，复修定否？曰：修与不修，乃两头语。“不擒不纵坦然住，无来无去任纵横。”终日着衣吃饭，未曾咬着一粒米，未曾穿着一条线，如飞鸟行空，寒潭捞月，终无事相之可得。若犹未稳，一切法门，皆同实相，自可任意摩挲，不妨从头做起。临济示寂时有偈曰：“沿流不止问如何？真照无边说似他，离相离名人不禀，吹毛用了急须磨。”曰：还须坐禅否？曰：是何言哉！行住坐卧四威仪中，自然处处会得方可，未可独谓坐禅方是，亦不可谓坐禅不是，如是悟道人，自解作活计，“长伸两足眠一寤，醒来天地还依旧”。又有何处不是耶？黄龙心称虎丘隆为瞌睡虎，岂偶然哉！又如：

临济悟后，在僧堂里睡，黄檗入堂，见，以拄杖打板头一下。师举首见是檗，却又睡。檗又打板头一下。却往上间，见首座坐禅。乃曰：下间后生却坐禅，汝在这里妄想作么？

铁牛定悟后，值雪岩钦巡堂次。师以楮被裹身而卧。钦召至方丈，厉声曰：我巡堂，汝打睡，若道得即放过，道不得即趁下山。师随口答曰：铁牛无力懒耕田，带索和犁就雪眠。大地白银都盖覆，德山无处下金鞭。钦曰：好个铁牛也。因以为号。

但石霜会中，二十年间，学众多有“常坐不卧，屹若株杌”。天下谓之枯木众。亦非独谓睡方是道也。玄沙见亡僧谓众曰：“亡僧面前，正是触目菩提，万里神光顶后相。学者多溟滓其语。”复有偈曰：“万里神光顶后相，没顶之时何处望？事已成，意亦休！此个来踪触处周，智者撩着便提取，莫待须臾失却头。”此之所举，须切实参究，不可草草，落在断常二见。至若禅门之禅定，《六祖坛经》、诸祖语录，言之甚众，文繁不引，且录南泉语，以殿其后。

据说十地菩萨，住“首楞严”三昧，得诸佛秘密法藏，自然得一切禅定解脱，禅通妙用，至一切世界，普现色身，或示现成等正觉，转大法轮，入涅槃。使无量入毛孔，演一句经，无量劫其义不尽。教化无量千亿众生，得无生忍，尚唤作所知愚，极微细所知愚，与道全乖。大难！大难！珍重。

《金刚经》云：“我所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然则上来所述种种，皆作梦语观可也。若有作实法会取，即化醍醐成毒药，言者无心，听者受过矣。

跋

心地法门，单提直指，向上一路，密不通风。盖直下即会，箭过新罗，竖拂擎拳，皆成话堕；唯离心意识参，绝圣凡路学，将一句无义味语，含裹识田，如金刚圈、栗棘蓬，吐吞不得，直饶到坐地断，爆地折，方许少分相应。其或顶上闻雷，豁开正眼，彻底掀翻，失声一笑，始知截流一句，不涉唇吻，堂堂岁月，空费草鞋。从此虚空为口，万象为舌，灯笼露柱，昼夜常说，刹竿倒却，处处逢渠矣。乐清南怀瑾先生，诞邻玄觉之乡，密契曹溪之要，具透关眼，现居士身，髫龄誓志，遍历诸方，禅教道密，不舍一法，以道无内外，法泯中边，语其究竟，靡不涵盖，真为佛子，作丈夫事，横流泛滥，仅觏斯人。所撰《禅海蠡测》一书，包孕群品，翕纳众流，百川虽殊，海水味一，于无说中，炽然有说，举从上祖师缄封密固，不肯与人道破者，不惜拈出龟毛，显透消息，洵可谓婆心片片，痛切肺肝者矣。此事如粉雪煤墨，毫厘千里，未明者个，皆在骑牛觅牛，直须毒手一击，顿教伎俩都尽，然后太虚迸裂，千山独露，经尘点劫，何曾暂离！宝兹妙药，普愈喑聋，无米油糍，尝者有分。以如是眼，读如是书，作者苦心，庶不唐丧。

佛历二五二○年岁次乙未仲夏月

优婆塞菩萨戒弟子张无诤谨跋

禅海蠡测剩语

禅宗一门，为我国佛教中之一革新派，旨在传佛心印。自释迦牟尼传大迦叶，递至二十八代菩提达摩，东来震旦，是为此土初祖。复自二祖慧可递传至六祖慧能，弘开五叶，宗风大振。虽所提倡以“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为宗旨，唯文字语言，亦未始非心传方便法门；故达摩初亦曾用《楞伽经》四卷以印心。慧能于黄梅，刚道得“本来无一物”一偈，便得衣钵，唯当授受之际，犹为说《金刚经》。其在曹溪弟子亦有《坛经》之记。厥后二派五宗，无不直指向上，皆令自求、自行、自悟、自解；然亦究不能无说，说不能无文。盖借语传心，因指见月，语言文字，有时亦不失为接引开示之方便也。

世谓禅宗为教外别传，实则谓之别传固可，谓之非别传而为嫡传亦可。盖真谛不二，以教证宗，以宗举教，教实有言之宗，宗本无言之教。三藏十二部，默契之则皆宗；千七百公案，举扬之则皆教。佛说法数十年，未尝说得一字，以法尚应舍也。故究竟言之，教原未尝有言，而宗亦未尝无言也。天下同归而殊途，百虑而一致。归元无二路，方便有多门。能彻悟自心是圣，自心是佛，则触着便了，更无余事。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岂可因门庭施设，而分宗分教，俨然门户峥嵘，自生差别哉！

南君怀瑾，顷以所著《禅海蠡测》书稿见寄。细读之，深觉其超情离见，迥出格量。君虽深契禅宗，然不以话头为实法，不以棒喝作家风；横说竖说，语语由自性心田中流出，绝非如优人俳语者可比。其中冶儒释道各家之言，而综诸一贯，会归一旨，倘非能如大海之纳百川者，曷克臻此？是书虽累十余万言，要亦只道得一字。若会时，看固得，不看亦得；不会时，不看固不得，看亦不得。洛浦安答僧云：“一片白云横谷口，几多飞鸟尽迷巢。”是佛固着不得，经典公案亦着不得。读者于此书所示，一字一句，又岂能着得？“不离文字难为道，尽舍语言始是经。”读者切勿泥于语句，堕入文字禅中，而宜独超冥造乎语言文字之外，是为近之。否则依然陷在妄想知见网中，虽一辈子学佛，一辈子参禅，一辈子求道，骑驴觅驴，与自己本来面目，毫没干涉，而终归是凡夫。余昔赠灵岩寺僧传西有句云：“不学佛时方成佛，非参禅处即参禅。”此与张拙见道偈之“断除烦恼重增病，趋向真如亦是邪”，及憨山大师所谓“妄想兴而涅槃现，烦恼起而佛道成”，其义一也。

余与怀瑾，论交十余年矣。抗战初起时，君甫逾弱冠。殚力垦殖，深入夷区，部勒戍卒，蛮烟瘴雨，跃马边陲，气宇如王，高自期许。卒以囿于环境，单骑返蜀，复事铅椠。曾述其经历，著《西南夷区实录》一书，则又恂恂儒者，非复向日马上豪雄矣。无何，任教中央军校，时余主持《党军日报》，每相与论天下事，壮怀激烈，慨然有澄清之志。唯以资禀超脱，不为物羁，故每尝芒鞋竹杖，遍历名山大川，友天下奇士，不知者辄目为痴狂，而君则恬然乐之。尝曰：“钟鼎山林，固皆夙愿，苟顿脱可企，则视天下犹敝屣耳！”一九四三年，余以婴疾，药炉禅榻，时益相亲；曾与遍访高僧，并同师事光厚老和尚。不期年，君辞军校事，而致学于金陵大学研究院社会福利系。后又弃隐于青城之灵岩寺，霜枫红叶，日伍禅流。旋从禅德袁焕仙居士游，契入心要。嗣即不知踪迹者久之。一日，忽有客自峨眉来，始知闭关于中峰绝顶之大坪寺，西川旧好，相顾愕然！耆年如谢子厚、傅真吾，及君师袁焕仙等，相约入山访之，始知由名僧普钦之介，悄然至峨眉，初于龙门洞猴子坡等处，叠示灵异之迹，乃获寄迹该寺。在此期中，并曾折服当时负有盛名之唯识学者王某。龙门寺僧演观，曾记其事与对话，刊有专册行世，不胫而走。龙泉在匣，光芒不掩，真性情人，行事大抵固如是也。

后三年，余宰灌县，君飘然莅止，美髯拂胸，衲衣杖策，神采奕奕。问从甚处来？答谓：“前从灵岩去，今自金顶回。”问：在峨眉山何为？曰：“三年闭关，阅全藏竟。”复问其今后拟往何处？则曰：“到处不住到处住，处处无家处处家。”相视而失笑者久之。憩夏青城后，即远游康藏，穷探密宗之奥；行迹遍荒山绝，丛林古刹。行脚愈远，所接大德高僧奇人异士亦愈众，而迹亦愈晦。盖所谓“就万行以彰一心，即尘劳而作佛事”者也。嗣闻其经康藏至昆明后，曾讲学于云南大学。折返锦城，并一度应川大哲学教授傅养恬之邀，讲学于哲学研究会。斯时已声光并耀，缁白闻风问道者络绎。迨抗战胜利后二年，君即返里省亲，嗣复深隐于天竺灵隐山中，栖心玄秘。尔时，余适于役京畿，彼此不相闻问矣。

一九四九年夏，余自沪来台。一夕，君忽枉访于台北寓所，始悉其方有所营为。越明年，事与愿违，忽尔晦迹，行藏莫卜者久矣。迄去冬，因某居士之约而复聚于海滨一陋巷中，破窗尘几，意趣萧然；当力促以重亲笔砚。初不谓然，几劝始诺。曾未数月，遂成斯篇，都凡二十章，钩元提要，探幽阐微，手眼别具，发前人之所未发。全书以禅宗为主眼，而融会众流，归趣大海，虽于从上各家之说，略有损益，要皆言必有宗，指归至当。至若“参话头”、“中阴身”，及“修定与参禅法要”诸篇，则皆古人稳密缄固不肯为人说破者，今皆不惜眉毛，金针巧度。虽小出作略，而其资益于真心向道者，宁为浅鲜？至其提持纲要，语不滞物，思泉坌涌，如山出云，殆今日之广陵散矣。余初识怀瑾，英年挺拔，跌宕磊落，前途正未可量；卒之鄙弃功名，参伍猿鹤，得以博览法藏，独契心源，返朴还淳，泥涂轩冕，所谓游于方之外者非欤？又君髫年曾习武技与方术，卒致力于佛法；深入禅教密各宗之堂奥。今后究将以何者为其归止，则又未可逆测。其殆游戏人间，应物无朕者耶？爰因其书成，略缀其生平行履一斑以附，庶读其书者，亦得略知其人。余虽早岁皈命瞿昙，然放逸怠荒，惮于精进，似草野人，为廊庙语，门外之诮，宁能幸免？唯承命为校订，于义不能无言，拉杂书之，亦自哂也。

萧天石

一九五五年六月于台中草庐

后记

南怀瑾先生生前出版了五十多种著述，绝大部分是学生们根据讲课录音整理、编辑而成，其中只有几种是南怀瑾先生亲笔著述的。在这几种亲笔著述的作品之中，被公认为最重要的就是这本《禅海蠡测》。

《禅海蠡测》是南怀瑾先生三十六岁时，鉴于“慧命丝悬，魔言鼎沸”，“正法衰微，乾坤几息”而撰写的传世之作，一九五五年，由台湾自由出版社初版。因为当时“莘莘学子，惊顾域外之谈禅”，所以在这个封底上，特别印有“为保卫民族文化而战”一行字，蕴含了此书“欲振中华之坠绪”、“冀复燃灯暗室”的特殊意义。一九七三年，南怀瑾先生曾将此书“略加修订”，在台湾老古文化事业有限公司再版。二〇一四年，在南怀瑾先生去世接近两年之际，刘雨虹女士“特聚三五同学同好，细心检阅流行版本，并参酌原始一九五五版本，再加订正”，在台湾新成立的南怀瑾文化事业有限公司出版了最新修订版，是为此书在台湾的第三版。

《禅海蠡测》自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后在大陆曾出版过两个版本，但多有错谬之处。此次大陆版是依据2014年9月台湾的第三版为底本进行录排校订的。受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与刘雨虹女士特别委托，本人负责此书大陆第三版的审校把关工作。在审校的过程中，首先对这第三版存留下来的在标点符号与字词文句方面的个别明显错误直接进行了修订。

由于南怀瑾先生在撰写此书时，在所引的古籍资料（诸如《指月录》、《二十四史》等）时，并没有像现代学术著作那样注明所依据的具体版本。由于年代太久，我们现在已难以获知南怀瑾先生当时引文所依底本。本书此次大陆版的所引古籍资料在与大陆通行版古籍进行核校之时，偶或发现了一些明显不同之处。因为不知南怀瑾先生当时依据的版本情况，此次对这类情况未作修改，只是对存疑之处以页下注的形式予以说明。另外，由于海峡两岸对一些地名、人名的汉语译法不一，我们特别在本书原有译名之后加括号来标示出大陆常用的今译名称。

这个大陆第三版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本书是南怀瑾先生最重要的一部著作，我们希望能尽可能保持作者撰写本书时的原貌。

石沅鹏谨记

二〇一五年十月二十五日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论语别裁

话说中庸

孟子与公孙丑

孟子与离娄

孟子与滕文公、告子

维摩诘的花雨满天

《瑜伽师地论·声闻地》讲录

金刚经说什么

药师经的济世观

圆觉经略说

楞严大义今释

楞伽大义今释

禅话

禅海蠡测

老子他说（初续合集）

原本大学微言

孟子旁通

孟子与万章

孟子与尽心篇

禅与生命的认知初讲

南怀瑾与彼得·圣吉——关于禅、生命和认知的对话

禅宗与道家

答问青壮年参禅者

定慧初修

如何修证佛法

学佛者的基本信念

中国佛教发展史略述

庄子諵譁

列子臆说

我说参同契

易经系传别讲

易经杂说

小言黄帝内经与生命科学

漫谈中国文化——金融 企业国学

廿一世纪初的前言后语

南怀瑾讲演录2004—2006

Basic Buddhism:Exploring Buddhism and Zen（《中国佛教发展史略述》英文版）

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

道家、密宗与东方神秘学

中国道教发展史略述

新旧教育的变与惑

人生的起点和终站

历史的经验（增订本）

中国文化泛言（增订本）

Tao and Longevity（《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英文版）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如何修证佛法/南怀瑾讲述．—北京：东方出版社，2016.4

ISBN 978-7-5060-8998-2

Ⅰ.①如… Ⅱ.①南… Ⅲ.①佛教－研究 Ⅳ.①B948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83776号

如何修证佛法

南怀瑾 讲述

责任编辑：孙 涵 张莉娟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东四十条113号

邮 编：100007

印 刷：鸿博昊天科技有限公司

版 次：2017年4月第1版

印 次：2017年4月第1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27.75

字 数：312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8998-2

定 价：45.00元

发行电话：（010）85924663 85924644 85924641

版权所有，违者必究 本书观点并不代表本社立场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拨打电话：（010）85924602 85924603

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世代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了扎实的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人生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问源回到故土，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一九七八年春，南怀瑾先生在台北以“显密圆通修证”为题开设讲座，凡二十八讲，本书即由其讲记整理而成，初定名“融会显密圆通修证次第”，为避免与其他经论混淆，后更名为“如何修证佛法”。

南先生开篇即指出今人学佛普遍存在的一大问题——不重修证，倒果为因。今人普遍把听来的佛理当成自己证到的，并不亲身修证，因此证道的极少。针对这一问题，先生以“见”（见地）、“修”（修证）、“行”（行愿）为纲要，以《楞严经》、《法华经》、《增一阿含经》、《华严经》、《瑜伽师地论》、《现观庄严论》、《宗镜录》、《指月录》等佛典为资料，结合自身经验，以经证经，重重举例引证，对学佛的修持方法做了较为详细的解说，并特别强调见、修、行三位一体，密不可分，缺一不可。只有老老实实，从心行处做起，方能证果。他还进一步强调，在这方面，佛法和外道、世法与出世法都一样，佛家、儒家、道家皆同此理。先生婆心一片，以过来人的宝贵经验谈佛法修持，为学佛者的修行指点迷津，实际上无处不是在说如何做人。学佛也好，修道也罢，都须先学做人，这也是先生一以贯之的观点。

先生在书中有句话颇具禅意：“我的话像下雨一样，不限定对某一个人说，而每一个人都有份，你是得利或不得利，完全看你自己。”还好这本讲记整理出版了，可供一阅再阅，一参再参，但即便如此，亦如先生所言，“得利或不得利，完全看你自己”。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及其后人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遵南师遗愿，陆续推出南怀瑾先生作品的简体字版，其中既包括世有公论的著述，更有令人期待的新说。对已在大陆出版过的简体字版作品，我们亦进行重新整理和修订，力求贴近原讲原述，还原作品原貌。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东方出版社

二〇一七年二月

十版前言

看到二十多年前（一九八九年）出版的这本《如何修证佛法》，不免想起三十多年前（一九七八年）的三月。当时南师怀瑾先生闭关已满一年，即将于三月廿一日，在台北的佛光别院讲课，是有关《显密圆通成佛心要》这本书。听到这个消息后，我匆匆从美国赶回台湾，当时还有其他分头回台听课的人。

这次讲课的记录，阴错阳差，却在十年后才得以出版。南师一九八八年由美国到了香港，有一天，托陈世志回台时带记录稿交我整理出版。记得想了好几个书名，后由南师选定《如何修证佛法》。

这本书出版四年后，大陆才有简体字版印行，先后由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及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惟谬误颇多。

此次重新校正并调整版面，正体字版改为上下二册印行，以方便阅读。简体字版则授权北京东方出版社印行。正体简体两种版本，也同步校订，务求无瑕。

多谢参与工作的友好们，大家辛苦了，特别感谢王爱华和宏忍师的辛劳，因为这次的工作实在太繁琐了。

刘雨虹 记

二〇一六年冬月

九版说明

《如何修证佛法》这本书，是一九八九年出版的，次年就受到美国学界的注意，很快译成了英文，书名为Working Toward Enlightenment，并已于一九九三年由美国Samuel Weiser公司出版上半部，下半部将于今年年底问世。

把这本书翻译成英文的人，是杰西·克里瑞（J.C. Cleary），他与汤玛士·克里瑞（ThomasCleary）二人，是美国翻译界有名的两兄弟，他俩二十多年前在哈佛大学毕业时，立志要从事东方文化的翻译工作，当时也曾有人笑他们的选择平凡；但是十几年来，汤玛士已经翻译了三十多本中国的古籍，包括《周易》、《孙子兵法》、《道德经》、《孙不二女丹》、《悟真篇》，以及八十卷的《华严经》等，成效惊人，叹为观止。本书是杰西所译，汤玛士则翻译南教授另一本书《禅与道概论》，已经完工，将于明年出版。杰西的译作虽不及乃兄那么多，但也是优秀的翻译家。

汤玛士在给包卓立（Bill Bodri，是本书英译本序言的作者）的信中，谈到一九八〇年开始阅及南怀瑾教授的著作，认为南氏的学术宽广博大，并融通各家，既有理论，更有实证，为时代所罕见。他并且强调，本书英译本出版后，将对西方造成震撼，因为南氏的讲解和表达，是前无古人的。

汤玛士·克里瑞除了几十本东方文化的译作外，另有自己所著《日本人的兵法》（The Japanese Art of War）一书。该书不久前已译成中文，由台湾金禾出版社印行。

印度在释迦牟尼灭度后九百年间，也有一对弟兄，就是无著、世亲（《俱舍论》的作者）二人。这两弟兄著作极丰，对佛法的发扬影响至巨。有人戏称，克里瑞两弟兄，是无著、世亲二人转世，只不过，这次是到美国，继续他们宏扬东方文化的工作。

本书出版五年以来，已销售近五万册，去年三月，又授权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以简体字在大陆印行，一年之中已发行三万余册。受欢迎的程度，可见一斑。在今日的社会中，看到这么多的人注意身心修养，真是令人欣慰的一桩事。

对本书贡献心力的人很多，最初帮忙抄稿的邢慧女士，亦为其中之一，初版时漏列，趁此新版机缘，附笔致意。

刘雨虹 记

一九九四年七月

编辑说明

（一）1978年的春季，本书作者南怀瑾教授，正在台北闭关，嗣因某种因缘，抽暇做系列讲座，共二十八次。

（二）这是南教授最重要著述之一，对实际学佛修证的步骤，有精辟的讲解及具体的指引，是绝对的过来人语。

（三）虽然作者曾表示，所讲的内容仅为要说的五分之一，但是读到本书，对于一个真心修学佛法、诚心求证的人，已是受益无穷了。

（四）本书最大的特点是：对于修持路上的迷惑、歧路，以及不自觉的错误，都一一点破。

（五）读者也许会感觉，内容有偶而重复之处，因系讲课方式，加重注意，故不加任何删编，以保持全貌，并尽量保持讲课时的口语化，使读者有身临其境之感。

（六）本书系禅定师听课笔记，再配合录音整理而成，并经法程师及谢锦扬居士校核经典，以及李淑君居士整阅全文，最后由刘雨虹居士总其成，并加标内容提要。在作者离台时期，本书能够顺利出版，实得力于前述几位贡献心力，在此一并致谢。并请各方不吝指正。

（七）本书原名是《融会显密圆通修证次第》，因避免与其他经论混淆，改为较浅显的现在书名。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十版前言

九版说明

编辑说明

第一讲

第二讲

第三讲

第四讲

第五讲

第六讲

第七讲

第八讲

第九讲

第十讲

第十一讲

第十二讲

第十三讲

第十四讲

第十五讲

第十六讲

第十七讲

第十八讲

第十九讲

第二十讲

第二十一讲

第二十二讲

第二十三讲

第二十四讲

第二十五讲

第二十六讲

第二十七讲

第二十八讲

附录一：见思惑与三界九地、断惑证真之关联

附录二：三界天人表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第一讲

本讲缘起

释迦悟了什么

参考经典

解脱和悟道

倒因为果

见地修证及行愿

四加行

这一次我们讲这一门课，有一个因缘，在此先报告一下。诸位学佛、学禅、学打坐，可以利用这个机会盘盘腿，会有很大的好处，不讲有没有工夫，先把两条腿练熟再说。现在继续刚才的话，谈到开讲这个课程的因缘。今年正月间，一位老朋友萧先生来看我，临走时问了一句话：“释迦牟尼佛十九岁出家，最后抬头睹明星而悟道，他悟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如果是别人问，倒没有什么重要；但萧先生研究佛学多年，他提出了这个问题，却是不比寻常。

根据经典与传记的记载，释迦牟尼佛刚生下来，便具有与众不同的禀赋。因为过去多生累劫的修持，才有这一生出生时的各种瑞相。他抛弃了王位，又出家求道十二年。大家要注意这“十二年”，因为很容易轻轻把它忽略过去。

现在我们把重点放在释迦牟尼佛修持的十二年来讲。当时印度的宗教，有各宗各派的修持方法，这些修法，在释迦牟尼佛以前，就已经存在了。当时释迦牟尼佛学了各种苦行，用了各种不同的方法修炼。他不像我们现在人学佛，三心二意的，东面去拜个老师，西面去拜个老师，这边去套几句话，那边去套几句话。而释迦牟尼佛每一次都是诚诚恳恳去学，该下的功夫，他都做到了，然后他认为那些都不是道，不是究竟。于是自己又到酷寒的雪山上修苦行，经过六年，认为苦行也不是道，只好又离开了。后来在恒河边菩提树下打坐，发誓非成无上正等正觉不可，否则便死在那里，最后终于睹明星而悟道。

其实这一段大家都已经知道了，我再讲一遍的原因，是要提起大家的注意，也就是要大家知道，释迦牟尼佛在这十二年中，做了些什么，又是如何修持的。我们看了他的传记，只看到他学无想定三年，最后“知非即舍”，往往忽略了他在这十二年当中，认真修持的一面。

我们先来说一说，什么是“无想定”？这是印度的古法，中国及世界各地都有，也就是修道人想学到的那个“莫妄想”——没有妄想。

比如我们大家打坐，能不能做到盘起腿来没有思想？绝对做不到。我常说笑话，只有两种人可以做到，一种是还没有出生的人，一种是已经死了的人。除了这两种人以外，几乎没有人能做得到。刚刚有位比利时的同学，也与我讨论到这个想与不想的问题；我们也谈到释迦牟尼佛，在学无想定三年以后，发现那不是道而丢掉，并不是他没有修成，而是修成后丢掉了它。因为那不是道。由于佛经文字简单，我们很容易看过去而忽略了。

佛学的“非想非非想定”，这个名词很美。“非想”，不是我们普通惯性的思想境界；但是“非非想”，不是思想，勉强就说它是一种灵感吧！是一种超越思想的灵感。现在有一种“超越冥想”，其实，也还不是这个“非非想”。

“非想非非想定”与“无想定”的这个“定”，完全不同。“无想定”是把思想完全灭除掉，而这个“非想”是“绝对没有思想”，可是又不像“无想定”般什么都不知道。它不是没有知觉，没有灵感的一种工夫，这是当时所标榜的最高修炼方法。释迦牟尼佛以三年的时间，达到了这个境界，但发现它不是道，所以又丢掉不要了。大体上，佛经传记所讲佛的修炼经过，这是很重要的两点。

为什么不提其他的修炼呢？原因是这两种修持的工夫、实验，已经涵盖了世界上很多修持的方法，也是很重要的方法，所以释迦牟尼佛其他的修学，都可以不必再细述了。例如，佛在学道前，对于数学、武功、文学，都达到了最高明的境界。出家后，又学成了这两种最高的法门，但是认为还不是道。其实，假如你真能做得到，天天在那里一动都不动，即使你没有道，别人也认为你有道，皈依弟子也都来了。（众笑）

大家注意，释迦牟尼佛认为这个并不是道，当时他再也找不到明师，只好自己到雪山去修苦行了。他一天只吃一个干果，当然饿扁了，饿得不成人形了。他这样修，是要找出一个真理来，但是六年之后，他认为苦行也不是道，然后就下山去了。

释迦牟尼佛到了恒河边，牧羊女供养他很好的乳酪，因而摆脱了父亲派来的五个紧跟着的年轻人。因为这五位认为佛放弃了修行志向，所以离开了佛，这五个人后来就是佛在鹿野苑最先所度的大弟子。

这时一般人也都以为他“退道”——退票了。因为大家都认为，出家人修道应该苦行，于是那些跟他的人自然退会。可是有一点我们要注意！他因为得到了营养，恢复了体力，才睹明星而悟道。所以我经常提醒出家人，要特别注意身体健康与营养，因为没有健康的身体，是无法修道与证道的，这是一个事实。有关身体的健康与营养，以及与修道的关系，我们都要一步一步提出来研究。

佛接受了营养，恢复了体能，才渡过恒河到菩提树下。那时，他没有办法找到一个能够指导他的明师，只有靠自己，到菩提树下打坐、发愿。

这简单的几个字，很容易被忽略过去，看的时候，意思似乎懂了，可是没有深入体会。佛当时的誓愿，推开了宗教，推开了庄严的辞句，等于说发了誓、赌了咒——这一次如果我不成道，就在这里死掉算了。不起此座，就是这句话，他求道就是那么的专心。

根据《释迦如来应化事迹》的记载，佛在六天之内，先得四禅八定，再得意生身，而后陆续一夜之间证得六神通。第七天的凌晨，抬头一看，注意啊！释迦牟尼佛打坐不像我们那么呆板，头也不敢抬，他大概也要休息休息，抬头一看，看到天上的明星，而证悟到了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由这里岔一句话，想到了陶渊明的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一般人认为，这也算悟道了吧！（众笑）

刚才唠唠叨叨的，说明释迦牟尼佛悟道的经过，就是要说明我的老朋友萧先生问的这个问题——释迦牟尼佛睹明星而悟道，悟了个什么？

你说这一下抬头悟道，悟道了以后，前面那些修持都浪费掉了，那十二年的工夫都白做了吗？换句话说，他悟道时不过三十岁左右，弘法时也不过三十一二岁，弟子们比他的年龄都大多了。他从小所受的教育，以及出家后各种的修炼、修苦行，是不是白干了？我当时回答我的老朋友萧先生说：“他悟的就是那个缘起性空。”萧先生说：“嗯，对了！”推开门就走了。

不晓得你们大家注意到没有，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他走了以后，一个念头来了，萧先生研究佛学很多年了，别人问这个问题还没有关系，他问这个问题就严重了。换句话说，他问这个问题非常有深度，依照道理，释迦牟尼佛悟了“性空缘起”、“缘起性空”，这个道理很简单，而在当时为什么那么难？难的是什么？佛十九岁出家，修持了那么多年，才懂得这个道理，而现在我们大家都懂，看一遍佛经的人都懂，对不对？这有什么稀奇，如果悟到了这一点“缘起性空”，就一而贯之，一切通达了，那么这是什么道理？假定他悟的这个道理对，那前面工夫又怎么说？又如何交代？

第二个问题，我们现在学佛，看到了佛法就晓得“自性本空”、“性空缘起”，虽然这个道理都明白，为什么我们还是要修持那么久？而且我们自己，不要说做不到菩萨，连初步的小乘罗汉都做不到，尤其令我感叹的，在现在这个时代，连证到半个果位的人都没有看见。

所以萧先生一走，一个念头使我心境不安，感叹今天世界的文化，国内外搞宗教的，搞神秘学的，各类各式的花样，都非常的发达，但社会也更乱了，文化的思想也更模糊了，越来越不对劲了。由去年年底到今春，同学们出国写回来的信，所看到的资料，修道的也好，搞什么的也好，到处一片混乱。唉！真是无一不乱，无人不乱，此所谓乱世也。

因此我心中非常不安，再加上萧先生这一问，问题在哪里？注意！我们大家学佛，有点颠倒因果。怎么说呢？“倒果为因”，也就是说我们大家都在倒果为因。是的，我们都晓得自性本空，晓得都是因缘，等等。但是，这些学理和道理，不是我们的，而是释迦牟尼佛苦行那么多年以后，对弟子们的回答；人家把这个回答记录下来以后，我们看了才懂的。事实上，不是我们懂，那不过是佛经的增上缘，我们拿到佛的成果，加以接受而已。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呢？答案是：我们也应该走修行的路子。要学释迦牟尼佛一样，走禅定的路子，向真正的修持路上去求证，自己去证到那个“缘起性空”。

因为我们懂得这许多道理以后，往往会误以为是自己的成果，尤其最近多年来讲打坐的，一个个道家也会，密宗也会，满口的行话，但是看看他那样子，又一点都不像。至于说有没有工夫，有没有求证到，也一望而知。如宋朝大慧杲禅师说的，你有没有开悟，你站在那里我就知道了，哪里还需要等你说。可是现在这些人，满口的道理，尤其什么奇经八脉，这里通，那里通，热闹得很。我说：“你不要把身体通乱了。”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们先学了佛经上的那些知识，把前人修持的成果，拿来倒果为因，倒因为果。

释迦牟尼佛这一大藏教，是理也罢，是经验也罢，他只怀疑生死问题，生命的问题。他追求的是人生怎么样“了”。所以萧先生提这个问题很重要，也就是这次开讲的动机。

第二个动机是通知单上面讲的，几个外国回来的学生，朱文光、李文、陶蕾等，也提出这些问题要我讲。我说我有一个条件，中英文的记录同时出来，我就讲。不要像以前一样，每次讲了以后，记录了以后，几年都没有交卷，最后跑得没影没踪了，这是第二个因缘。

第三个是要感谢这里的住持，借给我们这个地方来讲课。

现在再回到刚才的重点上。我们知道，一般讲修证工夫，很容易犯的一个错误，就是把前人修持的经验和累积的见地，拿来倒因为果，然后就变成佛学了。结果我是我，佛学是佛学，两个是对立的，对于修持一无用处。所以我经常说，佛法——修持的方法，与佛学的涵义，是完全不同的。我们现在要走的，是准备学佛的路线，也就是这次开讲的因缘。

我们今天开讲，所要引用的经典如下：

（一）经部

《大般若经》

《大涅槃经》

《华严经》

《金刚经》

《心经》

《维摩诘经》

《楞伽经》

《解深密经》

《胜鬘夫人经》

《大宝积经》

《法华经》

《楞严经》

《圆觉经》

（二）律部

《四分律》（小乘）

《菩萨戒》（大乘）

（三）论部

《现观庄严论》

《大摩诃止观》

《宗镜录》

正续《指月录》

《大智度论》

《密宗道次第论》

《瑜伽师地论》

《菩提道次第广论》

假定一个人想学佛，想学佛法，把上面列举的这几部经律论，花上三五年的功夫，做比较深入的研读，绝对足够了。至于讲到内容的采用，也不离这几部经论，大家能自悟更好。有些朋友认为，只要修持做工夫就好了，不一定要看经论，那是绝对错误的。要知道，做工夫，如果理不明，见不正，工夫就不会上路。换句话说，工夫做不好，那就是因为理不通达。

举例而言，一位同学和我讨论一件事，他说，我这两天心里头好像有件事，他说，这是什么？他觉得这是一个问题。他很用功，这些现象大家都会有，这确实是个问题。他说：我看这个东西，找这个东西，找它能不能找得到？我说：当然找不到，这是生理影响心理，这几天气候不对，你有感冒。这就是佛所说的烦恼，这位同学越找越找不到，越找越烦恼。我告诉他，你去找它时，它已跑掉了。等于小偷一样，当你一叫小偷时，他早已走了。有时烦恼在心中，不去理它，因为找不出原因。于是这位同学，就另外换了一个思想、观念来代替。我说对的。

但这只是普通人的修养方法，高明的人不做这种事情，因为他知道心里头有个东西，找也找不到，《金刚经》不是告诉你，“无所从来，亦无所去”吗？来无影，去无踪，你知道它，它已经没有了，最好不去理它。可是你说，现在我们烦恼来时，硬起心来那又变成真烦恼。这种不理的念头就是真烦恼，也就是又加进去了一个东西。

我们现在讨论的，就是要注意心理与生理的关系。比如去年年底，有一位女居士，忽然嘴歪了，中风。她倒有信心，问我是不是气通不过。另有一位居士，守戒律多年，眼睛忽然看不见了，是白内障，后来针灸好了，也问，是不是气到那里走不过了。这些都是最近的事情，证明我们学佛的，工夫和身心都有连带的双重关系。这些问题都要详细讨论，如不拿出来讨论，问题会越来越严重。大家修持时，哪些是受生理影响？哪些是受心理影响？如何解脱身心两方面的问题？一定要弄清楚才行。

我们再举一个例子，去年一位朋友去世了，他也学佛很多年，但是解脱仍难，要想离开身体，说去就去，做不到。想做而又做不到，道理在哪里？你真做到，你的身心分离得开，那就差不多了。但是这不算是悟道，只能说是解脱。所谓坐脱立亡，盘个腿，或坐着就去了，不仅是出家人可以办得到，在家居土也可以做得到，甚至修养高的读书人也做得到。

修持做工夫，身心绝对可以分离。但是，做得到身心分离，也不过是能够解脱而已，至于悟道了没有，答案是不一定。工夫要到可以坐脱立亡的境界，虽然不容易，但比悟道就容易多了。过去这一种方法，视为秘密不肯讲，其实佛经上都有。佛法有八万四千法门，讲太清楚了会有后遗症。因为人们知道了会去试一试，反而试出毛病。又有些人知道了这种法门，可以借此自杀，可以借此逃避。为此之故，才为大乘密乘戒律所禁止。但若作科学研究来讲，可以知道肉体与精神如何分离，如果光凭我们自己修持，去磨练，几十年中会不会摸得到，还是一个问题。

现在我们所要讲的重点是三个，就是见地、修证与行愿。

什么是见地？

拿中国禅宗的术语来说，见地就是见道。见道以后，怎样去修证？比如说，大家都知道“缘起性空”、“性空缘起”，知道以后要如何去实证呢？几十年前我还年轻的时候，开始学佛，当时有一个老牌的心理学教授，他说非常佩服佛学的理论，但是认为佛学的理论没办法证明。因为佛学说一切唯心，如果现在要心理造出一个金鹅，而且会生金蛋，照理说一切唯心，应该可以造得出来，但是事实上却不可能。见地就是理，行愿同修证是事，照佛学的成语来说，就是“事相”，以禅宗的讲法，就是功用，普通叫工夫。

大家学佛，首先提到定。能不能定？不去管它，先问能不能盘腿？盘腿不是定，只是习定的最基本方法。你腿都不能盘，还谈什么呢？理到了，事做不到是不行的。事相做得到，行愿做不到也不行。

现在我们先解释这三件事，并且要确确实实很老实地来讨论。讲修证，这些经、律、论，就包括在修证里面。修证不离禅定，这点是很重要的。

关于“定”，最初译为“禅那”，是梵语的译音。以后借用中国文化里的观念——《大学》里“知止而后有定”，故称“禅定”。后期翻译的经典，认为禅那不能完全表达它所含的意义，于是又翻成“思维修”。后来又发现这个名词易被误解成心理的思想，所以玄奘法师又译成“静虑”。不论静虑也好，定也好，都出自《大学》。事实上，这个名词的定义很难下，弥勒菩萨一派，干脆不讲这些，就称“瑜珈”。后来瑜珈是指修这一套工夫的人，而“瑜伽”则是这一套工夫的总名称。

在印度，瑜伽与瑜珈，本是一个东西的两个定义。如《瑜伽师地论》，瑜伽师是指修持有成就的人，地是次第，论是论述，所以书名的意思就是对修持一步一步境界的讨论。佛法所有的经、律、论，都是告诉我们修证的方法。可是我们现在他是他，我是我，完全合不拢来，理与事两个配不起来。尤其是身与心不能合一，脑子知道这个道理，事情配合起来就做不到，这正是修证工夫的问题。

普通我们讲修证的三部曲是见、修、行。要见道须有般若大智慧。见道是大智慧、大福报。真正的大福德，也是大智慧，有大智慧的人是大福德。智慧没有开发是因为福德不够。大智慧福德如何来？是“行”来的。所以见、修、行是三位一体，缺一不可。

现在有一个大问题，讲到修，就提到定。一般人不论国内国外，对宗教修持工夫都很内行，修就是修定。大家修定观念的最大错误是什么呢？是以为所谓“定”就是什么都不知道，这与“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意义是相违背的。此其一。

其次严重的是，现在一般人都去搞神秘了。灵感啊！神通啊！第六感啊！超越冥想啊！各种神秘名称都加上去了，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大家要知道，神通与神经是双胞胎，这一点真是很严重的问题，因为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话又说回来了，什么是定？一定要认清楚。四禅八定，是佛教修证方法的中心基础，不过佛法不在定上，定是共法。但是佛法也不离开定，历代《高僧传》中，工夫修证到“定”的比丘及比丘尼非常多。甚至南北朝的皇帝，也是与佛教有关，如刘裕小名寄奴；梁武帝、隋文帝等与佛教关系都很深。

佛告诉了我们修证的路子，但是我们自己没有走过，反而把听到的这些，当作是自己证到的，这是“倒果为因”。什么奇经八脉、三脉七轮的；这一关打通了，那一关打通了；搞气脉的、搞打坐的，都不是真正的禅定。这是什么道理？因为搞气脉的，都是受生理感觉状况支配，如果不能超越生理感觉状况，而以为这就是道的话，那就错了。换句话说，这个道在哲学基础上是唯物的，不是唯心的。因为有身体存在，当身体健康的话，才能生起气脉变化，如果没有身体，还会有气脉变化吗？由此可知，气脉变化是由身体来的，是属于生理的、物质的。这样一来，道在哲学上不是成了唯物的吗？这个问题就严重得很。

如果你说不是唯物，而是唯心的，好，那么你能拿身体以外的那个东西来看看吗？别说拿个东西给人看，你能入定三天给人家看看，也就很了不起了。你一入定，这四大的身体就和你脱离了吗？所以我刚才讲见地、修证、行愿三个部分，包括一切，三位一体，同等重要。

真正要修证的话，《楞伽经》、《瑜伽师地论》、《现观庄严论》等，都非常重要。如果“意生身”不成就，修持便不会成功，所修持的工夫，还都属于四加行中的初步而已。四加行就是“暖”、“顶”、“忍”、“世第一法”。我们讲佛学都晓得四加行，加行就如同工厂里的加工品、加工法。四果罗汉、十地菩萨，十地的工夫，每一地都离不开四加行。换言之，初禅有初禅的四加行，二禅有二禅的四加行……在《现观庄严论》中，弥勒菩萨提到过；在《瑜伽师地论》中也提到过，都对四加行非常重视。换句话说，如果我们仅是佛学研究得好，但一点工夫都不能实证的话，就是没有做到加行的工夫。

四加行在教理上是暖、顶、忍、世第一法，当然有它的解释，也很合理。我们严格地推开教理来讲，四加行一步有一步的工夫。比如我们学佛学道，动辄谈生理变化、气脉问题，按道家标准来说，奇经八脉通了的人，我还没有看到过。如真打通了，根本还不算成道。至于四加行初步的“暖”法，还没有达到气脉通。

气脉真正通了以后是怎样的境界呢？两腿盘着，不但不想下来，浑身软化了，与虚空合一，轻灵得很，舒服无比。真正气脉通了以后，身体内在的光明才可以生起。尽管没有光，内部仍是一片光明。普通一般人眼一闭，前面黑漆漆的，这叫一团无明。

但不要以为这一片光明是大光明境，那还差得远呢！这还是有相之光。我只告诉你们，这时光明生起以后，拙火（或称灵力、灵能）才能起来。我们这个自性的本能与我们的身体，如“水中盐味，色里胶青”一样，这一杯清水里，放了一些盐，搅和以后，水是咸的，你能把盐找出来吗？水里加了颜料，也拿不出来了。同样的，我们生命自性灵能，在这个身体脱离不开；能脱离的人也不见得悟了道。这只是修证工夫而已。等灵能发动了，才到达了四加行的“暖”法。

修持工夫到了暖法的人，不管年纪多大，便如婴儿般，全身软绵绵的。但这个并不就是道，没啥稀奇！这是生命本能本来具有的。问题是你如何才能修持到这个暖法。这些问题，教理上的解释都不同，我们是以事相来解释的。

说到“顶”法，并不是头顶开花，而是与虚空一体，如庄子说的“与天地精神相往来”，才是达到了顶法。先做到了暖法，其次才到顶法。顶法修持到了，就是初禅。初禅有初禅的加行，二禅有二禅的加行……然后才能到达“忍”法。

什么叫作“忍”法？就是一切都截断了，这时妄想截断，脱离世间，超然独立。“无生法忍”,“忍”是形容词，截断了，但这还没有证到空，只不过一切被截断了而已。世间的观念与烦恼都截断了，到达了这个境界，也不过是世间修持的一个最高成就而已，还没有跳出世间，所以下一步才能到达“世第一法”。

当一个人修到“世第一法”这个阶段时，才能够算得上是个人，做人到达了顶尖，也等于庄子所说的“真人”。换言之，在庄子眼中，未得道的便是假人。虽然工夫到达了这个境界，还是世第一法而已，仍未超出世间。

那么超出世间的路怎么走？任何一步修证工夫的路线，都离不开四加行，每一步都离不开，包括学净土、学止观、学密等都是一样。都是由四加行的成功，和禅定的成功以后，才能谈到修出世法。这也就是修证的程序与次第。

刚才这些话，是由于提出三步骤，见、修、行的问题而阐明的。首先是见地，有了见地以后，就是如何修道，如何行愿。现在倒转回来只讲定的问题，讲定的实际道理，这仍是初步，将来要一步一步很详细地讨论它。在修证的过程中，大家必须要注意四加行的道理。

第二讲

伪经之辨

《楞严经》的密因

心与缘

七处征心

八还辨见

五十阴魔

色阴

大家要做笔记，我统统要看，而且看过以后，要改过、批过。做笔记第一可鞭策自己，不愿写的更要写，勉而为之去试试看，可以改一改自己的习气。不愿写的，犯了一种毛病，认为自己的东西不值得一写，太谦虚了。另一种是不屑一写，又太傲慢了。我劝大家要写，尤其是年轻的，对于修养，这是最大的一种磨练。同时规定写日记、心得报告。最好两本轮流，一本交给我看，一本在你那里。

请大家特别注意，我们讨论修证佛法的课程，每次所引用的佛经经文，以及我所说的，都要能于心地上来体会，千万不要变成佛经是佛经，我的话仍是我的话，自己还是自己，那样就无多大利益了。再一点请大家注意，千万不要听课时打坐，如果能够一面做禅定工夫，一面又能够做笔记，又能够听清楚，那么就差不多有一点基础了。但是普通人，心是不能二用的，稍稍有一点静定工夫的人，不要说禅定，一心可以十用，甚至百用。也就是六祖所说：“何期自性，本自具足。”这并不困难，六根的确可以并用。不过，假如你没有这种禅定工夫的话，还是老老实实专心地听课。

上次讲修证法门的事相，四加行的情形，有很多同学反映说，第一次听下来，没有抓住中心，还未入流，也没有一个纲要。若照我原订的纲要，真正上路也是要个把月以上。今天把要讲的前后顺序变换一下，先发《楞严经》讲义。

现在先把《楞严经》所列举的修证工夫告诉大家，可以马上着手体会。学术界的朋友们，尤其研究佛学的学者，千万要注意，有人把《楞严经》、《圆觉经》、《大乘起信论》、《四十二章经》等，皆视为伪经。这个观念是从考据来的，因此造成佛学界一些人，对这些经典，好像根本不屑一顾。但是我敢冒昧地说：书生之见不足道也。

现在把这种种现象的前因后果，大略说明一下。中国文化到了清朝，汉学兴起，分义理、辞章、考据、记闻。站在中国文化的立场，西洋的哲学包括在义理中；站在西洋文化的立场，我们的义理包括在哲学中。各人的立场不同，观念就不同。唐诗、宋词是辞章之学，每个时代的文化，都有其代表性。比如汉文章、魏晋书法、唐诗、宋词、元曲、明小说、清对联等。

辞章之学不谈，清儒欲特别提出义理之学。这是因为宋朝理学兴起，只谈心性性命之学。到了清朝的儒学家们，对于这些性命之学颇为反感，因而走向实际的考证学问，称为“汉学”。现在的外国人，称中国所有的学问都为汉学，根本上这种称法是错误的，而我们也跟着称自己的学问为汉学，实在就更可笑了。

考据只是一种形式科学，认为这些经典是伪经的，就是由考据而来，其中的权威就是梁启超。但是，梁启超对佛学只懂一些皮毛，应该算是外行，他认为这些经典的文笔太好，不像是印度的文章，故而认为是中国人伪造的。但我认为从内容来看，这些经典决不是伪经，所以这些考据是有问题的。

我们再来谈有关《楞严经》的第二个问题：这本经起首《大佛顶如来密因修证了义诸菩萨万行首楞严经》，包含了修行做工夫的大秘密在内。除此之外，真正修证的密因再没有其他的了。不过几十年来，我还没有碰到过一个对本经真正有研究，真正能找出《楞严经》修证方法的人。实际上，在这本经典中，由凡夫到修证成佛都讲到了。懂得文字的人，一看就懂，可是多数的人，都被这本经的优美文字骗住了，反而没有看懂内容。

《楞严经》里面有一个重点，也是一个大秘密，就是修证的方法。实际上，见地、修证、行愿三者不可缺一。真有了见地，修证一定做得到；真正修证做到了，行愿也一定做到了。有一点缺陷都是不对的。

我的话像下雨一样，不限定对某一个人说，而每一个人都有份，你是得利或不得利，完全看你自己。这本经典见地、修证、行愿都在内，我慢慢帮大家挑出来。

《楞严经》开始“七处征心，八还辨见”，佛与阿难的对话，问“心”在哪里？往返讨论了七点，心不在内，不在外，也不在中间，然后佛告诉阿难，心在哪里。

《楞严经》卷一：

佛告阿难：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种种颠倒，业种自然，如恶叉聚，诸修行人，不能得成无上菩提，乃至别成声闻缘觉，及成外道诸天魔王及魔眷属，皆由不知二种根本，错乱修习。犹如煮沙，欲成嘉馔，纵经尘劫，终不能得。云何二种？阿难，一者无始生死根本。则汝今者，与诸众生，用攀缘心，为自性者。二者无始菩提涅槃，元清净体，则汝今者，识精元明，能生诸缘，缘所遗者。由诸众生，遗此本明，虽终日行，而不自觉，枉入诸趣。

他说我们为什么自己不能明心见性？因为无始以来，我们生命中有一个东西在作用，就是攀缘心，一个念头接一个念头。因为我们的思想不能停止，就是睡觉时、睡梦中，还是在思想，这个叫攀缘心。一般人错把这个攀缘心认为是“心”，等于西洋哲学家笛卡儿所说的“我思故我在”。我思故我在只是普通人的思想观念，但却不是本“心”。要怎么样才对呢？

“无始菩提涅槃，元清净体”，佛说这个心是现象，是本体所起的作用。生命的本心、本能叫菩提，又叫本体，它所发出的现象是分段的，像电波一样跳动的。你不要去抓住这种现象，要回转来认识那个本体。

“则汝今者，识精元明，能生诸缘，缘所遗者。”“识精元明”包括了唯识的识，精是真精神，原来灵明的这一点，就是你那个能够知觉，能够感觉灵灵明明的那个东西。这个东西是什么呢？“能生诸缘”，这个东西在里面一动，我们思想念头一动，心里一感觉，外面就起作用了。

什么是缘？我讲的话是缘，发出声来你听得到是缘，我这样一句接一句讲，你听的观念跟着走，就是“攀缘”。

现在大家坐在这里，人多了，身体觉得热，就是里面的“识精元明”对外面的热量起感应，心里头就感到很热很闷，这是与热的缘发生感觉，“能生诸缘”。

“缘所遗者”，如禅宗所讲“万缘放下”，外缘都丢开了，所剩下的那一个，就是有个丢不掉的东西。比如大家坐在这里，感到两腿、膀子不舒服，这是缘。什么缘？体缘，身体上的反应作用，同“你”没有关系。那个知道身体不舒服，腿不舒服，那个既不在腿，也不在膀子，除掉缘以后所剩下来的，“缘所遗者”——就是这四个字，本来那个东西，外缘都丢掉了以后，剩下来的那个东西。

“由诸众生，遗此本明，虽终日行，而不自觉，枉入诸趣。”一切都是那个东西变动出来的，所以众生颠倒，一味地跟着万缘去跑，而在六道中轮回、生死中打滚。这是正面的，还不是它的密法，这里头反面的还没有讲。

我常提醒大家，当你一上座，两腿一盘，那一刹那是不是非常好？但坐好以后，就不对劲了，为什么？因为坐好以后，就觉得自己在打坐，觉得气也不对，身体也不对，而刚盘上腿的那一刹那，倒有点像万缘放下，什么都不管的味道。等腿盘好了，什么都在想，又想成道，又想威仪端正，又想不要打妄想，妄想来了，又要赶掉它，赶掉后，又想……唉！何必赶掉它，赶了以后又是妄想，反正都是坐在那里搞鬼。

其实只要外缘自然地放下，剩下来的那个东西没有动过的，就是那个“缘所遗者”，佛就那么直接地指示给我们，因为把这个搞迷糊了，所以“枉入诸趣”，就只有在六道中轮转了。

我们再来讨论“八还辨见”。

“见”是什么？现在我们一般人打坐，坐起来是什么现象呢？就是《楞严经》上所讲的：

色杂妄想，想相为身，聚缘内摇，趣外奔逸，昏扰扰相，以为心性。

佛说一切众生都找不到这个心，为什么？因为“色杂妄想”，生理反应跟着心理的妄想，起交互作用，然后在里头“想相为身”。其实我们这个身体之中还有一个躯体，就是自己思想所聚成的自己。比如刚才有一个同学讲，本来不好的身体，在外面跑了一趟就变好了，可见心理作用就是这个道理。这个心里有一个由妄想形成的躯体，你那思想本身，就是这色身里头的内胎子。那个思想聚合一些外缘，变成你身体里的一个躯体。

所以“聚缘内摇”，就是把外缘的思想啦、情绪啦等等，所有的东西聚拢来，当你打坐坐在那里时，就是这四个字，“聚缘内摇”，像筒子里滚出棉花糖一样，越滚越多，心里头乱得很，犹如开运动会一般。

“趣外奔逸”，念头向外乱跑，然后眼睛闭着，“昏扰扰相”，昏头昏脑的，轰隆轰隆坐个把钟头，叫作“参禅”，把这个样子“以为心性”。岂不知这不是真心，犯这样大的错误，还“一迷为心，决定惑为色身之内”。所以认识不清楚，还以为自己在修道，还以为心在这个身体上。如果心真在身上，那么你死了时，心不是就找不出来了吗？

佛把这些话讲得明明白白的。

不知色身，外洎山河虚空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中物。

他说，阿难，你们就不晓得，打坐时开眼、闭眼都没有关系，不要守着身体。你们就不知道，以身体为中心，扩大至整个虚空，整个太空都在你的“心”里头，那么这个躯体又是什么呢？“想相为身”而已啊！这就是见地。

现在在座有许多老修行，工夫做得不错了，你们在打坐时，有没有守着身体在转呢？若没有，是不是见地已达到了“外洎山河虚空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中物”的境界呢？

譬如澄清百千大海，弃之，唯认一浮沤体，目为全潮，穷尽瀛渤。

佛说我们众生那个本体，如大海一般，不知比太平洋大多少，你的身子在那里不过是一小点，我们反而把那个大的抛弃了，只守着那一小点，认为这个身体就是我们的生命。大家都抓住这一小点在搞，“聚缘内摇”，如摇棉花糖一般，越摇越大。禅宗祖师云门说：“乾坤之内，宇宙之间，中有一宝，秘在形山。”事实上，这个“外洎山河虚空大地”的妙明真心就在你身上，只是被色身及其他业力——色杂妄想盖住了，要把它找出来。现在讲了《楞严经》，是不是都懂了？你都体会了没有？“外洎山河虚空大地”，是不是参究了？证到了？要做工夫证到才行。

一边抄笔记，一边听我讲，注意！如何修持到六根并用，一心清净，这才是学禅。美国及日本的禅宗，专门参究那些公案及话头，野鸭子飞过来，飞过去，那个与禅有啥相干？那只是教育法上偶然的一点机趣而已。又如惠明问六祖：师父，五祖告诉你些什么秘密呢？六祖说：哪里有什么秘密！密，不在我这里，在你那里。这句话就是个大秘密。

《楞严经》里，佛讲这内外七处都不是心，佛说以你自己为本心，向外面扩展，扩大到整个虚空，都是你心里头的东西。换句话说，内外七处也都是心，懂了吧？这是如来的密因，你们大家都没参出来。但内外七处都是什么心？是心的用，不是心的本体。起用的时候，是他身体的色身、报应身的作用；归体的时候，就是法身的清净。

云门说：“乾坤之内，宇宙之间，中有一宝，秘在形山，拈灯笼向佛殿里，将山门来灯笼上，作么生？”将外面的灯笼拿到大殿里做得到，把山门拿来放在灯笼上，做不做得到？这是禅师的说法，他在那里乱说，这个那个，那个这个的，像演电视一样，结果看一看在座，大家没一个懂，只好自己再说了，“逐物意移”，又说“云起雷兴”。

中国的文化，讲出来就是文章，所以出家人要注意，把文学底子搞好。云门的意思是——唉！可惜，我讲一句，你们的心便向外面跑了。这就是《楞严经》里“趣外奔逸”的意思。云门祖师说了上面那些话之后，看看大家，没有人懂，于是说：“云起雷兴”。他看学生们答不出来，所以只好代他们答了。

我有一宝，就在里头，抓不出来，分不开。再引用雪窦禅师的话，他作了一首诗：

看看看 古岸何人把钓竿

云冉冉 水漫漫

明月芦花君自看

看！不是向外看，是向内看自己。有人站在古岸头上，想度你上岸，你不上钩，没办法。禅的境界是，当你万缘放下，把身心都丢开了以后的那个东西。明月下面看芦花，芦花是白的，月亮也是白的，白对白的，还有什么？一片都是白，空空洞洞，要你去找。

又如临济禅师上堂说法：“赤肉团上，有一无位真人，常从汝等面门出入，未证据者看看。”这就是说，你们找不到这个无位真人的人，还不懂的人，拿出来看看。这个时候有个出家人站出来说：“如何是无位真人？”临济禅师听他一说，下座抓住他说：“道！道！”也就是说：你说！你说！“其僧拟议”——那出家人想说时，临济禅师放手叹道：“无位真人是什么干矢橛。”说完了就走回方丈室去了。这就叫上堂法语。看禅宗公案，要像看电视剧一样，把整个身心投入了去看，不能死读。

至于“八还辨见”，还是讲见地，到后面才讲到修证工夫的路子，佛把最高的秘密都讲出来了。所以，我们天天带着《楞严经》，没把它看懂，修行不上路，很可惜的，也辜负了佛恩。

现在举一个“八还辨见”的例子，《楞严经》卷二：

我今示汝不生灭性。大王，汝年几时见恒河水？王言：我生三岁，慈母携我谒耆婆天，经过此流，尔时即知是恒河水。佛言：大王，如汝所说，二十之时，衰于十岁，乃至六十，日月岁时，念念迁变，则汝三岁见此河时，至年十三，其水云何？王言：如三岁时，宛然无异，乃至于今，年六十二，亦无有异。佛言：汝今自伤发白面皱。其面必定皱于童年，则汝今时，观此恒河，与昔童时观河之见，有童耄不？王言：不也，世尊。佛言：大王汝面虽皱，而此见精，性未曾皱，皱者为变，不皱非变，变者受灭，彼不变者，元无生灭。

有一天，波斯匿王出来问佛说：“这样很容易，但关于心的不生灭性我有疑问。”佛说：“你几岁看到恒河？”国王说：“小时候与我母亲经过时看到的。”佛问：“你那时几岁？”“三岁。”“现在你几岁？”“六十二岁。”“现在你眼睛都花了，你再经过恒河时，你看得见吗？”“当然看得见。”佛说：“你的年龄有衰老、生灭、死亡，而你那个能见的性，不跟着年龄在变，没有动过。”你睡着时，虽然闭着眼睛，但是眼识还是在看，在看里面，这个见性没有变。有关这一节，我作了一首诗：

生死无端别恨深 浪花流到去来今

白头雾里观河见 犹是童年过后心

人，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生死对人类来说，最可怕了。我们生了、死了，再投胎，分段生死像一股流水般，永远随着浪头，一起一灭，没有休止。上面那首诗就引用了波斯匿王的典故，“白头雾里观河见”，年龄大了，看东西眼花了，但是这个能见的性，还是没有两样，还是童年的那个样子——“犹是童年过后心”。

诸可还者，自然非汝；不汝还者，非汝而谁。

眼见还给眼神经，光明还给太阳，一切可还的都还了，剩下一个还不掉的，无处还的，那个不是“你”又是谁啊？

当然，你可以说：“佛不是说无我吗？”是的，佛说的无我，是无四大，无假我。自性的我没有抛掉。有一位天目礼禅师悟道时，作了一首诗：

不汝还兮复是谁 残红落满钓鱼矶

日斜风动无人扫 燕子衔将水际飞

落花掉在地上，归于本位。好似打坐时，妄想来就来，你知道时它就走掉了，不必去管它，就是这个境界。“残红落满钓鱼矶”，他把当时自然界的景象，很自然地摆在那里，很现成的。就好比你的心境，自自然然的，慢慢地静下去。太阳下山，风微微地动，就是比喻还有一点轻微的妄念。“无人扫”，不要去管它，扫不得，你不要管。“燕子衔将水际飞”，轻微的一点妄念，毫不相干。下面我自己加两句：“啧！啧！是无上咒，无等等咒。”告诉你，这不是诗，你懂了这一首，你就悟到了一点了。

现在我们解释了八还辨见，明心见性这一面，我们懂了。那个还不掉的，就是我的见，对不对？可是我要提一个问题，如果释迦牟尼佛来了，我一定要问问他：“师父啊！你讲了半天，那个还不掉的就是我，可是要有我这个肉体存在啊！我的肉体死掉时，那个东西会掉到哪里去？我还是找不到。”所以假如用工夫，仍然找不到这点来路与去路，你纵然证到心中真空，一“定”三百六十天，也是没有用的，还是不行，这也是个秘密。

现在你们那些工夫做得好的人会认为：“好啊！很有进步。”老实讲，那是靠你身体这个赤肉团，红彤彤的一块肉，肉坏了的时候，你到哪里去？怎么走？“我有一宝，秘在形山”，怎么跑出来？又怎么跑进去？怎么把它找出来？所以《楞严经》前面谈见地，后面一路下去，修证的秘密都告诉你了。

这个做工夫的秘密，都在后面一两卷当中，大家平常最不注意的地方，尤其是五十种阴魔——五阴解脱。《心经》上说：“照见五蕴皆空。”五阴是怎么空的？要做工夫空。我曾说大家“倒果为因”，把佛学的果，拿来变成自己的。现在回转来“倒因为果”，要自己去求证。讲到五十种阴魔，大家不能不读书，不读书就是我慢，是犯戒的。

诸佛菩萨把法门传给你，这就是法本。佛在《楞严经》卷九“色阴区宇”中说：

汝坐道场，销落诸念，其念若尽，则诸离念，一切精明，动静不移，忆忘如一。当住此处，入三摩提。如明目人，处大幽暗，精性妙净，心未发光，此则名为色阴区宇。

那时念头没有了，一切清清楚楚，这时动静是一样的，一个杂念不起，工夫到了“忆忘如一”，应该在此入三摩地。就好像“明目人，处大幽暗”，在幽暗中有微明。“精性妙净，心未发光”，这时生命本性的境界很清净，很微妙。而一般人心理是活络的，乱七八糟的，眼睛闭起来是漆黑一片的。如果现在有人做到“销落诸念，动静不移，忆忘如一”的境界，那不晓得牛吹得多大，其实也只是一种境界而已。

是什么境界呢？“精性妙净，心未发光，此则名为色阴区宇。”这是心理上快要转变时的一种心理变化，没啥稀奇！换句话说，当你打坐时，心里空空洞洞，或多少年，多少月，多少日，几个时辰，那是由于你生理四大调顺，瞎猫碰到死老鼠，如电源般插上了。这并不是真工夫，稍过一会儿又掉了，这些都属于色阴区宇。

讲到色阴区宇，有几部书应该看——《神僧传》、《神尼传》、《佛祖历代通载》等。看这些传记，能启发真诚向道之心。还有一本《憨山大师年谱》，憨师二十八岁到处参学，到盘山顶上，有一茅棚，有一个和尚在里面打坐，不理憨山大师。那和尚吃饭，憨山大师跟着吃，那和尚喝茶，他也自己喝。后来吃饭时间到了，憨山大师就给那个和尚做饭，喝茶时间到了，就煮茶，吃完了就自己经行。如此到第七天，那和尚才跟憨山大师说话，那和尚说：“我住此岩三十余年，今日始遇一个同风。”

有一晚吃粥了，憨山照样在山顶行香，站在那里定住了，觉得天地世界，在一片光明中，正是“销落诸念”的境界。他进了茅棚后，那和尚一看，开口了：告诉你，此乃色阴区宇，你工夫做到这个境界也不过如此。老僧在此三十年，夜夜经行都在此境中，有啥稀奇！年轻人，就是这样难，也就是这样容易。那个和尚，三十年夜夜经行，身心都忘掉了。你们注意，修行人！你们还在色阴区宇的上半截，闭起眼睛漆黑一片，在那里瞎摸瞎坐。

若目明朗，十方洞开，无复幽暗，名色阴尽。

一片光明，墙壁山河大地都透视了。千万不要以为这时得了神通，想当祖师爷，在里头玩起来了。在这个色阴区宇里，还有十种境界，都是魔境，自己去看经研究。你们在那里搞气脉、三脉七轮、上丹田、下丹田，颠颠倒倒，反反复复，在那里干什么？都是在色阴区宇里。想做到色阴尽，把生理空掉，你以为气脉通了就成道啊？充其量不过到达了色阴尽而已。能够达到色阴尽，身体真的空掉了，所谓气脉不气脉，已不在话下，那还是最初步的事。佛说这时才能“超越劫浊”，五浊中跑出一层而已。可是成道了吗？

下面佛继续说：

观其所由，坚固妄想以为其本。

这还是妄想，而且是大妄想，不是小妄想。我们现在坐在那里，是小妄想。那个境界，身心都忘了，正是一个大妄想，是一个坚固的大妄想，还以为自己没有妄想。

在这一段里，佛告诉你，在色阴区宇中有十种岔路。十种还是大原则，若详细讲，起码要讲三个月，你们自己去研究，这些都是坚固妄想的色阴境界。

彼善男子，修三摩提，奢摩他中，色阴尽者，见诸佛心，如明镜中，显现其像，若有所得，而未能用，犹如魇人，手足宛然，见闻不惑，心触客邪而不能动，此则名为受阴区宇。

这是叙述到了受阴区宇时的情况。

还有些人，用功常作空念，空久了，身体僵化了，禅宗称之为“枯禅”。“枯木岩前岔路多，行人到此尽蹉跎”，你认为要空念，以为只空这一念就对了，那还差得远呢！搞久了，身心都会僵化的，一百个有五十双走上岔路。古人这些都是法本，你们都要去看。

现在你们懂了，一点都不必怕，而且是必须要经过的。此时到了感受的范围，再进一步好像身体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捆绑了一般，翻也翻不过来。到了用力一挣，翻过来了，有些人就觉得好像有鬼！实际上，是你自己的独影意识作用，哪里有鬼？都是生理上不舒服，是唯心所造，没有鬼那回事。

这时翻过身了，

若魇咎歇，其心离身，返观其面，去住自由，无复留碍，名受阴尽。

觉得自己离开身子了，道家讲出阴神。出阴神有什么了不起，第七、八识还没离开，暖、寿、识都还有，所以能看见自己在呼吸。

是人则能超越见浊。

这时见地不同了，什么大学问家、大思想家，都不在话下。所谓学问、思想者，其实是妄想之集中而已。

观其所由，虚明妄想以为其本。

这还是妄想，这不是色阴的坚固妄想，这时身心可以脱离，妄想变成泡沫一般，空虚了。

“虚明妄想”还是一个大妄想。事实上，五阴都是大妄想。如果在受阴区宇里头搞不清楚，还是有十种大魔境界。但神通跟神经，两个是双胞胎，境界来时，叫你不作圣解。你把握住《金刚经》所讲：“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你不理，不以为自己得了道，那就有助于进步。“若作圣解”，你若认为自己这个工夫了不起，这个就是道，“即受群邪”，就落入阿修罗道、魔道里去了。

所以佛与魔，地狱与天堂，众生与佛，只一念之差，也没有差，一线之隔，也没有隔。由凡夫到成佛，统统靠般若智慧的一点道理。理不明的话，就要靠佛的经验。在《楞严经》的五十种阴魔里，差不多把所有工夫的境界，所有的秘密都露给你了。事实上，这五十种阴魔境界，你用得好，就不是魔境了。换句话说，这五十种魔境，都是一步一步的境界，而且有些是必定经过的境界。用得不好，就完了，就下去了。如爬十几层楼梯，爬不了两层楼就下去了，这是修行用功要注意的地方。所以，经题上所谓的“大佛顶如来密因修证了义”，的确是明言密意。故佛于《金刚经》中说：“须菩提，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诳语者、不异语者。”释迦牟尼佛没有骗我们，也没有瞒我们，是我们自己读经没有参通他的密因，也没有参通他告诉我们的修证方法。

以上是我们的第二个纲要，修证上的纲要。

第三讲

走火入魔

受阴

想阴

行阴

识阴

这几次上课，就像上市场买菜，菜买好了，等于材料有了。希望同学们听课时，把我的意见听懂了，自己来求证修持。我讲课向来不预作纲要，随机而说，因材施教，希望大家都能够走上修持的道路。

前两次上课的纲要是见地、修证、行愿三种。修定只不过是修证中的一项而已。定是世间共法，为佛法、外道所共有。佛法的不共法不是在定，大家注意！不要把“定”当成佛法，这个观念要认识清楚，佛法的不共法是“慧”。定是修持的一种，但是修慧不离于定。换句话说，外道都做得到定，你学佛怎能做不到！释迦牟尼佛说：佛通一切智，彻万法源。佛能通达一切万法，为天人师。你既然要学佛，当然也要学会定。

上次讲到修持方面的事相，普通称为做工夫。大家记得吧？我讲课有些学生记不下笔记，以为没秩序，真冤枉，我不过从引证中又举例引证；虽然离开了，但仍在所讲范围里，还是又会转回来。你们做笔记就做不下去了，其实内容是很有条理的。

前两次上课纲要：由事相到四加行纲要，再转入这里。如果般若不够，佛法也成魔境，即执着成“我”。譬如五阴境界——色阴、受阴、想阴、行阴、识阴，等于可能发生的五十种阴魔。有人打坐一听到走火入魔，就吓住了，当场就入“魔”，坐不住了。其实哪里来的火？哪里来的魔？魔由“磨”字变来，根本就没有一个魔。好比全世界说鬼，其观念还是离不开人类思想的形态，即如天堂、神仙，西方与东方的观念都一样。你意识里有鬼，鬼就来了。“开口神气散，意动火工寒。”走火入魔是你心理思想搞错了，自己制造的，你自己“磨”自己而已，都是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罢了。

所谓走火入魔，是武侠小说乱写的。为什么说到这个？因为我们引用五阴境界，每种都有十种魔境。其实，不止十种，佛只说大原则而已。现今社会人类心理、文化发展，都是一些魔境，大家没有看清楚。一个是佛经，已经太古老，被它困住了；另一个是太现代化，没看清楚。两个综合起来，就知我佛如来大慈大悲，都已经说过了。如果我光讲那五十种阴魔，就得花掉好几个月，只好暂时略去。

上次介绍色阴境界时，提到“坚固妄想以为其本”，佛把妄想分析得很清楚。有人不懂坚固妄想是什么意思，大家到过精神病院吧？形成精神病的那种牢不可破的病态心理，就是坚固妄想的一种。严格地说，扩大范围来讲，所有的色阴境界，都属于坚固妄想。必须要色阴尽了以后，才能破这个范畴。

现在让我们再看看受阴尽了以后，是什么境况。

彼善男子，修三摩提，受阴尽者，虽未漏尽，心离其形，如鸟出笼，已能成就，从是凡身，上历菩萨六十圣位，得意生身，随往无碍。

打坐觉得舒服，不久腿麻了，这些都是受阴范围。脱离了这个感觉状态，才是受阴尽。尽，并不是像死人一般，而是感觉快乐的、舒服的、与宇宙虚空是合一的，形容不出，我也不想形容，因为你们没到这个境界，无法懂。

受阴尽了之后，虽然还没有到达漏尽，但心已能离开形体，如鸟出笼，达到菩萨的意生身。你们听了莫妄想，如能达到这一步，到美国不必买机票，说去就去，但别人看不见你，你却能看到别人。（众笑）

譬如有人，熟寐寱言，是人虽则无别所知，其言已成音韵伦次，令不寐者，咸悟其语，此则名为想阴区宇。

到达这个境界，如人说梦话，梦中说话很清楚，很有条理，但说过就忘了，必须问旁边的人，旁人再告诉他详情。佛比喻人可离心，但自己做不了主，等于梦中说话，自己好像懂，又像不懂。到达这个境界，还是思想功能的范围，还离不了意识境界，属于想阴的范围内。换句话说，你妄念还是在动，只不过这一句话，佛没有说出来罢了。接着：

若动念尽，浮想销除，于觉明心，如去尘垢，一伦生死，首尾圆照，名想阴尽。是人则能超越烦恼浊，观其所由，融通妄想以为其本。

超越了想阴的境界，这时觉明的心性上，就好比没有了尘垢。如果心里都不动念了，浮思杂想也都没有了，那么，觉明的心上，就好比没有了尘垢，这时才能开始谈了生死。人最大的问题就是怕死，不知道从何而生，更不晓得死到哪里。此所谓前途生死两茫茫。如人在黑暗中怕鬼，其实不是怕鬼，主要是怕“不知道”。等你知道了鬼是怎么回事，就不怕了。

如果这一念想阴尽，就知道如何生来，如何死去。小乘罗汉可了分段生死。什么是我们的分段生死？就是诸有漏，善不善等业，由烦恼障助缘所感应，而得的三界六道果报。这种果报有分分段段的差异，所以称为“分段生死”。所有具见思惑的一切凡夫，都在分段生死中。

六道轮回，也就是我们的分段生死。罗汉可以了分段生死，但非究竟，因为还未了变易生死，只是请假而已。（所谓变易生死，就是诸无漏之善业，依所知障助缘所感之界外净土果报，为断见思惑之阿罗汉以上圣者之生死。）到达菩萨境界时才能了变易生死。所以，如果你想下次不来了，哪有那么容易！阿罗汉也只是能请长假而已。

此时做到不动念了，但是要注意下面那句“浮想销除”。很多学禅的人，就落在这个境界中，以为这就是究竟。所以禅宗很容易落入小乘境界，守着那个空，以为就是道。虽然讲是讲大乘，事实上是很难的。大乘以行愿为主，见地、修证为辅。行愿谈何容易！好难啊！

工夫到此，也不过是“融通”，妄念要到了另一境界时，才会没烦恼，这时不过是浮面的妄想融化了——“浮想销除”，还是离不开妄想的作用。佛交代得很清楚，这时还是属于思想功能的范围。

彼善男子，修三摩提，想阴尽者，是人平常梦想销灭，寤寐恒一，觉明虚静，犹如晴空，无复粗重前尘影事。观诸世间大地山河，如镜鉴明，来无所黏，过无踪迹，虚受照应，了罔陈习，唯一精真，生灭根元，从此披露。见诸十方十二众生，毕殚其类，虽未通其各命由绪，见同生基，犹如野马，熠熠清扰，为浮根尘究竟枢穴，此则名为行阴区宇。

色、受、想、行、识五阴，等于五十种境界，照佛经的道理来说，有几千万种之多。所以一般人的心理，都是不正常的，说不正常不太好听，所以称一般人为“颠倒众生”。

想阴尽的神通大啦！首先是宿命神通。当年大陆上有一个和尚，一念专精，持恒如一，可影响物理世界，叫我皈依他，但我不皈依。神通是戒律所戒禁，不能玩的。违戒的话要挨香板，后来他的膀子都被打掉了，再赶出山门。为什么这样严格？其中是有道理的。

什么是想阴尽呢？《心经》上告诉你：“无无明，亦无无明尽。”无明到哪里去了？转了。唯识不是告诉你，转识成智吗？其实讲穿了没有用，害了后来的人；不讲穿也害人。所以佛说：不可说！不可说！最好闭嘴不言，因为太难了。

上面讨论的都是想阴的范围。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如来密因：五阴的中心是“想”,“想”与“思”在唯识学中是属于五遍行，最重要的。所以你把佛经融会贯通了，三藏十二部都挑出来，一部一部地去搞，钻进去，爬不出来的。能爬出来的就会说，“不过如此”。不过能钻得出来的人不同了，这是闲话。现在告诉你，想阴尽就是这个境界。

再进一步是行阴境界。在想阴尽之后，平常梦想销灭，《心经》上说“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与《楞严经》中“梦想销灭”，语句上有相同之处，但两个所比喻的不同。《心经》是讲实相，《楞严经》是讲修证，主题不同，所以不要乱扯。

如何叫“梦想销灭”呢？例如“圣人无梦，愚人无梦”，睡眠中有梦、无梦姑且不管，因为很多人睡醒来就忘了。至于说妄想没有，会讲话，会做事，“物来则应，过去不留”，此心平平静静，学禅的人能做到这样吗？不能！意见多得很。真正到达想阴尽者，才能做到“梦想销灭，寤寐恒一”。睡着与醒着一样，做到没有？可以说没有半个做到。真能做到时，睡在那里舒服得很，自己打呼噜都听得到，只要睡一个钟头，相当于睡七个钟头。还有一个有趣的事，就是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在睡觉，心中粗重没有了，那多可爱！当时憨山在盘山顶上的一大光明藏，比起这个来，就差得远了。

观诸世间大地山河，如镜鉴明，来无所黏，过无踪迹，虚受照应，了罔陈习，唯一精真，生灭根元，从此披露。

修行人到达这个境界，看世间万事万物，好得很，就好像在大圆镜中看这一切一样。此时“时人见此一株花，如梦中相似”。所以读书人看这类经书，哪里能懂？这是讲工夫境界，如灯光般照见万象，“物来则应，过去不留”。交感相应，答复过就算了，就没有了。“了罔陈习”，看世界一切事情都是虚幻，到手就了，过了就没有。他也发脾气，发完了，屁事都没有。你不对，他骂你，是你该骂，过去就没有了。不像一般凡夫，一点事都在心中计较。

这时，过去的习惯都改变过来，只看到自己生命有一个东西。一个什么东西？“乾坤之内，宇宙之间，中有一宝，秘在形山”，真有个东西。我说一句事相上的话，你工夫到了时，真觉得生命上有个东西回转到身上来，既非灵魂，又非物质，绝对唯心，它能生万事万物，也就是傅大士那个偈子：

有物先天地 无形本寂寥

能为万象主 不逐四时凋

这个来了，你爱如何便如何，心境绝对可以控制。《楞严经》无法描写那个东西，就叫作“精真”，不是生理精虫那个精。换句话说，生理的精虫卵子，是那个东西变化来的；一切细胞一切神经等等，也都是它变化出来的。所以你没到达那个境界，讲修定两个字，免谈！

但是，到此也不过是刚刚开始，才开始修行，不能算成功。所以，学佛是科学的，一加一等于二。这个一还没有到，不要吹！佛经这部分还看不懂，工夫到了，你才看得懂。

“精真”也就是百丈禅师所讲：“灵光独耀，迥脱根尘，体露真常，不拘文字，但离妄缘，即如如佛。”就是这东西。但是你研究禅宗，一般所谓的找到了“这个”，见到了“那个”，那个地步并不就是佛，那只是认得了走入佛的路线。即使像《楞严经》这里所说，“虚受照应，了罔陈习，唯一精真”之后，也是“生灭根元，从此披露”，还没有成佛。实际上想阴尽了，还是妄想。

想阴尽了，进入行阴境界的现象：

见诸十方十二众生，毕殚其类，虽未通其各命由绪，见同生基，犹如野马，熠熠清扰，为浮根尘究竟枢穴，此则名为行阴区宇。

这时你看到生命类别多了——一共有十二类众生（又简称十种异生，诸如胎生、湿生、卵生、化生、有色、无色、有想、无想、非有想、非无想等，十二类别的生命）。到了这个境界，可看到十方里所有的生命种类，看得清清楚楚。同时“见同生基”，看到我们这个生命的原动力，也就是一股生的业力的根本，有个东西在动，换成唯物的比方，好比科学中看到原子，有个原子在动，虽然其形不同，各有各的形状，但其根本结构，都是原子。而这个心物结合的“生基”，好像电能一样在动。

最近报纸提到无性生殖，有人问我可不可能，我说可能，在理论上可能，在科学上做不做得到，那就不知道了。有一个刚从国外回来的同学说，不要受骗，这只是骗骗钱，事实上做不做得到，他本人也不信。

佛学上讲，欲界天的生命靠两性，靠情欲。不管欲界、色界、无色界的生命，都有一个东西在动，这个东西“犹如野马”，这个野马不是一匹马。庄子说：“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就好比阳焰，有如光影。我们的业报身、我们的生命，就由一个共同的“生基”而来。熠熠不是指有形象的发光，是形容移动投胎来时，闪动着，也就是中阴身、行阴的境象。有时，有定力者，忽然看到有个影子在你面前闪动，就是一个中阴身来投胎，当然它不是找你，只是路过而已，很快就过去了。

“清扰”，在一个清清静静的境界中，一个扰乱的动力。“浮根尘”，你眼睛一揉，马上星光点点，这是生理受刺激而发光的一个虚幻现象。这个现象要加以追究，不追究就相信的话是糊涂。

“究竟枢穴”，在行阴境界中的修行人，工夫到这里，正是“行阴”。“定”不必靠打坐，就在定中，每个生命的来源都知道了，清清楚楚。连自己生命的那个动力，心物结合的那股动力，都清清楚楚。这个境界，叫“行阴区宇”，行就是运动，《易经》上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行就是宇宙永恒地在动，中国文化是如此活泼，无一不动。不动，宇宙就毁灭了。有人说，打坐是静。其实入定才是大动，到了这个“行阴区宇”，就清楚地看到一股生灭的动力。

若此清扰熠熠元性，性入元澄，一澄元习，如波澜灭，化为澄水，名行阴尽，是人则能超众生浊。

不起波澜作用，宇宙归到那个大静态中，还超越过这个大静态。形容为澄水，变成波澜不起，“夜静海涛三万里，月明飞锡下天风”。出家人对中国文化要特别努力，把清修时的记录保持下来，可观得很。这诗就是这个境界。“太湖三万六千顷，月在波心说向谁？”也是这个境界。这就是“行阴尽”的境界，佛给你一步一步、一个程序一个程序地解说，无法躐等，《楞严经》云：“理则顿悟，乘悟并销，事非顿除，因次第尽。”没有办法让你躐等的。修持到达这里，可超越众生浊，可解脱生命的生死根本。

观其所由，幽隐妄想以为其本。

这还是个大妄想，他并没说这个大妄想不对，注意！这就是“密因修证”，要把握住这个经题，秘密在这里面，佛并没有说这个妄想不对。不过佛叫你认识清楚，把妄想变成坚固妄想，是色阴境界；变成虚明妄想，是受阴境界；变成融通妄想，是想阴境界；变成幽隐妄想，是行阴境界。但那个不变的在哪里？

释迦牟尼佛的佛学，真是一部大辞典，他的字字语语，都是好极了。幽隐妄想，把妄想提升进入另一种状态，幽隐深远，不可限量的深度，深到了“隐”，引发了不可知意念的功能。

你看！妄想可使它起坚固作用、虚明作用、融通作用，也可使起幽隐作用，所以研究佛经要特别注意。

彼善男子，修三摩提，行阴尽者。诸世间性，幽清扰动；同分生机，倏然隳裂。沉细纲纽，补特伽罗，酬业深脉，感应悬绝。于涅槃天，将大明悟。如鸡后鸣，瞻顾东方，已有精色。六根虚静，无复驰逸，内外湛明，入无所入。深达十方十二种类，受命元由，观由执元，诸类不召，于十方界，已获其同，精色不沉，发现幽秘，此则名为识阴区宇。

这就是唯识的境界，实际上，五阴也就是唯识所变，都是唯识所生。《楞严经》解释这五阴的作用，与唯识法相所解释的方向不同。大家要配合起来参究，才能融会贯通。但这只是勉强这样说而已。

由行阴转到识阴境界时，是当行阴尽了，阳极阴生，又进一步即转入识阴境界。行阴境界也有十种魔，到了识阴中，不称为魔，而称作外道。

什么是外道？四果罗汉声闻、缘觉，在佛法上都算是外道。因为他们没有透彻证菩提道果。所以，从这个观点看，也都是外道。这是根据佛说的。因此有些大思想家、大哲学家，不能成佛，因为生生世世爱好搞思想，永远搞下去，要好多劫才可以转回来。佛并没有说这样不对，而是可怜他们，被思想学识这个东西困住了，永远在那里转。但是他们不会到下三界里去，如《楞严经》所讲：“纯想即飞”,“纯情即堕”。搞思想的人是向上走，如果是被情欲牵着走的人，就会往下堕。

所以我常说，许多读书的知识分子，夫妇间及家庭间，常常处得不太好，都是因为太过于向思想上面发展的缘故。佛经上讲几分情、几分想，会堕落生在何处。照此说来，一切生物包括植物，也都是有执着的。

到了行阴尽时，这宇宙世界真的可以了了吗？“补特伽罗”（旧译为人或众生，新译是“数取趣”，即在六道轮回中常常不断地在生死轮回）在这时因“因果报应”而来还账、算账。这时，行阴尽了，中阴身的重点在哪里，自己都可以知道，这一股力量吸不了自己，一般人则一吸就被吸走。到了行阴尽时，就可以向这个生死请长假了。

有人打坐，坐不到多久就坐不住了，不是腿麻，就是觉得坐不住，或者想看看表。行阴的作用，是坐久必动，或是仁者心动。信不信试试看！参禅的人处处都是话头，参参看，为什么？为什么六点钟起来的人，每天六点都会按时起来？因为他的神经比较执着。这些日常事都是学问，都是话头。佛能通一切智，彻万法源，不可一事不懂，事事糊涂。

到了此处，这股感应的吸力就断了，这时生死还不能做主，但有些人能做主，有些人或做一半主。有人入胎不迷，住胎迷；有人住胎也不迷，出胎迷。我过去曾经有一友人，他对入胎出胎还有点记忆影像，就是这个道理。

到了这个境界，不过“感应悬绝，于涅槃天，将大明悟”，将要大彻大悟了。等于天快亮，看看有一点曙光出来。这时身心六根清净，不会向外面跑，而进入了无所入的境界，就是《楞严经》观世音菩萨讲到证入耳根圆通法门：“入流亡所，所入既寂。”此时，身心通达，十二类众生生命的根本，有了“观由之本”，不去投生，可以留在自性本位之中，就如傅大士那首偈颂所讲的：

有物先天地 无形本寂寥

能为万象主 不逐四时凋

这就是进入解脱生命的识阴区宇。

第四讲

水老鹤

识阴

五阴及边际

妄想本空

四大解脱

佛说《法华经》

拈花微笑

上次我们谈到修证的事相，说到《楞严经》的五十种阴魔，都是修持过程的现象。关于五阴的解脱，还没有讲完，上次讲到最后一个识阴的范围。

现在先提一个要点，我们这一次讲课的重点在修证，现在还没有正式开始，只是讲修证有关的资料。不过大家注意：大家听课要听清楚，教书的人常常发现，自己在上面讲课，如果下面十个人听，十个人的了解都不一样，一做测验，你就会知道，你说西他听到东去了。所以，尤其是听佛法，一定要特别小心注意。

我引一个佛经的典故做比喻：释迦牟尼佛过世后，一二十年间，阿难尊者还活着，阿难老了，他的相貌就跟他的哥哥释迦牟尼佛一样。过去大陆上比丘尼，一定是供阿难尊者，因为佛不答应女性出家，还是阿难硬要求下来的，佛就骂他一顿：你搞的好事，我的佛教要早灭五百年。阿难以前代他的姨妈要求出家，后来人称阿难为欢喜尊者，不是雍和宫欢喜佛的意思，大家不要搞错了。

阿难尊者还在世时，佛的弟子中有一位法师，也跟佛学过，是再传弟子。他教弟子佛法，一传再传，有的便说：佛是这样说的。“阿难尊者一日入竹林，闻此诵偈曰：若人生百岁，不见水老鹤，不如生一日，而能得见之。”徒弟们都这么念。阿难尊者一听，糟了，这是哪个师父教的？徒弟们说是师父教的。阿难告诉他们，佛的意思是：“若人生百岁，不解生灭法，不如生一日，而得解了之。”口音不对，就变成“不见水老鹤”了。阿难纠正这班弟子后，弟子们就回去跟师父讲。师父说：“你们不要听阿难的话，他老了，昏聩，还是我的对。”这一下把阿难尊者搞得没有办法，好在当时有一位圣宿大士，说了一首偈子：

彼者念讽偈 实非诸佛意

今遇欢喜尊 而可依了之

这首偈子是说：阿难说得对，另一个说法说得不对，才把他纠正了。

佛涅槃还没多久，佛法就变质到这个程度。佛灭后一百年，因对戒律和教法各有不同见解，而分为上座部与大众部二派；佛灭后四百年左右，已演化成二十部了。所以现在人闹些意见算什么，佛所亲自教授的弟子尚且如此，何况我们。

听佛法要注意，不要发生偏差，把生灭法变成“水老鹤”，那就真叫牛头不对马嘴了。

现在继续讲识阴区宇。识阴范围大得很，其实五阴的范围都很大，这还是讲好的境界，正面的境界。如果走真正修持的路子，每个人都会经过这些步骤，真正修持的路，几乎是固定的。

若于群召，已获同中，销磨六门，合开成就，见闻通邻，互用清净。

关于一切生灭的根源，在行阴区宇的范围，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里的六门就是六根，眼、耳、鼻、舌、身、意。我们一般人不靠眼睛就看不见，不靠耳朵就听不见，为什么？我们生命无始以来的业力，必须要靠这些器官各自的功能。如果真正到达了修持有成就、识阴解脱的范围，就可以不靠这些生理功能了。“销磨六门”，就是说成就者不受六根功能的限制、障

碍，而且“合开成就，见闻通邻”，眼睛可当耳朵用，耳朵可当眼睛用。这听起来有些古怪，其实一点都不古怪，不但有成就的人可以办到，有些事连凡夫也可以做到。

比如我们注意一件事，只注意前面，但是后面有人过来你也晓得，没有回头，也没有用眼睛看。现代人讲第六感等，都是属于这个范围。不过这是普通人一点点体会，到了“合开成就”，境界就大了。下面八个字“见闻通邻，互用清净”，说明了六根互用不是杂乱、烦扰的，而是非常清净的。我们常说出家人六根清净，就是语出这里。六根清净不是听不到声音，而是不论听到好的、坏的、善的、恶的、是的、非的，都一样清净，这个清净以后要再讨论。

到此时，

十方世界，及与身心，如吠琉璃，内外明彻，名识阴尽。

识阴进一步解脱，达到什么境界呢？整个的宇宙，以及个人的生理、心理，整个身心，跟宇宙浑然一体，像一个琉璃圆体，内外透明，通体光明，没有障碍。到了这个境界，才算解脱了识阴的作用。

识阴解脱了，就很了不起，我们望尘莫及，连想都想象不到的。现在先把理透彻了，搞清楚了，修行的事相就容易了。佛说到达这个境界，

是人则能超越命浊，

才了三界的命根，可以超出三界了。但要注意，到识阴了了以后，才可以超越命浊，下面佛的结论又要特别注意了！

观其所由，罔象虚无，颠倒妄想以为其本。

由识阴境界而到“识阴尽”，而至于“超越命浊”，仔细一研究，这还是妄想作用，还没有离开一念。我们学佛打坐都讨厌妄想，要赶掉它，但是你们看，要能解脱五阴境界，也就是靠它呢！大家现在学佛学禅的，不管你学什么，总把心里的思想、意识状态，往来于脑子里头当作一念。但这只是一念的浮想，浮在上面，还不是真正妄想意识之根。所以佛在《楞严经》开始时，告诉阿难：

纵灭一切见闻觉知，内守幽闲，犹为法尘分别影事。又说：

现前虽成九次第定，不得漏尽成阿罗汉。

他说你们学佛就算灭掉一切见闻觉知，清清净净的，都还在意识的状态中。

法尘就是意识，为什么？譬如当你听过佛法有什么境界等话，你下意识已经先中毒了。所以你静坐起来，达到那个境界，有时并不是真的，而是你的意识状态，将那个境界勾画出来。这只是随便打一个比喻。甚至你虽证得九次第定，也还不能证果，何况只是“法尘”影事！

“法尘分别影事”，是第三重录影。比如我现在讲话，录音是第二重，别人再拿去录是第三重、第四重。它究竟不是我现在讲话的真声音。就是这样，到达这个境界还是大妄想，而这还算是正路。佛告诉你，这里头有邪路——外道。五十种阴魔，最后的识阴叫作外道。罗汉、声闻、缘觉都是外道之见。佛说这是“罔象虚无，颠倒妄想”来的。

“罔象”这两个字出自《庄子》，罔象等于影像，也就是影像的影像。当然，它不是一个实际的东西，它是虚幻，却也的的确确有那个影像，所以《楞严经》这里这个“罔象虚无”，放在“颠倒妄想”上面，的确安排得很好。

你看，这一念这么难，五阴就是一念。有时我们觉得，自己念头清净了，身心内外清净，能达到这个境界，一半还是生理帮忙你，心理较宁静时，才能够达到这个境界。因为是身心两方面互相影响，所以仍属于色阴境界。这个里头一走偏差，问题就多了。比如我们这时气脉——严格说，还谈不上气脉，只能说你那个神经系统，在平常的感受境界上，突然得到一种没有经验过的宁静境界，因而起了变化。尤其是当气脉通过后脑这一部分时，耳朵会听到一种声音；到了眼睛，眼睛出毛病；到了牙齿，牙齿出问题；到每一部分都出问题。了解了这个问题，都可以因应、证入；不了解这个关键，就会走火入魔。其实，既没有火，也没有魔，这是你心理幻想变化的错觉。而你认为的清净，也不是清净；你认为的光明，也不是光明。

《楞严经》最后，把渐修方面的次序工夫，讲解得很清楚，顿悟不离渐修。我们平常看《楞严经》，绝对会马马虎虎把珠宝看过去，其中的巧妙你去找吧！珠宝都埋在泥矿里头，自己去找吧！它是藏在五十种境界里头，要用智慧，把首尾贯通，要读到滚瓜烂熟才能真懂。我现在告诉你们的，是我花了几十年的时间成本，才把密因抽出来的。你找找看，古人也没有把它认真指出来过。所以“莫将容易得，便作等闲看”。

下面是一个总论：

汝等存心，秉如来道，将此法门，于我灭后，传示末世，普令众生，觉了斯义，无令见魔，自作沉孽。

佛吩咐他的出家弟子，一定要存心发愿。存心就是发愿，儒家称为存心，佛家就叫发愿，也就是立志的意思。佛说等我过世以后，把这个法门，传给修持的人，使一切众生明白这个道理。“无令见魔，自作沉孽”，一切观念、一切修持的错误，都是“见”的问题。见解的错误，也就是所谓“见浊”。我们这个世界，有所谓“五浊恶世”的说法，见浊就是五浊之一。这世界上的意见最多了，例如战争，就是因意见上的纷争而起，人的烦恼都是从意见上产生的，我的对，你的错，大家就闹起来了。执着了个人见解，变成了见魔。佛说“自作沉孽”，这个孽字，不是那个业字，这里干干脆脆，就是说自己造孽。

保绥哀救，销息邪缘，令其身心入佛知见，从始成就，不遭歧路。

所以你们要把修持的路子告诉大家，使大家不要走错了路，走错了路不得了。

精真妙明，本觉圆净。

“精真”比喻这个本性，生命本来的这个东西。《楞严经》上不用学理性的名称，如“真如”啦，“法界”啦，“法性”啦，“如来藏”啦……干脆用事相来表达。每一本经典都有它的重点，《楞严经》偏重在修证，所以明明白白用这个代名词——精真。佛家讲本性是本觉、始觉。觉什么？觉那个“本觉”，并不是另外得到一个东西，是觉我本来的东西，这个东西是本来清净的。

非留死生，及诸尘垢，乃至虚空，皆因妄想之所生起。

注意这句“非留死生”，不是没有生死，生是有的，只是生死无妨，不留不碍，不垢不净，没有关系。所以张拙秀才悟到“涅槃生死等空花”，不但生死等于空花，涅槃也等于空花。换句话说，你认为涅槃是一个东西，涅槃就是生死。又换句话说，你证了生死本来虚幻，生死就是涅槃。这个“留”字实在用得好极了。“非”字也改不得的。

年轻的出家同学，你们注意！未来的佛教，中国文化的佛教，是要你们挑担子的。文学没有搞好，这个担子怎么挑啊？挑不起来的。唐、宋以前的高僧为什么样样好？再加上诗词歌赋，个个都是高手，他们会的，你们不会，所以那时上自皇帝，下至挑葱卖蒜的，没有不佩服这些高僧的。而现在我们做了出家人，你不会的，在家人会，你会的，在家人都会，那么问题不就来了吗？我站在你们这一旁，勉励出家人，要发愿挑这个担子。你看！《楞严经》翻译，一个字也不能马虎的，“非留死生”，不但“留”字用得好，那个“非”字，也真不知用尽多少心思。

这部《楞严经》是般剌密帝法师带过来的，当时印度是禁止佛书出境的，违犯了就要杀头。据说这位大师把自己胁下的皮肉剥开，把这本经缝在皮肉里头，才能带到中国来。我们读经往往忽略了当时种种艰苦的情形，所以佛教中有预言，这本经最后传进中国，到了末法时期，这本经最先被毁掉。末法来了，开始有人攻击这本经是假的，后世人听到这批学者的伪经论调，也就不去看它。其实这批学者也不是学佛的，什么工夫，什么修证，一概都没有。

接着又再叮咛：

斯元本觉妙明真精，妄以发生诸器世间。

这个问题大了，是科学的领域，这也是《楞严经》第四卷，富楼那问佛的问题。你说本性本来清净，本来圆明，为什么形成这个物理世界呢？第四卷所讨论的问题，就是这个地球怎么变出来的。我们打坐为什么丹田会发暖？秘密也就是在这里，佛把秘密露给你，所以《楞严经》自称是“密因修证”，他的秘密放在里头，而且根本也没有秘密，“乾坤之内，宇宙之间，中有一宝，秘在形山”，就在你那里。

《法华经》也告诉你这一点，一切众生本觉妙明，因为妄想而发生了器世间。器世间，也就是物理世界。真正的佛法是纯粹唯心的，物理世界是心的功能变化的附属部分。所以佛说：

如演若达多，迷头认影。

当释迦牟尼佛时代，城里有一个人，名叫演若达多，长得蛮漂亮的，一天早上起来照镜子，咦！我的头到哪里去了？镜子里是有一个头，有哪个人看到过自己真正的头？有人看到自己这本来面目没有？镜子里看过，但镜子里焦点相反的，也不是真的自己。演若达多天天找，天天找，找疯了。这故事形容得好极了。是嘛！我们的真头掉了，用的都是这点影子，都是第三重的幻影。

妄元无因。

一般人打坐，都想除妄想，读通了佛经后，你就会哈哈大笑，不去除妄想，“妄元无因”嘛！你坐在那里打坐除妄想，你不是受罪吗？妄想本来空的。比如，妄想来了，唉啊！妄想，我要去掉它，刚起这么一个念头，那个妄想早跑掉了，你还在这里赶妄想呢！妄想是无根的，所以《金刚经》告诉你：“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是名如来。”这明白告诉你，它是无根的，因为妄想本身，非因非果，还怕它什么妄想！你如果有本事，想它三天三夜，看看能不能不睡觉，专门妄想，如果做到了，我向你磕头。对！有人做得到，台大精神病院里头有人做到，但他们也不是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妄想。他们的妄想也是波动的，一波过了又换一波，妄想是这样跳动的。所以，你除什么妄想呢？

于妄想中，立因缘性。

妄想是因他而起，自己没有本因，因外相而引起。讲唯识“依他起性”，就是把意识跟外界，两方对立起来。但是你不晓得，你自己本身就是外界。依第六意识来讲，外界就是前五识；譬如四大也是外界，外界的变化引起意识的反应。拿第八阿赖耶识来讲，你的四大，你的意识分别，本来都是外界。这要注意了，所以我们看到全世界的人在搞唯识，如同搞《易经》一样。学《易经》搞八卦的人，古今中外，都陷在八卦阵里头，永远没有爬出来过。什么八八六十四卦，又画图，又数字，搞了半天，完了，趴在里头做游戏可以，真要用也用不上。搞佛学也是一样，不求修证，永远爬不出来，就是被这些名词给困住了，将佛学变成了思想。就在那里玩思想，永远地玩下去，玩了半天，对自己的身心一点帮助也没有，所以千万要注意。

迷因缘者，称为自然。

许多人对“妄元无因，于妄想中，立因缘性”弄不清。于是“迷因缘者，称为自然”。你认为一切因缘都是“自然”来的。这“自然”不是中国文化的自然，而是印度哲学思想中的自然哲学派。那个自然，是一个理念构成一个东西，所以印度的自然哲学，与道家老子的自然，不能混为一谈。中外的著作，在讲印度哲学史时，入手都错在这个地方，毫无办法。这就是瞎子牵瞎子，滚进去一堆渣子，全错了。而古人有些大师们，著作老子学说，批评老子，也错了；他们把老子的自然，跟印度自然哲学派的自然搅在一起，所以说也错了。

佛告诉我们：

彼虚空性，犹实幻生，因缘自然，皆是众生妄心计度。

他说，就整个宇宙来说，太空也还不是永恒存在的东西。在《楞严经》的前面，释迦牟尼佛曾说，“当知虚空生汝心内，犹如片云点太清里”。太空是如此渺小，整个太空还是幻想构成。换句话说，太空是属于“七大”的范围，是物理的东西，是唯心的心性所附属的一个现象。何况我们还是因缘所生法的，还是太空物质世界中，地面上的爬虫，叫作人类，而这些名词都是我们脑子所构想出来的，所以也就更靠不住了。懂了吗？总之，太虚、太空还是一个幻境。何况我们这些学问，是这个太空里头的地球，地球里头的世界，世界里头的爬虫，这些爬虫叫作人，人的脑子里头所构成的幻想而已。所以“皆是众生妄心计度”，说得好听叫推理，不好听就是估计、猜猜而已。

阿难，知妄所起，说妄因缘，若妄元无，说妄因缘，元无所有。

注意这个“知”，你那个知道妄想起来的那个知，那一点的关系，加上执着这里面的构想，“说妄因缘”，说妄想是因缘所生，如果你明白了妄想自性本空的话，“说妄因缘，元无所有”了，本空嘛！

何况不知，推自然者。

至于那些认为这些生命的心理根源，是因自然而来的，就更不要谈了。

是故如来与汝发明，五阴本因，同是妄想。

所以佛说，我上面告诉你，我们这个五阴——色、受、想、行、识，在发挥作用时，各有不同。归根结底，五阴虽不同，但都是一个大妄想。

世尊接着就五阴的妄想性质各做解说，而后总结说：

是五受阴，五妄想成。

这五种感受的阴境，就是五种妄想的形成。

汝今欲知因界浅深。

你们如果想知道它们的构成的因素和范围的话，现在我告诉你。

唯色与空，是色边际。

五阴第一个是色阴，“唯色与空，是色边际”。一种“形”或“相”的呈现，就是色；相对于“色”的呈现，那就是色的消失，也可以说是一种“空”。由于这个“空”是物理世界的空，或者心理概念上的空，严格说，也是一种“相”，是“空”的“相”，所以仍属于色阴的范畴。这也就是“唯色与空，是色边际”的道理。

唯触及离，是受边际。

譬如我们手一碰、一离，是受阴范围里两大现象，这还是以大原则讲。如有些人与朋友分开，心里的感受很难过，那不是这个触，而是“想”所构成的触。这五阴还要重重打滚的，等于中国算命讲五行，错综复杂，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这里头身心互相影响很大。

唯记与忘，是想边际。

在想阴的范畴里，有记得和忘记，两大作用形态的呈现。忘了就是对某件事想不起来了，在“想”的天地里，呈现一片模糊，无记的相，所以同“记”一样的，属于想阴的范畴，只是“记”与“忘”是相对的两种现象。

唯灭与生，是行边际。

在行阴的范围里，则是“生”“灭”两大相对作用形态的呈现。

湛入合湛，归识边际。

这就很难解释了，湛就是澄清，心境到了澄澄湛湛，空灵一片，这是上一个“湛”。“入”，进入那个自性本体的，了无所有的，澄澄湛湛的境界，就是“湛入合湛”，这就是第八识如来藏性的范畴。

此五阴元，重叠生起。

这是五阴的根元，这五阴就如同中国文化的五行，是同样的麻烦和复杂。五大因素间互相影响，互为因果。佛经里头有一部叫《五蕴论》，但是还没有讲得清楚。在印度的十二因缘，也是根据十二个时辰来的，等于中国文化的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无明就是子，无明缘行，行就是丑，那是另一套学术研究了。从前大陆上的大庙子，当方丈要收徒弟时，用《达摩一掌金》来看，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生的，算出来是可以出家，或没有佛缘不要出家。《达摩一掌金》就是根据十二地支来的，十二地支是十二因缘来的。你说灵光嘛！佛法讲一切唯心，大禅师大方丈们，就不用这一套。

生因识有，灭从色除。

一个凡夫的生灭，色没有了叫作死亡。修道则“灭从色除”，先在身体上想办法。如果身体的障碍除不去，五阴脱不掉，那有什么用呢？闭起眼来打坐，只不过在这个身体里头打滚。这里不舒服，那里舒服，这边不通，那边通了，转来转去都不出这个身体。就像禅宗祖师骂人的话：闭起眼来，在那个黑山鬼窟里头作活计。

理则顿悟，乘悟并销，事非顿除，因次第尽。

五阴的解脱是一步一步来，是科学的，是没有办法违反的原则。当然有人一上路，也可能先从行阴或识阴解脱，步骤并不是完全固定的。顿悟是讲见地，渐修是讲修证。见地真到了，后面修持的事相就必定已到。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见地真到了，正好修行。

这本经书的重点在修证。前面七处征心、八还辨见是讲见地，后面统统讲的是渐修。换言之，讲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修证方法。事实上，渐修不离顿悟，顿悟也不离渐修。

我的构想是整套的计划，由初步开始打坐，一直到修持，想向大家做系统的解说，现在仍是先搜集资料。

佛反对神通，但在几次重要说法时，他现了神通。第一次是阿难出了毛病，佛嘱文殊菩萨赶快去救他。《楞严经》上讲，释迦牟尼佛两腿一盘，“顶放百宝无畏光明，光中生出千叶宝莲，有佛化身结跏趺坐，宣说神咒，敕文殊师利将咒往护”。

为什么佛不自己去救？或者显神通，两手一抓，把阿难给抓回来，为什么？这都是话头。第二次从面门放光，第三次从胸放光，第四次从五体放光，第五次从肉髻放光，每次放光都不一样，为什么？这些都要研究。

有些经典花样特别多，像《法华经》里，统统讲故事，而故事里头找不出什么。其中第一个故事，佛一上来就清堂了，佛也没开口，五千比丘就走了，为什么？这些处处都是问题，大家都被其中的哲学思想迷住了，叫好！认为这些重点很了不起。我写《楞严大义今释》时，把地狱天堂略掉了，因为现在没人相信，实际上那里头大有学问。为什么人变畜生？看得我毛骨悚然，就是说，你一个念头、一个情绪动错了，那个因果就来了，这几十年中看得多了，时代不同，因果更快了，这一部分在修持上是非常重要的，可是大家认为最难懂的是“七处征心，八还辨见”。其实，那不过是在文字上搞来搞去，还容易懂；但真正的学问是在最容易看的地方，那也就是最难懂的地方。

有关七大的解脱——地水火风空觉识，现在只谈前面有关身体的四大。现代人打坐最喜欢搞气脉，什么三脉七轮等等，专门在身体里头玩。注意啊！那不过是色阴境界而已，在这里头搞来搞去，花样多得很，玩得你晕头转向，头都昏了，方向都迷掉了。

如果明白了理，就知道不在这个上，不在四大——地水火风上。四大是一念所生，今天讲念头，只知道心里的思想是念头，不知道连这个四大也是念头，《楞严经》上都指出来了。

玄奘法师《八识规矩颂》中，《阿赖耶识颂二》:

浩浩三藏不可穷，渊深七浪境为风，受熏持种根身器，去后来先作主公。

根身器所指的根是六根，身是人体，器是物质世界，都是这一念变来的。这一念就是业力，念转得过来，业力也转得过来。所以禅宗了心，就是了这一念，这一念就是五阴，就是八识。修是修这个，不是光修第六意识。第六识一念一念来，也一念一念去，所以你一念不能了第七识、不能了第八识，还学什么禅！

我们平常只在心中搞一点意识清明，那是第六识一部分的事，差得远啊！到了临死时，四大要分散时，你平常所得的清净，所得的工夫，一概用不上了，因为单单一个第六意识起不了什么作用的。婴儿生下来，第六意识没有分别，老年糊涂了，也没有用，可是第七、第八识还在作用，这一点要知道。所以临死时，你叫他念佛，他说：“不行了，不行了！”真是不行了，但是你怎么还会讲话呢？这时第六意识涣散了，只能起一部分作用。所以，一念不了第七、八识，你学什么禅，了什么念！

那么第七、八识能了，地水火风四个部分在哪里呢？先讲火大，《楞严经》云：

性火真空，性空真火，清净本然，周遍法界，随众生心，应所知量，循业发现，世间无知，或为因缘，及自然性，皆是识心，分别计度，但有言说，都无实义。

见到空性就是“性火真空，性空真火”。所以我们的根本老师释迦牟尼佛，教了很多的宝贝给我们，我们都不知道。很多人打坐，身体发暖，就以为拙火起来。我说你去检查检查，可能是病态。四加行里的发暖，暖与软是配合起来的，得暖后就返老还童了。见到空性岂只丹田发暖，你若见到空性，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有些人打坐听呼吸、数息，“性风真空，性空真风”，呼吸是风大，是生灭法，但靠这个对治身体，也不是没有用，不过对悟道没有帮助。真正的悟道是“性风真空，性空真风”。

物理世界都是现象，能变成火、气流、电。这些现象后面所隐藏那个本体的功能，是“清净本然，周遍法界”。它同心物是一元的，心理所到达之处，物理就到达；物理所到之处，心理也就到达，这两个并重，彼此没有轻重的分别。

“随众生心，应所知量”，都是你造的，所以你做工夫时，觉得有身体某一部分发烫，以为是气脉通了。老实讲，那是你的妄想造成的通，美其名为修炼，讲不好听是你妄想打得好大哦！如此而已，这不是道。这是随众生心而感应，你向这一面求，他的功能就向这一面发展，所以称为“循业发现”，跟着你的业力转。“发现”用得好，不是发明，是宇宙间本有的，不是创造的，不过被发现罢了。

这些搞清楚了，才好修行。还有好多要点一时说不完，下次再说，现在转到《法华经》。

现在中国人讲修证，尤其是禅宗，提到两部经典——《法华》及《楞严》。《法华经》比《楞严经》来得早，南北朝东晋时代就传过来了。这本经影响中国文化很大，在文学、学术上，经常可看到《法华经》的东西。

智者大师师徒二人，创立天台宗，就是宗奉《法华经》。很多过去学“般舟三昧”的高僧们，修持都走《法华经》的路线。真讲这部经太难了，这才是真正的一乘佛法。

以前几次禅七时，都曾讲到释迦牟尼佛为何拈花，迦叶尊者为何微笑。我去年在关中，有一个感想，写了一首诗，答一位要出家的老朋友：

禅自拈花一笑来 灵山花蕊满灵台

如何净土华严界 又道花开见佛回

佛在灵山会上，天人供养的花太多了，满了灵台。有一件事很奇怪，佛教一直都与花有关。然后，我再给朋友一个话头：

莫妄想 费疑猜 头陀一去首空回

东风正放花千树 尽向南华觉后开

提到《法华经》，为什么拈花？为什么微笑？你站在那里看花，话头就来了。你懂得花，你也差不多知道怎么修持了。一颗种子，怎么开花？怎么结果？

《法华经》即《妙法莲华经》，同《庄子》一样，都是寓言故事，尤其提到讲经的功德怎么大。印度的文化，一句话写了一大堆，不过，耐心研读，每句话都有道理。这本经处处都是话头，它是真讲修持功夫。

《法华经》卷一《序品第一》“东方现瑞”。佛放光动地，弟子们认为这一次传大法了，一定大不同，然而五千比丘却先退席，认为这个老师不行，变妖道了，退席而去。阿弥陀佛在西方，而《法华经》则专放东方光明——“东方现瑞”。这部经典统统都是故事，每个故事都是话头。佛的弟子中，智慧第一的舍利子，起来问法。

佛放那么大的光明，排场那么大，却说：算了！算了！我的法太不可思议，不要讲，你看五千比丘都退了。在《法华经》卷一《方便品第二》中说：

止！止！我法妙难思，诸增上慢者，闻必不敬信。

人都有傲慢心，尤其是学佛的，自认懂得佛。天上天下唯我独尊，那是佛，不是你。佛说，许多有增上慢的人，对于我要说的法，他决不会信的。

是法非思量分别之所能解，唯有诸佛乃能知之。

注意！这是见地，尤其我们学佛更要知见正，佛法不是靠思想去搞，佛在这里告诉我们，真正的佛法不是你思想意识分别所能解释得了的。下面一句很严重，我们也白学了，“唯有诸佛乃能知之”。真正的佛法，只有佛知道，到了佛的那个境界才真懂。难怪那五千比丘要退席了，唯有佛才能懂，那我们何必要学呢？

所以者何？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缘故出现于世。

他说一切佛出现世间，只为了一件事，这件事叫大事因缘。换句话说，佛说佛法只有一乘道，只有一个东西，你懂了就成佛。

诸佛世尊，欲令众生开佛知见使得清净故，出现于世。欲示众生佛之知见故，出现于世。欲令众生悟佛知见故，出现于世。欲令众生入佛知见故，出现于世。

注意！开佛知见，示佛知见，悟佛知见，入佛知见。悟要悟道，入要证入，《法华经》就是开、示、悟、入，最后要证道。

此众无枝叶，唯有诸真实。

五千比丘走了，渣子都出去，留下来都是好角色，都是心里头清净、够格的人选。

我虽说涅槃，是亦非真灭。

没有一个涅槃是断见，是去了不来的。什么是涅槃？一种现象——

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

注意！《楞严经》刚刚提到的——本性，你要悟，哪里去找？“诸法”讲万有一切，不论精神的、物质的，一切世界万有的事相，都在生生灭灭，变化万端。未变之前，及既变之后，乃至变动的过程中，本来就在涅槃中。本来就是寂灭的、清净的。要懂得这个，先要了解这个，这就是参禅，禅宗经常提到这一句。

佛子行道已，来世得作佛。

你现在去行愿、修证，来生成佛。注意！这是他对出家弟子小乘众中，智慧第一的舍利弗讲的。

佛种从缘起，是故说一乘。

没有三乘，只有一乘，这一乘是什么？

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

把前面的“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和“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连起来是很好的一副对联，你一看就懂得大纲了。佛说这个菩提在哪里？就在这里。乃至到了地狱、天堂里头，它也就在地狱、天堂里。就算你在魔道中、六道轮回中，它都跟着你。诸法都在本位上，这是本体的功能。至于现象呢？“世间相常住”，世间万有的现象，就是它的现象，所有的作用，就是它的作用。

于道场知已，导师方便说。

成了佛，你坐在这个位子上，一悟就是你的道场。知道了这个以后，你可以方便说法，怎么说都是它。

《法华经》的重点又来了，佛很慈悲，第一、第二品还给我们提重点，因他对小乘说法，怕他们智慧不够，只好明说了。

下面对大乘菩萨说法，他只说故事，要你懂。

知第一寂灭，以方便力故，虽示种种道，其实为佛乘。成道与悟道的人，他怎么说都对，由世第一法到涅槃寂灭境界，他悟到这个道了。所以佛说他在说法时，虽然介绍了各种的修行法门，有时说小乘，有时说大乘，其实都是方便而已。

所以佛在《涅槃经》上说，我说法四十九年，没有说一个字。为什么没有说呢？因为“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对那个形而上的本体而言，都是方便而已。所以虽然开示了种种法门，都是方便，所谓世间法，也就是佛法。

《法华经》这样讲，《维摩经》也是这样讲。所以《法华经》最后说：

一切治生产业，皆与实相不相违背。

一切为生活做的事都是佛事。出家人注意啊！我不是偏向在家人讲的。《法华经》上说：“一切治生产业，皆与实相不相违背。”这中间只有一个法门，并没有在家、出家之别，也没有出世、入世之别。

下次我们再继续讲。大家注意：这个课还是向见地、修证、行愿的方向进行。现在还在讲《法华经》见地、见性方面的资料，没有说修证，以后会谈到。

第五讲

《法华》和《庄子》的寓言

五千比丘离席

分段及变易生死

弹指八万四千劫

《序品》———东方现瑞

《比喻品》———火宅三车信

《解品》药

《草喻品》

《化城喻品》

我在闭关中，有朋友来信，我用王阳明的两首诗代为作答：

见说新居止隔山 肩舆晓出暮堪还

知公久已藩篱散 何事深村尚闭关

乘兴相寻涉万山 扁舟亦复及门还

莫将身病为心病 可是无关却有关

“莫将身病为心病，可是无关却有关”，这两句好极了，莫非你推辞，不想见我，有这么一个责任的味道在里头。

我们这堂课，重点在讲如何修证佛法，不是讲佛学，也不是讲普通的佛法，是讲学佛修证的路线。我们的纲要已提出来了，就是——见、修、行，三位一体。我们可以拿这三个纲要读一切佛经。工夫做不上路，是见地不对；见地不对，理不对，行愿没有到，功德没有圆满。换句话说，见地为什么不到呢？是修证没有到，行愿没有圆满。行愿为什么没有到？功德也没有圆满呢？因为见地、修证有问题。三位一体，不可分的。

以后，我们会花一点时间，修正打坐盘腿的姿势。刚才我看见几位坐在那里，姿势都有问题，外姿尚有不对，何况内在。

《法华经》与《楞严经》为佛教的两大经典，但我们今天讲课并不限于禅宗，也用不着走禅宗的路线。我们学佛应选对修证有利的路子走，管他禅不禅，不要有门户之见，不要认为禅是至高无上的，也不要以为有哪一个宗派是至高无上的。所谓宗派的分别，都是方法的分别，基本上仍是一样。

《法华经》与《庄子》一样，是讲故事的。现在人认为，《庄子》专说一些无边际的话，是一些幻想，这是错误的。所谓寓，就是寄，有寄托的，等于打丫头骂小姐，是有对象的，不是乱讲。最近百多年来，翻译的西方儿童故事、小说，很多都是先由日本翻译，再传过来。比如哲学这名词，也是日本翻译过来的。如此一来，这些幻想小说，就借用了《庄子》的“寓言”，所以年轻同学先读了《伊索寓言》，然后再看《庄子》，也是寓言，就认为与西方的幻想小说一样，这也是因果颠倒了。

《法华经》是一个故事接着一个故事，几乎找不出其他东西来。可是你要注意啊！这本经典自南北朝以来，影响中国文化非常巨大。《神僧传》、《神尼传》的这些高僧们，修法与《法华经》有密切的关系，与禅宗也大有关系。

《法华经》的《序品第一》，把最重要的摆在前面。佛这次讲经不同了，又是放光，又是动地，高明的弟子知道，佛这次要说大法了。但是有五千比丘，过去也跟佛很久了，反而走了，不要听，觉得佛今天说的不对，认为过去的才对。因为佛过去讲的是断惑证真，断去烦恼、妄想，证得真如自性。这是小乘佛法，所谓四谛、十二因缘等等的法门，可以证得罗汉果。但是佛今天却用另外不同的说法，因此这五千比丘、比丘尼就走了。换句话说，他们落于小乘道，走小路，只晓得空，还谈不上妙有，不晓得缘起法门，佛经上称为——焦芽败种。芽烧焦了，种子不能发，结不成果。这五千弟子走时，佛默然，让他们走，也没说什么。走了以后，佛说：“此众无枝叶，唯有诸真实。”意思是，留下的这些人，是可以承担大法的。

第一品——“东方现瑞”，这是我定的名称。原始的翻译叫“序品”（佛经称品，普通书籍称章）。例如：《金刚经》三十二品，是昭明太子将其按品分章。当佛经讲一个法门时，有时提的是西方，比如讲净土宗，一定提西方；《法华经》讲东方现瑞。这是什么理由呢？又是一个话头。什么叫话头？这就是话头。

参话头，大家不要搞错了，以为是拿个小问题，在心里嘀咕，一天到晚嘀咕，以为这样叫参话头，这样是闹笑话。佛经就是个大话头，为什么从东方现瑞？讲到涅槃境界才是西方现瑞。喜欢研究《易经》的朋友，对这个方位的道理，要多注意，这是相关的，不是偶然的。

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

所以那五千比丘非退席不可，听不下去。那些比丘专门出家修道，结果佛讲真正的佛法就在世间，也不离出世间。世间与出世间无所不在。“是法住法位”合于道，本来在的。“世间相常住”永远合于道，不一定出世才能够成道。

《法华经》卷二《譬喻品第三》，舍利弗说偈言：

世尊知我心，拔邪说涅槃。我悉除邪见，于空法得证。尔时心自谓，得至于灭度。而今乃自觉，非是实灭度。

首先舍利弗向佛说：我错了，世尊晓得我的程度。当时我一切的邪念、妄念去得干干净净，以为这就是涅槃。小乘到这里，的确是涅槃的最高境界。不要看不起小乘佛法，大乘佛法是要以小乘佛法为基础。我们讲修证，这个第一步没做到，还是不行啊！舍利弗是到了这个境界以后，再求进步，所以认错。

舍利弗说：我在修持的过程中，完全停掉了邪念，达到了空的境界，“于空法得证”。我们常说四大皆空，只是理念上达到。你肚子饿时，明知四大皆空，何以还会觉得饿？冷起来，你说四大皆空，冷也空，不错，理论上是“性冷真空，性空真冷”，但是不穿衣服，你就受不了，那是什么理由？佛法不是光讲理论。所以舍利弗报告说：当时我证到了那个空的境界，自己认为已经得道了，到了涅槃境界佛的果位。现在晓得错了，这不是真的证入大涅槃。

大家从佛学的学理，晓得空也叫涅槃，是罗汉境界。做到了万缘放下，一念不生，绝对空的境界，那个叫作“有余依涅槃”，不是最高的果位。所谓果位，拿现在来讲，就是效果、成果。为什么叫作“有余依”？那是说虽然做到万缘放下，一念不生，但是那一个业力根源的念，为万缘的种子依然还在，只是没有爆发而已。碰到其他因缘的刺激，还是会爆发的，因为种子习气都在。所以最高的罗汉境界，可以了分段生死，还不能完全超越变易生死。所以严格说，也不能了分段生死，只能够在生死的过程上，请长假而已。可以历经八万四千大劫都在定境中，以我们来看，是八万四千大劫，但在他本身而言，只是一弹指之间罢了。

这点不晓得你们有没有经验，定了几个钟头，一出定觉得眼睛只闭了一下，以为只有两三分钟，事实上，几个钟头过去了。所以时间是相对的，八万四千大劫，也只在一弹指之间而已。

憨山大师三十岁的时候，同妙峰禅师上五台山住茅棚，当时见万山冰雪，四周寂静，正好修行。后来天暖冰消，涧水冲激，其声如打雷一般。憨山大师在静中闻声，如千军万马出兵之状，感觉非常喧扰，就问妙师，师曰：“境自心生，非从外来”，闻古人云：“三十年闻水声不转意根，当证观音圆通”。

于是他就自己一个人，到溪水的独木桥上，天天去坐在上面。有一天，坐在桥上，忽然忘身，音声也没有了，从此以后才入流亡所，心所不动，觉得响声没有了，再也不为声音所扰了。

可是有一次，在平阳太守“胡公”皈依弟子家里，他说：“我休息一下。”就在床上一坐，一直坐了五天。家里仆人叫不醒他，直到五天后，这个皈依弟子从外面回来，拿引磬一敲，憨山大师才出定，但不晓得自己在什么地方。这又是个话头——无记。不过稍过一会儿，他又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憨山大师就在这个境界上。但是，这还不是究竟。所以他自己讲：“荆棘林中下脚易，月明帘下转身难。”这也就是走禅的路线。什么是荆棘林，心里头乱七八糟，妄想多。像置身于荆棘丛中，到处是刺人的荆棘，还不算太难。他说，心里乱糟糟的，能够把它一下放下了，当然很困难，但还不是最难。最难的是什么？当你工夫到了一个程度，坐起来心里头觉得清清明明、空空洞洞的，往往就以为这个就是了，其实，落在小乘果。舍利弗所讲的，就是这个境界。这时候要想转过来，非常难，难得很。

我劝你们要常看《憨山大师年谱》，尤其是出家的同学，别人修持的经过，讲得确确实实，可以启发你们。当然人家学问好、佛学好、修持好，样样都好，无一不好。他除了注解儒家《大学》外，《中庸》、《老子》、《庄子》也曾注解，还有奇门遁甲、地理风水、阴阳八卦、算命等，无所不通。这么一个和尚，难怪轰动当时。这一段同舍利弗所讲的有关，所以才提出来讲一讲。

《法华经》的《序品》里头，有好多话头要参。为什么那些弟子们，还没等佛开口，就晓得听不下去了？可见那五千比丘并不简单。他们一看情况不对了，认为自己走出世的路子，学空就好，不想再听其他的了，也算是有先见之明。这是什么理由？佛的这些话，都在五千比丘退席以后讲的。

第三《譬喻品》，为了这次讲课方便，我把它定一个名称——火宅三车之喻。三界如火宅，这个世界受大火煎熬，众生在这里生活，还自以为快乐得很。佛说这些众生、儿子们，都不肯出火宅，只好想办法说“有三车”。三车就是三乘道——声闻、缘觉、菩萨道。像佛这样一个老师，爱众生如爱儿女，可是没有一个儿女懂事听话的。没有办法，只好骗，只好诱导。诱导众生到那些车上去，总该不会车上有人打劫，把我们劫到地狱去，那就不得了啦，就很难办啦！（众笑）

诸佛法藏，是诸众生，皆是我子，等与大乘，不令有人，独得灭度。

佛说，我爱一切众生，如父母之爱子女，我不会只度某一个人。“等与大乘”，平等地给予大乘道，不会不管那些对我不好的人。好比一部大车子，不管好的、坏的，都要装乘他们的。

皆以如来灭度而灭度之。

问题来了，这句话是说，用佛的灭度法门，而实际得到佛同样的涅槃境界。为什么不说皆以世间灭度而灭度之？这是经过谨慎的抉择用字。如来者，是佛的本体，就是都到达形而上那个法身的境界。

是诸众生，脱三界者，悉与诸佛禅定解脱等娱乐之具。

佛说，众生们能解脱出三界（欲界、色界、无色界）火宅的话，我给这些孩子们什么玩具呢？禅定、解脱等等。换言之，佛说的一切法门皆是方便，等于使孩子们先得到一个快乐的境界。所以禅定、解脱等并不是涅槃、菩提之果，只是加行法门而已。

皆是一相一种，圣所称叹，能生净妙第一之乐。

最后最高的原则，都是“一相”，即如来实相；“一种”，即佛种。我这个法门，是过去、未来一切圣贤所称赞的。虽然我把这些比喻为玩具，但是你不要搞错，这玩具不是我们的，有些什么功德？什么效果？“能生净妙第一之乐”，这是人世间第一法的快乐，清净美妙，但却不是究竟。

佛说：

一切众生，皆是吾子。

我爱一切众生，犹如爱我自己的儿子一样。

深着世乐，无有慧心。三界无安，犹如火宅。

一切众生贪图世间短暂而不真实的快乐，是没有智慧的。因为人活在三界里，犹如在火烧的房子里煎熬，一天、一时、一秒，都在受煎熬。

今此三界，皆是我有。其中众生，悉是吾子，而今此处，多诸患难，唯我一人，能为救护。

话头又来了，佛说无我，这里又说有我；生下来即说有我——“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涅槃的时候，他说平常所讲的“无常”、“苦”、“空”、“无我”，是方便法；究竟的道理则是“常”、“乐”、“我”、“净”。在《法华经》这里，也提起“我”来，不过也是说法的方便。所以现在他说：三界都属于我。这不是话头吗？什么理由？第二句话是大慈悲，“其中众生，悉是吾子”。佛说为什么谈这个法门？因为世上都是痛苦，这痛苦没有人可以救，只有我可以救。这是什么“吾”？这是话头，要注意！

他说：我曾说证到涅槃，证到了空，就可以了生死。我现在在法华会上，老实告诉你们，没有这回事。什么叫作灭？灭也不是。“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永恒的在这儿。这是什么道理？这不是话头吗？这还是见地的范围。现在还在清理见地，见地清理好以后，再开始讲怎样用功。

我们这一次采用的佛学经典，已向大家报告过了，希望大家自备。我们这次讲课，是为了大家一生的修持。或者是做学问也好，讲修持工夫也好，总之是非常重要的。

离诸苦缚，名得解脱。

修小乘法有五个程序——戒、定、慧、解脱、解脱知见。本来学佛法为求解脱，为什么求解脱呢？因为有痛苦，所以才求解脱。

是人于何，而得解脱，但离虚妄，名为解脱。

离开了一切虚妄，便得解脱。问题来了，普通人以为虚妄就是妄念，认为把妄念去掉了就得解脱。《楞严经》明白告诉你，五阴皆是虚妄，都要脱离。所以大阿罗汉入涅槃时，灰身灭智。佛经上说，大阿罗汉要走时，灰身灭智，口吐三昧真火。就是自己放一把火，只见一片光一亮，身体就没有了。这不是假的，真做得到。当然我们做不到，因为没有修持。大阿罗汉能发起地水火风的功能，意念一动，可以发起任何功能，就是这样自在，这是大阿罗汉的境界。

我们不要以为“虚妄”两字是指妄念；我们的身心一切，乃至物理世界，都算是虚妄。“但离虚妄，名为解脱。”可是纵然到达这个解脱境界，也只叫作小乘极果。

其实未得，一切解脱。

虽做到这样，仍未完全解脱。禅宗里记载一个公案，有个大禅师自认大彻大悟了，结果师父涅槃时，并没有把衣钵传给他；反而把他的师弟从远地叫回来，接受法位。他觉得不是味道，而师弟也知道，所以在师父火化的时候，把他叫来，郑重地说：你以为你悟了对不对？现在如果我把你和师父一起化了，你们哪里见面？师兄很不服气说：你不相信我啊，你点一炷香来，香烟还没烧完，我就走了。换句话，我要走就走，要来就来。师弟不理，一把火把师父烧了。这个师兄也跑去盘腿，准备自己也要走，表示他跟师父两个可以见面。这叫作坐脱立亡。纵然到达这样的程度，还是没有悟啊！师弟走到他涅槃的身体旁边，拍一巴掌说：“师兄啊！坐脱立亡则不无，先师意尚未梦见在。”你要走就走的工夫是有，但佛法的真正道理，你连梦都还没梦到呢！

佛说是人，未实灭度。

这种人，没有真正达到涅槃之果。

斯人未得，无上道故。

这种人，还没有证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我意不欲，令至灭度。

佛这句话妙了。他说为什么这些人那么笨呢？事实上，我不愿意教他，太笨了。佛为什么这么小气？他答复得很怪。

我为法王，于法自在。

我是法王，在三界中，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你说这成什么话？真令人想起贪瞋痴慢来。其实不然，佛是大慈悲，这就好比临济棒，故意刺激大家，故意不教大家，看我们能不能自己反省，自己忏悔，能不能谦下。这是佛的教育法，但也是真话。

安隐众生，故现于世。

佛说我为了救度众生，才到这个世间来，我岂有不肯教之理。我之所以不教，是因为你自己承受不了，因为你自己不是法器。

到这里结束了，这又是一个话头，你自己去参去，不过我已解释过了。

第四品《信解品》，大家注意，光靠相信也可以得道；但必须是真正的信仰，不是迷信，信那个真理，也可以得道。这里的代表是迦叶尊者，就是禅宗标榜的那个祖师爷，与舍利弗不同。

迦叶尊者，头陀第一，出家人修苦行头陀，是走戒律的路子。小乘的戒律有比丘戒、比丘尼戒，偏向于头陀行，你们自己去研究。照头陀行的规矩，我们坐在这里是犯戒的，因为有贪图享受的味道。头陀不三宿空桑，恐怕留恋，有了牵挂的情感；着粪扫衣——垃圾堆里头捡来的破布，洗净后做的衣服。

现在头陀第一的迦叶尊者，起来报告了：

我等内灭，自谓为足。唯了此事，更无余事。我等若闻，净佛国土，教化众生，都无欣乐。

迦叶尊者直截明了地报告小乘的境界。他说我们跟佛学修持，到了“内灭”，打起坐来，里面没有妄想，一念不生，这就是道了。灭是灭掉一切烦恼，以为到此就是究竟，认为自己已经到家了，其他就不管了。至于净佛国土的大乘境界——注意！一个三千大千世界，叫作一个佛国土，不是教化一百人、一千人，而是要教化三千大千世界所有众生，皆归极乐净土，这个叫作净佛国，大乘菩萨走的是这个路子。多难！我前几次讲课就觉得自己多事，何苦来哉！但跟净佛国土比，这一点点多事又算什么！迦叶尊者等一听大乘道，要净佛国土教化众生，唉！免了，我一点都不高兴，那个事不干。

所以者何？一切诸法，皆悉空寂，无生无灭，无大无小，无漏无为，如是思惟，不生喜乐。

他讲的没错，是你老人家教的嘛！世界上一切无常、苦、空、无我，本来不生不灭，本来不大不小，本来无漏无为。既然如此，何必去度众生？这样一来不就又有为了吗？

我讲课是对佛法，不是对人的。当年有个学生问我：你学禅嘛！为什么要办个东西精华协会？我问他：那你认为学禅要怎么样才对？他说要像寒山一样。寒山标榜的是另一个形态，佛学叫作示法。寒山大师的诗：

闲自访高僧 烟山万万层

师亲指归路 月挂一轮灯

寒山的诗我熟得很，同《红楼梦》一样熟。我提寒山就想到《红楼梦》，为什么？话头。我向同学笑笑，不想说了。这种人如同五千比丘退席一类，我懒得跟这种笨人谈。

我等长夜，于佛智慧，无贪无着，无复志愿，而自于法，谓是究竟。

迦叶尊者自责，自己在佛法智慧上不求进步，如同在夜里摸黑一般，自以为在佛法上已达究竟。这是他忏悔的话。

我等长夜，修习空法，得脱三界，苦恼之患，住最后身，有余涅槃。

他说我们真是小器，如同在长夜漫漫中摸索，以为达到了空的境界，达到了究竟，自认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就行了。但要注意啊！迦叶尊者有资格讲这个话，我们只懂佛学，而没有真正修持用功的人，没有说这个话的资格。迦叶尊者做到了“最后身”，这个肉身在分段生死中不来了，走入变易生死的范围。

什么叫“变易生死”？化身境界。但不是佛的化身。罗汉境界是住最后身，要走的时候都说同样的几句话，我看了很痛快：

长揖世间，我生已尽，所作已办，梵行已立，不受后有。

所谓立德、立功、立言、立名都有了。但这是小乘极果，非究竟涅槃，是有余依涅槃。

为什么这段话叫“信解品”？什么叫“声闻”？是自己没有悟，全靠老师教化的。我们都是声闻，讲法讲了半天，都是佛的成果。真正信佛法是信这个。接着还有：

佛亦如是，现希有事，知乐小者，以方便力，调伏其心，乃教大智。我等今日，得未曾有，非先所望，而今自得，如彼穷子，得无量宝。

这里有个典故，上面是迦叶尊者对释迦牟尼佛的忏悔。“现希有事，知乐小者，以方便力，调伏其心。”很难得稀有的事情，佛做了。知道那些人爱小乘，爱走小路，没有办法，先用一个方便，拿块糖给我们舔舔。现在你又打我们耳光，说我们错了。“乃教大智”，要学大智慧的成就。“我等今日，得未曾有，非先所望，而今自得。”现在我们懂了，高兴极了，意外得到的，不是先前所企望的。以为你的口袋都掏光了，没想到还有一点。要注意啊！佛已经掏给我们了，但要怎么拿到呢？法宝不在佛那里，我这里都有，“乾坤之内，宇宙之间，中有一宝，秘在形山。”“如彼穷子，得无量宝。”就像穷光蛋，无意中发了大财，这下子不知多么高兴。

《法华经》这几段都是话头。两个鼎鼎大名的大弟子，是这部经典的请法之主，请求说出这部大法。一个是智慧第一，一个是头陀第一，两个都已达到小乘极果的境界。

但舍利弗尊者那一品，同迦叶尊者这一品，名称不同。《信解品》是相信这个就是，要信得过。为什么这样安排？是个大问题。我先露一点给大家，佛认为大乘的路子，还是以小乘为主，性空以后再谈缘起，你这一步还没有做到，免谈下文。

跟着是卷三第五品《药草喻品》，这一品很妙，佛说：我的说法像下雨一样；大地山河上面这些草木都是药。这个问题好大啊！在《指月录》卷二，记载了有关药草的故事：

“文殊菩萨一日令善财采药曰：是药者采将来。善财遍观大地，无不是药。却来白曰：无有不是药者。殊曰：是药者采将来。善财遂于地上拈一茎草，度与文殊。殊接得示众曰：此药能杀人，亦能活人。”

文殊菩萨叫善财童子去采药，善财童子就蹲到地上，抓起一根草给师父，这是什么？他说：大地草木哪一样不是药？

佛在这个《药草喻品》是讲什么？人的身体是肉做的，不是铁打的，不吃药不行，一身都是病。很多人说：既然修行，病要靠工夫赶掉。可以啊！几十年工夫才去得掉病，这几十年不是修道，是修病，划得来吗？所以，非要重药不可，这是有形的药，无形的药到处都是，百千法门都是药。

这一品讲完了，突然来一个《授记品》，佛一个个授记，大送人情。他把小乘诸大弟子都叫来，摸摸这个头顶说：你啊！几百几百年以后成佛，叫什么什么佛；你啊！几百几百劫以后成佛……结果个个都成佛，大家从来都没有想到，自己还会成佛。这是玩什么花样？这为小乘众授记，却没露一手给大乘菩萨。这是什么意思？又是一个大话头。

到这里为止，这部经典就是这样，热闹得很，半句佛法也没有讲，不像《楞严经》，也不像《华严经》，也不像唯识的经典有逻辑。《法华经》没有讲道理，就那么授记了一大堆，你说怎么看得下去嘛！这是小乘的部分，到这里为止了。小乘的部分讲完了以后，就开始授记。这里头存在一个大话头。

然后另一幕开始了——《化城喻品》。变化出来一个城市，一个非常妙的化城。这是大乘的路子，化城的主角叫大通智胜佛。这个佛来头很大，他有十六个王子，都成了佛。阿弥陀佛也是他的王子，释迦牟尼佛是最小的王子，第十六子。大通智胜佛原来是国王，后来出家，带了十六个王子都出家，后来都成佛。

人做到像大通智胜佛一样，这个人就做绝了。怎么说呢？世间法，身为国王，福禄寿喜样样皆有，十六个王子个个好，世间的福报享到不要享；出家，又个个都成佛，我看他的八字要算成十字才对。

这是佛在《法华经》卷三《化城喻品第七》说的故事，把我们带到许多亿劫以前。佛说我在这个老王之下，“于娑婆国土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注定的，这是什么理由？这是讲宿因，三世因果。

我灭度后，复有弟子不闻是经，不知不觉菩萨所行。

我将来涅槃以后，有些弟子不相信这部经典，也不知道这个法本，真正什么叫作大乘菩萨道的行愿，应该怎么做，一概都不知道。“不知不觉菩萨所行”，这句话很严重，不要认为我们研究了很多经典，看了许多大乘经典，就懂得菩萨行。事实上，是大有问题的，将来我们谈到行愿的时候，要大加讨论。

自于所得功德生灭度想，当入涅槃。

他说将来我灭度以后，有些弟子不懂，而且又傲慢，认为所得到的一点小功德，就可以证得涅槃，那就错了，如达摩祖师讲梁武帝的“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布施了万把块钱，以为自己做了功德，其实是小之又小的事。

我于余国作佛，更有异名。

我在这个世界灭度了以后，到了他方国土，仍在那里成佛，当然不叫释迦牟尼佛，有别的名字（这些名字在《华严经》上曾提到过释迦牟尼佛，在上方世界叫什么，在另一处又叫什么……多得不可思议）。所以，你不要以为涅槃就是没有了。

是人虽生灭度之想，入于涅槃，而于彼土求佛智慧，得闻是经。

我的弟子们如果懂得了这个道理，证得了涅槃，离开这个世界后，往生到他方国土去，可在那里求大乘道，还有机会再听到《法华经》的道理。

这段故事讲完了，佛提出一个大问题来，在禅宗里头也常提到的，释迦牟尼佛讲他当年的父亲——大通智胜佛，在那里打坐学禅。

大通智胜佛，十劫坐道场，佛法不现前，不得成佛道。

大通智胜佛修行好苦啊！坐在那里入定，不是一两天，而是十小劫，这个工夫还得了！坐在那里不动，修证工夫和定力到达这个境界，仍不算悟道。菩提没有显现，没有证悟，不得成佛道。

佛法不离定，更不离打坐。不过打坐入定许多劫，也不一定有用。这是《法华经》上有名的一首偈。年轻的同学们，不要随便学不倒褡，光坐在那里有什么用？不倒褡有什么用？佛法不现前，就不能成佛道。要注意，不能随便搞，把身体搞坏了，虽然大地都是药，可是你不会用，那就更糟了。

第六讲

《法华》与寒山

衣中宝

少欲及无欲

佛法与皇帝

永恒不变存在的真理

大医王

多宝如来和张商英

龙女成佛

上次偶然提到寒山大师，因为寒山同《法华经》与天台宗，都有密切的关系。现在寒山诗非常流行，有人考证他有个哥哥，有个嫂嫂，因为嫂嫂对他不好，逼得他只好出家。听说是从他的诗里考据出来的，但寒山诗里讲到过老婆，难道他又讨了个老婆？这些说法无从理喻，只好付之一笑。

《法华经》上说五千比丘退席，他们愿走小乘的路线，这些比丘走的就是寒山拾得的路子。但是这其中有一个问题，大乘菩萨有时化身在小乘比丘中，也就是说，小乘的比丘众中，就有大乘菩萨的化身。可是，这些是无法考据的。

中国的诗，不但是出家人的诗，在家人的诗也往往带些佛法。因为凡是诗词之学，照佛学来讲，都有一点慧业种性，悲叹无常，感叹世间一切靠不住。失恋了，是爱情的无常，所以有《茶花女》、《红楼梦》等名著。寒山大师的诗，在悲叹无常方面特别多，走的是小乘路线。我们只看到他的诗美，没有看到他的“行”，我帮你们找出来：昔日，寒山问拾得曰：“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厌我、骗我，如何处治乎？”拾得云：“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这就是寒山、拾得的了不起。

寒山云：“还有什么诀可以躲得？”拾得就用弥勒菩萨偈回答：

老拙穿破袄 淡饭腹中饱

补破好遮寒 万事随缘了

有人骂老拙 老拙只说好

有人打老拙 老拙自睡倒

涕唾在面上 随他自干了

我也省力气 他也无烦恼

者样波罗蜜 便是妙中宝

若知者消息 何愁道不了

寒山的行持，虽说是小乘的风范，我们做得到吗？所以只有顶礼膜拜的份。这是走绝对小乘的路子，你们自己去研究。

上次讲到“大通智胜佛，十劫坐道场，佛法不现前，不得成佛道”。释迦牟尼佛跟我们说一个故事，他说大通智胜佛工夫那么好，在道场——不一定是在禅堂，或天台宗的观堂，只要我们坐在那里，一念清净，就是道场。什么叫“佛法不现前”呢？什么叫现前佛法呢？这值得注意，话头来了——广义地说，话头就是问题，你不要把话头就当作“狗子有佛性也无”，这是小话头。这里现前的佛法才是大问题、话头。

佛说：我爱一切众生，就同爱我的儿子一样，等于当年大通智胜佛爱他的十六个王子一般。但是孩子们不听话，自己家里有钱，却不要，只在外面乱跑。父亲只好在每个孩子的衣服里头，缝了一颗宝珠，等穷得没饭吃时，自己发现了，也就发财了，这是父亲的慈爱。

迦叶尊者说：您大慈大悲，把宝贝塞在我们的衣服里头，我们却愚蠢得不知道。这就是中国文化有名的典故“贫子衣中珠”的来源。每个人都有财富，自己不晓得，所以变成穷人，这又是个话头。

什么是我们的衣服呢？我们的肉体，妈妈所生，就是我们的衣服。这是一个假房子，里头有宝贝。“衣中珠”怎么找？《法华经》卷四《五百弟子授记品第八》告诉你——

内秘菩萨行，外现是声闻。少欲厌生死，实自净佛土。

“内秘菩萨行。”中国道家讲“借假修真”。没有这件衣服，就没有办法找出真的。这一个东西是“内秘”，内秘之行，“内秘菩萨行”，秘中之秘，在自己内心找。

“外现是声闻”，声闻众菩萨常常以出家相示现。声闻众的心行是“少欲厌生死”。大乘八地以上的菩萨或到了佛的境界，才能够彻底做到绝对无欲。“少欲知足”是头陀行。所以大家对出家修声闻乘的修道人，不要过分要求。“少欲”已经很难了，“知足”更不容易。“少欲知足”是声闻众戒行之一。声闻众生是“厌离生死”，菩萨众则是“不畏生死”。所以，“少欲厌生死”是声闻众、罗汉境界，如寒山大师等人行径的极果。

“实自净佛土”，释迦牟尼佛所在的这个娑婆世界，是凡圣同居，有净，有垢。但佛说：我这里就是佛土。为什么必须先由“少欲厌生死”去专心修证，才能达到净佛国土呢？这就是内秘之行，这个内秘是什么秘？又是一个话头。

贫子衣中珠的典故，在中国文化的文学及学术史上，占很重要的地位，常常可以读到。比如李后主死了儿子，就引用到这个典故：

永念难消释 孤怀痛自嗟

雨深秋寂寞 愁剧病增加

咽绝风前思 昏蒙眼上花

空王应念我 贫子正迷家

这首诗是他亡国以前写的。李后主的佛学学得很好啊！佛学全通，和梁武帝一样，但政治搞不好，这是中国文化上一个重要问题。你们要注意，佛学是佛学，为政是为政。

文学同修证的事相，有莫大的关系。说到见地、修证、行愿，世法与出世法都一样。后世禅宗兴盛以后，要评论一个人，先从“器识”看，器就是器量，识就是远见。任何事情没有远见，就没有伟大的作为。器与识两者之间，有密切的关系。器就是行愿，识就是见地。李后主这首诗很好，但是不像皇帝，像酸溜溜文人的诗。

唐太宗的后代，有好几个当过和尚。唐宣宗未即位以前，就做过小沙弥，因为武宗要谋害他，他只好溜入空门。历史上的皇帝谥号叫宣的，都很了不起，像周宣王、汉宣帝、唐宣宗等。

唐宣宗参禅是参通了的，黄檗禅师知道他是皇家的宗室，不过，当他有什么不对的时候，还是照样给他一棒。两人有这样的因缘。有一次，两人同去游山玩水，到了一个瀑布旁边，宣宗说：我们俩来作诗吧！你先作前两句，我接后两句。黄檗就作了：

千岩万壑不辞劳 远看方知出处高

人作诗时，无意中把自己的见地吐出来了，黄檗后来就是一代大禅师。唐宣宗怎么接呢？他说：

溪涧岂能留得住 终归大海作波涛

黄檗立刻给他一掌，去你的！小和尚，你当不成佛了。宣宗接的这两句，是皇帝气派，他也在无意中流露出来。这个光头是暂时剃的，留不住我的，我会“终归大海作波涛”。唐宣宗当时还有别的好诗呢！

日月都从肩上过 山河尽向掌中看

描写他参禅所悟到的境界，也是后来做皇帝的气派。现在转回来讲《法华经》。

贫子衣中珠的故事结束了，佛并没有告诉你衣中珠怎么找，这是“内秘菩萨行”。注意！父母给我们放了一颗宝珠在身上，你找不到，活该！父亲呢？过世了，他老人家不管你了。你把秩序这样一看，就发现《法华经》的编排非常精彩。

《法华经》卷四《授学无学人记品第九》:“学”，就是修学戒定慧，譬如初果、二果、三果罗汉都还在学习阶段，如当时的阿难等。到了四果罗汉，功行圆满了，得果位，就叫“无学”。佛把有学和无学的弟子，一起都叫到面前来，一概授记，并且说

正法与像法，悉等无有异。

佛法是真理，永恒存在于这个世界。佛说将来我过世以后，就没有正法，那只是方便说而已，那是不了义教。了义教的说法，没有什么正法、像法、末法时代。真理是永恒不变存在的，但要大家自己去找出来。所以“无学”的成佛，“有学”的也成佛。

接着讲《法师品第十》，凡是宣扬《法华经》的正法者，都是大法师。

一切治生产业，皆与实相不相违背。

这是大乘的根本。紧接着佛说：法师是这世上的大药。这又是个话头。依教理解释，佛为大医王，能医众生病。不错！心病能医，但生理的病能不能医呢？显教释迦牟尼佛不谈这个，他自己几次示病，表示生病了。比如涅槃时，表示因年轻时在雪山苦行，受了风寒，风湿发出来了，得了背痛而涅槃。他死了，已经躺在棺材里头了，但还能把脚露出来给你看看呢！

你说他不死可以吗？可以！可惜当时阿难没有留他。他死以前问阿难（他以阿难代表）：我的时间快要到了，不过我也有办法永远活在这个世界，留形住世，你看我怎样比较好？阿难闷声不响，失念，他闷住了。过一阵，佛又问阿难：我的时间要到了，你看留形住世怎么样？如此，三次问阿难，他都哑然不语。于是佛宣布了：某一天涅槃。这时阿难却哇啦哇啦哭了起来。佛说：我问过你三次，魔障了你的心窍，你一次也不回答。佛为什么要涅槃？“佛种从缘起”，这个缘不对了。佛说：算了！缘过了，只好走了。

佛虽走了，他的四个大弟子倒留形住世了。第一个是迦叶尊者。第二个是宾头卢尊者。现在要请宾头卢尊者，他还是会来的，不过他走后你才会知道。说不定我们这里他也来了呢！佛的公子罗睺罗是第三个。另一个则是君屠钵叹。他们都是受佛的遗嘱吩咐而住世的，他们在这个娑婆世界，以各种不同的身份、形态来教化。

为什么讲到这里呢？因为这个与药王菩萨有关系，但是这部经典找不出这个道理。所以这部经典看起来没有什么，却问题重重，都是话头。

佛告诉你，药在哪里：

若欲住佛道，成就自然智，常当勤供养，受持《法华》者。

若想住持——荷担如来大法，要成就根本智，那本有的是自然而来，不是任何人给你的，是人人都具有的。每个人本身都有，要把它找了来，要“成就自然智”。要如何成就呢？常常要供养受持法华法门者。又是法华——花。释迦牟尼佛为何拈花？迦叶尊者为何微笑？重要的经典处处讲到花，这是什么道理？

这一品结束后，《法华经》的重点来了，是有名的《见宝塔品》。塔就是坟墓，也就是宝库。佛在说法时，地上涌出一个宝塔，坐了一个佛，是过去很早以前，尘点劫前成佛的（尘点两个字，在数学上是最初的数字，在零以前那一点，一阳来复之初）。这个佛叫多宝如来。

多宝如来向释迦牟尼佛招招手，门忽然开了，叫释迦牟尼佛进来，分半座给他坐。这也是很大的一个问题啊！两个都是佛，所以分半座。然后，他方菩萨从各处都来了。这个故事如果光讲学理，可当成一个比方，但真讲修证，则确有其事。

多宝如来可说是化身佛、报身佛，也可说是法身佛；也可说释迦牟尼佛就是他的化身佛。法、报、化三身合一。修持走禅宗路线的人，充其量是一个法身境界而已。我可以大胆说一句，能够三身成就的，禅宗那么多人，一两千年以来，没有几个。因为学禅易入小乘境界，只得一点法身清净就跑掉的人，蛮多的，舍利弗就是如此。可是现在能如达摩祖师遗言所讲的“说理者多，行证者少”，就不错了，后世连这个说理的也没有了。如果我们真正要学佛法，这一品要特别注意。

我再讲一个故事，宋朝宰相张商英学佛、为政、又悟道。当张商英病重临走时，告诉儿子及女婿：我告诉你们，《法华经》上所讲，地上涌出多宝如来宝塔，多宝如来分半座给释迦牟尼佛坐，确有其事，不是学理上的。讲完后，把枕头一丢，两腿一伸走了。本来他生病躺在床上，但他要走的时候，不想躺着走，所以把枕头随便一丢，打在窗上，空中响一声大雷，他就走了。由他临终嘱咐家人的话，证明他的公子及女婿，也都在参禅。

所谓从地涌出，这个“地”就是心地法门真正达到某种境界时，真空生妙有，自然涌出的事物，这才叫成就，修成无缝之塔，也就是《华严经》的弥勒楼阁。宝塔是没有门的，也就是《楞伽经》所讲的无门为法门，并不是说理。

打坐时，达到念头平静，清清净净，那不过是第六意识境界初步的初步而已，心地法门还没有摸到。唐朝贯休和尚的两句诗：“修行不到无心地，万种千般逐水流。”又想到杜荀鹤的一首诗，我不是教大家学诗啊！诗里头，就是禅，也就是佛法，讲修证，这就是鞭子。杜荀鹤生在唐末五代的乱世，他的诗说：

利门名路两无凭 百岁风前短焰灯

只恐为僧心不了 为僧得了尽输僧

大家要注意，真正的修持需要真切的反省，名与利可不容易除去；我说得太客气了，不是不易去，是去不掉啊！真除去了这个名与利，修证的“行”字才有一点像样，这一点没有去，不像样，不像样！

这时进入了第十二品《提婆达多品》，多宝如来分半座给释迦牟尼佛后，热闹了，各方的菩萨都来了。东方国土的佛也来了，这国土的首座弟子叫智积菩萨，意思是智慧的累积。释迦牟尼佛的首座弟子，是文殊师利菩萨，智慧第一。智积菩萨一到这娑婆世界，看到这里惨兮兮的，正是未开化地区，非常落后，就告诉他的佛：我们回去吧！东方的佛说：慢点！你还没有看到清净面，没有看到他们的净土。

这时，文殊师利菩萨从龙宫出来，两边菩萨一看，果然相貌不凡。智积菩萨便问：“颇有众生，勤加精进，修行此经速得佛否？”他说：你们这个娑婆世界多苦恼啊，这里的众生好度吗？言下之意，这里的众生一定很难度的。

文殊师利代表发言：我刚从龙宫回来，龙王有个公主，“年始八岁，智慧利根”，注意这句！“善知众生诸根行业。”她知道众生起心动念，每个众生的生生世世行为，她也能知道。已“得陀罗尼”，已得总持的法门，就是抓住大要点了。

“诸佛所说甚深秘藏，悉能受持。”这是指智慧方面的成就。至于工夫方面：“深入禅定，了达诸法，于刹那顷发菩提心，得不退转。”她当时就顿悟了，到达第八地不退转地菩萨。“辩才无碍，慈念众生犹如赤子。这是菩萨境界的慈悲。“功德具足，心念口演，微妙广大，慈悲仁让，志意和雅，能至菩提。”

为什么我把这段摘录下来？为了让你们多一个学佛的榜样，因为每一句话，都包含了见地、修证、行愿在内。

结果智积菩萨不相信，因为根据佛法，没有女性成佛的。女人五漏之身，犹有五障：

一者不得作梵天王、二者帝释、三者魔王、四者转轮圣王、五者佛身。

于是文殊菩萨叫那个徒弟龙女：孩子，乖乖，你过来。龙女见过多宝如来、释迦牟尼佛后，献出了她最宝贵的一颗宝珠。中国文化中有句“骊龙之珠”的说法，据说龙的项下有颗宝珠，那是她的命根，是她的生命，修炼的精华，她将这无价之宝舍掉了，供养这两位佛。释迦牟尼佛赶快就收下了，别人的供养他还会考虑要不要呢！龙女对智积菩萨说：

深达罪福相，遍照于十方。

意思说，一切人的罪相、福相、善相、恶相，各种心性状况，都看得清清楚楚。智力慧见遍照于十方。

微妙净法身，具相三十二。

每个人的本性都有三十二相，八十种好，每个人都是佛，本来就是佛，你却没有找出这个关键来，这里还会有男女相的差别吗？

以八十种好，用庄严法身。

在《法华经》中，三十二相、八十种好，是法身的相，不是报身。换句话说，龙女批驳智积菩萨着了相。

天人所戴仰，龙神咸恭敬，一切众生类，无不宗奉者。又闻成菩提，唯佛当证知。

就是说，成不成菩提你怎么懂？只有成了菩提，悟道的人彼此才会懂。

我阐大乘教，度脱苦众生。

她说：我有这个功德，我就是佛。于是佛就为她授记，等她讲完，宝珠一收，她马上到南方无垢世界，现身成佛。为何不在东方、西方或北方？为何一定要在南方？因为南方是光明清净的世界。佛法的方位数字，与《易经》的方位数字，都是很奇妙的，大通智胜佛有十六个王子，不是十五个，也不是十四个，龙女呢！八岁成佛，二八——十六，功德才圆满。

龙女献宝珠又是一个大话头，这一段完了，《法华经》的重点也结束了。我们现在只是先讲资料，以后再慢慢讨论。最重要的重点，是地上涌出多宝如来的宝塔，无始无终，永恒存在。再来就是文殊师利引出来的龙女献珠、立地成佛的顿悟法门，没有说女性不能成佛。真正的一乘佛法，并没有男女老幼的分别。龙女八岁成佛的典故，就是出在这里，《华严经》也提到过。

接着是《劝持品第十三》、《安乐行品第十四》。在《安乐行品》中，文殊菩萨为请法之主。《从地涌出品第十五》，是释迦牟尼佛为消除他方菩萨的误解，以为娑婆世界无净土，而指示大菩萨们裂地涌出，遍满虚空，把他方菩萨看呆了。原来释迦牟尼佛已在娑婆世界，教化出那么多的菩萨来。从地涌出，但不是这个土地哦！是心地，个个都是佛。

两方的菩萨见面，佛与佛见面，都有两句问讯话：

世尊！少病少恼，安乐行否？

你说佛没有烦恼！其实，教化教得他烦死了，这不是我讲的，佛经上都有记载，释迦牟尼佛烦得都想逃。有一次，释迦牟尼佛溜到山里头，结果碰到一头大象王，后面带了五百只大象，象集在一起，专爱打架，吵得不得了，象王也烦死了，也溜走了，两个碰了头，释迦牟尼佛摸摸象王的头说：此时我同你的心情是一样的，烦死了！后面跟着一堆。

所以，不要以为成了佛就没有烦恼。报身在这里，还是受这世界许多牵累。

“安乐行否？”是说幸福吧？平安吧？

所应度者，受教易否？

你所教化的，听不听话呢？

不令世尊，生疲倦耶？

你不至于因为教化，而厌倦了吧？这都是经验之谈。孔子能诲人不倦，确实称得上是位圣人。教化人常教得烦死了，连自己都不想活了，就如辛稼轩的诗：“此身遗世真容易，欲世相忘却大难。”这也是人生的一种魔境。

下面跟着《如来寿量品》等等，乃至观世音菩萨的《普门品》，都是《法华经》的附属文章，大家自己研究，我们讨论《法华经》就到此为止。

第七讲

十念法门

安般、止观、炼气

《安般品第十七》

正意、正身、正言

出息入息

气与两腿

罗云念安般

今天我们讲事相的重要部分，是小乘经典的《增一阿含经》。采用这一部经典的原因很多，重要的一点就是：隋唐以前，出家在家修持证果的人非常多，尤其是出家方面，在《神僧传》、《神尼传》中，都可以看到。而那时禅宗及密宗，都还没有传到中国来。依据佛最初的说法，小乘经典的《四阿含经》，就是现在佛学所讲的南传佛教。

《增一阿含经》是《四阿含经》中的一部分，在两晋时传入中国，是中印学术文化最热闹的时候。当时佛教在中国，正萌芽灿烂，与中国三玄之学的《易经》、《老子》、《庄子》互相融合。在政治上，南北朝是最混乱的时期，但在学术史上，则是最特殊的转变期，先后持续两三百年之久。

当时出家学佛修成证果的人很多，并没有人特别讲究奇经八脉之类的事，不过有神通的人很多。如大家都知道的佛图澄，晚上看经时，把塞胸口一个肉洞的棉花拿出来，自然就从自身放出光明来了。有时觉得胃吃得太脏了，就到河边，把胃拉出来洗一洗，洗干净又放回去。杯度和尚要过江，把杨柳枝丢在河里，踏着就过去了。但那时的修持，差不多都走《阿含经》路线，走的是“念”的路子，以八正道来说，即是正念。

《增一阿含经》有“十念”法门。什么叫念呢？就是对于心灵的一种训练方法，训练自己的心灵，采用“念”的方法。

十念是“念佛”、“念法”、“念僧”、“念戒”、“念施”、“念天”、“念休息”、“念安般”——也有人称“念安那般那”，就是念呼吸与息，也就是现在密宗、道家的炼气法。中国道家讲气脉，都是受安那般那的影响。接着是“念身”，最后一个是“念死”。这十念包括了一切修持的方法。大乘佛法是以小乘为基础，小乘做不到，免谈大乘。

我闻如是，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尔时世尊告诸比丘：当修行一法，当广布一法。已修行一法，便有名誉，成大果报，诸善普至。

只要一个方法做得好，修行就对了，一切的善也都成功了。

得甘露味。

是得无上佛法的法味。

至无为处，便成神通。

心无所住之后，日久功深，真空自然生妙有，神通就来了，不骗你的啊！

除诸乱想，逮沙门果，自致涅槃。

一切妄念都去了，罗汉的果位就达到了。自此一路下去，自然就到了涅槃的果位。

云何为一法？所谓念佛。

这一法，就是讲念佛的法门。

这几句是公式话，差不多十个法门之中，每个都有这几句。我们学佛看不起小乘经典，又不做研究，这是不对的。现在的人都说：“唉呀！我是走大乘路子，不谈神通。”少吹牛了！每个人都喜欢神通，而且喜欢假神通。绝对不理会神通的人，差不多可以顿悟了，那是大菩萨见地的人。其余哪个不喜欢神通？嘴里说不喜欢，心里可不是那么一回事。我们要严格地反省，既然好神通，那该如何求呢？要想得果位，佛告诉你只要一门深入，好好修持，都可以得到果位。

第一个法门是“念佛”。不是后世的念佛啊！后世的念佛法门，是由慧远法师所创，根据大乘经典的《无量寿经》、《观无量寿经》、《阿弥陀经》等净土三经而来的。而这个十念中的“念佛”，可不是念阿弥陀佛啊！留给你们自己去研究。

第二个法门是“念法”。小乘的基础，告诉我们人生“无常”、“苦”、“空”、“无我”。这就是法，先要了解清楚。小乘经典告诉我们：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这是法。人生八苦、十二因缘、三十七道品，这些都是法。

什么叫“念法”？就是你专心用这些道理来体会人生，以及身心变化的种种。但我们尽管研究佛学，打起坐来，并没有把佛学的道理，跟打坐用功合在一起，我说得对不对？看经时，唔！很有领悟，打起坐来还是坐在那里哼啊哈的，这里气动，那里气不动的。佛法并没有叫你搞气脉，佛法是叫你穷理，正思惟，不是不可以思想啊！绝对可以思想，佛法的理，就是正思惟，正思惟就可得禅定。

第三个“念僧”。别以为是念和尚啊，那怎么能算是念僧呢？念僧是至心皈依圣贤僧众，一切圣贤僧，就是沙门，证道的果位上人。

第四个“念施”。什么是念布施？禅宗所讲：“放下！”就是内布施，什么都放下了，把心中杂念妄想都布施掉，这样也可以到家，可以得神通啊！这是佛告诉你的，是修法的大原则。更扩而充之，心心念念反省自己的过错，把不好的心行统统去掉，起心动念一点错误都没有，这就是念施。

第五个“念天”。天有什么可念的？释迦牟尼佛承认有天主的，甚至介绍了欲界、色界、无色界等二十八天。你们不要小看了天道，工夫、善行不到，还不容易升天呢！佛也承认有神仙，可以活到几万岁。怎么炼成的？《楞严经》也告诉你了。佛并没有说他们不对，只是说他们还没有得正觉。因为他们没有悟到本体，如果他们得了菩提正觉，就不叫外道了。人没有善行的话，随便你有什么工夫也进不了天堂。佛对天道说得很详细，譬如欲界天有多少天——当然并不在地球上，而是在另外一个星球。人死后想往生这个天道，还真不容易呢！至于人如何升到色界天道中去，除积善累德之外，还是靠禅定的工夫。四禅八定做不到，是升不了天道的。我们修行了半天，初禅都没有到达，来生能再得一个人身都不容易。《楞严经》里已经告诉你，如何修定升到六欲天。

第六个“念休息”。这可不是光睡觉，而是万缘放下。实际上真得休息就是禅定。真得休息，可以证果，为什么？《楞严经》也告诉你八个字：“狂性自歇，歇即菩提。”中国话“歇”就是休息。大休息就可以证菩提。我们睡觉是假休息，身心皆空，万缘放下，才是真休息。身也休息，心也休息，空也休息，把空的境界都休息掉了，那才叫大休息。所谓“念休息”，是要你行、住、坐、卧，随时随地，念念放下。

第七个“念戒”。这节另外专题再讲。

第八个“念安般”。安般也叫安般守意。这个要注意了！非常重要。念安般就是念出息、入息，修持气息。后来天台宗的止观，讲究出入息的方法，也就是从安般守意来的。安般守意不是释迦牟尼佛创的，印度的婆罗门教、瑜珈术里早都有了，只不过佛用佛学的方法，将它与般若观行融会在一起。传到中国以后，又跟道家打成一片，守窍、炼气都与它有关系。中国的高僧，有神通证果位的那么多，都同这个念安那般那有关系。修气是非常重要的，你们生在这个时代，物质文明那么发达，未来的时代更忙碌了，最好是采用这个方法，不走这条路子，修行想得果位很难，真的很难啊！

我们先插一段经文，《增一阿含经》卷第八，《安般品第十七》，佛教他公子安般守意的方法：

尔时世尊作是教敕已，便舍而去，还诣静室。

佛也是肉体之身，需要休息的。

是时尊者罗云复作是念：今云何修行安般，除去愁忧无有诸想？是时罗云即从座起，便往世尊所。

私情上他们是父子；教仪上也是弟子之一。

到已，头面礼足，在一面坐。

为什么一面坐？因为佛在打坐休息，所以行了礼后，坐在旁边等着。

须臾，

过一阵子，佛出定了，下座，罗云退坐，赶快去问父亲：

云何修行安般，除去愁忧无有诸想，获大果报，得甘露味。

世尊回答说：

善哉！善哉！罗云，汝乃能于如来前而师子吼，问如此义。

你现在问我这样大的修行问题。

汝今罗云，谛听！谛听！善思念之，吾当为汝具分别说。

这里有四个字要注意：“善思念之”，意思是说，你懂了以后，还要去研究，不要只是盲目地迷信。方法我来教你，自己要好好地去研究。

世尊告曰：如是罗云，若有比丘，乐于闲静无人之处，便正身、正意，结跏趺坐。

要注意！你们打坐坐不住，两腿不争气，那不是“两足尊”。如果两腿的气通了，你们的寿命可增加几十年。

佛告诉我们，修行最重要的是正身。站着也能正身，睡也有睡的正身，吉祥卧、摊尸法都是正身的一种。

我们打坐做工夫没有效果，究竟是什么原因呢？因为没有“正意”；因为颠倒因果，把佛的成果结论，拿来当作自己的修持法。一上座，都想空，空什么呢？你自以为这一下很好，空空洞洞的，其实，那正是“意”啊！是第六意识的境界。纵使你现在做到身体忘了，感觉到内外都是光明，也还没超出第六意识的范围。在《楞严经》里的五阴区宇中，还只属于色阴的范围，是“坚固妄想以为其本”。

有些人静坐在一片光明中，未来的事情也能知道，以为是“灵感”。你若学过唯识就知道，那是第六意识的反面，是所谓独影意识的作用。境界多得很呢！因为你学佛，所以就会看到佛、菩萨，这是意识境界。拿小乘修证的理论来讲，你意识没有专一，没有“正意”。所谓正意、正身、正言，三者都不可缺。换句话说，你处处在犯戒，一般人随便谈戒，谈何容易啊！你的心念意识，一点都没有正，随时都在造地狱种子的业，现行变成种子非常厉害啊！要特别注意。所以佛说，修持第一要正身、正意，意念专一。

中国道家修神仙的丹经，在隋唐以后就多起来了，讲气脉的问题，很多都是从这个安般品中脱胎出来的。东晋以后有《高上玉皇心印妙经》，讲究上药三品，神、气、精，这些都是事相，属于有为的工夫。如果有为的工夫，你都没有修到家，怎么能达到无为呢？有为法不能专一，念头如何空得掉？那只是自欺欺人罢了。所以后世学佛的，一万个中，没有一个证果。请特别特别注意！我除了依照佛经以外，拿我几十年摸索的经验，诚恳地告诉各位，你真达到正身、正意，没有一个身体不能转化；没有病去不掉的；没有身心不会健康的。正身、正意做到了，身心两方面绝对地健康，可以返老还童。因为一切唯心所造，这是真的，就是“正身”、“正意”四个字。

“正意”涉及了呼吸，道家也一样，《阴符经》上有一句话——“禽之制在气”，这是一个重要的口诀，也就是方法。念头抓不住，会乱跑，思想不能专一，就因为你的气在散乱，气散乱，心就散乱了。

但气不是主体，是心的附属品，可是这个附属品很厉害，抓它不住，你的心就停不下来，等于人骑在马上，你的气就是马。《西游记》里，唐僧骑的那一匹马，就是代表那股气。人若骑在一匹劣马上，想叫它停住，缰绳拉得很紧，马还是乱跑，停不下来，你一点办法都没有。所以我们心虽想定，若气不能定，妄念怎么能停止呢？有许多人情绪不好，身体不好，其实都是气不好的缘故。

无他异念，系意鼻头。

“无他异念”，这时心里什么念头都不要有，就是正意的道理。“系意鼻头”，把意识挂在鼻头上。这句话，害死了许多修道学佛的人。什么“守窍”啊！“眼观鼻，鼻观心”啊！小心得高血压。还有什么学白鹤，白鹤能活一千多岁，据说是因为白鹤休息的时候，鼻子对着肛门，两气相通的缘故。但我们的脖子比白鹤短这么多，怎么学？所以佛说：“众生之愚痴，至可怜悯者也。”“系意鼻头”，不是叫你看鼻子，这要首先提醒你，要注意鼻孔呼吸出入的气，也就是“心息相依”的第一步，使意念跟呼吸配合为一。

出息长亦知息长，入息长亦知息长。

你的正意不要离开呼吸，呼吸出来有多长，你自己要能知道。注意这个“知”字，如果你一边在修气，一边脑子里乱想，那就不对了，没有效果。思想和呼吸配合为一，叫“安般守意”。怎么把妄想抓住呢？只要注意呼吸，呼吸就像是一条绳子，把这一匹马拴住了以后，等于妄念被拴住了，修行便可以专一，也就可以证入“初禅”。修行的效果是一定会来的。

出息短亦知息短，入息短亦知息短；出息冷亦知息冷，入息冷亦知息冷。

呼吸进来有时候是凉的，这时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病态，一种是绝对健康的，是自己的热能，也就是“四加行”里面的“暖”相生起。相对的，你会觉得从外面吸进来的空气是凉的，而又觉得那个空气与你不相干。

出息暖亦知息暖，入息暖亦知息暖。

你们打坐，有时脚心发暖，那就是“息暖”。不过你们心跟息，两者不能专一，所以东一下，西一下，息自己乱跑，跑到哪里就暖到哪里。跑到丹田就以为是拙火，劝你赶快拨119电话，叫消防队吧！（众笑）

佛告诉他的公子：

尽观身体入息出息，皆悉知之。

这个气息，就是《楞严经》所说的风大，大家应该还记得，《楞严经》里面的“性风真空，性空真风”。但这一步牵涉到大乘的修法，暂且不谈。你们不要一心爬高，先要能做到守息才行。能够在静坐时，“入息出息，皆悉知之”，所产生的效果，就是记忆力非常好，脑子特别灵敏。

你们一般学打坐的，坐在那里，呼吸时在呼吸，都不知道；昏沉时也不知道；有时意识中有点空灵，又有好几个东西在乱忙，如果不信，你们自己检查看看，根本没有“正意”，这个叫什么工夫啊！你坐一万年也没有用。

最近好多人问我，关于不倒褡，难道不倒褡就是道了吗？哪一本经典，哪一条戒律叫你不倒褡啊？除非真正在修头陀行。连佛自己都要睡的，经典上、戒律上，只教你睡时，要观想日轮在心中，要清明地睡，睡得少，这些讲究是有的。出家人睡，去掉五盖则有之，并没有叫你不躺下来。我说这些话，并不是说不倒褡不对；只是，你如果自认为有这个体能，可以做到不倒褡才行。如果没有这个体能，结果要修道，道没有证到，体力先搞垮了，这个可太不值得吧！我讲的话很严重，是很诚恳地告诉你们。佛乃“如语者，实语者，不妄语者”。我们要做实语者，老老实实地讲话，直心是道场，所以要注意这个问题。

“皆悉知之”很重要，乃至你躺着睡，也可以注意呼吸，这是同样的道理。

有时有息，亦复知有。

注意！这里进一步了。后来天台宗把这个法门扩充了，叫作“调息”、“听息”、“数息”，乃至后来到了密宗，叫作修气功、修九节佛风、修宝瓶气等等。道家有句话：“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在身心配合下，气有万种的变化。中国人看相，先要看气色好不好，的确是有道理的。

有时无息，亦复知无。

呼吸沉静到停止了，绝对找不出妄念来，你要起个妄念都起不来，可是这时知不知道？很清明，这是实际的工夫。这时做到了“有时无息，亦复知无。”至于知道的这个“知”，又是什么？那是另外一个问题。所谓灵灵明明，始终存在。

若息从心出，亦复知从心出。

这句话就要研究了，从心出并不是从心脏里出来，而是说：心念动了。心念动时，有时觉得息与光明放射出去了，那时如有旁人经过，这个人马上会受感染，他的心境就会得宁静，或觉一股热流一样传到他身上来。但这是过程，不是好事，这是做得到的。这时候还没有得定，还早，只是普通静坐工夫而已。

现在科学晓得人体会放光，本来每个人都会放光的，到那时，你的气息停止了以后，那个光芒放射得更大。如果讲有鬼神，那个时候，鬼都不敢碰你，老远看到你就躲掉了，阳气盛极之故。

所以“息从心出”，并不是息从心脏出来，那是你的心念动了。换句话说，一般人练气功都从心——心念故意造作，学密宗也是，那是你心念构成一个气息出来的道理。

若息从心入，亦复知从心入。

修宝瓶气时，丹田有一股气，炼到能不呼不吸时，即使把你长埋于地下，也可暂时死不了。

大家注意啊！现在谈的这个路线，都是从鼻子来的，其实我们人体也在呼吸。身体上的呼吸停止了，才算真正入定了。入定时三样东西还在——暖、寿、识。阿赖耶识并没有离开过身体，真正入定了，气息一定充满。气息充满的人，不管多大年纪，身体任何部分，一定都是软的，软化到如婴儿一般。所以入定的人，不能去碰他，只能用引磬在耳边敲。

你们工夫做了一段时间，身体还没有软化，两条腿盘不住，这不是两足尊，而是两足争，打起坐来跟两腿在争、在熬。去年有一位朋友，写信问我打坐的问题，他说他腿坐不住，我回答他：哪得功夫与腿争！我们现在用功都来不及，还跟腿去搞这玩意儿！来不及啊！正意最重要。什么姿势都可以的，等工夫到了，两条腿已软化，自然就盘得住了。只要这两条腿的气通了，寿命也跟着延长。你注意！你觉得身体老化一点，僵硬一点，那么你就早准备一点——准备走了。老子讲：“专气致柔，能婴儿乎？”所以也不要有门户之见，在这一套修法上，佛家、道家都行，因为“定”是共法。

有些人日常很忙，注意！赶快多打坐，不要以为忙啊，累啊，没有时间打坐。你要赶快坐，坐到能够住气，那么一个钟头下来，一天都用不完，但是要真正做到了才行。不过有一点要注意！肠胃要空虚一点。道家有两句话：“若要不老，腹中不饱。若要不死，肠内无屎。”当然营养还是要够，肠胃干净，气就容易充实。

如是罗云，能修行安般者，则无愁忧恼乱之想，获大果报，得甘露味。

在这物质文明发达的时代，修这个法门，对身心都好，寿命也可延长。你们打坐时，有的人不是会乱摇吗？只要你把意念与呼吸配合为一，气就不会乱跑了。则无愁忧恼乱之想，所以学密宗的讲，由喉轮到心轮的脉打通的人，妄念就不来了，忧愁烦恼自然就去掉了。

尔时世尊，具足与罗云说微妙法已。罗云即从坐起，礼佛足，绕三匝而去。往诣安陀园。在一树下，正身正意，结跏趺坐，无他余念，系心鼻头。

具足，大原则都具备了。

罗睺罗闻法后，“往诣安陀园”，安陀园又译为阿兰若，意即清净的道场。他“在一树下，正身正意，结跏趺坐，无他余念，系心鼻头”。罗睺罗开始修持佛所教的安般法门。

尔时罗云，作如是思惟。

这思惟是在定中，正思惟，并没有错。你们以为应该无妄想，把正思惟也丢掉了，那就错了，大家懂吧！想把正思惟也空掉，是不对的。

欲心便得解脱，无复众恶，有觉有观，念持喜安，游于初禅。

罗云依照佛的教法，入了初禅定，这时才真得大喜乐，发出真正的大慈悲心。

第八讲

修持证果

初禅到四禅

结使和大阿罗汉

念身与白骨观

念佛与净土宗

念法与学理实践

念僧念圣贤僧

念戒守戒

念施念舍

念天及天堂

大家的笔记一定要交，但笔记不是记录，不是把我每一句话记录下来，而是记要点，加上你自己的心得。日记是把要点配合自己的修证、体会，再加上对问题的参悟做一个记录。

上次提到，自佛法传入中国，为什么东汉之后，隋唐以前，修行证果的人那么多；但在宋明以后，证果的人越来越少，主要原因就是修证的问题。

讲到修证事相的问题，要特别提出小乘经典——《四阿含经》。中国佛教喜欢讲大乘，但真正中国的佛教，是融合大、小乘的；而且大乘是以小乘为基础。后来的显教与密宗的修法，也都离不开这个原则。所以这次才特别抽出《增一阿含经》的“十念”要点来讲。隋唐以前，学佛修道证果者多，就是因为注重这方面的修持。十念当中，念“安般”最重要。“安般”的修证方法，于后汉时传入《大安般守意经》，就是这一个时期由安世高翻译的。

现在继续上次罗睺罗所提出的报告，用安般守意的方法修持，到达不呼不吸的禅定境界。这里已将秘密告诉我们：一定要到达不呼不吸的状态，才能证入初禅。

尔时罗云，作如是思惟，欲心便得解脱。

名、利、财、食、睡等欲，是属大乘范围。小乘范围的欲，是指性欲。关于这点，还会再讨论。佛在三千年前，对于现在人所有的性花样，早都知道，在经典上佛都讲到了。欲念不得断，罗汉果位就证不到。这个欲念甚至包括了遗精，譬如梦中因欲念而有的遗精；同时也包括了各种自慰的方法；自慰，包括意淫，纯粹心理想象的自慰方法。上面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呼吸到了不出不入时，欲念才可能解脱，这是小乘境界的解脱。

有觉有观，念持喜安，游于初禅。

这时才证入初禅境界。“觉”是生理上的感觉状态，冷热胀饿等。“观”是心理上的知觉状态，每个念头的来去都知道。此时呼吸不来不往，并不是呼吸完全停止，因为毛孔还是在呼吸，脉搏还是在跳动。到达浑身毛孔呼吸“静止”了（不是真的停掉），才称为呼吸不往来。此时知道自己的呼吸完全停了，这就是“观”的境界。

“有觉有观”，即由感觉和知觉反应来的，这个反应就叫“一念”。“念持喜安”，就是心中发生无比的喜悦。“喜”，偏于生理而言，“安”，则是心理上的轻安，此时，身心如坐虚空，这时才证入初禅的状态。

证到初禅的状态，还不一定证到初禅的果位。证到初禅的果位，可以称为“初果罗汉”。至于什么条件可以称为初果罗汉，《大藏经》中的记述多得很，如果肯花时间加以融会贯通的话，自然就会知道。

修证部分乃南传佛教经典的主要精华；学理部分是“如是思惟”。

大乘见地略有不同，小乘有小乘的见、修、行，这一点要搞清楚。

学禅不离禅定，但不一定要从禅定入手。禅宗注重见地，注重般若。当然仍须修证，没有渐修的根基，如何谈顿悟的成就！

有觉有观再进一步：

有觉有观，内自欢喜，专其一心。无觉无观，三昧念喜，游于二禅。

由有觉有观的境界，再进一步证入内心无比喜悦。这不只是口头的高兴，而是看到一切众生、任何人，乃至冤家、仇人等，自己内心都是祥和的；他们即使有错，也是值得怜悯的。慈祥是内心自然的流露，不是出于勉强的，所以菩萨“慈悲喜舍”中的“喜”很重要。不喜的状态持久了，整个身体会僵化，气脉就不能通了。

这时“专其一心”，专在初禅所得的境界，“念持喜安”，保持能量不放射的状态。气停了，就是道家“无火之谓炁”，渐渐地证到：“无觉无观，三昧念喜”，心中无比地喜悦。这个喜悦的境界就是“念”。此时证到二禅。

《增一阿含经》，在两晋年间传入，这时佛法注重修持，佛法也很容易被接受，因为一修就有效果。当时的文化相当高，如果佛教光靠学理进来，不一定被接受，但定力与神通一来，知识界不能不投降了。而现在学佛的人，哪里有神通！只有神经。如从禅定入手，就会有神通，各个都有，不足为奇。

无著菩萨一系下来，专讲唯识法相方面的修证，在这一套理论系统下，我们方才讲的，“有觉有观，念持喜安，游于初禅”，还在“有寻有伺”的境界里，还是在第六意识的状态中。到达“无寻无伺”时，才是这里所讲“无觉无观，三昧念喜，游于二禅”。心理思想，不再像电子般乱跳动，而进入“无寻无伺”的境界。可是此时还有境界存在，还没到“无心”地，还早得很。“无心”谈何容易啊！如果我们认为万事过了不留意，就叫作“无心”，这样每个人都会。禅宗祖师说：“莫谓无心便是道，无心犹隔一重关。”学禅宗，在见地上有莫大的好处，但在修证方面，却有莫大的流弊。凡事有利有弊，这也是一阴一阳的道理。

无复喜念，自专觉知身乐，诸贤圣常所求护喜念，游于三禅。

这里又起变化，到了三禅，心头的喜念没有了，守着一种境界——“觉知身乐”。身体内部所有的气机、气脉，每一个细胞、神经，都起了大变化。到了三禅境界，才可能去除疾病。所以不要以为两腿一盘就是禅。能到达三禅，是要无量功德，无量善心，慢慢熏修来的。在这之前，只能略微改善身体现状，做到少病而已。证入三禅后，看以前欢喜境界，就如同凡夫一样。因为现在才达到至善的喜悦，这是圣贤的境界。

彼苦乐已灭，无复愁忧，无苦无乐，护念清净，游于四禅。

这时再进一步，证到没有苦，也没有乐；没有忧愁，更没有幽闷。大家要注意，到了苦乐已灭的境界，也还是“念”，所以接着说“护念清净”，身心内外一片，融化了，证到四禅境界。

这是佛的公子罗睺罗自己的心得报告。

彼以此三昧，心清净无尘秽，身体柔软。

这时身心毫无渣垢，如婴儿状态一般，要到三禅才能证到这个境界。以前高僧大德，都可预先说出何日死，且临死时身体像婴儿般柔软。或者更高明的，化成一片光，人就消失了；充其量留几片指甲，或一束头发作为纪念。

此时智慧到达了：

知所从来，忆本所作，自识宿命无数劫事。

同时解脱了分段生死，进入变易生死中。知道自己如何来，如何去；得宿命通能知无量亿劫事。四果罗汉只能知五百生，大阿罗汉知道的就多了。罗睺罗就是到达这个境界。

彼以此三昧，心清净无瑕秽，亦无诸结。

一切烦恼诸结，都解开了。

复更施意，成尽漏心。

注意这八个字，四禅是禅定工夫境界，如结使未断尽，所以四禅并不就是大阿罗汉，还未证果，到了这个境界时，“复更施意”，如果念头起来了，要更加修持。“成尽漏心”，就是无漏心。

但是，不能动念不就成木头了吗？不是的，起心动念，用过便休，没有渗漏，没有黏着。有定力的人，尽管一天忙到晚，他那个处在定的境界的本心，并没有动，并且还是光明清净。处理烦恼事，在当时现烦恼相，但心境的光明，则一点都没有动。

彼以作是观，欲漏心得解脱。

这时，所有的“欲漏”、“有漏”、“无明漏”，统统得解脱。到这个境界时，

心得解脱，已得解脱，便得解脱智。生死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办，更不受后有。

四禅工夫到了这个程度，才算得到了解脱。大家注意，“心得解脱”，这个“解脱”是修持上一个境界；“得解脱智”则是见地。智慧不属于工夫，不属于境界；但是工夫、境界与智慧，是相辅相成的。所以到了解脱的境界以后，还要继续努力，慢慢地得“解脱智”。大家又要注意了，在这一段修证程序中，最后归于“解脱智”。可见小乘还是以智慧的解脱为终究，何况大乘。用大乘的说法，则是大般若圆满的解脱。

到了这个境界，罗汉的果位来了，这个生命就叫“最后身”，以后不来了。（到哪里去？）这一生，清净的果位已立；世间所有的冤债都还光了，以后不到欲界中来了。这就是小乘极果。但是大乘的道理，这种成就最多经过八万四千大劫，非再回来不可。不回心向大乘，不能彻底了脱生死，只能了分段生死，进入变易生死的境界。

这是罗睺罗的修证报告，经上没有记载他修了几年，或几个月。然而佛在世时，确实有人当下证罗汉果，有人三天证果，也有人七天成就。

罗睺罗向佛报告修持经过，佛很高兴，奖励了一番。接着说：

具足禁戒法，诸根亦成就，渐渐当逮得，一切结使尽。

（《增一阿含经》卷七）

佛说修安般，由调息的方法入门；修成后，戒定慧具足，不用刻意守戒，已完成守戒功德。诸根神而通之而得解脱。比如佛学中的“四大皆空”，要诸根成就了，才“空”得掉，才做到饥饿寒暑不侵，四大才转得过来。

要证得大阿罗汉，还要断“三有结使”。“三有”是欲界、色界、无色界。“三有结使”就是心理行为，即心理状况、起心动念所构成的作为。这些习气的结使都断光了，才能证得大阿罗汉果。

在佛所提出的十念当中，讲得最多的，就是利用呼吸证果，佛的公子也报告了这方面的修证经过。

在《增一阿含经》卷十一中，提倡孝道，强调父母之恩难报。由于中印基本文化思想上这个共同点，所以佛教传入中国后，很快就为中国文化吸收，并发扬光大。

第九个是“念身”。这里的念身法门，是就显教而言，不讲密教。后世的中国道家及密宗，走的是密教路线，偏重于修身的法门。但在最后，往往不知道把这个法门解脱，而过于执着了修身，就是外道。如果知道把这个法门解开，就不是外道。

这里所讲的念身，是小乘的方法，譬如“四念住”中，

念身不净，念受是苦，念心无常，念法无我。

小乘所讲的无我，是就现有的生命现象而言，在于提示人们超越这个层面，证得涅槃。可是流入学术界后，尤其是流入西方以后，认为佛家的无我是断见，不承认有灵魂，也有说佛学是无神论，这真是笑话。

唐宋以前修持证果的人很多，修念身法门的也特别多，如不净观、白骨观两种，都是念身法门。天台宗的止观，采用了呼吸法门，再加上修不净观、白骨观。浙江宁波太虚法师有位弟子，学问非常好，三个月修成了白骨观，把人观想成骷髅架子，观想到每个人都是骷髅，到达二禅境界。后来他告诉我说：尽管出家，欲念还是有。虽然白骨观修成了，但是却觉得“纵然白骨也风流”。

所以白骨观、不净观，要修持到没有欲念，古人可以，今人不灵光。今人觉得白骨也蛮好看的。

念身，观身不净，主要在于去欲。大乘戒律第一条是戒杀；小乘戒律第一条是戒淫，为什么不同呢？

要得罗汉极果，必须先戒欲念。但是，白骨观也罢，不净观也罢，数息观也罢，百千无量法门，差不多都拿淫欲没办法。淫欲之断，就有如此的困难。能先转化了欲念，才能谈修证、禅定。

第十个是“念死”。人生都要死，尤其是老年人，真看通了生死，才能放下，同时鞭策自己，赶快努力修持。近代净土宗印光大师，特别注重修念死法门。

现在再把十念重新讨论。与本题“融会显密圆通修证次第”，加以融会贯通。

第一“念佛”：这个念佛，并不是净土宗的念佛法门，虽与净土宗同一原则，但修法不同。据《阿含经》所述，这是心心念念仰慕、追随、信奉、追求佛的成就，以佛来警策自己的一种法门。

慧远法师创立净土宗，采用净土三经，其目的是求长生不死。慧远在出家学佛前，学的是道家；后来觉得，道家求长生不死的修炼方法不够究竟，所以转到佛法里追寻，结果找到了精诚一念，可以往生极乐世界，他便采用这个法门，创立了净土宗。往生西方极乐世界，也可以说是长生不死，但没有彻底“了”生死。要往生那里再继续修持，成就了以后，再到十方世界度众生。这是大乘路子，同时也包括了小乘的念佛法门。

此外，密宗的念佛法门最多，譬如毗卢遮那佛修法、普贤如来修法、上乐金刚修法、喜金刚修法等等，都是念佛法门。

这里我所讲的念佛，是广义的，包涵极广。狭义的，是净土宗的念佛法门，那只是一个方法而已。

第二“念法”，也可以成就。现在一般人不能把学佛、佛学、佛教三者合一，真能合一，就是念法。譬如我们都知道“无常”、“苦”、“空”、“无我”、“十二因缘”,“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这些学理就是法。我们只晓得这些学理，而没有把这些学理，用到自己身心上，没有和修证配合起来，这就没有“念法”。

孔子所讲“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也就是念法。把佛学的理，应用到身心上来，这是“念法”的法门。

第三“念僧”，念圣贤僧。如马祖、百丈禅师如何出家？如何参禅？如何成道？或憨山大师的修持经过，我们佩服他们，模仿他们，就是念僧法门，先辈的圣贤们，走什么路子，有什么成就，我们依法修行，就是“念僧”。但现在的人们，非但不看前辈修行传记，不学习他们的修行；即使看了他们的传记，也用客观的眼光去研究它，甚至批判它，这不是修行人应有的态度。

第四“念戒”。念戒也不容易，大陆上以前每月阴历的初一、十五，必须诵戒，非常隆重。每个出家人自己犯了戒，逐一做忏悔，希望不要再犯。至于念戒，和诵戒不同，一条一条都要熟记于心，连开步走，或做任何事，都要念着戒。这样，你的行为，处处都是合于法度，心心念念如此，做得到吗？戒又有遮戒、性戒的差别。因时间、地区不同，可以权宜变更的戒条，叫作遮戒。但是像杀、盗、淫这三大戒，是永远不能违犯的，这些就是性戒。

念戒，就是随时严重地告诉自己要守戒，看住自己的思想、念头，只能起至善的念头；至于坏念头、恶念头，绝对动都不能动，以免犯戒。

年轻人若真做到，七天规规矩矩念戒，一定会证沙门果。证了这个果位后，修持的路就好走了。但是，后世修念戒的人很少。

四无量心也在戒的范围，经与戒是合一的。学密宗的人，守戒方面就更严谨了。每次修法，先修四无量心：众生一切的痛苦，自己来担；修法不为自己修，希望修成了以后能度众生；所有的功德回向众生，自己完全不要。发菩提心、四无量心等等，这些都属于念戒法门。最近到处都流行密法，东传一个，西传一个，但是基本道理都没有。搞得我“可是无关却有关”，只好不看了，实在看不下去。真正的密法，在心理的行为，道德的反省上，都是非常严肃的。一般人听到密宗，都想到男女双修，把密宗给糟蹋了，也糟蹋了佛法。任何一个宗派，都不是这么简单的。

第五“念施”。施即布施，念舍，一切都要舍，如拾得引用弥勒菩萨偈子说：“有人骂老拙，老拙只说好；有人打老拙，老拙自睡倒。”这也是布施。念施谈何容易！大乘佛法第一个讲布施，布施最难修。中国文化中提到游侠的仗义疏财，财物拿出去没当成一回事；自己没有钱，却要给人，这也算得上是施。我们一般的施，往往是有条件的，不是求功德，就是求名利。如能一切都舍，舍到最后就空了，那就证到了空。这个法门还包括很多。

第六“念天”。西方宗教有天堂之说，那是正确的修天道，不是不对，不要看不起西方这个法门，学佛的人，不应该对西方宗教有偏见。《金刚经》上说：

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

各个宗教的真理，都是对的，只是证道的程度有深浅，表达方式不同而已。况且佛教小乘，也有念天法门。

怎么修“念天”呢？说起来难为情，我们一般人修持，死后能不能升天，还是个问题，更别谈往生西方了。苏曼殊说：“升天成佛我何能，幽梦无凭恨不胜。”

由“念天”来说，与我们有绝对切身的关系；四禅八定最高的果位，并没有脱离三界天。所以真想成佛，跳出三界外，可真太不容易了。

第九讲

孟子的浩然之气

见思惑和结使

《楞严经》中的十种仙

六欲天道

断欲及炼气调息

瑜珈及密宗的修法

若将佛法的要点归纳起来，我们就了解，大乘与小乘是分不开的。而修行是以见地、修证、行愿三方面并进，以求自己证果；决不是学学静坐工夫就算了，那只是玩玩而已。所以要先提出南传小乘经典，《增一阿含经》“十念”，作为修行基础。十念的方法是一个大原则，由这里再发展成八万四千种修持的方法。

《增一阿含经》的十念法门中，第一是念佛。它包括了净土宗、密宗所有诸佛菩萨的观想方法等等。第二念法、第三念僧，都有很多道理。我们只能简化扼要说明，希望大家自己去做深入研究学习，不要只当故事听，辜负了我的讲解，也辜负了你自己。

十念的“念”字，与《楞严经》五阴解脱中妄念的“念”，是有分别的，不可混为一谈。

这十个方法中，除念身外，其余均属精神方法之修炼。念身，包括修白骨观，以解脱这个肉身给我们的麻烦。其中的念安般，是呼吸与精神互相配合。

读书不能只用眼睛，应该别具慧眼，须顶门上另有一只智慧的眼睛，用智慧去看。《增一阿含经》特别强调念气，因此，由佛的公子罗睺罗，特别报告自己证阿罗汉果的经过。其他方法则没有特别报告，由此可见念气的重要。

我们的精神、身体都很差，做工夫几乎很少有人上路。就连静坐，也少有人能将妄念清净下来。换句话说，如果能用炼气法门，像罗睺罗一样，较易得成效，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

在佛法传入中国前，有一位圣人，也早就提出炼气的道理，那就是孟子。他在《公孙丑篇上》的养气中说：“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学佛者不要轻视他家，天下真理是共通的。学佛的更要清楚，大乘菩萨是以各种不同的化身，各种不同的教化示现，孟子所提的养气，是大有道理的。修安般法门者，应注意孟子的话：“志一则动气，气一则动志。”如果精神与气不能配合，想不生起妄念，绝对做不到。孟子在《尽心篇下》中，提到养气做工夫的秩序，说到由一个凡夫，做到圣人，有一个程序：“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

说到大乘与小乘，二者的差别在哪里？学大乘菩萨道，如果不以小乘做基础，免谈。像现代人的学佛有个大毛病，动辄谈大乘，其实连基本——人乘都没做好。五乘道是：人乘、天乘、声闻乘、缘觉乘、菩萨乘。大乘不是那么容易的。先不谈小乘的声闻、缘觉有没有修好，一般连人乘的修养都有问题。人乘的基础应先打好，把四书五经研究了再说。大乘与小乘的差别，就在见地、修证、行愿的不同。

十念，只是修炼的方法，至于如何修证到罗汉果，不是光凭炼气就可以的。为何不能修证到罗汉果？是心行不够，心里的烦恼妄想习气的根，转化不了，见地不到，修到小乘极果的罗汉果谈何容易！人死后不堕落，再得一个人身都不容易。佛经上形容，要得人身，如“盲龟遇浮孔”。

在《大涅槃经》卷二《寿命品第一》之二中，佛说了个偈子：

生世为人难 值佛世亦难

犹如大海中 盲龟遇浮孔

那是说一只瞎了眼的乌龟，在大海里漂，正好碰到一根浮木，木头上有个洞。这只瞎眼的乌龟，就正好把头穿进这个洞里。这是多么难得的一个巧合！我们生而为人，就有如“盲龟遇浮孔”般的稀有难得。至于想生天道，那就更难了！

天人是由四禅八定修来的，四禅八定修成了，往生天道，但还未跳出三界，还是在三界中转。我们动辄谈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谈何容易！

打坐修定是共法，并非佛家才有，每个宗教、外道、魔道，都讲打坐。工夫做到了，可升华到欲界天，或阿修罗道去。升天界也并不容易，升天道要有见地才行。

下面参阅“见思惑与三界九地、断惑证真之关联”（见书末附）。

见惑：是指思想观念上的烦恼，也就是见地上的烦恼。见惑在《俱舍论》中，归纳成八十八个结使。如绳子打结，解不开。学佛的人嘴里讲空，心结却始终打不开，“结”字译得非常好。为什么结打不开？因为气的关系，气质变化不了，所以结打不开。

身见：对身体的执着，包括身体上的各种痛苦。老子云：“吾之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我们忙了一辈子，为这个身，最后它还是要腐烂，变一滩脓水。可是，谁不爱此身呢？许多痛苦都是因为身见解脱不了。

边见：一切哲学思想都属于边见。

邪见：有许多思想学派，和美国嬉皮，最近性观念开放等，都是邪见。邪见，就是偏见。

戒禁取见：因戒而生取舍上的偏差。

见取见：各人所执着的主观成见不同。

疑：不信任他人。慢与疑两者联在一起，总以为自己对、别人不对的心理，就是慢疑，每个人都有。

其他的贪、瞋、痴、慢从略，大家自己研究。

上面所说的，就是属于佛法的心理学。

普通的心理学，是讲现象的分析和研究，越发展越细。佛教的心理学，如八十八结使，唯识宗的《百法明门论》等，是道德的心理学。它有一个前提摆在那里：就是说只有证道者的心理才对，其余的都不对。这是至善的、纯善的心理学。唯识是了不起，现在这里谈的心理，还是大原则，如要一条一条分析起来，就不胜枚举了。

有心宏扬唯识的人应该留意，不要关起门来称皇帝，以为只有佛家的东西才了不起，普通的心理学也有它的道理。我们修行，就是要检查自己的心理，这就是见地。心行做不好，乃至对人处事的行为改变不了，就算是工夫做好了，也没有用，充其量也不过是大海里头的一个盲龟而已。

这个见地也涉及了行愿，修小乘的行愿，要证得罗汉果位，不但工夫要做好，心理上必须要去掉这些见思惑。

九地：三界中又分作九个程序，这个世上的人，是欲界“五趣杂居地”，也就是天、人、畜生、饿鬼、地狱这五类，都住在这里，是凡圣同居的地方；再加上色界与无色界各四地，共有九地。

思惑：指思想方面的发展。如有人写佛学方面的文章，可谓“文章华丽，考据精详”，但是毛病落在思惑，也就是思想没有搞清楚。又如我们打坐，有时偶尔撞到定境，能思考的那个就想：嗯！这大概就是道吧！他却不知这一点念就是思惑。所以，见与思是两个不同的成分。

未证得菩提以前，都在三界中转。这里自己去研究，做心得报告。这一章非常重要，因为我们的思想、见地一有偏差，就已经落在凡夫境界中了，自己还不知道。

在断惑证真的四果中，断了见惑粗的观念烦恼，才是预流果，又称须陀洹果，也就是初果。

一来向：断思惑初地之一品乃至五品称斯陀含向，也是一来果的候选人，又称斯陀含果。斯陀含有两种说法：一种是“五还人间”，升天，再下人间，如此来往五次，就不再来人间了；但另一种说法是，死后升天，再下一次人间，就不再来了。

所以在教理上说，认为立地成佛是做不到的。证罗汉果也不容易，须看我们自己的修持工夫。

关于见思惑，三界九地与断惑证真的关系，在《俱舍论》中都有提及，可以做参考。所谓“论”不是佛说的，是一些菩萨修证成果的经验，记下来告诉我们。

佛在世时，人的社会不像现在这样复杂，所以佛在《阿含经》中，教了这几个法门，许多弟子们，当场就证得了罗汉果。但是，后世人何以成道难呢？

我们想修道证果，见地不能不弄清楚。光修道不通理是没有用的，工夫做得再好，不通理还是没有用。现在许多所谓教主，工夫做得很好，可以发生各种境界，但要走的时候，还是脑充血、糖尿病。这些人都是讲究做工夫，而理却未通达。

反之，光通理，不做工夫的人，则百年三万六千日，不在愁中即病中，尽管此身之可恶、虚幻，但是为了这几十斤肉，却很难安排。所以光做工夫，见地不到不行，行愿不到不行；光有见地，修证不到也不行。

禅定工夫做得好，才能升天，但一般人升天的第一步都做不到，为什么？因为男女关系断不了。所以小乘果位，先从基础来讲。不只男女关系不可以，连遗精、手淫，乃至所有的自慰方法，或者意淫，都不可以。所以小乘第一条戒律是戒淫。

不漏精不是指漏精液，修持的人应该在没有发动精液以前化掉它。道家广成子说：“情动乎中，必摇其精。”心中有一念，感情一动，精气已经在散了。精的道理是这个精，不是精虫的精。何况还有遗精（道家称漏丹）、手淫、自慰等。基本上先要守住这个戒，但据我所知，一般人做不到，打坐坐了几天，又垮了。

其次是饮食。有许多人工夫做得好，但肠胃吃出毛病，又搞坏了。

这些道理都知道对治以后，佛经上告诉我们，佛的弟子们三天、五天或七天以内，就证了阿罗汉果，是绝对有的事。所以立地顿悟是做得到的，要点是务必注意守戒。

《楞严经》卷八提到十种仙。

一般攻击《楞严经》为伪经的理由是——印度没有仙道，只有中国才有。实际上印度修仙道的婆罗门教，比佛教还早。比如“唵嘛呢叭咪吽”这个咒子，在南非、南美等地，几乎全世界都有人念，但并不是中国传过去的。这个时代搞学术文化的人，常闭门造车，闭户称王，令人感叹。

佛在《楞严经》卷八说这十种仙道：

是等皆于人中炼心，不修正觉，别得生理，寿千万岁，休止深山，或大海岛，绝于人境，斯亦轮回妄想流转，不修三昧，报尽还来，散入诸趣。

这十种神仙，只在心的方面修炼自己，没有大彻大悟证得菩提，他们掌握到了生命存在的关键，活一千岁一万岁都办得到。但这只是轮回妄想的流转，没有明心见性，还是会堕落的。如果能明心见性，那就对了。执着了方法为究竟，那就不对。不明心见性，什么都不对；若证得了菩提，什么都对。

诸世间人不求常住，未能舍诸妻妾恩爱。于邪淫中，心不流逸，澄莹生明，命终之后，邻于日月。

再讲天道：“诸世间人不求常住，未能舍诸妻妾恩爱。”有些人不会眷恋这世界，不像仙道的人想活上几千岁、几万岁，可是妻子的恩爱舍不掉，有这种思想的人很多。但有些人可以做到“于邪淫中，心不流逸”，儒家的方法也如此，不管干什么，心没有散乱。“澄莹生明，命终之后，邻于日月。”像这样有相当修养的人，命终后，可以超越这个娑婆世界，往生到天道的四天王天（见书末附“三界天人表”）。然而还是在欲界中，称六欲天。

六欲天的天人，寿命比我们长太多了，而且没有我们这个世界的痛苦、烦恼。他们福报很大，所以都是做善事、修善行、做工夫的人往生。因为没有离开男女的欲念，所以叫六欲天。虽未离欲念，但已将欲念升华到很高的境界，所以能升到六欲天。

《瑜伽师地论》卷五《本地分中有寻有伺等三地之二》云：一切欲界天众，无有处女胎藏，然四大王众天，于父母肩上或于怀中，如五岁儿歘然化出。

《起世经》卷七《三十三天品第八之二》如此记载着：

诸比丘，彼于天中或在天子，或在天女，或于坐处或两膝内，或两股间忽然而生，初出生时，即如人间十二岁儿，若是天男，则在天子坐膝边，随一处生，若是天女，则在天女两股内生。

至于色界天的天人则由父亲生，头顶裂开而生出来。天人头上都有花冠，死前花冠先枯萎，这时天人、天女都哭了，这个人快死了，要堕落到下界去了。到了下界变成我们这些人，我们这些人还觉得自己很伟大呢！

人类靠两性关系生下一代，欲界天人行欲时，如《起世经》卷七《三十三天品第八之二》云：

四天王天、三十三天行欲之时，根到畅适，亦出风气。

夜摩诸天，执手成欲；兜率陀天，忆念成欲；化乐诸天，熟视成欲；他化自在天，共语成欲；魔身诸天，相看成欲。

色界天人彼此以眉目传情就可以；无色界天人，彼此连看都不必，只要彼此意念一动，就生下一代了。

若把描写三界天人这一部分佛经资料集中起来，当作小说写，变成一部新的宇宙生命观，一定很吃香，也很可观，可惜我们没有兴趣这么做。

修持到达初禅，才能往生欲界天，何以如此？因为在初、二禅之间的人，欲念还没有完全断，只不过最后那欲念属于思惑了，只是风流而不下流，看看，觉得很美而已，没有邪念。这是情，情属于思惑，一样是贪瞋痴。

说到痴，古代高明的文学家，如清朝龚定盦的诗：“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怜花，多美好的句子。又如宋朝黄山谷的诗：“五更归梦三千里，一日思亲十二时。”这两句诗，若拿佛法来看是思惑，是感情思想上的烦恼，是生死的根本，轮回的根本。当然这已经升华得多了，欲念是最粗的，所以欲念不断，不能证果。

如何断欲？佛只先教我们过午不食。过午不食有几大功德：第一，不易昏沉；第二，断睡眠；第三，断情欲；第四，身体清明。

断欲除了这个方法以外，佛没有教别的，但是断欲是最难最难的，很少人真正能把欲断了的。年轻人打坐，刚刚把工夫做得好，情欲就来了。没有情欲时，打起坐来，半在昏沉半睡眠。这怎么办？要靠炼气，所以，十念中第八项“念安那般那”，非常重要。

佛教有两大宗派，特别提出炼气以求定。一为天台宗的调息、数息、听息（参考书籍：《摩诃止观》、《小止观》、《六妙门》）；另一为密宗黄教，创始人是宗喀巴大师，他在《菩提道次第广论》中强调，做工夫要注重调息。尤其红、白、花教更注重炼气；所谓修气、修脉、修明点、修拙火等，炼好了以后，才能证得菩提。

为什么“息”这么重要？生命的四大——地水火风，其中：骨头、肌肉属地大，不大好下手修炼；水大属血液，属于液体类，从这一步下手修炼也很难，不过，工夫做好以后，水大自然完全净化了，此时血液流出来是白色的乳汁；至于火大，工夫到了相当的火候，三昧真火发出时，百病皆除，可长生不死。

总之，四大中最重要的是风大，就是呼吸往来的气。一口气接不上来就会死亡，所以气最重要。念头与呼吸有很大的关系；思想越散乱，呼吸就越乱；思想细了，呼吸也跟着细了。到鼻子不呼不吸时，才叫作“息”。所以打坐做工夫，调不好息，谈不到得定；也谈不到止观的止；充其量，只不过有一点影子而已。打坐后身体变好，并不是你方法修得好，是静坐中，无形中在调息，气息变细了，身体便转好一点，如果我们把意志专一起来修持，那效果就更大了。

由初步起修，到证果成阿罗汉，再到成佛，不论大小乘，都不离这个安般法门。佛在《增一阿含经》中，由罗睺罗的报告，已露消息给我们，只是我们没注意到而已。

成道不成道暂时不谈，活着能少病少恼，走时干脆利落，不麻烦自己，也不拖累别人，已是第一等人了。借着炼气修气，最容易达到这个目标。炼气只是初步，因为真息并不是气，这个初步的方法，等于靠火柴来点燃一个东西，使它燃烧。所以密宗称之为“燃法”，是靠我们后天的呼吸，来点燃与生俱来、本有的原“炁”，使其发挥功能。

有些人打坐时，身子会自然地摇动起来，那是因为身体里头有问题，气在动，走到有毛病的地方，自然就摇动起来，趁现在还健康的时候开始炼，不要等到病入膏肓再开始，就来不及了。

天台宗小止观法中，有一个偈颂：

心配属呵肾属吹 脾呼肺呬圣皆知

肝脏热来嘘字至 三焦壅处但言嘻

呵（管心脏）、嘘（管肝脏）、呼（管脾胃）、嘻（管三焦）、吹（管肾脏）、呬（管肺）。

在空气干净的地方，站着或打坐，用这六字之中的一个，作口形呼气，不要出声音，尽量呼，呼到不能再呼了（肚子瘪进去），嘴巴一闭，让它自然吸。炼得累了，停下来做调息工夫。此时就是小止观所谓“有止有观”，感觉自己不呼不吸了，非常轻微，杂念少了，慢慢练习下去，身体内部会起各种变化。

瑜珈术洗胃法：吞长纱布，一端吞下，另一端用手拉着，吞至胃，然后拉出。测出胃不好的人，须马上找医生。

洗脑法：干净的水，用鼻吸进去，初练习时，头痛如万针穿孔，练惯了以后，水一吸一喷，由嘴里出来。练到后来，一吸气，不是只到肺部，同时可以直接进到脑里去，脑子可整个贯通，同时也到脚底。庄子云“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一点不错。

洗胃的另一种方法：头仰，舌尖向小舌头里顶，发“呕”欲吐，胃里的脏东西，就会拉干净。

最好能一个礼拜断食一天，光喝水，清理肠胃，身体会健康。

这些都是有为的做法，密宗的宝瓶气、九节佛风，走的是瑜珈术的路子。身体四大不调，想打坐得定绝无可能。气息调整不好，身体也不会健康。同时还要懂得营养，懂得医学。儒家讲：一事不知，儒者之耻。所以必须发心，样样学问都要知道，这是大乘的精神，各种常识要学，就是菩萨道。相反的，不懂又不学，就是凡夫。

气功做得越好，精神越旺盛，也不会累，然而心会累，关于这其中的道理，以后再做研究。这时妄念少到极点，如果调整得好，妄念根本没有了。妄念没有，思惑就来了。所以打坐时觉得：唉，已经坐很久了，这不是妄念未断，是思惑没有断。这两者层次不同，本质则差不多。所以学禅的人，如果连这个道理都参不出来，还叫什么禅呢！光是一个话头是没有用的，学禅要开悟，开悟的人已得无师智，自然懂这些道理。

第二步到达不想做气功时，注意，即罗睺罗所讲：“息入则知息入，息出则知息出”，身体内的气，像能量一样在动，道家有任督二脉之说，其实是气的作用，任督二脉之说是见惑。

到了息入知入，息出知出，有觉有观的状态时，有些人觉得自己的身体还在，以为这是妄念没有空的缘故。其实这种心理是矛盾的，再做十年工夫也没有用。这是初步有觉有观的当然现象。以为这是妄念，就是理认不清。拼命想办法除妄念，怎么能得定！怎么能上路！白做了。工夫到了这个时候，要参考罗睺罗的这一段报告。

到息真正充满了以后，可以忘掉身体，进一步求大乘道，再进一步到达：

性风真空，性空真风，清净本然，周遍法界。

佛把秘密说了，呼吸的往来是生灭法，是现象，我们的生命都在生灭中，而能使它往、使它来、又能使它生灭的那个，并不在生灭中。那个是本体，明心见性就是见这个心的体。所以，炼呼吸时，如走大乘的路线，定中有慧，“性风真空，性空真风”，然后到达“清净本然，周遍法界”，与孟子的“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有异曲同工之妙。

炼息是非常重要的，因为炼息可断去欲念，做到不漏丹。老年人炼息可使阳气重来；有病的人可借此去病，健康长寿。

总之，百千法门无量妙处，就在这个法子里。没有时间对诸位详尽地讲，很抱歉。

第十讲

听息数息的问题

精气神乐明无念与三界

空假中三止三观

密宗及修气

修脉

生命和宇宙法则

上次讲到念安那般那的重要，通俗名词称为炼气。安那般那是炼出入息，包括显密许多方法，而原则只有一个。若加上印度婆罗门、瑜珈术、中国道家，至少有几百种方法。方法虽多，但归根结底都是炼气炼息。

我常感叹讲话难，难于使听话的人明了。上次上课讲有为修法，许多同学觉得很过瘾，可见现在人都喜欢有为法。其实，炼气功和证果是两回事，这一点大家应该了解。

再则，同学间辗转相传这些方法，结果都搞错了，只好以引用古人的话来说：“炉鞴之所多钝铁，良医之门足病人”，聊以自慰。

这时有同学提问题：

问一：修下丹田，吸气进来细长慢，呼气时快短急，第一口气呼完，第二口气紧跟着吸进来，对否？

师答：对。

问二：听息时耳听呼吸，开始时，同时要听脉搏，比较容易知道内息在里头走动。待心进入初步定境时，自然就放开了，不管脉搏，也不管呼吸，此时呼吸非常细微，等于不呼不吸，对否？

师答：对。

师云：若能在最闹之处，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此人有定静工夫。达摩祖师在嵩山入定时，听阶下蚁斗之声如雷鸣，确有其事。

另一个故事，玄奘一个大弟子窥基法师，又名三车和尚，到终南山拜访律宗道宣律师。道宣律师守戒律，功德成就，因而有天人天女供养。窥基大师去看望他那天，天人不来了，两人只好挨饿。夜里睡觉，道宣律师整夜打坐，不倒褡。窥基大师不管这一套，倒头便睡，睡相不佳，又打呼噜。次日，道宣律师说他：出家人的规矩，不打坐也该做吉祥卧，你睡得不规矩，又打呼又乱翻身，吵了我一夜。窥基大师说：我才一夜没睡好，被你吵死了，我睡到半夜，好好地，结果你腰中有一只虱子，咬了你一口，你手伸进去，本想把它掐死，又想想，不能杀生，你就把它往地上一放，放也该好好放，那么高一放，把它的一只腿跌断了，所以它哎哟、哎哟地叫了一夜，吵得我睡不好。

道宣律师不敢说话了，真有这回事，他怎么知道？等窥基大师一走，中午，天人又来送食，道宣律师问天人，为何昨天中午不来？天人回答说，昨天中午是来了，结果看到满山满顶被五色祥云盖住了，找不到茅棚，而且祥云外面，金刚护法神很多，一定有大菩萨在这里，我们欲界天的小天人进不来，道宣律师听了简直无话可说。

为何在睡眠中，这些小声音都知道，这是什么定力？达摩祖师在嵩山入定时，闻阶下蚁斗如雷鸣，也是这个道理。

闹中听自己的呼吸声很难，同学问的这个问题就是做听息工夫，开始听脉搏跳动的声音，心脏、血液流动的声音都可以听到。有定静工夫的人，只要听到里头的声音不对了，就晓得身体哪里出了毛病。

问三：试做安般法门，六七天来情况如下：一上座，因学佛多年，自然而然，变成数息。后来系念鼻端，却不知息的长短、冷暖。后来渐渐可以配合知道了，数了三息左右，忘了系念鼻端，更忘了息之长短、冷暖，此时忽现一片强光，明知不能贪着，还是执着了。等发觉错后，再摄念，重新恢复系念鼻端，如此越搞越乱，变成在做气功，不在修持了。后来或数息，或看这一片光，越想纠正越乱，怎么办？

（师示范数息方法）

师答：如在数息中间，动了一个念头，岔了一个杂念，须重新数起，中间不准有杂念，一路做下去。陆放翁的诗：“一坐数千息”，表示一坐起码就有几个钟点。陆放翁、苏东坡这些名人，当年都是做工夫的。凡是营养过剩、血压高睡不着觉或杂念多、欲念旺的人，要计出息；有些身体衰弱、血压太低、脑神经衰弱的人，要计入息，这就是对治法门。佛是大医王，能医众生病。修行初步要懂医理，不懂医理是搞不好的。身体不好也不坏的人，可分上、下午分别各数出、入息。

上次重点在八十八结使的解脱，不是在做气功。可是讲了那些炼气方法后，大家以为得了秘诀，如获至宝，以为这就是佛法。真正的佛法是在心行，在八十八结使的解脱。这位同学有这个问题，主要在于见地与工夫配合不了，知见不明，理没有透。要知道，调息、止息不过是初步去杂念的方法而已，杂念既去，此法也用不着了。佛在《金刚经》说：

汝等比丘，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所以过河需用船，过了河后，把船背起来走，不是很笨吗？他的这个问题，是因为调息调过分了，等于营养过多，也会出毛病一样。

至于眼前发光，只要气息调好，气充满了，内在光明一定起来，那时晚上不用电灯，一样看得很清楚，那是气的功效，但不是道果。

如下图所示人体，心窝以下属欲界，心窝以上至眼是色界，眉以上是无色界，与虚空合一。

道家的精、气、神，与密宗的乐（精不降，乐不生）、明、无念，也就是三界的另一种表达方式。所以佛教罗睺罗修气息的路线，是修色界的方法。报身佛的成就，是属于色界的成就，不到色界，不能成佛。未升华到色界的境界，不能成就报身佛，毗卢遮那佛是法身佛，法身是体，报身是相。释迦牟尼佛则代表化身佛，就是用。

学禅宗及其他显教方法，都是容易成就法身，但是很难成就报身，成就化身就更加难了。

息调好了，很容易产生光明境。但是光明境一来，就容易产生矛盾，那时佛学知见来了，什么着相啦、妄想啦。其实，管它着相不着相，只要忘身，也不着光明境，自然在光明中。这时如觉得不对，是因为佛学知见太多之故。在光明境中，忘了身体、四大、呼吸……一切不管，则光明变成寂静，清明寂静，又会变化另外的境界。变化以后如何，到了以后再讲。

修这个方法成就的人，都很乐观，没有忧愁，没有烦恼，其他的好处还很多。比如容易到达“波飞太液心无住，云起魔崖梦欲腾”的境界。身体会特别健康，工夫达到时，口水都是甜的，无法形容的甜，是由于脑下垂体的荷尔蒙下降，胸腺及欲界的性腺整个起了变化，这时精神健旺，但也很容易引起欲念。所以就如这一句诗：“波飞太液心无住。”气太健旺，养气养得太好，如不懂佛法，不在八十八结使心地法门中下手，就变成英雄气概，“云起魔崖梦欲腾”，人都觉得要飞起来了（剑仙必须经这个过程才炼出来的）。如由此归到心地法门，则可证罗汉果了。至于道家的神仙，也是由此进去的。

问四：等公车念安般，更易炼成，对否？

师示：不对，都市的空气污染，不适合。觉得更易炼成的原因，因为人一直在散乱中，稍稍收敛，挂着念头，在感觉上说，以为较易炼成，其实这是错误的。吃饱不可以做气功，因为肠胃要清。我们学佛是走心地法门，借炼气去修是助道而已，不是专做气功。真做到了以后，道家有几句经验之谈：“精满不思淫，气满不思食，神满不思睡”。神满了以后，再谈不倒褡就对了。气满时，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一股气一样，真是“云起魔崖梦欲腾”，走路如踏在棉花上，可以练轻功了。不过学佛的人，不向这方面引导，一切唯心造，心如专向那一面造作，就会变成那个样子。

工夫到达某一程度时，想要证果入定，非休粮辟谷不可，充其量吃一点水果，肠胃中不需要其他东西。出家人能过午不食，下午好好用功，多做气的修持，会得大好处。工夫有了基础后，营养与否，已没有关系。但这个中间，男女又各有不同。

问五：修十念法门，男女性的冲动很严重，构成修行的障碍，要怎么对治？

师示：一般人修行之所以不能证果，不外四个字：男女饮食。若不能转化，什么基础都没了。就算做气功，如果漏丹了，就不行。

女性月经前后，生理与气功的关系非常细密，若能修持得好，月经渐渐减少，乃至于完全停止，回转童身，男性成马阴藏相。变马阴藏相以后，欲念压力减少十分之七，其余三分很难解脱。那个时候，不是你心理上想要，不是第六意识上的动念，乃唯识所讲，阿赖耶识习气种子，那部分习气种子能转过来，就可超凡入圣了。

男女欲念用“性”，明心见性也用“性”，文字用得妙极，此“性”同彼“性”，几乎是同性，很难分别。欲念也是最后一品无明，这一品不能了，就跳不出欲界。

走修气的路子，就容易升到色界天，比欲界高一层了。从禅宗“无念”的路子修，可升无色界。但三界有偏向，单走任何一界的修法，都不能证果、不能成道。

光是炼精得乐，全身舒服无比，称为菩萨内触妙乐，每个细胞都是快乐的，最细微的快感。但必须这样才能得定，但是也很容易堕落、沉溺在欲乐的境界里。

这些都属于四加行，加行就是加工，如果加工都没加好，就不要谈学佛修道。首先是得乐，乐由精生，精不下降，乐不生。但凡夫的精一下降就漏丹，不是遗精，就是有欲念，追求性行为而走失掉。然后重新再做工夫，如此反反复复，就是凡夫境界，所以，一万个人修持，没有一个证果。

其次，气不充满，光明不起，气一充满，自然在内外一片光明中。只住在妙乐境中，会堕在欲界；只住在光明境中，堕在色界；假如走后世禅宗的空心、无念，则堕在无色界。注意！无念久了，就成无记，容易堕入畜生道中。所以宗喀巴大师在《菩提道次第广论》中，痛斥无念，认为会堕入畜类，一点也不错。

再说，不得乐不能得定；不得光明，不能生起智慧；不入无念，不能得空。然而要得空，更须具足戒定慧，缺一不可，若有偏差，则堕在三界中，跳不出去。

精气充满后，第一个反应是欲念来了。几年前，有个朋友，写了一篇《性非恶论》，要我评论。我说：性本身无所谓善恶。就像刀一样，可以救人，也可以伤人，而其本身并无善恶之分。此理一般人不易了解。性欲是个无明，但无明并不一定是罪恶，只能说是无明。无明与惑业相关联，惑业是不是善或恶，又是另外一个作用。惑业只能算是烦恼，烦恼有善也有恶。但是这一股无明的力量不来，也就不能证得菩提。这一股力量来时，如果转化不了，就成欲界凡夫。所以道家称其为“两界关”。欲念来时，翻上去就是天堂，翻下去就是地狱，确实是不容易把握的。

佛法讲了半天的戒定慧，在显教里只是点到为止，靠自己去悟；但在密教里，又是另一套说法。其实显教里也有，只是我们不会注意到。所以我特别强调《楞严经》卷四中所讲，转变物理世界，心物一元的关系，及地狱天堂之说。佛把秘密隐在其中，叫我们如法升华，如法修持。

现在继续上次的课程。

修安那般那最容易成就，因为生命的根元在气，但气也是生灭法。

大家要注意：罗睺罗修到四禅境界，这其中另有关键。并不是光修气就可达到四禅，还须把贪、瞋、痴、慢、疑等八十八结使一并解脱，才可证得罗汉果。

如果光修气，只在工夫上走，一样是外道，因为是心外求法。我发现大家都没有注意到心地法门的重要，其实工夫只是化城，不是宝库的目的地。

在隋唐时期，比丘、比丘尼、居士等，证果的很多。当时一般人修持，都是拿到一个法门，规规矩矩去修。愈到后来，佛经翻译越多，道理知道的也就越多；再加上社会环境更加复杂了，众生对佛所说的话，怀疑的本事越来越大，也就是慢疑更厉害了；对世法的贪瞋痴也越重，当然证果的人就更少了。

南北朝时，智者大师创立了天台宗，比禅宗创立得早。中国十宗中，最早的是东晋慧远法师所创的净土宗。天台宗的止观法门，初步是修息，再转到修空、假、中的三止三观。修止即修定，修观即修慧，这就是定慧双修。

天台宗以数息、调息、听息三法门来修止观，等到真得定后，马上进入“空观”。也就是说，等到呼吸调整好，到达不呼不吸，气息充满了，这时妄念少了。此时如果不走观的路，光炼工夫下去，就可以得神通，走向小乘果位，乃至走向外道的路子。

所以，此时应该马上观心，回转来观空，晓得呼吸调整到不呼不吸，身心宁静愉快即止。这时候还是一念，然后把这一念放掉，再空下去，身心都不管，叫空观。不过这个空，注意啊！还是念，所以还是在第六意识中。

因此，当我们打坐时，觉得一念都没有了，好清净的时候，这晓得清净的，也是一念。

当你知道清净时，已经不清净了，又是一念了。等于一面玻璃，你用白笔或黑笔在上面一画，也是一个东西，但你不能说黑笔是坏的东西，白笔是好东西。所以佛经上说，眼睛里，不能丢进去一点点碴子，也不能丢进去金刚钻粉，因为不论好坏，都不能丢进去。

但是止观不讲这个，这时候，你晓得清净的境界就是“有”，不过这个有是“假”有，所以“即空即有，即有即空”。至于那个道体，则空也不住，有也不住，所以叫作中道。这个“中”，采用了龙树菩萨的《中论》。所以称作空、假、中三止三观。

有时在空观的境界里入定，也可以一定八万四千大劫，我们连定八个钟头都做不到，不要说八万四千劫了。或者在空的正观上，能这样一定，也差不多了，然后再转来修有观、中观，就容易了。

修持天台宗所创止观路线，在当时很好。到了隋唐，由于证果的大菩萨、大善知识多了，教理也跟着越来越多。理越明，做工夫的人就越少，证果的人自然也就少了；再者，禅宗发达以后，到处都是禅，嘴巴都很厉害，道理都很明白，实际修行的人反而不多，证果的人当然也跟着越来越少了。

现在接着讲气，印度北传的佛教传到西藏，称为藏密。开始是红教，演变成花教、白教，再演变成黄教。黄教是宗喀巴大师创立，他的四大弟子是达赖、班禅、章嘉活佛及哲布尊丹巴。

宗喀巴大师的《菩提道次第广论》，讲修定、修观，与天台宗的止观法门，几乎完全相同，唯引用经教不同而已。天台宗的《摩诃止观》，走的是龙树菩萨大般若宗的教理，是性宗路线；宗喀巴大师走的是无著菩萨唯识法相宗的路线。

修密宗主要强调的是修气修脉，以达到成佛证果。气修不通，脉络转化不了，不能得定，就是所谓的“中脉不通而言得定者，绝无是处”。至于打坐，能坐上几天几夜，并不一定是你气脉通了，气脉通不通和打坐是两回事。但气脉通了，要坐便坐，非但可坐上几天几夜，就是睡几天几夜，站着几天几夜，也照样都能入定，入定与姿势是无关的。

现代人脑子太复杂，所以修有为功夫，也就是修安那般那法门最好，修气身体也会好，如果想借修气求得证果，要懂得医理才行，所以先要自己研究医理及医药。

有一些跟我多年的年轻同学，普遍都有依赖性，处处依赖老师，这里痛、那里痛，只找老师，不肯趁老师在时，多研学医理，更有甚者，吃了药后，问他反应如何，竟答不知道，像这个样子，真不知道他如何学佛修道！

一个学佛修道的人，是绝对自私的，要先能管理照应自己的身心。如果连身体的变化都不知道，还叫修道吗？修道要清楚身体内部的变化，以及心理的变化；起心动念，都要知道。也就是说一个人只管自己，做到完全的自私，但不妨碍别人，那就天下太平。换句话说，对自己身心内在任何一点变化，都随时要很清楚，这才叫修道。学佛之道就是先求自度、自利，这一点要注意。

举凡身体的变化，欲念的澄清，饮食的调理，气候的变化等，处处都是学问，都要留意。古代的大善知识们，不论道家、佛家，都是通医理。修持工夫高，他们都是从自己身体上体会出来的，也是从自己心地法门中体会出来的。不是靠书本读来。一个人一生几十年，老实讲，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读许多书，只要心地的宝库一打开了，就都会懂的。

密宗强调修气，在修气以前，这些道理先要懂得。修气修到不呼不吸，呼吸停止，密宗叫“宝瓶气”，瑜珈术称“瓶气”。人像宝瓶一样，在定境要来时，气充满了，呼吸停掉，肚子回收进去，身子自然直了，端端正正，定住了，这时舒服得很，叫你下坐都不干。

不呼也不吸，并不是真正没有呼吸，只是很细微而已。此时杂念没有了，过了很久，好像有一点吸进来；很久以后，又有一点呼出去，到这个境界就要修脉了。这是唐代以后密宗的说法。

知息冷知息暖，就是在修脉的境界，但并不是在鼻端知息冷暖，而是在身体内部，此时，在身体内部知道哪里发暖，哪里发冷，这就是后世密宗所说的脉，差不多相当于神经反应。每个细胞的感觉，哪里走得通，哪里走不通，都清楚。事实上，脉就是息的更进一步。

打坐为什么腿麻？因为腿的脉不通，下部的脉都没有通。最难通的是臀部，我们坐到后来不想坐了，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心，一个是身。通常我们不想坐了，是不是心不想坐？不是的，大部分是因气到臀部沉不下去，此时气会影响心理。凡夫的心不能转物，唯物思想家认为，人的思想受物理影响，并没有错，只是这个说法只适用在凡夫的境界上。气也是物，所以我们坐到某一阶段时，因为气到臀部沉不下去了，无形中脑神经紧张起来，心理就坐不住了，只好下座。如果气从臀部通到大腿、膝盖，一节一节通下来，要经历过痛、痒、麻、胀、冷、热，甚至两腿发烂，最后等气一走通，忽然就好了。古代修行人，修持精神很可佩，气把身体内部的脏东西逼出来，逼到身体都烂了，他们也能把色阴看空，毫不在乎。现在的人有福气了，只要吃消炎药，打消炎针就行。

待气到了足心，才能谈得到三脉七轮。气脉打通了，准可得定，得哪种定？定有百千三昧，每种不同，而我们却以为只有一个“禅”。所以说，为何禅宗以后更无禅，禅是真误了不少人。

真正把中脉打通了以后，一坐一定，闭着眼，满天星斗看得清清楚楚，密宗所讲的是真事。那个情境就像太空船进入太空的境界一样，这就是宇宙的奥秘，生命的奥秘。上次太空船进入太空的整个过程，每一秒我都留意其变化，注意宇宙间的法则，是否和人体是一样的，结果发现完全一样。由此更证明，佛法显密所说的修持经验，一点都没有错，错在我们自己不用功，没有修证到。

第十一讲

达摩的理入行入

二祖安心

四祖与各宗派

五祖的时代

六祖的时代

即心是佛的流弊

小释迦仰山

临济四料简

我们的课程已进入第五个礼拜的第二次了，实际修证的资料，因时间的关系，无法在这里做仔细研究，要大家自己去研究，光听而不研究是没有用的。

我们开始所讲的，是关于学佛见地方面；后来偏重于修证做工夫的事相。特别要注意的，是十念法中，修出入息的方法。这个修出入息的方法，因个人生理、心理的差异，而有所不同。佛说的念安般是大原则，当然每一句话，内容都很复杂，若能修好，绝对能做到健康长寿。若做不到，则是因为不得法，或者没有恒心。有了初步的修持，再进一步得定，发智慧、得神通，也都绝对能做到。至于详细的方法，当然不简单，密宗的修气、修脉、修明点、修拙火四部，都是修安般法门发展出来的。

先不谈悟道成佛，光说修养工夫，应参考孟子的养气原则，还有吕纯阳的《百字铭》:“养气忘言守，降心为不为”，也非常重要。吕纯阳是道家，也学禅，他在《百字铭》中，把修证的事相，尤其炼出入息成就的步骤，都包括在内了，很值得研究。当然细则很多，非依明师不可，没有过来人指导，会走很多冤枉路，如由有经验的人点一句，则事半功倍。

前面所有关于修持法门的讨论，都属于四加行的范围。修气的法门与心物的关系，因时间不够，暂时摆下不谈。

现在再介绍中国学佛的修持路子。

前几次谈到自东汉以后，到了南北朝、隋唐之间，修行有成就的人很多，尤其是隋唐以前，走的都是小乘的修持法门。后世有一个毛病，一听小乘就看不起，这也是颠倒因果。我也再三地说，学大乘没有小乘基础，根本就不必谈，等于小学基础没打好，怎么读大学呢！唐宋以后，禅宗兴盛了，证果的人却越来越少，而说理的越来越多，直到现在，都是如此。一般人动辄参话头、参公案，或者观心、默照，统统叫它是禅，这都是笑话，都在颠倒因果。

东晋时代，大小乘经典源源滚滚，都向中国介绍而来。经典的翻译很多，教理越来越发展，对当时做工夫的人不无影响。尤其是鸠摩罗什翻译的《法华经》、《金刚经》，影响中国之大，无与伦比，《维摩经》亦然。

东汉以后，魏晋南北朝这三百多年间，是中国文化学术，以及哲学思想最辉煌蓬勃的时期。在形而上道方面，比春秋战国的百家争鸣还高明。不过很可惜，一般学佛的人，只懂佛学这一面，南北朝的历史未加研究，只晓得那时“清谈误国”，至于清谈了些什么，误了国没有，并没有真正了解。实际上，清谈不曾误国，倒是当国者误了文化，所以读历史不可人云亦云，要自己真做研究。

在这个时期，达摩祖师来了，当时修道证果的人很多，都是用小乘禅定的路线在修持，都是有为法门。虽然方法都对，但欠缺把有为变成无为形而上道的转节。一般大师们，如鸠摩罗什法师，虽然传了佛经，对于形而上道的翻译，也介绍得那么高深，但他修持所走的路线，还是小乘禅观的法门，也就是十念当中，念身的白骨观，或不净观这一类法门。当时，在很难追求形而上道的时候，达摩祖师来了，成为禅宗的开始。

严格来讲，禅宗是心宗，所以达摩祖师指定以《楞伽经》印心。《楞伽经》的宗旨，一句话：

佛语心为宗。

心字的问题出在这里，后来的明心见性，一切都误在这里。达摩祖师当时指出了两个方向，一个是“理入”，一个是“行入”。

理，不是普通研究道理的理，是从止观、观心的理论方面修持，进而悟道。行入包括十戒，以及菩萨的行愿，也就是在做人处事中，注意自己起心动念的一点一滴，以此证道、悟道。禅宗的宗旨，特别注重行入。但后世研究禅宗的人，有一个很大的错误，就是将禅宗指导学人轻快幽默的教授法，当成了禅。比如这个来一喝，那个来一掌，尤其以为禅宗是见花而悟道的。殊不知那都是教育法的一种偶然机用，不是禅的真正中心。真正的中心，是达摩所提出来的行入。

参公案是把古人悟道的经过，仔细研究一番，然后回转来于自己心地上体会。应该怎么走？如何才能相符？都要会之于心。二祖去见达摩祖师时，把自己膀子都砍了，他这样精诚求道的事迹，我们都晓得，但却极少有人注意到，二祖在出家以前，学问已经非常好，是个大学者。他在山东一带讲《易经》，信仰他的人很多。后来，他觉得这个学问，并不能解决宇宙人生的问题，等到再看了《大般若经》以后，他认为宇宙人生的真谛在佛法中，于是就出家了。

二祖出家后，在河南香山打坐八年，修了八年禅定。后世因无法获得资料，所以二祖当时修定所走的路线，是修气抑或观心，不得而知。这里要注意，修禅定八年，太不简单了，又具备了第一流的学问修养，后来又跟随了达摩祖师好几年。书上记载二祖来看达摩祖师，在雪中站了三天三夜，达摩不理，反而对他说，佛法是旷劫精勤的无上大法，在雪中站几天求法就行了吗？二祖于是把膀子给砍了下来。后世有人研究，好像觉得达摩祖师要求得很不合理，事实上，从前那一代人的宗教热忱，求法的情操，不是我们后世人所能了解的，《高僧传》中也随处可以看到。我年轻时，亲眼见人修持求法，燃指供佛、刺血写经等事实。像这种情形太多了，依现在人讲，这是愚蠢迷信，不知是我们愚还是他们愚？古今时代不同，不要轻易对古人下断语。

后来达摩祖师问二祖：你要求什么？他当时又饿又痛又冷，只说：如何是安心法门？如果是我们就会问：老师，我就是念头去不掉。二祖还远胜于我们，他已打坐了八年，再加上以前的用功，他不说念头清净不清净，问的是安心不安心，这个问题大了。

《指月录》是一部大奇书，太好了，但难读得很，要像看电视剧一样，活看。这一段描写二祖向达摩祖师求法时，达摩祖师面壁而坐，待二祖把膀子砍下来时，达摩当然拿药给他敷，包扎一番。若说绝对不理，那就不叫达摩祖师了，也不是佛法了，这中间细节没有记载。立雪、砍膀子、求安心法门的时间，并不在一起，各是一回事，书上硬是把这三件事连在一起。

“安心”是什么意思？安的是什么心？二祖这时膀子也砍了，又冷又饿，他的心当然不安。所以达摩祖师答他：你拿心来，我给你安！这时达摩祖师把印度人的大眼睛一瞪，一把粗胡子，一定把二祖给吓住了，这一骂，神光的魂都掉了。不是他胆子小，这个疑问太大，答案又太奇，搞得他心都掉了，魂也飞了。然后他说：觅心了不可得，找不出来。达摩祖师说：我已替你安好了，就是如此。

二祖跟了达摩祖师几年以后，达摩祖师告诉他：“外息诸缘，内心无喘，心如墙壁，可以入道。”走修证的路子，不管大乘、小乘，不管哪一宗，在家、出家，凡是修持的人，非照这几句话走不可。

“外息诸缘”，外界一切环境都要丢掉，我们学佛修证不成功，就是这一句话做不到。我们的心都是攀缘心，这件事做完了，又去抓那件事，事情永远做不完，外缘也永远息不了。

“内心无喘”，就是十念中念安般法门里头，做到不呼不吸，进入四禅八定的境界。

“心如墙壁”，内外完全隔绝了，外界任何事情心都动不了，也没有妄想出现，也无妄念起来。

注意，做到这样就可以入道了，可以去证悟菩提，可以去证“道”。

达摩祖师告诉二祖这一句话，应该是在问安心法门之前的事。达摩权衡二祖的禅定工夫，再教他禅定的路线。二祖问此心不安，应该是在工夫做到了以后的事。为什么？假定一个人做到了“外息诸缘，内心无喘，心如墙壁”，敢说自己成佛了吗？心安了没有？悟道了吗？这时究竟什么是佛？什么是菩提？还是搞不清。所以此心不得安。

后来二祖传法给三祖，交付衣钵以后，比济颠还有过之，到处吃喝乱逛。像他这样大名鼎鼎的学者，出家以后专心用功，达摩祖师又付法印给他，等他交出衣钵后，晚年的生活完全不同，又喝酒，又在花街柳巷到处乱跑。人家问他：你是禅宗祖师，怎么逛到酒家去了？二祖讲了一句话：“我自调心，何关汝事？”

问题来了，他求的是安心法门，达摩祖师一接引，把安心法门给他，但是到了晚年他还要去调心，此心尚不得安，可见二祖所讲禅宗安心，这个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仍是一个大问题。没有成佛以前，谁的心都不能安，包括罗汉、菩萨，都没有究竟安心，除了大彻大悟，谁都不能安心。

拿现在学术思想来讲，唯心思想与唯物思想，两者在争战。我们晓得心物是一元，究竟心怎么样能够造成物，如果不到成佛的境界，谁都下不了结论。所以，在理上尽管谁都会讲，事实上心却安不下来。

这就是禅宗。从此以后，禅宗事实上几乎等于没有了。

我们后世研究禅宗，都注意南宗六祖这一系，不把南北两宗连起来研究。四祖时，正是唐代要开新纪元的时候，也是玄奘法师到印度留学，快要回来的时候。那时，禅宗还没有大兴盛，仍是单传，一个人找一个徒弟，来继续挑这个担子，使法统不致断失。到了四祖以下，造就出来不少弟子，后来唐朝几个大国师，乃至华严宗、天台宗的祖师，都是由四祖这个系统下来的，比六祖系统的辈分高。

唯识、法相等经典，经由玄奘法师介绍过来后，佛法的教理更趋完备。后来的临济祖师，也是唯识宗的大师，不是光学禅的，曹洞祖师亦然。他们通达各种教理，不像现在我们一般人，不去研究经典教理，只拿个话头就自以为懂禅了。从前的大祖师们，是在三藏十二部都通彻了以后，再抛弃教理，走简捷的法门，一门深入。正如颜回所讲的“博我以文，约我以礼”，由博而约，先博学，待通达以后，再专门走一条路。

到了五祖的阶段，就是唐太宗时期，禅宗是单传，在文化上并没有占太大分量。不久，天台宗渐渐出头，当然最普遍的还是教理。接着玄奘法师回来，造成佛法之鼎盛。唐宋时候，第一流人才，第一流头脑，往往致力佛法。现在第一流的头脑和人才，都到工商业界去了。所以现在怎么会有佛法？时代完全相反了。那时学佛学禅是时髦，等于现在研究科学一样，风气使然，教理盛极一时。而领导者唐太宗，也非等闲之辈，诗好，字好，武功好，佛学也好，样样好，他为玄奘法师所写的《圣教序》，就决非他人所能替代。

禅宗的鼎盛时期是中唐以后，晚唐到五代之间。当时佛学的理论，发展到最高峰，而六祖的禅，刚刚凑上了时代。那时唯识、法相、华严，各种佛学的理论普及于社会，差不多读过书的人，都会谈几句佛法。这时，小乘的修持已经看不上了，都走大乘的修持方法，但又找不出一个路子；于是达摩祖师所传的禅宗心印，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法门，到了五祖、六祖时，即应运而出。

达摩祖师初传的修持方法，理论上教大家注重《楞伽经》。到五祖时改变了，因为《楞伽经》的学理太高深了，为了容易证入这个法门，改用《金刚经》。其实在四祖时已经开始了这个方法，到了五祖、六祖更盛而已。《金刚经》讲性空之理，非常简化。这时佛学的理论，似乎走到金字塔最高峰，钻不出来了，如何与身心平实地打成一体？如果立刻求证，反而成为很难的事。因为依照教理来讲，一个凡夫想要成佛，须经三大阿僧祇劫，遥遥无期，怎么修证呢？

大乘经典一流行，觉得小乘法门不足为道。而禅宗的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更迎合了时代的需求，到了六祖时代达到了巅峰。

六祖的禅宗，从南方广东开始。那时的南方，是文化落后地区，而佛教鼎盛，原本是在中原。大国师、大法师们，都在中原地区西安、洛阳一带。六祖在落后的南方，因为用口语来传布佛法，就很容易普遍流行起来。

仔细研究《坛经》，六祖还是很注重“行”，仍是从“行”门而入。不幸的是，自从《六祖坛经》与大珠和尚《顿悟入道要门论》等流通了以后，佛学与禅就完了。大家都晓得心即是佛，可是怎么样是“心”呢？都没有着落。所以有些人不信宗教，以为自己虽没有做好事，但对得起良心，就是佛了。至于“心”是什么？就不管了。毛病就出在这里，所以这次讲课，不包括《六祖坛经》在内，但可作为参考。

因为这个“心即是佛”的流弊，而产生了宋代理学的发达。理学家所表达的，倒是一副禅宗的姿态，是从“行”门来的禅宗，而其讲人天之道的行持，又等于佛家的律宗。唐宋以后老庄思想的道家，则等于佛家的禅宗，是解脱路线的禅宗。这三家的相互关系，极为微妙。

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理，越说得明，佛学则越加暗淡，修证工夫越发没有着落。其实，大而无当，还不如修止观，做观心法门，还可能拿到半个果位。走小乘到底还可以求证，大乘菩提则另当别论。

再说，禅宗提倡了《金刚经》以后，因为《金刚经》讲性空，容易导致狂禅，理解上虽很容易通，但对求证则没有帮助。

禅宗的书，以《指月录》为最好，它集中了禅宗各种书籍的要点，包括了见地、修证、行愿。我在台湾出版《指月录》时，因销售不佳，只好论斤卖给屠宰业，用来包猪肉，这是另一段插曲。真要研究禅宗，把《指月录》搞通就够了，不过教理要熟，而且要有修证的底子，不然很多地方就看不通。

后世一提禅宗，就是参话头。其实，禅宗真正注重的是见地。比如沩仰宗的仰山禅师，被称作中国佛教的小释迦，他是晚唐、五代时人。《指月录》记载：“有梵僧从空而至，师曰：近离什处，曰：西天。”又此梵僧说：“特来东土礼文殊，却遇小释迦。”于是送了仰山禅师一些梵书（贝多叶），向仰山作礼后乘空而去。从此以后，大家就称他为“小释迦”。从空而来请益的西天罗汉，不只一次，因有门人见到追问才知。

仰山跟随沩山参学时，有一天，师父问徒弟说：《涅槃经》四十卷，多少是佛说，多少是魔说？仰山说：师父啊！我看都是魔说的。沩山听了很高兴说：“已后无人奈子何。”仰山又问师父：“慧寂即一期之事，行履在什么处？”意思是我话虽说得对，此心还是不安；一期之事我是知道了，见地上我到了，境界也有一点，但是，什么是我的“行履”呢？

行履包括心理的行为，做人做事的起心动念，履字也包括工夫。沩山回答他一句名言：“只贵子眼正，不说子行履。”换句话说，只要你见地对了，不问下面的修证工夫，因为见地对了，修证一定会上路的。就怕我们见地错了，工夫再做得好，行履也是错。

因此，后世误传为禅宗注重见地，不重工夫。其实每个祖师都是见地、修证、行愿等持，差一点都不行。沩山的这句话，是天才的师父，对天才的徒弟说的，我们并不是仰山，这话对我们不一定适用。

后世学禅宗，大多是在六祖、马祖、二祖等几个前面逛一下，对后来的五大宗，诸如临济、沩仰、曹洞、云门、法眼等，都不曾研究过，这样哪能算是学禅呢？

比如临济的宗旨，讲“三玄三要”、“四料简”，这是教育法，也包括了见地、修证、行愿。临济说：“我一语中具三玄门，一玄门中具三要义。”例如“茶”一字中，具三玄门，一玄门中又有三要义，不是光讲理论。又如大慧杲一句话下面，作四十九个转语。

“四料简”，料是材料，简是选择。四料简有宾主，有方法。但古人不讲这个方法，而要靠自己去悟；如果讲明了方法，呆板地一传，大家就执着了。众生本来的执着已解脱不了，再加上方法的执着，非下地狱不可。

四料简中，什么是宾？什么是主？比如一香板打下去，啪一声，香板下面什么都没有——念头一板子空了，没有了，如果能永远保持这样就不错。用香板的方法，一语道破，那就是“吹汤见米”，知者一笑，这是骗人的玩意儿。但也不骗人，把我们的意识妄想，用一个外力截断，使我们经验到达平常所没有经验过的清净。如果以为这就是明心见性，那就大错特错了。但由这点影子也可以悟进去，这时要用般若，香板那一拍里头，透脱一悟，那叫禅。这就是临济的四料简——有时“夺人不夺境”，工夫到了清净的境界。有时“夺境不夺人”，工夫进步了一点，希望你再进一步，那个境界不是的，把它拿掉，你还是你，叫我们自己去参究。有时“人境两俱夺”，把你搞得哪一头都不是。但是，这个方法不能用，正如禅宗古德所说的，如果真提持禅宗，旁边半个人都不跟了，法堂前草深三尺，没有一个人来。

我在峨眉山曾用人境俱夺，接引过一个出家人，一脚把他踢昏了，躺在那里不动，醒来后，叩了三个头，高兴地跳起来走，从此居山顶，住茅棚去了。

也有时候“人境俱不夺”。

临济禅师并不只讲教育法，做工夫也在这里头。有时候工夫做得好，心里什么杂念也没有，清清明明，空空洞洞，那个是“夺人不夺境”。你还是你，坐在那儿，不过心里空空洞洞，这是第六意识的境界。夺人，人不动；不夺境，有一个境界。当然这境界还是会变，为什么？因为它是宾，不是主，客人不会常住的，怎么不变？这就是禅宗的秘密。但我们初步，必须让宾做主，让这个境界保留越久越好，只是不易做到。

“夺境不夺人”，这就难了。我可以大胆地说，在座没有人能做到，因为见地还没有到，所以修持、行愿也都不到。

有人问，本来清清明明的，这两天却静不下去了。我说学禅为什么不自己去参究呢？此时，夺境，境没有了；不夺人，人依然在这儿。是宾？是主？是宾中主？还是主中宾？主中主？或是宾中宾？

有时用调息，有时看光，法宝多得很，祖师们在书中都教了，不懂可以问我，高段的教法不懂，可作落草之谈，循序以进。

做气功、修定，就是让宾做主。四大不调，身体不好，气脉是宾，让身体摇摇。如果强作克制，对健康并不好；等身体调好了，宾就可以不用了，由主来做主。

念头也是如此，有时降伏不了，就念念佛，再没有办法，就唱歌吧！调心就是如此，此心难调伏的。有时工夫刚刚好一点，接下来情绪便坏得很，这时只有让宾做主了，主人家暂时搬位。

有些人学佛做工夫，充满了矛盾，气脉来了，怕执着，所以想把它空掉；气脉没有了，又想打通任督二脉。光明发现了，怕着魔；没有光明嘛，又想：怎么一片无明呢？等到空的时候，又想：我恐怕又落顽空了吧。放心，你尽管顽空，我几十年来还没有看到过能顽空的人。顽空者，顽石不灵，什么都不知道。

就这样，处处矛盾，没有办法。气脉来，干脆搞你的气脉，宾做主，没有错。气脉来时，每个部位都是痛苦的。痛就痛嘛！这是你的，是客人的，不是我的，这时我不做主，让宾做主。你越看它，这个身体就像小孩一样，“孩子看到娘，无事哭三场”，越管它，它越痛得厉害。你不管它，它就乖了，真做得到，一下就成了。可是人就是不行，气脉一来，总爱去引导它，都在色阴区宇里头转，道理都讲得很好，事情一来就统统迷糊了。

参话头是没办法中想出来的办法，那不是禅。还有“默照”，闭起眼睛，看着念头，心里很清净地坐一下，宋朝大慧杲骂这是邪禅。《楞严经》上有句话：

内守幽闲，犹为法尘分别影事。

因为没有明理，以菩提大道来讲，当然是邪禅；明了理、悟了道的人，默照也是禅。这是临济禅师的照用，同时是照也是用，但是一般人不知道，光是静默地守在那里，这种默照就成了邪禅。

仰山问：“如何是真佛住处？”沩曰：“以思无思之妙，反思灵焰之无穷，思尽还源，性相常住，事理不二，真佛如如。”

仰山在这个时候，才大彻大悟，沩山可没给他一个耳光，或者踢一腿，而只是跟他讲道理。

“以思无思”，禅宗叫作参，佛教称思惟修，把理穷通透顶，到达无思之妙。这时那个能思、能觉的功能起来了，各种神通妙用，也就都起来了。

“思尽还源”，心意识思想的作用，退到那个本来去了，“性相常住”，然后性相现前，守宙万有的现象，都摆在本位上，没有动过。“事理不二”，工夫就是理，理就是工夫，这时“真佛如如”，就同佛的境界。

仰山因为师父这几句话，他就悟了，悟后执侍服勤十五年。十五年中随时随地在追问师父修行的经验，随时在求证。十五年后，再去传教，做大方丈。

为何这几句话能使仰山大彻大悟？我们自比仰山，体会看看。

第十二讲

参话头

观心法门

三际托空

再说临济四料简

永嘉说三身

禅与《指月录》

生死问题

沩仰的对答

夹山悟道

上次谈到，一般人提起禅宗，就提到参话头。其实，参话头是禅宗发展到宋元之际，不得已而产生的一个办法。怎么叫不得已呢？因为唐宋以后，走修持路线的人，能真正证果的，实在太少了，主要原因就是禅宗的流行。尤其到了宋元以后，口头禅太多，嘴上讲道理个个会，打机锋、说转语，个个行，但是离禅却越来越远，因此产生了参话头。

所谓话头就是问题、疑问。比如：“生从哪里来，死向何处去？”“父母未生我前，我在哪里？”“狗子还有佛性也无？”“什么叫佛？”云门祖师答曰：“干狗屎。”为何云门祖师这么说？又比如：“无梦无想时，主人公何在？”你说：“我睡着了。”那么，睡着时，你在哪里？这时如果有人一刀把你杀死，你到哪里去了？

这些问题分成两种，一种是“有义语”，有道理可解释的；一种是“无义语”，没有道理可解释的。参话头是拿你平生最怀疑的问题来参究，不要管佛学字面上的解释。这也就是止观法门，但比普通的止观好，因为所有的怀疑集中到一点。什么妄想都起不来，一个问题没有解决，其他都解决不了。

在过去禅堂里，有些人参话头如疯了一样，参到什么都不知道，什么妄想杂念都没有了，专一话题，就是止。等碰到一个机会，突然打开了以后，这个问题整个解决，这就是观。

但参话头流行了以后，禅宗就更衰落了。当年在大陆，因参话头而得神经病的很多。现代人脑筋太复杂，问题已经太多了，若再加上参话头这桩事，不疯才怪！

真正的禅宗很简单，五代以前的祖师，就是用“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作为观心的方法，人人做得到。初步先晓得人有思想、有念头，比如别人讲话，我们听到话，这是一个观念，一个念头，这个念头随着别人的话讲过了，我们听的作用也过去了。

我们静坐时观心，这个“心”，不是明心见性的心，这个心代表思想，以及烦恼的念头。这个念头一来，比如：阿福下午要来看我，三点钟来，我准备请他上咖啡馆。这样正是三四个念头过去了。算了，请他喝杯茶就可以了，或者吃一碗担担面。不来最好了，太麻烦，我又没钱……念头一个个跳来跳去，这个心就是这个样子。

我们要看清楚，当前面一个念头跑掉，而后面一个念头还没来时，中间有段空空洞洞的，保持中间这个空，就叫观心法门，这样就先做到了第一步。

念头是生灭法，佛经上说：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行就是一切作为。心里的作用也是行。大家打起坐来，收摄六根，观察这个念头，不要压制它，也不要做工夫，只看到这个念头过去了。比如念南无阿弥陀佛，一声南无阿弥陀佛，它不会停留住，念念迁流。前一个念头流走了，后一个念头还没有来以前，这个中间就是“现在念”，现在念本来没有，清清净净，能够这样，越持久越好。拿教理来讲，就是观空法门。

中间这一段空，天台宗及禅宗，称其为三际托空。前际的念头过去，后际的念头没有来。现在这个念头，当下是空的。比如我们讲“现在”，立刻过去了，没有了，当下就空了。《金刚经》上说：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中间是空的，如果讲一个中际，立刻又落入一个前际。

学佛走的路子有两个：一是加，一是减。使你空掉就是减，其他宗的修法，如密宗修法都是加。密宗修法时，自己前面摆供灯，还要香花啦、水啦、果啦，一天忙到晚。然后戴上帽子，穿上法衣，坐在那里观想佛像，嘴里又念咒，手上摇铃，握杵，放下来又结手印，搞了半天，一身大汗，三个钟头过去了，然后放下休息。

密宗的修持方法很多，想发财，有财神法；要升官，有升官法；要儿子，有送子法；要早点死，有颇瓦法。给你加上半天，加累了，只好休息，还是三际托空。

现代人心太复杂，空不掉，只好用加法，加到你挑不动了，只好放下，就成功了，就是这个道理。

禅宗既不给你加，也不给你减。要我们看清楚这个心念，本来空的，还要找什么！何必要找个明心见性呢！我们本来很明的，因为有个佛法，反而把我们弄得不明了，不要找，放下来就是了，很简单，很自然。

三际托空就是禅吗？不是的。什么道理？因为这时只是意识状态把它空掉。其实只要上座以后，大声地“呸！”一声，就没有了，空了，这是密宗的大法门。我当年学这一声“呸”，花了十几万块，方法是：第一步先坐好，端正、调息，“呸”一声，完了。

当然我们不行，“呸”一下，只是几秒钟没有念头，过后念头又来了，来了再“呸”！后来就不行了，再“呸”也赶不走了，这就是凡夫。世人爱假不爱真，“莫将容易得，便作等闲看”。

上面这个道理，就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六祖因这句话而悟道。举个例子：我们听到别人讲话，心不是生了吗？话听完了，我们的心也就丢开了，本来“无所住而生其心”嘛，何必守个心呢！

如果能做到念念看清楚就行了，不须修个什么气功，打个什么坐，求个什么道。有本事的人就那么信，没有本事再来！初步能保持三际托空的境界就好了。

《指月录》卷七记载，有位楼子和尚，有一天从歌楼下走过，听到楼上有人唱歌声道：“你既无心，我也休。”当时他正在系鞋带，听到这句歌声，就悟了。悟了什么？我们本来无心，每一句话讲过了，都没有留在那里，你既无心，我便休，算了！也是空的道理。

三际托空虽然还没到家，但将三际截断，一直保持下去，也几乎没有人能做到。原因是对“能”与“所”，认识不清楚，这个问题，以后介绍唯识时再谈。

其次关于参话头的问题，这个时代，参话头实在不合适，还是走观心法门，比较平实、容易。要用参话头的方法，不如修止观、修定。其实悟后的人，没有悟的人，都可以起修，这个问题，到做结论时，会告诉大家。

不过，参话头也有参话头的好处，以前我的老师袁焕仙先生，在四川闭关时，与我谈到这个问题。他说当时打七的人真可怜，禅堂中一百多人，打一百天禅七，三个多月不能说话，同时也没什么道理可听，真不得了。而后我的老师给我看几首“香艳体”的诗，说念佛参禅照这个方法讲最好，其中一首是：

漫言楚汉事由天 儿戏功名本偶然

且付河山鞍辔外 一鞭红照出风前

学佛用功，要有皇帝都不当、天下都可丢的气派。学佛的人口口谈空，步步行有，名、利、儿女、妻子，一切都要，一个都丢不开。“一鞭红照”，是学释迦牟尼佛半夜偷走，骑匹马去出家的行径。

去马声从竹外过 谁家红粉照颜酡

传车几度呼难去 绝妙相关你我他

这就是艳体诗，描写有家小姐非常漂亮，把人迷住了，站在那里傻了——形容参话头，真用功到了“绝妙相关你我他”就好了。“你”就是话头，或者一句阿弥陀佛，“我”坐在这里，“他”妄念又来了。说不打坐嘛，觉得满有味道，实在有一点影子，有一点工夫来了。说入定嘛，定不下去。那么不定下去，不修好了，不修又舍不得，是有一点影子。可是修嘛，妄念又截不断——“绝妙相关你我他”，怎么办？

我们都在这里头转，不一定是男女之间，世间的事总丢不开。再过两年、三年，儿女都安排好了，再来修吧！这也是“绝妙相关你我他”。丢嘛丢不掉，道理上晓得应该丢，要走了，后面也在叫：起驾了。有些人学佛，爱到处听课，叫他好好用功嘛，又不上路，也是“绝妙相关你我他”。

肩舆排共柳溪东 剑影钗光乱夕红

多少游丝羁不住 卷帘人在画图中

三际托空也是这个境界，这时所有的妄念跑来跑去，留不住了。当时好像是悟了，又没彻底；不悟嘛，的确有点味道。就像我们把窗帘拉起来，只能看到那边的人影，看不到真人。说没有，是他，但是你又把捉不住，“卷帘人在画图中”。

参话头能到达这样是初步，但仍属于意识状态。为什么？因为还有一个“你”，你晓得身体坐在这里，身体就是一念，五阴都是一念，你能够了意识的这一面，三际托空清净，但是你的感受状态还在，解脱不了。

什么气脉流通啦，河车在转啦，就是感觉状态在自我捣鬼，没有把五阴一念空掉。

有许多人修到很清净，但身体一身是病，说他没有工夫嘛，很定，心里空空洞洞，但几十年连病都转不了。真到临死时，那一念空不了，就跟着昏沉下去，那么他所得的一念清净，老实说是唯物的，是随着身体健康来的。这样靠得住吗？不可能。

上次大略讲到临济禅师的四料简，现在再加以说明。临济禅师的四料简，是教育方法，也是我们用功和了解自己的方法，同时是告诉我们三乘——声闻、缘觉、菩萨道的修持方法。

“至晚小参曰：有时夺人不夺境，有时夺境不夺人，有时人境两俱夺，有时人境俱不夺。克符问：如何是夺人不夺境？”

克符是辅助临济开宗的，临济当时只有三十几岁，不敢开宗。黄檗说：你去，自有人帮忙。一个克符，一个普化和尚，都是临济的老前辈，都是悟了道的。

这两个老前辈给他当辅导，故意问错话，临济棒子就打过去了，两人乖乖地挨打，大家一看，两个有道的人都听他的，自然没有话说，这样就把临济禅师给捧出来了。所以学问道德高，没人捧还是没有办法，矮子是要人抬轿子的。

克符看这一班人不吭一声，就只好故意问了：“如何是夺人不夺境？”

师曰：“煦日发生铺地锦，婴儿垂发白如丝。”这是当时的教育，出口成诗，在当时还算是白话的。什么叫“夺人不夺境”？比如“呸”的一声，三际托空。做得好的人，身体都忘了，很清净地在那里。我们当中也有些人，瞎猫撞到死老鼠。这堂课是讲给有这种经验的人听的，这是四加行里头比较中心的。人忘了，境界还是有，工夫真做到这样，不论是道家、净土、禅宗，都不容易。

这个夺人的境界，如春天的太阳，照在万物上，生机蓬勃。人的外形尽管有衰老，自性的清明却没有动过，永远保持这个境界，这是夺人不夺境。由凡夫到小乘定的境界，守住一个空，形体尽管变动，这个东西没有变。

符曰：“如何是夺境不夺人？”师曰：“王令已行天下遍，将军塞外绝烟尘。”境界没有了，我还是我，山还是山，水还是水，这时心中没有烦恼、没有妄念，即百丈禅师说的“灵光独耀，迥脱根尘”，自性本性，清明自在，一个命令下去，整个天下太平。心里头没有战乱，没有念头，但是我还是我，没有境界。这时才真算有点入门的样子。

符曰：“如何是人境两俱夺？”师曰：“并汾绝信，独处一方。”每句话都答得很够文学气味。时当晚唐、五代，军阀割据，山西、河北各据一方，彼此交通封锁，不相往来，内外隔绝了。各人独霸一方，也就是小乘罗汉境界，只守着一个空，如达摩祖师告诉二祖：外息诸缘，内心无喘，心如墙壁，可以入道。这是人境两俱夺。

符曰：“如何是人境俱不夺？”师曰：“王登宝殿，野老讴歌。”我还是我。像我们，学了几十年佛，搞了半天，一点境界都没有，这也是人境俱不夺。可见临济禅师的这个人境俱不夺，不是凡夫境界，而是佛，是大彻大悟，一切众生本来是佛，一切现成，不要修的。

临济禅师的日常教育法，也不外这四句的范围。有时某人学问特别好，到他那儿，他却说：“不是的”，把你驳得一点理由都没有，使你觉得很窝囊，这就是夺境不夺人。

有时又说你学问蛮好，可惜工夫没有到，还是挨骂，这也是夺境不夺人。

有时两样都不是，搞得你没路走，人境两俱夺。

有时揍你一顿，人境俱不夺。

临济宗的教育方法，灵活而不固定。

我特别要提醒大家，禅宗是有流弊的，所以大家要同时参考天台宗的修持方法，以及密宗黄教宗喀巴大师著的《菩提道次第广论》，还有永嘉禅师的《永嘉禅宗集》。

这位永嘉禅师，把天台宗与禅宗的精华加以综合，明白地指出，由凡夫到成佛，一定要修到“三身成就”—— 法身、报身、化身圆满。

证得法身，有断德，能断除一切烦恼、一切习气。

报身也叫自受用身，自己受用。比如我们有一个身体在，是因法身的无明而转化所生，是报身。如果悟了道，修成功了，就转成自受用身。自己具有五种神通，智慧圆满，有五种妙用。有智德，有大智慧福报。

化身是他化二身，为一切众生化身千百亿，教化度人。他化二身有大恩德，大慈大悲。

永嘉禅师又说：“法身不痴即般若，般若无着即解脱，解脱寂灭即法身。般若无着即解脱，解脱寂灭即法身，法身不痴即般若。解脱寂灭即法身，法身不痴即般若，般若无着即解脱。”当我们修证法身时，要注意，不要痴迷，许多人执着空的境界，人我皆空一直定下去，往往会贪恋其中。憨山大师讲“荆棘林中下脚易，月明帘下转身难”，在清净境界里，做不到转身入世。所以做到法身不痴，就是般若，是大智慧。

永嘉禅师在《永嘉禅宗集》中，分十章来叙述见地、工夫与行愿，其中第八的《简示偏圆》，及第九的《正修止观》两篇，尤其须仔细研究。

《指月录》卷六，圭峰禅师作《禅源诸诠集都序》曰：“禅是天竺之语，具云禅那，此云思惟修，亦云静虑，皆定慧之通称也。源者，是一切众生本觉真性，亦名佛性，亦名心地。悟之名慧，修之名定，定慧通明为禅。此性是禅之本源，故云禅源，亦名禅那。理行者，此之本源是禅理，忘情契之是禅行，故云理行。然今所述诸家述作，多谈禅理，少说禅行，故且以禅源题之。”

懂得这个道理叫禅理，忘情是没有妄念，没有烦恼，心空了。情代表情绪、妄想、妄念等等。契之是证入。

唐末禅宗的情况，已流于多说禅理，少说禅行的趋势，所以今天随便讲禅宗，那更不是禅了。自唐宋以后，毛病已出来了，圭峰禅师看不下去，才作《禅源》这本书。

“今时有人，但目真性为禅者，是不达理行之旨，又不辨华竺之音也。然非离真性别有禅体，但众生迷真合尘，即名散乱。背尘合真，方名禅定。若直论本性，即百真非妄，无背无合，无定无乱，谁言禅乎？”

有些人只晓得明心见性的道理，却根本不懂这个道理是要实证的。

在《指月录》这本书中，记载古代禅德，如何见道，如何修持做工夫，如何行愿，统统讲了。前人留给我们的法宝太多，只是我们自己没有用功，没有去看，更没有去研究，自己智慧没有开发，所以看不出宝藏嵌在泥巴墙壁上。每个有成就的人都很慈悲，把东西留下来给我们，希望能帮助我们学有成果。

古人观心的路线，所谓三际托空，是很简单的。打坐时，什么工夫都不要用，只要能够在前念过去，后念未起时，保持中间这一段空，就行了。由这个起修，自然会了解释迦拈花、迦叶微笑的公案。若做不到，就假装中间这一念空了也可以。这一点假装就是种子，由这个种子自然会开花，会结果。这几句话很重要，很重要。

《指月录》卷一：“世尊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是时众皆默然，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世尊曰：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

佛说的话中，包括了见地、修证、行愿。“正法眼藏”这句话，可以参考夹山说的：“目前无法，意在目前，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见地、修证、行愿，也都在里头。所以夹山的弟子洛浦说，先师意，简直没有人知道啊！

前面提到，心境如果能做到三际托空，永远保持如此，夺人不夺境——人空境不空，就可以证果，也可以发神通，还可以了分段生死。当然变易生死仍未了，这一段须特别注意。小乘可了分段生死，不能了变易生死。再进一步的人，可以了分段生死和变易生死，而大生死——根本无明，并没有破。

生死要如何了呢？《指月录》卷二：

“文殊问庵提遮女曰：生以何为义？女曰：生以不生生为生义。殊曰：如何是生以不生生为生义？女曰：若能明知地水火风四缘，未尝自得有所和合，而能随其所宜，是为生义。”

“殊曰：死以何为义？女曰：死以不死死为死义。殊曰：如何是死以不死死为死义？女曰：若能明知地水火风四缘，未尝自得有所离散，而能随其所宜，是为死义。”

我们的生命是怎么来的？第一个生命怎么来的？由无始而来。无始以前，为什么要来？——不生而生，生而不生，是生的道理。

我们的身体是四大合拢来，搭成了一个房子，虽然这四样东西和合，变成一个身体，地还是地，水还是水，火、风还是火、风，各不相涉，各安本位。“而能随其所宜”，还是相互配和，合拢来，构成了这个生命现象。

唯心、唯物的关系都在这里，这四大，我们看它是结合的，事实上并没有和合。说无所合，又能随其所宜，就是《楞严经》上：

清净本然，周遍法界，随众生心，应所知量，循业发现。

不要只研究佛学，要把这个理拿到自己身上来用功，来求证。若平时只晓得打坐，守着一个境界，瞎猫守到死老鼠，永远是只瞎猫。要参：“未尝自得有所和合，而能随其所宜。”也就是生从哪里来的道理。

死以不死死为死义，你认为死了？世界上谁没有死？死而不死！我们看到人死了，骨头也散了，实际上它们还是各安本位，而能随其所宜。

庵提遮女问文殊曰：“明知生是不生之理，为何却被生死之所流转？”殊曰：“其力未充。”

庵提遮女问文殊：我早就悟到了生死之理，却还被生死的力量带着。等于我们说：我明知道空，就是空不了，妄念就是去不掉，明知道这个，却没有用。

为什么被生死所流转呢？现在有个人出来安慰我们。文殊说：不要难过，你那个东西还是对的，不过练习得还没纯熟。力量还没扩充，所以仍被生死所转。也就是修定的工夫未到。这里全讲工夫，工夫不到不行。若能把身体解脱，要走便走，理论上可以做到，可是我们做不到，因为其力未充。这个“力”，包括见地、智慧之力，以及修定工夫之力，这点很重要。

讲到“行”门，学佛的行最重要。包括外在的行为及心理的思想、观念种种。

沩山禅师有两句名言：“实际理地不着一尘，万行门中不舍一法。”我们一念放下，无所谓善、恶，无所谓是、非。善法不是，佛法也不是。就是六祖所说：

菩提本无树 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 何处惹尘埃

万行门中不舍一法是菩萨戒，菩萨起心动念之万行，心念一动，说善的就向善的做，不舍一法。

我当年去看传钵老和尚，这个老和尚与虚云、能缘为当年大陆的禅宗三大师。我一到，老和尚赶紧扇风炉，烧茶。我说：师父啊，不敢当，不要烧水了。老和尚说：你不懂，你们是客人，我是主人，万行门中不舍一法，理当给你们烧水。这是老一辈的行径，每一点都要注意到。

禅宗里头的行愿、见地、修证工夫，三者不可缺一。拿教理来讲：行愿是功德，功德不圆满，智慧不会成就。换句话说：智慧不成功，就是功德不圆满。

《指月录》卷十二：“沩山谓仰山曰：汝须独自回光返照。别人不知汝解处，汝试将实解献老僧看。”

这是讲工夫，也是讲见地，与正法眼藏有关，达摩祖师的“一念回机”，也与它有关系。

我们打起坐来，眼睛一闭，眼光随之落深坑了，和死了差不多。怎么样叫回光返照呢？与道家的内视、长生久视之道相同，不能回光返照，工夫走不上路。所以沩山让仰山说一说他最近用功所达到的程度。

仰曰：“若教某甲自看，到者里无圆位，亦无一物一解得献和尚。师云：无圆位处，原是汝作解处，未离心境在。”

你真到了无圆位、无所在、无所不在，这就是见解了。“未离心境在”，是指还是在心意识的境界上，没有彻底的空。注意这句话！你纵然达到了此心空空洞洞，不在身内，也不在身外，无所住，也仍未离开心境。

仰曰：“既无圆位，何处有法，把何物作境？”

既然无圆位，哪里还有一个境界呢？

师曰：“适来是汝作与么解，是否？”仰曰：“是。”师云：“若恁么是具足心境法，未脱我所心在，元来有解献我。许汝信位显，人位隐在。”

你既然有这个理解，就未脱“能”、“所”。不过，沩山鼓励他，能到你这个境界，也不容易了。以教理言，十信、十住、十行、十回向、十地等菩萨五十五位中，地前菩萨十信之位，信得过自己，可以说已在凡夫里头跳出一层，但还未入道。

《指月录》卷十二，夹山悟道因缘：

当年道吾、云岩与船子德诚三人，离开师父药山，各自开山当大和尚，唯独船子德诚帮人划船，不当大禅师。不过他对两人说：“他日后，知我所止之处，若遇灵利上座主，指一人来，或堪雕琢，将授生平所得，以报先师之恩。”

那时的夹山，已经是一位大法师，道吾来接引他，故意在下面听经。有个出家人提出问题问夹山，“如何是法身？”夹山答：“法身无相。”“如何是法眼？”夹山答：“法眼无瑕。”回答得很好，可是后面有个和尚噗哧一笑，这个和尚就是道吾。夹山很谦虚地下座问那个和尚：“某甲适来只对者僧话，必有不是，致令上座失笑，望上座不吝慈悲。”道吾和尚说：“和尚一等是出世，未有师在。”也就是说，你错倒没错，就是没好老师教过。夹山又追问：“某甲什处不是，望为说破。”吾曰：“某甲终不说，请和尚却往华亭船子处去。”也就是说，我不说破，你自己去找船子德诚和尚。夹山理是对了，但是并没证到。于是便请教道吾说：“此人如何？”道吾说：“此人上无片瓦，下无卓锥，和尚若去，须易服而往。”夹山当时架子大得很，声望很高，排场很大，所以道吾禅师告诉他，这样去怎么行？你规规矩矩去见他，把你的声望、地位都拿掉，尤其不能摆大法师的架子。注意！此处就是见地、修证、行愿。于是“山乃散众束装，直造华亭”。船子德诚才见，便问：“大德住甚么寺？”山曰：“寺即不住，住即不似。”佛法本来无住、无相的，如住在一个境界，当然不是道了。

师曰：“不似似个甚么？”山曰：“不是目前法。”师曰：“甚处学得来？”你这些滑头话，是从哪儿学来的？

山曰：“非耳目之所到。”等于反击老和尚，你不要认为高明，也许你还不懂我呢！

师曰：“一句合头语，万劫系驴橛。”

这句话后来成了名言，意思是说，一个人讲那样肯定的话下去，就是笨蛋了，等于一个木桩打了下去，所有的牛、马的绳子，都拴在上面了。换句话说，你那还是执着了法，你不要在口头上玩花样。这话一讲，夹山愣住了。

师又问：“垂丝千尺，意在深潭，离钩三寸，子何不道？”

文字真美，不是后来的人编的，他们的学问都很好，这是在讲工夫，当我们用功时，那个念头空了一点，说空了嘛，它还在，说在嘛，又觉得坐得蛮好。“绝妙相关你我他”,“多少游丝羁不住，卷帘人在画图中”。

夹山被他东一拨，西一拨，到达那个境界，站在那里不动了。船子德诚说，像钓鱼一样，放那么长的线下去，现在就差那么一点点了。也就是说，你下了这么多的工夫，你想悟道，现在差不多了，你怎么不说话？

“山拟开口，被师一桡，打落水中，山才上船”，夹山正准备开口，想说佛经上说如何……一语未出，砰的一声，被船子和尚用桨打落水中去了。人一掉下水里，会拼命往有亮光的地方钻，夹山可能懂水性，不向亮处沉，冒上来了，头刚一冒上来，“师又曰：道！道！山拟开口，师又打。山豁然大悟，乃点头三下”。

试想一个人一肚子学问，站在他旁边，跟他对答，突然啪嗒把他打到水中，等他挣扎了半天冒上来，这一下学问到哪里去了？早到九霄云外去了，什么妄念都清净了，船子德诚禅师，就用这个办法对付他。

佛学三藏十二部，唯识、真如、般若，夹山禅师什么都会，都清楚得很，非要把他这些都打掉，打到水里去了，连呼吸也来不及，思想也来不及，等他冒上头来，你说！你说！他要讲般若啊！船子德诚禅师又把他打下去了，再冒上来时，他说不出来了，这下悟了。悟了以后，怕师父再打他，来不及说，赶快点头三下，表示我懂了，你别再打我了。

师曰：“竿头丝线从君弄，不犯清波意自殊。”

像钓鱼一样，把丝线放下去，这根丝从君弄，等于我们打坐、做工夫，炼气功也好，念佛也好，空也好，“不犯清波意自殊”，你怕什么妄念，妄念来不相干啊！不去理它，不是很好吗？我在念佛，也晓得妄念的存在，那个妄念碰不掉这个佛，不用怕。如果怕的话，那是所谓的颠倒嘛！既然是凡夫，当然有妄念，但何必怕它、理它呢！妄念会慢慢下去的，习气会慢慢没有的。

夹山于是问：“抛纶掷钓，师意如何？”

假如不要钓鱼竿和丝线，都丢掉，又如何呢？刚才船子德诚禅师，告诉他用功的方法，还有一条钓丝在那里。

师曰：“丝悬绿水，浮定有无之意。”

丢掉蛮好的，你说空也不对，有也不是。非空非有，任运自在。丝在水面漂浮，业力习气都转薄了。

夹山禅师懂了。曰：“语带玄而无路，舌头谈而不谈。”你说了等于没说，即空即有，即有即空。

船子德诚高兴了，说：“钓尽江波，金鳞始遇。”山乃掩耳。

我在这里几十年，天天驾渡船，想度个人，一直没有人给我度，今天总算钓到大鱼了。师父捧的话，夹山不听，蒙起耳朵。

师曰：“如是，如是。”遂嘱曰：“汝向去直须藏身处没踪迹，没踪迹处莫藏身。”

妙极了的双关语。因为夹山禅师名气太大，所以吩咐他，此去要隐姓埋名，躲起来，不要让人知道。接着说，心境完全住在空里头也不对。

“吾三十年在药山，只明斯事，汝今已得。他后莫住城隍聚落，但向深山里头边。觅取一个半个接续，无令断绝。山乃辞行，频频回顾。”

夹山禅师背个包袱，大概身上的水还没有干，走两步就回头看看，一方面舍不得师父，一方面心中想：难道佛法就是这样啊？贪瞋痴慢“疑”嘛！船子德诚禅师站在船头一看，就大声叫他：“和尚！”夹山禅师回过头来。

“师竖起桡子曰：汝将谓别有？乃覆船入水而逝。”

你认为我还有秘密不传给你啊？你看！自己把船给翻了，下水去了，表示无其他。佛法就是这样，自己死给他看，坚定徒弟的信心。其实他死不了，不知跑到哪里去玩了。

这一段讲见地，如何修持，如何行愿，都有了。

看禅宗的书，语文学识底子要够，否则会看不懂。

第十三讲

思想念头的流动

三际托空与现在心

四料简与火候

军事艺术和禅

夹山度洛浦

《宗镜录》悟道十问

洛浦三关

说临济

说曹洞

我们的课程正讲到中国禅宗部分，禅宗的中心，五家宗派。但是大家要注意啊！我们研究这个课程的时候，不是拿我们自己的思想观念去看禅宗，而是要把所讲的事情，回转到自己的心地修养上，去做修持的工夫，去体会。假使光是听闹热，等于国内外流行的禅学一样，不谈修持，不谈求证，只是把这一套学理故事，作一番客观的评论，那就是一般禅学的路线，但是我们的重点是摆在求证上。

上次提到禅宗以前，我曾告诉大家，不妨走从前古人的路线，用观心法门，观察自己，以现在的观念而言，就是检查自己的心理状态。

我们的心理状态，所有的思想、感觉可以归纳成三个阶段，那三段时间的分类：过去、现在、未来。古人称前际、中际、后际。

这一个法门，不一定要盘腿。静下来时，观察自己的思想，会发现一团纷乱。我们的心理状态，一部分属思想方面；一部分属感觉方面，像背酸、腿痛等等；还有一部分属情绪方面，觉得很闷、很烦。总而言之，这些都归纳到心理状态，叫作一念。

然后，我们再观察自己的念头，前一个思想过去了，没有了，就像话讲过了，我们也听过了，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成为过去，一分一秒都不会停留。我们不要担心，它不会留下来长到心里去的。换言之，念头本身停不住，永远在流动，像一股流水一样，永远不断地在流。它是一个浪头连一个浪头，很紧密地接上来。如果再仔细加以分析，它像是一粒粒水分子，密切连接成一条河流。实际上，前面一个浪头过去了，它早就流走了，后面的还未接上来，这时候，假如我们把它从中截断，不让后面的浪头上来，中间就没有水了，心理状态也像这个一样。

又比如我们看到这个电灯永远在亮，实际上，我们把开关打开后，第一个电子的作用上来，马上放射，很快就没有了，后面电的功能不断地接上来，我们就一直都看到亮光，事实上它是生灭的，所以看到日光灯有闪动，也就是因为这个道理。

我们的心理状态，也是这样在生灭，只是我们自己不觉得，以为自己不停地在想。实际上，我们的思想、感觉，没有一个念头是连着的，每一个念头都是单独跳动的。比如我们在这里做个检查，早晨刚一醒来，第一个念头是——自己在想什么？到现在还是早晨的那个念头吗？绝对不是，它不会一直停留在心中，早跑掉了。所以念头用不着去空它，太费事了，它本来是空的。一般人听了佛学，一上座就求空，用自己的意识去构想一个空，这是头上安头，是多余的。

不过，现在的问题是，念头流走还容易懂，可是后面第二个念头怎么来的？它的来源找不出来，这是一个值得参究的问题。为什么我们并没有想它，而它自己会来？尤其是打坐的人，本来想清净，偏偏念头来了，有些念头平时根本想都不会想的，只要一打坐，几年前的事，都想起来了。

比如有则笑话：一个老太婆打坐，下座以后，告诉别人：嘿！打坐真有用，十几年前，某人向我借一块钱，一直没有还我，打坐时，倒想起来了。这可也不是笑话，它说明了一个事实，心里越宁静，所有的东西都自然在脑中浮现了。怎么来的？这是很重大的问题。假如前一个念头过了，后面的念头不接上，中间不就空了吗？这个念头怎么来的？那个去找的，又是一个念头。不要去引动它，也不要寻找它，不要怕它来，它虽然来了，但也一定会过去。只是这里头有一个东西，那个知道自己念头跑过去了，知道念头又来了，那个东西没有动过，要找的是那一个。那个就是《心经》上讲的，“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的“照”，永远在照。这个照字用得非常好，等于电灯一开，灯光就把我们照住了。

大家因为不明白这个理，所以专门在乱跑的念头上想办法，想把它截断。其实看到念头，照到念头的那个，并没有动，也不需要截断念头。我们明白有一个主人家，看到了这些杂乱念头，这是我们本有的功能，这个功能永远静静地在那里，久而久之，这些连绵不断的妄念不会来了。等于客人来家里，主人并没有说“你出去”，也没说“请进来”，不拒不迎，妄念自然跑了，这是最初步。能够随时在这个里头，慢慢观心，观察烦恼习气。只要一观察，烦恼习气就没有了。只要照住它，它就空了。这个道理要特别注意。

有人问：寂静的心境保持了两三天以后，身心没什么变化。这时问题来了：心里会觉得很无聊、很落寞；有时想，这不是枯禅吧？现在的心境与枯木有何分别？同无记、无念，又有何分别？

这个问题本身就有问题。第一，觉得自己是三际托空，但心境却很无聊，这不是还有一念吗？可见三际没有托空。第二，又觉得是无念，其实念头多得很，岂止三际，至少也有五六际。这是用功吃紧，身心发出了一种无聊的感觉。所以佛说修行要像弹琴一样，你太用心、太吃紧了，就像琴弦绞得太紧，难受了。换句话说，有些学佛学道的人，一下子勇猛精进起来，就想马上有所成就，这时马上量他的血压看看，一定很高，因为神经紧张的缘故。

注意！刚刚有人提出的问题，不是三际托空，真到了三际托空，前念过去了，后念没来，中间当体即空，其实根本没有中间念头。所以《金刚经》上说：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三际都是不可得，不是说没有，是把握不住。未来还没来，你能够把握明天脑子里想些什么吗？未来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我们刚说一个现在，就已经成为过去了。

《金刚经》告诉我们的是不可得，不是告诉我们过去心空，现在心空，未来心空。也没有说：过去心没有，现在心没有，未来心没有。古人的翻译是很慎重的，如真有一个三际托空，也是无法把握住它的。为什么？能把握住三际托空境界的，就是现在心，懂得现在心不可得，就没事了。此其一。

第二，真到了三际托空，身体不存在了，与虚空合一，那真是逍遥自在，不得了的自在。学佛是为了学解脱自在，可惜现在学佛学道的，搞得既不逍遥，又不自在，更不解脱，何其苦哉！结果反而是被那个东西，把自己绑了起来，这个道理要注意，要弄清楚。

上次提到临济禅师的四料简，谈人与境的相互配合。举凡做工夫，不管道家、密宗，或佛教任何宗派，都离不开一个东西，那就是什么构成了生理与心理。做工夫时，不是生理发生感觉，就是心理产生思想问题，这都是妄念。因为做工夫才有它，不做工夫就没有，所以那些都是境。但谁在做工夫呢？是我在做工夫，我就是人。人与境两个问题，教理上称作相，就是现象。那么什么使我这个人坐在这儿？性。性相两门。就是我本身知道坐在这儿，我知道正在用功，所以人境两方面都在转来转去。

因此临济提出四料简，一方面教育人，一方面叫我们做工夫要注意：有时夺人不夺境，有时夺境不夺人，有时人境两俱夺，有时人境俱不夺。这四样需要适当的调配和选择，道家称火候，像煮饭一样。火大了关小一点，不然会烧焦；火太小了，又煮不熟，都得自己做调配，所以称“料简”。这一切别人都帮不上忙，什么明师一概帮不上，就是佛坐在你面前，也没办法，否则佛的公子，以及佛的弟弟阿难，也不需要修行了。人只有自救、自度，任何人救不了你，所以料简是要我们自己调配的意思。

禅宗这个方法是最了不起的，包括了显、密二教的方法。

有三样东西与禅是不可分的：第一是军事，古代的名将都有一点禅的味道。名将天生就是天才，打仗时，四面被敌人围住了，只有死路一条，而在这时，如何动一个脑筋，灵光一现，反败为胜，这是禅。如果说这时想想诸家兵法，都没有用，不论哪一个兵法都救不了。第二个与禅不可分的，是真正的诗人，好句子作出来，连自己都不知道这些好句子是如何写出来。第三是艺术家的好作品，这也近于禅。所以唐末、五代时，禅宗偏重于中国文化，尤其是其文学性，动不动就用诗表达。其实他们不是在作诗，而是自然地从本性中流露。当人的本性达到最空灵、至善、至美的时候，美感自然流露出来了，所以文学境界也就高了。这并不是刻意学的，而是自然的。所以写文章是没有章法的，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慢慢写熟就好了。但临济以下，中国的禅，看它是文学，却处处是工夫，实在是很难看得懂的。

现在回转来讲夹山，他自船子德诚禅师那里悟道了以后，到哪里去了？船子德诚禅师告诉他：藏身处没踪迹，没踪迹处莫藏身。这两句话包括得非常多，做工夫方面，“藏身处没踪迹”，指身体的感觉没有了，心理上的杂念也没有了，三际托空，一点影子都没有了。但是，空的境界不能住久，住久了，人就懒了。所以，在修证上可以，行愿上则不可，按菩萨戒来说是犯戒的，耽着禅那，不起慈悲，不做救人救世的事，是犯菩萨戒的。所以“没踪迹处莫藏身”，未有久住而不行者，不能永远在山里头做自了汉，要出来做功德，做救苦救难的事。所以船子德诚叫夹山“藏身处没踪迹”，先去住茅棚，隐起来，不要让人知道，等工夫到家以后，“没踪迹处莫藏身”。

后来，夹山禅师开堂说法，《指月录》卷十七：

夹山禅师有一个弟子叫洛浦，原来是临济的弟子，聪明能干，学问也好，佛教的经典都通达，而且戒律守得很严，当初是临济的侍者。临济对这个弟子很得意，常赞叹说：“此临济门下一只箭，谁敢当锋？”这一鼓励，洛浦认为自己开悟了，后来临济一与他讨论，他对师父都不服气了，那就无法再教了。洛浦后来向临济告假，走了。临济说：“临济门下有个赤梢鲤鱼，摇头摆尾，向南方而去，不知向谁家齑瓮里淹杀。”鲤鱼跃过龙门就变龙了，这条鲤鱼还没有变龙，本来要变，结果没变，到南方去了，不知谁家能收服得了他（临济是在河北）。

“师游历罢，直往夹山卓庵，经年不访夹山。山乃修书，令僧驰往，师接得便坐却，再展手索，僧无对，师便打，曰：归去举似和尚。僧回举似，山曰：者僧若开书，三日内必来，若不开书，斯人救不得也。夹山却令人伺师出庵，便与烧却。越三日，师果出庵，来人报曰：庵中火起，师亦不顾。”

那时禅宗鼎盛，“不怕天下荒，只怕头不光”，到处都可以住，到处有大师，洛浦四处游历参访，都看不上眼，一直到了夹山禅师那里，在他的庙附近，搭一个茅棚打坐。这样一个年轻和尚，到了夹山那里，却整年也不去朝拜。夹山写了一封信，叫人带去给他，信的内容如何，没有记载，一定是逗他，叫他到自己的庙子来。结果洛浦把信放在坐垫底下，理也不理，照样打他的坐。夹山对弟子们说：如果他开我的信，三天以内一定来，如果不打开我的信，这个人没救了。

夹山派了一个人，在茅棚外面守着，三天以内，如见洛浦一出茅棚，就放把火，将他的茅棚烧掉。结果第三天，洛浦果然离开茅棚。这里头有个问题，洛浦认为自己已大彻大悟了，经夹山信上考问，他没有办法了，二祖所谓安心，他安不下心来，非出来不可。等洛浦一出茅棚，茅棚就起火了，夹山的徒弟放了火，还在后面嚷：和尚，你的房子起火了！洛浦头都不回，不是故作大方，实在是心里头的疑处让夹山抓住了，急着要下山找夹山。

“直到夹山，不礼拜。乃当面叉手而立。”洛浦到了夹山那里，很傲慢。夹山那时名气很大，年龄也大了。洛浦看到夹山，也不跪下来，叉手而立，夹山说：“鸡栖凤巢，非其同类，出去！”给洛浦一个下马威。洛浦说话了：“自远趋风，请师一接。”我老远从北方来这里参学，请你接引一下，我还有大事没了。

山曰：“目前无阇黎，此间无老僧。”师便喝。夹山说：我这里没有你这个和尚，此地也没有我这个老和尚，我这里的佛法是这样的：目前没有你，也没有我。这时洛浦学临济的办法，对夹山惊人地一喝！夹山的作风与临济不同，临济气宇如王，眼睛看着人，魂都会给他吓掉了。而夹山是斯斯文文地，他这一喝，夹山说：“住！住！且莫草草匆匆，云月是同，溪山各异。”同样的月亮，同样的云，照不同的地方，风景就是不同，换句话说，你师父那里嘿呀喝的，这一套到我这里吃不开。“截断天下人舌头，即不无阇黎，争教无舌人解语。”洛浦听了这句话，“师伫思”，一沉思。“山便打”，夹山便打。“因兹服膺”，这下子他服气了，也不去住茅棚了，就跟着夹山。

一日问山：佛魔不到处，如何体会？他的工夫境界到达这个程度，完全空掉了，三际托空，佛也没有，魔也没有，怎么体会？

夹山回答他：“烛明千里像，暗室老僧迷。”蜡烛一点起来，大老远的地方都照出来；暗室里的老和尚就是看不见。什么意思？当然灯点了就看得见，不点灯就看不见。可是学佛的人认为这里面有密法，为什么这样的境界是佛魔不到处？佛拿你没办法，魔也拿你没办法。这是什么道理？见地、修证都在里头。

又问：“朝阳已升，夜月不现时如何？”这是形容工夫的境界，打起坐来身心都忘了，只是一片光明，等于太阳已经出来。“夜月不现”，到了夜里又不同了，自性光，清凉的，也就是道家《参同契》所说：“至阳赫赫，至阴肃肃。”当一个人达到空到什么都没有的境界，要注意，那还是属于“至阴肃肃”，阴极阳生以后，身心内外与天地同根，一片光明，那才是“至阳赫赫”的境界。这时气脉通不通早就过了，讲三脉七轮时，连初步的定都没有到，他这时已超过了这些定境，那就是“朝阳已升，夜月不现时”。

夹山说：“龙衔海珠，游鱼不顾。”师于言下大悟。这一下洛浦大彻大悟了，这里头有东西，在内外一片光明境界里头，像一条龙在海里游动，嘴里衔着明珠，这颗明珠就是龙的命根，旁边鱼虾游来游去，龙的眼睛斜都不斜一下，看都不看一眼。

我们修气脉也好，念佛也好，修到只有这一念，也等于龙衔海珠，游鱼不顾。旁边那些妄念，根本就不理。除妄念干吗？最高的道理也可以拿到最初步用，大家做工夫，不管炼气、念佛或其他法门，只要抓住那一念，系心一缘不动，记住“龙衔海珠，游鱼不顾”，慢慢地也会真到达这个境界。这两句话不是光讲理论，还有真实的修证工夫的事相，是实际的工夫境界。前面提过《法华经》龙女献珠，都是真实的事相，确有其事，确有其境界。

人人动辄谈开悟，所谓的开悟，究竟如何？标准是什么？最平实的说法，是永明寿禅师在《宗镜录》中提到的，包括了禅宗的见地、修证、行愿。

宋朝有两部大著作，一是司马光的《资治通鉴》，一是永明寿禅师的《宗镜录》。两者差不多同时。可惜，谈世间学问的《资治通鉴》，流传后世，研究者众。而《宗镜录》几乎被丢到字纸篓里去了，一直到清朝才被雍正提出来，几次下令，特别强调要大家研究这本书。

《宗镜录》告诉我们，什么叫作悟了。书中提出十个问题，悟了的人没有不通经教的，一切佛经教理一望而知，如看小说一样，一看就懂，不须研究。

永明寿禅师《宗镜录》卷一：

“设有坚执己解，不信佛言，起自障心，绝他学路，今有十问以定纪纲。

一、还得了了见性，如昼观色，似文殊等否？

二、还逢缘对境，见色闻声，举足下足，开眼合眼，悉得明宗，与道相应否？

三、还览一代时教，及从上祖师言句，闻深不怖，皆得谛了无疑否？

四、还因差别问难，种种征诘，能具四辩，尽决他疑否？

五、还于一切时一切处智照无滞，念念圆通，不见一法能为障碍，未曾一刹那中暂令间断否？

六、还于一切逆顺好恶境界现前之时，不为间隔，尽识得破否？

七、还于百法明门心境之内，一一得见微细体性根原起处，不为生死根尘之所惑乱否？

八、还向四威仪中行住坐卧，钦承祇对，着衣吃饭，执作施为之时，一一辩得真实否？

九、还闻说有佛无佛，有众生无众生，或赞或毁，或是或非，得一心不动否？

十、还闻差别之智，皆能明达，性相俱通，理事无滞，无有一法不鉴其原，乃至千圣出世，得不疑否？”

一个人到底悟了没有，前面这十个问题，可以做判断标准。

第一问，是明心见性的境界，于一切时、一切处、一切事物上，一切清清楚楚，如同白天看画图的颜色一样，与文殊菩萨等人的境界相同。你能这样吗？

第二问，你碰到了人，碰到了事，或者别人当面妨碍了你，总之，逢缘对境包括很广，见色闻声了不动心，日常生活间，甚至晚上睡觉都能合于道，你做得到吗？

第三问，佛教的经典，《法华经》也好，《楞严经》也好，拿过来一看，都懂了，听到最高明的说法也不怖畏，而且彻底地透彻明了，没有怀疑，你做得到吗？

第四问，所有的学人，拿各种学问问你，你能给予解答辩才无碍吗？

其余还有六问，大家可以自己研究。最后一段：

“若实未得如是，切不可起过头欺诳之心，生自许知足之意，直须广披至教，博问先知，彻祖佛自性之原，到绝学无疑之地，此时方可歇学，灰息游心。或自办则禅观相应，或为他则方便开示。设不能遍参法界，广究群经，但细看《宗镜》之中，自然得入。此是诸法之要，趣道之门，如守母以识子，得本而知末，提纲而孔孔皆正，牵衣而缕缕俱来。”

若这十个问题连一点都做不到，就不可自欺欺人，自以为是。有任何疑问都应到处向善知识请益，一定要到达诸佛祖师们的境界。祖师们所悟到的，你都做到了，才可达到绝学无疑之地，不须再学。“灰息游心”，妄想心都休息了。“或自办则禅观相应，或为他则方便开示”，到达大彻大悟后，或走小乘的路子，再转修四禅八定，证得果位，六通具足，三身具备，神通妙用，一切具足；或走大乘路子，为他人牺牲自我的修持，出来弘法。

“设不能遍参法界，广究群经”，假设你认为三藏十二部太多看不完，“但细看《宗镜》之中，自然得入。此是诸法之要，趣道之门”。永明寿禅师劝你仔细参看他所编的《宗镜录》，因为一切经典的精要，他都集中在此书中。“如守母以识子，得本而知末，提纲而孔孔皆正，牵衣而缕缕俱来。”文字多美，这是永明寿禅师所讲此书的重要。

现在继续讲洛浦开悟以后，继承夹山的法统，他的教育法非常严厉，因为他兼数家之长，工夫高，见地高，气派又大。他有几句名言：“末后一句，始到牢关，锁断要津，不通凡圣。”

这是工夫境界，他说末后一句才能到向上一路，才可以修到三身成就。禅宗分三关：初关、重关、末后牢关。什么是牢关？我们这个身体就是牢关，你破不掉，飞不出去，等到死时，这个牢关才破，但那是假破，又变中阴身了，再入轮回之中。“末后一句，始到牢关”，这个时候，“锁断要津，不通凡圣”，不是凡夫，也非圣人，也就是魔佛不到处，才算成功。

洛浦禅师临走前，对徒弟们恳切地开示曰：“出家之法，长物不留”，不要贪图东西，本来出家就是丢开一切，万缘放下，“播种之时，切宜减省”，古代丛林都是自己种地，就是告诫弟子们播种之务，不要浪费。换句话说，这四句是双关语，做工夫、做事也一样。“缔搆之务，悉从废停”，你们光办建筑方面的事，这些都应停止，好好用功才行。“流光迅速，大道元深”，光阴很快地过去，但是道业深远得很。“苟或因循，曷由体悟”，如果你们因循且过地一天一天马虎过去，而不努力精勤于道业，那么要到哪一天才能有所成就啊！“虽激励恳切，众以为常，略不相敬。”尽管洛浦禅师以恳切的语气对弟子们开示，但弟子们平常就听惯了师父爱骂人的训示，所以这些话大家也就不在意了。

“至冬示微疾，亦不倦参请，十二月一日告众曰：吾非明即后也。今有一事问汝等，若道者个是，即头上安头；若道不是，即斩头求活。第一座对曰：青山不举足，日下不挑灯。师曰：是什么时节作者个语话。时有彦从上座对曰：离此二途，请和尚不问。师曰：未在，更道。曰：彦从道不尽。师曰：我不管汝尽不尽。曰：彦从无侍者只对和尚。师便休。至夜令侍者唤从，问曰：阇黎今日祇对，甚有道理。汝合体得先师意，先师道曰：目前无法，意在目前，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且道哪句是宾？哪句是主？若择得出，分付钵袋子。曰：彦从不会。师曰：汝合会。曰：彦从实不会。师喝出，乃曰：苦！苦！”

洛浦禅师这一宗系下来，教育方法非常严肃，教理不但要通，学问又要好，见地、工夫都要求得非常高，所以他到了最后要走时，找不到一个合格的接棒人。洛浦禅师问弟子哪个可接法，没有一个人答出来，只有彦上座答出来，但彦上座不肯当大和尚，所以洛浦禅师一问他，他却说不知道。

“二日午时，别僧举前话问师，师曰：慈舟不棹清波上，剑峡徒劳放木鹅。便告寂。”洛浦禅师说了两句感叹话后就走了，你看他生死来去多么痛快。“慈舟不棹清波上”，这是大乘菩萨的行愿，慈舟渡人一定到浊流中去；下面一句感叹自己，几十年来没有渡上一个人，“剑峡徒劳放木鹅”，就是说他住的地方有个山峡叫剑峡，纵然他把桥架起来要引人过来，却没有一个人肯上来。如同古德两句名言所讲的：“慈航本是渡人物，无奈众生不上船。”那有什么办法呢！就是这样感叹！

《指月录》上的小字注解，是唐代以后到清朝以前，有些大师们得道成道后的注解，也很重要。

现在再讲临济所说的三玄门。什么叫三玄三要？这同天台宗的三止三观，可以勉强配合起来讲，但究竟的道理需要自己研究，要做工夫才行。

《指月录》卷十四：

临济曰：“有时一喝，如金刚王宝剑。”把你心中的妄想烦恼都喝掉了。“有时一喝如踞地狮子，有时一喝如探竿影草。”有时骂你几句，故意逗你发火，看看你的工夫定力如何，如探竿影草，恐草中有毒蛇，拿根棒子在草里兜几下。“有时一喝不作一喝用，汝作么生会？”这是临济的客气话。“僧拟议，师便喝。”这个喝是骂人的。

临济平常讲：“一念缘起无生，超出三乘权学。”这两句话，同“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是同是别？大家参一参看。

下面要讲的这段，对学禅的人见地修持上大有关系。

“阿修罗与天帝释战，战败，领八万四千眷属，入藕丝孔中藏。”这是佛经上所记载，你看魔王的神通不是也无边吗？“莫是圣否？”这个不是与圣人的神通一样吗？“如山僧所举，皆是业通、依通。”什么是业通？现在世界上科学的发达，连太空都飞得上去，这是众生共业的业通，也是神通，也是智慧。“依通”，算命、看相、卜卦、灵魂学、神秘学都是依通，依靠一个东西而来的，不是真神通。佛经讲“纳须弥于芥子”，我们知道藏芥子于须弥，那是理所当然，但如何是纳须弥于芥子呢？“夫如佛六通者不然”，到达佛的境界就不是这样，“入色界不被色惑，入声界不被声惑，入香界不被香惑，入味界不被味惑，入触界不被触惑，入法界不被法惑，所以达六种色声香味触法，皆是空相。不能系缚此无依道人，虽是五蕴陋质，便是地行神通”。“道流”就是现代人讲同参道友。“真佛无形，真法无相。”注意啊！“你只么幻化上头，作模作样，设求得者，皆是野狐精魅。”你只要真认为自己有点工夫，有点境界，以为这就是道，那是妖怪，并不是真佛，是外道见解。“夫如真学道人，并不取佛，不取菩萨罗汉，不取三界殊胜，迥然独脱，不与物拘，乾坤倒覆，我更不疑。”

临济将去世时，说了一个偈子：

沿流不止问如何 真照无边说似他

离相离名人不禀 吹毛用了急须磨

临济祖师在世时，他的教育法很古怪，很不平实，到临走时他规规矩矩告诉我们：“沿流不止问如何”，念头思想停不掉，像一股流水一样跟着跑，怎么办？“真照无边说似他”，不要去管那些妄想、念头；那个知道自己妄想在来来往往的，那个没有动过，要把握那一个。

真照无边的清净，与真如佛性很接近，只要把握住就行了。但落在这个境界上，就容易犯一个毛病：把真照再加上照一照，那又变成妄念了。不要用心，很自然地清净下来，也不要守住清净。“离相离名人不禀”，这个东西，叫它是心也好，性也好，道也好，我们都不要管。这也就是“一念缘起无生，超过三乘权学”。但是真的什么都不管吗？“吹毛用了急须磨。”

宝刀、宝剑叫作吹毛之剑，锋利的刀怎么测验？拿一根头发放在刀口上，用口一吹，毛就断了，叫作吹毛之剑。可是再锋利的刀，使用过后，还是要保养的。换句话说，临济禅师吩咐我们，没有明心见性以前，随时要反省检查，一念回机修定，不起妄念。

悟了以后的人，工夫用了一下，马上要收回。如果讲世法，论语上曾子提的：“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都是同样的道理。

佛法的一个原则：随时随地反省、检查自己，“吹毛用了急须磨”。

临济这一宗，重要大旨略向大家提一点，其他自己去研究。

现在来谈曹洞宗，日本禅宗流行到现在，大多是曹洞的后裔。曹洞宗是唐末、五代的大宗派，弟子称曹山，师父称洞山。

宋朝大理学家周濂溪，提倡太极图，这太极图是一个和尚传给他的，和尚的来源没有讲，此其一。邵康节这一系的《易经》、河洛八卦图，是由曹洞宗出来的。中国的道家修丹道的著作，也大都是来自曹洞宗。所以曹洞的禅，同中国后世的丹道，脱离不了关系，不过丹道是用曹洞的，不是曹洞用丹道的。曹洞宗用《易经》穷理之卦，成为太极图之说，发展到理学家这一系统；《易经》的象数之说，则变成邵康节这一系。两个系统都出于禅，这是我首次公开把这个秘密讲出来。

洞山良价悟本禅师，曾到沩山那里参访，沩山拿洞山没办法，就指定他到云岩道人那里去。他在云岩那里悟了一点，不彻底，当时他要走了。

《指月录》卷十六：

“师辞云岩。岩曰：什么处去？师曰：虽离和尚，未卜所止？岩曰：莫湖南去？师曰：无。曰：莫归乡去？师曰：无。曰：早晚却回？师曰：待和尚有住处即来。曰：自此一别，难得相见。师曰：难得不相见。”自性本来无相，大家都一样，难得不相见。

“临行，又问：百年后，忽有人问，还邈得师真否？如何祇对？岩良久曰：祇这是。师乃沉吟。岩曰：价阇黎，承当个事，大须审细。”

洞山这时候难过了，觉得师父很可怜。云岩骂他：像你这样行吗？学禅要有大丈夫的气派，你还有世俗的感情，牵挂着，放不下，我走了，又怎么样？

“师犹涉疑”，到这里，洞山才起疑情，更怀疑了。

“后因过水睹影，大悟前旨。”有偈曰：

切忌从他觅 迢迢与我疏

我今独自往 处处得逢渠

渠今正是我 我今不是渠

应须恁么会 方得契如如

后来离开师父，过一条溪水，看到水中自己的影子，这一下大悟了，才作了悟道的偈子，“切忌从他觅”，什么是“他”？我们找气脉，找念头，这些都是“他”，越找越远，不行的。

“我今独自往”，灵光独耀，迥脱根尘时，处处都可以找得到他，“处处得逢渠”，这个渠是真的我。

“渠今正是我”，等于我们现在看到这个身体，这个身体是“他”，不是真的我，可是现在活着，渠今正是我。

真正的我在哪里？“我今不是渠”，可不是他，他会改变，十岁跟二十岁不同，现在的我，头发都白了，已与年轻的我不同了，这个会改变的不是真正的我。

“应须恁么会，方得契如如”，要在这个地方去找，找到了，你才懂得真如自性那个道理。

《庄子·齐物论》有一则寓言，“罔两问影”，我们在太阳下走路有几个影子？影子外面还有个圈，称罔两。它问影子：你怎么不规矩，一下坐着，一下躺着，怎么这么乱来？影子告诉罔两：你不知道，我还有一个老板，他坐着，我跟着坐；他躺下，我只好跟着睡。它又说：我的老板也做不了主，他的背后还有一个大老板。“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

禅宗不过把佛法用功的方法，归纳到文学境界，但与佛经的道理，还是一样的。

第十四讲

不二法门与自然外道

真空顽空

真有假有

一切唯心和身心

说洞山

易卦和五位君臣

三种渗漏

说曹山

如来禅与祖师禅

五代的人才

座中李文（比利时人）同学提出一个问题，李文过去几年，曾跟一位荷兰籍的大师学过，他自己修证了好几年，这位大师教他“不二法门”，认为一切无我，一切唯心，把所有不是我的都看清楚，好好体会，所以对一切都不加理会。欧美的东西也要注意，欧美有些很高的哲学，也几近于禅，我们不应轻视，不要闭门造车，只认为东方第一。这位荷兰籍老师教他，无论是生理的、心理的问题，当它们来时，都要冷眼观察，不要拒绝它，看它自生自灭，这就是所谓的“不二法门”。

他的不二法门的修持方法，是什么工夫都不做，只是保持一个平静，将心慢慢地打开，等若干年后，这些情绪、思想不跑了，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本来在那里观看的那个东西，那个是不变的，此时，什么都像闪电一样，顿悟了。这位大师教的就是这个路线。

李同学认为，大部分的修持者，一辈子一无所成，就是因为没有做到这一点。但是似乎一味不管也不对，逃避它也不对，调息的工夫是否也是一种逃避呢？又，这位大师教的方法是止而后观呢？还是观而后止？如果方法不对，他愿意放弃错误的路线。

近年来的西方文化，在宗教哲学方面，进步得很多，有意到西方宏法者，要趁早打基础。

这位荷兰大师讲的不离谱，但是也有问题。后来这位大师因病入院开刀，应该觉得很痛苦，可是他无所谓，换句话说，他把身体也看成不是我的，因此很安详，医生们也很奇怪。他不主张打坐，认为打坐是人为意识所造就的，违反“不二法门”的道理。

这一类的大师，世界各地都有。有位大师在德国很轰动，皈依他的科学家、大学教授等都有。这位大师的父母是开悟了的，有神通。这位大师三岁就晓得前生，也开悟了，二十几岁就当大师，现在还不到三十五岁，长得如佛相。这些大师都有相当的修养工夫，反而我们中国人，无论在佛教方面，或做工夫上，儒释道三教的修养，都不如人，所以决不要闭户称王。

那位荷兰大师告诉李文的方法没有错，但也许他讲得不够详细，或许学的人没有搞得很清楚，所以这里面忘了一点：一切唯心没有错，这个身体也是唯心的，如果只认为心理状况属于一切唯心，这个身体还是转不了，这是第一点。真的认为包括身心的一切唯心，此身没有转不了的道理。

第二，中国的西藏，在唐朝以后的密宗，有大手印法门，相传同于禅宗。又传说大手印法门，是达摩祖师离开中国以后，转到西藏所传授的。大手印的修持要点，如“最初令心坦然住，不擒不纵离妄念”。开始入手时，如李文同学所说坦然而住，不做工夫，也不修定，坐在那里就坐着，很坦然，妄念来“不擒”，看住它，但也不放纵，当体空，离开了妄念。这是大手印最初步的方法，不要止观，也不要参话头、做工夫，这是密宗大手印最高的办法之一。

宋朝理学家程明道作《定性书》，讲如何修定：“不将迎，无内外。”“将”在这时是“送”的意思，也就是“拒”的意思。一个念头来，不欢迎，也不拒绝，既不在外，也不在内。这是佛法的高度修心方法，若说这就是“不二法门”，这是不对的。因为不二法门是真妄不二，真的就是妄的，妄的也就是真的。程明道所说的，只能算是进入不二法门的一个方法。而那位荷兰大师的方法也是如此，接近禅，也接近大手印。

但是有一个问题，就是此身也是唯心中间的重要东西，此身既不能转，这一种修养最后还是靠不住，因为这一种境界纵然高，却落于自然外道，由于它一切顺其自然。顺其自然的人，不能叫作“了”了生死。因任它生自来，任它死自去，生怎么来，何必问！它已经来了嘛！将来怎么死，何必问！到死的时候就死了嘛！这并没有彻底地明心见性。

现在告诉大家，为何需要打坐修定。打坐盘腿修定，与明心见性没有多大关系，真的明心见性，不一定是靠打坐的，但又有绝对的关系。若想回到本来清净面目，进一步转变这个色身，就非靠打坐不可。除此之外，无第二条路可走，而且非经修持工夫不可。为什么？明知那个是自然的东西，但是这个自然的东西，被无始以来的尘埃涂蒙得太多，非清理不可。因此修各种工夫的目的，也就是先清理之后，才能见本来。禅宗、大手印，乃至这位大师所教的都对，先见本来，慢慢再谈清理。但是这样的人，会产生一种毛病，就是往往落于自然外道，只求自然，不做工夫了。

这个问题可参考《楞严经》卷六，文殊菩萨对二十五圆通说的偈子：

觉海性澄圆，圆澄觉元妙。元明照生所，所立照性亡。迷妄有虚空，依空立世界。想澄成国土，知觉乃众生。

第一句话“觉海性澄圆”，是由形而上的本体，说到我们现在的人生，一切众生觉海的本性，本来清净圆明，这是不二法门。可是怎么找到觉海呢？“圆澄觉元妙”，倒过来，先要把工夫做到圆满、清净，然后悟到了这个本来觉性，原是元明玄妙的。如何达到“圆澄”境界呢？那位荷兰大师所教的方法有点近似，但要修正一下，把它扩大，一切妄念来不要管它，等于大人看小孩一样，不理他，待小孩跑累了，就休息了。可是做不到，你越看住妄念，妄念越来，这是什么道理？因为“元明照生所”的原故。

我们这个元明的功能，有照的力量，照到一切妄念，但照久了以后，它也变成妄念了。这是阳极阴生的道理。这个电力太强了，照得很厉害，功能用完了以后，什么都看不见了。有照有用，妄念就如此产生了。所以“元明照生所”，看住那个，就是照。“照生所”，就是能照的本身，生出妄念来。等妄念起来了，“所立”，就“照性亡”了。大的妄念一起，形成以后，那个能照的就给盖住了，反过来盖住了本觉。所以，我们有时候情绪来、烦恼来，或者是用功过度，妄念也越增加，都是“元明照生所，所立照性亡”的道理。

因此，第二重的世界形成了：“迷妄有虚空，依空立世界，想澄成国土，知觉乃众生。”

采用《楞严经》中这段话的目的，是要李同学注意，走原来的工夫路线，往往产生一个偏差，就是“元明照生所，所立照性亡”。

再看《楞严经》卷五：

真性有为空，缘生故如幻。无为无起灭，不实如空华。言妄显诸真，妄真同二妄。犹非真非真，云何见所见？中间无实性，是故若交芦。

自性本空，既然本空，为什么叫作有为空呢？性空缘起，因为空才能缘生万有。如果空不能缘生万有，就是“顽空”了，但有为万法，缘生性空（强名叫它真如）。

“缘生”，一切万有起来的时候，就是因缘所生，如梦幻，佛经上说如梦如幻，并不是说绝对没有，有啊！不过这个有是偶然的、暂时的存在，是假有，一切“生”在过了这个“有”的阶段就空了。“缘生故如幻”，我们一看到如梦如幻，就马上把念头放到空里头去了，如梦如幻是假有、妙有。小乘认为是假有；菩萨认为是妙有，“有”也是很妙的。

妄念起，情绪来，是缘起而幻有，因此不要管它，但“无为无起灭，不实如空华”，本体自性本来无为，为而不为。虽然起一个妄念，但它停留不住，因为第二个妄念又起了，所以也不生，也不灭。我们的念头，永远如海浪般，一个浪潮，再接一个浪潮，那是不实在的，好比揉揉眼睛，眼前看到的一些亮光，当时不能说没有，过后自然就没有了。

“言妄显诸真”，现在我们讲一切心理、情绪叫作妄想，为什么称之为妄想？这是一个对立的教育法，要我们认清非妄想那一面的那个是真如。实际上，佛说得很明白：“妄真同二妄”，这个妄念情绪固然是假的，那个真如有个清静、空的世界，也是假的。所以你照住它，看住它的那个，也是大妄念。由大妄念来管小妄念，小妄念睡觉了，那个大妄念坐在那里，大妄念就是“元明照生所，所立照性亡了”。所以，妄也不取，真也不立才行。

“犹非真非真”，工夫达到了空，你觉得这是自性，这是道，但是它并不是真的自性，真的道。所以佛经翻译得非常好，叫真如，意思是差不多像个真的，姑且叫它真如。

“云何见所见”，真有个明心见性，可以用眼见到，或用心意识体会的，都错了。那个见不是眼或意识可见，所以夹山禅师说：“目前无法，意在目前，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楞严经》上也告诉我们：

见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

所以荷兰大师指定的修持方法没有大错，只要扩大到无量无边就对了。因为你现在照他的方法，看住自己的妄念，在看的那个是大妄念，懂不懂？明白了这个理，修持的方法还是要从基础来，转回来先做止息的工夫。止息是我们心在造作，这个造作是为了转这个身体，肉体四大全部转了以后，才能见到那个真正的“觉海性澄圆，圆澄觉元妙”。

所以后世一般禅宗，像刚才说的，用放任自然这个方法，以及密宗大手印的方法，最后充其量只转心理状况。真到要死的时候，身体痛得哎哟哎哟叫，鼻孔上了氧气罩时，空不了啦，那个能照的东西，意识所造的没有了，还是黑茫茫地过去了。

禅宗有个禅师叫天王悟，是马祖的弟子，没有悟道以前，修持工夫、定力都很好。有一次，一个节度使看他号召力非常大，认为他妖言惑众，便把他丢到江里去，结果江里冒出一朵莲花，天王悟禅师在莲花上面打坐。节度使一看，知道他有道，便把他救起，自己皈依做了弟子。这时天王悟还没有悟道，本事就这么大，等到后来悟道了，没有莲花来了，后来临死时，痛得躺在那里叫哎哟，苦啊！当家的和尚请求他说：师父，你轻声点吧！当年你没悟道时，被人丢到江里，莲花浮上来，那个名声多大，现在都说你有道了，你临死还那么痛苦地叫喊，传到外面去，我们不好做人啊！请你轻一点叫。天王悟一听，有道理，便问他：你晓得我现在很痛苦，在这痛当中，有一个不痛的，你知不知道？徒弟说不知道，天王悟就对他说道：“哎哟哎哟，这个是不痛的，你懂不懂？”徒弟说不懂，不懂就算了，两腿一盘，死了。

说他有本事，他痛得叫不停；说他没本事，请他不叫就不叫。这又是一个话头。

严格地讲，天王悟禅师只转了第六识与第七识，前五识和第八识没有转。充其量得了法身，而报、化二身并没有转，所以学唯识要知道，六祖也讲过：

六、七因上转，五八果上圆。

六、七识容易转，念头一空，三际托空，第六识转成现量的清明境界；工夫再进步，第七识也可以空掉，这容易，是在因位上转的。很多修持的人，充其量到了因位菩萨，果上就难了。前五识眼耳鼻舌身，包括了这个肉体；第八阿赖耶识除了包括肉体外，也包括了整个物质世界。五、八要果上圆，要证到了果位才能转，谈何容易！要修就修个全的，修一半只好来生再来，如果来得及，最好这一生完成了它。

上面答复李文同学的问题，要特别注意。

上次讲到洞山禅师的悟道偈子，再重复讲一次：“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我今独自往，处处得逢渠。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应须恁么会，方得契如如。”

一般修道的，都是从“他”找。“他”包括了心理、身体。尤其什么任督二脉，什么境界光明，都是“他”，清净境界也是“他”，如果一直在“他”上面下工夫，一直在妄心上追求，越修就越远了。

我们参究洞山祖师悟道的偈子时，不要忘记了一件事，那是当年，他因为过溪水，太阳照着，溪水把他的影子照出来，他看了自己的影子，因而悟了。这个境界要把握住，在这个时候“我今独自往，处处得逢渠”，到处都碰见“他”,“渠今正是我”,“他”现在正是我，我们这个身体是“他”,“他”变成我了。“我今不是渠”，实际上，我们那个本性，虽然并不是这个身心，可也并没有离开身心。要把宾主两个合拢来，“应须恁么会，方得契如如”。并不是说已见道了，是近于道了，可以入道了。

洞山如何参访、行脚，因时间关系，这里不讲了，现在来看洞山说法。

《指月录》卷十六：

洞山上堂问：“向时作么生？奉时作么生？功时作么生？共功时作么生？功功时作么生？”

这个叫语录，当时讲话的记录，是白话的。

“向”时，向这个道时，工夫快要到了。“奉”，等于捧着一个东西，抓到了，把握住了。什么是“向”？将开悟未开悟时，等于拿《楞严经》的“色阴区宇”来做比方，色阴区宇快要打破时，天快要亮了，似光明非光明，似明白非明白。“奉”是指正式到了，但是悟了时还要用功，所以“功时作么生”，共功、功功，都是修证的程序。

一共有五个程序，所以曹洞宗叫五位功勋，由用功、开悟，一直到成功，分五个步骤。

“僧问如何是向？师曰：吃饭时作么生？”

这么一说，这个和尚就懂了，不问第二句。接着问：

“如何是奉？师曰：背时作么生？”

意思是转过来时怎么样？

“如何是功？师曰：放下头时作么生？”

做事情做得很累，一旦轻松下来时如何？那真是一切放下了。

“如何是共功？师曰：不得色。”

这并非不好色，四大身体属色，一片光明清净也是色，等等。

“如何是功功？师曰：不共。”

不共法，洞山怕大家不懂，便作了诗偈，这些诗偈是曹洞宗告诉我们，心地法门一步一步的工夫，是用功的方法，如当文学看，就错了。

向：

圣主由来法帝尧 御人以礼曲龙腰

有时闹市头边过 到处文明贺圣朝

这是向，到达这一步，悟了道，动中也是，静中也是，都在这个境界，始终不变，就差不多了，这是向。

奉：

净洗浓妆为阿谁 子规声里劝人归

百花落尽啼无尽 更向乱峰深处啼

功：

枯木花开劫外春 倒骑玉象趁麒麟

而今高隐千峰外 月皎风清好日辰

共功：

众生诸佛不相侵 山自高兮水自深

万别千差明底事 鹧鸪啼处百花新

功功：

头角才生已不堪 拟心求佛好羞惭

迢迢空劫无人识 肯向南询五十三

一步一步都是工夫，都是修行的程序。现代的年轻人看不懂这些谈禅的诗，禅宗是该变个方法了。

曹洞宗的禅，在五代以后，影响宋代的道家、理学，尤其是《易经》的学问。道家所谓坎离交等等，都是曹洞宗来的。

洞山“因曹山辞，遂嘱曰：吾在云岩先师处，亲印宝镜三昧，事穷的要，今付于汝。词曰：如是之法，佛祖密付，汝今得之，宜善保护。银盌盛雪，明月藏鹭，类之弗齐”。

这是洞山对他最得意的弟子曹山讲的，是很重要的传法话。银盘装了雪，都是白的，明月中的鹭鸶也是白的，看来都是白，可是不一样。学禅的要顶门上别具只眼，看清楚啊！

“混则知处，意不在言，来机亦赴，动成窠臼，差落顾伫，背触俱非。”

不一样的东西，把它混合成一样，才晓得一点入门的方法。文字言语不足以代表那个东西，机缘撞到了，就悟了。一有动作，稍稍表达一下，或者讲一句“心即是佛”，反而就变成一个窠臼了。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所以凡夫境界当然不是它，顺着这个境界也不是它。

“如大火聚，但行文彩，即属染污。”

“如大火聚”这句话，出自《大般若经》，经中大意说：大智慧的人，如大火聚，一盆大火在那里烧，好的、坏的，一股脑丢进来。外道魔道越丢进来，火愈大，燃料愈多，智慧越高，所以大般若如大火聚。

“但行文彩，即属染污”，一落言语文字，已经同本性不相干了。

“夜半正明，天晓不露。”

这是正式的工夫。黑夜时，这个东西更明白；天亮了，就看不见了。这是什么道理？当年袁老师就是参这个话头，懂了这个，学佛学道就差不多了。现在露一点秘密给你们：六根都不动，什么都不知道，自性显露了。像我们现在坐在这里，眼睛等着看，耳朵等着听秘密，六根多亮啊！被无明障住了。“夜半正明，天晓不露。”无梦无想时主人公何在？自己参参看。

“为物作则，用拔诸苦。”

洞山嘱曹山：你将来出去，要救世、救众生，度一切在苦难中的人。

“虽非有为，不是无语，如临宝镜，形影相睹，汝不是渠，渠正是汝，如世婴儿，五相完具，不去不来，不起不住，婆婆和和，有句无句，终不得物，语未正故，重离六爻。”

用《易经》的方法讲修持、做工夫，特别取用坎离二卦，以离卦为主，这是曹洞宗的五位君臣。

“偏正回互，叠而为三。”

《易经》讲三爻之变，“变尽成五”。《易经》的六爻卦中，以第三爻、第五爻最重要。

“如荎草味，如金刚杵，正中妙挟，敲唱双举，通宗通途。”

工夫到了，宗也通，一切经教都通达了。

“挟带挟路，错然则吉。”这也是用《易经》的理。

曹洞宗的五位君臣，是配和《易经》的理论，诠释修持用功。

“不可犯忤，天真而妙，不属迷悟，因缘时节，寂然昭著，细入无间，大绝方所，毫忽之差，不应律吕，今有顿渐，缘立宗趣，宗趣分矣，即是规矩，宗通趣极，真常流注，外寂中摇，系驹伏鼠，先圣悲之，为法檀度，随其颠倒，以缁为素，颠倒想灭，肯心自许，要合古辙，请观前古，佛道垂成，十劫观树，如虎之缺，如马之馵，以有下劣，宝几珍御，以有惊异，狸奴白牯，羿以巧力，射中百步，箭锋相直，巧力何预，木人方歌，石女起舞，非情识到，宁容思虑，臣奉于君，子顺于父，不顺非孝，不奉非辅，潜行密用，如愚若鲁，但能相续，名主中主。”

这些都是工夫修持的步骤，以及见地。大家要注意研究。

“末法时代，人多乾慧。”我们现在这个时代，正法没有了，一般人没有真工夫，学理讲得头头是道，自己没有证到，是乾慧，没有用。

“若要辨验真伪，有三种渗漏。”如要辨别悟道与否，有三种毛病，一看就知。

“一曰见渗漏，机不离位，堕在毒海。”见地不透彻的人，所得的范围跳不出来，只在那个范围中，中毒了，中了自己那一点学问、知识上的毒，以及自己那一点见地上的毒。

“二曰情渗漏，滞在向背，见处偏枯。”换句话说，是主观的情感，自己得一点境界，对那一点境界有感情：嗯！我坐起来很舒服嘛！嘿！这就是了。有些人想：老师恐怕还没有到，我这个他都不知道。其实，早堕在情渗漏中了。

这个情不是普通所说的情感，而是指自己得到的那个程度，把自己陷住了。

“滞在向背”，比如落空的人，一动念有，他就不干了。叫他出来为人做事，他不干，这也是情渗漏，有向背，有善恶，也是见地上落在枯禅，偏枯了。

“三曰语渗漏，究妙失宗，机昧终始，浊智流转。”

“语”包括一切佛学、学问。依文解义，在学问思想里打转，真的佛法种子不懂，机用——修持方法的应用，如何成因？如何证果？这个终始窍门，他并不懂。

末法时代五浊恶世中的修行人，就在这三种花样中转。洞山告诉徒弟们，应该知道这三种渗漏。

我们参究每一个祖师的悟道，以及他们的行径，就是十念法中的念僧。看看历代祖师们的行径，自己加紧努力修行，这就是念僧法门。

“师不安，令沙弥传语云居。”洞山快要走了，叫沙弥传话给云居膺。

“乃嘱曰：他或问和尚安乐否？但道云岩路相次绝也。”云岩是洞山禅师的得法师父。

“汝下此语须远立，恐他打汝，沙弥领旨去。传语声未绝，早被云居打一棒。”

这就是机锋。他要教育这个小和尚，自己老了，看这个小和尚很有希望，所以到师兄那里去指引，希望他教育。他们到了家的人，彼此也不需要通讯，晓得小和尚一到了那里，一定会挨打，所以先教他怎么讲话。当然云居也很清楚，一看这个小和尚很成器，不过笨里笨气的。云居打小和尚是教育法，否则这么打过来打过去，岂不是把人家的孩子不当孩子那么玩。

“将圆寂，谓众曰：吾有闲名在世，谁人为吾除得？”

我活了几十年，外面名气蛮大，这个名气毫不相干，哪个人为我把它刷掉？这时，小和尚站出来说话了。

“时沙弥出曰：请和尚法号。师曰：吾闲名已谢。”

这小和尚不是随便讲的，他说：“请问你老和尚法名叫什么？”师父名字叫洞山，他哪里会不知道？洞山高兴了：“好！我闲名已谢。”这小和尚已悟道了，他有传人了。

“僧问和尚违和，还有不病者也无？”

师父是悟了道的人，结果还是要生病，所以徒弟们有此一问。

“师曰：有。曰：不病者还看和尚否？师曰：老僧看他有分。”

洞山回答他：我看他跟我差不多，合伙的股东，你懂不懂？

“曰：未审和尚如何看他？”为什么您在这里头还有分呢？这个和尚不懂。

“师曰：老僧看时，不见有病。”我看的时候，并没有病；换句话说，我痛苦得在叫，还有一个没生病的在这里。洞山转过来问他：

“离此壳漏子，向什么处与吾相见？僧无对。”离开了这个皮袋子，指我们身体，也叫漏斗。这个漏斗很大，《西游记》叫无底洞，一天三餐装下去，又漏掉了，第二天又装，再漏掉，漏了几十年，都装不满。离开了这个漏斗，我问你，我们在哪里见面？这个和尚没有大彻大悟，答不出来。

师示颂曰：

学者恒沙无一悟 过在寻他舌头路

欲得忘形泯踪迹 努力殷勤空里步

你想到达，只要向空的路上走就会到的。诗偈写完，命徒弟们替自己剃发、洗澡、披衣，声钟辞众，俨然坐化。

“时大众号恸，移晷不止，师忽开目谓众曰：出家人，心不附物，是真修行，劳生惜死，哀悲何益。”

然后又留了七天才走。说个笑话，这和尚叫别人不要情渗漏，不要有感情，自己给大家鼻涕眼泪一流，舍不得，又回来，陪大家玩了几天，这一次再也不留了，大家不要哭啊！走了。这就是洞山。

洞山最重要的东西是五位君臣，等于临济宾主四料简。

现在再说曹山，《指月录》卷十八：

“抚州曹山本寂禅师，泉州莆田黄氏子。少业儒，年十九，往福州灵石出家。廿五登戒，寻谒洞山，山问阇黎名什么？师曰：本寂。山曰：那个聻！师曰：不名本寂。山深器之。”

真正高明的人，两下子就对了，实在聪明。我们现在的年轻同学，假如问他叫什么名字？本寂！什么？师父，我是本来的本，寂灭的寂。人家可不同的，文字就是道嘛！既然叫本寂，还讲什么呢？这就是伶俐、聪明，第一等人物。

师父也在找第一流的徒弟，这两下，洞山器重他了，他便在洞山那里住了下来，从此可以入室，在方丈房里跑来跑去。

“自此入室，盘桓数载，乃辞去。山遂密授洞上宗旨。复问曰：子向什么处去？师曰：不变异处去。山曰：不变异处，岂有去耶？师曰：去亦不变异。”

这就是禅，等于永嘉禅师见六祖说：分别亦非意。分别也是空嘛，没有错。

“遂造曹溪礼祖塔，自螺川还，止临川。有佳山水，因定居焉，以志慕六祖，乃名山为曹。”后来曹山到了广州拜六祖塔，再回到江西临川，定居建寺院，因崇拜六祖，所以叫曹山。

曹山法统完全传自洞山，其教育法见《指月录》等书，他的说法、见地、修证、行愿都在内。里头的小字是后世曹洞宗门徒加的，更要注意。

“僧问：学人通身是病，请师医。师曰：不医。曰：为甚么不医？师曰：教汝求生不得，求死不得。”

这是教育法，禅的教育法决不替你解答问题，因为你懂了，却害了你，那是老师的，不是你的。有时你有问题，再给你加个问题，等你自己撞出来以后，才是真对了。禅宗要你自肯自悟，若一念慈悲帮了你，就害了你。如果该替你解答，佛经三藏十二部中都已解答，我们看了佛经，也未成佛啊！

这个和尚不问经典，什么《大乘起信论》，真妄不二法门，那些学问都已学到他身上去了，可是他却通身是病，医不好，请师父医。曹山说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得。怎么办？要自己打出来。

“问：沙门岂不是具大慈悲底人？师曰：是。曰：忽遇六贼来时如何？师曰：亦须具大慈大悲。曰：如何具大慈悲？曰：一剑挥尽。曰：尽后如何？曰：始得和同。”

六贼是指自己的六根。始得和同就是天下太平。

最后，曹山临走时，写了一首偈子。唐宋时代大祖师们，开悟和临走时的偈子都是宝贝，千万注意。宋朝以后就要当心了，因为后世有些语录，是请抽鸦片的书生作的，靠不住。后世有些祖师们，希望自己死后，名字也能编进《大藏经》里，所以雇人代写语录。我也亲见这等事。天下好名之甚，有胜于此者几希！

“曹山示学人偈曰：从缘荐得相应疾，就体消停得力迟。瞥起本来无处所，吾师暂说不思议。”

用功修定以后，参话头也好，非等时间因缘到来才能开悟。比如虚云老和尚，在禅堂里打坐参话头时，外面世界看得清清楚楚。到后来，突然端一杯茶，茶杯掉在地上，“啪”一声，打破了，悟了。古人这些例子很多，灵云看到桃花而悟道，一个缘来，“从缘荐得相应疾”，来得快，所以修行只问耕耘，不问收获，不要说我睡了一年，怎么还没开悟？好像很划不来似的。

什么叫“就体消停”？就是我们打坐用功，有些拿着《楞严经》，什么经等，有些则做气功，蛮空的，过了一阵又变了，上午蛮空，下午又掉啦，这些就是“就体消停得力迟”。尤其是懂了佛、懂了禅的理以后去用功的人，都是“就体消停得力迟”。因为空的道理晓得了，所以念头一来就想把它空掉；有时空得很好，有时却空不掉。这也是“元明照生所，所立照性亡”，看住妄念这个法子，有时就是“就体消停得力迟”。

“从缘荐得相应疾”是缘觉、独觉乘。“就体消停得力迟”是声闻乘、罗汉乘，偏空。

如何是如来禅、祖师禅呢？“瞥起本来无处所”，就是上次提过的“一念缘起无生，超出三乘权学”，那也就是“瞥起本来无处所，吾师暂说不思议”。

曹山四禁偈：“莫行心处路，不挂本来衣。何须正恁么，切忌未生时。”

拿一个能照的心，看住这些妄念，以心观心，就是心处路，也就是前面李同学的那个问题。这个路是修行之路，但不是最高明的。

什么是“本来衣”？本来面目清净，觉海性澄圆，想守着清净圆明，早挂上了。所以有一些老修行的人，经常想保持一念，一念清净圆明掉了，就拼命找，哪还找得到！那一念都已经不对了，早挂上了，早就染污了。佛经上说：无住无着。你着在清净上已经错了。

“何须正恁么”，这个时候怎么办？“切忌未生时”，任何一个境界，在一念未动以前该怎么样？是让它动起来，还是不让它动起来？自己去参，曹山没讲。

如果守着未生以前，如《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要保持这个，你早挂起本来衣了，错了。“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这已经行了心处路了。

这些都不着，然后才能谈祖师禅。“何须正恁么，切忌未生时”，一念未生之前，是什么？既生以后，是什么？要明白这个才行。

现在讲这些资料，等于还在做准备工作，是讲到修持之路前的资料。应该如何修持？要自己晓得把握，以后自己专修碰到问题时，我们这次研究过的，会使你想出点影子来，可找这些东西来参考。我的用心是如此。

现在讲云门宗。

云门宗的兴盛，也在唐末五代一百年间。后来当欧阳修奉命修五代史时，非常感慨五代没有人才，认为整个世纪，在政治及其他各方面，都没有人才。可是王安石等人的意见则相反，认为五代人才太多了，只可惜都出世了，不肯走入世的路子。沩仰、临济、曹洞、云门，尤其是云门，气宇如王，一个个都有帝王才具，看不起世法。所以唐末到五代乱世时期，是禅宗鼎盛时期；南北朝最乱时，是清谈鼎盛时期，也就是文化哲学最发达的时期。过去一般人研究中国哲学史，说是清谈误国，好像清谈对那个时代的学术要负责任似的。其实，倒是时代历史要对学术文化负责任。我在前面已经说过，清谈并未误国，倒是当国者误了文化。

在五代时期的人才，认为当时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时代，所以靠边站开了，既然他们都是大慈大悲救世之人，为什么非剃了光头，跑到禅宗里面？难道不肯把这个时代弄好吗？为什么不干？诸如此类的问题，在研究五代文化史的时候，应该另予估量，而不可人云亦云。

第十五讲

如何去身见

鸟飞式

再说修气

睦州的草鞋

说云门

三平偈

法身两般病陈尚书宴云门

国内外一般讲禅宗的，喜欢研究公案，然后作批评性的理论而已。我们学禅宗，学的是见地、修证、行愿三者。听了课以后，自己要做工夫去求证，否则与一般禅学的路线没有两样。

我们修持之所以不能得定，是因为身心没有调整好，尤其是身体的障碍太多，身见是最难去掉的。我们一打坐修定，身见——身体的障碍就有了。因此，不能去掉身见，想进入定境，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如何去掉身见？在修持的方法上，修出入息是比较容易的。西藏密宗特别注重修气、修脉、修明点、修拙火——这是一条固定程序的路，这个路子修持不好，无法证菩提，密宗如此强调，是有它的理由的。

修出入息，至少可以祛病延年。虽然祛病延年及返老还童并不是我们修道的目的，但能做到身心健康，求证道业就比较容易了。

前几次讲了炼气的方法以后，很多人搞错了，连炼气也成了“水老鹤”，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其次的问题，假如要求证佛法，修戒定慧是不二法门，求证果位，只有这一条路。

谈守戒，第一个要戒淫念，包括性行为、性的冲动、手淫、自慰、遗精等等。大乘与小乘戒律，在这方面有差别，小乘戒律为求证果，第一条戒律是戒淫；大乘戒律第一条戒杀。小乘戒律以性行为犯戒；次之，有性的欲望也是犯戒。佛在世时，有一个比丘尼被土匪强暴，佛说，这比丘尼在被强暴的过程中，念头没有动，所以不犯戒，这是小乘的戒律。其他如梦遗，梦中有对象的，也算犯戒。

学佛修道的人中，遗精的特别多。在大乘菩萨道中，漏失菩提即算犯戒，不管有念也好，无念也好，有梦也好，无梦也好都算犯戒。所以要求得身心定力，这一点是非常困难的，而最难的是心理问题。没有梦的遗精行为，是阿赖耶识种性的习气，很微细。要做到不漏，有一个“鸟飞式”的方法可练，这是对治的一味药，现在介绍给大家。

每天睡觉以前，站着，脚后跟分开，前八后二（两脚后跟距离约二寸）。第一步，臀部肌肉夹紧，不是提缩肛门，肛门收缩久了会成便秘的，小腹收缩。第二步，两手作鸟飞状，自然地、慢慢地举起来，动作要柔和，嘴巴轻轻地笑开，两肩要松开，两手各在身体左右侧，不要向前，也不要向后，很自然地举起来，越慢越好。与手上举同时，把脚跟提起来，配合姿势向上。

第三步，手放下来时，嘴巴轻轻闭起，同时脚跟配合慢慢放下。站着时用脚的大拇指用力，姿势一定要美，要柔和，越柔和越好，重点在手指尖。手一起来，自然有一股气到指尖，到手一转，气拉住了，会自然地下来，白鹤要起飞时，就是这个姿势。

每晚睡觉以前做，开始时做十下，做时两腿肌肉会发痛，以后慢慢就好了，慢慢增加次数。

做了这个姿势以后，如要使身体健康，还精补脑，长生不老，还要加一个动作。每天做这些姿势，近视眼、老花眼都会好的。加的另一个动作是：

一、用大拇指中间骨节，按摩自己后脑的两块骨头，转圆圈，先顺时针转三十六次，再倒转三十六次，不等。视觉神经就在这里头。

二、用食指中间骨节揉两眼间鼻侧，这里有两个小窝窝，是两个道穴。以前我曾经两眼发红肿痛，嘱朋友针灸在这两个穴道上，立刻痊愈。

三、两手不离开，同时揉两眼眶，即眼睛边缘骨节，顺转，越紧越好，再倒转，转数自定。

四、手不离两眼，然后移至太阳穴，压揉。

五、眼、牙齿闭着，手掌抱着脑袋，道家则把两耳用手倒转来蒙住，两手在脑后打鼓，在后脑心用手指弹，学武功者称鸣天鼓。

如此脑子清爽了，头也不会痛，然后慢慢地，可到达还精补脑，长生不死。

这是炼精化气的动作。

鸟飞式对于遗精的毛病有大效果，心理部分则要自己慢慢做工夫去除。

道家的“服气”，如鱼一样，嘴巴一张一合，空气就吃进去了。工夫做到了一个阶段，可以辟谷时，便要服气。

这些工夫都是助道品，有助于修道，也是对治法门。

另外一个问题，我们打坐妄念不易停止，身体不容易健康，所以教大家修出入息。这方法天台宗特别重视，发展成数息、听息、调息。西藏密宗各教派也特别重视，绝对有它的道理。

修气的法门不是菩提道果，可是它可使我们易于证果。天台宗小止观法门的六字“呵嘘呼嘻吹呬”，是调整身体的，许多人都搞错了，现在重新示范一次：

站着，肩膀一挂，两手随便一摆，气就到了，就好像作鸟飞式时，臀部肌肉一夹紧，气就到了，这是个关键。以发“呵”字为例，只要意识，声音不必发出来，小肚子随着气呼出自然瘪进去，待把气呵光了，没有气可呵了，只要把声音停止，嘴巴一闭，鼻子自然会将气吸进来。要多做几次，然后放下，听声音，听至呼吸与心念专一，杂念没有了，自然空了。

为何教我们在打坐前调呼吸？因一般人调息不容易调得好，不如先做粗猛的呼吸。呼吸粗的叫风，细的叫气。当气到达好像不呼不吸时，细微最微细的那个叫息。天台宗的数息、听息、调息是讲息，不是讲风，也不是炼气。息为何分三个阶段？是科学上的问题，在此暂时不谈。

上座以后，先修风，手结亥母手印（密宗称谓），也就是京戏的兰花手。炼气时肩膀要端起来，让手臂伸直，手放在胯骨上（手过长、过短例外），手臂一伸直，肩膀自然端起，里面的五脏也自然都张开了，气就贯通，所以，非用这个姿势不可。

下一步，鼻子吸气时，小腹自然向内缩，气吸满了，不能吸了，就吐气。吸时细、长、慢。放出时粗、短、急。往复这样做，到了气满时，自己会不想做了，此时就不大起妄念了，然后由气转成息，心境自然宁静下来，感觉到鼻子细微的呼吸，意念与息不要分开，吸入知道吸入，呼出知道呼出，吸入暖知道暖，吸入冷知道冷，意念与气息始终相合，不能离开，如果有一念没有感觉到息时，就是已经在打妄念了。慢慢慢慢如此练习，真到了一念之间，心息真的合一了，密宗的修法叫心风合一，“心风合一者，即得神通自在”，至于祛病延年，返老还童，更是不在话下。

觉得心息相依时，慢慢地，到了后来，好像呼吸停止了，念头也空了，纵然有一点游丝杂念，也不相干。此法最容易得定，最容易证果，除此以外，没有第二条路，做有为工夫的话，就是有这样严重。

现在看云门禅师悟道因缘，《指月录》卷二十：

“韶州云门山光奉院文偃禅师，嘉兴人也，姓张氏。幼依空王寺志澄律师出家。”这位师父是律宗的，律宗严持戒律，云门跟这么一个老师出家，开始修持是非常严肃的，这一点须注意。说其个性“敏质生知，慧辩天纵”，他特别地聪明，而且没悟道以前，口才就非常好。

“及长落发，禀具于毗陵坛”，禀受具足戒，就是持受三坛大戒：沙弥戒、比丘戒、菩萨戒。毗陵坛是在南京，受戒后，他二十几岁了，回来跟随本来皈依的师父好几年。“探穷律部”，这时候，他已把律宗的道理、修行，研究得非常深刻。他不仅只在学理上深入，同时也随时在做工夫。真讲律宗的人，并不是光在行住坐卧上守规矩，行住坐卧还是威仪律，真讲戒律就是随时要在定中。为什么走路要规规矩矩？因要随时在定中，不能有一念散乱。所以这时云门已经在用功了，以一个绝顶聪明的人，随时在做工夫，但“以己事未明，往参睦州”，他不以自己的工夫为足，认为自己没有开悟，此事未了，此心不安，便去找睦州参访。

睦州在当时很了不起。睦州和尚悟道以后，没有住庙子，因为他有个老母亲需要奉养。戒律上规定，以出家人的身份，拿庙子上的钱，养自己俗家父母，是犯戒的。因此他不住庙子，也不接受供养，他自己做工，每天编草鞋，卖了，拿钱买米养母亲。

黄巢作乱，到了睦州这个地方，城里的人恐吓万分，大家只好找和尚了，因为知道他有道。睦州和尚叫他们把自己编的草鞋挂在城门口，结果黄巢的部队一到，看到四面城门关闭，城上很多天兵天将守卫，黄巢哪信这一套？命令攻城，结果莫名其妙地被打败了。后来一看城门口有两只草鞋，才知道陈睦州大法师住在这里，他是个有名的大孝子，于是黄巢退兵而去。不过这段事正史上不记载，认为这太神话了。所以睦州在禅宗里头是俗僧，就是佛经上所谓长者。

睦州一看到云门来就关门，理都不理。“师乃扣门。州曰：谁？师曰：某甲。州曰：做什么？师曰：己事未明，乞师指示。州开门一见便闭却。”

这是睦州对云门的教育法，很有意思的。

“如是连三日扣门。至第三日，州开门，师乃拶入，便擒住曰：道！道！师拟议，州便推出曰：秦时轹钻。遂掩门。”门一开时，云门的脚便踩进去，睦州也不管，管他是腿也好，手也好，咔哒一声，云门的腿被夹伤了。这是禅宗的教育法，真吃不消，现在的人不到法院告他才怪。

“秦时轹钻”，就是秦代的老古董，这么一句话，他悟道了。“损师一足，师从此悟入”，这是云门的悟缘。

不像灵云见桃花而悟道，那多舒服啊！还有一个比丘尼，“归来手把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那更是幽雅，云门可不然，伤了一只脚，总算开悟了。

我们要注意，虽然上面的资料非常简单，但云门从小出家，做了十几年的工夫，律宗的经论、教理都通达了。当然，佛学是佛学，唯识也好，般若也罢，讲得再高明也没有用，此心还是不能安。等到事情来了，用不上，所以己事不明，云门在追求这个东西。

云门这一段悟缘的记载比较简化，如果把他十几年来的修持经过记下来，足为后人做一番参考，可是古人觉得记载自己的事情，有点像自我宣传，所以不干，今人就不同了。

云门后来抵灵树，这是一个江西的庙子。“冥符知圣接首座之记”，这个庙子前任的住持知圣，曾经预言：将来这里的大方丈，是个得道的人。“初知圣在灵树二十年，不请首座”，丛林的规矩，和尚下面领头的叫首座，知圣下面始终未请首座，他的弟子们就问了：“师父，你请个首座嘛！”知圣说：“我的首座刚刚出世呢！”过几年，又说：“我的首座长大了，现在牧牛。”再过几年又说：“我的首座出家了，现在到处行脚参访。”然后，“喔！悟道了。”有一天，吩咐徒弟们打钟，大开山门：“我的首座弟子来了。”大家出来一看，云门行脚刚到，到这个庙子来挂褡，老和尚一看到人就说：“奉迟久矣！”我等你很久了。马上请云门当首座。过去大丛林请首座，极为庄重。

这个庙子在江西南部，靠近广东。唐末五代时，地方军阀割据。“广主”，就是两广的军头，是一个有名的暴虐军阀。“广主刘”，不记载他的名字，因为这些人虽然独霸一方，但算不上是什么人物。当时丛林的大和尚都是政府聘的，这个广主刘准备造反，特地来看大和尚，“请树决臧否”，来问知圣和尚造反好不好。在他未到以前，知圣已经知道了，等这位广主一到，知圣两腿一盘，涅槃了，等于答复他，你如果造反，会同我一样，要死的。

这位广主问当家和尚：“和尚哪一天有病的？”“不曾有病，刚刚大王还没到前，有一封信，叫我送给你看。”广主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人天眼目，堂中上座。”推荐云门接这个庙子。广主完全懂了，“寝兵”，不造反了，同时请云门当大方丈。

现在不管这些热闹事，回转来研究，如何在心地法门上用功。

云门的教育法，开堂问众人说：“汝诸人无端走来这里觅什么？老僧只管吃饭屙屎，别解作什么？汝诸方行脚，参禅问道，我且问汝，诸方参得底事，作么生试举看。”

这都是当时的白话记录，云门下面有四五百人。“于是不得已，自诵‘三平偈’”。三平是大颠和尚的弟子，大颠在广东，是马祖的弟子，也是有名的大禅师。三平和尚是大颠和尚的首座，韩愈被贬到潮州以后，跟大颠是好朋友，每天向大颠和尚问道，大颠始终不对韩愈讲。有一次，韩愈问大颠和尚：“弟子军州事繁，佛法省要处，乞师一语。”韩愈向大颠和尚请示佛法，“师良久，公罔措”，韩愈说：“师父，我还是不懂。”三平站在旁边就在禅床上敲三下，大颠和尚说：“作么？”三平说：“这个道理，先以定动，后以智拔。”韩愈说：“我懂了，师父怎么不告诉我，倒是小师兄的话我懂了。”老和尚一听，拿起棍子就打三平，为什么打他？因为对韩愈讲道理是害了他，接引韩愈须把一切道理都堵光。有学问、有思想的人不易入道，因为自己很容易拿道理来下注解，三平告诉他这两句话，韩愈自认为懂了，其实还是不对。

三平后来是大祖师，写了一首悟道偈，非常好，所以云门祖师借用。他们两个时代距离约有几十年。

云门祖师借用三平的偈子说：“即此见闻非见闻。”念了以后，看看大家都不懂，便接下去：“无余声色可呈君。”然后看看这班僧众，又不懂，自己说：“唉！有什么口头声色？”又念第三句：“个中若了全无事。”看看大家仍不懂，又说：“有什么事嘛！”又念三平的第四句：“体用何妨分不分。”大家还是不懂，他又下注解：“语是体，体是语。举拄杖曰：拄杖是体，灯笼是用，是分不分？”停了一下，大家没有答复他，又说：“你们难道不知道，一切智智清净，懂不懂？”——这就是禅宗的教育法。

有一次，我与学生上街时，看到街上年轻男女情人搂着走，同学问我作何感想，我说：

即此见闻非见闻 无余声色可呈君

个中若了全无事 体用何妨分不分

同样的道理，不是笑话，大家不易了解的。

“师云：光不透脱，有两般病，一切处不明，面前有物，是一。”

我们打坐参禅，智慧的光、自性光明没有来，是因为有两种毛病：一是在任何一切处，眼睛前有个东西，把你障碍住了，而不自知，所以无法明心见性。

我们打起坐来，是不是面前有物？闭起眼睛，黑洞洞的，看不见，张开眼睛时，一切见闻“皆”见闻，“现前”声色可呈君了。眼睛一张开，就被外界牵走了，做不到“个中若了全无事，体用何妨分不分”。

闭起眼睛来，眼皮就障碍住了，黑洞洞的，一片无明。禅宗祖师骂人：黑漆桶一个。我们身体像桶一样，在桶里头黑洞洞的，这怎么行啊！一切处不明，面前有物是第一毛病。

能把身体的观念，真空得了，般若的心光才能够出来，那时才能谈得上“体用何妨分不分”。也可以说，内外何妨分不分。这是第一点，很确实，不像他上面说法的作风。

又：“透得一切法空，隐隐地似有个物相似，亦是光不透脱。”

注意这里，有时道理上悟到一点，坐起来也比较空一点，当然还没有完全透得法空，只有一点影子。但是，注意云门的话，坐在那里，空是空，可是隐隐地，好像还有一件事未了，说是妄念，又不是，但是就有个东西在那里。不要认为自己对了，生死不能了的。

云门讲得很清楚，透得一切法空，理也到，境界也有，但是定中隐隐地，好像有个东西障碍你一样，这就是般若心光不透脱。透脱就是透出来解脱了。所谓透了，就是无内外、无障碍，解脱了。

云门很确实地告诉我们见地、修证、行愿，都要注意。又说：

“法身亦有两般病”，一念不起，清净无生，这是法身，也有两种病：

“得到法身，为法执不忘，己见犹存，坐在法身边，是一。”

得到空一点境界时，清净了，这只能讲相似于法身，近于法身。但离开这个清净境界，你就没有东西了，因此抓得牢牢的，这就是法执。法执一在，这里头就有我见，就是“己见犹存”。所以不必说“法无我”，连“人无我”也没有达到。毛病是住在法身境，守这个清净，以为究竟，出了大毛病，这就是法身病之一。

第二个法身病，“直饶透得法身去，放过即不可，仔细检点将来，有什么气息，亦是病”。真达到绝对的清净、空的境界，真做到了随时随地都在空境中，还犯了一个毛病，就是如果不守住空的境界，一念不定，就完了。没有法身，那个空的境界就跑掉了。

在座有几位老朋友，都有点心得，勉勉强强，打七用功，逼一下，有点清净，觉得蛮对，理也悟了。“放过即不可”，放松一点，人世一滚，事情一忙，什么都没了。自己仔细反省一下，有什么用？有什么气息？这也是大毛病。

我们看禅宗语录，常常把这些重要的地方，马马虎虎看过去了，其实这些都是宝贝。我们光看扭鼻子啦，看桃花啦，再看也悟不了道，刚才说的这些，才是重要的地方。

“垂语云：人人尽有光明在，看时不见暗昏昏。”你要找道，越找它越看不见，过一阵问大家：“作么生是诸人光明？”大家都不明白，答不出来，自己代表大家答：“厨库三门。”厨房、库房、三门外。再看看大家仍不响，又说：“好事不如无。”下座，进去了。

这是禅宗、禅堂的教育法。

再谈云门对人的教育法，有一次，云门到了江洲，陈尚书请云门大师吃斋，尚书相当于现在的部长，官位很大。他要考考云门，才见面便问：“儒书中即不问，三乘十二分教，自有座主，作么生是衲僧行脚事？”

这位陈尚书佛学很通，禅也懂，一见云门便问：儒家的书我不问你，世间的学问，佛经三藏十二分教我也不问，那些是研究佛学的大师们的事，让讲经法师去搞。我只问你，你们参禅的人，要明心见性，到处参学，你对这件事看法怎样？

他是主人家，客人一来，才见面，很不礼貌的样子，就考问起云门来了。

云门问他：你这个问题，问过多少人？陈尚书说：我现在请教你。

云门曰：“即今且置，作么生是教意？”

现在你问我这个问题我不答复，我请问你：《大藏经》每个经典里头讲些什么？

这位部长答：“黄卷赤轴。”没什么，都是些装潢得很好的书。

“这个是文字语言，作么生是教意？”陈尚书给他一步步逼得内行话都出来了：“口欲谈而辞丧，心欲缘而虑忘。”

真正的佛法没有语言文字可谈，听起来，这位尚书大人好像开悟了似的。云门一听，便说：

“口欲谈而辞丧，为对有言；心欲缘而虑忘，为对妄想，作么生是教意？”

这是相对的话，研究过唯识的就知道，上一句是对语言文字而讲，下一句是对妄想来讲，也是相对的话。云门说：你还是没有答复我的问题，我问你，什么是教意？佛经究竟讲些什么？“书无语”，这位尚书不讲话了，这一顿素斋颇为难吃的样子。

云门又问：我听说你是研究《法华经》的是不是？是啊！经中道：“一切治生产业，皆与实相不相违背。”这是佛说的，在家出家一样可以成道，在家行菩萨道的人，一切治生产业与道体没有两样。

“且道非非想天有几人退位？”云门又接着问。

问题来了，佛法的宇宙观，超过色界有个非非想天，非非想天的天人有几个退位？既然一切世法与佛法不相违背，为什么死死地在那里闭眉闭眼打坐？为什么要求自己不动心？非非想天有几人肯下降人间？到了高位的有谁肯下台来？

这位尚书给他逼得答不出来，云门就训话了：“尚书且莫草草。”佛法不是那么简单，你不要认为自己很高明。

“三经五论，师僧抛却，特入丛林，十年二十年尚不奈何，尚书又争得会？”

佛学讲得呱呱叫的，和尚里头多的是，他们认为自己没有悟道，因此不研究佛学，把教理丢掉，跑到丛林禅堂里参禅，参个十年、二十年，连一点影子都没有的，多得很呢！尚书你别以为已开悟了，还差得远呢！

云门老和尚很厉害，这一下骂得那位尚书跪下来，说：“某甲罪过。”这才服气。

第十六讲

顾鉴咦

法眼宗

见桃花悟道

围起来打

四禅四大和三大劫

身心健康的修道

性相二宗

五遍行及五阴意识和余力

禅宗讲见地、修证、行愿时，多半用的是隐语，所以不要被美妙的辞句瞒过去了。

云门的宗法非常难，所以云门宗出来的人才，都很了不起，但是很难教出几个人来。云门的眼界高，教育法也严。云门的教育法是顾、鉴、咦，而不直接谈见、修、行。

什么叫顾、鉴、咦？比如学人来见他，他眼睛一瞪，说：你看清楚了吗？学人不懂他是什么意思，他便慨叹一声：咦！

现代人研究禅学，有把顾、鉴、咦当话头来参的，参它就会悟道吗？不一定！

云门的气宇如王，教育方法非常严肃，尤其因为他是律宗出身，对弟子们戒律的要求非常森严，他随时都在提醒学生们用功。也许学生们正在路上走着，碰到云门，他叫：“你看！”学生一回头，看着他，不懂，云门曰：“咦！”叹一声。咦，可不是《小止观》中的六个字，别把它当气功看，如果当气功看，那就糟了。

现在来谈法眼宗。法眼宗在南宋时代就衰落了，此宗与云门的教育法不同，比较注重文学。这一宗的人才，文学修养都很高，比如永明寿禅师（《宗镜录》的作者），即属法眼宗这一系。法眼注重文字、教理，才产生了永明寿的教理与修持并美。法眼禅师悟道的因缘，大家可以自己研究。

法眼禅师有名的诗：

理极忘情谓 如何有喻齐

到头霜夜月 任运落前溪

果熟兼猿重 山长似路迷

举头残照在 元是住居西

诗作得不算特别好，但却是禅的境界。他主张见地、修证、行愿并重。要穷理，理明到了极点，言语道断，心行处灭，一切妄念都没有了，就是“忘情”。用功的第一个道理是要理透，然后工夫才到。

到了言语道断，心行处灭时，怎么样的比喻都讲不出来了，怎么比喻都是错误的，因为无法相比。

“到头霜夜月，任运落前溪”，这是现前的境界，住在山上的人，经常看到这景象，尤其冬天的月亮最好看，大雪封山，人影没有半个，然后月亮圆圆地挂在天上，下面一片琉璃世界，这个时候，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妙不可言。“到头霜夜月”，就是这个境界，一片清明，忘身，忘念；人我世界都空了。第二句话要注意，“任运落前溪”，我们有时瞎猫撞到死老鼠，大境界没有，只有一点点空，偶然有一点禅了，但等一下就掉了，这类人很多，就是不懂“到头霜夜月，任运落前溪”，明极则暗生，这是当然的道理。什么叫掉了？暗极又会生明嘛！这是理没有透。

下面两句“果熟兼猿重，山长似路迷”，好诗，实实在在的境界。果子熟了，猴子来摘水果，抱也抱不动。猴子偷水果很有意思，右手摘了一个，夹在左臂下，再用左手去摘，夹在右臂下，双手不断地摘，水果不断地从臂下掉到地上，看到人来了，赶紧跑，这就是人生。这个钱抓来放银行，那个钱抓来买股票，然后走时，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同猴子抓水果一模一样。有些猴子心平一点，抓一个两手捧着就把它吃掉了；如果要偷的话，一定一个都没有。

这一段完全讲工夫，阴极阳生、阳极阴生的境界，随时在变动，不要认为清明境界一念不生能一直保持住，如果一念不变去，你就是妖怪了，妖怪就叫外道。我们守住一念，久了以后就落在枯禅，没有生趣。事实上它一定会变的，中国道家称为“九转还丹”，一层层地变化，真到后来得了果位，“果熟兼猿重”，猿代表心意，但这一段工夫是“山长似路迷”，果熟要慢慢修得。我们打坐三天就想证果，没有这回事。要慢慢地，有时连自己都怀疑，好像没有希望了，就是山长似路迷，这些都是讲工夫。

最后两句“举头残照在，元是住居西”，现成的境界，抬头一看，好像在黑暗境界中，光明掉了，不过还有一点残照在，原来那个灵灵明明的还在，就在那个房子西面。“住居西”是双关语，也可说是西方极乐世界，这极乐世界不一定代表西方净土佛国，而是代表自性清净。

法眼宗非常平实，但偏重于文学方面，比较着重于文字。《指月录》记载了这一首，《五灯会元》卷十，则录了另外一首。法眼禅师与李王赏牡丹花谈天，五代的李王，就是唐太宗的后代末路王孙。李王很尊重法眼禅师，是法眼禅师的皈依弟子。有一天，这位小王请法眼禅师同赏牡丹，一方面问佛法。牡丹代表富贵，赏完花后，李王请他作首偈子，他当场就写了一首诗：

拥毳对芳丛 由来趣不同

发从今日白 花是去年红

艳冶随朝露 馨香逐晚风

何须待零落 然后始知空

天气凉了，他们披着披风对着牡丹花丛。“由来趣不同”的趣字同趋，走的路不同。

“发从今日白，花是去年红”，这两句真好，但是袭自杜甫“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不过偷得很高明。

“艳冶随朝露，馨香逐晚风”，描写花，好诗。

“何须待零落，然后始知空。”他对这个末代的王孙说：你赶快去修道，时代已经结束，不是你的了，何必等到花掉下来，你才知道是空的呢？正此时，恰到好处，你赶快收场，这句子写得多高明。又在《指月录》卷廿二有：

师颂三界唯心曰：“三界唯心，万法唯识。唯识唯心，眼声耳色。色不到耳，声何触眼。眼色耳声，万法成办。万法匪缘，岂观如幻。大地山河，谁坚谁变。”

这就是法眼这一系的禅宗，后来法眼一系发展下来，到了宋代，除了永明寿禅师以外，就是浮山远禅师。

如果研究中国文化发展史，要特别注意沩仰宗的九十六圆相。沩山禅师乃百丈禅师的弟子，仰山禅师是沩山禅师这一系来的，跟着下来就是临济、曹洞，时代已到晚唐、五代。云门、法眼则是五代了，浮山远禅师、永明寿禅师已到了宋朝。这中间一差就两三百年，我们几句话就带过去，几百年一刹那而已。

时代愈向后发展，简单的方法也越形繁复，同现在科学一样，分工越来越精细。临济的四料简、三玄三要，到了曹洞就是五位君臣，云门的顾、鉴、咦也过去了。到了浮山远禅师，演变成“九带”，这九带成了东方文化，传到日本，变成工夫方面的术语，黑带、黄带等九条带子。这就是从浮山远禅师的九带演变来的，九带就是九个类别。

现在的禅宗很可怜，一般人以为打坐是禅，参话头是禅，默照也是禅，还有一种把沉思冥想也当作是禅，这就很严重了，宋朝大慧杲禅师称这个是“默照邪禅”。

还有一般讲禅学的人，讲得就更容易了，比如说：见桃花而悟道啦；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见山又是山，见水又是水；这是大家最喜欢讲的，搞禅学的书上常有。穷人上街，百货店里摆些什么，经常没有看见，见百货不是百货，那不是禅了吗？

还有灵云禅师见桃花而悟道，这个故事很有名。灵云禅师参禅参了二三十年，参不通，这一段谁都不去注意，有一天，他在放松之间抬头一看，看到桃花，噢！原来这个，悟了。他写了一首偈子：

三十年来寻剑客 几回落叶又抽枝

自从一见桃花后 直至如今更不疑

这也等于一个比丘尼悟道时所作：

竟日寻春不见春 芒鞋踏破岭头云

归来手把梅花嗅 春在枝头已十分

灵云禅师参禅参了三十年，“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同迦叶尊者一样，释迦拈花，他就微笑了，他究竟悟个什么？为什么种桃花的人，一辈子也没有悟道呢？这是问题——话头。

如果讲见桃花悟道，那么达赖六世当然也悟了道，他的情诗便有：

美人不是母胎生 应是桃花树长成

已恨桃花容易落 落花比你尚多情

如果在这些文字上凑，一辈子也搞不清楚，人都搞疯了，变成一个疯狂的人。灵云禅师见桃花而悟道，与释迦牟尼佛睹明星而悟道，是同一个道理。同虚云和尚打破茶杯，也是同一个道理。灵云禅师用功三十年一直在找，找不到。至于三脉七轮、奇经八脉，在他则已经不在话下。有一天，忽然放松一下，站起来，要松弛松弛，一看花，花还是花，我还是我，眼睛看到花的时候，心念已经不在花上了，那个视力的功能回转来，视而不见，眼里没有桃花，心里也没有桃花，这时正在用功吃紧之际，心里很紧张，抬头一看这个东西，眼睛对着它，马上一返照，心念顿时一空，如此而已，没什么稀奇。岂止看桃花而悟道！看什么都一样。

我有个方法可以试验，你去跑上几圈，跑完了以后，刚刚站住，气还没有回转来，只要有人拍你一下，对你说：好了，你已经到家了。那时你一定以为你悟了，心里觉得很踏实，有悟了的感觉。这是心理状态，骗人的。

像这样的“禅”，后世太多了，不能乱搞，这不是真的禅。因此，雪窦禅师作了一首诗说：

潦倒云门泛铁船 江南江北竞头看

可怜多少垂钩者 随例茫茫失钓竿

这是指后世参禅的人，连我们在内，现在都在这个境界里，“随例茫茫失钓竿”。江南江北到处的人，都想上这只船，等于我们到处求师，到处钻。但是别说学的人没有学成，连那些教的人，想钓钓看有没有大鱼，结果是“本欲度众生，反被众生度”，连自己的钓竿都弄掉了。

古代人学佛的路子和后世人有何不同？佛并没有说明心见性就是禅。那些认为了生死就是禅，以及明心见性就是禅的想法，是中国宋元以后的禅宗讲的。佛在灵山会上拈花微笑，千古以来很少有人参透，我经常教人参这个公案，佛为什么拈花？迦叶尊者为什么微笑？这里头有见、修、行，三要都在内，不是那么简单。再说佛传禅宗心法时说：

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教外别传，不立文字，咐嘱摩诃迦叶。

佛并不是说：我有直指人心、明心见性法门，咐嘱摩诃迦叶。这是后世改的，虽然意义差不多，但是文字一改，观念完全不一样了。如果明心见性就是禅，那什么是心呢？有问题，这是第一桩错误，很严重。

第二，自达摩祖师东来，一直到六祖以前，他们的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是怎么指？决不是六祖以后这一套指法。以二祖那样的学问，那样的修持，最后还是心不能安，要求安心法门。难道他那么没出息？以他的学问、修养，应该早就安心，就像我们看空了人世间一切等等，怎么他还没安心呢？乃至他得法以后，再传给三祖，自己又到花街柳巷去玩了，还说是在调心，这是什么道理？难道他连我们都懂的道理都不懂吗？

第三点，三祖来见二祖时，三祖一身是病，古代讲“风病”，就是现代讲的血压高、神经痛、骨节发炎，浑身是病，求二祖替他忏罪。二祖对他讲：“将罪来与汝忏。”要他把罪业找出来，然后为他忏悔。二祖对三祖这么说，过了好一会儿，“良久，曰：觅罪了不可得。祖曰：与汝忏罪竟”。三祖由此悟了，病后来也好了。这个可不是普通心理上有个空的念头而已。病由业生，业由心造。二祖等于告诉他，他心若空了就没病，后来三祖的一身风病就好了。这悟个什么？这是心物一元的心，如果只从意识心上讲：噢！我心好清净，我解脱了。解脱个什么？解脱不了的。他的病从此好了，这里值得注意。

四祖来见三祖时，和二祖见达摩祖师的公案类似。四祖当时年纪很小，才十四岁，“来礼祖曰：愿和尚慈悲，乞与解脱法门”。三祖一听，反过来问他：“谁缚汝？”到底谁捆住了你？四祖琢磨了一下说，没有人捆住我呀！于是三祖就说：“何更求解脱乎？”那么你又何必求什么解脱呢？小小年纪的四祖，这样就开悟了。

五祖见四祖的事更怪了。达摩祖师传下来的，四祖交不下去。一天，长住山上一个栽松道长，来找四祖求道，四祖说你年纪太大了，如果能转个身来，我等你。这老道人就投胎去了。如说他没悟道，他要来就来了，转个身就来了。虽有这个本事，却还没悟道。四祖还真的等他来，这个公案也要注意。

后世自从一讲心即是佛，处处都拿心来讲，固然中国南方流行这种很普通的方法，但流弊大得很，后世人拼命弄个话头在心里塞，那就更错了。

禅宗的一种教授法，叫作“围起来打”，也就是无门为法门。在学的人本身，八十八结使，随处可以围起来打。脾气大的，把他挑大；贪心重的，就把他挑重。有个大官来见药山禅师，问：佛经上说“黑风飘堕罗刹国土”，这是什么意思？这人学问很好，官位也高，问话时也规规矩矩的。老和尚却一副鄙视相，说：凭你，也配问这一句话？这一下真把他给气死了，年纪那么大，地位那么高，规规矩矩问他，老和尚却那么无礼地回答，恨不得打他一巴掌。老和尚这时轻轻地点他：“这就是黑风飘堕罗刹国土。”他悟了，立刻跪下来。

禅宗的教育法就是这么妙，晓得你脾气大，就故意想个办法逗你，等你脾气很大的时候，就来拍马屁了，不要生气了，这就是无明，无明就是你这样。于是这个人悟了，这个时候心是清净的。

贪、瞋、痴、慢、疑等等，用各种方法，围起来打，没固定的方法，准要打得我们，如同灵云见桃花而悟道一样，然后说：对了，对了，这就是了。

但如果认为这就是禅宗，那才是自欺欺人呢！这是第六意识偶然清净的境界，等于用香板点人一样，一下子空了，意识清净了，只认识了这个。如果认为这个是“心”的话，就大错而特错，不是的。

明心见性这个说法的流行，是六祖以后，一代一代演变下来的，越到后来就越没有真禅了。像现在这个情形，不需要搞佛法，任何人可以做到，只要把一念空了就好了。想把心念一下清净下来，方法多得很，如眼睛平视前方，前面摆一个发亮的珠，或佛像、菩萨，眼盯着看，心念就会慢慢清净下来，催眠术也是这样。

密宗的修法，也是围起来打，要发大脾气时，有个清净的房子，把你关起来，给你几天，尽量发，发到累了，气自然也没有了。贪心的人，找个地方给你贪，贪够了，你就没有了，都空了。看光也是同样的道理。

但这一切都离不开这个身体，离不开色阴区宇。不管学哪一种宗教，觉得有个清净境界时，身体还在，气脉还调驯，四大还安适，心意识上偶然清净，都会错认它就是道，其实都离不开生理作用。

大家自己观察一下，这时如果感冒了，或得了重病了，还是会烦恼会痛苦，明知道心是空的，却空不了。有些人本事好一点，躺在医院时，问他：“你这个时候清楚吗？”“清楚。”“痛不痛呢？”“难过。”再过几天病重了，你问他：“你晓得吗？”“不知道了。”“还有没有工夫？”“没有了。”可见一切都是生理作用，这个唯心悟了有什么用？所谓工夫又何在呢？换句话说，你这个工夫没有身体帮忙不能成功。

至于人人动辄讲气脉，气脉是很自然的，一个人定下来，气脉没有不起反应的，连睡觉时都有气脉，这是地水火风，身体上自然反应而来的。但是一般人静坐时，有个很糟糕的心理，一边在打坐，一边想成佛成道，禅宗叫作“偷心不死”，贪便宜，偷巧。人有很多坏心理，玩聪明，这些就是偷心。

有偷心，就有一个目的在求。生理的种种自然现象，配合心理上的错误观念，便认为它就是清净，这就是道，都是在这里头玩，究竟道是什么？明心见性是什么？也根本没有见到，所以大家学佛没有好好学。

现在看“三界天人表”：三界天人表的秩序，等于我们的身体，下面欲界，中间色界，上面无色界。按照中国道家的说法，下面炼精化气，中间炼气化神，上面炼神还虚，达到空的境界。

所谓气脉是什么呢？佛家讲四大，即地水火风。做工夫有四禅，四种定境。不管般若也好，真如也好，悟了道的人，不能不走禅定的路，道理再高明，没有定力也是不行。定力达到初禅，是离生喜乐，喜是心理的，乐是生理的。如何发乐？乐由精生。精不充满，发不出乐，但凡夫众生精充满之后，男女淫欲之念——无明就跟着来了。如果解脱了无明欲念，转化了它，升华了它，才能炼精化气，才能达到心理上喜的境界。

前天有个同学笔记上写：“法喜充满，喜也是妄念，是大妄念，大结使。既然是妄念，佛法为什么提倡喜呢？”因为喜的另一面，是阴的一面，就是烦恼。喜是阳面，有喜则阳气生。善能生阳，所以佛法的道理，取阳面的善念。总算有个同学提得出来这种问题。

喜乐也是妄念，不过喜乐是阳面，是善念之所生，善也是念，所以四禅八定的境界也是念。只有到达彻底的舍念清净——四禅，才算摆脱了念。我们都想死后不再转人身，而升入天道，但是没有禅定就无法升天道。这里特别提出一个问题，大家有没有研究佛经，知不知道这个世界将怎么毁灭？知不知道有三灾八难，三个大劫？现在我们来研究一下这些问题：

《瑜伽师地论》卷二：

又此世间二十中劫坏，二十中劫坏已空，二十中劫成，二十中劫成已住。又此中劫复有三种小灾出现。

此时地球还在俭灾、病灾、刀灾。这且不谈，这只是人世间的劫，而宇宙却有三大劫——火劫、水劫、风劫。

我们修十善业，修戒、定、慧，在没有悟道前，因戒定慧的善果修得好，才能升天。但升了天道就没事了吗？等火劫来时，地球中心的火山爆炸，甚或连太阳也爆炸了，烧到二禅天下面。大梵天以下，整个都烧掉了，日、月都没有了。火劫来时，初禅天包括三十三天，一直到二禅天边上。

二禅天以上火劫烧不到，但水劫来时，整个银河系统都毁了，那时二禅天的顶都淹没了，达到三禅天边上。

三禅天水灾毁不掉，可是风劫一来，整个大气层，物理世界崩溃时，三禅天也毁了。

只有到了四禅天以上，无念真空的境界，三劫才达不到，这是佛经大小乘经论上，说得清清楚楚的。宇宙的成住坏空，佛经记载得很详细，大家要好好地去参究。

一般人研究经典，特别爱搞学理上的哲学问题，这些实际的问题，却都不去碰它，都把它丢掉了。

我们身体也是地水火风来的，一切妄念，尤其男女的爱欲，都在火、水两个大灾里面。欲念滋盛了，就有笑、视、交、抱、触，然后就有黏液，身上的液体就起变化，荷尔蒙起了变化，再整个发散，整个禅定也就跟着没有了，垮了。

气脉不调驯，风灾到了，就是到了三禅都靠不住，什么叫悟道？骗谁啊！所以古德言“参要真参，证要实证”，身与心是一个心，是心物一元那个心，要把那个功能见到拿住才行。当你修到妄念不起，只是第六意识一点点境界，那还没跳出第一个火灾的范围，什么妄念不起？逗你一下，瞋心就起来了。“一念瞋心起，八万障门开”，这个人你不喜欢理他，瞋心就起了。儒家善恶是非太分明，属于瞋心，所以善恶是非过分分明就是瞋念重。“不俗即仙骨，多情乃佛心”是贪念重，“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这也是贪念重的描写。“唉！什么都可以放得下，就是某一点我放不下”，这是痴念重。然后想：“我如果一放下，一修一定成功”，这个想法是慢念重。然后，“唉！可惜，当时我就是没有干好”，这是悔念重，人人都在悔。然后一边修道，一边又在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希望，自己也茫茫然无把握，这是疑。总之，贪瞋痴慢疑，没有一样不重。

我们自我检查，第六意识纵然没有起来，半天也没动过，清清明明，那只是枯禅罢了。第六意识偶然的一个清明的现量呈现出来，也是不算的，因为逗逗你就完了。而且这个清明面还要靠身体好，气脉通。如果风灾一来，来个病痛，气脉堵住了，这一点禅早就跑掉了，这是身上的风灾。所以气脉之说有没有？绝对有。地水火风调和不好，不要谈道。此身都不能转，还转个什么心啊！转不了的，绝对转不了的。

火、水、风三大劫一来，初禅、二禅、三禅诸天都没有了，整个世界毁掉了，太阳、月亮都毁了，何况我们这时。你说那个时候，你还在一念清净、三际托空，看你那时空不空！因为我们现在的三际托空，是靠身体四大偶然的调和而形成，不是真到了明心见性，这点要特别注意。

因此，后世的禅，都把第六意识偶然一点清明的念头，当成道法，现在很多人都认为自己到了，却忘记了这个清净，是发生在身体最健康的时候。实际上，此时测量脑波，脑波还在动，心电波也还在动。脑波也可用心意识控制，我们的心念可以控制自己的思想，可以做到让它停止。但是必须要身体绝对健康，如果身体不健康，再要硬性控制意念，脑神经就会错乱，所以，气脉就有如此重要。在身体尚未健康时打坐，观念一错误就会导致神经问题。许多搞宗教的人，都遭遇这种情形，就是因为生理、心理都不健康。绝对健康的人才能够修道，才能够谈明心见性。至于那个心是怎样明的呢？怎样见的呢？教理与工夫，都要一样样配合，《楞严经》已露了一点消息，你们要用智慧去参啊！

关于《瑜伽师地论》，重要的部分将依次介绍，《瑜伽师地论》的内容，可说是美不胜收。

禅宗是用般若谈法性，唯识则偏重于法相。般若这一派学问，根据一般后世佛学家的说法，是龙树菩萨的系统，我们也顺着这么说。唯识与龙树有关，也是这个系统来的。性相二宗，在这一两千年以来，印度同中国一样，都为这两个问题互相争得厉害。

性宗以般若为宗，认为毕竟空，彻底地空；相宗以唯识为宗，认为胜义有。所谓胜义有就是说：一切万有的现象与作用，都是空的，无自性，但是“那个”东西，形而上的“那个”叫作胜义，是真有的，不过不是世间法的有，而是有这个功能。世上一切万有的功能，都是由它生的，不是没有。胜义有及毕竟空，两派争得很厉害，是学术意见之争。在我看来，般若都是讲有，唯识恰恰讲空，有些人拿着鸡毛当令箭，争来争去，真是无聊。

为什么说般若谈有？《心经》云：“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他没有说：舍利子，是诸法空“性”。诸法空相，一切相空了。最后告诉我们：“真实不虚。”可见是有。

唯识宗呢？以六经十一论为宗，《解深密经》上佛说：

阿陀那识甚深细 一切种子如瀑流

我于凡愚不开演 恐彼分别执为我

这明明是讲空嘛！佛不是说得很清楚，还有什么好争的。不过没有关系，读书人不争论还有什么事情可做呢？读了书就是要争，争名嘛！（众笑）

这两个系统后来有一点不同，所以达摩祖师要我们以《楞伽经》为根本。《楞伽经》是性宗、相宗主要的经典，也是禅宗及唯识宗的主要经典。既然谈到《楞伽经》，又非懂得唯识法相不可。再回转来看禅宗，每个祖师，临济、沩仰、曹洞、云门、法眼，没有一个人不通教理，经教全通达了，最后摆脱经教而学禅。现在的人经教半点也没研究，还动辄就说是禅宗。

我们先说明白这些道理，才能再谈用功的方法。

玄奘法师所作的《八识规矩颂》中提到第八识的偈颂，“性唯无覆五遍行”，阿赖耶识无所不在，但如不因意等七个识起作用，非但不自造作善恶两业，而且不与染法相应。所以说它“无覆无记”，把阿赖耶识转为白净识，就可明心见性，也就是回转为如来藏性。没有回转过来之前，无明的这一面，都属于阿赖耶识。

“五遍行”是作意、触、受、想、思。这五遍行千万要记得，打起坐来做工夫时才容易得力，才能够穷理，就是法眼禅师所讲：“理极忘情谓。”教理通了，这些了解了，做起工夫来才有用，理不通不行。这五遍行在前五识里有，第六识也离不开它，第七识也有它，第八识也跑不掉，你看这五遍行多厉害，整个都是它，所以称遍行。

大家做工夫时，有没有把五遍行与五阴配合研究？两者的关系要搞清楚，如果这个观念弄不懂而想要参禅做工夫，乃至明心见性，你能见个什么性？五阴：色、受、想、行、识。五遍行里头也有个想，这两个想是否为一个想？或是二想？也要分得清楚。

我们打坐坐不好，是因为妄念空不掉，为什么空不掉呢？因为五遍行到处都在，所以妄念如何空得掉呢！触：身体是否舒服？气脉通不通？一触就受，感受一定知道。想：清净一点时，觉得一点妄想都没有，你自以为没有妄想，那正是思的境界。波浪性的妄念起动谓之想，像心电图慢慢地动，好像看不出有妄想，这就是思。这五遍行的五个东西，在八个识里充满着，从未间断过。当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正是五十一个心所里头的睡眠，好像人昏过去闷绝了，或累极睡着了。唯识讲这种现象是无心，睡眠与闷绝，第六意识不起现行，但那不叫作空，若叫作空的话，那是冥顽不灵的顽空。

我们今天学禅，要开创新方法，不能再用老法子。不一定见桃花而悟道，世界上什么花都有，现在还有塑胶花呢！科学时代要科学禅，要把心理分析得清清楚楚，注意啊！今天科学愈发达，对我们学佛学道愈有帮助。这个时代的人修道，应该比过去的人容易才对，因为有许多科学的理论，给予事实上的帮助。可是一般人还停留在落伍的过去，真是“几多鳞甲为龙去，虾蟆依然鼓眼睛”。鳞甲都变龙飞上天了，田里的虾蟆还在那里呱呱叫，鼓着眼睛大发牢骚。科学在进步，所以学禅要改个方法了。

阿赖耶识等八个识，在未明心性以前，五遍行一定存在其中的。见道证果，五遍行便转成妙用。《八识规矩颂·阿赖耶识颂二》：

浩浩三藏不可穷，渊深七浪境为风。

下面两句要注意：

受熏持种根身器，去后来先作主公。

人在临死前，昏迷了，前五识逐渐散坏，阿赖耶识最后才走。投胎时，则是阿赖耶识最先来。

现在科学时代，佛学有些问题来了。请问刚刚死的人，眼睛马上挖下来，放冰库里，可移植给别人，那么这眼识死了没有？

同理，肾脏移植时，肾脏的命根死了没有？

还有，佛经上讲投胎的成胎的过程，当然讲心脏。请问：现在心脏可以换上化合物的、铁的，而且人还都可以活着，这又是什么道理？我们做佛弟子的，这些问题不能不补救，不能勉强维持原说。

现在我们来看《瑜伽师地论》卷一：

云何发起身业语业？谓由发身语业智前行故，次欲生故，次功用起故，次随顺功用为先，身语业风转故，从此发起身业语业。

“此羯罗蓝识最初托处”，投胎的时候，入胎之时，“即名肉心”，也当然不离心脏的关系，“如是识于此处最初托，即从此处最后舍”，死时最后离开。这里有个问题，那么现在的医学把心脏换了而可活，所以科学进步了，也发现与佛经有许多相冲突的地方，但对佛经的证明以及修行上，却是有莫大的帮助。古人翻译佛经，心与性界限分不清楚，有时把本体叫心，妄心、攀缘心，也是心。有时候性能叫性，明心见性也是性，性质也叫性，人性叫性，男女性欲也叫性，发了脾气也叫急性，究竟此“心”此“性”是哪个心哪个性？搞不清楚。所以连玄奘法师算在内，用肉心这两个字，用得太武断了，是有问题的。但古今字汇不同，他也没法。

人死了，意识先离开身体，第七识也先没有了，在全身还没有完全冷却之前，第八识仍没有离开。趁着眼球这一点暖、寿、识的余力还在时，如果赶快把眼球挖下来，仍可移植。这种余力有个例子，就是把蚯蚓砍成两头，两头都在滚抖，请问它的“心”究竟在哪一头？又如一种灵蛇，把它砍成三段，三段都在跳，如果这条蛇是在山里的话，那段蛇头立即去找药草，相传云南白药就是这样发现的，找到药草回来，马上自己把三截接起来，又变成一条蛇了。请问蛇被砍成三截时，心在哪一截？

古人对这个问题有个答案，就是说当蚯蚓被砍成两段时，不是心不心的问题，这叫“余力未断”，是心的业力所起的作用，称为余力未断。等于我们死了，身体还未完全冷却时，眼睛马上挖下来，这时眼识的余力还在。但医院处理却马上把它冷藏起来，这时不是又把余识冻死了吗？这又是什么道理？

所以现在学佛的人要注意，不要自己关起门来，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必须把佛学和科学配合起来。我们求道做工夫之所以不能进步，是因为求证的方法都是茫茫然，外加自我陶醉，自欺欺人，这些都是问题。

所以我们这一次，特别要把物理同心理两方面的资料，找出来讨论，要大家特别注意。

第十七讲

说圆悟勤

闻思修是什么

信之难

说定

昏沉定世间定

修定

修空与枯禅

修有与紧张

调整色身

我们的课程，照预计时间已过了一半以上，但对于修证课程的内容，似乎还不到皮毛的十分之一。所以深深体会到，佛说法四十九年，却说没有真正说上一个字，就是这种感觉，很着急。

因此，心里想变更一个方法，好让大家得到利益，至于大家能不能受益，就不得而知了。这一两天，想到了很多方法，直到上课前，才决定用禅宗公案。这个公案曾写出来过，是为了一个朋友写的，当时他在医院正处于紧急状态，结果已来不及了。

这个公案，参禅的人要特别注意，乃至于学道家、密宗的人，都要特别注意。这个公案是南北宋时代最有名的禅宗大师圆悟勤（《指月录》卷二十九）。

南北宋时代的圆悟勤禅师，可以说是划时代的人物。严格研究起来，宋代理学家的思想发展，及修养的变化，都与圆悟勤禅师有关系。圆悟勤的大弟子，就是南宋鼎鼎有名的大慧杲禅师。大慧杲以后，禅宗就慢慢没落。到了元明，就更加衰落了。

圆悟勤是一个了不起的禅师，也可以说是由唐以来，禅宗修证即将结束的一个阶段。圆悟勤之好，在于学问好，修持好，样样好，足以作为修证榜样。他是四川人，以前有个朋友说：中国每一个朝代的末期，第一名状元都是四川人。还有一个朋友说：武则天是四川人，王昭君、杨贵妃等美人，也都为四川人；到了朝代更替，大禅师也都是四川人，这就很妙了。

圆悟勤家世儒宗，读四书五经，以孔孟为教，世间的学问研究得很好。据传记上说，他“日记千言”，记忆力之强如此。小时候有一天到了一个庙子去玩，庙里有佛经，他拿起一本佛经看，就傻了，当时，“三复怅然，如获旧物”。第一次看佛经，就自然被吸引住了；再看，舍不得马上丢，看了一段，又回转来看，如此三次。读完了佛经以后，很难过，好像掉了东西一样，非常惆怅。便想，我过去前生一定是个和尚，便要求家庭准许他出家了。

研究高僧传记，发现其中十分之六七，都是儒家的家世，开始完全是中国传统的观念，反对佛教，结果成就的，都是这一类的人。这也是个话头，是个大话头，自己去研究。

圆悟勤出家以后，就跟着一个法师学教理，以他的天资，佛学的道理通透极了。这时，有个机会来了，他生一场大病，病得快死了。据后来他成道得法后，上堂说法所讲的情形是：我那时候的确死了，只觉得前路是黑茫茫的。总算给他一挣，我不能死，还没有成道，给他又蹦回来了。

这里头是个问题，是不是人死了以后，有这个勇气可以蹦回来？如果拿唯识学来研究，圆悟勤不一定是真死了。比方说抗战时军中有位朋友，被炮弹打死了，后来又回生。事后说，死是很痛快的，子弹打过身上冰得无法形容，非常痛苦，痛苦以后，感觉非常舒服，那种舒服只有一刹那，一感觉舒服就完了，死过去了。刚死的时候，先是什么都不知道，茫茫然，空空洞洞的，的确是中国人形容的“黄泉路上”，灰灰黄黄的一片。以后怎么活过来也不知道，只感觉自己好像在跳板上一样，就是那么一翻，就回来了。这不是全死，阿赖耶识还没有离开，这一种现象在中国《礼记》上称作假死。

圆悟勤禅师所讲的死究竟如何，也是一个问题。我们学佛修道是科学的，不是随便讲，该怎么信就怎么信，并不是不信，而是对自己修道应该负责，不能盲目地自欺。

圆悟勤活过来以后，觉得佛学到此时什么用都没有，深深感觉研究学理，不能了脱此事，必须要修持。他对师父表示，要另投明师，走修证的路子。《金刚经》上说：“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而他认为当时念经是声色中求，于是他走了，到当时禅宗很有名的真觉胜禅师那里去求法。真觉胜禅师是悟了道的，名望、道德、修持工夫都很高，圆悟勤去看他时，他正在生病，膀子上生疮，很痛苦，疮烂了，流出血来。圆悟勤一到，向他跪下求道，真觉胜指着疮上流出来的血说：“此曹溪一滴法乳。”圆悟勤一听，得了道应该了生死，结果生大疮。这且不说，流出来的脓血，脏兮兮的，还说是曹溪法乳，怎么不怀疑呢？这就是话头。圆悟勤给他说得愣住了，师父！佛法是这样的吗？这个老和尚一句话都不答，这是最高的教育法，禅宗的教育法，决不答复你，把你围起来打。老师的答案，对你没有用，修道学佛，要自己找答案求证。

圆悟勤找不出道理，只好走了。离开四川之后，他参访的都是宋朝第一流的大禅师，那个时候不像现在，真修持真悟道的人很多，圆悟勤参遍了各处，后来找到晦堂禅师。晦堂一看到圆悟勤，就告诉大家，将来临济一派的道法，就在这年轻人身上，等于预先给他授记了。有时候鼓励人也不是好事，这句话使圆悟勤中了毒，他想老前辈都说我了不起，结果就狂傲了起来。后来到了五祖庙，住持是有名的五祖演，比起其他禅师，算是较年轻的一个。圆悟勤把自己平生所学的佛学，用功的境界，统统与五祖演讨论。但五祖演却从未许可过他一句。他气极了，不但大吵，连三字经都骂出来了。五祖演说：克勤，你骂也没用，你必须要再生一场大病，寒热交侵，前路黑茫茫的那个时候，你才会想到我这个老头子的话没错，你去吧！

圆悟勤走了以后，到了江浙一带，至金山寺，大病来了，他把平常的佛法，《金刚经》、《楞伽经》、《楞严经》的道理都拿出来；然后把平常用功的境界，气脉、玄关等等也都搬上来，但是抵不住病，更抵不住生死。这一下他哭了起来，才发了愿：假如我不死，立刻要回五祖演那里去。总算后来病也好了，立刻回去对五祖演说：师父，我销假回来了。五祖演很高兴，也不问他是否生过病，只叫他去禅堂，一方面当他的侍者，正式用功以外，一方面也可以出入方丈室，侍候五祖演。

这里有个问题：传记记载得相当清楚，他很用功，也有许多境界，平常打坐也放光，也动地，俨然得道的样子。但这是不算数的，一到了死关，六亲不可靠，父母儿女也不能替代你，什么钞票、地位也救不了你，黑茫茫的，阿弥陀佛也救不了你，想念佛都没力气了。当你鼻孔加上了氧气罩，那时，你抵不抵得住？平常佛法讲得天花乱坠，这时却没有用了，这个事实是真的，他到了这时才回转来。圆悟勤一生得力处，就是几场大病。不要以为我们现在还年轻，体力、精神还好，有一点境界，有一点工夫，又会搞佛学，又有一点思想，但这些都没有用的，到了那个时候来不及了，只有哎哟哎哟叫的份。

那时的圆悟勤，起码已有十几年的用功，佛学也通，工夫也不错，自己也认为悟了，结果大病一场，差一点过不去了。还有一个问题，真觉胜老和尚的曹溪法乳，这个话头一直挂在圆悟勤心里，没有解决。再说这个道究竟是唯物的？还是唯心的？说气脉通了你就得定，那是唯物的；没有这个身体的时候，气脉依何而来呢？如果气脉通了就是道，那修个什么道？那是唯物的。如果说一切唯心造，那我们坐在这里，要它任督二脉通就通，结果想它通，它还是不通，这又怎么叫唯心呢？若说工夫要慢慢等待，等生理自然地转化，那不是唯物吗？如果是唯物，那还叫修道？这些都是问题，如果你认为气脉搞通了就是道，那是玩弄生理感觉，与道毫不相干。

有一天，圆悟勤的机会来了，有个提刑（官名，等于现在最高法院的首席检察官）是位居士，来看五祖演，问佛法心要，五祖演禅师对他说：你曾读过香艳体的诗吧？我问你，唐人有两句香艳诗：“频呼小玉元无事，只要檀郎认得声。”

古时候小姐想通知情郎，没有机会，故意在房里叫丫头的名字，实际上是叫给心上人听的，表示我在这里。和尚讲禅，讲到这里去了，而且只提这两句，那位提刑就悟了。

我们念《金刚经》也是呼小玉，念《华严经》也是呼小玉，“频呼小玉元无事”，通过经典我们要认识这个，现在讲课也是“频呼小玉元无事”。

这位提刑悟了，当然，悟有深浅，五祖演对他说：“达到这里，还要仔细参。”讲这段话时，圆悟勤刚进来，看到师父在接引人，便抓住机会，在旁边听。这时便接上问：“这位提刑就这样悟了吗？”五祖演说：“他也不过只认得声而已。”换句话说，懂是懂了，不过只有一点，没有彻底。圆悟勤再问：“师父，既然‘只要檀郎认得声’，他已认得声了，还有什么不对呢？”

说到这里，插进一段话，关于《楞严经》观世音菩萨圆通法门，文殊菩萨赞叹说：

此方真教体，清净在音闻。欲取三摩提，实以闻中入。

娑婆世界的教体，修道成佛的最好方法，就是以观世音菩萨音声而入道。所以修观世音法门的人，都在听声音，如念南无阿弥陀佛，自己回转来听声音，还有些人放录音带来听，然后再找动静二相了然不生，结果越找越不了然，因为这不是真正的观音法门。

翻开《楞严经》来看看，观世音菩萨讲自己“从闻、思、修入三摩地”。什么是闻？佛说法，我们懂了，因声而得入，听到、听懂这个理就是观音，理还要研究就是参，就是思。把理参透了，加以修持，才进入观音法门。谁说光是听声音啊？佛学也告诉你，声是无常，声音本来是生灭法，抓住声音当成道，怎么能证果呢？观音菩萨的法门，都被我们糟踏了，他明明告诉我们“从闻、思、修入三摩地”，结果大家都不用正思惟，光去听，等于圆悟勤这时要怀疑的问题。

五祖演眼睛一瞪，问他：“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庭前柏树子。聻！”圆悟勤给他这一喝，魂都掉了，然后回转身就跑。这个时候很妙了，用功没有得到这个经验，是不知道的。这时候，真是茫茫然，自己的身体也忘掉了，他回身就跑，一路跑出来，跑到山门外面，看到山门外面一群野鸡停在栏杆上。这个小和尚咚咚咚大步跑出来，野鸡一听到声音，就展翅飞了起来，听到野鸡的鼓翅声，圆悟勤真悟了，便说：这岂不是声吗？不过悟了以后，还有一大段工夫路子要走，悟了以后还是要修的。

圆悟勤写了一首悟道偈子，呈给五祖演，也是香艳体的。这也是个话头，他们师徒本来都是戒律森严的，现在都在作香艳体的诗，岂不是犯绮语戒吗？

金鸭香销锦绣帏 笙歌丛里醉扶归

少年一段风流事 只许佳人独自知

五祖演这一下高兴了，说：克勤啊！成佛作祖是一件大事，不是小根器所能谈的，你今天如此，我都替你高兴。从此老和尚遇人便说，我那个小侍者已经参得禅了。到处宣传，圆悟勤的名声从此传出去了。

上面是圆悟勤的悟缘，处处都是话头。

人世间的事，有它的理，一定有这件事；有这件事一定也有这个理。比如说，鬼、神究竟有没有？这是一件事，一定有它的理。有时候有这件事，但我们不明其理，因为学识、智慧不够；有时候我们懂这个理，而没有办法达到这件事，那是因为经验不够，实验不到。比如大家学佛，懂了很多佛的理，最后工夫一点都没有做到，不能证到，所以修证事理不能配合是不行的。第三是行愿，更重要。要真正的认识，一切都由于行愿，行愿之所以不到，又是因为见地不够，也就是认识不够。

平常一般走学佛路线的人，一种是宗教性的，认为只要有信仰就行了。这个信仰就是把我们所有怀疑的问题，生命怎么来，怎么去，宇宙的问题等，一概交给一个超越于我们以外的力量，这个力量的名称或形状，都不去管它。但是，这一部分的人，我们想想看，以我们自己来推己及人，我们学佛修道的，自己检查自己，真信了佛吗？不见得！真相信有六道轮回、三世因果吗？不见得！不要自欺了。所谓真相信佛，生起病来，病由业造，业从心生，心即是佛，我就相信佛，要死就死嘛！连医生都不去看，试问你干不干？

比如三祖找二祖，四祖找三祖，如出一辙。三祖一身是病，求二祖忏罪，二祖说：“把罪拿来替你忏。”三祖良久说：“觅罪了不可得。”二祖就说：“好了，已经替你忏罪了。”三祖当下就悟了。

再说四祖向三祖求解脱法门，三祖就问道：“谁捆着你了？”四祖回答说：“没有人捆我。”三祖则说：“那又求个什么解脱？”四祖言下也悟了。

再说我们行不行。不要说一身是病，就是感冒流鼻水，头又痛，问：“谁捆你啊？”“感冒捆我。”你说一切唯心造，你怎么不解脱呢？如果说这是病，解脱不了，要求忏罪，那就不是唯心了，这是问题，不要自欺啊！当然也有真正信仰非常强的人，他可以把病减轻，甚至可以没有，这是一个方法，但非常难。所以《华严经》第一个提“信”,“信为道源功德母”。不过，信是非常不容易的，所以菩萨五十五位，第一个讲信，皆由于实信非常之难。当然这个信是超一层的，不是迷信的信，要确实的信。老实讲，我们做不到，当然做不到也就是工夫不能到，也就是行愿不能到。

我们之所以做不到，是因为有两个心理毛病：一个是痴，愚痴，没有真正的智慧；一个是我慢，人们不大肯相信他人，还是相信自己，不但对佛菩萨如此，对师长也如此。

另一类的人，就是我们这一类，又打坐，又参禅，个个都有道理，不是这里通了，就是那里通了。不管参禅也好，净土也好，观空也罢，止观、守窍也好，总不外乎两个东西，就是知觉和感觉。在五阴来讲，知觉就是想阴，感觉就是受阴，想阴的后面是识阴，知觉的后面也是唯识所变，这个道理以后会谈。

学佛的人，首先遇到的一个困难，就是觉得思想、妄念不能断。其次觉得自己没有办法真正入定。因此用各种方法，参话头啦、观心啦、守窍啦、调气啦，守得紧紧的，想把妄念澄清下去，一般人都是在这个境界上转。不管怎么转，有一点，只要肯休息，当然气色会好一点，身体也健康起来，然后就认为自己有道。其实错了，这与道不相干，这只是休息状态。生病也是一样的道理，只要能休息，病一定会好的。睡眠、打坐都是不花钱的维他命，这没什么稀奇，与道不可混为一谈。

在这种情况下，许多人学佛学了很久，打坐也很用功，但始终无法入定，原因之一就是对定没有认识。大家以为什么都不知道叫定，觉得自己还清醒，就不是定。什么叫定？有些人学佛学久了，会答复：既不散乱，又不昏沉叫定。那是讲道理，既不散乱又不昏沉到底是什么样子？讲讲看！若说没有样子，那你正昏沉；若说有样子，那你正散乱。若你说觉得自己坐在这儿，像蓝天一样的清明，那是幻想境界。要真做到没有身心的存在，而与天空一样清，无量无边，既不散乱，又不昏沉，若能如此，则可以叫作真如，差不多相像了。

一般人总以为稍微入定，就是什么都不知道。当你疲劳时打坐，而成真正不知道，那个是睡眠，是在昏沉，并不是入定。但是要注意真昏沉、真睡眠也是定，是昏沉定。真的，这不是说笑，为什么？你真知道它是昏沉，这个就是定，那就不叫作昏沉；你不知道这是昏沉，所以它就是昏沉，这里头大有差别。在疲劳时入昏沉定并没有错，何以说呢？佛说百千三昧，有很多定的境界，这个是不是定的境界，问题在于你知不知道。不过这叫作世间定，世间定就是休息，普通的休息状况不能不算。差不多一般人打坐，都是在这种休息状况，真正的定没有。

大家打坐都在那里玩知觉状态，不然就是玩感觉状态，自己在玩弄这两样东西，以为是道。其实都不是，因为这两样东西随时会变走的，是道就不变了。随着环境、时间、昼夜、体能、情绪、营养种种的不同，而非变不可，这不是道，是一种境界。境界不是道，是妄念的一种形态。

那么如何是真正的定呢？这是需要知道的。所以赶着抽印《现观庄严论》、《瑜伽师地论》。

现在先说修定。

修的定，不是悟的定，这中间有差别。其次，我们刚才提

到的妄念不能断，只因为我们在颠倒因果，把佛说的话，拿来当成自己的，然后想求证佛的境界。却忘了释迦牟尼佛出家以后，苦修了十二年，各种经验都经过了，然后认为那些都不是，最后才找出一个东西来。如同圆悟勤一样，生大病，死都死过了，才晓得不是，再找出一个东西来。

佛曾说：

妄念本空，缘起无生。

所以我们上座后，都想把妄念空掉，多笨！如果妄念空得掉就不叫妄念了。因为它本来空，佛已经告诉你那是妄、是假的。既然是假的，还理它干吗！为什么在那里空妄念？纵然你把妄念空了，那个空的境界，也是一个大妄念，那是想阴区宇。况且你那个空的境界，如果不做工夫，不打坐，也就没有了，又变走了，可见它也是妄念。所以晓得妄念本空，上座以后很轻松的，不要设法去除妄念。每一个妄念来时，如果它真不空的话，别的妄念也被它挡住了，不会来了，所以这个妄念本来是会跑走的，佛经形容它像水上泡沫一样，一个个起来就没有了，要空它干吗！它本来是空的，不用我们去空它。所以我们在那里做工夫，都是做了一辈子的冤枉事，在那里空妄念。结果等于小孩子在水中玩皮球一样，把皮球往水中一按，球就从另一边冒出来，一天到晚在那里按皮球，你说我们哪里是在修道啊！只是在按妄念玩游戏罢了。

如果真不去按它，我们就这样坐着就很好了。如果你说妄念还是源源不断地来，对，它没有断，可是也没有停留在那里，你想留也留不住。在这中间，有一个知道妄念来去的，它并没有跟妄念跑。晓得这个，就让妄念随便，不理，只晓得自己“清明在躬”，知道这个就好了，多轻松！不过为什么不能完全清净下来？为什么还是有妄念呢？上次提过了，庵提遮女

问文殊：

明知生是不生之理，为何却被生死之所流转？

文殊菩萨答：

其力未充。

同样道理，为什么不能清净呢？其力未充之故。

又一层问题来了，那么请问这是什么“力”？我们白天坐得好，妄念来了可以不理，清清明明的，但睡着以后，依然糊涂去也，那又怎么说？一个学佛的人是真正学科学的人，任何一点问题都要解决，不能茫然。

那么我们再检查，妄念之所以没有清净下来，有两个原因：一个是生理的影响，身体越不健康，病痛越多，烦恼妄念越大。于是一切唯不了心了，非要调整四大不可。所以气脉之说是大有道理的，而且佛经上面都有，不过一般佛经把这方面的事隐瞒起来，我们看不出来罢了，并不是佛不承认。

比如唯识讲二十四种心不相应行法，像时间，属于心不相应行法之一。有人打坐，坐得好，一弹指间过了三个钟头，但是外界还是一分一秒地过去，你没有办法改变宇宙的时间；空间、势速（如行星的行速）亦然，心改变不了，这是一。

其次，色法不属于心法的范围，色法单独地成立。而且在色法里头，第六意识有“法处所摄色”，又另当别论。

这样一来，不能说是整个唯心了，心不相应行，它永远还是在行，佛的神通也拿它没办法。我们还学佛成道干什么？其实这只是唯识这么分析，不要害怕，二十四种心不相应行法，是讲意识心所的力量所不能到达之处。色法单独成立，与意识的分类，及心所的分类单独成立；但是它整个的功能，都包括在如来藏里面，所以是一切唯心，心物一元，这个理大家要弄清楚。

因此大家学佛修持，如果拿自己所懂得的一点佛经学理来讲修持，变成盲目的唯心了，对于心物一元有关物的方面，一点都不能转。

现在回转来检讨自己，坐起来烦恼思想之所以不能断，一部分是生理影响，而且其影响几乎是绝对的。等到有一天坐得很好，清清净净的时候，气色也好看，精神也愉快，身体也没有病，诸位是不是有这个经验？（众答是）好，问题来了，这个时候为什么不能永远保持下去呢？为什么疲劳时，或者有其他原因时，情绪就会随之低落，烦恼也会来了呢？所以平常纵然得一点清明的境界，好像是空了，是没有念头的境界，那也只是意识的一个状态而已，是第六意识一个清明面而已。纵然是三际托空，也不过是第六意识的清明现量境而已。生理上可一点都没有转，第七识也没有转，第八阿赖耶识的习性种子，就更别谈了，四大一点都转变不了。乃至清明境界住久以后，很容易变成枯槁，情绪上没得喜欢也不会快乐，但也不是闷，就是会没有生机，没有生趣，走入枯禅的境界。而且脾气非常大，一点小事情都受不了，当然理性上会把自己压下去，可是那个境界容易发脾气，等于一点灰尘都沾不得，这也是个大妄念，是意识境界。这是修空的人容易得到的病状。

修有的人更严重，或念咒，或念佛号，或守窍等等，如果身体哪一部分有病，爆发了，一发则不可收拾。同时神经慢慢地变成紧张了，因为它里头有一个东西在忙，忙着守住一个念头，实际上那个念头又守不住，拼命守，忙得很。所以庄子叫它是“坐驰”，外表看起来他在打坐，实际上里头在开运动会，忙得很。这种修行人，比社会上的人还要忙，真正放下的能有几个！都不要自欺了，如果身体不绝对的健康，神经一紧张错乱，就走入精神病的状态去了。有这种现象的人，反应境界就很多，如耳内听到有讲话的声音等。

佛经记载佛的很多弟子，修到了空的境界时，很多都自杀了。他们都是罗汉，他们觉得没有意思，早走迟走都一样，不如早走了吧！所以空也不是究竟，都是心理的变态。修有的变态境界特别多，放光啦！动地啦！当年大陆上有位颇有名气的居士，讲《金刚经》，而且还标榜禅宗，他的本事很大，在大众面前表演神通，大指头一伸出，一道光就出现，一个韦陀菩萨站在上面，嘿！你们看到这种状态不磕头才怪。后来我去看看，对他说：哦！你那个东西也叫禅宗呀！你还是省省吧！你不拿这一套，我还想跟你讨教，况且你还讲《金刚经》,“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这个东西你若为了吃饭，你尽管去，为了弘扬佛法就免谈了。

修有的路，容易发生这些毛病，但是不要光听这是毛病，我现在问你们，这是什么理由？你说他是魔道，是毛病，可是你试试看，你办得到吗？这其中当然有理由。

不管修空、修有，都是意识境界，并不是道，这些在《瑜伽师地论·意地》中都说了，而且《楞严经》说得更明白。五十种阴魔一定要先研究，五十种阴魔还只是说大原则，没有说差别性，这些与明心见性都不相干，与道果更不相干。

真正想求道，第一先要把学理搞通，尤其是这次讲课所摘录的经典，不管《楞严经》也好，《法华经》也好，乃至现在所摘录的《瑜伽师地论》，都要弄清楚。《瑜伽师地论》是讲修持程序最重要的一本书，这是弥勒菩萨告诉我们的，很恳切地告诉我们一步一步的工夫，及修证方法。另外配合《现观庄严论》研究，讲四加行。这个重点是一句话：心物一元。它的重点以调整四大为第一要务，四大没有调好，而想求得定境，求得性空的境界，都只是第六意识的幻想而已，事实上就有这么严重。

四大调整好了，才能够做到忘身，转化第六意识，初步可证得人我空。拿禅宗来讲，才是破初参，破初关。如果你念头上偶然出现一点清净，那只是意识状态，并未证空，这一点千万要注意。

要调整色身，第一个是戒律的问题，而且偏重于小乘戒律，就是如何去淫欲之念、爱欲之念。要去淫欲念，首先要不漏丹，这些修证程序是散置在佛经里，不构成一个完整的系统。

这条戒律并不易做到，真做到了，又要了解如何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唐末五代以后，中国道家的丹经特别多，就是这个原因。学佛的斥之为外道，看都不看，如以《华严经》的伟大境界来说，你就不会不看。为什么道家的丹经特别多，因为修禅定的经验，而偏向于讲气脉。你懂得了以后，看道家的东西也都没有错。不过有一点，密宗讲的三脉七轮，道家讲的奇经八脉，都是在定境中自然起来的现象。古人把这个经验、现象告诉我们以后，后世人又倒因为果，打坐时，拼命在那里搞气脉，这就完了，精神会分裂的，古人传述是对的，你却错了。

第十八讲

水火风三劫

三界天人

宇宙的灾难

人类自身的灾难

心法与色法

人体的三界

无住无着无愿

心体及其作用

心、意、识

变化气质

同学问：根据佛经的记载，三界天人还受火劫、水劫、风劫这三劫的威胁，那么，水火风三劫与修证的过程上，一定有非常密切的关系，这与唐宋以后道家的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在层次上有无必然的过程和关系？

这位同学所提的问题非常重要，我们一般研究佛学的，往往把与修证的关系分开，因此佛学走佛学的路，佛法走佛法的路，佛教走佛教的路。实际上，三位是一体的。

佛教讲天人宇宙的关系，至少到今天为止，比世上所有其他的宗教、科学、哲学都来得高明。佛教的宇宙观，尤其讲得非常好。今天科学的求证，等于在给佛教的宇宙观下注解。不过，其中尚有一些小毛病，比如拿世界观来讲，所谓东胜神洲、西牛贺洲、南赡部洲、北俱卢洲四大洲，小乘的说法是以喜马拉雅山为中心，须弥山就是喜马拉雅山，这个说法就有问题。如果以大乘华严世界观来讲，须弥山是个代名词，可以说是银河系统的代名词，这个说法就扩大了。这一点讨论起来很麻烦，但是真要谈佛法见地的话，就一定需要了解。

按照佛学的系统来说，宇宙间太阳系统中的世界无数，地球是太阳系统中很小的一个世界。色界天已超出了我们这个太阳系统的范围。无色界更远，更大了。至于欲界天，它的下层是畜生道，畜生道也包括这个世界上的生物。再下层是饿鬼道，有一类细菌也属于饿鬼道，鬼不一定是中阴身，有些是饿鬼道中的。人以上又有四天王天等等。

欲界的中心是忉利天，又称三十三天。为什么叫三十三天？因为它有三十三个单位，等于联邦组织。有些天则有天主，统率一切天人，有些是民主的，大家平等存在。人死后如要往生天界，非修功德善行不可；严格来讲，善行与禅定有关系。道家的观念认为善能生阳，恶能生阴。单以禅定来说，四禅八定就是由人升到天道的必经之路，三界天人表上已列得很清楚了。修定修到初禅，再配合十善业，可以升到某种天道，二禅以上亦然。

但是，这个宇宙是会毁灭的，地球上有三灾八难，除了水、火、风三劫外，尚有刀兵、瘟疫、俭灾等。

《瑜伽师地论》卷二：

俭灾者，所谓人寿三十岁时，方始建立。当尔之时，精妙饮食，不可复得。唯煎煮朽骨，共为会，若遇得一粒稻麦粟稗等子，重若末尼，藏置箱箧而守护之。彼诸有情，多无气势，蹎僵在地，不复能起。由此饥俭，有情之类亡没殆尽。此之俭灾，经七年七月七日七夜，方乃得过，彼诸有情，复共聚集，起下厌离，由此因缘，寿不退减，俭灾遂息。

又若人寿二十岁时，本起厌患，今乃退舍，尔时多有疫气障疠，灾横热恼，相续而生。彼诸有情，遇此诸病，多悉殒没，如是病灾，经七月七日七夜，方乃得过。彼诸有情，复共聚集，起中厌离，由此因缘，寿量无减，病灾乃息。

又人寿十岁时，本起厌患，今还退舍。尔时有情辗转相见，各起猛利杀害之心，由此因缘，随执草木及以瓦石，皆成最极锐利刀剑，更相残害，死丧略尽，如是刀灾，极经七日，方乃得过。

这个世间到了刀兵劫末期时，地球上的人类，随时在战争中，整个大地，草木皆可杀人，中子弹一来，辐射线的力量，草木自然可以杀人。

尔时有情，辗转聚集，起上厌离，不复退减，又能弃舍损减寿量恶不善法，受行增长寿量善法，由此因缘，寿量色力富乐自在，皆渐增长，乃至寿量经八万岁。

此劫过后，人类又忏悔，又做好事。

火劫来时，地球，以及太阳、月亮都毁了，太阳的热能整个爆炸，直到初禅天上层的大梵天。

火劫后，水灾起来，《瑜伽师地论》卷二云：

云何水灾，谓过七火灾已，于第二静虑中，有俱生水界起，坏器世间，如水消盐，此之水界，与器世间一时俱没。

第二个劫来时，宇宙变成冰河，重新变成液体，直到二禅天的最高一层光音天。佛曾比喻由色界天顶到我们人间世，若丢一颗石头下来，经六万五千五百三十五年才达到，距离就有这么远。如果禅定工夫修到三禅天时，不会受水火劫的影响，但却怕最后一大劫——风劫。这时整个宇宙的功能，自然气化了，直到三禅天的最高一层——遍净天。只有四禅天不受影响。四禅天是舍念清净，以天人境界讲，是色界中的人。

以人类本身来说，人的火灾，就是欲，男女的爱欲，贪、瞋痴都是火。你禅定工夫再好，欲的压迫力量一来，就垮了。所以佛经上说：欲念重的人没有禅定，不得解脱，最后自己被欲火烧身，整个毁了。佛在世的时候，也有些弟子结果走上这条路。譬如某些人，血压高或者精神分裂，崩溃了，乃至身体整个发炎，就是禅定不能转欲的后遗症，也就是人身火灾的现象。

工夫炼得越好，修养越高的人，脾气越大。譬如当年的师父老和尚，不发脾气则已，一发就要命。徒弟犯了一点错，曹溪那么大的庙子，前院骂到后院，一路在骂，声音又大。固然这也是他的教育法，可是平时愈讲究修养的人，往往脾气发起来就越大。这也就是“水至清则无鱼”，不能容渣子，也是火灾之一吧！

水灾呢？就是贪爱。爱和欲程度不同，爱水滋生，很严重，非常地严重，二禅都抵不住。换句话说，你禅定工夫再好，那点情丝不能断，灾劫一来，照样垮掉。灾劫怎么来？并不是有个固定的时间，而是外缘一碰，依他起，就爆炸了。很多修持工夫很好的人，一个因缘一来就完了。这也是一个重要的话头，好好参去。

风灾是什么？气。所以道家密宗主张修气，你气脉不能归元，呼吸还有一点往来的话，三禅是靠不住的。有位同学曾问：呼吸停止，身上气脉走动的感觉还在，这是什么道理？而且动到几时才停呢？对，他讲得对，一般人只晓得讲气脉，不知气是气，脉是脉，到气住脉停，身上的气都充满了，才叫气住。所以身上感觉在流动，这是脉，要修到脉住，才能做到彻底的不漏丹。但还只能说是炼精化气，至于是否是四禅的舍念清净，还是个问题。

如果心理方面到达舍念清净，是否已进入般若实相的空性呢？这又是一个问题。不能认为舍念清净就是空，这里面层次的差别很大。意识清净并不是空，好比蚂蚁由蚁洞所见的空，并不是整个天空的空。就像我们站在台北所看的天空，与观音山顶所看的天空是不同的，当然到了太空看太空，那就更加不同了。

我们学佛，理念上知道四大皆空，但你修证上做到了空没有？做不到，对不对？肚子饿了要吃饭，口渴了要喝水，你说口干了，不要喝水，因为四大皆空嘛！这时候你空空看！空不了的。所以讲四大皆空是原理，真要修持到四大皆空，非把四大一步一步修持转化了不可。有些人心念一清净，生理的压迫就来了，再不然就漏丹了，工夫越做得好越如此，因为静属“阴”，静久了，阴极阳生。当阳能生起，生理机能回转，虽是回转，如不能把地水火风都化掉，它就只有顺着自然的力量走。你能够把它转化，你的修持工夫差不多了。如果真要做这方面的修持，佛已在经典里都说了，只是我们看不出来罢了。

在唯识学中，心法与色法对立，物质跟心理对立。实际上，心与物都是阿赖耶识的功能；阿赖耶识不是本性，“受熏持种根身器”，四大色法都是阿赖耶识里同根的，在心所来讲，是把它分开的。比如我们意识上想飞上天去，第六意识可以，可是身体就不可以，所以说在心所是对立的。如果真修持到了，确实是可以转化的。

其次，色法又分三种：

极微色、极迥色、法处所摄色。

如果我们站在佛法唯识的立场来看，物质文明还在极微色阶段；光波可以说是极迥色；法处所摄色则是物质，但它是由精神所变的，这三个是三位一体，属阿赖耶识，就是心的功能所发出来的。

什么叫法处所摄色？就是法处所包含的色法，法的对立是意，精神的境界就是法，也就是说，精神的境界是法的范围。譬如我们做梦时，有一个身体，这个身体也是四大，做梦梦到被人打时，照样会痛，那就是法处所生的色。另有中阴身的色法，也就是法处所摄色，真讲起来，这个法处所摄色，是阿赖耶识的带质境，带质境又分真带质与假带质的差别，修行不可以不知道。所以我们修行打坐，四大色身一点都没有转变，叫什么定力！那是不兑现的定力，那是意境上的幻相。所以做一步工夫，有一步的征验，也有一步的征候。因此，佛告诉他的公子做调息功夫，如果“心风得自在者，即得神通自在”，真的能得定，真是无比的快乐。

有些人打坐得一点清净的境界，就算是空吧！但身体的感觉还是没有去掉，而且有一点点在黑洞洞的桶里，离不开这个黑漆桶，忘记了《楞严经》一开始就告诉我们：

不知色身，外洎山河虚空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中物。

为何守这个空洞的、不相干的四大的身体呢？这里又有个问题，你越能够空得了，那股力量越会回转来，守在自己身体上。什么理由？为什么坐得越好时，身体感受越强？反而一些不修道的人，倒不会有什么身体的感觉。就是因为离心力越大，则向心力越大，物极必反的道理。

修道就是科学，随时都有问题，能解答了一层，修持工夫就进步一层，解答不了，就不能进步。所以佛经不要马虎地看过去，佛法都告诉我们了，只是我们没搞通而已。

“三界天人表”发给大家，等于点了大家，可是没有人注意；“三界天人表”重要得很，而且欲界、色界、无色界，每一层境界的修持，与我们现在的修持，都有绝对的关系。再拿我们人体来讲，人身就是一个小宇宙，身体也可分成三部：欲界、色界、无色界。人身的下段是欲界，欲界的乐由精生，精不下降则乐不生，气脉不会通。但是精一下降，非漏不可，如何下降而不漏，这就是看工夫了，你们可不要听了就自作聪明地乱搞，什么忍精、采阴补阳的，瞎搞一通，果报是很严重的。

人体的中部是色界，气修到充满了，气满不思食，光明一定来，眼睛闭着都是光明；但是魔境也跟着来了，就是光明中的幻相，这时如果认为自己发了眼通，那就完了，如果守住光明，还是落在色界。

眉间以上的是无色界范围，整个色身空了，绝对的无妄念。没有一点妄念是无色界，守住无色界，像无念一样，落在无色界，还是不对。

守无念堕无色界，守光明境堕色界，守快乐则堕欲界。所以密宗提出乐、明、无念，均衡、平等、平等。

真正要学佛证道是专修的事，是绝对的出世法，行愿可以入世与出世，这是属于心行上的事。如果要专求修证，非有一段绝对放下外缘，而去专修的时间不可。一个普通人，只谈变化气质一事，在生理方面，也非要有十几年专修不可，而且在十几年中，还不能碰到一点障碍。唐宋以后道家云：“百日筑基，十月怀胎，三年哺乳，九年面壁。”对付色身气质的变化，起码三年的专修是绝对需要的，而且中间还不要碰到逆境。但是据我的经验，几十年来，几乎连打好百日基础的人都没有，可见修行之难。

大家共同的问题是，明知四大皆空，但空不了，碰到了缘，处处都在愚痴中。如同我的袁老师讲的：“五蕴明明幻，诸缘处处痴。”人人都犯这个毛病，口口谈空，步步行有。打坐时，气脉一来，马上被感觉牵走了，清净固然清净，实际上都在玩弄这个感觉。王阳明到底高明，他说：这些都在玩弄精神。佛经上说这是“戏弄精魂”，没有真正空得掉，感觉一来，平常的佛学都忘记了。

大乘佛学告诉我们三大原则：无住、无着、无愿。我们一坐起来，统统住在自己的境界，执着于空，想成道，想证果，以有所得之心，求无所得的果，当然都不成功。

《楞严经》告诉我们：

性风真空，性空真风。

身上的气脉是风，你一执着它就完了。后世的知识越来越多，什么奇经八脉，什么阴神、阳神，这些追求玄妙的想法，都是有毒的，这些毒药吃下去，又住、又着，搞了半天，一点用都没有。真正气脉是无住、无着，完全空以后才能到。

说到这里，给大家看一封信，是一位中国老太太由美国寄来的：

老师：

奉事敬悉。所有知觉感觉都属心理状态，《楞伽大义今释》说得很清楚了。不过我觉得，无论任何情况下，只能没有感觉，如何能做到无知觉呢？我现在已找到了“他”，他高高在上，无形无相，只能在意境上有那么一点，甚至于一点都不是，但我信得过。

我在读《楞伽大义今释》，几个问题尚祈老师开示：意生身是否道家所谓的身内身？身外身是否性命双修？功成之后，破顶而出，身内身是所谓真人，不必破顶而出，可以隐显随心，所谓散则成气，聚则成形，意生身是不是这样？

在坐中三际托空时，并没有空的境界，只觉得心宽得和天地一样，甚至能包括天地，这种情形并不能维持下去，念头来时马上破坏了。念起虽然不住，可是不能再恢复平静如初。以此余年作为废物利用，只问耕耘，不问收获，成败听之而已，说实在的，我并不想成仙作佛，只是很怕再入轮回，我正在研究《八识规矩颂》。

专此敬请

道安

这位老太太不讲气脉，有时好像要出问题了，她都能自己晓得解答。她的得力处，就是死死抱住一部《楞严经》。我曾告诉她，因路途遥远，无法适时指导她，有问题向《楞严经》上面找。我们做工夫往往被气脉、境界困住了。《楞严经》上说：“性风真空，性空真风。”大家都没有去体会。

总之，要逃过水火风三灾，必须转变色身，要进入禅定的境界，也非要把身上的四大整个转化不可。

一幢房子盖好后，到头来是什么东西毁了它？风吹雨打日晒，人体内部也是一样，四大不调整好，就不能平安，更不能得定，由四大所发生的病态，可真多了，要特别注意。

现在我们来看《瑜伽师地论》卷一《本地分中意地第二之一》。本地就是真如本体，唯识把整个心体分成八个部分表达，所以叫作八识。其实是讲一个心体，所以叫《本地分》中的《意地》。“分”，就是这一部分。为何说“第二”？前面五识是第一个范围，意识是属第二个范围。

已说五识身相应地。

五识身就是眼耳鼻舌身五识，与心地相应。

云何意地？此亦五相应知。

这中间有五个现象应该知道。

谓自性故，彼所依故，彼所缘故，彼助伴故，彼作业故。

唯识学是科学的，我们要把它作为自己求证用功之用。

云何意自性？

唯识经常用“自性”两字。至于我们常看到的“无自性”，是说没有独自永恒存在的性质。一般人看到无自性，就以为唯识是反对有一个永恒不变的本体。错了，因为中国文字词汇不够，这个性是性质、性能的性，不是明心见性的性。所以，“云何意自性”的“自性”，是指意的本身的性质。而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第六意识自己的性能如何。弥勒菩萨说：“心、意、识”三样，严格讲起来，这三者都属于意识作用，就是意识自己的性能、性质。

什么叫“心”呢？

心，谓一切种子所随依止性。

比如一个母亲生下十个子女，每人个性、思想、脾气、健康各不相同。遗传增上缘是因素之一，另外是自己前生的种子带来的。如有人天生特别聪明，是前生这一部分的种性重，一切种子都跟随着在轮回中，始终不断，互相关联，这个功能在唯识中叫心的作用。

所随依附依止性，体能执受，异熟所摄，阿赖耶识。

这还是讲心的作用，第一句，这个功能所依止的，跟着发挥了作用。所以有些人天生爱读书，有些人不爱，硬逼也没用，因为他的种性不向这里发展。有人说过：“书到今生读已迟”，有点道理。不过这一生还是应该读书，留给来生用，带点种性来。心的体用能够执受，永远抓住这个功能。异熟就是果报，异地而熟，异时而熟。为什么我变成了我，他变成了他，各人种性不同，因果轮回叫异熟。

我们推开弥勒菩萨的话不论，只说什么叫心？这里所谓的心，就是子思在《中庸》所讲的“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就是与生俱来的本性，每人不同，这个就是心，应该归到第八阿赖耶识的种子作用。

什么是“意”呢？

谓恒行意及六识身无间灭意。

这个属于意。禅宗祖师说参话头时，离心意识参，参出来的才是般若的道理。所谓意识状态，就是一个人的思想，所构成习惯性的现象。意识形态可构成职业病，做官做惯的人动辄打官腔，他的意识已构成了心理行为。又比如学佛的人动不动就阿弥陀佛，这也是意识形态构成的习惯性。

这里讲恒行，心理行为经常有依止性，就是意识的作用。六识身就是前五识起意识分别，它无间灭，像流水一样。

什么叫“识”?

谓现前了别所缘境界。

任何事一到你面前，不须用心判别，你就很清楚知道了，这是识的作用，弥勒菩萨分析得非常精详。当我们一打坐，腿刚盘起来的一刹那，心念很清净，不久就不安详了，在自己里头做起工夫来，这个做工夫就是心的作用，是阿赖耶识种性的功能，要认清楚。

什么是意的作用呢？觉得妄念清净了，晓得那一念清净的那一点作用，就是意的作用，它是无间灭的，一个个波浪很密切地接上来，自己并不知道，所以做不到能断金刚般若。此时我们的识在哪里呢？腿一盘，一刹那间很清净，心的作用来了，心自然而然会接受这个境界，会认可这个境界，去设法保持着。心和意都来了，然后还有个作用，识也就在这儿；这一下很清净——这就是识。学禅不通教理，“心”、“意”、“识”分不清楚，认为静坐好就是工夫，实际上，教理通了以后就知道，静坐得再好，也还是在意识状态。这三点要认清楚，佛经里头宝贝实在太多了。

次随顺功用为先，身语业风转故。

我们讲话，我们的身体作用，就是这股气的作用。这股气是根据道家的说法讲的，以佛家来说叫“业风”。这是业力所生，是四大风力的关系，所以身业、语业就是这个风。儒家讲：学问之道在变化气质，气质是实际的东西，不是空洞的理论。换句话说，学问修养高了，生理都会转变的，一步有一步的效验，一步有一步的征候，这是无法自欺的。

第十九讲

第一障碍———身见

色身转变

不是绝对的时间

三灾与修持

四大种与色法

相续心

四禅八定和精气神

善人的凡夫禅

轻安、定、非定

我们的课程现在已进行到第二个纲目：修证的法门，现在还在继续。

看了大家的笔记后，发觉大家仍没有把握到重点。要想以心地法门修证，进而求得菩提正觉的话，最大的障碍是身见。

佛教尽管讲四大皆空，那是对于小乘不了义教而言；在了义教来讲，是心物一元的。我们整个的色身四大，是由一念的业力所构成。首先，修证之所以达不到功效，是因为转不了业力所构成的色身，因此做不到无妄念。纵然有一点点清净，不过是第六意识偶然的、暂时的一种固执所造成的现象，不是究竟。大概到目前为止，重点还在这里转。

《圆觉经》的几句话，对于修持非常重要，是走大乘最好的路线，也是最难的：

居一切时，不起妄念；于诸妄心，亦不息灭；住妄想境，不加了知；于无了知，不辨真实。

在任何时间常不起妄念，如果你能“狂性顿歇，歇即菩提”就成功了。但是怎么叫作不起妄念？如果一个人没有妄念，什么念都不起，完全像木头一样，也并不是佛道。“于诸妄心，亦不息灭”，对于自然来的妄想，并不勉强用个方法加以息灭，如果对于自然来的思想，想个方法加以灭除，这个加以灭除的方法，也是妄念；如果不加息灭的话，自然就清净了。

所以再进一步告诉你，“住妄想境，不加了知”。我们做工夫最易犯的错误，就是对妄想境加以了知，尤其是学佛有一点基础的人，妄念一起就怕，然后拼命想办法除妄念，统统在了知的阶段。其实那个明明了了知道的，也是个大妄念，所以佛告诉我们：住妄想境不加了知，自然而来的，会自然而去。

最后一句话，佛告诉我们：“于无了知，不辨真实。”假定我们到了无了知，明明了了都没有了，寂灭了，“于无了知，不辨真实”，到了这样境界，就不必要自寻烦恼，不要再自问这个对不对？或怕大概是顽空吧！最好不要再起分别。

还有一个重点：

知幻即离，不作方便。

一切妄念都是幻想，当你知道是幻想，那个幻想已走了，不要另外用个方法，如观想啦、炼气啦等等，去除那个幻想，那些方法也是幻。为什么？因为做工夫才有，不做就没有，所以是靠不住的。

离幻即觉，亦无渐次。

知道是妄念，妄念早跑了，这中间再不必加一点，不增不减，那个寂灭清净就同觉性。这里头没有初地、二地，初禅、二禅之分，把这个认识清楚就好办了。

真的认识清楚了这个，或者稍稍有点见地的人，悟后正好起修，才算是真正在修行。所以五祖对六祖说：

不见本性，修法无益。

大家做工夫修持不能得定，第一个障碍就是身见；第二个障碍是见地不清楚。四大色身也就是一念，色身不能转化，自然不能成就，这就是讨论的问题。

现在来看《瑜伽师地论》卷二《本地分中意地第二之二》:

又羯罗蓝渐增长时，名之与色，平等增长，俱渐广大。如是增长，乃至依止圆满。应知此中，由地界故，依止造色，渐渐增广。由水界故，摄持不散。由火界故，成熟坚鞭。由无润故，由风界故，分别肢节，各安其所。

“羯罗蓝”就是胎儿入胎，在十二因缘就是“名”——胎儿。“色”呢？指地水火风所构成。“平等增长，俱渐广大”，胎儿由地水火风的成分，平衡成长。

“如是增长，乃至依止圆满”，依靠母体的胎儿，九个多月后，圆满了，生下来。

“应知此中，由地界故，依止造色，渐渐增广。由水界故，摄持不散。由火界故，成熟坚鞭。由无润故，由风界故，分别肢节，各安其所。”这是讲四大的构成。

《楞严经》最后有一句话：

生因识有，灭从色除。

生命最初的来源，是一念无明，一有生命以后，就分阴阳，就是心与身。现在要“灭”，要回转来成道，要得寂灭之果，先要除掉四大色身的障碍，才能谈得上。

要如何除色呢？先认识色的成长，从婴儿在胎中的成长说起。物理世界整个都是地大，人的细胞、筋骨等是地大的作用；津液、口水、荷尔蒙等是水大。比如我们靠血液的循环而维持生命，这就是水大。平衡就没病，不平衡就有病。“由火界故”，由于火力、热力维系着、长养着我们的生命功能，“成熟坚鞭”，将胎儿坚固起来，构成了形体。

生命中最重要的是风大，我们能否得定，第一要件是先得轻安，轻安的相反就是粗重。我们做工夫感觉气脉在流动，就是在粗重中，真正气脉通了，就达到全体轻安，也自然忘身了。虽然有四大身体存在，却一点障碍感都没有。关键就在风大，风大最重要。

若有情数，时无决定。

时间没有绝对的，比如显教说凡夫要想成佛，须经三大阿僧祇劫的修行，决不承认有即身成佛之说。而密宗和禅宗，并不管劫数的问题。《楞伽经》说：“劫数无定”，十地的程序也无定；《瑜伽师地论》则说：“时无决定”。劫数不是固定的，比如我们在受苦受难时，一秒钟觉得像一百年一样；在快乐安详中，一天像一秒般过去了。

所以者何？由彼造作种种业故。

时间是唯心的，三千大千世界，每一个地区，每一个星球，每一类众生，根据业力，对时间长短的感受，都是不相同的。

我们学佛修道，都是以世法的心态来处理出世法。首先，打坐离不开时间观念，规定时间打坐，被时间限制得死死的。如果工夫做得好一点，晚上却睡不着，就想：唉！失眠了。脱离不了世间的时间、空间、生活观念，这怎么能修道呢？这些都是业力，业力把我们困死了。

或过一劫，或复减少，乃至一岁。

这是讲时间的相对性。

又彼坏劫，由三种灾，一者火灾，能坏世间，从无间狱，乃至梵世。

火灾来时，从无间地狱起，一直烧到二禅天的边缘。所以，佛为什么要我们断欲念、去淫心？就是因为这个没有转化，火劫一来，就都毁了。

至于第二个水灾，威力就更强了，直到第二禅天。我们人在有形的精满了以后，欲火发动，随后水灾的障碍来了，乃至得糖尿病，这些都属于人体的水灾。

第三个风灾，能毁到三禅天顶，至四禅天边缘。

佛所讲的三灾，同我们现在地水火风的修持，有密切的关系。这一节因时间关系，只能简单讲述。

自此以后，有大风轮，量等三千大千世界，从下而起。

这是讲世界的形成，这一段可以同现在的地质学配合研究，非常有趣。佛说由空劫（没有这个世界以前）以来，有二十个空劫。空并不是没有，空也是个东西，尤其讲器世界的空。比如太空也是物理世界的一部分，所以佛说物理世界有七大：地、水、火、风、空、觉、识。空劫时，地水火风四大形相还没有构成，那时四大的功能蕴涵在空大里。实际上，空大本身也是在动，但因动得太大，我们反觉得是静态。《易经》讲“天行健”，宇宙永远在动，若有一刹那时间不动，乾坤息矣！整个宇宙就毁掉了。

空大经二十劫之久，然后转成气流动起来，这是风大的形成——风轮。大风轮转若干亿年以后，慢慢自然发生液体了，像浓浆一样，风轮与液体慢慢磨荡，就产生了热能。泥浆再聚拢来，突起来的就是高山，陷下去的就是溪谷、江河、海洋等，产生了第三层的地水火风，就是这个世界。修密宗法门的，有些上座后，观想空大，再观想风轮，就是大气层，大气层上观想火轮，火轮上观想水轮，水轮上观想地轮，然后再由地轮涌出一朵大莲花，莲花上坐一个菩萨，这个菩萨就是我，要一刹那间观想成功，这就是密法，观想成功后，可修止观了。

又彼有色，从意所生。

一切有色，地水火风是如何造成的？是意识所生。当然，物理世界为什么是唯心所造的，自己要去研究、去发挥。四大是唯心所造的，第六意识的功能最大。玄奘法师《八识规矩颂》云：

三性三量通三境，三界轮时易可知。

第六意识贯通了三界：欲、色、无色界。三界的轮转，其中心柱子就是第六意识，妄想的力量有这样大，三界轮回整个包括在第六意识的范围。《瑜伽师地论》把三界、九地、二十五有，都包括进去，都属于第六意识地。我们修持，如果这个理见不透，随时想把意识空了，是很不容易的。它的功能大得很，三界都为它所造，所以说：“又彼有色，从意所生。”

懂了这个道理，配合修持见到了空性，转过来修意生身，就成功了，原理就在这里。所以那位在美国的老太太，自己摸到了身内身与身外身，证明了佛所说的，没有明师在时，正法一样地存在。

就佛学的分类，众生吃饭分四种：段食、触食、思食、识食。段食是分段吃饭，像人间分早餐、中餐、晚餐。有些经典翻译为抟食，如外国人用刀叉，印度人用手抓，动物用爪，就是抟食。天人看我们吃饭，就像我们看动物吃东西一样的脏。触食，比如我们除了吃东西以外，还吸收空气与光能，这也是维持生命的重点，很重要。思食是精神的，识食是色界、无色界天人的境界。真得定时并不需要吃东西，但工夫没到达不能乱搞，否则会出毛病。

《本地分中意地第二之三》:

云何说诸大种能生所造色耶？

四大各有各的种性，风大有风大的种性，地大有地大的种性。四大种性如何造成了色法？这里的色法就是我们的生理。

云何造色依彼，彼所建立，彼所任持，彼所长养耶？玄奘法师的文章翻译得很好，达到信与达的标准，很合逻辑。四大种是造色，为什么我们这个生命，乃至物理世界，生成了以后，还是靠物理的功能使它永远存在，不但存在，又使它发挥，这个道理在哪里呢？

答：

由一切内外大种，及所造色种子，皆悉依附内相续心。

心物一元的重点在这里，理论的原则也在这里。是由于一切内外大种。

什么是内的四大种？我们身体内部，不断新陈代谢的地水火风，为内四大。打坐修道是发挥内四大种的功能，再把它转换。还有外四大种的地水火风，譬如阳光、空气等，这两个是一体，可是当它形成现象时，界限分开，功能一样，现象却不同。

内外四大种的元素，以及它们所蕴涵的造色种子，都必须依附着“内相续心”，才能发挥一切的功能。心理学家做过试验，假使一个普通人，不管年纪多大，如果绝对灰心了，灰心到了极点，硬想死，大概半个钟头左右，人就虚脱了。因为内相续心没有了，接不上了。换句话说，生命力强的人，生命力绝对坚固，信得过，心力坚强的人，即使断气以后，还是可以回转，一切要看内在这个相续心坚不坚固。

乃至诸大种子未生诸大以来，造色种子终不能生造色。要由彼生，造色方从自种子生，是故说彼能生造色。

这个地方很严重，不要看《金刚经》里头空呀空的，“无人相，无我相”，那容易懂，这里也是无人相、无我相，不过是分析给我们听，乃至扩而充之，甚至到达诸大种子，也就是物理的元素，当它没有构成四大的形态时，造色种子终不能造色。比方面粉、水，掺合起来，才变成馒头，只摆在那里，不加水掺合，就造不出来。

玄奘法师翻译这些时，一定头痛极了，科学的东西没有办法文学化，可是不文学化实在看不下去。很多人一看唯识就头痛，对不住，是你们的心不够细，也就是你没有得定，所以种子始终不能造色，要由彼生。什么是彼？好比临济祖师的宾主句一样。彼就是靠心力，内、外各种物理因素，再配合精神作用，才造出这个生命。

我们懂了这个原理，现在回转来，把我们这个业力，现有这个生命打破了，回到那个原来的地方去，就成佛了。“生因识有，灭从色除”就是这样，所以修持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我们的身体像一个小宇宙，这是唐宋以后道家的说法，有其道理。我们前面说过，身体可分成三部分，由心窝以下为欲界，心窝至眼为色界，由眉以上为无色界。与此配合，就是所谓的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

有人问：精与气已讲过，至于神的炼法及其情形如何？与四禅八定如何配合？

精气神三样是中国道家的分类，这三位是一体的。有一点要注意，唐宋以后的道家，偏重于修证经验，同密宗一样，所以气脉、明点确有其事。但后世学道学密犯一个毛病，就是倒因为果。为什么呢？因为奇经八脉、三脉七轮是禅定到了以后，自然的转化，他们把转化的经过记录下来，才变成丹经、道书，变成密法。可是后世人拿着这个当令箭，拼命在那里制造精气神，搞奇经八脉，那就完了。所以祖师爷们没有错，错在我们。如同禅宗讲明心见性，大家就在那里找心找性，都搞错了，也都是同样的道理。

所以，炼精气神是经验谈，人的生命究竟怎么来的？精气神是什么东西？拿现在名称来比方，就是光、热、力。精就是热，神就是光，气就是力，缺一不可。假如宇宙没有太阳能就完了，神等于太阳光，神能生“气”，太阳光照射到地球，地球有吸力，自然吸到地心，重新冲上来，化成云气，这些同炼神化气是一样的道理，气再化精。

普通人是神化气，气化精，精就漏。漏也没有错。是顺其自然，不过却永陷轮回了。

反其道而行之，就是使精不漏，回转来，再配合气，再配合神，就成功了，原理如此。

说到“拈花微笑”，可以公开一点奥秘。我们看看花，看看植物，花是怎么开的？花开了又会结果，怎么成长的？几乎同人体一样，植物吸收养分，也有它精气神的层面。然后慢慢生长，生长以后开花，花一开，到了一个生命的巅峰状态，另一个生命来了——结果。另一个生命又蕴涵了它的诸大种，这些种性又要配合其他的因缘，然后又开花、结果，永远生生不已。

我们的生命，道家张三丰比喻为“无根树”。可是事实上，我们的生命是有限的，虚空就是我们的土，头部是我们的根。凡夫脑部荷尔蒙分泌，下来影响性腺，性腺荷尔蒙分泌了，精力就旺得很，就要放射，一放射就完了。

所以不但道家，一般走修行路子的人，也都知道还精补脑，长生不老。密宗称头脑这一部脉轮为大乐轮，丹田部分叫变化轮，心窝部分叫法轮，喉咙部分叫受用轮。脑部的脉轮不打开，得不到轻安，不会发乐，打坐永远在愁眉苦脸中，根本空不了。当脉轮要打开时，会无比地痛苦。我曾亲自经历过，到了眼睛，眼睛开刀；到了牙齿，牙齿也拔了；到了耳朵，耳朵也出毛病。二祖当年见达摩祖师以前，头痛欲裂，受不了，也想死，空中有个声音告诉他：“你忍一下，正在换头骨。”过后，头不痛了，却长出五个包包，像五岳一样。

头部脉轮要打开时痛苦极了，走火入磨（魔）还是有的。到眼睛，眼睛瞎了；到耳朵，耳朵聋了；到哪里，哪里出毛病。如果再加上一点点妄念做工夫，非完蛋不可。只要心理不受影响，任运自然地用功下去，气脉通过，一切都好了。

当一个人真打开了头脑脉轮以后，才晓得何谓大乐轮，才可以谈炼气化神。这时意生身也出来了，身外有身，身内有身都做到了，一念动就出去，神通妙用也自然有了。但是与圆满菩提有关吗？没有，这只是业报身的一种，但也有关系。这是业报身的一部分，这里头确有阴神、阳神之分。阴神是自己的境界里头有，外人看不见。阳神修成了，要变两三个我给别人看，别人就看见了，也可以谈话，也可以接触，这就是化身成就。

达到这种成就时，是不是证得了菩提呢？还是没有。不过，随念一动，有百千万亿化身；不动时，清净圆明，了无一物。当然，见地方面，很可能也大彻大悟了。但是炼精化气这些讲的是工夫，和见地是两回事。

学佛修持，要修就要修成三身圆满，讲课的目的也是为了这个，并不是一般人口中的禅，学佛学道要讲实证、证据，理论讲得好是没有用的。

炼气化神这个气，不是呼吸的气，密宗的分类很对，先修气，再修脉。开始时叫息，十念中念出入息的息，是后天呼吸之气停止后，可是血液还在循环，脉还没停止。到脉都止了，才是“精化气”的阶段，这个时候才可以修身外有身。

至于怎么配合四禅八定这个问题，四禅是四个禅定程序，八定则并不一定是四禅以后的次序，初禅也可以到达“空无边处定”。比如，灵云禅师忽然看到一朵桃花，以及洞山的“迢迢与我疏”，忘掉我了，都是空无边处境界。大家都有这个经验，有时瞎猫撞到死耗子，碰到过。这时想把这个境界定住，还是定不住，空的境界有，可是初禅的定力没有，所以定不住。

“空无边处定”是空的境界，可以达到无量无边，如果没有初禅的基础，还是定不住。八定与四禅没有程序关系，如八卦一样，互相穿梭，说不定一个得了初禅的人，一下证到“非想非非想定”。所以云门禅师说：“你想非非想天有几个人退位？”这是真话。悟了的人，有时上座后是在凡夫定的境界，有时是在“非想非非想定”的境界，有时也可能在“空无边处定”，反正是到处穿梭，是不一定的。

关于四禅同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如何配合，重点是：初禅一定要做到不漏丹，才能炼精化气，二禅一定要做到炼气化神，三禅要做到炼神还虚，四禅舍念清净，一切皆空。原则大概如此，中间的修持细节和过程，不知道要经过多少苦头。比如气到眼睛，眼睛看不见了，要能做到不理它，充其量让它瞎，一念空，气脉自然通过了。如果一害怕，唉呀！不得了，眼睛看不见了，配合了这个妄念，那就麻烦了。所以修行不是那么简单的。总之，搞这件事非专修不可，要把修道变成生活的全部。而大家学佛，是把它当成生活的花边，点缀点缀而已，那还能成功吗？世上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凡夫及外道，除了真正禅天的中心无法进去以外，严格讲起来，三界之中凡夫都能去得，都能往生。升天不一定靠禅定，升到天界的外围边区，是靠善心与德行。所以善人必定升天，不过很可能升在天的外围，外道也一样。因为一切外道与正道，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劝人向善，如果劝人为恶，那叫魔道，就不谈了。

这里讲四禅，为何只拿禅定来标榜，不拿善事做标榜呢？因为凡是人真心为善的，多半就有凡夫禅，心境上一定是比较清净。照中国文化来讲，善心生阳；邪念是阴的，所以烦恼就来了。天人境界只拿禅定来比方，包括了善，而有些经典讲善道升天时，就不提禅定。

这里头附带有一个问题要注意，修到四禅八定境界，拿大乘佛法来讲，还是一个“大凡夫”，不过很伟大而已。同样的道理，有些阿罗汉，虽修到四禅八定，但是并没有证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在修法上，关于这方面，密法讲得很好：精不降，乐不生，气脉不通，妄念也不会断，身体也不会好；如果精一降，凡夫非漏不可。精降不漏而生乐，那真是舒服无比。但如贪图乐的境界，就堕落在欲界。如果贪图身上阴阳交合之乐，久了以后，堕落在鸳鸯、猴子、鹿等这一类欲念特别重的畜生道中去了，修了半天，还向畜生道那边跑。

气不转，光明不起；气定了以后，光明才生起，就是内在四大的自性光。神由无念而清明，但是偏重于无念、空的境界，落在无色界，等到无色界天的福报受完了，依旧再重入轮回。当然，无色界天的时间很长，世上一百多万年，在那里不过是几天而已。不过这也是比较的，在他们自身感受来说，也不觉得长。

偏在乐的境界上，就堕欲界；偏在光明境上，就堕色界；偏于空境，则堕无色界。要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三界都不能偏，非证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可，否则跳不出来。四禅八定、九次第定是佛法及一切内道、外道的修持基本，不走这条路不能证果。但是达到四禅八定而不得菩提，且般若不通透，不悟彻底，则依然是一个“大凡夫”。阿罗汉也不过是一个伟大的凡夫而已。大阿罗汉就不同了，可以跳出三界外。

欲界中的男女，广义的欲是色、声、香、味、触；狭义的欲是笑、视、交、抱、触。这五欲在四大中偏重于水火。拿中国文化配合来说，水、火就是心、肾两经，心是火，肾是水。五行这一套都要懂，因此道家教人坎离交，是有道理的。研究人的生理就会知道，当欲念一来时，四大都在动，四大都受损害。佛经上以灾难称之，是指那个作用而言。实际上任何一念一动，四大都会动，都不归位。人的身体为什么不能得定？因为都不归位，都不均衡的原故。

《瑜伽师地论》卷第三《本地分中意地第二之三》:

复次，于诸色聚中，略有十四种事，谓地水火风色声香味触及眼等五根，除唯意所行色。

色法就是地水火风，包括了生理。弥勒菩萨说，简单地讲，有十四种现象，换句话说，就是有十四种功用。像地、水、火、风、色、声、香、味、触及眼等五根，都属于色法的聚，凝结起来构成物质的形状叫色聚（大种、四大、色聚，每个名词都有它的范围，研究唯识是非常逻辑的，一点都不能错）。但是“意所行色”除外。譬如“法处所摄色”，也就是“意所行色”。我们梦中的身体，梦到自己被火烫了，也会觉得烫；吃了冰淇淋，也觉得很冰。地水火风、色声香味触照样有，那个是法触意境上所呈现的色。懂了这个，才晓得人死了以后，灵魂一样有世界，下地狱一样也觉得痛苦，地狱是假的，可是照样会痛苦。还有一个试验，把你的眼睛蒙起来，拿个假火假装烫你，你一定会叫：烫呀！皮肤都红了，这就是意所行色，是属于心所的一种。

《瑜伽师地论》卷第十三《本地分中非三摩呬多地第七》:

禅宗常说的一句话，本地风光。真如自性就是本地。这些都是从本性起用方面来讲，懂了用，就晓得体。“三摩呬多”就是等引的意思。过去古老的翻译称三昧，也就是正受。但玄奘法师觉得不可翻译，因此用译音。就是到达我们所要达到的那个境界，简单地讲，就是得定。这里告诉我们，什么叫作不是定，这个很重要。

弥勒菩萨把不是定的境界归纳出来，有十二种：

或有自性不定故，名非定地，谓五识身。

这里讲自性不定，不是指明心见性的自性，是说它的性质不定，是在变动，所以不叫作得定。五识身，眼耳鼻舌身五根后面的功能，就是五识。五识所呈现的状态，我们错认为是得定，那个状态不是定，不要搞错了。比如有人念咒子，以为得定了，事实上，一句接一句地念，一直在变动不定中，并不是定，这是其一。

再有就是我们听声音，觉得得定了，那是耳识身不定性，那是偶然的清净，不是定。如果认为自己得定了，“非魔即狂”。为什么？因为五识和自性不定故。

又比如眼睛看光，有一种觉受境界，好像得定了，不是真的，因为它本身是生灭法，当然不得定，以生灭法来修它，这是一种非定。要认清楚。

或有阙轻安故，名非定地，谓欲界系诸心心法。彼心心法，虽复亦有心一境性，然无轻安含润转故，不名为定。

定有一个条件：就是轻安。如果还觉得有腿在，有脑袋，还觉肩膀发酸，就是不轻安、不安乐，整个身体粗重，就不是得定。真得定了，坐着觉似腾空，就是那么轻安，这只是比方。三脉七轮都通透了，身体才会发生轻安。我们搞了半天，还跟着感受在那边开运动会，哦！气到了这里，想把气弄过来，越弄越闭住了。若能真的放空，把感觉一忘，它就过去，就通了。拼命在那里管它，就是一万年也通不了。弥勒菩萨说，这是被欲界的习惯困住了。欲界的习惯很多：色声香味触法，贪瞋痴慢疑，财色名食睡都是。

诸心心法是整体的，八个识都在这里头。下面的心法是讲心所，意识的部分。什么是欲界的心法？你觉得气脉通了，就可以成道，这就是利害观念，这些也把我们困死了。“心”所有的心理状态，包括第八识，都是“心法”的范围，乃至于第六意识中，心所起的状态。有时我们虽然可以达到很定的样子，但却不是真的定。

“心一境性”是基本的定境界，但是不一定达到轻安。比如喜欢听音乐的人，一曲好的音乐都听醉了就是定；又喜欢掏耳朵的人，掏的那个时候也是定；甚至喜欢捻脚的，搔到痒处时，也绝没有妄念，那也是一种定，就是心一境性。假如你造五百罗汉塑像，有一个就是脱了鞋子，歪着嘴在捏香港脚，表示在那个境界入定了。

所以，欲界中，心一境性可以做得到，可是没有轻安来滋润它的话，身体僵硬在那里。弥勒菩萨说，这不是真正的定境。

第二十讲

什么不是定境

专一作意

世间定及非世间定

有心地无心地

生起和圆满

六位无心地

有余依及无余依涅槃

今天接着上次讲的，《瑜伽师地论·卷第十三·本地分中非三摩呬多地第七》。

先认识什么不是定境，然后我们才晓得什么是定境。上次讲到“无轻安含润转故，不名为定”。什么境界得轻安呢？宗喀巴大师说：头顶上发清凉是轻安的前奏。自头顶一直灌下来，到全身，都属于轻安的前奏。不管修哪一宗派，这个是必然的现象。不过，由上而下的轻安容易退失，有时候会全垮了。如果是由脚心发起的一股力量，由下至上，也就是道家所谓通任督二脉，或者密宗所谓左右脉通了，就不易退失。

如何是轻安呢？身体的感受没有了，身体的粗重障碍没有了，轻灵到极点。好似婴儿躺在那里，自己不晓得有身体。轻安的境界，包括了道家、密宗所有的气脉之学。

或有不发趣故，名非定地。谓爱欲者，于诸欲中深生染着，而常受用。

还有，不得定的原因，是因为根本没有发起真正的想修道证果的决心，没有这趋向的人，不会到达定的境界。因为我们只把修道当作生活的一小部分来玩玩而已。真修行人是把修行当生活的全部，所有平常生活，不过是修行的一点点调剂。但是我们正好相反，人世间的功名富贵一概都要，最后也要成佛，贪心非常大，放下来专修都做不到。

为什么没有发起成道的决心就不会证道？有个理由：“谓爱欲者，于诸欲中深生染着，而常受用。”就是爱欲心没有摆脱，没有出离心。“爱欲”狭义指男女之爱欲，广义包括好名、好利、好恭维，一切都爱好。我们平常的生活习惯，一点都解脱不了，放不下来，转不了。爱清净、爱干净等等也都是，多得很。我们做工夫修行要自己反省检查，才会发现“深生染着”不是普通的染着，那是很不容易查出来的。一个人如随时随地把自己的毛病检查得出来，就是第一等人。什么叫修行人？就是一辈子在找自己、管理自己、检查自己的人。人是不肯检查自己的，而且，谈何容易啊！人容易原谅自己，不会严格要求自己。

于诸爱欲中，“深生”二字要注意，深深地生起染着，而且认为这是对的。大乘境界中，贪爱清净，好干净也是欲，好道亦然，“好”字即是爱欲之一种。

或有极散乱故，名非定地，谓初修定者，于妙五欲，心随流散。

还有一种，绝对落于散乱当中。“初修定者”是指初禅的工夫没有到达者。“妙五欲”分二种：一种是世间的妙五欲，色、声、香、味、触的染着，引起了贪、瞋、痴、慢、疑等等。也就是眼睛要看好的，耳杂要听好的等等。另一种是内在的，就是你工夫到达了，在工夫的境界上自然有好玩的、好看的。只要心贪着了任何一种，就跟着流转，那不是得定。等于有些人打坐，坐好一点时，看到光了，或看到什么，就开始贪图那个东西，玩那个东西，而不能得定。

或有太略聚故，名非定地。谓初修定者，于内略心，惛睡所蔽。

还有一种人喜欢简单，尤其中国人的个性，喜欢简化，所以唯识学在中国，始终不大流行得开，因为看了就头大。唯识是科学的、逻辑的，分析得很精详，所以我们不大喜欢。我们最喜欢的是禅宗，什么文字语言都不要，看到桃花而悟道，中国人最喜欢简略，不喜欢复杂。这一种人不肯分析、研究，易入昏沉的路子，喜欢睡眠。换句话说，我们打坐时，往往把细昏沉当成定境，这也是很糟糕的事。

或有未证得故，名非定地。谓初修定者，虽无散乱，及以略聚，娆恼其心，然犹未得诸作意故，诸心心所，不名为定。

这个要注意了，还有一种人，没有实际证到定境，什么是定，他一点都没有实验到，所以他不能得定，见地，也没有搞清楚。这怎么说呢？开始修定的人，虽然坐起来不散乱，也没有昏沉，也不简略，也不打马虎眼，不大而略之，不昏头昏脑的，但是作意方面没有一点成就。

什么是“作意”呢？先讲普通的作意，那是“五遍行”之一，它普遍存在于八个识里。除非阿赖耶识转成清净光明大圆镜智，否则总是存在着作意。前面七个识就是第八识的作意。换句话说，八个识都是心在作意。所以真正的意，除了第六意识的范围以外，这个“意”字，也包括了前面五识、第六识、第七识，乃至包括了第八识，都在“意”的范围里，这是普通的作意。

第二个作意，就是悟道以后的“意生身”作意。所以达摩祖师以《楞伽经》印心，并再三交代，真悟了以后，必得意生身方能证果。

什么叫意生身呢？《瑜伽师地论》里头都讲过。首先，凡夫的这个身体也是意生身，前面讲过，我们心理一灰心，一崩溃，这一条命就自然干瘪了。现在活着的一个主要因素，是有精神生命在支持，这个精神生命就是意生身，是凡夫的意生身。懂了这个道理，再进而言之，悟了道的人，可以造成圣人的意生身，身外有身，甚至于成就了百千万亿的化身，这些都是意的作用。

修定的人第一步要作意，比如念“南无阿弥陀佛”这一句，就是我们的意去造作出来的，这个意不是单指第六意识。即使第六意识没有杂念，禅宗所讲的三际托空，当前那个空掉的境界，就是作意出来的。但是，那个空的境界是不是能够永远存在呢？不会，因为马上就玩起那个空来了。再不然，后面几个遍行马上来了，触、受、想、思。觉得身上气动了，那正是“想”，所以五遍行俱在。哪里谈得上空呢！唯识的道理分析得非常清楚，光以为空了，过于笼统，将来生死到来，或者想求证果时，一点也不得力。

现在的年轻人，玩得最厉害的就是密宗啊，气脉啊，这套玩了半天，都在玩弄精神，玩弄大妄想，真气脉不是那么一回事。佛早已预言，末法时代，两个法门最流行——净土与密宗。聪明的人一听到佛这几句话，就马上会警觉到这个不是玩笑，确实是有它的道理，可是并不是现在一般人玩的这个道理。

比如我们打起坐来，只能坐半个钟头，硬是作意坐上三个钟头，行不行？做不到，因为作意不能坚固。

我们看了上面“非三摩呬多地”的时候，自己检查一下，不落在散乱，即落在昏沉，再不然落在简略，做不到作意的专一。比方不管是学道家、净土或密宗，要观想一个白衣观音，在前面永远不动，这个作意做得到做不到？不行就是心在散乱。可是，一个学催眠术的，或一个画家，他们却都能做到。作意就是注意，修止修定的初步，非要作意不可。因此有人主张禅净双修，把一念专注在阿弥陀佛这一念上，心心念念不乱，做不做得到？

禅宗过去用参话头，把没有道理的问题参透，也就是把五遍行的“想”与“思”捆起来。然后，话头又打不开，要抱住这个话头，不能忘记它，这就是自然修止嘛！触与受也捆起来了，一边怀疑，一边在定境中，等于是定慧双修的法门。所以古代教人用话头参，就是作意，把所有的色受想行识都捆拢来，作意坚定了才能得止。不过现代人要放下来，现代生活太紧张了，放下，蛮舒服的，认为这个舒服是道，非也。这也不过是作意的一种方法，对付现在这个时代蛮好用，如此而已。但永远保持那个空灵、轻松，是不是有作意在呢？没有的话，就不算定。

“诸心心所”就是你所有的心——妄想、五十一种心所、贪瞋痴等心理行为。如果它们一点都没有转化了，怎么会得定呢？换句话说，打起坐来，表面看来俨然修道的样子，实际上心里头的贪瞋痴等心所牢固得很，根本烦恼、随烦恼，都来了。修定的第一步，要作意才能得止。道家的守窍，密宗的观想，净土的念佛，禅宗的参禅等，都是作意的道理。第六意识没有坚固形成某一个境界以前，是不能得止的。

这一节很重要，《现观庄严论》讲，修四加行作意，心境没有专一，不能得定。如果你是修空定，一切妄念不管，能看住这个妄念，把这个作意毕竟专一，也算是得定。可是它会变去的，这是专讲定的修持，见地又是另外一回事。

或有未圆满故，名非定地。谓虽有作意，然未证得加行究竟及彼果故，不名为定。

再进一步，更加严重。虽然作意了，比如念佛，差不多到达一心不乱，但还没有证得四加行。换句话说，色身气脉统统没有改变，一切都没有转化，四加行的功效一点都不能达到，病也照常病。当然这同你的心地法门没有关系，但是此身四大也是心的一部分，既然能转心，为何不能转四大呢？《楞严经》上说：“不知色身，外洎山河虚空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中物。”连身都没转，你说得了定，那不是自欺之谈吗？加行的究竟：暖、顶、忍、世第一法，没有证得，气脉四大没转变到究竟位，所以不名为定。

很多悟了的大禅师，在最后临走时，都死在很痛苦的病症上。元朝大禅师高峰妙，最后还是胃病难过而死。当然，病痛、生来死去、坐脱立亡，对他来说都没有关系，很多大师们都是如此。以教理来讲，就是他们“未证得加行究竟及彼果故”，所以不算究竟得定，不是证得圆满之法，只是悟得法身而已，这些人，只好等到中阴身时再去成就。但中阴身的悟成就，理论上是有，事实上如何，我们无法看到。

或有杂染污故，名非定地。谓虽证得加行究竟果作意，然为种种爱味等惑染污其心。

这些都是批驳不是定境的道理。这里再进一步告诉我们，虽然证得加行究竟，气脉转变了，工夫可放光、动地，加行究竟果作意也到了，阴神乃至阳神也成就了，这样的人一定被普通人视为活佛。这时还有一部分的爱欲，染污本心的清净光明，比如爱染清净、爱染有道者，到这种程度还是非究竟的，杂染善法也非究竟。

或有不自在故，名非定地。谓虽已得加行究竟果作意，其心亦无烦恼染污，然于入住出诸定相中未得自在，未随所欲，梗涩艰难。

虽然已经得了加行究竟果作意，乃至身心可以出离，可以分化，心里也没什么烦恼，但工夫境界与烦恼完全是两回事，心理的烦恼染污太不容易解脱了，不要以为打打坐，有点工夫，懂一点佛法道理就是学佛了，那是自我陶醉，不行的。

但是于入定、住定、出定诸究竟的定相中，不能自己做主，有时是瞎猫撞到死老鼠，那种入定并不算究竟。究竟定相是自己完全能够做主，操纵自如，要入定就入定，要出定就出定。如果未得自在，不能随心所欲，有时候工夫对了，有时候又不对了，梗涩艰难，也是不算数的。活着健康的时候还不能做主，到生死来临时，一点做主的办法都没有。这点随时要留意，尤其是年纪大的修行人。

或有不清净故，名非定地。谓虽自在随其所欲，无涩无难，然唯修得世间定故，未能永害烦恼随眠，诸心心法，未名为定。

还有一种，因为定境不清净，所以不叫作“定”。虽然可以做到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可是有些人做的是世间定，不是出世间定。这里要特别注意，大家做工夫修气脉、观明点，这些都是世间定，即使修到祛病延年，也是世间定。世间定包括文学家、艺术家、练武功者等的定境。出世间定的差别在般若、在见地。世间定是工夫，不包括见地在内。

这一章讲什么是“非定”，其实虽然是非定境界，我们仍然做不到。如果能做到了一点，死后起码能生到六欲天，比我们活在这世界，可舒服得多了。能到达这样的工夫已经很不错了，因为我们现在是讲非正三昧而说的，关键要搞清楚。能做到这十二种非定境当中的任何一种，已经很了不起了，到今天还没有看到一个人能做到。这里所讲的非定境界，并不是说它错，而是说它不是佛法的正受，不是菩提的正定，区别就在这里。

因为修的是世间定，所以永远没有办法除去根本烦恼。有一点修养工夫的世间人，可以到达一个烦恼比较少的程度，而烦恼之根并没有拔掉，只是不大起作用而已，随眠烦恼照样还有。随眠的意思就是这些烦恼跟随着你，跟着迷糊你，让你走入莫名其妙的糊涂境中。五十一种心所里，有二十种随眠烦恼，修行是检查这些心所，不是打坐做工夫。大家动辄谈工夫，工夫有什么稀奇！心里的检查做不好，随眠烦恼都找不出来，过后方知，我说：“事于过后方知梦，浪在波心翻觉平。”事情过去了，才晓得那件事像梦一样过去了，心里头明明像波浪在滚，根本烦恼仍在，自己还觉得清净得很呢！觉得只有自己在道中，只看到别人的烦恼，以为自己是没有烦恼的；只看到别人不对，觉得自己很对。我们要把五十一种心所好好地搞清楚，修行是在这里着手，然后再把五蕴解脱（五蕴就是一念）一步一步搞清楚，那才谈得到修定。

随眠烦恼没有除掉的定，就叫世间定。“诸心心法”，还有一切心所所生的这些烦恼，如果统统没有断，就不叫作定。

或有起故，名非定地。谓所得定虽不退失，然出定故，不名为定。

什么叫作“起”呢？所得的定固然感觉没有退，事实上已出了定位；换句话说，虽然觉得自己待人接物，都还能够应付自如，心境空空的，但那不是得定，那只是第六意识一点点作意的清净而已。诸心心所的随眠烦恼、根本烦恼，一概都“起”来了，都在轮回。

或有退故，名非定地。谓退失所得三摩地故，不名为定。

最后的一个，连最根本的三摩地都退失了。所以修大乘菩萨道，到了第八不动地菩萨时，才不会退转。换句话说，四禅八定，你都修成功了，还是有退转的时候，可以退到六道轮回，如何才到第八不动地呢！般若、见地、行愿。福德圆满则智慧圆满，最重要的还是福德圆满。

福德这件事情，真不敢讲，因为讲了以后，可能门前草深八丈，没人来了。

以上是强调非佛法的三摩地。

这个“心”是指八识心王，整个的心识。心意识这个心，第八阿赖耶识都包括在内，因为第八识也是心所造的。下面讲有心、无心地的问题。

学禅的人经常说无心，随时做到无心。同安察禅师有一句偈颂：“莫道无心便是道，无心犹隔一重关。”无心还差得远，况且我们还做不到无心。但什么叫作真正的无心？比如我们走路，把别人碰了一下，会说：“对不起，我无心的。”那个无心，可不是道的无心，而是无记，大昏头。健忘的人也是无记，有些人做工夫，一天到晚心里头空空洞洞的，很舒服、很清净。小心！不要认为这个是无念、无心，往往这是大昏沉，昏沉久了以后，所得的果报是下堕——落入畜类。宗喀巴大师在《菩提道次第广论》中，讲得很清楚，他大大地批驳那些认为无念就是道者，更叫人千万不要落入无念定，以免来生堕入畜生道。所以这一点关于有心、无心，一定要认识清楚。

《瑜伽师地论》是一部大论，学唯识的人，如对这一部论著没有搞通是不行的。

现在讲《瑜伽师地论·卷第十三·本地分中有心无心二地第八第九》。

云何有心地，云何无心地。谓此二地俱由五门，应知其相。

有心地及无心地有五种分类法，要知道其界限、定义，才能开始学佛。

一、地施设建立门，二、心乱不乱建立门，三、生不生建立门，四、分位建立门，五、第一义建立门。

现在介绍第一种区分“有心”、“无心”的分类法则：

地施设建立者，谓五识身相应地、意地、有寻有伺地、无寻唯伺地，此四一向是有心地。

什么叫有心地？包括了“五识身相应地”。例如普通人眼睛看东西，耳朵听声音，这五根的后面有五识。根与识很难分别，玄奘法师在《八识规矩颂》中，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愚者难分识与根。”没有大智慧的人，分别不出来，什么是眼睛的生理官能，什么是眼识等等。

又比如上次讲过，人刚断了气，眼睛还没坏，马上挖出来时，眼睛的余命未断，眼识是不是失去了作用？眼识已退回到阿赖耶识去了，第六意识也退回去了，可是这个眼睛移植给别人还是有用。五识身已不是五识身了，这是第八阿赖耶识的眼根，眼根的余命未断，不是识的问题。眼识已经走了，医生把这双眼睛接上去，神经接起来，给另外一个人，神经没有障碍了，接受这一双眼睛的人，他自己的眼识起作用，配上别人给他的眼根，眼睛可以看了。

再比如我们的眼睛（眼球是官能，佛学称眼根），眼睛看前面，我们的眼识配合第六意识注意前面，我们所看到的是黑板，是茶杯，这是第六意识。如果这时眼睛注意看着前面，但旁边的人、物，同时映入眼帘，那是眼识的作用，不是意识，因为意识正全心配合着眼睛，注意着，旁边随时来的一切也是知道的，那就是眼识。但一晓得旁边有人过来，当一晓得时，马上起了分辨的作用，眼识已经交给第六识了。在最初刹那之间起明了作用的，就是眼识。

至于身识，就很难体会了。大家学道做工夫，如果能把身识认得清，就可以起步了。修证，乃至修报身、修化身，要先认得身识，才能谈得上起步。

怎么样是身识？十来岁的时候，春天睡觉，早上醒来无事，懒洋洋的，那正是曾子说快要死的那个味道：“启予足，启予手。”手脚在哪里都不知道，睡得甜得很，醒是醒了，身子可以动，也动得了，可是不想动，那个时候才可以体会到什么是身识。但并不是这个身体，等于这个身体还是外壳，这个身体内在还有一层朦胧的内胎，那才是身识的作用，抓到那个来修，就快了，如果再一动念，第六意识一配上，身识就交给第六意识了。第六意识这个分别一来就坏了，一切烦恼就来了：要起床了，应该去上班了……这些都是第六意识的事。

所以说，什么是有心地？第一种就是“五识身相应地”，是前面五识配合意识妄心而起的境界。第二种是“意地”，单单第六意识妄心所起的作用。

第三是“有寻有伺地”，就是罗睺罗尊者修出入息，到达初禅“有觉有观”的境界。“有觉有观”是旧的翻译，玄奘法师不同意这样翻译，他用“寻”、“伺”二字。打坐找道，找定境就是有寻，再高明一点就不找了，只守住在那里，就是伺。一般人常把伺境当成定境，呆呆定定地在那里，也知道，有等待、裁定的味道，这都属于有心地的范围。

再进一步第四，“无寻唯伺地”。等于初、二禅中间的境界，上座心里头没有杂念，不去寻找工夫，也不去找一个境界，只有伺，就是一味呆住，清净在那里。若把那个境界当成定就错了，那正是意识状态、妄心状态。这四个方向都叫作“有心地”，有心地就是普通人，我们的心理状况就属于这个范围。

无寻无伺地中，除无想定，并无想生，及灭尽定，所余一向是有心地。

《瑜伽师地论》讲，从第二静虑到无色界，全名无寻无伺地。这里所论的，除了这三个定境以外，其余的都是有心地。

至于“无寻无伺地”中，又有程度之别了。唯识分析得很清楚，一步一步，详尽得很。“无寻”，坐起来清净得很，念头没有乱跑，也没有乱找时，只有一个很平稳的境界摆在那里，就是无寻唯伺。这里头有没有东西呢？还是有。知道这么一个境界，是在五遍行的想与思中。至于无寻无伺的境界，则超越了想的心理状态，可达“无想生”。

严格来讲，无想生的最初步，也只能摸到《金刚经》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边缘。所以笼统来说，般若很容易讲，本来无所住而生其心嘛！这仍非究竟，太笼统了。

若无想定，若无想生，及灭尽定，是无心地。

这三个定境到达了，才可以说定境达到了无心地。这一段都是讲修证做工夫，不讲见地。不过这却是修证工夫的见地，如果这点认识不清，工夫就做得迷迷糊糊的，像土包子进城，那是不行的，所以一定要搞清楚才行。

下面要介绍第二种“有心”、“无心”的分类标准。

心乱不乱建立者，谓四颠倒，颠倒其心，名为乱心，若四颠倒不颠倒心，名不乱心。此中乱心，亦名无心，性失坏故。

普通人的散乱心也叫作无心，因为把心掉了，自性散坏了。所以我们应该注意，做工夫修持时，觉得自己随时随地都在空空洞洞里头，好像清净得很，就以为到达了无心地。实际上这正是掉了心，是这个无心正在颠倒中，自己不知道罢了，很可怕。以我几十年经验看来，做修养工夫的人，最后走上这条路的人太多太多了，都是这样糊里糊涂去了。正如雪窦禅师的诗句：“可怜多少垂钩者，随例茫茫失钓竿。”几位老同学要特别注意，钓鱼竿子已经被我收回来了，你们已经无心了，因为你们迷失了修持的本心。

如世间见心狂乱者，便言此人是无心人，由狂乱心失本性故。

等于看到一个疯子，我们也叫他是无心人，因为他错乱了，迷失了本性。有人修到后来，很容易走上这条路，一定要注意。所以有位禅师说：“万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捞摝始应知。”不是那么简单的，福德不够，所以慧不能到。

于此门中，诸倒乱心，名无心地。若不乱心，名有心地。

“无心地”的反面，就是“有心地”。在佛法而言，一般凡夫成道以前，烦恼错乱心都算是无心地，没有证得本性的缘故。真正修证佛法，得了定、慧的，叫作有心地。这是第二门解释。

生不生建立者，八因缘故。其心或生，或复不生，谓根破坏故。

第三门，就心“生”或“不生”来区别“有心”、“无心”。比如我们学佛最难的一项，就是慈悲心很难生起，也就是说真正发起行愿心很难。我们口口声声要想帮助人家，慈悲人家，度人家，嘴里虽这么讲，实际上，很难办到。所以我们修行，单说一个功德心，在行愿上根本就很难建立，也可以说，根本没有建立过。行门很难讲，历代祖师都只讲见地，行门不敢多谈，真正谈了行门，徒弟都跑光了，因为要求太严了。但教不严，师之过，宁可要求严格，门前草长三尺，岂止三尺，十丈都无所谓，没有人都可以，一个人在里头蛮舒服的。老实说，行门很难，太难了。

有些“心不生”是因根，是因为生理机能破坏了，比如脑神经坏了，这个心理生不起来，尽管佛法讲四大皆空，四大还是很重要。佛说暇满之身难得，生为人，闲暇的时间难得，四肢体健、五根具全也很难得的。尤其是这个工商业时代，空闲的时间谈何容易，能有闲暇坐在那里高谈阔论，妄言修道，这是多大的福报。

境不现前故。

有时候你拼命用功，那个境界就是不来。从前有一个修道的老先生，有一些功力，既不吃饭，也不睡觉，不过到夜里十二点时，再跟他说话，他也不理，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大约有半个钟头。然后眼睛睁开，再谈话，可以谈到第二天晚上十二点。到了十二点他又不说话了，闭眼休息了。问他为什么？他说是工夫来找他了，这就是境现前。《孟子·尽心下》说：“有诸己之谓信。”消息来就要定去了，这就是境现前。有些人工夫做了半天，境界不现前，这就要严格检查自己了：心理的障碍，或是生理的障碍呢？若问另外有个方法没有？这是爱欲之心、贪求之念这些结使在作怪。连这个都不能检查出来，还怎么能够修证菩提呢！

阙作意故。

作意没有造成，至于是什么根器，该如何作意，也是大有关系的。

未得故，相违故，已断故，已灭故，已生故，心不得生。

以上种种缘故，所以心不能生起。密宗的修法生起次第，就是由这里来的。密宗所有的理论，都是唯识法相的基本理论，所以修法要修到生起次第，没有的要建立，等于从平地上建立生起十二层高楼。所以密宗是无中把它生有，生有了以后，把它打空，又回到清净光明，把建立起来的空掉，那就叫圆满次第。

由此相违诸因缘故，心乃得生。

不受上面八种现象范围所限制，道心才可能生起。

此中若具生因缘故，心便得生，名有心地。若遇不生心因缘故，心则不生，名无心地。

若具备了生的境缘而生心，是有心地。相反的因缘而心不生，则是无心地。第四门：

分位建立者，谓除六位，当知所余名有心地。

什么是分位建立呢？又包括了六位，除了这六位外，都是有心地。

何等为六？谓无心睡眠位、无心闷绝位、无想定位、无想生位、灭尽定位及无余依涅槃界位，如是六位，名无心地。

这六个部分，有些是凡夫果，有些是大乘极果。这些分位建立，同样地达到无心地，程度还有差别。《金刚经》云：“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所得的道是不错的，但程度、造诣、层次上却是有差别的。六位中，“无心睡眠位”是凡夫的无心，睡着了，什么都忘记了，这也是一种无心。修道人犯了这个毛病，不能原谅自己，工夫不够，因为大昏沉之故。

“无心闷绝位”，是好似昏过去了，或者跌倒、打伤了，或者受了脑震荡失去记忆了，这都属于闷绝位，是病态的，不对的。以佛法来讲，如果一个人受了脑震荡，过去的都忘了，熟人也认不得了，这时，他本性在哪里？是不是治好了又回转来？不能治好，但他的本性又怎么恢复呢？这是科学的大问题，学佛要追究这些地方，佛法是绝对的科学，不是那么简单的。不要贸然地相信，贸然地搞，严格讲，这里头都是问题。

“无想定位”，也属于无心地，无想定位不是证道。释迦牟尼佛学无想定三年，然后认为不是道，知非即舍，不干了。无想定是外道位，但是无想定有无想天，虽是外道位，比我们的位置却高得多了，虽然还是在色界中，却超过了欲界天。一个人能到了无想，虽不行善，也绝对不做恶事，既然不做恶事，依善果也可以生天。何况无想还是一种定的境界。不要看不起它，我们还做不到呢！

有些人打坐怕落顽空，其实，若能真正到了顽空也要恭喜你了，恐怕只是在玩弄那个空而已，顽空做不到的。“无想生位”生到无想天。“灭尽定位”不同，是罗汉果位，超过四禅八定。九次第定的灭尽定，身、心皆灭，等于向轮回请了长假，但是，最后还是要来的，非回心向大不可，灭尽定可以躲在偏空的境界里头，空的功能灭了身心的作用，“无余依涅槃界位”是大菩萨位、独觉菩萨位。这六位叫无心地。

第五门，也就是最后一种区分法：

第一义建立者，谓唯无余依涅槃界中，是无心地。

禅宗所讲明心见性，直透牢关，在破三关之后，就要破这个有余依，证无余依涅槃。什么是有余依？就是大阿罗汉，同独觉佛达到涅槃的果位，但是烦恼的根还是没有断，就是《维摩经》上所形容的“余习未断”。维摩居士的房间里，诸大菩萨、诸大阿罗汉都进了他的方丈（寺庙中称方丈就是根据《维摩经》，维摩房间一丈见方，可是百万天龙、天人进来都坐得下）。结果天女散花的时候，罗汉们闭眉闭眼的，因为要做到不动心，可是天花沾在阿罗汉的身上，掉不下去；菩萨身就沾不上，都掉了。因为罗汉余习未断，所以天花着身。罗汉们对声色是不要了，可是有时候对声色还瞄一眼，这一瞄并不动心，可是天花却着身了，就是余习未断的缘故。所以他们虽然也得了涅槃，可是那叫有余依涅槃。因为只要把根一挑，就又挑起来了。

到达“无余依涅槃”才是佛境界，真正的第一义心，即禅宗洛浦禅师说的：“末后一句，始到牢关，锁断要津，不通凡圣。”这是第一义。

何以故，于此界中，阿赖耶识亦永灭故。

到达了透末后牢关，得第一义，才把阿赖耶识转成大圆镜智，阿赖耶识才永灭，才是无余依涅槃，达到自性清净。

所余诸位，转识灭故，名无心地。

前五识转成“成所作智”，第六识转成“妙观察智”，第七识转成“平等性智”，第八识转成“大圆镜智”。转八识成为四智，修证到达三身，法身、报身、化身的成就，三身四智平等平等。四智圆净，不着不住，六通妙用，不住无着，达到无余依涅槃，这才真正到达无心地，佛的境界。

阿赖耶识未永灭尽，于第一义非无心地。

第八识又译为藏识，阿赖耶识是梵音。如果单单译成一个藏字，所表达的不够完整，因为它包括有能藏、所藏、执藏的作用。它能藏过去、现在、未来一切的种子；执藏抓得很牢，所以它起的作用是异熟——各种因缘，异时、异地而熟。这是指轮回果报，这个异熟的账，电脑都算不清，它实在太错综复杂了。

第二十一讲

佛法在世间

《禅宗直指——大事因缘》

雪岩钦公案

高峰妙公案

修定的善巧

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

六祖的这几句话是指“行”，行为的部分。佛法就在世间，佛也这样说过。在经典中，有人问佛，世尊为何在娑婆世界这个脏地方成佛？佛说：你看到娑婆世界脏，只是看到了一面，它还有另外一面，与西方极乐世界及一切净土一样地光明清净。所以佛立刻就现了神通，以足指按地，当时就现出了这个世界的光明面。这里是个话头，这个世界有很清净的光明面，同极乐世界一样，以及其他佛世界一样的清净光明。

其次，佛说一切佛在成佛以前，必须要到这里成佛，在其他世界不容易成佛。例如天人很难成佛，北俱卢洲的人很难成佛，因为福报太好了，纯乐无苦。就因为没有痛苦的刺激，那里的人就不会有厌离心，所以一切众生要想成佛的话，就必须要到这个世界来。这个娑婆世界是善恶参半，苦乐参半，一切参半，而且痛苦的多。因为痛苦，所以才容易修道，没有众生何必成佛呢？没有众生也不需要有佛了，因为个个都是佛嘛！何必另外来个佛呢！因为有众生，有苦恼，才有菩提，才能成佛。

“佛法在世间”是见地，也是行愿。因为世间是五浊恶世，所以需要布施，需要守戒；因为世间是很痛苦、很坏的，所以在这里自度、度人，才能圆满功德。这是以第二义来讲的，在形而上道而言，并没有什么世间与不世间的分别。

《六祖坛经》中告诉我们：“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开世间，无法求得觉悟；若没有痛苦，则不知快乐的舒服；若没有烦恼，亦不知清净的安详。所以烦恼即是菩提，也可以从这个层面来发挥。“离世觅菩提”，真跳出世界、三界外，本身就是佛了，已经在菩提中，不须再求菩提，没有成两个佛的道理。所以大乘佛法说佛法在世间，是指“行门”而言。

打坐修道不过是行门的万分之一而已，其他做人做事，统统是佛法的行门，所以讲佛法不离世间，就是这个道理。千万不要以为佛法不离世间，你一方面修道，一方面就想，一切功名富贵，酒色财气样样都要，如这样想，那就错了。

《维摩经》上讲，莲花在干净的泥巴上，以及高山顶上清净的地方是不会长成的，要在最脏、最浊、最低下的地方，莲花才会生长得越茂盛、越清香、越纯净，花也越大，而且纤尘不染。莲花就是学佛的精神，所以以莲花代表佛教，是在五浊恶世中，最脏、最难的地方成就，佛法在世间就是这个道理。不要认为佛法既然在世间，不一定要出世，没有这回事，还是要出世。不过出世与出家是有分别的，世俗上出家只是离开了此家，而到了彼家。出世是离开了这一世，而到了另一世。没有到达跳出三界外，仍然还在此世间之内。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才是真正的出世，这个基本的道理要搞清楚。

有一本书叫《禅宗直指·大事因缘》，作者石成金，是清朝的进士，他曾做官，晚年学禅。这本书的前面，是他个人学佛的心得与见地，是理学家的学禅路线，也很好，依此修行，人天之果，决不堕落。下面的“大事因缘”一节，关系太大，太好了。李文同学说，欧美的学者，认为中国的禅宗根本反对佛学，这个观念错得太厉害，而现在欧美搞禅学就是走上这个路线。其实正好相反，禅宗处处谈佛法。禅宗是在元朝开始衰落的，这本书有些公案收录的资料太好了，别的书没有收录得如此完全。在这几则大事因缘中，搜罗了圆悟勤、大慧杲、高峰妙、雪岩钦等公案，都是顶好的公案。关于这本书，有几点要认识：

一、中国大陆上真正的禅堂，正如书中那个样子。

二、看那些人如何修行用功，就是真正禅堂的榜样。

三、也看到了禅宗的衰落。

四、我们可以参考，作为个人用功的借镜。

五、有许多人修不倒褡，不睡觉，以为这个是学禅，自己看看这本书就明白了。

现在我们先研究一下雪岩钦禅师公案。

雪岩钦的名字，在《续指月录》上是仰山钦。雪岩、仰山都是庙子的名字。

这段文字很浅显，有些人从浅显的文字得到好处，有些人从高深的文字得到好处，因为程度不同之故。普通讲时，不能单为某人讲，已看懂的人不妨在这里学学耐心，也是行门之一。由高明回到谦下是功德，不过，高明的人离不开浅显，千万不要有一个观念，认为自己高明，要把这个观念拿掉了，才好成道。

“师普说云，山僧五岁出家，在上人侍下（上人指师父），听与宾客交谈，便知有遮（这）事，便信得及。”书中的小字乃石成金批语。

“便学坐禅。一生愚钝，吃尽万千辛苦，十六岁为僧。”受戒以后才正式为僧。受戒是指受了比丘戒。

“十八岁行脚，锐志要出来究明此事，在双林铁橛远和尚会下，打十方（严格的打七），从朝至暮，只在僧堂中（一天到晚，只有打坐、行香），不出户庭，纵入众寮至后架（即厕所），袖手当胸，徐来徐往，更不左右顾（随时都守戒），目前所视，不过三尺，洞下尊宿（曹洞宗下面的老前辈），要教人看狗子无佛性话（元朝当时的曹洞宗），只于杂识杂念起时，向鼻尖上轻轻举一个无字，才见念息，又却一时放下着，只么默默而坐，待他纯熟，久久自契。”

曹洞宗到了元朝时候，参这个话头为法门。当时早在七八十年前，大慧杲就骂这是默照邪禅，后世走这种错误路子的很多。

“洞下门户工夫绵密困人，动是十年、二十年不得到手，所以难于嗣续。”

曹洞宗就是这样做的，门下工夫绵绵密密，只要有妄念来，用话头给他一裹，裹到没有话头时，一下放下，空的境界，一定就定很久。学曹洞宗的人往往十年、二十年，一点影子都没有，工夫是有，但没有开悟，所以后来曹洞宗的法门就断了，真的懂曹洞修法的人很少。

“我当时忽于念头起处，打一个返观，于返观处遮一念子，当下冰冷，直是澄澄湛湛，不动不摇。”

雪岩钦当时用功的方法是，念头一起，马上回转来找念头，一返观，当下这一念就空了，没有念头了，心境中清清楚楚，干干净净，一点杂念也不动，也不摇。

“坐一日只如弹指顷，都不闻钟鼓之声，过了午斋放参，都不知得。”以前的人都是这样用功，现在人难了。

“长老闻我坐得好，下僧堂来看，曾在法座上赞扬。”这时只十八岁。“十九去灵隐挂褡”，到杭州灵隐寺去挂褡。“见善妙峰，妙峰死，石田继席。”石田继承当方丈。“颖东叟在客司”，很有名的禅宗颖东叟和尚，当时他在做知客。“我在知客寮，见处州来书记”，处州来了一个和尚当书记，就是现在的秘书长，说：“道钦兄，你遮工夫是死水，不济得事，动静二相未免打作两橛。”光是盘腿打坐叫作禅，动就不行，那动与静就分成两头了。

古人经同参道友这么一提，一身是汗。我当年参禅，也认为自己了不起。有一回道友问：人家都说你悟了，你是不是做到醒梦一如？我不做声，自己心里有数，不一样的，于是自己再来，等醒与梦一如时，又碰到一个年轻和尚问我：无梦无想时，主人公何在，你知道吗？又被问住了。又重新来过。所以人家一提，良马见鞭影而驰，哪像大家被善知识打一棒都不知道。雪岩钦这时被善知识打了一棒，他知道严重。

“我被他说得着，真个是才于坐处便有遮境界现前，才下地行与拈匙放箸处又都不见了。”

他说，对呀！我打坐就很清净，这个境界才有，只要两腿一放下来，或者拿着汤匙喝汤，拿着筷子吃饭的时候，这个境界就没了。不对呀！处州年轻和尚是比他高明，又接着对他说了：

“参禅须是起疑情，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须是疑公案始得，他虽不甚做工夫，他自不庵会下来（不庵和尚），不庵是松源之子（不庵和尚是禅宗中很有名的，又是临济宗松源老和尚的子孙），说话终是端正。”他说的一定是正路，不会错。他就信了。照现在的人，一定想，我打坐比你好，你还不打坐，算老几！“我当下便改话头，提个干屎橛，一味东疑西疑，横看竖看，因改遮话头，前面生涯都打乱了也。”这些都是元、明的口语、白话，“虽是封了被，胁不沾席，从朝至暮，行处坐处，只是昏沉散乱，胶胶扰扰，要一霎时净洁也不能得”。

有些人以为不倒褡，光打坐不睡觉就是道了。元明开始，这些怪花样多得很，一天到晚都在打坐、参话头、用工夫，可是人搞得昏头昏脑的，要不然就是散乱、烦恼得很。

“闻天目和尚久侍松源，是松源嫡子，必得松源说话，移单过净慈挂褡。”天目和尚是有名的大禅师，正好住持净慈寺，于是雪岩钦就跑到净慈去挂褡。“怀香诣方丈请益”，禅宗规矩，拿三根香请侍者通报见老和尚。“大展九拜”，这里头有规矩的，话听得对了，点撚三根香叩头；听得不合意，光拿着香，不叩头，表示不同意。“他问我：如何做工夫。遂与从头直说一遍。他道：你岂不见临济三度问黄檗佛法的大意，三遭痛棒，末后向大愚肋下筑三拳。道：元来黄檗佛法无多子。汝但恁么看。”他向天目老和尚报告了自己做工夫经过，老和尚说了临济求道、悟道经过。又云：“混源住此山时，我做蹔到，入室他举话云，现成公案，未入门来，与你三十棒了也。但恁么看。”他说混源老和尚到这里做住持时，我刚刚到，有人进他房间问佛法时，他说：现成公案，你来问什么？该打，还没进门来，就该给你三十棒，你要在这些地方看。

“天目和尚遮个说话，自是向上提持”第一等的方法，“我之病痛，自在昏沉散乱处，他发药不投，我不欢喜”。天目讲的是第一等法，可是我的毛病是打起坐来，不是昏沉，就是散乱。“心中未免道，你不曾做工夫，只是伶俐禅。”他心里的想法，也同我们去看善知识一样，如果人家的答复不对我的胃口，就觉得人家没有工夫，没有道，如要都合我的胃口，那也不叫道。“寻常请益，末上有一炷香，礼三拜，谓之谢因缘，我遮一炷香不烧了也。”禅堂规矩，一般人来请教，手中拿三支香，如果对了，点三支香，跪下来三拜，谢和尚接引，这是出家人的规矩。雪岩钦光拿着香，又拿了香回来。“依旧自依我每常坐禅”，他照样地打坐参禅，不睡觉，席子都不靠一下。“是时漳泉二州有七个兄弟与我结甲坐禅，两年在净慈，不展被，胁不沾席。”这七个人都不倒褡，当然，大家赌了咒的，你看我，我看你，大家都不敢躺下来。

“外有个脩上座，也是漳州人，不在此数，只是独行独坐，他每日在蒲团上，如一个铁橛子相似，在地上行时，挺起脊梁，垂两只臂，开了两眼，如个铁橛子相似，朝朝如是，日日一般。我每日要去亲近他，与他说话些子，才见我东边来，他便西边去；才见我西边来，他便东边去。如是两年间要亲近些子，更不可得。我二年间因不到头，捱得昏了困了，日里也似夜里，夜里也似日里，行时也似坐时，坐时也似行时，只是一个昏沉散乱辊作一团，如一块烂泥相似，要一须臾净洁不可得。”可怜得很，这一般人，不得高血压，还算好呢！整天昏天黑地的，想得一点清净境界都做不到。表面上看起来，不晓得让人多恭敬，他自己心里有数，像一团烂泥一样。“一日忽自思量：我办道又不得入手（修道没有修成），衣裳又破碎也（专在禅堂用功，没有供养），皮肉又消烁也。不觉泪流，顿起乡念，且请假归乡，自此一放，都放了也（这一下回家舒服了，把所有工夫都丢开了）。两月后再来参假（后世叫销假），又却从头整顿，又却到得遮一放，十倍精神。”

这是个关键，回家妈妈给他好吃的东西了，这一次回来，打起坐来精神百倍，舒服了，所以要注意营养。“元来欲究明此事，不睡也不得。你须到中夜烂睡一觉，方有精神。”学道要营养好，休息得够，才能用功，人家问我闭关做啥！睡觉。一进关房先睡七八天，以后不要睡了，一坐就用功了。尤其是夜里十一点以后一定要睡觉，烂睡一卧，那才会有精神。

“一日我自在廊庑中东行西行，忽然撞着脩兄，远看他但觉闲闲地，怡怡然有自得之貌，我方近前去，他却与我说话，就知其有所得，我却问他去年要与你说话些个，你只管回避我，如何？他道：尊兄，真正办道人无剪爪之工，更与你说话在（真修行，连剪指甲的时间都不肯浪费，哪有时间与你说话。所以你找我，我就躲开了）。他遂问我做处如何？与他从头说一遍了，末后道：我如今只是被个昏沉散乱打并不去（向他诉苦）。他云：有什么难！自是你不猛烈，须是高着蒲团，竖起脊梁，教他节节相拄，尽三百六十骨节，八万四千毛窍，并作一个无字，与么提起，更讨什么昏沉散乱来。”他骂我一顿，是我不下决心，下了决心，把蒲团弄好，挺起背骨，浑身三百六十个骨节，拼了这一条命算了，充其量死掉嘛！要求道，以身殉道嘛！一身上下坐好了以后，万缘放下，只提一个无字，这样下去，管它什么昏沉，什么散乱，都不管，你一直这样下去。

“我便依他说，寻一个厚蒲团，放在单位上，竖起脊梁，教他节节相拄，透顶透底，尽三百六十骨节，一提提起，正是一个与万人敌相似，提得转力，转见又散，到此尽命一提，忽见身心俱忘（来了，身心都不知道了），但见目前如一片银山铁壁相似（眼睛前面一片空，解开了，就是达摩祖师云：“心如墙壁”，空空洞洞，一片白）。自此行也如是，坐也如是，清清三昼夜，两眼不交睫（三天三夜不睡觉）。到第三日午后，自在三门下，如坐而行，忽然又撞见脩兄，他问我：在这里做什么？对他道：办道。他云：你唤什么作道？遂不能对（这一问，答不出来了），转加迷闷，即欲归堂坐禅，到后门了，又不觉至后堂寮中（这个福建同乡的这一棒，把他打得很惨），首座问我云：钦兄，你办道如何？与他说道，我不合问人多了，刬地做不得（糟糕，我越听得多，工夫越用不上路，懂得太多了）。他又云：你但大开了眼，看是什么道理（这里说眼睛，当然不是指他的两只眼睛，他的眼睛已经可以三天三夜不交睫）。我被提遮一句，又便抽身只要归堂中坐，方才翻上蒲团，面前豁然一开，如地陷一般，当时呈似人不得，说似人不得，非世间一切相可以喻之。”

这一下，东一棒，西一棒，两个给他一打，发了狠，跑上禅堂，两腿一盘，一上座，一刹那间空了，前面如大地平沉，虚空大地都没有了，那个境界，不是世间任何现象可以比喻的。

参禅修道，没有经过这些苦头，工夫是靠不住的。

“我当时无着欢喜处，便下地来寻脩兄，他在经案上（在读经，不是在打坐），才见我来，便合掌道：且喜，且喜（内行人一到了那个境界就知道，没有到时，自然言不压众，貌不惊人，一到时，气象都变了）。我便与他握手，到门前柳堤上行一转，俯仰天地间，森罗万象，眼见耳闻，向来所厌所弃之物，与无明烦恼昏沉散乱，元来尽是自妙明真性中流出。”

这时就知道《楞严经》上所说：“不知色身，外洎山河虚空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中物。”一切都是妙明真心中自然所流出。菩提、烦恼平等平等，一定要到这时，才谈得上“烦恼即菩提”，平常烦恼就是烦恼，说烦恼是菩提是骗人的。

这是雪岩钦禅师自己向弟子所说，当年的修行经过。这一段老老实实的，太好了，所以赶印出来，以法供养大众，这就是行愿，大家自应珍惜。

“自此目前露倮倮地，静悄悄地，半月余日动相不生。”半个月都在这个境界中不动。等于明朝憨山大师因参《肇论》中所言的“物不迁论”，旋岚偃岳之旨，然后开悟的。一天夜里自己小便急了，起来屙尿，一屙小便，凄一声，那当儿，他悟了，悟到什么呢？《肇论》中肇法师讲：

旋岚偃岳而常静，江河竞注而不流。

旋岚即是台风，同这个道理一样，这就是已经到达动相不生的境界。注意要在这里参，动相不生，难道是静相吗？这中间还有问题的。

“可惜许不遇大眼目大手段尊宿为我打并（真可惜，当时没有遇到大善知识，在这个境界上给我‘啪’一下，打破了，就大悟了，只好说自己运气不好）。不合向这里一坐坐住（不应该在这境界上，一定就定下去了）。谓之见地不脱（到了这里是有点消息，善知识在这当儿一点就透了，谁叫他逃避善知识，善知识对他又奈何？自以为这时是道，把死老鼠当宝贝用，那有什么办法呢！自己把自己害了，一坐坐住了，见地不脱），碍正知见（这里要注意，以后没有善知识在旁边，这本书就是善知识，这个时候，只守着静相，就是《法华经》上说的：‘大通智胜佛，十劫坐道场，佛法不现前，不能成佛道。’就是这个道理。学密宗、学道家、学禅的，很多人到达这个境界，活活在这里埋掉，况且我们还达不到这里。道钦禅师这时候才后悔，可是他到底是一代大师，了不起）。每于中夜睡着，无梦无想无闻无见之地，又却打作两橛（这个境界是好，睡着了就没有了，醒来一用功，又有了，这不是两橛吗？无梦无想主人公又何在？这个境界怎么没有了呢），古人有寤寐一如之语，又却透不得（他说古人醒与睡都一样，我却做不到，睡是睡，醒来就有这境界），眼若不睡，诸梦自除，心若不异，万法一如之说（这是禅宗三祖《信心铭》上的四句话），又都错会了也（他说，我把这四句话的道理，拿来做工夫，硬撑着不睡觉，又把古人祖师的话解释错了）。凡古人公案有义路可以咬嚼者，则理会得下（对于古人公案，有道理解释得通的，我统统懂）。无义路如银山铁壁者，又却都会不得（《指月录》、《景德传灯录》等翻开来看，没有道理的那些公案话，一点都不懂，怎么叫作悟道呢！他这是大智慧，所以自己先警觉到了。他说：悟了道应该无所不通，怎么这些又不懂呢）。虽在无准先师会下许多年，每遇他开示，举主人公，便可以打个跳，莫教举起衲僧巴鼻，佛祖爪牙，更无你下口处。有时在法座，东说西说，又并无一语打着我心下事（他说，我当时在无准会下参禅很多年，每遇到他举主人公公案时，好像懂得。老和尚说：你懂得这个便是越进一步——打个跳。你虽然懂了这个理，可是祖师（衲僧）们、佛祖的真正厉害处，你还是懂不了，悟不了。有时老和尚在法座上东说西说，没有一句话可以打到我的心里头去）。又将佛经与古语从头检寻（没有办法，只好来找法本、佛经），亦无一句可以解我此病（都解决不了自己的问题，无梦无想时主人公何在？现在有些人很会答，无梦无想那个时候就在无梦无想中，哪有那么简单！那时主人公找不到就不行，不算悟），如是碍在胸中者仅十年（这一个问题参在心中，解决不了，人家还是专修的，专在那里参这个事，又过了十年，一直哽在心中）。”

“后来因与忠石梁过浙东，天目两山作住（两人在天目山住下来）。一日佛殿前行间，自东思西忖，忽然抬眸见一株古柏，触着向来所得境界，和底一时飏下，碍膺之物，扑然而散，如暗室中出在白日之下，走一转相似。”这一下，他是悟了。这个问题参了十年，跟一个同参道友到天目山挂褡，一天，在佛殿前走着，忽然眼睛抬起一看，看到一株柏树，一下悟了，从前在心中解决不了的，一时放下，胸口中闷闷地突然打开了，好像在黑暗的房间中闷了十年，忽然开了门，看到天空一样，这个就是他的悟境。

“自此不疑生，不疑死，不疑佛不疑祖，方始得见径山老人立地处（才看到杭州径山的这位师父，真悟了道的，回转来看径山老人才知道）。正好三十拄杖何也，若是大力量大根器底人，哪里有许多曲折（他说，他太笨了，参了三十年才悟道，假如是大根器的人，哪有这样的苦头吃）。德山见龙潭于吹灭纸烛处（德山和尚见龙潭，龙潭和尚晚上拿一根蜡烛，口一吹，他就悟了，多快），便道：穷诸玄辨，若一毫置于太虚；竭世枢机，似一滴投于巨壑（德山悟道讲的话）。自此拈一条白棒，掀天掀地，哪里有你近傍处（德山悟了以后，拿一根棒子打人，哪里有你近身处）！水潦和尚被马祖一踏，便道：百千法门，无量妙义，尽向一毛头上识得根源。高亭见德山招手，便乃横趋，你辈后生晚进若欲咨参个事，步趋个事，须是有这个标格，具遮个气概始得。”

这些都是古人的公案，高亭和尚来见德山问道，德山正站在门口，快要天黑了，看到老远一个和尚走过来，便用手一招，高亭和尚回头就跑了，德山一招手之间，他就悟了，就走了。古人伶俐如此，你们这些后辈年轻人，要想学道，要有古人这样的气派，这样的根器才行。

“若是我说底都不得记一个元字脚，记着则误你平生（我说的话，如果听了再记住会中毒的，会误你们一辈子的，不过我把我的出家修道经过，整个讲给你们听听）。所以诸大尊宿，多不说做处与悟门见地，谓之以实法系缀人土也消不得（为什么古人圣贤不愿讲自己的修行经过呢？像我今天对你们讲了，以后你们都照我那个方法来修就不对了，我只报告我的笨路子给你们听，你们不要照着走哇）。是则固是，也有大力量有宿种，不从做处来，无蹊径可以说者。也有全不曾下工夫说不得者，也有半青半黄，开口自信不及者（人的根器不同，有人上上根器，平时没有学佛，一听就悟了；也有人完全没做工夫，但懂得是懂得，不能够宏扬；也有半吊子的，开口自己还信不过的）。诚谓刁刀相似，鱼鲁参差，若论履践个事，如人行路一般，行得一里二里，只说得一里二里话，行得千里万里，方说得千里万里话。汝等须是各具明眼，拣择青黄始得，若或不然，便从佛祖肚里过来，也是无益。”

从这一段可以看到元明以后，禅宗做工夫的公案，石成金所选的公案很值得看，不算高明，但很平实。

下一段讲高峰妙禅师公案，那时是元朝了，喇嘛教进入中国，禅宗的时代结束了。高峰妙晓得元朝皇帝会请他出来，他早溜了，到杭州天目山，宣布“闭死关”，除了死，不下山。他也学不倒褡，尽管不倒褡，最后死时还是因胃的毛病而死。禅宗的最高处是认识了法身，但报、化二身是否成就，大有问题。可是不经过法身成就，见地就不清，亦不能谈修持。所以五祖对六祖说：“不见本性，修法无益。”因为他们都是见了本性之故。雪岩钦的一段，是见法身的道理，透透彻彻，下死工夫的用功道理，也讲得彻彻底底，但报、化二身，则不包括在内。

高峰妙禅师公案：

“师二十更衣入净慈立三年死限学禅，一日父兄寻访，巍然不顾（二十岁出家学禅努力，父兄来了都不顾）。二十二请益断桥伦，令参生从何来，死从何去话。于是胁不至席，口体俱忘，或如厕惟中单而出，或发函忘扃镐而去（二十二岁参访断桥伦禅师，叫他参话头，即日夜不懈，不眠不休）。时同参僧显慨然曰：吾己事弗克办，曷若辅之有成，朝夕护持惟谨（时同参道友被他精进用功的精神所感动，志愿对他护持）。时雪岩钦寓北塔，欣然怀香往扣之，方问讯即打出闭却门，一再往始得亲近，令看无字话，自此参扣无虚日（参访雪岩钦，一开口就被打出去，好几次以后，才教他看无字话头）。钦忽问：阿谁与你拖个死尸来？声未绝即打，如是者不知其几，师扣愈虔（钦禅师忽问他：拖死尸的是谁，未及回答就打他，每每如此，他却更诚心）。值钦赴处之南明，师即上双径参堂半月（到禅堂坐禅半月）。偶梦中忽忆断桥室中所举‘万法归一，一归何处’话。疑情顿发，三昼夜目不交睫。一日少林忌（达摩祖师诞辰），随众诣三塔讽经次，抬头忽睹五祖演和尚真赞云：百年三万六千朝，反复元来是遮汉（反反复复原来是这个家伙）。蓦然打破拖死尸之疑（悟了）。其年廿四矣！解夏诣南明（去见雪岩钦和尚）。钦一见便问：阿谁与你拖个死尸到遮里？师便喝，钦拈棒（老和尚见他一喝，手里抓住棒子，要打过去了），师把住云：今日打某甲不得（今天可不能打我，你会打错人哦）。钦曰：为什么打不得？师拂袖便出（就是这样答复雪岩钦，换句话说，表示他悟了）。翌日，钦问：万法归一，一归何处？师云：狗舐热油铛（这个问题等于狗舐热油铛一般，舌头伸出来，口水在滴，舐嘛，太烫！不舐嘛，实在香！舍不得走）。钦曰：你哪里学这虚头来？师云：正要和尚疑着（骂师父，我正要你对我起疑情）。钦休去（老和尚不理他了），自是机锋不让。”

“次年，江心度夏（到江心寺）。”“一日，钦问：日间浩浩时，还做得主么？师云：做得主。又问：睡梦中做得主么？师云：做得主。又问：正睡着时，无梦无想无见无闻，主在什么处？师无语（完了，闷住了，是做不了主，白天清醒时，晓得起心动念处。该发脾气时，唉！不对，瞋心，去掉。虽然压得很痛苦，总算做得了主。做梦时，也做得了主，了不起了。但是无梦无想时如何？师父这一问问住了。高峰妙自认为悟了的，所以师父拿棒子打他，他抓着师父的棒子，翘头翘脑的，那么有自信，现在无话可说了）。钦嘱曰：从今日去，也不要汝学佛学法，也不要汝穷古穷今，但只饥来吃饭，困来眠，才眠。觉来却抖擞精神，我遮一觉，主人公毕竟在什么处安身立命（老和尚慈悲，晓得以前对他那一套没有用，现在换个轻言细语对他讲）。丙寅冬遂奋志，入临安龙须，自誓曰：拼一生做个痴呆汉，决要遮一着子明白。”

这地方你没有悟到，好了，当你到了荣民总医院，氧气一拿掉，最后一口气不上来时，你在哪里安身立命？还有你没有？这个地方没有悟到，白学！白天念阿弥陀佛，碰你一下，阿弥陀佛，还好；推你一下，也阿弥陀佛，还没发脾气；到了夜里做梦时，讨厌！没有阿弥陀佛了，梦里照样发脾气，贪瞋痴都来。就算梦里做得了主，无梦无想时，你在哪里？做不了主了，佛白学了。老和尚的一段话，轻言细语，何等地慈悲，他自己也是过来人，我们要研究：我怎么睡着的？怎么醒来的？你说：我晓得怎么睡着，那时你一定没有睡。你说你晓得怎么醒来的，那时你早醒了嘛！这是科学的问题。这一段搞清楚了，才可以了“生从何处来，死向何处去”，然后六道轮回可随意来往自如，三界六道任意出入，地狱也可以去玩玩，没有关系，只要你有这个本事。因此，高峰妙发了志，狠下心来，决定要明白此事。

“因同宿友推枕堕地作声，廓然大彻。”枕头掉到地上，“砰”一声，他大彻大悟了，才晓得无梦无想时主人公何在。主人公在枕头里头吗？你们回去参参看。

“自谓如泗州见大圣，远客还故乡，原来只是旧时人，不异旧时行履处（我还是我，可是不是从前的我，完全不同，起心动念，做人处事，都不同了）。在龙须九年，缚柴为龛（搭个茅棚），风穿日炙，冬夏一衲，不扇不炉，日捣松和糜，延息而已，尝积雪没龛，旬余路梗绝烟火，咸谓死矣，及霁可入，师正宴坐伽。”宴坐伽就是入定了。

这是高峰妙禅师的几段公案。学禅做工夫的人，注意前面所提五个重点，与学禅做工夫都有关系，是很重要的，尤其现在很多人喜欢谈禅，禅宗不是谈的，禅是讲修的，个个都从这里过来的。马祖固然于言下顿悟，但还是从他南岳衡山打坐多年的基础而来的。现在的人两条腿都降伏不了，还谈什么降伏其心呢！这就是参禅、做工夫修定的真正榜样。但我坦白地下结论：就算能了法身，报、化二身还有问题。所以，中国有些学者讲，禅宗容易走入小乘的路线，这个小乘并不是说“行”上之小，连见地、修证、行门，都容易走上小乘路子。报、化二身要想圆满成就，可不容易。像高峰妙这种苦行、这种坚贞，尤其了不起的是同明朝许多高僧一样，都是在国破家亡之后，替中华民族保留了正气。他晓得以他当时的名气，元朝一定会来请他的，他赶快就跑。他的徒弟，很有名的中峰禅师，也听他的命令，不准出来做元朝的国师，皇帝来请都不去，连中峰禅师也躲掉了。到了明朝以后，这个系统的大师才出来，这又是历史、文化、佛教史上的另一段公案。但看其精神，视其品格，都是不得了的人，我们现在望尘莫及。他们住破茅棚，平日捣点糜粉，能不死就算了。乃至大雪天，被雪封龛，十来天，路既不通，也不能举炊，人人以为他死了，结果过了十多天，雪停了，跑去一看，他还在入定，坐得正好呢！所以说，言下顿悟，那是古人，不是我们。

现在让我们继续《瑜伽师地论·卷第十三·本地分中三摩呬多地第六之三》。讲修定：

复次，如世尊言，修静虑者，或有等持善巧，非等至善巧。

这是弥勒菩萨说的话，当然是无著菩萨的记录。

修定的人，定慧等持双修，以现在人的修法来讲，如禅密双修，或禅净双修，或止观、念佛双修等，是等持善巧。非等至善巧，是走专门一点的路子。

广说如经，柁南颂：云何等持善巧？谓于空等三三摩地，得善巧故。

所谓等持，就是真正证到空，证到真正的性空境界。有些是真空，有些是假空。如道钦禅师所云，硬把念头压下去，看起来也觉得空，但那是假空，第六意识硬压下去，不是真的。

云何非等至善巧？谓于胜处，遍处，灭尽等至不善巧故。

胜处，指最好的境界；遍处，空的境界有偏，不圆满；善巧是方便的意思。这里说，要进入那个境界就立刻进入，不似我们瞎猫撞到死老鼠，是碰上的。

云何等至善巧？非等持善巧？谓于十种遍处等至，及无想等至。

云何为住？谓善取能入诸三摩地，诸行状相！善取彼故，随其所欲，能住于定。于三摩地无复退失，如是若住于定，若不退失，二俱名住。

什么叫住的境界？什么叫入定、住定、出定？前一段讲如何进入定的境界，进入定境后，如何能住在定的境界中。这要靠我们在知识理论上认识清楚，进入定的行（心理行为）状（定境的现状）。

“善取彼故”，入定、住定不是不着相，硬是有点着相，可是不是凡夫的着相，是住在那个定上的着相。你一定，当然是住相了。这个住相要“善取彼故，随其所欲，能住于定”。看你对哪一种定境喜欢，就住在哪个定境上，这个喜欢不是烦恼妄想的，喜欢，是看我们现在的需要。

比方，如果今天上座，妄想杂念特别多，像道钦禅师讲的，又散乱，又昏沉，这个时候就要懂得用什么善巧，用什么方法，才能去掉散乱、昏沉。这里头，以中国文化讲，就有三种了，精、气、神三样不同，要检查出来，晓得今天散乱多、烦恼大，是否由生理来的？比如女人都有周期性的现象，要用什么方法才能使自己除去烦恼，进入安详的境界。其实男人同样有周期，可是不容易知道。

又比如肠胃吃了某一种东西，吃坏了，或是今天气脉引导不好，会烦躁得不得了，火大得很，恨不得连自己都杀掉。所以有人打坐会走火入魔，像这种情形也差不多了。

用一种方法善巧调治，使能住进定境，就叫作对治法门。所以修行不是一味药，不是像八卦丹、万金油之类，样样毛病都可以用的，这是讲生理部分。有时候，是“精”的问题，也包括生理上的营养过多或不足所引发的毛病。有时候是“气”的问题，所谓气脉对与不对，中行气、上行气、下行气、左右行气，种种等等，因调节不好，影响到心肝脾肺肾，发生了问题。有时候是心理问题，就是“神”，因为受了打击，心境非常低沉，低沉是大烦恼。这一切都要晓得调剂，如果不知道调剂，每天做工夫，步步都是荆棘，都没有用，都是开倒车。

第二十二讲

明心见性与三身

吕纯阳与黄龙南

重要的资粮

不能得定与出定

定境中的退位

现观与圣教量

答复同学问题：

明心见性是见到法身；修至六通具足，三身四智，三十二相，八十种好，是报身圆满。至于千百万亿化身，就是化身成就。

许多禅宗的师父们，见到了法身，不见得有报身成就。在印度过去的二十八位祖师，及在中国的五、六祖以前，三身成就者有之，六祖以后，三身成就的非常少。以前提到窥基法师的前生，那个与法、报、化三身都没有关系。普通得定的人都可以出阴神，阴神不是法身，那还是在妄念境界中，还是业力境界。四禅可以做得到出阴神，初禅定也可以得到。

阿罗汉可以从钥匙孔里出入，这是神通，与法、报、化身没有关系。密勒日巴尊者得三身成就否？（师不予置答）比如济公活佛，还是大阿罗汉境界，是独觉乘，还不是大菩萨境界。

明心见性而悟道的人，所得的是根本智，但不一定有差别智。能够见到自性，自性又能够起用，能够圆满了一切功德而成就，那才真不容易。

欲得健康长寿，要留意研究吕纯阳的《百字铭》。

吕纯阳是由禅宗开悟的，以后奉黄龙南祖师之命，生生世世永远为佛教的外护。吕纯阳因考不取功名，后来做了黄粱一梦，醒来以后就出家去了。他修的是道家，在唐末到五代之间非常有名。他炼就很高的气功，可以在空中飞行，他有名的两句诗：“丹田有宝休寻道，对境无心莫问禅。”一般人能做到这样，健康长寿已不在话下，祛病延年、长生不老也可以做到。当然这两句诗当中的修持方法，是有很多意义的。

有一次，他御着宝剑飞行，经过江西庐山，当地有个大庙子，就是禅宗的黄龙寺。吕纯阳在高空飞过时，看到此山气象不同，必有高人。他降下来一看是黄龙寺，有人正在讲经，就是临济宗大德黄龙南禅师。他站在旁边看了半天，觉得很奇怪，这禅师又没放光，又没动地，更没有像他一样的本事，是个普通和尚嘛！怎么那么多人听他的呢？越看越奇怪，就站在那旁边。黄龙南禅师不说法了，云：“座中有人窃法。”认为有人在偷听。吕纯阳不吃这一套，就站起来了，黄龙南问他是谁，他报了自己名字，黄龙南说：哦！原来是你啊，我以为你了不起，原来只是个守尸鬼（这个身体可以长生不老，把它守得牢牢的）。吕纯阳一听，生气了，真人有长生不老之药，你这凡夫肉胎算什么！黄龙南说：“饶君八万劫，终是落空亡。”吕纯阳恼了，袖子一扬，飞剑击出去了，故意吓吓老和尚，岂知飞剑到了老和尚面前停住了，反而倒转向自己这边杀过来。他奇怪了，这老和尚是普通人嘛，又没有工夫，怎么我的剑不听我的指挥呢？后来有人专参这个话头，是韦陀护法呢？还是黄龙南般若之力？或是其他原因？到底是什么道理呢？黄龙南笑道：你不要摆这一套，你刚才说你有真本事，我问你，你见个什么道理？吕纯阳说：“一粒粟中藏世界，半铛锅内煮山川。”这是道上的话，也是讲自己见道的道理。黄龙南说：“我不问你怎么煮山川，请问一粒粟中如何藏世界？”就这样，东搞几下，西搞几下，吕纯阳开悟了，作了一首诗：

弃却瓢囊摵碎琴 如今不恋汞中金

自从一见黄龙后 始觉从前错用心

那个时候，道家出了吕纯阳，等于禅宗出了一个六祖。如何炼得健康长寿，可参考吕纯阳的《百字铭》，这是释、道、儒三家最好的东西，也是学佛最好的东西。《百字铭》:

养气忘言守，降心为不为，动静知宗祖，无事更寻谁，真常须应物，应物要不迷，不迷性自住，性住气自回，气回丹自结，壶中配坎离，阴阳生反复，普化一声雷，白云朝顶上，甘露洒须弥，自饮长生酒，逍遥谁得知，坐听无弦曲，明通造化机，都来二十句，端的上天梯。

养气也是十念法中，修出入息的真正工夫。“降心”出自《金刚经》“降伏其心”，为而不为，有意降心就着相了，自性本空，所以为而不为，见地、工夫都告诉我们了。动静二句，把观世音菩萨圆通法门放进去了，“动静二相，了然不生”，可是不昏沉，也不散乱，自己能够做得了主，空得了，不要另外找个方法。对人处事，自己要能不违背本性，这里都是讲工夫。不要做什么工夫，心气合一，心物是一元的，真正念头空了，“气自回”，自然会气住脉停，达到二、三禅。

这里讲丹，并非肚子里真有个东西，古代道家形容，丹就是像月亮一样，圆圈中间一点，代表圆满自觉灵明的一点觉性。壶代表身体，自己的气脉起变化作用。只要做到气住脉停，它自然会起变化，自然地定久了以后，“普化一声雷”,“轰”的一下，身体所有气脉都打开了。这时候，正如庄子所讲的“与天地精神相往来”，与宇宙一体，这时中脉真正打开了。“白云朝顶上”，这才是密宗真正的灌顶，诸佛菩萨智慧光明灌顶。须弥是讲头部，头部的大乐轮震开了。这时候，长生不老绝对有，此乃世第一法。“无弦曲”就是观世音菩萨“以闻、思、修入三摩地”。

这二十句话，一句五个字，共有一百字，所以叫《百字铭》。这二十句由普通人开始，修到长生不老，乃至超凡人圣，都说完了。每一句都是工夫，都是见地。

比如开始大家都想得定，为什么做不到呢？就是第一句话做不到：“养气忘言守”，养气工夫做到一点都没有妄念，谁做到了？念头多得很，守也守不住。“降心为不为”更做不到，这个做不到，下面的话更谈不上了。静中打打坐还有一点影子，下了座什么都没有，根本不能知宗祖。动静知宗祖很重要，心中一天到晚都在静中，没有事，谁做到了？灵明觉性经常在，气自然回，并不是叫我们做工夫。丹“自”结，那是自然的，是我们生命中本来就有的。

大家不要用宗教界限观念来看这首《百字铭》，他本来也是禅宗的大护法，是黄龙南真正得法弟子之一。如想健康长寿，照他的话去做，绝对够了。

现在继续讲《瑜伽师地论》，有关修定部分，上次讲到：

云何为住？谓善取能入诸三摩地，诸行状相，善取彼故，随其所欲，能住于定。于三摩地，无复退失。如是若住于定，若不退失，二俱名住。

什么叫住？先要选择一个方法，是自己根器所适用的。同样的方法，因根器业力不同，适应力也不同。换句话说，选择自己身心所适合的方法，容易进入定的境界。因“善取彼故”，善于抓到一个法子，随其所欲，自己要入哪一种境界，就入哪一种境界。而且可以保持不退，这才叫作入定。入于定的境界不退转了，叫“住定”。

云何为出？谓如有一于能入定诸行状相，不复思惟。于不定地分别体相，所摄定地不同类法，作意思惟，出三摩地。或随所作因故，或定所作因故，或期所作因故，而出于定。随所作者，谓修治衣钵等诸所作业。定所作者，谓饮食便利，承事师长等诸所作业。期所作者，谓如有一先立期契，或许为他当有所作。或复为欲转入余定，由此因缘，出三摩地。

什么叫作出定呢？到了住定的状况里，不起任何分别思想，可是，忽然一念来了，这一念哪里来？自己都找不出来，突然起一念，同定的境界相反。换句话说，这一念来了，把定破坏了，这一念就是“作意思惟”。这力量很大，在五遍行中就叫作意，就引发了你的思想。

为什么念头会来？这里面包括了几个原因：“或随所作因故”，这点要注意，真正修行是注重行门，就是心理的行为，平常待人做事、讲话，种种的行为。因为种的因不同，不一定能得定的果；种的因不同，定都定不下。有时我们身心有烦恼，所以定不下去。业力没有消除，也不能够得定。这就是“随所作因故”。

“或定所作因故”，定的方法、目的不对。比如今天感冒了，刚开始坐时，想把感冒去掉，这个动机观念，就是定的因，虽然是这么微细的一点差别，但是它在效果上差别却很大。

“或期所作因故”，期就是希望。比如有些人打坐，下意识里希望，我只要打坐，身体就可以健康了。还有些人想得眼通；又有些人盘起腿来故作打坐状，在幻想里头舒服一下。所以因地不同，果就不同。

“而出于定”，这些任何一个因素，都能够使你出定。

“修治衣钵等诸所作业”，就是弥勒菩萨举的例子。有些人在定中，好好的，忽然一个念头来了，有一件衣服破了，下座缝两针吧！或忘了某件事情，突然想起来了，然后又后悔不对，坐在那里思想乱搞起来了，这是出定相，破坏了那个境界。弥勒菩萨的这句“修治衣钵等诸所作业”，包括了一切。下面“饮食便利，承事师长”，也是使你不能得定或出定的原因。

“先立期契”，等于有些人睡觉不需要闹钟，明天有事情，自己会在几点钟醒来，这是心念业力的作用。

何等为行？谓如所缘，作种种行，而入于定。

所缘如念佛号，道家的守窍，密宗的观想等等皆是。以唯识观点来讲，所缘就是作意，意识上所特别造成的。个人所缘的方法不同，而入于定。

谓粗行、静行、病行、痈行、箭行、无常行等。

“谓粗行”，如感觉在世上的负担太重，挑不下这个担子，很想离开。“静行”，尤其在工商业时代，生活一天到晚忙碌，很想静一静，休息休息。“病行”，生老病死等。“痈行”，看到世上一切都是脏的，好似生了毒疮一般。“箭行”，像毒箭一样无情。“无常行”，感觉一切无常等。

因为这一些观念，促使我们努力去修道。

若于彼彼三摩地中所有诸行，何等为状？谓于诸定临欲入时，便有此定相状先起。由此状故，彼自了知，我于如是如是相定，不久当入，或复正入。

由前面的种种心理观念而修定。“彼彼三摩地”，所有定的境界个个不同。这些定的情形如何，要认清楚。

这就是所谓教理。教下与宗下不同，宗下取一法，一门深入，进去了再说。教下等于从小学、中学而大学，学科学一样，先把理论研究清楚，然后再到实验室做实验。教下告诉我们：“于彼彼三摩地中所有诸行，何等为状”，理论上先要搞通，什么叫现状？理论清楚了，一放下来，修行做工夫就可以清清楚楚，晓得自己现在这个情况可以进入三昧。有时觉得今天的身心情况，与念佛法门不相应，就要知时知量，或作观想等等。所以学佛要学八万四千法门。有时觉得身心不对，用十念法中念息，就对了。我平常也教了很多法门给大家，要晓得适时而用之。理论研究透了，自己要晓得什么时候可以进入哪一种定境，就可以用自己知道的方法。“彼自了知”，理研究透了的人，两腿一盘，或不盘腿，只要一站，就晓得自己这时可以进入某一种定境。

所以并非光做工夫就对，光做工夫往往是盲修瞎炼，自己到了哪一种定境也不晓得，这叫啥名堂！有些人光学佛学也不对，没有配合工夫，那变成思想学术有什么用！

彼教授师，由此状故，亦了知彼不久当入如是如是相定。

因为有明师指导，有时候只要他一看你的情况，就知道可以进入哪种定境，便教导你修哪种法门，可以马上进入。所以教授师接引人，除了要有他心通，知道别人的根器以外，还要看个人的身心状况，而教授他最适当的方法。

这一段，弥勒菩萨告诉我们怎么入定、住定、出定。

何等为相？

什么叫相？现代观念叫现象、状况，也可以说是境界。

谓二种相：一所缘相，二因缘相。

比如念佛、止观、观想、修气、修脉等等，是所缘相。第二因缘相，比如雪岩钦禅师，那么用功，还是开悟不了，有次忽然到了一棵松树下，一看前面松树，悟了，这是因缘相。

所缘相者，谓分别体，由缘此故，能入诸定。

开始修法时，是用分别心，但都是用意识，不用意识怎么修呢！你说：我什么念头都不要，修无念。那也是意识在修无念啊！所以吕纯阳说“降心为不为”，由有为证到无为，就是这个道理。

因缘相者，谓定资粮，由此因缘，能入诸定。

修定做工夫是要资本的，佛法叫资粮。学佛要具备两种资粮：智慧资粮、福德资粮。尤其学密宗，资粮特别重要。菩萨五十五位、十信十住十回向等等，都属资粮。资本粮食不具备，你拿什么去修啊！

没有智慧，教理没有搞通，智慧资粮就不够。福德资粮就是福报，福报不够，等你刚刚要打坐，电话来了，家里什么人病了，你连打坐休息的福报都没有。刚刚想上轨道，空下时间来用功，东边冒火，西边冒烟，屡试屡验。不做工夫，什么事都没有；一做工夫，什么事都来，修行是要大福报的。

世间功名富贵是很难得的，可是另有个福报更难求，就是清福，非多生累劫好好修行是不能得来的。我一天能享有一秒钟的清福，心里就觉得无限的恭敬，也有无限的恐惧，因为这是诸佛菩萨的保佑。

修定先要求得资粮，在座中就有几个人，学佛修道也很多年，讲理论都是第一等；讲工夫，有一点点；讲福德资粮嘛！一点都没有，没有时间打坐，自己想想看，是不是福德资粮不够？

谓随顺定教诫教授，积集诸定所行资粮，修俱行欲厌患有心，于乱不乱审谛了知。

弥勒菩萨说定的资粮——福德与智慧，学佛第一步先求圆满这个，这个不具备，你别想修道成功，连打坐都没资格。为什么说没有资格呢？第一个，想修清净于乱不乱，自己很清楚，可是福报不够，你不扰乱人，人家可来扰乱你修行。

及不为他之所逼恼。

你的功德不够，他就来恼乱你。

或人所作，或非人所作，或音声所作，或功用所作。其实外魔也好，内魔也好，都是唯心所造。工夫求得太切了，自己造成魔境，这是功用所作。换句话说，没有魔，一切都是自己的心魔所造。

云何谓善？谓若三摩地，犹为有行之所拘执，如水被持，或为法性之所拘执，不静不妙，非安隐道，亦非证得心一趣性，此三摩地，不名调善。

这一段要注意，什么叫善？就是曾子在《大学》中所讲：“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这是对至善下的一个最好的注解。在定的境界里，心里头仍有“有行之所拘执”，比如心里头还有修道的一念，这个念已经把你心理拴起来了，心理的状况，已经沾在某一个境界上，已经执着了，被这个观念拘束起来了。等于“如水被持”，水倒在一个茶杯里，它的范围境界，就是只有茶杯那么一点点大，假如我们把一杯水倒在大海里头，你看看这个水性的境界有多大！

什么叫“法性之所拘执”？禅宗的书，密宗的书，这些佛学的书看多了，那些理论就把你抓住了，满脑子佛学，满口佛话，一身的佛油气，佛魔，就是弥勒菩萨的这句话，“法性之所拘执”。结果心念专一做不到，静不下来，根本达不到心一境性，这些不属于善，不能调和心境。诸如此类等等，必须自己做研究。

讲义发了那么多，为什么讲解东一下，西一下呢？为的是不让你们有依赖心，只能挑重点讲，其余的要自己去看，继续研究才行。

复次，如分别静虑经言，有静虑者，即于兴等谓之为衰，乃至广说，此中四转，当知二时颠倒。

初禅到四禅的境界，有两种颠倒会发生。佛也做过这个比方：有人问佛，为什么初学的时候反而有效果，后来越来越难了？佛说：你没有看过人家挖井？开始挖的时候，很容易看到效果，泥巴一挖出来就挑走了，好快，等到挖了十丈深时，两三天还挖不上一篓泥巴来，效果就显得很慢了，实际上效果是一样的，只是它深了。许多人做工夫，也有这种感觉，做到后来反而觉得没有进步了，这只能说自己没有智慧，观察不清楚，教理没有研究清楚。事实上你在进步，进步转到另一个状态中，自己观察不到，所以学佛修道，随处都要智慧。

什么叫学佛修道？一辈子研究自己，检查自己，就是这么简单。英雄可以征服天下，不能征服自己；圣人只要征服自己，不想去征服天下。征服天下容易，征服自己难，所以说圣人难学。圣人是一辈子检查自己，反省自己，研究自己的人。如果有人学圣人，却一天到晚研究他人，观察他人，那就免学了，那是“剩人”。修行就要在这些地方检查自己。

由初禅定达到二禅定之间，虽是也在进步，但在进步之间，好像有一种退化现象，等于天亮之前，有一段更黑暗的时刻。同样的，当你要转清明的时候，可能有一段细昏沉要来，事实上绝对会来。当你过了这个昏沉阶段后，清明就出来了。在理论上来讲，清明是它，昏沉也是它，因为认不清楚理，只取清明，不取昏沉，自己认为退步了，落在魔障。你认为落在魔障，魔就来了。

现在所要讲的，是定境中的退位。普通讲工夫退步了，实际上是没有什么退步的，尤其是照中国文化的说法，学了《易经》就懂这个道理，感觉退步只是爻变而已。天下事没有不变的，一定变。人与事、宇宙万物、物理与心理，都随时在变，随地在变，不变就不叫宇宙现象了。所以没有一个境界是会永存而不变的。一般人不明白这个理，想把一个境界守住不变，那就叫作愚痴。中国《易经》叫“变”，佛法叫作“无常”，意思是一样的。无常是对它的结论现状而言，世界上一切现状没有永恒存在的，所以叫无常。中国的《易经》不走这个路线，而称其为“变”，变不是指现象，是原则，天下事有个原则，那就是非变不可。懂得这个道理，第一等人领导了变，晓得下一步怎么变，因天下事有必变之理在，所以做工夫修持，也要把这个认清楚。换句话说，做工夫修持的人，晓得这个境界非变不可，一个智慧般若高明的人，就会先知道下一步怎么变。

《瑜伽师地论》大概摘要到这里为止，现在我们来说《现观庄严论》。

《现观庄严论》这本书，也在弥勒菩萨的学问系统里面，是弥勒菩萨的五大论之一。学法相、唯识，尤其学密宗、禅宗的人，非研究不可。早期这本经典没有翻译过来，玄奘法师去印度取经时，带回了梵文本，还来不及翻译就圆寂了，梵文本也失落了，只有西藏还有此书，民国初年由法尊法师翻译成中文。

在做工夫方面来说，“现观”就是现量境的止观法门。现量境是唯识学的名词，唯识分现量、比量、非量。现是呈现出来；量是境界，是现状。这个量字译得实在高明，我们整个宇宙山河大地，都是阿赖耶识的现量。现量就是呈现出来，中间没有加分别作用，是直接地呈现那个现量。比如说，我们意识的现量，就是禅宗六祖经常讲的“无念”境界，也就是第六意识现量最重要的一个初步现象。所以三际托空，是意识现量的明了意识清明的这一念，没有杂念，也没有妄想。比如当我们早晨睡醒，眼睛还没有张开时，心里头也没有思想，既没有生气，也没有高兴，刚刚睡醒的那一刹那，那个就是意识的现量。一下子，我醒了，现在几点、要上班了等等，意识分别就起来了，这分别意识叫作比量。凡是妄想、思考、分别都是比量。非量则是幻想境界、精神状态境界。

另外还有一个圣教量，就是大家学佛修道，在脑子里想的。比如怎么样达到三昧啊！怎么开悟、明心见性啊！般若啊！这些观念都是圣教量。是圣人教化下来的，你接受了，就有这个思想。所以你懂得佛学，理论讲得再好，也不过是圣教量。这个理是佛的理，不是你的，你不是佛。

现观呢？禅宗的一句话：“前念不生，后念不起，当念即空”，这是“现观”。现观般若，现观清净，但这现观只是观空的一面，真空所起的妙有，又另当别论。真空妙有的道理，在《现观庄严论》的修法中，都包括进去了，不过它非常注重四加行。

第二十三讲

幻相和眼通

四加行位

声闻乘的四加行

独觉乘的四加行

八万四千对治

习气次第断过

大般若大火炬

大乘的三有和涅槃

把握行蕴

有同学问关于吃肉的事。

每逢有虔诚的信仰，又真诚恳切地用功时，稍稍一上路，自然就有这个现象，就是一吃到肉马上受不了；或一闻到肉味，一看到肉也会受不了。照佛教的道理，这是善根发起，功德的成就。久而久之，如果修持一松懈下来，就又想吃肉了，这是心不坚、不用功的关系。

宜兰山上有一首神仙题的诗：

三十三天天重天 白云里面有神仙

神仙本是凡人做 只怕凡人心不坚

修仙修道能否成功，只看用心坚固不坚固，这是基本问题。

又有人问，眼睛一闭，前面有许多幻境，久久不能超越这个境界，如何解决？

当气脉通过后脑玉枕关时，有些人因为营养不良，就会发生种种问题。有人眼睛发红，有人产生类似白内障的情形，只要有信心，一通过了就好了，而且眼睛比以前还要好。气脉到了玉枕关，将通未通之际，就发生很多现象，只看到幻境还算是普通的，有些人连墙壁都看透了，发起天眼通。在这种情形之下，神通跟神经是两兄弟，当各种幻境都来时，不是去不掉，而是我们在玩弄它，连自己也不知道。如有很想去掉它的这个心，不是被它转了吗？执着了嘛！只要一切不理，慢慢连脑袋都忘掉，就好了。然后又转入另一个新境界，不会再看到幻相，而是看到身体内外一片亮光。久而久之，自己心脏血液流动的情形，也都看得很清楚，不用去照X光了。可是不要把它当成眼通，当眼通就着魔，不当眼通就差不多要通了。所以不要想办法去除掉它，如果道理不清楚，还要执着这个境界，幻境就会越来越多。主要原因是眼睛机能衰退或疲劳，这时吃点补眼的药物会有好处的。

现在继续上次所讲的。

《现观庄严论》与《瑜伽师地论》有密切关系，尤其它偏重于修持和四加行方面。密宗黄教宗喀巴大师的《菩提道次第广论》及《菩提道次第略论》，也都是根据这个系统而来的修持方法。所以修密宗黄教，乃至其他密宗各教派，不论是基本的理，或者修证，都是依此。事实上，这几部论都是显密各派修证的宝典，都非要搞通不可。

《现观庄严论略释》卷一《一切相智品第二》对四加行的方法加以解释：

如是四加行道中，由是见道智火之前相，故名曰暖。

四加行的修法，由于先要求见道，就是禅宗所说见地，真见到性空。但这个见不是眼睛看见的见，是“见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楞严经》告诉我们，“能见”见到“所见”时，见道的那个时候，那个见道的“见”，不是眼睛看到的那个见。能见、所见的都离开了，不是我们现在想象的眼睛看到了道，或者是理上所能了解的情况。

“见道智火之前相”，就是快要见道以前，将要见道那一刹那间，发起了暖地。这也是做学术教理的解释，换句话说，真见道时，如禅宗一些大德们的自述，在刹那之间，“轰”的一悟！出了一身大汗，这就是四加行的初步暖相来了。

由诸善根不被邪见所动，故曰顶。

这时再进一步，配合行。禅宗百丈禅师有一句话：见道的人“不异旧时人，只异旧时行履处”。表面上看起来，悟了道的人还是原来那个人，可是他的心理思想行为，做人处事的道德标准，跟过去完全不一样了。他们变得不刻意求善，而自然合于善。为求善而行善是痛苦的行为，那是“戒行”，是难行而且是勉为其难的行，所以守戒有功德，值得赞叹！见道的人不谈守戒，但是一切自然在戒行之中，诸善根不被邪见所动，这是顶相。

由灭恶业所感生之恶趣，及于真空性远离怖畏，故曰忍。

自然地灭掉一切恶业所感应而生的恶趣。这句话严格地讲起来，问题大得很。换句话说，由于过去恶业所造、所感应，在这一生会有恶趣现象。这个“趣”，就是向六道轮回的趣向，仔细观察可以发现，许多人因恶业所感，他的现生，或衰老时，或临死前，已呈现了将去那一道的现象。还有些人的恶趣向，在梦中呈现，各种各样多得很，佛经里头都会讲到。

见道到暖地、顶地的人，定力仍是不够。因为定力不够之故，有时正在定中，恶趣现前，会产生恐惧。比如大魔境现前，平常你们不会怕，但在那个时候会怕起来。忍就是定力很坚固，有坚忍、截断的意思。第二句话讲真空性的恐怖，我们学道就是想见空，为什么见空又恐怖呢？很多人会这样，所以《金刚经》教你福德要够，如果福德不够，你见到自己的空性会害怕。大家天天想修道，修道人第一个要守得住寂寞。人生的最高修养是守得住寂寞，能欣赏得了凄凉，修道人面对凄凉的境界，会觉得很舒服。如果忍不住寂寞，守不住凄凉，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尤其修道，根本就是修寂灭，寂灭来了，你守不住了，这不是背道而驰吗？这个地方非要“忍”，远离空的恐怖，这是真“忍”。

由是见道之亲因，一切世间法中最为第一，故名世第一法也。

这才是真正的见道，弥勒菩萨用文字，从学术性的观点告诉我们。事相上，暖是真得暖，而且暖寿识三个是一体的。所以转识成智，如果意识真转了，转成妙观察智时，没有不发暖的。密宗的修气、修脉、修明点、修拙火，不过是暖相的初步，并没什么了不起。可是念头、妄念、意识不能转，就不能发起暖相。一得暖相就是得三昧真火，这时道家的祛病延年一定办得到，因为暖、寿、识连着，物理世界也是如此。我们这个欲界的物理世界，凡是死亡的东西，一定是会冷却的，活的东西一定是暖的。所谓暖、顶、忍，不光是道理，还有真实。

此处别说三宝教授中之僧宝，谓如第三品所说，道相智所摄大乘见道十六刹那中。安住八忍之圣位菩萨，名预流向有钝根随信行，利根随法行之二。

第二品里头介绍过道相智。什么叫见道？弥勒菩萨都对我们说了。不过，见道的道相中间，有十六刹那的情况变化出来，这时候，“安住八忍之圣位菩萨”，进入菩萨境界。圣位菩萨也叫作预流向，同小乘的果位相等，是预备菩萨的后补者，不过有“钝根随信行，利根随法行之二”。

钝根的人只是有信仰，由信仰慢慢培养工夫和见地。利根的人因信就进入了，证进去，马上起用。这两种是不同的。因此说，四加行法也有两种人，他们的修持境界、经过与成就，也各自不同。

钝根者名信解，利根者名见至。

钝根的人就是学理上相信，见地上没有开发。利根的人理到了，工夫、行愿都随着一起来。

《现观庄严论略释》卷二《道相智品第三》:

了知圣声闻道之道相智因，有四顺决择分，谓色等胜义空故，通达空性与色等无分别慧所摄持之加行道即暖位。

这是四加行道，工夫与事都包括在内。这里讲的是声闻的四加行道。大、小乘，罗汉，菩萨，各有各的四加行，乃至外道修定做工夫，也有四加行，成就则有深浅之别。

现在讲声闻道的加行道相。这句话是说，声闻乘证了圣果的人，他的道相智，就是见道以后的智慧境界，有四个条件可以测验出来。

首先，悟了道的人一定证到“色即是空”，这不是理论，要到这个“色等胜义空”的境界，是色的第一义空，不是色的现象，这是声闻乘的境界。

若说把山河大地看空了，一切色随意而转，是菩萨境界。学过唯识就知道，菩萨境界的前五识也转了，五八果上圆。前五识真转了的人，要变年轻就变年轻，身体不好便转好。前五根都转不了，算见个什么呢！

这里告诉我们的是“胜义空”，形而上的，透彻证到了“色即是空”。慢慢进一步智慧到了，晓得“空即是色”。通达了色与空无分别，才算到达声闻果的暖位。

通达色等胜义无所得慧，所摄持之加行道即顶位。

再进一步了解了色法，即物质世界的四大是无所得，毕竟了无所得，本空，也就是“色不异空”。这个所得的智慧，所包含的境界都做到了，才是声闻乘的顶位。到达了顶位，一定是三脉七轮通了，完全打开了，顶相即可达到与宇宙合一。

通达色等于胜义中，破除安住常无常等理，此慧所摄持之加行道即忍位。

再进一步，在见地上通达色等四大在第一义上已经破除了那个境界。是什么境界呢？即安住（即任运、保持）以及诸行是常或者无常等道理。

佛学劝导人了解诸行无常，一切是空。大乘佛学中，佛说《涅槃经》，不说无常，也不说空，说的是常、乐、我、净，与佛原始说法恰好相反。当佛涅槃时，告诉我们说，无常、苦、空、无我是方便，真正的是常、乐、我、净。不管是无常、苦、空、无我也好，常、乐、我、净也好，都是两头的话，中道第一义谛，两头都不着。空与有是两头的话，是相对的，修与不修，打坐与不打坐，都是两头，所以都不要执着。

这里很严重了，色法，物质世界都是无常，但成、住、坏、空，一直重新反复，可见它也不是无常，但决不是唯物思想家的“常见”。你要通达了这个，才到达声闻地的忍地成就。

我们可以看到一个一个境界不同，所以修密也好，天台也好，禅宗、净土、道家也好，这些理不透，所有工夫都白做了，自己困了自己多少年都不知道，那个境界破不了，你就没有办法再升华上去。

比如现代人很喜欢讲气脉，气脉真到了身心内外光明充满以后，下一步怎么办？你说不知道，你就在千生万劫中慢慢滚吧！我常问人：你说转河车，究竟转到几时为止？这话不是玩笑，可是没有一个人答得出来。所以下一步应该如何，教理非通不可。其实佛在三藏十二部、显教里头都说了，因为佛经难读，有些问题在这一本，有些问题在那一本，读书不留意就忽略过去了。

依于十地者，谓通达极喜地等胜义无所住，如经广说，此慧所摄持之加行道即世第一法。

更进而到菩萨的初地欢喜地，即“胜义无所住”，形而上道的境界。这个境界是般若智慧之所摄持，才叫作世第一法，不过是初地菩萨的境界而已。

言自觉者，指独觉阿罗汉，此于最后有时，不须依仗他师教授，自能证得菩提，其亦字者表于彼时，自亦不用言语为他说法。

有时候，找不到真正证道而修持的明师，自己也可以求自悟之道。佛也告诉我们，要皈依佛、法、僧三宝，佛法僧三宝都还在，《大藏经》全部都在，你只在佛经上找，等于佛亲身在这儿一样，这样去努力，也可以求得自觉之果。所以讲自觉，就是独觉、声闻、缘觉。中乘道独觉阿罗汉，在最后顿悟那一刹那，也并不一定要靠善知识，他自能证得菩提，这叫独觉佛、辟支佛。这一段很重要。

注意，刚才所讲的声闻道中，在这本书里总是拿色、空二义来讲。色就是地水火风四大，身体、物质世界都属色。证悟到了就是见空性。见空性后没有一法不转的，一定转，所以叫顿悟。换句话说，色法也跟着顿转，这是一定的。等于修持次第讲“暖、顶、忍、世第一法”四加行法一样，到某一步，某一步的境界一定呈现，这不是教宗规定的，而是身心走修持路线必然的变化。工夫到了那一步，就是那个现象，如果没有那个现象，就不是那个境界，工夫就没有到那一步。

当知麟喻道，由三法差别所摄，谓远离色等外境所取分别，未能远离内识能取实执分别，就所依差别，是依独觉乘所摄法之法性为所依种性故。

这里特别提出来说，有些修持多年的人，也许偶然到达这个境界一下，是瞎猫撞到死耗子，撞到麟喻道的境界（麟喻道比喻独觉乘）。缘觉乘自悟自肯的境界有三种情形：可以达到对世上一切都淡薄了，对外境不大喜欢，分别心也比较轻微。如果可以做得到这样，有这个修养，但为什么不能永远保持呢？那是因为“未能远离内识能取实执分别”之故。也就是说，内心阿赖耶识坏的种性之根，还没有拔掉，还在那里的缘故。“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我们的妄想习气就是这样，你觉得自己没有执着，事实上，无意中已在执着，连自己都不知道，能够晓得这习气的话，就能得解脱了。

这个“分别”两字，不要搞错了，以为分别总可以看得见，其实，有时候自己的分别心自己是看不见的。比如刚才同学问的：用功几天，不想吃肉了。这时候你以为吃荤的分别心要离开了？不然！也许梦中看到那盘肉还香呢！当年我从峨眉山闭关后下山，与一个出家朋友结伴同行，快到成都，离城五六里时，一股人臭味就逼上来了。那时才信《西游记》中，妖怪找人肉吃很容易，一闻到哪里有生人味，妖怪就来了。待进了城门，这位出家朋友闻到四川的回锅肉，还香得很呢！于是忙催我赶紧离开，这个就是“实执分别”，在阿赖耶识中，我们自己不知道。能够找得出来这个，就差不多了。

所以，有时候自己觉得这几天用功得很好，心地蛮干净的，却不晓得自己那个实执分别，一下就把自己挂上了。修道学佛，搞得心中很清净的时候，有一个分别很可怕，稍稍看到别人讲错了话，做错了事情，或者不合规矩，马上觉得很讨厌，那就是瞋心，“分别实执”。你以为“分别实执”那么容易去啊！如果真的那么容易，你早就成道了。

前面讲过关于由修持而达到健康，以及做工夫进入定境的问题，因此采用了《增一阿含经》修出入息的方法，结果发现了很严重的问题。有许多人把这道理搞错了，尤其是女性方面。女性做调息，收小腹时，注意力不可以在小腹，举凡任何修法，都不可注意下丹田。凡是注意丹田，没有不出毛病的，男性也是一样。守下丹田会把肚子守大、肠子结厚、胃下垂，这叫什么工夫？隋唐以后塑的佛像，都挺着大肚子，这完全是错误的塑法，这种塑法是很害人的，实际上不是这样。

调息炼气，这个气不是从鼻孔里出入的气，只不过是借这股气，加以运用。如同借用火柴一样，点燃以后，就不要火柴了。每个人身体生命都是有暖的，身体本身也有气，要把这个体会出来，才做安那般那。真把气的道理体会出来，七天以内一定证果，这话不是开玩笑，佛法是不欺人的。

大家修气修脉，连什么是气、什么是脉都没有搞清楚，专门在呼吸上搞。以前讲过，呼吸、声音这些都是生灭法，以生灭法求不生不灭之果，合逻辑吗？当然错了。至于炼气，我们身体内部本来就有气，只要把自己本来有的引发，你真做到了，身体内部一定起变化了，那有什么困难呢！

比如你疲劳了，想睡觉，这时只要吸入一口气，停止呼吸，把气闭住，身体内部本来有元炁的，那个元炁的功能就发起来了。等于干电池用完，放在地上吸收电力，又可以重新用它。佛法修持的道理，同物理的道理是一样的，实际上你懂了那个道理，本身的气就会体认到，因此用本身的气，就可以达到祛病延年，返老还童，容易得很，可说是易如反掌，就是因见地不到，所以才认不清。

不过认得了气也很不容易，气认得了，要炼到“精满不思淫，气满不思食，神满不思睡”，最多三天以内就可以做到，打坐想入定多少天也都可以办到，身体要怎么轻灵就怎么轻灵。所以佛告诉他的公子去修这个方法，很快就成就了。

为什么罗睺罗容易修这个方法？童真入道，修这个方法几天以内就证果。女孩子在第一次月经来以前，知识还没开以前，以及男孩在性知识都不懂以前，都叫童真。要证果，不管男女老幼，无论年纪多大，修持第一步，非修到童真不可。如何修到童真？心念无分别，生理色法转了，整个六根不漏，那才转成童真之身，立刻入道，绝对不假，佛法是不欺人的。

了知独觉道之道相智因，顺决择分有四，谓开阐色等胜义中，无名言中假有，不违法性，是为暖位。

独觉道同声闻果又不同了，等于佛法的中乘道。“无名言中假有”，真空起妙有的作用，尽管执着有，并不违背空的法性。换言之，空了能够起有的作用，才是独觉道的暖位。

顶位是由通达色等胜义无减等所显。

什么是独觉道的顶位？了解物质世界的色法，在第一义中没有减少。比方抽一支烟，把烟抽完，用科学方法，把这些烟收集起来，可以再把它造成一支烟，一点分量都没有少。所以进入空的境界，要它起妙有的作用也一样不少。修成功的人，另外的生命再不要经过六道轮回的投胎，自己意生身，意念一动，就可以造成另一个身体。

心法是了不起的，色法同样地不可思议。佛法偏重于心法方面的开展，了了心，才能了色，了物质这一面。佛法不曾向物质这一面开展，其实心物两个是一元的，物也是同样地不可思议。道家是向色法这方面走，先把它破掉，破掉后再修成功，这是了身。后世密宗也走这个路子，科学现在正在研究阶段，也是向这一条路走。

我们学佛的人，不要轻视了现在的科学，随时要接触它，要看现代科学资料。为什么美国人老是放人造卫星或太空船到太空？他们在探讨宇宙的奥秘。不过有一点很可怜，他们也只是摸到生命的最后面，光向外找，找了半天，就算找出来了，但是那个发动找的又看不见。所以学佛法修道的人，是回转来在自己这里找，把“这个”找出来，“那个”就容易了，这就是要自己求证。

所以一个学佛修道的人非常自私，为什么？因为随时要照顾自己，随时要把自己的问题解决，有一点没有解决，而认为自己对了，那是自欺之谈。生老病死一切都要解决，学佛是要解决这些基本的问题。什么是学佛的人？一辈子来检查自己，反省自己，随时随地都能做到的人，就是修行人。所谓自觉者，自己随时找出自己的错误，解决自己的问题，就是这个道理。

独觉道的忍位是什么呢？

忍位由通达内空等故，了知色等胜义不可执。世第一法，了知色等胜义无生等相。

独觉乘的人，内在证到空的境界，因此对于物质世界不执着。这还是中乘道，不是菩萨道。换句话说，学佛的人说空，你说你的，物质世界还是照样存在。你打坐可以一坐一万年，地球还是在转，独觉乘是这样，地球是四大，它还是没有被你空掉。那么色与心两个是绝对分开了吗？如果是，就不是如来境界，《楞严经》说：“若能转物，则同如来。”心物是一元的，这个原理要抓住，真正的大成就，非做到心物一元不可，只偏向一面是不行的。

所以，缘觉的“世第一法，了知色等胜义无生等相”。晓得生而不生。这本经典到处都讲色，色法地水火风。唯识分析色法有三种：“极微色”、“极迥色”、“法处所摄色”。法处就是意识境界，自我可以生出地水火风，包含物质变化出来的作用，这些我们都要知道。

现证空性慧所摄持之大乘谛现观，即是大乘见道之相，界限唯在大乘见道。

现证空性即禅宗所讲顿悟，“嘣”的一下，在教理就是“现证空性”。性空的境界一下呈现出来，这个时候智慧开悟，般若成就，现证空性所包含大乘道的所有现观庄严，都出来了。所以净土境界一下现前，立地成佛，这个在理论上就是大乘见道的境界。见道以后才好修道。等于看到米再做饭，见道等于看到米了，修道等于米下锅了。至于大乘见道的这个界限，现在不讲禅宗顿悟，只讲工夫见地道理来说明，教下与宗下是不同的。比如净土宗，你念一句南无阿弥陀佛就到家了，如果讲教理，为什么要念南无阿弥陀佛，念它是什么道理，南无阿弥陀佛又怎么念法等等，这些是教理。所以宗和教有差别，但是通宗的人没有不通教的，通教的并不一定通宗，因为没有做工夫的缘故。一定要做工夫求证，这里所以说，“界限唯在大乘见道”，教理是这么讲。

此说，大乘见道人身中，具大功德胜利之见道。

弥勒菩萨说，我这本《现观庄严论》里头所说，这个身内的功德成就了，才能谈到见道，见道还要靠这个肉身的。

道相智所摄之见道中，有十六刹那。

刹那之间就见道了，这是弥勒菩萨给我们分别的。

佛清净为最清净者，由于能治所治次第断过门中，许大乘修道由能量之智与所量实空平等性故，是能尽清净三界诸障之真对治故。

谈到对治法门，学佛修道不是一个药方就可治百病的，八万四千法门都是对治法。当你修持时，忽然一下空了，空久了就昏沉，睡着了，这时就需要对治，就要不空，提起“有”来。“有”久了，就又散乱了。所以打坐做工夫要晓得对治法门。

有人问：有时候念佛、念咒子或做观想，做得很好，怎么后来不行了呢？

因为你觉得好，你心中想：这一下好啊！很定啊！事实上已经在散乱了。越搞越被散乱拉走，当然就不好了，又不晓得对治。修行人对各种方法，不论外道内道都要知道才行。在某一种境界，应该赶紧要修某一个法门，不能再搞原来那个方法，再搞就要出毛病。尤其我们的心理，多少的业障，很难把它调整过来，所以有八万四千不同的对治方法。所谓“法门无量誓愿学”，不是只限于一门，认为自己这个对，其他都不对，那就错了。

现在弥勒菩萨告诉我们，一切清净对治法的重要。唯有佛的清净境界是总对治法。能对治的与所对治的，要恰如其分才行。比如我们散乱要修止，昏沉要修观，落昏沉要炼气，气炼多了也会出毛病，所以要恰到好处。能治、所治各种法门都要学。

对治法门学了做什么？“次第断过”，把我们的习气渐渐转变过来。这次课程讲见地、修证、行愿，但行愿没有谈，因为很难做到的。习气过错是不可能断的，但心理行为及习气不能断，是做不到身内的功德成就，所以工夫不会进步。等到你身内功德成就了以后，身体方面自然是一秒秒、一天天在变化，向胜义方向转变，这个道理是呆板的，这本经典已经交代得很清楚了。

可是这里又告诉我们，习气是次第慢慢断的。比如刚才讲，得了定，意念清净时，别人的一点错处都看不惯，是什么道理？等于自己把镜子擦得太亮了，太干净了，一点灰尘都不能落，落下来就看得清清楚楚，看了就讨厌，就要擦掉，不能容纳尘垢，起了瞋心。因此只喜欢清净，不喜欢尘垢，这是功德不圆满，也是过错，赶快要断，非断不可。这些佛经上都讲了，修持不是那么简单的。

所以“能治所治次第断过”，这个法门当中，是大乘的修道，“由能量之智与所量实空平等性故”。大乘的修道境界，妄念空了，清净本性出来了，是自性“能”清净，只得“能”，而去妄念亡“所”不行。“能所双亡”又还不行，要“能所双融”。所以能量之智与所量实空，平等平等无分，这才叫大无分别心。这样才能够“尽清净三界”一切障碍。这也就是一切障碍的真正对治，既不落空，又不着有。

这些都是讲理论，如果懂了，晓得既不落空，又不着有，那么平常所学的外道也好，那些着有的都可以修了，为什么？因为对治的时候需要用，调心的时候要用。所以知识学多了以后是个大障碍，但是成道了以后，反而怕你懂得不够多，你越懂得多，教人度人的方便越大。所以《大般若经》上讲：“大般若如大火炬”，什么东西都不怕丢进来，好的、坏的，越丢智慧光明越大。具大般若智慧的人，不怕你是外道，或染污什么，你尽管来，来得越多，他的般若光芒放出越大。

第二个比方，大般若如孔雀鸟，所以密宗有个修法叫“孔雀明王”。为什么如孔雀呢？孔雀专吃有毒的东西，蜈蚣、蝎子，越毒的东西对它越好。毒品吃多了以后，羽毛越漂亮，没有毒品吃，它的营养就糟了。所以大菩萨能够下地狱，能在六道中度众生，吃了毒药，羽毛更光彩，智慧更大，就是这个道理，所以说，一切法门皆是对治。

此处之诤者，谓下下等九种修道，断除上上等九种实执不应道理。

古代的大祖师们已经发生争论，说用外道的法门来修无上道法做不到，不可能。这里的争执是说：下下等九种修道，断除上上等九种实执，没有这个道理，不合逻辑。

譬如羸劣士夫不能摧伏强力怨敌，于劣怨敌不须强力士夫。

比如身体衰弱的人，怎能摧伏强敌呢？

如是下品修道不能断除上品实执；断下品实执不须上品修道故。

下品修道方法的人，如果路走错了，决不能成就上品佛道，而且断下品习气，深生染着，也不需要般若那么高的修法，这些都是人的意见之争，千古皆然。

答云无过。譬如浣衣，洗除粗垢不待勤劳；洗除细垢，须大劬劳。如是能治所治亦应理故。

弥勒菩萨说，这个不是问题。等于我们洗衣服一样，衣服太脏，就用力一点；不太脏的，轻洗一下就好了。下品修道的毛病大，做工夫要勤劳一点；工夫毛病浅一点，就少修一点，这并不是问题。

《一切智品第四》:

非此岸彼岸，不住其中间，知三世平等，故名般若度。

大乘修道，般若成就，即禅宗所讲的顿悟法门。

现证无我慧所摄持，复是小乘现观种类，即一切智相，界遍一切圣者皆有。观待世俗事是破有边，现观种类大乘圣智，即智不住三有之道相智相。界从大乘见道乃至佛地。观待世俗事是破寂灭边，现观种类大乘圣智，即悲不住寂灭之道相智相。界从大乘见道乃至佛地。

现在讲大乘，就是禅宗所谓立地顿悟。你天天求悟，悟了干吗！不悟多好，不悟这个世界很好玩，悟了以后世界如梦，那还有什么好玩的。不好玩何必学呢？学佛修道有两个目标：“智不住三有，悲不入涅槃。”是入世的，不是出世的。大乘佛菩萨的境界是，智不住世间，悲不入涅槃。简单一句话：悲智双运就是菩萨道，再换句话说，就是智悲双修之道。到了智慧圆满、福德圆满，就是佛的果位，智悲双运也就是这个道理。

修道的人，第一步工夫先证到“无我”。这个智慧境界所包含的，有小乘现观种类，即小乘境界见到空一切智相，见到空的境界。这个范围，凡是圣人“界遍一切圣者皆有”——凡是圣人都见到空的这一面。这句话讲得多痛快，也最伟大。凡是圣人，不管儒家、道家，乃至其他宗教，一定见到空的一面，才能够称圣。

“观待世俗事是破有边，现观种类大乘圣智”，看世俗很厌烦，要出世修道叫观待。待是相对、对待的意思。

世俗的事情拿空来破它，是有边。“现观种类大乘圣智，即智不住三有之道相智相”，理论上达到“智不住三有”，见地上见到空，如落在空的一边也是小乘，更何况你那个空的境界还不究竟。见到空的人就是憨山大师所讲：“荆棘丛中下足易，月明帘下转身难。”大乘见到空的人，就是观自在菩萨说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空不二，是“智不住三有之道相智相”。这个界限从大乘见道乃至于佛的果位。悲不住涅槃的道理也是一样。

菩萨一切智道般若波罗蜜多，由慧故不住生死此岸，由悲故不住涅槃彼岸，于彼二岸中间亦胜义不住，以是双破二边，现证空性智所摄持之现观故。

证道的人，就是禅宗讲悟道，悟个什么？就是般若波罗蜜多。悟道了以后，智不住生死，悲不入涅槃，“涅槃生死等空花”。船子德诚接引夹山的话：“藏身处没踪迹，没踪迹处莫藏身。”就是智不住三有，悲不入涅槃。

中国禅宗真正证道、见道的那些人，不是只有一点清净，或一点意念偏空的境界而已。所以我们应多注意临济、曹洞等创宗立教的修持与见地。清代石成金录的《禅宗直指·大事因缘》，也要仔细看过。他所引证的例子都是非常好的，都是讲实际修持，实际证到与经典相合的境界。那才算是开悟、证道，不是一点小因缘、小境界、小清净或一点小空，就认为自己是悟了。

色蕴等空性，三世所系法，施等菩提分，行想所治品。

大家虽然在修持，但都还没有把色法这一面搞清楚，如果四大所构成的物质世界破不了，要说成道，那是自欺之谈。物质世界怎么去空它？吃饭也是色法，这个吃饭的色法不装下去不行，不然人就会断气的，有这样严重。你怎么去空它呢？色受想行识五蕴，为什么色法摆在第一位？就因为这一蕴很难破，蕴者蕴藏在那里，牢牢的，又译成阴，看不见，翻译得很有意思。

“色蕴等空性”，我们大家学佛，偶然把第六识一念清净，叫它空一下也还容易，但是色法就是空不了，怎么样去空它？非修证不可。

“三世所系法”，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一切众生，这个三世真把我们困住了。色蕴，物质的力量都把我们挂在那里，不但是今生所系法，连过去、未来都把我们吊着。说某人有神通，你只要问他一句，什么是这世界上没有的东西，保证他讲不出来，因为人不管在梦中也好，神通也好，神经也好，他讲得出来的，都是人想得出来的东西。那个想不出来的，就是没有看过的。从各宗教的立场就可以看得出来，外国的神，外国的天堂，都是外国样子；中国的神，是中国的样子。每个地区文化思想不同，天堂都跟着变。从这方面来研究真是有趣，我们的玉皇大帝就是我们人格化的神，而且还可以指挥地下。还有城隍，同我们的行政组织一样，西方的上帝是西方的人格化，天堂同西方的组织也是一样的。最后归结到书中的偈子：“色蕴等空性，三世所系法。”

我们的思想和学问，都跳不出物理世界的范围，那要怎么跳出三界外呢？

“施等菩提分，行想所治品。”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般若六度的修法，三十七道品，七觉支等这些菩提分，都是行蕴、想蕴的对治法门。

不要说我们离不开思想，就算你离得了思想，那个行蕴，生命的功能，就更难讲了。比如我们睡着时，思想可以不想，但我们的血液循环，只要我们活着，它都在流动，一切的生命细胞，也是在新陈代谢，这就是蕴的功能。行蕴就是第七识与第八识之间的东西。所以大家有时候谈空，你空掉了什么？行蕴都空不了，即使你做到呼吸停止还不算数，连身体内也要达到气住脉停。所以你修持能达到要心脏、脉搏停掉就停掉，要活动就活动，那你才对行蕴有把握。能对行蕴有把握，才可以勉强跟着业力走，这才叫修行。

不做到这样，免谈工夫了。你说你丹田发烫，鼻子会冒白烟，那都是想蕴可以做得到的事，只要多练习就可以做得到，那是妄念问题，不是这个工夫。

第二十四讲

往生兜率天

第一义

四正断

未生令不生的不善

菩萨道的加行

钝根菩萨

四十六种魔

六度菩萨行

四种魔境

有位同学在笔记中提了一个非常好的问题，他说听了课后，觉得学佛是一件非常非常困难的事。他因为多看佛经，知道了一个方法，他自己称为“偷懒法”。怎么偷懒呢？他也不想往生西方，路太远了，也不想往生东方药师如来世界，那也是不容易，干脆上生兜率天，到弥勒菩萨的国土去。兜率天是欲界天的中心，一切准佛们，在下生成佛以前，即十地菩萨，等、妙二觉最后身，都是在兜率天为天主。兜率天还属欲界，有饮食男女之欲，同人世间一样，只是境界不同。

但兜率天有弥勒内院，弥勒内院里是绝对清净的，我们刚听过的《瑜伽师地论》，就是弥勒菩萨在弥勒内院所讲的经典，是无著菩萨以定力上生到那里，夜里听课，白天再下来记录，据说这部书是如此完成的。现代一般学者，尤其是欧美学者，都不相信这类事，认为这本书是无著菩萨的。这问题我们不去讨论。

很多大菩萨们，都发愿往生弥勒菩萨兜率天，等到下一劫开始时，再跟弥勒菩萨下生，到这个人世间度人。

这位同学看到了这本经论，不错，是有这条捷路。往生西方净土，念佛要念到一心不乱，生兜率天只要你信愿坚定，只要你做善事，发愿往生就行了。发愿往生，跟随弥勒菩萨，将来一块再下生到这个世界，就像阿难和舍利弗跟着释迦牟尼佛一样。古代如无著菩萨，近代如太虚法师，还有几年前在汐止肉身不坏的慈航法师，乃至过去大陆上的许多在家、出家人，都是发愿往生兜率天，下生跟着弥勒菩萨听课学道。

这个方法很对，而且这位同学能发现《大正藏》里《佛说观弥勒菩萨上生兜率天经》，可见他蛮用功的。禅宗祖师有两句话：“蚂蝗叮上鹭鸶脚，你上天来我上天。”等弥勒菩萨下来度人的时候，跟着他下来，做他的弟子，这个办法很对。

现在继续上次的《现观庄严论略释·一切智品第四》:

于佛等境起微细实执系缚，修礼拜等，虽是福德资粮之因，而能对治不信等，然是菩萨道之所治品，以是彼歧误处故。

这就是说我们修持的人，对于佛境界不能起执着，起一点微细的执着，就会障道了。

拜佛很重要，尤其学密宗，第一个条件要先拜佛，先叩十万个大头再来。我当年学佛，说信就信，说拜就拜，地上什么也不铺，早晚必定叩一百个头，规规矩矩，如孔子说“祭神如神在”。拜佛时，觉得佛就在前面一样，如果说还发不起这个心，连拜佛都怀疑，这是你罪业深重傲慢。学佛的人不能不拜佛，“君子有三畏：畏大人，畏天命，畏圣贤之言”。人要找一个怕的，如果没有一个东西在心中令你起恭敬心，就是敬心生不起来，心也当然不会专一。

尤其是学佛学道，自己检查自己，如果恭敬心没有发起，想上路是很难的。所以学大乘佛法，先要学《普贤菩萨行愿品》，十大愿一一要去做，敬“他”就是敬自己，这些理由很深。不过修到最后，要一切放下，佛的境界也不能执着。

说胜义谛难通达者，以唯是究竟内智所证，遮遣见色等之名言量所能知故。又胜义谛说为不可思议，以名言量不能了知从色等，乃至佛不共法，是世俗法性，其究竟实性唯是圣根本智所见故。

胜义谛就是第一义谛，也就是形而上的那个本体。这个道很难了解，不是言语表达得出来的，只能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内在智慧脱离了物理世界，更在名词学理的范围以外，将这些都破除以后，才是第一义谛，所以禅宗不立文字，就是这个道理。

为什么佛说不可思议？这一句话是对那个见道的本体而讲，因为那个本身是无言语文字可以形容的，也不是从物质世界的知识可以了解的，这个是佛说的不共法，超过了一切事实的法性。如果你见到了这个本体实性，你就是圣人了，有成圣人的根本智。但对于凡夫来讲，这个是不可思议的。形而下的东西则是可以思议的。

谓诸有漏缘起，皆非实有，唯由执着习气所变现故，譬如梦事。

世间一切的事情，都是有漏的因缘和合，有漏之因的缘起法都是假的，如梦如幻，都是由于第八阿赖耶识的习气所变现出来的。比如大家打坐，所有的境界，不管你感觉到空也好，光明也好，清净也好，乃至千奇百怪的现象也好，都是阿赖耶识种子所生。所以《金刚经》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一切相都要空完，为什么呢？因为任何一种现象，都是阿赖耶识执着的种子习气所变，都是假相，不是真实。

许多人问打坐的各种现象，实际上是多余的，若把教理研究通了，晓得这些都是过程，哪怕成了大阿罗汉，六种神通都发起了，也只是阿赖耶识习气种子的发现而已，不是究竟，也不是道。这个道理要搞通。若搞通了，有许多境界过程，用不着怀疑，并且晓得下一步又要变化了，都会变去的。

上次有同学问，打坐一闭起眼睛来，前面有许多幻境，这些幻境哪里来？是阿赖耶识的种子引发的。本来是眼神经疲劳所变化出来的，再配合下意识，就以为这个是鬼神，那个是魔。其实哪里有魔！魔也是你自己造的，都是自己习气所变化，这个道理要认清楚。

《圆满一切相现观品第五》之一：

此中分三，随顺声闻弟子所有一切智相，随顺菩萨所有道相智相，一切相智不共相。初者谓以慧观察有漏身不净，受是苦，心无常，法无我之别相，及观察无常苦空无我皆真实空之共相，安住正念，即四念住，其自性谓缘身受心法四事，各修别共二相。念慧随一之入道现观，为入四谛之取舍而修也。不善已生令断，未生令不生；善已生令增长，未生令生之四正断。

这段告诉我们修行初步，第一要观空，观无常、苦、空、无我。先从小乘的四谛上修，但是任何修行皆离不开四念住（见三十七道品）。

这里最重要的地方在这一段最后：“不善已生令断，未生令不生。”不善就是恶业，我们要仔细检查自己，假如平常思想习气里有坏的念头，必须自己能截得断，这是修行的初步，这也就是行愿。还没有生起的坏念头，要防止它生出来，这句话要注意，真是修行人，看到这句话都会发抖，为什么？你觉得自己平常没有坏心眼，那是因为它还没有发出来。即使最善、最好的人，在好极了的时候，也会起很坏的坏心眼，自己都检查不出来，这是非常非常严重的事情。看过去宋、明理学家的资料，在做善事的时候，同时也做了很大的坏事，自己做了都不知道。所以行善培养功德，要最高的般若智慧，不是那么简单。有时你觉得自己很严肃、很端正，实际上天天在做坏事。行愿就有这样难！任何人一点主观的知识，一点点学问，自认为是对的，但以根本智一照，往往有最大的坏念。所以，“不善已生令断，未生令不生”，是最难的。

“善已生令增长，未生令生。”我们以心理学的立场检查自己，一天二十四小时当中，自己的心行中，有哪一个念头是真正的善？假如是一个真正严格检查自己心性的修行人，可以查查看，在一天之中，又有哪一个念头是真正的至善？多数不过是糊里糊涂过日子而已。不要说行为中有善事，连至善的念头都没有起来过。你说，我在念佛啊！那是无心念，一边念佛，一边六根还到处乱动。即使你能念佛念到专一，那只能说是修持法门而已，并没有真正生起善的福德资粮，有这样严格。所以大家随便讲禅宗，其他什么宗，一分功德没有生起，你想进步一分，做不到的，不可能！如果心理上转了一分，生起一分善境界，智慧就会跳进一步，这是很呆板的。所以一些老年朋友，用功用了这么多年，都不上路，你不要光想以打坐修定求进步，善根没有起来，善功德根本没有培养过，如何进步呢？所以“善已生令增长”，自己检查出来自己真有某一点善业，已经生根发芽了，要使它增长；至于还没有生起的，“未生令生”。上面所说的这些是四正断，三十七道品中称四正勤，也就是我们必须努力去修持的行为。

这一段通通讲三十七道品，来不及多讲，自己要仔细研究。

初聚立于资粮道，次四聚立于暖等四加行位，圣道支立为见道，菩提分立为修道。

弥勒菩萨告诉我们，要修行，显教所讲三十七菩提道品缺一不可。这就是行门，自己要随时严格地检查自己，反省自己，这个具备了，才是学佛的基本。初步“聚立于资粮道”，你的修行本钱才算有了。如果自己的思想、行为，马马虎虎过去了，没有配合自己真正的善行在做，资粮道就不够。换句话说，你要修行，要证道，你的资本也就没有！这与做生意一样，没本钱谈什么？再说，你修行离不开善行这个资粮道，立了资粮道以后，才谈得到做工夫。打坐修证那是四加行，所以由打坐做四加行的修持，进一步就会悟道——“圣道支立为见道”，见性根本之道，所谓明心见性是见道，见道以后修道——“菩提分立为修道”，最后大彻大悟。这是弥勒菩萨告诉我们的一个程序。

修行的心行基本没有建立，一来就想走高的路子，走上上道。认为自己已悟道，何必再要参禅打坐，这样枉然浪费一辈子的人太多了。自己并不检查自己，有没有发起善心？资粮道有没有充沛？

学大乘道要注意，这是讲菩萨道的四加行道——暖、顶、忍、世第一法，同打坐工夫配合的。

《现观庄严论略释》卷三《圆满一切相现观品第五之二》：大乘加行道根本智，于所缘境破除实执，名于胜义不住色等。于能缘心破实执，名于色等胜义不加行而于真实义加行，色等实空之真如甚深，诸道之法性难测度，诸行相之法性无量。通达此五之加行是就加行自体而分。

学大乘道的四加行，工夫与见地配合起来更难。弥勒菩萨怎么说呢？大乘道的根本智——明心见性，见到空性是根本智。小乘的根本智偏空，中乘道的根本智偏空起一点幻有，大乘的根本智即空即有。所以《心经》上的四句话：“色即是空”——小乘罗汉法门；“空即是色”——缘觉法门；“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菩萨法门；所以修持做工夫的程度不同，所达的程序就不同。因时间来不及详讲，只能大概提一下。

现在要讲大乘道的根本智。“于所缘境破除实执”，我们这个物质世界就是我们所缘的境界。乃至你打起坐来，观想有菩萨出现，或光明出现，乃至身上三脉七轮通了，都是所缘境。要破除实执，不住色法的境界，离开物理的世界，乃至于心理的境界，要空掉一切。

这段中间一句要注意：“色等实空之真如甚深。诸道之法性难测度，诸行相之法性无量。”

色法就是地水火风，包括物理世界的一切。物理世界本来是空的，但它是即空即有。所以“色等实空之真如”本体，与心物一元这个本体的道理，是非常深的。你证到空性，悟了道，不一定能够转这个“物”啊！所以“心能转物”，谈起来容易，工夫真正证到，是很难的。所谓“诸道之法性难测度”，是说一切法的自性本体，是不可思议的，无法用思想来揣度的。

“诸行相之法性无量”，注意，一切菩萨行，心里头所起的慈悲喜舍的行相法性无量无边，有各种法门。孔孟之道也是如此，都是叫你对人起恭敬心，所以对于任何人不要轻易下断语。很多高深的菩萨化身，他有“秘密行”，外表看起来是这样，他内心不是这样，你搞不清楚，随便下断语，早就犯了口过，那个口过犯得很重啊！有时候招来地狱果报，你不要以为自己看清楚了，看清楚，谈何容易！任何一点小过都是有因果的。

“通达此五之加行是就加行自体而分。”通达上面这五种加行，还是依加行做工夫本体来分别的。

又资粮道钝根菩萨智，于真空性多起惊恐。

有些人天天想打坐求空，工夫到了，真的空境界来时，反而害怕了，这就是钝根菩萨，也是因位上的菩萨，还没有证到果位。我们没有真正修行经验的人不知道，有人用功真正达到空的境界，真会害怕。武侠小说中所谓的走火入魔，就是钝根菩萨。

由是初业菩萨之加行故，须大劬劳，要经长时乃能成佛，名劬劳长久之加行。

这一类钝根的菩萨，只好不走顿悟的路子，一定要走渐修的路子，慢慢来，一下给他来个空，他会害怕，如果福德资粮又不够，有时候就发疯了。一发疯了以后，马上就走入阿修罗道、鬼道里去了。将来诸位在座的菩萨接引人时，虽有本事使人证入空性，但都不能随便做。接引人是很难的，你要观察他的福德资粮，前生业报功德，想办法使他妄念澄清一下就行了。如果很快让他见到空性，马上出问题。等于穷小子不能一下使他发财，一有了钱，他的烦恼、痛苦就来了一样。所以接引人要观察根器。这种初级的菩萨，需要比较长时间的努力才能成就，这种菩萨的加行，就叫“劬劳长久之加行”。

大乘加行道暖位，由于空性成就无畏，名得授记之加行。

到了大菩萨的暖位，什么气脉、明点，这些都不必谈了，因为这些只是达到暖位的初步而已，真到了暖位，这些已经不在话下了。菩萨道的暖位，已经超越了这些。这个时候，由于证到空性成就，得无畏智。所以这种地步的加行，就叫“授记之加行”。

大乘加行道顶位，胜出于暖，听闻受持般若等，故名不退转加行。

由于般若证空性，般若包括五个范围。第一个“实相般若”，实相就是本体、真如、见道。第二个“境界般若”，般若有般若的境界，得了般若智的人，悟了道能够通达一切境界。第三个“文字般若”，文字自然通达，高明了。第四个“眷属般若”，真正大智慧成就的人，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等善行都会起来。第五个“方便般若”，一切教化的方法都懂了，而且自利利他，都有他的方便，这就叫作般若。《心经》与《金刚经》的重点，是讲实相般若，弥勒菩萨说的道相智及根本智，都包括在实相般若中。

大乘菩萨的顶位，超过了暖位，已经得般若成就，所以叫“不退转加行”。

大乘加行道忍位，由远离二乘作意等障碍法，故名出离加行。

大乘道到了忍位，已经跳过了小乘声闻缘觉境界，所以这个阶段的加行，叫“出离加行”。

大乘加行道世第一法，为见道正因常修法，故名无间加行。

大乘道的世第一法，为真正成佛的见道正因。常常修这个法，所以叫“无间加行”。不断地努力，“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超过了不退转地。

大乘见道，是大乘道无漏法所依，故名近大菩提加行。从二地至七地智，速能成办法身果，故名速疾证大菩提加行。第八地智，是普于三种种性转法轮之净地智，故名利他加行。

八地菩萨以前，所有的见地、修证，还只是自利。八地以后，才能包括利他之行，还没有到成佛之果。如此等等，弥勒菩萨把修行的次序工夫，统统告诉我们了。自己要多做研究。

修定的时候，《楞严经》中谈到五十种魔的境界。《现观庄严论》中告诉我们，有四十六种魔境界。

当知诸过失，有四十六种。

若于加行生住圆满随一留难之魔事，是加行过失相界。从未入道乃至七地，修加行之过失有四十六种魔事，依自违缘有二十种。

修行有时会碰到障碍，这些障碍就叫魔境界。比如你打坐坐很好，突然家里有事，或者感冒生病了，障碍多得很。不修行的时候，什么事都没有，越修行，事情越多。因为福德资粮不圆满，所以障碍重重。在四十六种魔境界中，其中有二十种是“依自违缘”而来，要特别注意检点。

所以佛法是要我们随时检查自己，随时提高自己的警觉，差一点都不行。所谓正与邪，佛与魔，有时候连一线都不隔。弥勒菩萨在这里，分析得清清楚楚。

这四十六种魔道的境界，主要是就见解而言，并不是像一般所讲的有个魔，或有个鬼的那种魔的观念。

由于色等转，尽疑惑无暇，自安住善法，亦令他安住。

这一句偈子非常重要。学佛的人有一个重大的测验，就是我们这个色身转了多少，自己有数。如果色身的业力还在粗重的范围，轻安没有发起，纵然你的境界再好，见地再高，你的什么无念清净啦，见到空啦，都是假的，靠不住。而且大家的工夫多半是瞎猫撞到死老鼠，如隔日发寒热病一样。今天发寒，明天发热；今天好一点，明天又掉了；过两天又捡一点回来，忽然又不对了。像打摆子一样，一阵冷一阵热。都靠不住，因为色身的业力没有转。但是，由于色身转化的原故，没有了疑惑，这个时候，安住善法，才得自利利他，才足以为人师。

于他行施等，深义无犹豫，身等修慈行，不共五盖住。

修行人要自我测验，自利利他。一切善行，都由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般若等六度万行做起。其实这当中，任何一点都很难做到，都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你有十块钱，布施两块钱容易；你只有一块钱，布施一块半才难。佛经说：“富贵发心难，贫穷布施难。”不过真布施的人多半是穷人，因为世界上只有穷人比较同情穷人，自己不穷就不了解穷人的痛苦，所以真正的菩萨心肠，是在这种地方。

行、施等都是很难的，这些道理很深，不是一般随便说说而已。见义就要勇为，毫不犹豫地做去，要修最慈悲的行为。学佛基本要学慈悲，可是没有人真发起慈悲行。不要说行为，心理转变都很难，这个功德不圆满，空性不会见得透彻，这也是呆板的道理。

“不共五盖住”，贪瞋痴慢疑为大五盖（编按：另有不同说法），真修行的人，决不能与五盖并存。你是佛，就不是魔；你是魔，就不是佛。两者不能通融的。

摧伏诸随眠，具正念正知，衣等恒洁净，身不生诸虫。

随眠烦恼跟着你，缠着你，使你一天到晚昏昏沉沉，好像在睡眠中一样。要把这一切心理烦恼摧伏，五十一位心所发出来的作用还很多，都要一一摧伏。

食、衣、住、行等日常生活，要注意卫生，像菩萨们，都打扮得很漂亮，除了头陀以外，在家菩萨都是庄严其身。

心无曲杜多，及无悭吝等，成就法性行，利他求地狱。

心里无邪曲，要行头陀行。并且要有利他之心，同地藏王菩萨一样，牺牲自己，专门利益他人，敢向地狱去度众生，地狱众生不度完，宁可不成佛。要有这个精神才可以学佛。

非他能牵引，魔开显似道，了知彼是魔，诸佛欢喜行。

《现观庄严论》讲四十六种魔境界。实际上魔对我们哪有办法！魔绝对魔不了人，是我们自己把魔骗了来。我最近作了一首诗：

一灯丈室念初平 梦里江山倍有情

八万龙天齐问讯 大千世界步虚声

欲坚道力凭魔力 自笑逃名翻近名

去住无由归不得 举头朗月又三更

真想考验自己的道力，要凭魔力。所以弥勒菩萨也说，“魔开显似道”。真正的魔道很厉害，几乎完全同佛法正道一模一样，有时候假的往往比真的还真，所以往往魔道与佛道很难分别，这个要靠智慧。

由此二十相，诸住暖顶忍，世第一法众，不退大菩提。

把这二十种不同的路子搞清楚了，你才可以开始打坐修行，才能做到安住于暖、顶、忍、世第一法里。再进一步，四加行修成了，才能够到达不退转，大彻大悟的境界，证得大菩提。

下面这一节，仍在尽量地简别魔境、魔智与道智的差别：

此处之四魔体性，五蕴魔谓五取蕴。烦恼魔谓三界一切烦恼。死魔谓不自在而命断。天魔谓障碍修善之他化自在天众。

魔境的性质有四种。

第一种自己本身的魔最厉害，就是我们生命带来的“五蕴魔”——色受想行识。今天感冒，明天发烧，这里痛，那里痒，这就是色蕴魔随时在障碍你。色蕴不转，感觉上的不舒服，都是魔境界。这五蕴魔是五取蕴。

什么是五取？就是十二因缘当中的取，是你在执着自己，我们有这个生命，把这个身体执着得很厉害，原因是由我见、身见来的，都是要自己活得长久，五取蕴就是魔。

第二个是“烦恼魔”，就是一切心理状况，一切心理、思想都是魔。

第三个是最可怕的“死魔”，随时威胁你，他要你的命，你就随时会死。学佛的人能脱离了生老病死的有几个？这是什么道理？这里头是个大问题。要跳出生死，来去自如，自己绝对可以做主，除非有道有工夫的人才可以做到。比如洞山祖师，徒弟要他多留几天，他就多留几天。再如儒者罗近溪也是一样，都有破除死魔的本事。所以说死魔“不自在而命断”，你自己做不了主，它几时来，那个功能就几时到，你立刻就要走。当你能做得了主时，始知我命不由天。这不是吹牛的，要定力，要工夫才办得到，自己这条命，才的确可以不由死魔所支配。

第四个是“天魔”，这是外来的，障碍你修善行，今天这个世界都是魔境界的世界。换句话说，被物质文明迷惑的，也是魔境界，这些都是他化自在天天魔的变化。

这些魔境，如果以禅宗的一句话来表达，更简单明了：“起心动念是天魔，不起心动念是阴魔，倒起不起是烦恼魔。”任何一个念头，自己做不了主，就是天魔。整天脑子昏昏沉沉的，则是阴魔。

由彼等能障不死涅槃故名曰魔。

佛法所说的魔，就是一切能障碍你证得涅槃之道的境界。

小乘证见道位，于三宝所获得证信，即降伏粗分天魔。

注意，修行打坐，做四加行工夫，只要证到小乘果的见道位——念空，念头真正到达空的人，就是于三宝所获得证信，的确见到真空了。以这小乘偏空之果，也能降伏了粗分的天魔，不一定要证到罗汉境界才降伏天魔。只要念头一空、一定，证到这一点，就可以降伏天魔。

得有余依涅槃时，永断一切烦恼，故降伏烦恼魔。

达到有余依涅槃，身心皆空，完全清净，虽然是有余依涅槃，阿赖耶识根本也没有断，但是，已经可以降伏一切的烦恼魔。一切妄念不起作用，就是烦恼魔断了。

若证俱解脱阿罗汉，能加持寿行，得自在故降伏死魔。

道家经常讲长生不老，有没有这回事？学佛的人一听就斥为外道，乱批评！佛经上也告诉你有这回事。证到大阿罗汉果，寿命可以自己做主。比如佛经里头有句“留形住世”，佛吩咐四大弟子，迦叶尊者、罗睺罗尊者、宾头卢尊者、君屠钵叹尊者等，受佛授记留形住世，等待下一劫弥勒佛到来。

有一种方法可以请宾头卢尊者来。从前在普陀山、九华山、峨眉山的丛林下常会有这种事，有钱的施主们来打千僧斋，供养一千个和尚吃一餐素斋，再送每人一块银洋。和尚一听打千僧斋，老远都赶了来，吃一餐好的素斋，又可拿红包。这时候，我们这位大师兄宾头卢尊者会来，他来时没人知道，不过他走后会告诉你，证明佛法是真的，只是过后才让你知道。

你只要好好修行，证到了解脱阿罗汉果，能加持自己的寿命，可以得自在，你爱走就走，不走就留下，降伏了死魔。这个魔最难降伏，真不容易，要得到阿罗汉果才行。

所以大家问我：怎么样叫报身成就？做到能降伏死魔，当然报身就成就了，做到这样才能祛病延年，任何疾病都能去得了。

证得无余依涅槃时，尽灭惑业所感有漏取蕴，降伏粗分五蕴魔。

达到“无余依涅槃”的时候，粗分的五蕴魔降伏了。

方才我们介绍的是小乘的修证次第，现在让我们看看大乘的情况。

大乘证得不退转相，于三宝所获得证信，即降伏粗分天魔。

达到不退转地，就是得到真空生妙有不退转智时，那些粗分的天魔境界，可以降伏了。

得八地，已于无分别智得自在故，降余粗分三魔。

一直修到了八地，得到了无分别智，才能降伏粗分的另外三种魔境。

微细四魔者，谓依无明习气地及无漏业所起之意生身，即微细蕴魔。

到了大乘境界，除了降伏那些粗分的四种魔境之外，还要注意检查、降伏那些细微的魔境。

什么是微细的魔境呢？无始以来，我们思想生命的无明习气的根，得了道以后，配合生起了意生身，可以出阳神、出阴神。如果这些阴神、阳神不是大彻大悟后生起的，而只是夹带了一种欲望，由一种希求心而生的，这个意生身，就是微细的蕴魔。

大乘菩萨道的魔境，微细得让你分辨不出来。当然大家修持还不到这个境界，不懂得真正的意生身，那是菩提道的成果，法报化三身成就。重点在：“依无明习气地及无漏业所起之意生身”，这个意生身就是微细的五蕴魔，换句话说，也是由我见我执来的。人舍不得自己，空了不干，总要抓住一个幻化之身。

无明习气地，即微细烦恼魔。

人的根本无明，连自己都不知道，只要最后一品无明习气还在，就有“微细烦恼”。随便讲顿悟，什么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如果拿教理来讲，这正是无明习气的烦恼魔。注意，所以说“通宗不通教，开口便乱道”，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别说你做不到，即使你做到了，你还见不见？说不见，你在昏沉中——烦恼魔；说见，你早有一个见了；你说我两样都不是，那你是什么？向上一路请你道来，道不来，按下水去，这是船子德诚禅师的教育法。

所以古代的大禅师们，通宗的，一定是通教理，自己对自己检查得非常深入。既然你通宗，悟了，悟了你就懂，佛境界无所不知，你还有不知的，那就不算悟。儒家都讲了，“一事不知，儒者之耻”，何况出世法学佛呢！

不可思议变化生死，即微细死魔。

刚才讲大阿罗汉才能了脱生死，破了死魔。什么是死魔？即使你活上五百年或一千年，还没有破了死魔，还在变易生死中，只是把分段生死拉长，仍要受变易生死所左右，属于微细死魔之中。

“微细”两字要注意，你自己都不知道，检查不出来，假定这个检查得出来，你的般若智慧就成功了。佛者觉也，能够自觉觉他，觉行圆满才是。自觉很不容易，自己的心理烦恼等等，起了一点点都要能够知道。

欲超彼三魔凡能作障之法，即微细天魔。

在修行的过程里，凡是使我们不能跳出前面这三种魔——五蕴魔、烦恼魔、死魔的所有障碍，就是微细天魔。比方说时代的变化障碍了你，不能修了，这些就属于天魔引起的。乃至自己造作出的环境，障碍了自己修道，也是天魔的关系。这些境况，无形中把你拉到另外一面去。

降伏微细四魔，是法身功德。故降伏微细四魔与成佛同时也。

这里要特别注意，降伏自己内在非常微细的四种魔，是靠法身的功德，在成佛的同时，才能彻底降伏微细四魔。说到这里，我要问大家一句，禅宗的破三关、大彻大悟又是什么情形呢？对这些经典没有研究，不要随便讲悟，真正的悟与这里所讲的情形是相同的。

《现观庄严论略释》卷四《顶现观品第六之二：》

是对治修所断种子之能治种类大乘随现观，即修道顶加行相，界唯在修道。此说修道菩萨，由加行与根本二门入超越等持，谓俱灭尽定等次第定。

大乘修定的方法：

先修往上顺行与下还逆行二相之狮奋迅三摩地为加行。

顺行，由凡夫而到达声闻、缘觉。由人道而修天道，天道而修声闻道，由修声闻道而修缘觉道、菩萨道，节节向上。

什么叫狮子奋迅三昧？狮子要吃动物时，两腿一蹦，出了最大的力量，最快速的动作，形容成道顿悟。狮子奋迅三昧，是大乘顿悟的路子。

次乃进修超越等持之根本故。

顿悟了，见道以后才开始修道，修道是超越等持定慧的力量。

其修根本时，先从初静虑直往灭尽定。

修根本的时候，先从初禅开始，连贯的四禅八定都不能缺少，都要修到，直至灭尽定。

全无超越修一返。

在这当中，修大乘道的，由初禅到四禅八定，最后修灭尽定。理是顿悟，工夫是渐修的，一步一步不超越等持，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走。说自己悟了，结果工夫没有到，你骗谁？欺天乎！

次于八定间杂灭尽定而修一返。谓从灭定起入初静虑，从初静虑起仍入灭定。

其次，修成功以后的人，见道以后修道，工夫也到了四禅八定，九次第定的工夫随便你玩耍，或者两腿一盘，马上进入灭尽定，等一下境界又进入初禅去了。下面就告诉我们随便玩耍。

《楞伽经》也说，大乘菩萨悟道以后修道，到家了以后，十地菩萨有时也到初地菩萨境界随便玩玩。因此我们可以了解一件事，经典上讲，佛入定无所不知，三千大千世界，一切时，一切色，一切音声，如掌中观庵摩罗果，看得很清楚，佛都知道。但是有一回，佛在恒河边打坐，一大队马车经过，声音吵得弟子们都坐不住了，结果他老人家还在那里打坐入定，等他出定的时候，张开眼睛一看，咦？怎么旁边路上都是泥巴、马蹄印？佛是不是入昏沉定去了？当人入初禅定的时候，蚂蚁叫都听得见，怎么佛听不见呢？这个道理说明了什么？在佛就不是昏沉，不是无明；在凡夫绝对是昏沉，绝对是无明。悟了道的人，由初禅到九次第定随便挑，一切得自在；没有见道，没有修道成就的时候，纵然入定，全是自己不能做主，都叫作打妄想、造业。

第二十五讲

李长者的《合论》

妄念和情

性与情

济颠和林酒仙

色蕴

受蕴

想蕴

行蕴

这次关于显密圆通修证的课程，到上一次为止，我们仍在找资料，检查资料，尚未检查完全，几乎每一部分资料都很重要。因时间不够，没法详细地讲，当然主要的是三个纲要：见地、修证与行愿。

见地介绍了一点点，修证功用也介绍了一部分，行愿根本还没有谈，现在暂时把行愿摆着。

大家如果能把这些参考书做一番研究，则这一生用来修持做工夫都够了，也可以说成佛有余。再不然缩小范围，只看这一次发的讲义资料，虽然零星片段，但也够用了。

首先我们提出来，见地方面是非常重要的。

世界上的人学佛也好，学道也好，不管显教、密教，乃至瑜珈术等等各种各样，不下千百万亿之多。不过，目的是共同的，都想求个人的超越现实，跳出这个现实的世界，找一个形而上，超出物质世界的归宿及成就。因此而产生了许多的方法，许多的理论。不管这些方法，这些理论，到底哪个高，哪个低，哪个正，哪个邪？我们必须先了解一个原则，那就是这些方法，这些修证工夫，最重要的是在见地，见地就是智慧的成就。

拿现代的文化来讲，学科学的人，就是先要把学术与理论搞清楚，学术与理论一偏差，下面的研究就差了。

见地是中国的佛学观念，尤其是禅宗提出来一个具体名称“具见”，就是具备见解。一个人具见要高，不只学佛修道，世法也是一样。我们做事业首先要有远大的眼光和见解，见解不高，什么都低了。从修证工夫着手是不会高的，见地很重要。

在儒家中国传统文化，见地叫作“器识”，士君子重器识，没有器识就是没有见地，不论你怎么努力，如果没有见地，成就都不会高，学佛更是如此。

世界上的人都很滑稽，大家都想学一种方法，求一种超现实的成就，而结果呢？如仔细研究我们人类的心理，发觉人们都不肯去参研见地。换句话说，喜欢东拜个老师，西拜个老师；喜欢求秘诀，求工夫，好像得了一个秘诀，马上就可以跳出去了似的。没有这回事的，绝对不可能。尤其是学佛，是学大般若、大智慧的成就，并不是学技术。做工夫百千万种花样，就算有一点效果，可也不能超越。事实上，很多人学这一套，却是反其道而求。这是我们在快要做结论以前，提出来关于见地的重要。

关于见地方面，可参考所发的讲义——《华严经合论》。为什么讲《华严经》采用李长者的《合论》？以华严宗来讲，有关它本宗的见地、修证、行愿共有四个著作：《华严经》、唐代清凉国师《华严疏钞》，以及后世佛国禅师《华严经》五十三参赞词——《文殊指南图赞》，加上《华严经合论》，这是华严宗四部最伟大的著作。

李长者，法名李通玄，本名不知，可能是晚唐时代某一位皇帝的世子，把本名去掉不讲。他在极富贵的家庭里，受极高的教育，然后决心去修道。到了深山，有一只老虎出来，要是我们早就吓死了，他却不怕，对老虎说：你来接我是不是？如果是，就趴下来给我骑。老虎果真乖乖地趴下来让他骑上去，然后把他背到深山一个洞里，他就在这个洞里住了下来写《合论》。到了晚上，天女送食，给他点上灯，他昼夜就写这部书。他把书写好之后，天女的任务也完了，也不来了，他也下山去了，这就是《华严经合论》的来源。

此后，各宗各派各种见地上的理论，都引用了《合论》的话。除了以《华严经》为主外，他也介绍了《大般若经》、《法华经》、《维摩经》、《楞伽经》、《涅槃经》以及小乘的戒律等等，每一本经的要点，他都整个做了一个批判。过去的中国佛学名词叫“分科判教”，他对佛学整个系统，做了一个批判。

这种批判，在李长者之前，有天台宗智者大师的分科判教，以及唐代澄观国师的分科判教。所谓分科，就是做科学化的整理，把佛法加以归类。判教就是加以客观的选择与评论。现在日本很多学者所讲的佛学观点，内行人一看就知道，他们不过是将天台、华严宗的分科判教，加以现代化，并加一点考证而已，这就是现在所谓的学者。

佛法到了中国，发展到了晚唐，有李长者这样伟大的人物，他们对佛依然非常恭敬，但是做学问又非常客观，批判就是批判，归类就是归类，毫不客气。

《合论》中有一句话：

无边刹境，自他不隔于毫端，十世古今，始终不移于当念。

这是李长者的名言。他说证道的人，没有空间的阻碍。“刹”就是刹土，西方极乐世界是阿弥陀佛的刹土，我们这个娑婆世界是释迦牟尼佛的刹土，东方琉璃世界是药师如来的刹土。刹有时是代表佛的境界，有时代表国土。“自”，是我们自己；“他”，是药师如来、阿弥陀佛、十方三世诸佛等，都是“他”。有没有另外一个佛世界的存在呢？有，还是在你自己这里。自他不隔，无碍。也就是说：根据佛学，他提出了一个观念，空间是相对的，但空间是没有阻碍，没有方位，无大小，无来去的。这些道理都是见地。

肇法师讲过一句话：“今至越者，犹昔至也。”就是讲时空的没有阻碍。但是，我们打坐学佛修道，对于时间、空间观念，并没有搞清楚。为什么我们打坐没有进步，就是执着在时、空的观念里，有人执着在子午卯酉时辰，有人打坐一定要对着东方。听说有人在美国教学生，早晨起来爬到树上，对着东方太阳打坐，这都是见地不通。还有人坐着时，认为没有面对着佛像打坐不对。这些观念的执着，都要拿掉，须知：无边刹境，自他不隔于毫端。

时间也是相对的，没有绝对的，十世古今，始终不离于当念，没有过去、现在、未来。所以每一本佛经都是这样写，一时佛在哪里、哪里……这有两种道理，一是印度人的习惯，不喜欢有数字及时间观念。印度一讲起数字，就是八万四千，所以，佛经上的八万四千特别多，是形容数目的多，这是拿学理来看佛学。

以修道来看佛经，最高明的就是“一时”，万古只有一时，十世古今始终不离于当念，亿万年以前也就是现在，未来的亿万年后也就是现在，就只有这一个，没有第二个，这个“一时”用得妙极了。

所以时间与空间的观念不丢开，不要谈修道，时间与空间观念搞不清楚，也不要谈修道。

我们学佛先要把几十年累积下来的时、空意识观念，完全丢开，恢复到婴儿那个状态，可是，做不做得到啊？

很简单！我们看佛经里说的无念、无想、不起分别等种种理论，拿老子来讲，一句话，“专气致柔，能婴儿乎！”我们打坐做工夫，也就是要做到这样。

这些关于人的来源及人生的现象，有许多许多的问题，我们怎么去解决呢？佛告诉我们，我们现有的生命，是我们原始生命的第三重投影。我们原始的真生命，哲学性的称呼叫作真如；逻辑性、科学性的称呼叫作第一义谛、胜义谛；宗教性的称呼叫作如来、佛；拿教育性师道来称呼叫作世尊。我们中国后来翻译为本性，这个东西本来是清净圆明的，本来是不生不灭的，本来是无烦恼，无成住坏空，无生老病死的。但它真没有，完全没有吗？不是的，它能生起一切的万有。所谓没有，是原本清净，所以说它没有。它能够起万有，它是有的。

《楞严经》第四卷里，佛的弟子富楼那尊者问佛：既然我们生命的自性本来清净，为什么要起第一念无明呢？为什么要生出这个世界来呢？

其实这个世界生得非常不妙，因为创造了这个世界，这些人一天到晚你争我夺，你骂我打，你恨我，我恨你等等，闹得一塌糊涂。《楞严经》第四卷的要点，就是谈这个。佛的答复有一句话与见地、行愿都有关系，他说“觉明为咎”。这一句话很值得注意，我们学佛求悟道求觉，悟道那一悟就是一觉，但是那一觉悟也是大毛病。

我们打坐不是在求空吗？根据《楞严经》这一句话，你要注意，如果你达到清净，则清净为病。你说：我打坐，本来很清净，后来怎么不清净，不空了呢？因为空所以不空嘛！道理很简单，也是这么深奥。所有的经典，你把它研究透了，看一看，原始的这个生命，怎么变成现在这个世界？怎么变成这个人生呢？觉明为咎，只有这句话，答得最明白。

所以举凡世上一切宗教，一切哲学，对于人生的看法，都犯了一个最大的毛病，对人生都是悲观的看法。看这个世界是缺陷的、不圆满的，佛教也是如此。只有两部经例外，一部是《华严经》，它看这个世界，永远是至真至善至美的，没有缺陷，没有悲哀的。其次是《涅槃经》，认为这个世界没有缺陷、没有悲哀，是常乐我净，永恒的存在。

我们把这些经教的道理先搞清楚了，慢慢再说到结论上去，再谈修证的工夫。今天我们打坐，心性的修养，只要能做到如婴儿的状态，一定成功。不要说婴儿，五六岁的小孩也可爱，爱哭就哭，要闹就闹，他一边在哭，逗他笑时，马上就笑了，然后又哭，他是天真的。我们做不到，我们有很多虚假，明明是恨你，还要敷衍你，皮笑肉不笑，多么罪恶啊！这就同行愿有关了。佛经说：“直心是道场。”我们做不到直，有多少假！每分每秒都假，连内心念头都假，都在造恶业，所以行愿谈何容易啊！行愿做不到的。行愿做到了，可以立地成佛。

其次，你看婴儿没有知识，没有分别心，那个状态就是意识的根本作用。比如我们求空的这一个妄念，也正是意识的根。所以我们打坐用功除妄念，都是用功错了，知道吗？拼命在那里想把思想压下去，把它空了，想把它停掉，叫作去妄念，完全错了。所以用功用了几十年都白用了，那个真正妄念的根还在。纵然我们坐在那里，而且晓得自己工夫做得很好，很清净，那个正是妄念。那个接近于婴儿境界，可是那还是妄念。

在中国文化里，那个东西叫“情”。孔子在《礼记》上分类为性与情，在《礼记》的第一篇，开头就是关于修道：“毋不敬，俨若思。”这是中国文化，定慧都在内，宗教也在内，人生随时严谨、恭敬以行，做到不昏沉、不散乱的修养。这个“思”并非思想的思，而等于佛法说的：既不散乱，又不昏沉，清清明明在那里，这正是礼之本也。

所以，“东方有圣人，西方有圣人，此心同，此理同”。不过这些都是在上古时代传下来的，同一个来源。“性”，人的本性，不谈先天后天之别，善恶之别。比如有人天生爱说话，有人半句话都不说，这个性是怎么带来的？中国文化告诉我们，是“天命之谓性”带来的。第二个，“情”，这里有一个问题：《中庸》为何只提喜怒哀乐四样？本来是七情六欲，为什么只提四情呢？而且还说：“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又说：“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为什么只讲四样呢？喜怒哀乐是情不是性，情也是阿赖耶识种子带来的，有些人天性是喜的，有些人天性是怒的，有些人天性则是哀的或乐的。

情是根据什么来的？它与心理、四大、五行——心肝脾肺肾等生理禀赋，都有关系。大家打坐没有弄清楚，以为把第六意识思想空了就是，那是不相干的，那还不算妄念，那只是妄念上面的浮念。那个容易去，念头把它空了很容易。你觉得我还坐在这里，眼睛闭着，里头清清净净的，就正是《楞严经》上所说的：“内守幽闲，犹为法尘分别影事。”大家打坐做工夫，哪个不在内守幽闲？不然就是宋朝大慧杲禅师所讲，后世曹洞宗参禅的毛病：默照邪禅。哪个学佛学道做工夫不是在这里头搞？我们这些情都没有去掉，还是充满了喜怒哀乐。佛说情这个东西，就是业力的一种，业根。后来理学家讲气质，你的气质不变化，怎么成道呢？所以一定先要把这些认识清楚，大家应该先检查出来，盘起腿来在那里干什么？多数只是心理状况的自我玩弄而已，与修道毫不相干，多少人在其中玩了几十年。所以我们自己不能不检讨，以为自己正在做好人、做好事、修德性，实际上都是在性情中玩弄自己而已。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呢？第一步就要认得什么是妄念。

《楞严经》卷四里头的那句话：“觉明为咎”，就是妄念。一个妄念就包括了五蕴、八识、八十八结使。所以大家千万不要以为盘起腿来，自己偶然把思想排除，清净了一下，好像没有浮面的思想，以为这个叫作无妄念；那是大错而特错。你那个浮面的思想排除开了，觉得自己坐在那里，好像很清净，那个正是大妄念的根本。所以如果这个没有空掉的话，什么都不要谈。如果把这一念打空了，身心打破了以后，那就可以证到真如，所谓明心见性，立刻到达，顿悟就是悟那一个。这点要注意。

我们再看修法，在《禅宗直指》一书中，宋元时期的高峰妙禅师，就是后世修禅的一个真正榜样。但我们可以很坦白地说，高峰妙禅师把自我已经训练到，意念解开，达到一种意识境界超越现实的状况。可是有一个事实摆在那里，他的身体仍然很不好。要知道，色法也是心法的一部分，应该使它转过来才对，为什么不能转？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如果说色法转不过来，则《华严经》所讲的“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的佛教基本定律，是否被推翻了？假定这个理论是对的，那么应该能够去掉生老病死，应该能够转得了五蕴四大。理论和事实是不应该矛盾的，这点要特别注意。我们现代人对修行观念要搞清楚，其实，佛经已经讲得很清楚了。

禅宗的修法，走高峰妙禅师路子的人很多，除了少数的高僧，如济颠和尚等外。

宋朝几个禅宗大德，悟了以后都同济颠一样，装疯装癫的。比如林酒仙，悟道以后专门喝酒，他的歌都是喝醉了乱唱的，同济颠一样，都是说得很明白、很清楚。

宋朝以后，为什么这班人悟道后，都变成这个样子呢？这其中有个道理。佛教由唐朝四百年，到宋代理学以来，五六百年间，整个中国文化界，人人都是严肃的面孔，儒家孔子之徒也好，道家也好，佛家也好，所有的细胞都僵化了，尤其是笑的细胞，最为僵化。《包公传》上说，包公从来没有笑过，清官，严肃嘛！亲戚朋友都不来往，这样的人生有什么味道！可是像包青天的面孔多的是，在宗教圈子里更是如此，这些悟了道的高僧们，装疯装癫，故意把你搞得一塌糊涂。如果修道修成一副死面孔，还修什么道？那种的道貌岸然，是一副癌症的面孔。

道不是这样的，天机是活泼泼的，了解了这个以后，你守着空的这么一个境界，最后搞成了道貌岸然，正如禅宗讲的枯木禅。枯木不能开花，决不能在灵山会上花开见佛。你看，释迦牟尼佛那个境界多轻松，他没有道貌岸然的面孔。这个观念先认识清楚了，再研究佛经的五蕴（又译“五阴”）论。

再其次，我们讲五蕴都是妄念，我们现在来看五蕴和见地。见地就是工夫，五蕴是色受想行识。

色包括了四大——地水火风，不只是包括身体全部，也包括了物理世界。比如我们揉揉眼睛，就可以看到眼前有亮光，如闪电一样，这是眼神经受摩擦发光所致，是反映出来的现象，佛经叫眼睛的空花。如果认为这个电光是道，不是神经是什么！那个光是神经起的变化，怎么会不懂，那么笨呢！耳朵听到声音，鼻子闻到香味，也是一样的道理，这些都属于色蕴。《心经》上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请问你怎么没有空？打起坐来腿子还麻得很，色法还是没有空嘛！为什么发麻呢？身体内部有湿气，气脉走不通。为什么头发涨？里头有病就有反应，有反应怎么空呢！“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你说：我心里不去管它，那又何必修道呢？睡觉的时候也是没有感觉，那不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了吗？这是不能自欺的。

密宗的气脉之说，道家的奇经八脉之说等等，都是由禅定的工夫，根据实际的经验说出来的。古人不过把这些经验记录下来，后世人学到这些，就拿鸡毛当令箭了，什么大周天、小周天啦！把传这些法当成传道，那就完全搞错了。其实不管什么气脉，什么周天，修了半天都是加行里头的工夫。加工的目的就是先能够达到色法空，真把气脉打通了，色身才能够空，这是“色即是空”阶段，可是还没有做到“空即是色”。

先把生理这一部分都打开了，才能“色即是空”。再转过来达到“空即是色”，这是真空起妙有的作用，神通智慧都来了。等于说“色即是空”是把一座山，或一幢建筑物打散了，销毁了，变成了平地。“空即是色”就是在这个平地上，重新建立起坚固的建筑物，这是佛法的真空起妙有，做到了才能够认识妄念是什么。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这四句话包括大乘、小乘做工夫的几个阶段在内。这还不算，接下去说，“受想行识亦复如是”，八个字简简单单带过去了。

“色即是空”，大家没有做到，“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更难了。大乘的境界，见地、修证、行愿都要到，色法不异于空，色与空没有两样，不二法门。

“色不异空”，色法就是空。我们在文字上想想看，“色不异空”同“色即是空”有什么两样？在逻辑上大有差别，这就是中国文字之难。

“空不异色”，真正到空的人，当然一定做到了。如李长者所说的，“无边刹境，自他不隔于毫端”，佛经上说的三明六通，诸佛神通也一定做得到，并不困难。空与色本来是一体，作用也是一个。等于说我们房子里电源的插座，可以插电灯，也可以插录音机、电扇。因为都是电，本来是一体。

色还没讲完，暂时摆着。

现在第二个讲到“受蕴”，就是感觉，这个感觉多半是生理的反应，比如冷、热、呼、吸、饱、饿等，除生理反应外，还有情绪上的感觉，这个情绪上的“受”，就属于中国文化性情的情，色法反倒是属于性情的性。为什么色法反属于性？这个是大问题，不是那么简单。

好了，我们学密宗、学净土，不管学什么都一样，大家打起坐来，搞了半天都在那里玩弄感觉。每个人问老师的问题，都是这里痛，那里痛的，一百个人有五十双，都是问这些无聊的问题，问得连当老师的都不想活了，一天到晚跟一群疯子在一起，不疯也半死了。实际上，我们佛经都没有搞清楚，都在玩弄感觉。你把《心经》多念一念——“受即是空，空即是受”。你觉得腿麻，感觉来了，你怎么空不掉呢？你既然空不掉，你还空个什么啊？有本事你把这“受”空了。

所以要注意，你们转这个，转那个。老实讲，你那个第六意识妄念，已经困在那里转圈子了。你想一个人转河车、转气脉、三脉七轮等，越转得好，那个轮回越严重。

不要说轮回，你打坐坐在那里，你的思想、感情统统困在那里转，什么事也不去做，看看外面的人多忙碌，你却一天到晚在那里打坐偷闲，玩弄精神转河车，所以，百无一用是修道者。

“受即是空”，为什么不在这个地方求解脱呢？学佛为求解脱，结果我们就是解脱不了，都在感受的境界上搞。

第三个，“想蕴”。这个“想”更好办了，每人都说：我打坐什么都好，就是妄想不断。“想即是空，空即是想”，想既是空的，何必去空它！它本来空，不是我们去空它的。换句话说，是它来空我们的。这个“它”是什么？本心，自他不二之他。是它来空你的，我们的妄念根本不能存在嘛！每个念头，每个思想都这么过去了，所以，“想即是空，空即是想”，但是我们做不到“想即是空”，做到了就得定，得果位了。

至于“想不异空，空不异想”，那真是真工夫，能够做到这样，就是李长者讲的“自他不二”。

第四个，“行阴”，这更严重了。这个“行”就是生命的运动，就是生命本有的运动功能。懂得了行阴，才懂得什么叫明心，什么叫妄念，当然，见性还谈不上。

所以我们打坐坐得好，也没有妄想，怎么它又来了呢？——行阴来的。它不听你的，如果行阴不能空，你想空妄念，休想！

行阴空了以后，上面的色、受、想才有办法空。注意！自己去参参行阴，这是很重要的。至于行阴怎么空，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讲

困在感觉境界

变成习惯的思

再说行阴

心不相应行法

说识阴

融通妄想与颠倒妄想

心行五阴解脱

打坐的前三秒

这次讲如何证得果位，这个果位包括小乘与大乘。

见地最重要，所谓真正的见地，并不是普通所讲的见解，而是见到了“道谛”，也称“真谛”。真见到了道谛的话，后面的修证、行愿就会成功。这是禅宗所提倡的顿悟，不是学术，更不是普通的见解。

我们因为没有办法见道，才产生许多修证，就是渐修的方法。比如释迦牟尼佛十二年的修行，最后睹明星而悟道，这个也是“见”。见的方面最重要，也就是般若同唯识的道理。见就是理，这个“理”包括了一切事，一切修证工夫。

上次引用到《心经》:“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这个道理也包括了修证工夫。上次是以做工夫来配合见地讲，现在来研究，“受即是空，空即是受，受不异空，空不异受”。“受”就是感觉方面，我们对生理、心理的感觉。

许多人做工夫，老实说，不管学道家、学密宗、学显教的，多半在受阴境界里头打转，所有的人都被这个所困。所以，执着在做工夫方面的人，越来越骄慢。因为工夫是累积来的，有一点工夫的确感受就不同，工夫越来越特别，骄慢心自然越大。工夫不是偶然到的，而是时间的累积所形成，因此是“有所得”，并不是无所得。佛法的究竟是无为法，大家变成以有所得之心，求无所得之果，结果当然都是背道而驰。

由此可以了解，一般人学佛学道有工夫有见地，那个见地也是在受阴里头打转。尤其搞有为法的工夫，什么气脉，什么境界，自己因为见地不够，般若没有成就，都执着于这个范围在搞。换句话说，所谓打坐做工夫，都是跟着身体的感觉在跑。觉得：唔！气到了背上了，夹脊通不过啦！什么脉轮通不过啦！这些学道的书越看得多，道理越懂得多，工夫越困得厉害，都在受阴境界中，从来不晓得在般若方面着力，“受即是空，空即是受，受不异空，空不异受”。因此，身上有点气动了，心跟着动，因为般若不通，感觉境界越来越严重，永远不得解脱，即使死了以后，这口气不来时，中阴身还是困在另一个感受的境界中。

气脉的道理有没有？绝对有，那是自然的，没啥了不起，你越感受它，障碍越大，所以一旦不做工夫，就受不了了。比如现在一般人打坐，都搞成一个通病，一打坐，都想清净一点。这种清净的感受慢慢就成习惯了。其实，自己的意识状态感觉清净，那个清净只是意识状态的心理感受而已，再配合生理上闷闷的感觉，所以一打坐当然觉得舒服得多了，因为打坐也是休息嘛！舒服以后，慢慢又闷起来了，闷起来就觉得“工夫在找我”，赶紧闭眼闷在那里，实际上那个闷都是“昏扰扰相”，还达不到“内守幽闲”。以为这个是工夫，以为这个是道，其实这些都在受阴区宇，感觉的状态里。在这里头搞久了的人，脑子呆板，虽比无记、无念好一点点，但是永远在昏沉中，昏头昏脑，一点般若都没有。

假定在这个状况下，透过般若智慧的解脱，晓得“受即是空，空即是受，受不异空，空不异受”，把这个感觉状态一丢，才可以谈解脱，谈超越。可是一般人在现有的境界里，无法超越。感受的状态困人，有如此之深。

上次讲到思想问题，我们这个想，就是意识思想。如果要严格研究，问题很大。佛学上想与思分开，粗的叫想，脑波跳动得快。至于思，将睡未睡，好似没有想，其实还有一点点思想的作用，很微细的。

又比如有人讲话，我们在听，同时也分别对与不对，或懂得多少，这些都是想的作用。思则没有这个妄想，有个禅师做过比方，等于欠人家钱，明天就要还，可是没钱还，今天尽管在这里打坐，听佛学，研究什么，可是这件事情拿不开，这就是思的作用，一股力量永远在那里吊住。

“想”实际就是“思”，一个粗一个细而已，这是意识境界的分别心。在我们未成道以前的众生，思想分别是与生俱来的。婴儿没有第六意识的分别心，可不能说他没有思想，思想不是分别心，昏扰扰相还是有的。随着年龄增长，分别也渐渐增长，所以小孩思想比较天真，也比较纯净。人很可怜，越长大越不可爱，越老越讨厌，因为第六意识增强了，染污慢慢加多，并且增加得很厉害，生活习惯、是非善恶等等，总觉得自己的对。

这个慢慢形成的，变成习惯的就是思。思变成业力，变成种子，带到来生。所以，许多先天的意识习惯，就是前生带来的习气，使得每个人个性不同，有人爱笑，有人爱生气，都是前生带来的。

因此，叫我们万缘放下，一切皆空，可是思这个东西是否空得了？假定这个空不了，而认为意识清净境界就是空，那就自欺了，抵不住事的。到最后上了氧气时，你的工夫、佛法一点都没有用，千万不要搞错了。可是许多用功的人，都在这上面转，这是般若智慧不够，见地智慧不清，行愿不够。真正的善根没有发起，般若是不会来的。所以《金刚经》只讲两件事：一个讲般若，一个讲功德。为什么？大功德的成就才有大智慧，你光在打坐里头求智慧，这是小乘法门，由戒、定而生慧。大乘法门不谈这个，大乘法门谈的是六度，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五种以后才是般若。

一般人用起功来，最大的困惑是妄想不能断。谁叫你断妄想？妄想本来非断非常，断不了的，“抽刀断水水更流，打坐解愁愁更愁”，所以有些人打坐眉头越皱越紧。

妄想本空嘛！不要你去断它，“想即是空，空即是想，想不异空，空不异想”。再说，我们都研究过唯识，唯识有个名称叫“五遍行”——作意、触、受、想、思。在八个识里头都有这些作用，所以它自然会起这些作用。

换句话说，我们生命的本能分为两部分，一个是感觉状态，一个是知觉状态。感觉状态一半是物理的，一半是心理的。思想的状态也是这样，主要是心理的，附带的是生理的。唯识告诉我们，这是“五遍行”，也就是说，它普遍于八个识的作用里。怎么断得了它呢？所以用不着努力去断思想。六祖也告诉我们：“惠能没伎俩，不断百思想。对境心数起，菩提作么长。”本空的嘛！断它干吗？你那个知道自己在思想的，不是仍在嘛？结果大家相反打起坐来，自己那个本来清净的东西，随时在压制思想，在那里妄用工夫，坐一万年也没有效果。

再进一步，能把五遍行转了以后，就立地成佛了，这个非要般若智慧成就不可。所以唯识并没有告诉我们，断了妄想就成佛，而是要转识成智，只要那么一转就成功了，就看你转不转得了。这“转”字用得好极了，我们凡夫之所以不能成佛，就是心理转不过来，这是业力，把我们牵得牢牢的。转识就成智，成智就解脱了。

所以大家打坐很简单，“空即是想，想即是空，想不异空，空不异想”。

但是下一个难了，行阴——一股推动生灭的力量，想断都断不了。为什么？这个行阴同宇宙的运行一样，永远在动。我们可以借用《金刚经》所说的“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来时，不知来源就来了，去时，不知去处就跑掉了。过去、现在、未来，永远这么走。这个就是行阴、动源，一路在动，最难了。

行阴没有停止以前，没有得静态以前，永远没有办法截断前面的色、受、想，它永远会来。心理部分也是一样，永远不断在流转。我们打坐，为什么感觉不能空掉？因为行阴没有空之故。

原则上来讲，如能做到“行即是空，空即是行，行不异空，空不异行”，那就修持成功了。但我们第一句话，“行即是空”，做到了没有？“行不异空”，就是行与空没有两样，做到了没有？一坐起来妄念清净，这样行阴是没有空的。换句话说，虚空也有行阴，所以这个宇宙永远在转，转动就是它的行阴。

我们普通一个人，行阴是否能止，关系了证道，这要靠四禅八定的工夫，做到气住脉停。气住了，不但呼吸停止，连身上所有的生命气息，也在休止状态，这时，带动身心流转的行阴，才算停止了。

行阴不停，所以生理部分不会停止运转，心理部分也不会停止运转。那要如何才能还本返源，归到本来自性中去呢？有个最快的道路——智慧的解脱、般若、顿悟。一般做不到顿悟的人，只好渐修，一步一步来。所以《楞严经》中，佛把五阴解脱的程序，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们，要特别去留意它。

我们之所以不能真得成就，是行阴解脱不了，想阴解脱不了，受阴、色阴也解脱不了。如果说有一点清净境界，那只是想象的，是第六意识的想象境界而已，并没有证得真空。想证得真空，在摘录的《楞严经》讲义中，都告诉我们了，一切禅宗、天台、密宗、净土，想修得成就，都不离这个原则。

再进一步，行阴解脱了以后，才谈识阴解脱。这个识不只是第六意识，唯识所讲的八个识，都包括在内，也就是《楞伽经》所讲的“心意识”。

我们所知道的精神状态，是识的一种变相而已，所以用精神解释这个识，是个颠倒的解释。严格地讲，它代表了八个识全部的体、相、用；也代表了精神世界、物理世界全部的功能。

我们应该研究《百法明门论》，其中将色法与心法分开对立，还有一种“二十四种心不相应行法”。但是注意，若真把色法与心法对立分开，那可不要学佛了。换句话说，魔鬼与上帝对立，上帝对魔鬼永远没有办法。其实它只是表达的方法而已，是把它分开分析，容易使我们了解。实际上色法与心法是一元的。

讲心不相应行法这个心，是说宇宙间有二十四种东西，不受第六意识左右，人的心理没有办法控制它。比如第一，宇宙的时间，你无法控制。你说你睡着了，可以把时间空了，对不起，那个时间还是在走，你转变不了。第二，势。比方水流下来的力量多大，即使你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站在激流中，还是会被水冲走。所以大势至菩萨一来，观世音菩萨只得站在一边。这两个菩萨是表法的（这里是用表法来说）。大势来时，请观世音菩萨来带路，这个势来时，任何人控制不了它。

所以你工夫做得再好，老了还是老了，四大变去了，时间到了就是时间到了。比如我们打坐，坐上半个钟头或一个钟头，坐不下去了，腿发麻了，想坐还是坐不下去。因为行阴的势到了。你说，我还要定，心不相应行法，心还是转不了，连这一点都转不了，还说什么转识成智、转业力，乃至转烦恼为菩提呢？

在这种地方，我们就要提起警觉，平常道理都讲得很好，事情来到时，却过不去。你说我还在修道打坐，谈起法来头头是道，但是为什么打坐做工夫欲了生死时，却前路茫茫，后路暗暗？所以说，这个道理要先搞通。

“识”最难懂了，所以《楞严经》中讲到，第五层解脱才是识阴。

有个同学研究了《楞严经》后提出问题：为什么想阴叫作融通妄想，识阴叫颠倒妄想？应该想阴叫颠倒妄想，识阴叫融通妄想才对呀！

想阴境界产生十种魔境，实际上不止十种，变化起来有几百、几千，甚至几万种。比如有人有神通啦，未卜先知啦，都是五蕴中思想的作用。这种功能，现在人叫第六感、心灵感应、特异功能等等，鬼名堂多啦！这些都是思想妄想变的花样，这是融通妄想。把妄想的功能变化，好像能够通达，知道万缘，因此形容它为“融通妄想”。

为什么识阴境界叫颠倒妄想呢？因为它不叫魔境，而叫作外道，包括了声闻、缘觉。得了四果罗汉的人还叫作外道，为什么？因为见地不究竟，所以叫“颠倒妄想”。

这五阴都叫作妄想，因此我们知道，学禅宗的人，一上座就是去除妄想，以为是去了第六意识，其实，那只是第六意识分别心的一点点浮面上的油而已。真正的妄想由地底到浮面都是。所以，要除妄想一定要把五阴妄想都去掉，才谈得到空。

大家不要以为：噢！我打坐一直空空的，好舒服，那是第六意识的想象境界。我们两只眼睛看过的虚空，只有一点点大，所以打起坐来，眼睛一闭，想象起来的虚空，也只有一点点大。人的思想范围，往往只跟着生命力所发挥到的范围走。所以你看，我们的思想多好玩，在迷糊的境界里，是非善恶都是颠倒的，我们认识的范围又是多么狭窄。可是在这个意识思想里，却自觉非常崇高，非常伟大，都是自己欺骗了自己，不是真正的空。

这都是属于见地方面。

五阴解脱的见地要特别注意，不管有所得的，或刚入门的，切忌不要走错了路。

其次的问题，在色受想行识中，我们生命最重要的，第一是思想，想阴，也叫作妄想。这个思想是识阴所变，识就是心，即《瑜伽师地论》所说的心意识，不是本体的心。第二是受阴，人生来就是有感觉的，感觉是受阴来的。

若把色归类成生理部分，想与受应属精神部分。包括了生理与精神部分的是行阴、识阴。

我们听了这些，思想不要向外面去想，要回转来在自己里面找。分类试着去找，真正的佛法不是叫我们不用思想。“禅定”，教理称正思惟，后来禅宗称参究，“禅定”不是叫你跟着身体转。气脉在动，你不要理那个受阴的动，要在正思惟上去找才对。汉朝以前的中国道家称“精思”，所谓精思入神，也就是禅宗称的参究。大家打坐时，都被生理感受境界迷糊住了，没有真正证入正思惟，那就不算真禅定。

佛法的重点在见地。刚才的讨论有个主题——用《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的纲要“五蕴皆空”，配合《楞严经》五蕴的解脱，就是这次课程重点所在。这个就是见地，要把这个理搞通，才可以做工夫，才可以真谈修持，不然工夫纵然做得好死了，抵不住事的，没有用。即使工夫做到身体会发光动地，也没有用，否则不叫佛法。所以每一部佛经都找不出做工夫方面的内容，佛经只谈见地的理，因为真正的见地到了，工夫一定到。换句话说，你见解上到了，工夫没有到，那个见解不是真的见解。

比如一个人手中拿着一个名贵的杯子，镶着珠宝，突然打破了，解脱的人看都不看，知道打破了；不解脱的人，看着破碎的杯子，就在那里哭、叫。他明知道打破了，可是抱着那个破杯子还在哭，还在叫。晓得了空，结果还抱着那个没有用的东西，来悲痛这个空，有用吗？

不要看它是小事情，同样的道理，懂了就是道。所以禅宗祖师在某一小点上一悟，整个都清楚了，就是这样。

不要认为这是一句闲话，古时禅宗大德们的嬉笑怒骂，你把它当嬉笑怒骂就浪费了他的话。他处处点你，因为有时候不好正面骂你，只对你吊儿郎当地幽默一下。你说东，他说西，实际上他在打你，打击你是爱护你。

比如第一次发给大家讲课通知，告诉大家个个没有例外，不要马虎，真做得到规定才来登记上课。大家都登记了，可是几个人真做到？写笔记也好，任何其他一项也好，没有人真做到。这是“行”门，大丈夫承诺了，说做就做，既然要来听课就应守这些规矩，对不对？谁做得到？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们懂吗？是故意拿棒子到处在打，打得醒，你们自己受益；打不醒，算了。

这就是行。我还只讲笔记部分，其他的部分多啦，不讨论了。这都是心行的关系，所谓“万行门中不舍一法”，这个佛法的修持怎么谈！尽管私交如何好，真正的行门无法谈，一谈就非骂人不可，只好在心里头说：唉！“如来说至可怜悯者”也。

行门同见地是不可分的，见地到了一步，你的心行非变不可。大善知识们，大禅师们，一看，这个人有没有进步，一看就知道了。别以为气色好了，气脉通了是道，那是逗你玩的。

气脉通了，不相干，大智慧的人不受这一套骗。等于禅宗好多祖师，老师一奖励他，把耳朵一捂，听都不听，还受这个恭维！当然不！悟与不悟一样。世上最害人的是高帽子，骗死人不犯法，而且把他骗死了，他还感谢你。讲真话没有人听的，所以没有办法。

见地到了的人，他的心行马上就转，自己有数，立刻就转，善知识一看，就知道，他的心行已经转了。

行包括很多，比如爱偷懒，也是行不对。又比如佛法第一点讲慈悲，自己想想看，哪一点慈悲做到了？我们是做到了一点——要求别人来慈悲自己。什么“要度众生”，哪个做到了？你省省吧！对自己最亲切的人都没有办法度，还度众生？

在这些漂亮的名词下，隐藏了多少罪恶，都要随时反省到。越是漂亮的言辞，越掩盖了自己的过错，假如学佛不检查到这个程度，免谈了吧！没有人搞这个事的，做不到的，而且都是以计较心——商业交易的行为来做这件事，尤其是这个时代。

以上讲见地部分，大概如此。一句话，见地非常重要，不是几句话所能够讲完的。

《华严经》李长者的《合论》要看，一切经典要注意看。有很多人学佛没有研究经典，依照唐代佛教制度，出家要考试，通一部经论才发文凭（度牒）的。

现在许多人研究佛学，老实说，拿佛学的严格标准来讲，并不是研究佛学，这个问题非常严重。我是不敢讲而已，讲了又有什么用？大家说：老师，你应该讲。佛法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为什么我应该？又说：老师，你有责任。其实大家都有责任。这些心行，一开口，一发言，就不对。假如心行对，为什么不发心呢？我惭愧，我自己要努力，我要度众生，我就要努力下去，要修持，修证好了，再来度人。我们为什么不肯修持呢？所以学佛很难。

见地方面，要自己去研究经论才是。

现在转来谈修证。拿见地来讲修证，修证只是等而下之的事情而已，不足一谈。

可是真谈修证，还并不容易。修证就是做工夫，不分宗派，不分方法，不管念佛、参禅、炼气，不管做什么工夫，都是修证法门。修证法门只有一个主要原则，就是修“止观”而已。

在因位上叫止观，在果位上叫定慧。止就是定，观就是慧。换言之，止就是工夫，观就是见地，所以非修止观不可。

我们不管学哪一宗，哪一派，开始学静坐，千万不要分别宗派。各宗各派只是方法不同而已，或者是方法所偏重不同而已。自己可选择一个方法修，当然最好有善知识的指导，可以看出来哪个方法比较适合你，凭他的指导，去选用一个方法。成就了的人，对任何方法都可自然通达。

不要把盘腿打坐当作修定，修定姿势是无限制的，坐、站、睡、行、食，皆可定，无处无时而不定。不过我们初步不能做到止，因此必须要打坐。打坐一共有几十种姿势，不过对生理、心理最有利的，就是盘起腿来打坐。盘腿的作用大得很，如写这方面的文章，可以大发其财。不过，我有个原则，一篇文章下来，对世道人心无益处者，誓死不干，这是我的行门。

我们盘起腿来打坐，气机真正通了，那岂止身心发乐而已！我们后天的身体，不可思议的功能，都发出来了。比如老年人的气脉整个通了，就会同婴儿一样。不过，两腿气脉通了的人有没有？没有，至少我没见过。

有同学注意到佛经上说的两足尊，这不光是理论，非常对。理论上两足尊是福德圆满至尊，智慧圆满至尊。福德、智慧两皆具足，所以叫两足尊。实际上，五通里有神足通，神气充满了，直至两足。人的根在头部，虚空就是土壤，手足是枝桠，枝桠一萎缩，这个“无根树”就完了，所以有很多理由要盘腿。

把腿一盘好，真正找到路子的人，用一个很彻底的办法，懂了理，修持很快就上路了。

过去释迦牟尼佛在时，弟子们七天、五天就证罗汉果，不是假的。为什么呢？古人物质欲望不发达，思想、心境非常纯朴，容易证果；现代人越有学问越难弄，越不会成功，因为自己太复杂了。古人是闻一言而必行，佛经上经常有四个字：“信受奉行”。每一本经典结束时，差不多都是这四个字，这不是例行公事，而是真实如此。从“如是我闻”开始，到最后“信受奉行”，任何佛经都是这八个字，真做到就成功了。古人一信就信到底，信老师，信佛，一信马上就有感受，身心感应就变了，非常恭敬地奉为金科玉律去做，就成功了。

现代人不然，你把宝贝教他，他当面对你说：好啊，好啊！非常感谢！心里头则想：该不要上当吧？不晓得老师到那个程度没有？然后回去，找两三个人研究那个老师去了。现代的人与古人的心理，相差到如此程度，我几十年来看得清清楚楚。所以古人几天就可以成功，现代人不会成功，就是自己的心行道德，把自己挡住了。然而，古人今人的生命功能，则是一样的。

虽然讲见地与行愿，但是行是不敢详细说的，如果详细说行的话，可以把任何人驳得体无完肤。能做到“如是我闻”、“信受奉行”就成功了，但是没有人做到。

那么我们打起坐来怎么办？只要“信受奉行”，信你自己，信佛说的话，自性本空。所以禅宗四祖、五祖提倡《金刚经》是有道理的，你晓得空就好了嘛！不过不是我们去空它，它本来空。我们把腿一盘，一上座，已经空掉了，不要另外去求个空，这是捷径。

第一步，腿一盘，既不求空，也不求有，眼睛闭起来。这个时代的人，眼睛耳朵都用得太多了，闭起眼来，无所谓看，无所谓不看，记住：本空！这时眼睛一闭，觉得蛮好，一刹那间，马上又觉得自己思想好多，好讨厌。不要讨厌它！如果没有思想，也不叫作人了，你不理这个思想就是了。这时我们不是知道这个思想来来往往吗？你那个知道思想来来往往的那个，没有被思想扰乱，那个是清净的，没有被思想、烦恼骗走，还求个什么呢？佛者觉也，你已经知道了自己有思想，这不是觉吗？

《楞严经》上说，我们的思想烦恼是“客尘烦恼”，如过客一样来来去去，你这个主人家，知道客人来来往往，不过当主人的不去殷勤招待，客人来了，不欢迎；客人走了，也不送。它爱来就来，爱走就走，让它自然，思想慢慢地会疲劳，懒得动了，你这主人家的那个正觉不要睡觉，看住它，如果你睡着了，客人就在里头翻天覆地了。这是第二秒钟。

第一秒钟腿一盘很清净，第二秒钟就晓得思想来了，现在告诉我们，用正觉看住它。

第三秒钟，麻烦来了，本来你是看住它，后来思想来跟你捣蛋，在那里“剪不断，理还乱”，但是你不要去剪，不要去理，它自然就疏了下来。第三秒钟的麻烦就是感觉来了，那里发胀，这里发痛，酸痛胀麻痒冷热都会发生，只要我们一静，这些现象都会来的。你打起坐来有这些现象，就是气脉初步的动。换言之，当你静下来时，不管好的或坏的感觉出现，都是因为心里比较静，气机的反应来了的缘故。

这个第三步的感受来了，怎么办呢？还是第一个道理，只要看住它，这个地方就要忍了。我年轻时，初学打坐，盘着腿也是熬不住，袁老师告诉我：忍耐一点，多熬一下，多受一分罪，多消一分业力。既然可以消业，我便熬下去了。下座以后，再盘腿就吃不消了，可是因为好胜，怕难为情，就硬熬。后来为了降伏这两条腿，住在一个庙子里，一个人关在藏经楼阁上练腿，那也是炼心，盘起腿来硬熬，心里求菩萨帮忙，大概熬了五六天，那真痛苦！连这个腿都降伏不了，还降伏其心？几天以后，本来痛苦得身子都弯下去了，忽然，咔嗒一声，腿软了下来，两腿贴得平平的，不想下座了。舒服得很。我的和尚朋友在下面想到，阁楼上那人，整天都没听见他敲引磬差人送饭，该不会出问题了吧？就在下面喊，我因舒服极了，根本不想回答，这下可把和尚吓着了，赶紧叫人爬上去，一看我坐在那里好端端的，只是不答话，原来在打坐。

这说明了什么？酸痛胀麻冷热，也是生命本能发动的一种，有一点反应就有一点影子，不管好反应或坏反应，你那个正觉看住它，千万不要加上现在的知识，密宗啊，道家的工夫啊，引导气脉向命根走啦，什么督脉通啦，一引导就完了，不但达不到气脉通，甚而引出各种毛病来（尤其是女性，千万不要注意胃部以下），你一引导反而不能成功。

有没有气脉这回事呢？如果弄得好，七天基础就打好了，是有气脉这回事。不过要无心于气脉，无心于四大，四大皆空了，气脉就成功了。成功以后，祛病延年是寻常事，不算稀奇，返老还童大概也不难吧！

第二十七讲

一知与色身

一知与思

修持的初步

作意、假观、所缘

假想产生的魔境

守着灵明清净

不守灵明清净

漏

任脉的变化

今天推开资料来做实际的结论。

上次提到我们刚上座时，两条腿一盘好，第一念之间，没有特别刻意去做工夫，比较清净的这个阶段。我们把它分成两个部分来讲：一部分是知觉的，一部分是感觉的。

知觉的状态偏向于精神、思想；感觉的状态则偏向于身体。

上次在五蕴方面，已经做了一个大概的说明。后来有位同学提出异议，他说：老师！您平常不是讲，知道的这一个“知”是毛病，是无明吗？现在在定中，假定还有这一知，这一知不也是最大的毛病吗？

上次我曾说过，知道自己在散乱、在昏沉的那一知，不属于散乱，也不是属于昏沉，要保持着那一知。现在这位同学提出来：知道自己散乱、知道自己清净的那一知，应该属于不究竟，比如《心经》上不是说“无智亦无得”吗？

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对，这一知的确是一个问题。拿现实来研究，比如我们不管有修持或无修持，我们现在这一知很清爽，或坐在那里得定。但是，有一个先决条件：就是这个生命还存在，肉体还没有毁坏，脑神经还健康，所以才可能有清楚的这一知。假定我们的脑神经毁坏了，这一知还存不存在呢？如果说我们死亡了，或者脑神经毁坏了，这一知跟着脑神经的死亡而死亡，那么我们说了一辈子的佛法，不是自欺了一辈子吗？那又何必去做这么一个工夫呢？把一生的时间、精力都投资进去，结果是没有用的。

假如说，我们的脑神经或身体死亡以后，这一知另有超脱的境界，那么可以讨论这个问题了。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不需要拿佛学、禅学的道理做解释，那些解释太虚玄。你说，你死后一定到那里，别人可以不接受你这句话，因为你现在是活着讲的。死后究竟如何解脱呢？那么你说，到时候你证明给我们看，但是你给我们证明，我们又看不见，你已经死了，我们又无法找你，那么这个证明如何办呢？这是值得注意的。

我们现在活着的这一知，灵明清净的这一知，就是靠我们这个色身、四大、五蕴在绝对健康状态里头形成的。

问题来了，比如道家修气脉的人，密宗专注于气脉修持的人，气脉修持好了，就是保持现有的生命绝对的健康、绝对的清净，甚至于超乎平常的健康、清净。所以，你有这么一个清净的境界，是由于你的色身，也就是说，这个境界是由生理来的，靠这个生命——四大、五蕴存在来的。如果四大、五蕴毁坏了以后，这一清净、灵明也都没有了，那么这就不是唯心了。

如说那个时候我清净灵明，而且离开这个生理，离开这个物理世界后，仍会另外地存在。对于这个说法，如何拿出证明，是个重大的问题。

目前在我们活着的时候，初步只好保持这一知。当然这一知是第六意识清净面，这一知也是第六意识，而非究竟的。换句话说，这一知在唯识中属于“思”的方面。这一知，我们在静定中，有个清净灵明的这一知，昏沉来，知昏沉；散乱来，知散乱；烦恼来，知烦恼。这一知在《楞严经》上说：

知见立知，即无明本；知见无见，斯即涅槃，无漏真净。

过去有一位禅师，因看《楞严经》而悟道，他就是看到这一句话。他看到这里时，突然有个灵感来，把标点另外点过：“知见立，知即无明本；知见无，见斯即涅槃。”这标点一改，就变成了：有一个知见存在，有一个清净的境界存在，这一个知这个清净的，就是无明妄想；知见无，这个所知的境界都空了，连这一知也空掉了，有人见到这样，就叫悟道。他自己因此悟了，所以后来他的法号就叫“破楞严”。

现在来讲修证的工夫。前面提到过，分两面处理，一个是知觉方面，一个是感觉方面。

已经证到的人，或任何一个完全没有入门，甚至连静坐都没有经验的人，应该从哪一方面开始修持才好呢？答案是从知觉部分。悟了道的人，还必须要经过这个修持，再来求证；没有悟道的人，更需要经过这个修持，以求真修实证。

问题是怎么样去修证呢？首先就要把我们第六意识这一知，自己假造一个所缘境界，先假造一个能把握住、能抓得住的事物或境界。为什么叫它是假造呢？拿佛学唯识的名词就叫作意（换名词就好听了，所以我们学佛学道，不要被名词所骗）。先要作意，比如念佛，这一句佛号是作意来的，因为释迦牟尼佛告诉我们这个方法，我们听过以后，接受了这个方法，自己在意识上建立一个佛号，这是作意。学密宗的人念咒子也好（差不多所有的咒子有三个基本音：唵、阿、吽。唵（音嗡）现在大家都念成ǎn，阿字都念成e，为什么演变成这样？有个原因，我们现在不管它），观想也好，这都是作意，造一个所缘。乃至学禅人的参话头也好，甚而完全达到三际托空的境界，统统都是第六意识在作意。在第六意识中，自己认为这是清净，这是空。连天台宗的止观听息，或观音耳根法门等等，这些所有的方法，综合起来，都是唯识学五遍行的“作意”。

天台宗所谓“假立”，就是空、假、中三观的“假观”。假观是建立一个所缘，本来没有，由无中生有。意识中原本没有，而去假立的一个东西，这种假立的方法，就产生了佛说的八万四千法门。比如道家修上丹田、中丹田、下丹田（女人决不可守下丹田，稍作意下丹田，会出毛病，很严重的。假定女人要作意身体上，只能够守中丹田，也就是胸部以上），及守窍、守光、炼气、存想，统统是作意，真是八万四千法门。但不管如何，都是先找一个作意。

尤其在座一些老修行们，稍有所得，半途打了退票。学佛法最初的就是最后的；最基本的就是最高深的；最初的一念也是最后的一念。我们没去注意这一点，往往得一点境界，得一点道理上的体会后，反而把最初的丢掉了，不会回头来，从基本上踏实做起。所以佛家一句话：“出家如初，成佛有余。”第一念发心，我要出家。如果出家几十年，都像第一念那么诚恳的话，早就成功了。修行也是这个道理，基本在于作意，要先找一个所缘作意。

我常劝大家走念佛法门的路子，照《观无量寿经》的修法去修，不管你修禅宗、净土、密宗，或其他任何宗派，都是一样的，只有一个法门——止观，也就是定慧。先求止，把第六意识先拴在一个缘上，求到止。所以，有许多人觉得自己悟了这个理，认为对了。老实讲，你检查一下看，你的思想没有停止过，都在散乱中，你必须要把第六意识这一“知”，拴在一个缘上，自己假立这个缘，看你能不能做到“一念万年，万年一念”。

假如你观想阿弥陀佛，或者观音菩萨，任选一尊，如果观不起来，可观想佛印堂前面这一点亮光，或者顶上一个圆光，或胸口的字，先抓住一点，这是假立。

我们修持怎么修呢？三个步骤。

第一，照静坐的姿势，把身体坐好。

第二，训练自己把自己的意识，所有的思想习惯都排除了。排除得一干二净（这句话讲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很难）。排除了也好，排除不了也好。

第三，意识构想一个东西，当然最好是想佛像，想光明点，想象一个东西摆在前面或者上头，永远不动。

比如你观想一个球在前面，忘记了身体，意识上只有这一缘。假如想到这个佛像时，唉呀！佛对我笑了，或者佛摸我的头了，那是第二个念头了。你只要想一个佛，或者观想一个日轮，或观想一个星光，只有这一缘，一念万年，万年一念，这才叫作得止、得定。没有经过这样的修持，你佛法讲得如同释迦牟尼佛一模一样，也是没有用的。抵不住生死，也脱不了轮回，不能超凡入圣。

观想下方也有道理的。你说观想下面不恭敬，十方三世都有佛像，下方也有佛，怎么叫不恭敬？

《笑禅录》里有一则笑话：一个小孩尿急了，跑进大殿，当着佛，把裤子一拉，撒尿。和尚气得骂，他却一本正经地说：十方三世都有佛，你叫我向哪里屙？这笑话里头含有真理，可也不是笑话。

我当年学道时，有一个年轻的和尚朋友，教我一个外道法子——顽空修法。一边念佛号，一边观想自己的身子往下沉，一直向下沉。这个虽然是外道法，但这个方法救了很多高血压的人，以及神经快要爆炸的人。我们打坐尤其是中年以上的人，血压反而弄高了，因为在用心，都向上走，可用这个法子对治。

我当年什么都去学，不管有道无道，都要向他们摸索一下。另外有一个方法，对于高血压、老年人、有病的人或失眠的人都有好处。上座，心里头什么都不想，只念一个“空”字，一路空下去，把神经都放松了，脑子也放松了，有人就用这个法子治好了紧张的毛病。

总之，不管走哪个路子，先要建立所缘。唯识叫“作意”，天台宗叫“假观”。换句话说，你真把假观修成功了，同《楞伽经》的意生身有关。学禅宗的人悟道后，如果不懂意生身，是没有用的。悟了那个空的境界，不知道工夫修持，不证意生身，你那个悟到的空性，一点用也没有。所以必须要找个所缘。

现在一般人学禅，盘起腿来，坐上半个钟头也好，一个钟头也好，都在“内守幽闲”，也就是大慧杲骂的默照邪禅；再不然就是空心静坐，连顽空都不如。所以修持要有成就，必须要有所缘。这个有所缘，就是知觉部分，就是把第六意识知觉部分，缘在一点上面。假定有大根器、大气魄的人，就这么一路下去就成了。因为这一所缘当中，就包括了三止三观。

先是这一念无中生有，观起来是假观，就是作意。把它观成了以后，身心忘了以后，再把自己造作的所缘空掉，就是“空观”。那个空就不是我们现在意识所想象的空，因为我们现在意识想象的空，离不开脑子心理所造作的空。到空观现前，放下万缘的空，才是真正的空。然后要空就空，要有就有，再把它翻过来，空有双融。在学理上叫作“中观”；在道理上叫作能真空，能妙有；在修证上就是法、报、化三身成就，变化无量。总之，非经过这个修持不可。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那个同学说：初步这一知，是第六意识造成的，非究竟。我们也可以换句话说，知道这一知，而不执着这一知，就是究竟。讲这一知非究竟是对小乘而言；讲这一知是究竟，是对大乘菩萨而言。讲这一知即是无明，是对凡夫而言；讲知与不知都无所谓，是对大觉、大正菩提而言。理论到此为止。

现在再回头来讲，我们修止，必须要修所缘，意识假造一个东西。比如缘呼吸，为什么要心息相依呢？就是把呼吸变成一个所缘的对象。

但是，不管你缘在哪里，马上有个现实问题会来，就是你的知觉始终被一个东西拉住，也就是感受，被那个受阴所发起的感觉拉住了。我们盘起腿来，都在搞身体的感觉，腰发酸，腿发麻；再高明一点，觉得这时清清净净；这清净也是感觉上发出来的。我们多半被感觉拉着走，再加上看过道书，学过密宗——唔，要通夹脊了；嗯，命门这关通了——都是第六意识后天加进来的知识配合，在那里制造境界。打坐坐在那里忙得很，开道家的研究会，开密宗气脉的研究会，然后自己还要加上注解，加上自己的幻想，把自己的幻想又加上注解，而且把这个当成工夫。真讲修持，要严格检查自己的这种心念，大家要注意。

你必须坚定于所缘，不被气脉的感觉牵走，身上有一点感觉反应，要统统不理，这个地方就要靠智慧解脱了。真达到不受感受的牵制，真能不理这个感受时，真气脉就来了。这时候，道家所谓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的道理，同弥勒菩萨《现观庄严论》一样，凡夫有凡夫的四加行，声闻有声闻的四加行，缘觉菩萨有缘觉菩萨的四加行。

所以道家有个名称叫“九转还丹”，等于化学提炼一样，要经过九次的提炼。“九”并非是呆板的数字，根据《易经》的观念，九就是最高数，提炼了又提炼，精炼了又精炼的意思。一次又一次的反反复复，这是说明了这个再三精炼的道理。我们生理上的感觉境界是真的，不是假的，可是人们因为这些书看多了，思想上受这些观念影响，因此，想专一于意识境界的所缘境，都做不到。

比如很多人坐着，一念求空，静静坐下去，静坐在那里这一知，知道自己妄念来了，知道自己散乱，知道自己昏沉。散乱、昏沉来了就知道；没有散乱、没有昏沉也需要知道，永远保持这个，就是我们的所缘境界，但是我们做不到。

坐在那里走空心静坐的路子，往往知也知道，清净呢，好像也清净，昏沉也在昏沉，头昏昏的，里头的妄想也在打，虽没有大妄想，小小的妄想来来去去，永远断不了。所以你在那里坐一万年，不是在修行修道，只能算是凡夫修养的一种静坐法而已，不算修持，这点要注意。

我们对于打坐无所成的人，有个结论，就是他们第六意识作意的所缘境界，始终没有达到专一，所以初步都不能成功，初禅都达不到。

不要以为能静坐几个钟头，气脉也有一点反应，就算是什么成功，没有用的，靠不住的，到了生死关头时，你一定会后悔，因为这个靠不住，靠生理来的不是道，生理机能一衰败就没有了。如果这个道是靠生理而来，它就是唯物，可是，道是绝对唯心的，这个问题很严重。

上面说过，在修持做工夫时，必须要专一于所缘境界，也就是我们的心理状况要有个假想。不过，这个假想也很麻烦，所以我多半劝人不用假想，上座就保持自己灵明觉知。因为用假想容易发生毛病（千万不要注意下丹田，女人注意下丹田容易引起血崩，男人容易遗精），假想往往会配合生理上的变化，产生很多幻境。幻境就是魔境，看到什么光，听到什么声音，闻到什么味道等等都来了。这许多幻境哪里来的？学佛的人要注意，不能不研究教理，理不通没有不走错路的。实际上，任何一个幻境，都是我们阿赖耶识下意识里存在的观念所造成，自己并不知道。幻境每个人不同，因为各人所带来的阿赖耶识种子不同的缘故。

有些人看到魔，有些人看到鬼，有些则是从声音发生幻境，实际上都是我们下意识里的鬼名堂，自己很难检查得出来。普通心理学所讲的下意识，即唯识学第六意识的一部分，第七识及第八识不能用下意识代表。真有般若智慧的人，一有了幻境就检查得出，知道是自己下意识里头出来的，没有其他。所以龙树菩萨的《中论》不能不看：“诸法不自生，亦不从他生。不共不无因，是故知无生。”比如我们看到一个幻境，这个幻境本身没有根，它自己不会生；也并不是有个鬼，有个魔，有个菩萨，故意变出来给你看的。不共生，不是自他共同构成出来一个东西；也不是无因而生。

共生就是讲因缘，佛法处处讲因缘，《楞严经》上说：“本非因缘，非自然性。”诸法不自生，就是非由一股自然力而来；也不是另外有个主宰。佛法的最高原理就是：无主宰，非自然。这些都属于见地方面，也同修持有关系。

对于一般人修道家或修密宗的有为法，我都不大赞成，因为在这个时代，脑子已经够复杂了，现在人的烦恼同古代太平盛世不同，在这五浊恶世中，有为法容易引起生理、心理五浊的因素，很容易入魔障，所以不如守一个灵明清净，比较稳当。

灵明清净很容易，只要上座的第一下保持着就行，但这也是所缘，要永远保持这一念，中间不落于昏沉杂念思想中，就保持这一知。不过有了这一知，心心念念知道清净，心心念念保持那一知，那一知就成了妄念。

第一刹那那一知，就是了。如果还一直念着，我要保持这一知，那就又过头了。所以，“知见立，知即无明本；知见无，见斯即涅槃”。我们知道这一知清净，清净以后就不理了，就过去了，不就对了吗？如果还一直念着清净这一知，就又不对了。

这样保持以后，生理是必然起变化的，老实讲，四禅八定一步步的修持工夫，都离不开这个身体。讲到生理，前面已讲过学道、学密有些什么毛病，学禅有些什么毛病，反过来讲，也都不是毛病。懂了理以后，气脉之道是必然来的。但是你要求定，第一个要做到不漏。

不漏的范围有广义、狭义之分。广义的，我们一天到晚都在漏，眼睛看，耳朵听，六根都在漏。五浊恶世中，现代人的“命浊”最糟糕。老子讲的一句话很有道理，“五音令人耳聋，五色令人目盲”。生在这个声色时代，音响高明，灯光特别多彩，电视特别好。结果，耳朵聋的多了，眼睛近视的多了，反倒不如当年只有一根灯草的青油灯。我在峨眉山闭关三年，三根灯草看《大藏经》，和尚还说浪费。这个时代，物质文明越进步，命浊越浊了，毛病越多了。

我们的六根都在漏，而身根的漏，最重要的就是漏丹。现代美国的性观念问题非常严重，这且不谈。至于我们修道为什么不能得定，性的问题过不了关，所以不能得定。《楞严经》再三强调，淫根不断，如要得定，犹如“蒸砂成饭”，怎么能成功呢？

有人问：最近科学生理学讲，男女的精到了一个时间，也像其他细胞一样，要新陈代谢。不把它排泄出来，对身体有妨碍。

现代医学卫生是这么讲，但有一点要知道，凡是科学，都没有绝对定论的。很多科学的研究，今天认为是真理，明天又把它推翻了，所以不要盲目地迷信科学。

《楞严经》卷六佛告阿难：

若不断淫修禅定者，如蒸砂石，欲成其饭，经百千劫只名热砂，何以故，此非饭本，砂石成故。

所以修行若淫根不断，如蒸砂成饭。这个根是什么根？过去杭州有一个和尚，是个很有名的法师，人家说他的淫根断了的，看到在家女或尼姑，就和她们抱在一起，大家也不在乎。因为他为了修道，自己硬拿剪刀把生殖器剪了。这怎么是淫根断了呢？淫根不是指这个，淫根是心理，这和尚比谁都犯戒，这很严重，他因为自己生理部分一剪，就这样乱来，一天到晚在犯淫戒——意淫。所谓淫根这个根，是指意识。

意识上有性的欲念以后，就有各种漏丹的后果。一般这个漏，只是指身漏。实际上，六根都在漏。

要把这个欲念完全净化了，才能得定。压制不是断，像那个和尚也不是断，那个根仍然存在。但真要断淫根，一定要到四禅定才能够断。

所以大家打坐，从头顶到手指尖，每一根神经都没有得乐，就是因为精不满的关系，都因为是有漏之因的关系。我们打起坐来，生理不能舒畅，心理不能清净，念头不能专一，不能真得定，都因为有漏的关系。

我们打坐有时很清净，是因为六根都收摄了，少漏一点，自然就好一点，慢慢多坐，做到不漏，生理自然起变化。在我所著《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一书中，叙述的气脉过程是必然要经过的。这本书只讲督脉，没讲任脉。任脉是自律神经部分，包括五脏六腑部分，任脉若通了的话，中脉也就通了，任脉是比督脉还难通的。

真到了任脉起变化，五脏六腑等于换了个位子。如果见地道理不清楚，会吓死的，这也是唯心的作用。佛经上讲脉解心开，确有此事。心脉解开是非常难受的，好像在心口上挨了一刀一样，不过打开了后，真是舒服无比。胃气打通尤其难受，好似胃连着肺部、肝脏，一下子给人撕了下来一样。打开了，就好似五脏六腑都换了一个。换句话说，心肝脾肺肾的功能慢慢坏了，自己里头慢慢给你拆下来，换了一个新的装上去。

任脉通了以后，当然，所缘的观想还是在定境中，这个知觉定境界，同我们生理上的变化没有关系，这时才会懂得解脱。

假定这时因生理上的各种变化，我们当场死了，我们那个灵明觉知照见自己变化的，正如《心经》所说：“照见五蕴皆空”，无所谓了，要死就死，没有什么了不起。我们只要把定的境界保持着，等任脉完全打通了以后，就可以达到真正的初禅。

当然，任脉通没有这么简单，修行是苦行。道家有个名词叫“焚修”，修行者称“炼师”，硬是像在火中锻炼一样。

任督二脉的打通，同密宗所讲三脉七轮的情况，又是不同的。三脉七轮另讲。

我们的身体吊在这里，是多余的。实际上，我们真正的生命，是和这个宇宙，这个法界，这个太空合一，是永远存在的。这个身体，只是生命第三重投影在这个世界。

这些属于感觉方面的修持，生理、四大的变化，是一步一步固定的工夫。注意！那个执着在所缘境界上的知，始终不动，生理上的变化，才自然源源而来。不过，多半的人过不了这许多关，尤其是现代人，有一点难受就害怕了。比如胃像麻袋一样抽拢来，那感觉真不好受。这时，心理上空灵的定境没有变，生理才会起变化，重点在这里。如果那时定境没有了，气脉就不会通，病也不会好，两者要分开才会解脱。若把两者混合在一起，想除生老病死永远也办不到。注意！定境还是空灵的，没有变动过。

胃上不空，喉轮不通。喉咙、食道不空，想断妄念、断烦恼是做不到的。所以密宗说，由喉轮到心轮这一部分真正打通的人，可以没有妄念，因为起不了妄念了，生理与心理是互为因果的。

修道家、阴阳家的都知道一句话：“四象五行皆藉土，九宫八卦不离壬。”胃即是土，所以我经常劝大家把胃搞好。所谓壬水，就是炼精，不漏丹。所以胃一通，就是中宫气通了。那时你会体会到孟子说的“充实之谓美”。也就是《易经》坤卦“黄中通理”（腠理就是皮肤）。胃气走通了，“正位居体”，也就是孟子所谓“浩然之气，充塞于天地之间”，这是真真实实的境界。

总之，五脏六腑部分，是属于任脉的范围，每个机能都要把它换过来。所以道家说“脱胎换骨”，这句话不是骗人的。

这些气脉都通了，才能证入初禅的真正禅定——大乘道的初禅境界。大家应当好好修持，不要乱搞。

一般所谓气脉、工夫，都是拿着一点皮毛在搞，整个系统没有弄清楚，自己没做到难行能行、难忍能忍的苦行。不修苦行过来，不是真实做工夫，那种修行只是七零八落，支离破碎，永远不会成功，永远不会证果。

因为时间关系，密宗与瑜珈的三脉七轮没有讲，姑且欠账，将来有机会本利一齐交代。

第二十八讲

只有行愿

三千善行，数千功德

打开心结

情的慈悲与智的慈悲

动摇心行

如何转变气质

四重恩三途苦

检查再检查

行行重行行

今天的课程是最后一次。

这次讲课，原则标榜的是见地、修证、行愿。其中较偏重于修证做工夫方面，行愿只略为提到一两句。

实际上我们大家学佛修道，都是想证果。但是为什么学的人那么多，而真正能证果的人那么少见呢？主要是行愿不够，不是工夫不到。

今天站在行愿的立场来讲，如果没有行愿，见地是不会彻底的；没有真正的行愿，修证工夫是不会进步的。但我们最易忽略的，就是行愿这方面，所以大家用功会感觉不上路。

现在以见地、修证、行愿三样合一来讲，比如有一个很明显的心理，世界上很多人为什么要学佛学道？就算不走学佛求道的路子，也要求另外一个宗教信仰，乃至不找宗教信仰的人，也要另外找一个东西来依靠。基本上来说，下意识都是有所求，像做生意一样，想以最少的代价，求一个非常大的成果。

等于求菩萨保佑的人，几十块钱香蕉，几十块钱饼，几块钱香，充其量花个一百块钱；到了庙里，烧香、叩头、拜拜，要丈夫好，要儿女好，又要升官、发财，一切都求完了以后，把香烧了，最后把香蕉带回去吃，自己慢慢吃。

这种祈求的心理多糟糕！好像人犯了错，跪在那里一祈祷，就办了交代一样。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我们自己要想一想。

至于我们这些修行的人，心中一定会想，我绝对没有这种心理。但是依我看来，都是一样的，方式不同而已。虽然没有这种心理，可是也想打打坐就能成道，虽不求香蕉，也在求腿。

大家打坐都想明心见性，成佛成道，并且最喜欢的是工夫、境界。只要听说哪个人有道有工夫，反正好奇就去追求了。至于道与工夫究竟是什么定义，也搞不清楚，这就是见地不清。为何见地不清呢？严格追究起来，就是行愿不对。

佛学的基本是建立在六道轮回、三世因果上，但是据我几十年的经验所知，学佛学道的人，没有几个真正相信六道轮回，更没有人相信三世因果，至少没有绝对的相信。这并不是迷信，至少在理论上搞得清楚的人没有，至于事实上求证到的更是没有。这些都是值得大家反省的地方。

因为不相信六道轮回、三世因果，所以你学禅也好，学密宗也好，学净土也好，根本基础上是错误的，等于想在沙滩上建房子一样，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我们的心行都往这方面走。

比如我们学静坐，坐起来都想空一下，然后都在那里高谈学理，空啊！有啊！般若啊！这些佛法道理谈得头头是道，却没有研究心行。为什么要求得空？空的后面是什么？假定真空了，是个什么样子呢？这些教理上都说了，可是我们没去研究。

所以，有些人尽管工夫修得好，气脉通得好，也是没有用的。多少人说自己的奇经八脉打通了，三脉七轮打通了。打通了又怎么样？你说我气脉打通了可以不死，还没有一个气脉通的人不死的。你说气脉通了的人可以死得好一点，也有气脉不打通的人死得蛮好的。那么，所谓气脉打通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们没有去思考，反正人家说气脉通就跟着叫气脉通。

又比如神通，神通又怎么样？先知又怎么样？多少个自称有神通的人死于高血压、糖尿病。

我们有没有仔细想想，究竟学佛修行是为了什么？都在高谈阔论，不切实际。

真正的修行，最后就是一个路子：行愿。

什么叫行愿？就是修正自己的心理行为。

我们的思想，起心动念是没有发出来的行为，一切的行动则是思想的发挥。我们想求得空，这是在追寻一个形而上的问题，追寻能够发生思想的根源。在行为上、思想上真正做到了空，几乎是不可能的。假定有人做到思想完全空，变成无知了，那又何必修道呢？所以空的道理不是这样。

大家坐起来拼命在求空，基本上有一个最大的错误，对于空性的理，根本没有认清楚。所以上次提及要大家看《肇论》，这本书是鸠摩罗什法师的大弟子僧肇法师所作。当然，这本书不大容易看，它是集中佛法之精华，以及老、庄、孔、孟思想而成的文章。比如他写《般若无知论》，我们天天求般若大智慧的成就，他说智慧到了最高处是无智慧。等于《心经》上讲的“无智亦无得”。又说“物不迁论”，物没有去来，无动也无静，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有当前这一下。又说“不真空论”，空而不空，这些形而上空与行为配合为一的道理，应多去研究。

我们做工夫、打坐为什么不能进步呢？大家一定以为是方法不对，拼命找明师求方法。不是的！不要受自己的骗。工夫为什么不能进步？为什么不能得定？是因为心行没有转。心理行为一点都没有改变的话，工夫是不会进步的，见地也不会圆满。这在中国文化上，不论是儒家、道家，说法都是一致的，都是同一个论调。

比如学道家的人讲，学道成仙有五类（好比佛家的五乘道），有鬼仙、人仙、地仙、天仙、神仙（也叫大罗金仙，相当于大阿罗汉）。道家认为“只修命不修性，此是修行第一病”。光炼气脉，做身体上工夫，而认为这是道，这是修行的第一大毛病。又说“只修祖性不修丹，万劫阴灵难入圣”，学佛的人只高谈理论，对于生命根源没有掌握住，经一万劫也证不到圣人的境界。不论怎么说，有一个基本原则，就是想成仙要修无数功德、无数善行才行。

什么叫善行？以道家标准，一个人危急了，濒临死亡边缘时，把他救出来，起死回生，这样算是一件善行而已。以这个为标准，要满三千善行，数千功德，才够得上修天仙。其他儒家、佛家都是一样，佛家要求我们起心动念，内在的思想行为要转变。但据我所知，一个个的心行都没有丝毫动摇，太可怕了。为什么不能证果？是自己心理的结没有打开，八十八结使的结，根深蒂固。

学佛的人有一个基本的毛病，大家要反省。首先，因为学佛，先看空这个人世间，所以先求出离，跳出来不管。因为跳出来不管，慈悲就做不到。我们口口声声谈慈悲，自己检查心理看看，慈悲做到多少啊？这是个非常非常严重的问题。第二，贪瞋痴慢疑，我们又消除了多少？比如有一个例子，我们大家修行越修得好，脾气越大，为什么？你打坐坐得正舒服，有人来吵你，你还不气啊？这种心理作用是不是跟慈悲相反呢？

还有工夫做得好的人，静的境界尽管好，下座以后，所有的行为同静的境界完全相反。理论讲得也很对，做出来的完全相反。所以佛家要我们先从戒着手，小乘的戒还只是消极的，只防止自己行为的错误，这是小乘戒的基本原则。大乘菩萨要积极培植善根，这样才是大乘菩萨戒的基本。但是我们连消极的也没有做到，积极的更谈不到。

大家要注意，不论出家在家，以后学佛修持之路，应注意《瑜伽师地论·声闻地》当中的瑜伽地，这里面包括了密宗所有的红、白、花、黄教的基本理论，修气脉、修止观的原则，也都告诉我们了，这点顺便提及。

比如我们晓得学声闻，要学八关斋戒，其中一条戒云：

沙弥不准坐高广大床。

为什么？高广大床就是上座、上位。为什么沙弥不能坐？是先要养成谦虚的德性，叫你不要处处自我傲慢，动辄自私自利，坐在上面很了不起那个样子，就是要我们学谦虚。我们看了这条戒，不管在家出家，先反省自己有没有谦虚，做到了谦虚没有？据我了解，凡是学了佛的人，或信了任何宗教的人，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傲慢。以为别人不信，就是魔鬼，自己自认是圣人。我们学佛同样也犯这种毛病，不过换一个名词而已，觉得他呀很可怜，地狱种子啊！一样的道理，不肯谦虚。

尤其是有点工夫的人，只要学佛打坐三天，然后“天上天下，唯我独尊”起来了，别人的工夫都不行。专拿一个圣人的尺码，去量人家，而且这个尺码还是自己定的，眼光说有多短就有多短。人们在他的尺码下，当然都不是圣人，可是他却从来没有量量自己有多长、多大，决不反照自己，这是最要命的。这个心行怎么办呢？所以为什么不能证果？为什么不能得定？就是这个心行，贪瞋痴慢疑一点都没有转化，非常可怕，反省起来非常严重。

我再三强调大家，修道没有证果，不能证到空，就是心理行为自己转化不了，所以坐起来，只抓到意识境界造成的一点空，以为那就是道了。

今天有位同学提出报告，昨天打坐坐得最好的当儿，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伸上来抓脸。当时他想，奇怪，前一秒怎么不知道自己的手在抓脸？用功还用得很好呢！当时他觉得有点难过，忏悔自己的无记。失念了，自己做了，不知道。无记也有无记的果报，你说你是无心的，将来你所得的也是无记的果报。比如我们有时莫名其妙地受人打击，那也就是无记果报。这位同学继续打坐，后来又发现自己在抓脸，他说这就叫“无明”失念了。

不过，这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普通谈空这一念，只是起码的，最初步的一点，还只是诱导法，诱导我们成就、成圣的最初步路子，但这个心念在同一秒钟，同一刹那中，可以起很多的作用。所以我们真静下来时，六根同时并用，万缘俱来时，若能万缘都知，那就是六祖说的“何期自性，能生万法”。不是光修空，要能够全知才行。

在清净专一的时候，你还能够用手抓痒，嘴里咬咬牙齿，脚同时敲两下，这些都是念的作用，你不能说“我的心念在这个时候空了，而抓痒并不属于念”。你们要知道，本能的反应就是念，那是阿赖耶识的念。所以有许多人打坐修道，遭遇很多魔境界，实际上这个魔，都是自己这一生造的。不但如此，很多着魔的人，就是下意识喜欢玩弄这个东西，换句话说，他在心行方面根本没有转化。

所以，我经常告诉同学：《易经》六十四卦中，没有一卦全好，也没有一卦全坏，好中有坏，坏中有好，只有一卦比较算是六爻皆吉，那就是谦卦。所以佛家叫我们学空，戒律上第一个要做到谦虚。试问有几个人做到了？自己反省一下，谁做到了。

真正做到了谦，才真能做到菩萨的慈爱。道家老子云：“吾有三宝：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不敢为天下先就是“谦”。佛家也是这样，佛家谦到什么程度呢？谦到“无我”，谦虚到了极点就是无我。

所以我们光想打坐达到空，在心行上做不到是空不了的，因为我们坐在那里守空，是“我”去守空，没有做到无我的空，假定无我，何必求空呢？无我就已经空了。

所以以行愿来讲，“行”才是真见地，行不到，见地没有用，要做到这个才能谈到真慈悲，因为慈悲就是无我。其实，我们普通讲慈悲都属于“情”，不是“智”。佛法大乘道的慈悲是智，是般若的慈悲。所以，以其真无我，才能真慈悲。说我要慈悲你，早落于下乘了。比如父母爱儿女那个仁慈，尤其是母爱，决不要求代价的，这是普通人道的父母子女之爱，但那还是“情”，这情是由“我”爱而发；菩萨的慈悲是“智”，智是“无我”爱而发，这可严重了。

所以讲行愿、行门之重要，我们随时在静定中，要检点自己。什么是修行人？是永远严格检查自己的人。随时检查自己的心行思想，随时在检查自己行为的人，才是修行人。所以不要认为有个方法，有个气功，什么三脉七轮啊，或念个咒子啊，然后一天到晚神经兮兮的，那是不相干的。我们看到多少学佛学道的人，很多精神不正常，为什么染污了？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不正常呢？因为没有严格地在修行。换句话说，没有严格地反省自己，检查自己。

比如贪瞋痴三毒，你说我们哪一点不贪？你说你一点都不贪，一天到晚想跟我在一起，想多跟老师一下，这是不是贪？我那里没有东西可给你的，因为你“贪”，你希望老师那里也许有点东西可挖了来，这是什么心理？为什么自己不去用功呢？我当年向我的袁老师学习，不是我向老师问问题，都是老师在问我。

比如有一次，两人由成都到重庆，那时交通不发达，到了内江，人很累。抗战时候搭汽车只能站着，整整站一天，到了内江茶馆里，袁老师问：你累不累啊？当然累。你现在的心境如何？我答：同在山上闭关时一样。那真一样，没有动过，就是“旋岚偃岳而常静，江河竞注而不流”，没有觉得动摇过，也没觉得风尘仆仆是辛苦。但是这个时候觉得自己有一点疲劳，还是不对的。袁老师讲：唔！这可不容易啊！我答：大概还要一年，我会把这问题解决。次日早起，我说：先生，您昨天睡觉时打呼好厉害啊！袁老师问：你晓得我为什么要打呼？我愣住了，为什么？这是个大问题。接着袁老师问：你晓得有一个不打呼的东西？我说那个我在理上知道。差不多了！要求证。理上知道有一个在打呼，还有一个不打呼的，在看这个在打呼。

举上面这个例子，是说大家贪问，事无大小一概问。我们检查自己的心理，贪瞋痴慢疑要断，谈何容易啊！你说，你打起坐来会空，没有用的。你在事上过不去，心事来的时候过不去，瞋心来的时候比谁都大。

什么是瞋心？怨天尤人就是瞋，这是瞋的根。对环境，对一切不满意，有一点感觉不满意维持着，就是瞋心的开始。

至于痴，那就更不用谈了，引用袁老师的诗：

业识奔如许 乡关到几时

五蕴明明幻 诸缘处处痴

你看学佛的人，个个都晓得谈空，可是每一个人都有心理上、感情上的痴，利害上的痴，生命上的痴等等，无一而不痴。没有智慧嘛！这些根会在哪里发现呢？行为上没发现，梦中都会发现的。梦中会有这样的行为。就是因为自己永远在贪瞋痴中。行为如果转变不了，要想转变气脉，那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认为气脉转变就是得了道，那也是荒唐。听了多少人气脉通了，可是现在都到黑茫茫的那个地方去了。

所以，如果大家在心行、行愿方面没有动摇，不要谈四禅八定，更不要想谈证果。

老实说，一个人真做了一件善行，这一天盘个腿打坐看看，马上就不同，气脉马上就不一样，心境马上就扩大了，这个是绝对不能欺骗自己的事。不要说真正善的行为，或内在的善心，今天如果真把贪瞋痴慢疑这些毛病解决了一点，那个境界就不同一点。所以我们坐起来不能空，心境空不了，就得找找看，看今天自己的病根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今天上座不能空？你的心念在贪瞋痴慢疑当中，一定有个东西挂在那个地方。这是阿赖耶识的问题，不是第六意识的事情。如果没有检查这个，光是打打坐求一点空，求一点工夫，没有用的，奉劝你不要学道，你会把自己给害了的。

所以心行方面要特别注意，这也只是说行，还没有讲愿。至于发起救人救世之愿，能有一点行为为别人着想，处处能牺牲自己的人，在我看来，没有一个做得到，一点也做不到，所以要想证果，绝无此事。

讲义上，八十八结使与三界的关系，明白地摆在面前。能解开了多少个结，你就得了那个果位，这些考验都摆在眼前。别以为腿能盘一个钟头就能升上什么天；一个半钟头又能升上什么天，没这回事。腿是靠不住的，修“行”，修的是心理行为，不是修腿。

佛学叫我们除烦恼，佛学的翻译“烦恼”两字用得好极了。拿普通的学问来研究，烦恼是我们心理行为一个基本状态。“烦”，烦死了；“恼”，讨厌。这些就是烦恼。烦恼就是罪恶，对自己心理染污的罪恶。以形而上本体来讲，我们的自性本来清净，因烦恼连带发生的行为，变成了后天的罪恶。比如一个人杀人，是因为火大了。而基本上，只是由一点的烦恼开始来的，它对自己来讲，是最大的罪恶；对外界来讲，发展下去，久了可以成为害社会、害国家、害人类、害世界的大罪恶，所以烦恼两字，不要轻易小看它。

我们讲行愿方面，这个心理的“行”，要做到清净，做到空。要想得定，要想明心见性，应该随时随地检查自己，是不是有一丝毫的烦恼存在？如有烦恼存在就很严重了。

有一种烦恼是来自生理的，由生理不平衡所引起的，就是儒家所谓气质之性，所以修道要变化气脉，也就是要变化气质。气质是一个实在的问题，不是空洞的理论。

为什么修道的人工夫好了，气色会好，气脉会通？因为受心理行为的影响，气质在变化，每一个细胞都在变化，不是假的。所以烦恼能转成菩提，转成觉性，随时清明。

我们每个人，尤其是学佛的人，随时在烦恼中，我们回转来检查，一天二十四小时当中，有几秒钟身心都是愉快的？当然严格来讲，后天的愉快也属于烦恼之一。《维摩经》上讲：“烦恼即菩提”，就是说，你能把烦恼转过来就是菩提。因烦恼的刺激，引起你的觉悟，发现自己在烦恼中，这可不对，立刻警觉，这样一转，当下就是菩提。

但是，我们的烦恼不是菩提，因为我们不知不觉中，总是跟着烦恼在转。比如刚才一个同学在讲，打坐腿子发麻，生理不好，烦恼来了。这个烦恼最重要的一部分，当然是生理影响，所以生理完全转了，变成绝对的清净，修道的基础、定的基础才算有了。所以气脉对于这一方面很重要。

气脉又与心理行为有绝对的关系，你多行一点善，念头转善一点，虽然是消极的善，不是对人有利的行为，但是你能先去掉自己心中的烦恼，也算是自我本分的一点善，能够这样做到了一些，气脉就会转一分，你的定力自然就增加一分。所以，我们打坐为什么静不下来？检查起来就是因为烦恼。烦恼里头隐藏许许多多罪恶的种子，许多罪恶的因素，都是由“烦恼”而来。

假如我们转掉了烦恼这个东西，完全转清了，这个时候，心境会比较清明一点点，然后我们才能够检查自己念头的起灭。

比如我们坐在那里，觉得心境很清净，这是意识境界。但是你可知道，我们在清净这一刹那中间，隐藏了多少罪恶烦恼，能不能检查得出来？假定有人说大话：在这一念清净当中，我绝对没有一点烦恼，没有一点罪恶。那么这个人不要谈修行了，他根本就没有见地嘛！我们在这一念清净当中，烦恼与罪恶的根根，有八万四千之多，这是假定数目，比喻很多很多的意思。佛说“一念之间有八万四千烦恼”，因此就有八万四千方法，来对治这些烦恼。

刚才有一个同学问：为什么一到空的境界，或空灵境界一来，就起恐怖？非常怕，这很奇怪。关于这个问题，可以分几点来谈。

第一点，佛说堕落久了的人，见到空性，哈哈大笑，欢喜无比；堕落轻的人，见到了空性，会恐怖、大哭。

第二点，另外一种说法，见到空性不起恐怖心理的人，就是《金刚经》上所讲：“当知是人，于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种善根，已于无量千万佛所，种诸善根。”学佛的人天天求空，善根浅的人，真的空来了就害怕，无法面对现实，去接受这个空。原因在哪里？因为执着，所以人生来总要抓住一个东西，忽然到了空境界，没有东西可抓的时候，你害怕起来了。这是普通人的心理，自然会起恐惧。

第三点，当空境来时，忽然有恐惧心，这就说明你心里头已经有个恐惧，并不是空了，是有个恐惧占进来了，因为我们的习惯上爱执着，爱抓一个东西，就抓住了这个恐惧。

这么一点东西，有那么复杂的心理因素。我们大家是不是在一念空当中，隐藏了许多烦恼、许多罪恶？有没有检查出来？这都是修行当中看起来很空洞的理论，但却是非常实际的话。尤其是年轻同学们，闭起眼睛，觉得有一点清净，认为这就是空，空不了的，那也是心理的一个状况。也就是说，当我们打坐时，眼睛闭起来，脑子进入半休息的状态，不是完全睡眠，眼神经也没有完全地休息。只是下意识当中，空空洞洞地，在下意识的记忆习惯上，呈现一个类似空的景象而已。而这个景象前面，还是黑茫茫的，然后在这里头忙起哲学来了，玩起话头来了，然后觉得自己都懂了，还认为自己是一箭破三关呢！这是一。

第二，等你精神养好了一点，脾气也大，尤其是青年，第一关情欲就来了，也就是男女间的爱欲就强了。这点不要自欺，工夫做不好没话说，工夫一做好了，男女爱欲之念，尤其生理上的压迫就来了。这是什么原因？贪瞋痴。贪欲的第一个根本无明马上就爆发了。没有这个来，气脉也不可能打通；来了以后，欲念又引起。这个中间的行——心行、行门，该怎么办？用什么方法可以把它对治过来？怎么去处理它？怎么去调理它？它的原理是在什么地方？它的病根究竟怎么来的？是心理先引起生理呢？或是生理先引起心理？这里头是个很大的关键。至于老年人以为自己没有这个问题，那是因为你衰老了，要想把西沉的夕阳挽回到东面来，这件事真能做得到的话，第一关还是会碰到这个问题，因为这是根本烦恼。

所以大家要特别注意八十八结使，《百法明门论》的五十一种心所，什么是根本烦恼？什么是随烦恼？随眠烦恼？这“随眠”二字译得非常好，它缠着你，跟着你，使你在睡眠昏迷的状态中，自己也检查不出来，被它迷糊住了。其实，这也是自己的魔障。

一层一层检查，八十八结使能去几层，你禅定的工夫绝对就到了那里。若按照普通讲法，念住就是初禅，这个只是普通说法。至于真正的初果位，就不是这样了。所以，你即使得了初禅，却不一定证得初果。因为果的标准就是根据八十八结使，也就是你那个下意识的罪恶烦恼的根，贪瞋痴慢疑去掉了几层，就是果位的考验。我们不能不通教理，不要以为光是打打坐，抱一个话头就行了，没有用的。所以别人问禅，我就说：我有“馋”，你那里有好吃的我就来。哪有那么简单？不容易的。你就是做到念住，还要看你是住在什么念，念住在昏沉也是住，没有用的。气质没有转，心行没有转，没有用的。

其次，就算做到气住，呼吸停止了，充其量是二禅，并不一定就是二果。单单气住，并不能证果位。气住可以用意志控制做到，与道不相干。而且气住了以后，只要一逗他，他发起脾气来比谁都大。所以修行不是如此，不要搞错了。你认为气住了，自己有工夫、有道了，那个道卖几毛钱一斤啊？没有用的。主要关键在心理行为。

二禅气住后，同时要查查八十八结使，心理的罪恶烦恼去掉了多少？身口意三业去掉了多少？所以有许多人都讲工夫，讲了半天，身口意三业一点都转不了，自己不要自欺了。

脉停，印度很多瑜伽士都能做到，埋在土里不会死，这都是能够练出来的。这只是说明我们的生理功能，能够用心训练成各种状况，这个是唯心所造，做得到的。至于说，这是不是道果呢？不是的。

至于三果、四果，每个道果，都可以在发给大家的八十八结使那一张表查到。自己每天要随时检查自己，看看心理行为中，烦恼罪恶的状态解除了多少，检查今天善行做了多少，就像古代儒家有功过格，用红黑豆来标记，以检查自己的心理行为。

工夫做到了气住脉停，只能说明心性的功能，证明唯心所造的功能，的确可成就这些工夫、神通等。至于说证道，或证到空性，却不一定。证得三身——法身、报身、化身，那就更难。

这三身成就，也就是禅宗所讲的三关，真正的三关做到了，才能有三身的成就。禅宗祖师们，或其他许多人，虽然谈空说有，比如上次提过的雪岩钦禅师，道不可谓不高，但是不是三身成就？我们不得而知。

三身成就是可以现生做到的，先把气质变化过来，由善行开始做起，配合四禅八定的工夫，就有一点希望。我个人几十年来投身在这里头，也在试验求证阶段，没什么工夫也没什么修养。在没有到达那个绝对的求证以前，不要随便给自己定一个范围，下一个定义，一下就错了。

以上是行的部分。

愿呢？更难谈了，行愿不到，见地不会到的。换句话说，行愿不到，修证工夫也不会到。坐得好有什么用呢？你说：我打起坐来，能够坐三个钟头，心里清清净净。那是你在那里偷懒，也可以说是一种“道者盗也”。《阴符经》上这句话的意思是，人取用天地的精华，借用生命原有的功能，就能修炼成道。人一生下来，偷天地间的食物、空气，打起坐来还子午卯酉，想吸天地正气，日月精华，这个强盗多厉害！所以说道者盗也。但是《阴符经》鼓励我们当盗，真把宇宙的东西偷得来，我们的生命就成功了，我们的生命就是宇宙。然后你可以再让别人抢去，这是道家的观点。

墨子的思想出自于道家，墨子要我们“摩顶放踵以利天下”，等于佛家大慈大悲的精神，牺牲自我，这是墨家的思想。墨子是道家《神仙传》上的人物，道家《神仙传》上说，墨子到汉武帝的时候还在世间。但是谁又见过他呢？

杨朱则绝对自私自利，自由主义的思想也出在道家。

现在回到主题，所以我们学佛打坐都是坐在那里偷盗，而在同一时间中，社会上那么多人却为我们在忙碌。所以佛家有一句话很了不起，就是早晚课诵的一句话：

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这就是行愿的愿，每天都提醒我们做功德。我们学佛的人都要随时随地检查自己，每天要“上报四重恩”，这四种恩都是我们所欠的：“佛恩”、“父母恩”、“国家恩”、“众生恩。”

众生对我们有什么恩呢？一个人活在世界上，靠社会上很多人的努力成果，所以学佛的人要上报四重恩。我们活着一天，都要麻烦很多人提供生命所需给我们，事实上如此。

“下济三途苦”，同时也要想到下三道——畜生、地狱、饿鬼的苦痛。换句话说，随时要想到不如我的人的痛苦，要想到怎样去帮助他们。可是我们做到了没有？学佛的人只想怎么为自己求到法财侣地，你帮忙我成道，如此这么一个动念，就是自私的基本。你为什么不先帮助人家成道呢？所以上面讲行，下面讲愿。愿发起了没有？自己想想看。

至于说“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尽誓愿断，法门无量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那真是在念经，念过去就完了，心里根本没这回事。首先“众生无边誓愿度”，只要度我就好了。“烦恼无尽誓愿断”，最好你帮忙我断。“法门无量誓愿学”，你教我就好了。“佛道无上誓愿成”，将来总有一天会成。这四句话我们往往是这样下的注解，只要一反省起来，就很严重了。所以说行门很难很难的。

所有的佛经、三藏十二部都告诉我们了，都在讲行愿。行，三十七道品，六度万行，学佛的基本是在这些地方。了解三世因果、六道轮回，从心理行为上改进自己，渐渐地，工夫、见地自然会进步。这不是说教，是我的亲身体验，不从这里下工夫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不会证果的。心行的改变比打坐、比修证重要得多，而且只要心行改正一天，你的定力、打坐就随之进步一天。

所以说，为什么不能得定，甚至连打坐都坐不住呢？你在心行上去追求，不要在工夫上去追求。在工夫上追求是空的，偶然可以，过了几天就没有了。盘腿打坐与定没有绝对的关系。至于坐在那里，你身心能不能转得过来呢？这个就是问题了。其实并不在于打坐的姿势，要在心行上检查自己才是究竟，才能够谈到定。

今天结论重点就在这里。这次的课程以见地、修证、行愿为三大纲要。最后强调一句——行愿最重要。行到了，见地才会圆满，修证工夫才会证果。古人证果的多，就是在行愿。

现在很流行《木讷祖师传》（密勒日巴），个个都很佩服他，那你能不能学木讷祖师呢？做不到。木讷祖师的老师那么故意整他，四幢房子盖起来以后要他拆掉，把背上都磨破了，流脓流血，他没有怨恨。你们天天想要老师传密法，只要老师开口骂两句，你们就要骂老师了。像这样的心行，怎么行嘛！都想自己当祖师，当六祖。六祖到五祖那里求法，五祖叫他舂米舂了三年。我们不必舂米，反过来好像老师欠我们的，假使在以前的时代，早就一棒子打过来了。怎么那么不通呢？心是怎么个想法自己不检查，还要求人家很严格，要求老师更严格了，这个是不行的，随时都要注意心行。

见地到了就是法身；修证到了就是报身；行愿到了就是化身。三身都在一念之间，这个修证不到，免谈！

现在社会上，一般讲的工夫都有问题。因为全世界都在心理变态的状态中，几乎没有一个人真正证到，都是自欺欺人之谈。我希望我们这里在座的，能真正学佛，不要做自欺欺人之事。

八十八结使这段很重要，很重要的。自己随时去检查检查，八十八结使去掉了多少。《瑜伽师地论》中，声闻地、菩萨地的做工夫程序都讲完了，弥勒菩萨把怎么样修证，怎么样证果，所有秘密都告诉我们了，只要我们用智慧，尽心去看它就可以发现。

大家拿着这次所开列的书，包括大小乘经论及讲义去参考，好好从心行做起，必有好处，必能证果。

附录一：见思惑与三界九地、断惑证真之关联

附录二：三界天人表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论语别裁

话说中庸

孟子与公孙丑

孟子与离娄

孟子与滕文公、告子

维摩诘的花雨满天

《瑜伽师地论·声闻地》讲录

金刚经说什么

药师经的济世观

圆觉经略说

楞严大义今释

楞伽大义今释

禅话

禅海蠡测

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

孔子和他的弟子们

原本大学微言

孟子旁通

孟子与万章

孟子与尽心篇

禅与生命的认知初讲

南怀瑾与彼得·圣吉——关于禅、生命和认知的对话

禅宗与道家

答问青壮年参禅者

定慧初修

如何修证佛法

学佛者的基本信念

中国佛教发展史略述

大圆满禅定休息简说

老子他说（初续合集）

庄子諵譁

列子臆说

易经系传别讲

小言黄帝内经与生命科学

漫谈中国文化——金融 企业国学

廿一世纪初的前言后语

南怀瑾讲演录2004—2006

Basic Buddhism：Exploring Buddhism and Zen（《中国佛教发展史略述》英文版）

我说参同契

道家、密宗与东方神秘学

中国道教发展史略述

易经杂说

新旧教育的变与惑

人生的起点和终站

历史的经验（增订本）

中国文化泛言（增订本）

Tao and Longevity（《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英文版）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孔子和他的弟子们／南怀瑾讲述．—北京：东方出版社，2016．6

ISBN　978-7-5060-9111-4

Ⅰ．①孔…　Ⅱ．①南…　Ⅲ．①孔丘（前551—前479）人物研究　Ⅳ．①B222．2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154081号

孔子和他的弟子们

南怀瑾 讲述

责任编辑：胡喜云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东四十条113号

邮　　编：100007

印　　刷：环球东方（北京）印务有限公司

版　　次：2015年9月第1版

印　　次：2016年8月第3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12．25

字　　数：128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9111-4

定　　价：25.00元

发行电话：（010）85924663　85924644　85924641

版权所有，违者必究　本书观点并不代表本社立场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拨打电话：（010）85924602　85924603

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书香世家，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坚实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先生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溯源返归故里，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论语》是儒家最重要的经典之一，是孔子弟子及其再传弟子关于孔子言行的记录，也是研究孔子思想的主要资料。南怀瑾先生极为推崇孔子学说与《论语》，强调它是我们了解儒家思想乃至整个中国传统文化的基础。一九六二年秋，他应邀讲述《论语》，后由“净名学舍”以《孔学新语—— 〈论语〉精义今训》之名出版。南先生这次讲述《论语》，虽仅讲了六篇、八万多字，却在台湾引起轰动，社会各界陆续邀约不断。至一九七五年，他又先后多次讲述《论语》，终于在一九七六年出版了《论语别裁》。在一定意义上，《孔学新语》堪称《论语别裁》的发凡之作，《论语别裁》则是《孔学新语》的深化之果。相较上下两册、六十多万字的《论语别裁》，《孔学新语》非常精简，且其中已涵盖南先生对孔子与《论语》的深刻理解。半个多世纪后的今天，刘雨虹老师将之重新整理，并更名为《孔子和他的弟子们》，更便于学者研习孔子与《论语》。

在出版《孔学新语》时，南先生撰有《孔学新语自序》和《孔学新语发凡》，以典雅优美的辞藻和铿锵有力的言语阐述了自己对孔子和《论语》的认识，明确指出，历来人们对孔子和《论语》的理解，错误之处，屡见不鲜，主要问题在于所讲的义理不对、内容的讲法不合科学——“本来二十篇《论语》，都已经孔门弟子的悉心编排，都是首尾一贯，条理井然，是一篇完整的文章”，但古今圣贤却多“把《论语》当做一节一节的格言句读，没有看出它是实实在在首尾连贯的关系，而且每篇都不可以分割，每节都不可以支解。他们的错误，都错在断章取义，使整个义理支离破碎了”。他呼吁，“经过两千多年的陈腐烂败，许多好东西都被前古那些店员们弄得霉烂不堪”，“我们要把本店里的陈霉烂货倒掉，添买新米”。

受禅门“方便通经”的启发，南先生对《论语》的解读不纠结于训诂注疏，亦远离极言性命心性的微言，注重结合自己的人生经验及历史典故，旁征博引，拈提古今，活泼灵动，亦颇具禅味。在人文掌故、生活趣闻中融入词语解释、原文串讲，“主要的是将经史合参，以《论语》与《春秋》的史迹相融会，看到春秋战国时期政治社会的紊乱面目，以见孔子确立开创教化的历史文化思想的精神；再来比照现代世界上的国际间文化潮流，对于自己民族、国家和历史，确定今后应该要走的路线和方向”。

通过以经解经、经史合参地讲述《论语》，再结合自己的人生经验，南先生阐发了对孔子及其弟子们较为通达的认识，纠正了世人对他们的许多误解。他指出，孔子对教育时机的洞察和把握是“手眼通天”和多变的，孔子在日常起居生活中是活泼而又有生机的，并不像后世理学家们所表现的那么严肃和不通人情，以致把孔子塑造成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古板而僵化。他为读者还原了鲜活真实的孔子形象，平凡而可爱（“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他还指出，孔子对待弟子们是严肃中饱含温柔，严厉中蕴含亲切，比如孔子评价宰予“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并非在批评宰予，而是遗憾和痛惜宰予身体的虚弱，阐发了因材施教的理念。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及其后人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遵南师遗愿，对已在大陆出版过的简体字版作品进行重新整理和修订，陆续推出，力求贴近原讲原述，还原作品原貌。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东方出版社

二〇一六年七月

出版说明

这本书原名为《孔学新语》，是南师怀瑾先生在五十年代末期，对少数学子的讲解整理而成。后于一九六二年，由“净名学舍”出版，记录者为巫文芳，校对者为朱文光。

有趣的是，那时的南师，正住在台北泰顺街六十巷的蓬莱新村三号，那里就是“净名学舍”，也是青年学子前来受教听课的地方。如编者后来所认识的朱文光、林曦、杭纪东、巫文芳等，都是当时经常前来求教于南师的学子。而南师所教，除儒学外，还有诗词文章、易学等，颇为多样。

在《论语》二十篇中，当时南师才讲了六篇。虽然只有六篇，但在台湾却开始发酵。首先是在军方，邀约南师前往讲演的，遍及陆海空三军，之后各界也陆续邀约不断。经过多年的讲解《论语》，累积整理，终于在十四年后的一九七六年，出版了《论语别裁》。

《论语》是传统文化中的重要典籍，南师幼年已经熟读。及长，因游心于佛道，且参究禅法有得，于再次重研儒学之际，则另为悟入儒学之精华所在，故于重新讲解儒学时，行文说法，不时流露禅风，以曾子悟道为最。

早在四十七年前，编者于南师处蒙赠《孔学新语》一书，始克对中华传统文化产生新观念。因念及时下青年学子之阅读习惯尚简，并为初学之方便计，特拣出此书再版，趁机将文句略加口语化，并将书名改为《孔子和他的弟子们》，期能为年轻一代，略开易入之门。

此书再版，从文字输入电脑工作开始，到查证资料等工作，皆为晏浩学友于工余之暇担任，在此特别致谢。小标题则为编者所加。

刘雨虹 记

二○一六年夏月

自序

髫年入学，初课四书；壮岁穷经，终惭三学。虽游心于佛道，探性命之真如；犹输志于宏儒，乐治平之实际。况干戈扰攘，河山之面目全非；世变频仍，文教之精神隳裂。默言遁晦，灭迹何难。众苦煎熬，离群非计。故当夜阑昼午，每与二三子温故而知新。疑古证今，时感二十篇入奴而出主。讲述积久，笔记盈篇。朋辈咐嘱灾梨，自愧见囿窥管。好在宫墙外望，明堂揖让两庑。径道异行，云辇留连一乘。六篇先讲，相期欲尽全文。半部可安，会意何妨片羽。砖陈玉见，同扬洙泗之传薪。讽颂雅言，一任尼山之拄杖。是为序。

一九六二年岁次壬寅孔圣诞辰

南怀瑾序于台北寓居

孔学新语发凡

我们作为现代的一个人，既有很沉痛的悲惨遭遇，也有难逢难遇的幸运；使我们生当历史文化空前巨变的潮流中，身当其冲地要负起开继的责任。但是目前所遭遇的种种危难，除了个人身受其苦以外，并不足可怕。眼见我们历史传统的文化思想快要灭绝了，那才是值得震惊和悲哀的事！自从五四运动的先后时期，先我们一辈而老去了的青年们，为了寻求救国之路，不惜削足适履，大喊其打倒孔家店。虽然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有些人到了晚年，转而讲述儒家的思想，重新提倡孔孟之学，用求内心的悔意，可是已形成了的风气，大有排山倒海之势，根本已无能为力了！

其实，孔家店在四十年前的那个时代，是否应该打倒，平心而论，实在很有问题，也不能尽将责任推向那些大打出手的人物。原因是孔家店开得太久了，经过两千多年的陈腐烂败，许多好东西，都被前古那些店员们弄得霉烂不堪，还要硬说它是好东西，叫大家买来吃，这也是很不合理的事。可是在我们的文化里，原有悠久历史性的老牌宝号，要把它洗刷革新一番，本是应该的事；若随便把它打倒，那就万万不可。这是什么原因呢？我有一个简单的譬喻：我们那个老牌宝号的孔家店，向来是出售米麦五谷等的粮食店，除非你成了仙佛，否则如果我们不吃五谷米粮，就要没命了！固然面包牛排也一样可以吃饱，但是它到底太稀松，不能长日充饥，而且我们也买不起，甚至不客气地说，还吃得不太习惯，常常会患消化不良的毛病。至于说时令不对，新谷已经登场，我们要把本店里的陈霉烂货倒掉，添买新米，那是绝对可以的事。

因此，就可了解孔家店被人打倒是不无原因的。第一，所讲的义理不对。第二，内容的讲法不合科学。我们举几个例子来说：（1）“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几千年来，都把它解释为父母去世三年以后，还没有改变父母的旧道路，这样才叫作孝子。那么，问题就来了，如果男盗女娼，他的子女岂不也要实行旧业三年吗？（2）“无友不如己者。”大家又解释作交朋友要交比自己好的，不要交不如我的人。如果大家都如此，岂不是势利待人吗？其实，几千年来，大家都把这些话解错了，把孔子冤枉得太苦了！所以我现在就不怕挨骂，替他讲个明白，为孔子申冤。

这些毛病出在哪里呢？古人和今人一样，都是把《论语》当作一节一节的格言句读，没有看出它是实实在在首尾连贯的关系，而且每篇都不可以分割，每节都不可以支解。他们的错误，都错在断章取义，使整个义理都支离破碎了。本来《论语》二十篇，都已经过孔门弟子的悉心编排，都是首尾一贯，条理井然，是一篇完整的文章。因此，大家所讲的第二个问题，认为它没有体系，不合科学分类地编排，也是很大的误解。

为什么古人会忽略了这一点，一直就误解内容，错了两千多年呢？这也有个原因，因为自汉代独尊儒学以后，士大夫们“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思想，唯一的批发厂家，只有孔家一门，人云亦云，谁也不敢独具异见，否则，不但乌纱帽戴不上，甚至，被士大夫所指责，被社会所唾弃，乃至把戴乌纱帽的家伙也会玩掉。所以谁都不敢推翻旧说，为孔子申冤啊！再加以到了宋代以后的科举考试，必以四书的章句为题，而四书的义解，又必宗朱熹的为是。于是先贤有错，大家就将错就错，一直就错到现在，真是冤上加错！

现在，我们的看法，不但《论语》二十篇，每篇都是条理井然，脉络一贯，而且二十篇的编排，都是首尾呼应，等于一篇天衣无缝的好文章。如果要确切了解我们历史传统文化思想的精神，必须先要了解儒家孔孟之学，研究孔子学术思想的体系，然后才能触类旁通，自然会把它融合起来。至于内容方面，历来讲解的错误之处，屡见不鲜，也须一一加以明辨清楚，使大家能够认识孔子之所以被尊为圣人，的确是有其伟大的道理。如果认为我是大胆得狂妄，居然敢推翻几千年来的旧说，那我也只好引用孟子说的“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何况我的发现，也正因为有历代先贤的启发，加以力学、思辨和体验，才敢如此作为，开创新说。

其次，更要郑重声明，我不敢如宋明理学家们的无聊，明明是因佛道两家的启发，才对儒学有所发挥，却为了士大夫社会的地位，反而大骂佛老。我呢？假如这些见解确是对的，事实上，也只是因为我多年学佛，才悟出其中的道理。为了深感世变的可怕，再不重整孔家店，大家精神上遭遇的危难，恐怕还会有更大的悲哀！所以我才讲述二十年前的一得之见，贡献于诸位后起之秀。希望大家能秉宋代大儒张横渠先生的目标：“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为今后我们的文化和历史，担承起更重大的责任。我既不想入孔庙吃冷猪头，更不敢自己杜塞学问的根源。

其次，我们要了解传统文化，首先必须要了解儒家的学术思想；要讲儒家的思想，首先便要研究孔孟的学术；要讲孔子的思想学术，必须先要了解《论语》。《论语》是记载孔子的生平讲学和弟子们言行的一部书。它虽然像语录一样用简单的文字，记载那些教条式的名言懿行，但都是经过弟子们的悉心编排，自有它的体系条贯的。自唐以后，经过名儒们的圈点，沿习成风，大家便认为《论语》的章节，就是这种支支节节的形式，随便排列，谁也不敢跳出这传统的范围，重新加以注释，所以就墨守成规，弄得问题丛生了。这种原因，虽然是学者因袭成见，困于师承所致。但是，最大的责任，还是由于汉、宋诸儒的思想垄断，以致贻误至今。

我们传统的历史文化，自秦汉统一以后，儒家的学术思想，已经独尊天下。生当汉代的大儒们，正当经过战国与秦汉的大变乱之后，文化学术支离破碎，极须重加整理。于是汉儒们便极力注重考据、训诂、疏释等的工作，这种学术的风气，就成为汉代儒家学者特有的朴实风格，这就是有名的汉学。现在外国人把研究中国文化的学问也统名叫作汉学，这是大有问题的，所以我们自己要把这个名词所代表的不同意义，分清楚才好。

唐代儒者的学风，大体还是因袭汉学，对于章句、训诂、名物等类，更加详证，但对义理并无特别的创见。到了宋代以后，便有理学家的儒者兴起，自谓直承孔孟以后的心传，大讲其心性微妙的义理，这就是宋儒的理学，与汉儒们但讲训诂、疏释的学问，又别有一番面目。从此儒学从汉学的范畴脱颖而出，一直误认讲义理之学便是儒家的主旨，相沿传习，直到明代的儒者，仍然守此藩篱而不变。

到了明末清初时代，有几位儒家学者，对于平时静坐而谈心性的理学，深恶痛绝，认为这是坐致亡国的原因，因此便提倡恢复朴学的路线，但求平实治学而不重玄谈，仍然注重考据和训诂的学问，以整治汉学为标榜，这就是清儒的朴学。由此可知儒家的孔孟学术，虽然经汉、唐、宋、明、清的几个时代的变动，治学的方法和路线略有不同，但是尊崇孔孟，不敢离经叛道而加以新说，这是一仍不变的态度。虽然不是完全把它构成为一宗教，但把孔子温良恭俭让的生平，塑成为一个威严不可侵犯的圣人偶像，致使后生小子望之却步，实在大有瞒人眼目之嫌，罪过不浅。所以现代人愤愤然，奋起要打倒孔家店，使开创两千多年老店的祖宗，也受牵连之过，岂不太冤枉了吗？

现在我们既要重新估价，再来研究《论语》，首先必须了解几个前提。

（一）《论语》是孔门弟子们所编记，先贤们几经考据，认为它大多是出于曾子或有子门人的编纂，这个观念，比较信实而可靠。

（二）但是当孔门弟子编记此书的时候，对于它的编辑体系，已经经过详密的研究，所以它的条理次序，都是井然不乱的。

（三）所以此书不但仅为孔子和孔门弟子们当时的言行录，同时也是孔子一生开万世宗师的史料，为汉代史家们编录孔子历史资料的渊源。由此可知，研究《论语》，也等于直接研究孔子的生平。至于效法先圣、自立立人以至于治平之道，那是当然的本分事。

（四）可是古代书册是刻记于竹简上的，所以文字极需简练，后来发明了纸张笔墨，也是以卷幅抄写卷起。但因古代的字体屡经变更，所以一抄再抄，讹误之处，不免有所脱节，因此少数地方，或加重复，或有脱误，或自增删，都是难免的事实。

（五）古代相传的《论语》有三种，即《鲁论》二十篇和《齐论》二十二篇，又在孝景帝的时期，传说鲁共王坏孔子故宅的堵壁，又得古文《论语》。但古文《论语》和《齐论》，到了汉魏之间，都已逐渐失传，现在所传诵的《论语》，就是《鲁论》二十篇了。

（六）至于《论语》的训诂注疏，自历汉、唐、宋、明、清诸代，已经有详实的考据，我们不必在此另做画蛇添足的工作。至若极言性命心性的微言，自北宋五大儒的兴起，也已经有一套完整的努力，我们也不必另创新说，再添枝叶。

最后举出我们现在所要讲的，便是要入乎其内、出乎其外地体验，摆脱两千余年的章句训诂的范围，重新来确定它章句训诂的内义。主要的是将经史合参，以《论语》与《春秋》的史迹相融会，看到春秋战国时期政治社会的紊乱面目，以见孔子确立开创教化的历史文化思想的精神；再来比照现代世界上的国际间文化潮流，对于自己民族、国家和历史，确定今后应该要走的路线和方向。因此若能使一般陷于现代社会心理病态的人们，在我们讲的文字言语以外去体会，能够求得一个解脱的答案，建立一种卓然不拔、矗立于风雨艰危中的人生目的和精神，这便是我所要馨香祷祝的了。

岁次壬寅（一九六二年）八月

南怀瑾记于台北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自序

孔学新语发凡

学而第一

学问的基本

孝弟是什么

你每天反省吗

节俭的美德

为学的重点

尽孝　尽忠　有信

自重　自尊

好因得好果

父子之间

礼的作用

贫而乐　富而礼

为政第二

前言

正己正人之德

孔子的修养

什么是孝

如何行孝

听其言　观其行

器识　品德

学问　思想　天才

有德才能服人

自信　信仁

中国鬼　外国鬼

八佾第三

前言

天下将乱　风气为先

礼的基本原则

拜神和迷信

礼的应用

祭祀的道理

祭祀不求福

礼乐的精神

礼贤下士

精神象征的兴衰

管仲不知礼

音乐的文化精神

里仁第四

前言

什么是仁

仁者的行径

如何修养到仁

仁的体和用

孔学的宗旨

重义的人　重利的人

如何奉侍父母

你会做人吗

公冶长第五

前言

才德胜人的人

孔子择婿的标准

子贱　子贡　冉雍

做官难　做官险

子路　冉求　公西华

子贡与颜回

睡午觉的事

无欲则刚

子贡赞美老师

孔子论人品

孔子返国的考虑

孔子的心愿

忠信者多　好学者少

雍也第六

以敬为中心的人

迁怒与贰过

孔子的轻重权衡

颜回的仁道　冉雍的仁行

从政的学养

贫病又如何

君子大儒　小人小儒

奇才与异行

人事应对的智慧

知之　好之　乐之

为何敬而远之

水山　动静　乐寿

孔子为何感叹

见南子　道中庸

谦虚吧　不唱高调

学而第一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人之本与？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曾子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

子禽问于子贡曰：夫子至于是邦也，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

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有子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

有子曰：信近于义，言可复也；恭近于礼，远耻辱也。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论语》是一部语录体裁的书，是孔子的门人弟子们，记述老师孔子当时向弟子们的教学和解答问题等。粗读起来，好像条理层次不清，分类又不合系统。如果加以悉心体会，就会发现它的精神和体系自有条贯，并非次序紊乱，漫无目的。读书必要另具只眼，才不会瞎摸乱撞。儒家门墙在望，只要自有眼目，便可由此书中体会得孔门学问的宗旨与精神所在，不会轻易被人瞒过去了。

学问的基本

第一篇的《学而》，是孔门弟子汇编孔子所教为学的宗旨与目的，以及为学的精神和为学态度的基本道理，是全书二十篇的纲领，所以首先要深切体认。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通篇首先提出孔子教示为学的精神与态度，要弟子们应当为学问而学问，不是为功名利禄而学问。它的重心在于“时”字和“悦”字。为什么呢？因为学问之道，在于造就一个人之所以为人，以及人要如何立身处世的道理。至于知识和文学等等，只是整个学问中的一部分，并非学问的最高目的。立身就是自立，处世就是立人，因此为学的精神，要做到随时随地，在事事物物上体认。洞明世事，练达人情，无一而非学问，遂使道理日渐透彻，兴趣日渐浓厚，由好之者而变为乐之者，才是学而“时”习之到达了“悦”的程度。倘是只为求知识文学而学问，事实上有时反而觉得很苦，哪里还会悦得起来呢！只有在学问上随时有会于心者，才能心胸开豁，无往而不悦的。一定要有这种见解，才不会把这句话变成教条，才能领略到，这一句的确是为学的至理名言了。

因此他又跟着说，真正为学问的人，首先就要确立一种精神，认清人生的本分，然后能够以一生甘于淡泊、乐于寂寞的胸襟，方能顺时因势，随时偕行，如此才可以言“学”。儒者以学问为本，以持身谋生为务；谋生与职业，是持身的要务，不能与学问混为一谈。但要知道，“德不孤，必有邻”，只要学问真有成就，自然会如响斯应，“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当然会有志同道合的良朋益友，互相过从，所以他说：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如果把这句话只解为朋友来便乐了，有时候是讲不通的。因为朋友不一定都是令人乐的，有良朋也有害友，坏朋友来了的时候，你纵使硬把这句话贴在心里做教条，也会有学而时习之，不亦苦乎之叹了。所谓远方，是说不一定是目前亲近的朋友，千里趋风，知音在迩，人生得一知己，死而无憾，故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他跟着又说：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那是进一步又告诉你，为学问是为了自学做人，目的并不在求人知，假定寂寞一生，默默无闻，没有半个知己，也不要怨天尤人才对。“愠”，是内心怨愤；“君子”，是儒者学问成就者的美称。通常的人情，总是喜欢自我表扬，都有自视甚高的心理，所以无真学问者，便有怀才不遇、愤世嫉俗，甚之对社会人群，生起一种仇恨怨怼的心理。因此在《里仁》篇中，孔子又说“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了。这个立，就是要建立学问的宗旨与中心，如要真为学问，首先就要确定这个精神和态度，然后才可以谈学问。这三则记载，就是标出孔门为学的精神和态度，首尾条贯井然，并非如教条一样，各自分立的。循此一贯的线索，便可以得到其中的旨趣了。

孔门为学的精神与态度，既已了解，那么，为学又学个什么呢？于是便引出孔门弟子有若的一则话来了。

孝弟是什么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人之本与？

有子名有若，鲁人，是孔子的弟子，少孔子四十三岁。他指出孔子教示为学问的目的，是在完成一个人之所以为人，也可以说是完成一个真人，就是以孝与弟，作为学问的基本。为什么呢？“孝”是为人儿女者，上对父母的一种真性情的表现，也就是天性至爱的升华，这是一个为学的纵向中心，所谓承先启后，继往开来，是贯串上下的。“弟”是指对兄弟姊妹，乃至朋友社会人群真诚的友爱，这是为学的横向中心，所谓由亲亲、仁民，而至于爱物。弟也就是友弟，也就是人与人之间友爱的基础。

人为什么一定要孝弟呢？因为人之所以为人，他不同于动物之处，就是有灵性和感情。孝与弟，是人们性情中最亲切的爱之表现，一个人对父母兄弟姊妹骨肉之间，如果没有真性情和真感情，这就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了。我们都是做过儿女的，也都有机会要做父母，至于兄弟姊妹朋友，大家也都是有过经验的，试想，假使对上下左右，没有孝弟的至性至情，那个社会会变成一个什么形态呢？所以，以孝弟为学问的基本，就是要求人人培养这种真性情的美德。由此扩而充之，对社会国家和人类，才有真爱。

古人说：“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也是由于这个道理而来。西方的文化，大体很注重社会人群横的一面，所以由男女夫妇的爱，扩而充之，就是社会和国家爱的观念，而且重视下面较多；至于对上面的父母呢，并不特别注重孝道，只是下对儿女的养育，尽了最大的爱，儿女长大了，上对父母也就不一定要尽孝。再看西方的上，是以形而上做对象，建立一个神，作为信仰的皈依，也许忽略了人与神之间基本的桥梁——对父母的孝道。所以举世重视的西方文化，好像只背了一个丁字架在世界上走，似乎不能撑持这个上下左右十方的天地了。

如果你认为教孝教弟，还情有可说，那教人不犯上，岂不是愚民思想、专制的观念吗？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革命还会成功吗？时代还会进步吗？那我告诉你，你的观念错了。请问，谁说“上”字只是对君主专制，或统治者的表示呢？上就是上下的上，一个有真性情、真学问成就的人，他绝不会忽视从上代以来的传统历史和文化；只有缺乏真性情的人，才会想推翻上面传统下来的历史文化。我们上下五千年的文化，到此拦腰一刀，不是被好犯上的人腰斩了吗？今天社会的风气，不孝、不友爱的形成，不是人本位已经失去大本了吗？温故可以知新，由此慎思明辨，便可以知道未来的世界应该是如何的了。

由此可以认识孔子教学的伟大处，真是放之六合而皆准，弥纶天地而不过。所以有子在这里，告诉你孔门教人为学的目的，在于培养人性中的真性情。它的基本，就是先要做到孝与弟。如果人生最基本的孝弟真情都没有了，还谈得到其他吗？因此他再提出“孝弟也者，其为人之本与”这句话。不孝弟，必定会犯上，那是必然的趋势和结果，那是人性的反面，也是缺乏良好教养的表现。古文鲜字与少字通用，毋须另讲。

为学的目的，在于养成人性最基本的孝弟，为什么在这里，又单独地插入一则说“仁”的话呢？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这则话在这里插入《学而》篇里，未免显得太突兀了。其实并不奇特，“仁”之一字，是我们传统文化里一个至高无上的精神，尤其是儒家的学问，以完成一个人达到仁的境界为宗旨。上面把孔门为学的精神、态度与目的，都已提出来了，到此才显示为学的宗旨，在于完成一个“仁”字。学不至仁，便无成就。然而仁不在于学理上的巧言思辩和外表的做作，所以在《卫灵公》篇及《阳货》篇中，又引孔子的话来证明说：“巧言乱德”，“恶利口之覆邦家者”。

仁是性情心性的最高境界，有体有用，必须要笃实履践才能做到。第四《里仁》篇中，专讲此道，所以不必在这里多做讨论。这里单独插入这一则，只为显出为学的宗旨，乃顺承上面所讲各则而来，是一画龙点睛之笔。如果你认为“巧言”只是指巧辩之言，“令色”只是指阿谀的态度，那么除了不巧言、不令色以外，便算是达到仁的境界了吗？这未免太不踏实。要知道，为学而达到仁的境界的人，在孔子生平，是绝少轻许的，就如继传孔门道统的曾参，也自谦地不敢轻易言仁。所以在提出为学宗旨的“仁”字以后，加入了曾参的一则话，表示学而至仁，他亦有所不敢造次轻言之慨。但他说自己只能做到日日以三事反省自己，也许略近于仁吧！

你每天反省吗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待人接物，“无一事而不尽心谓之忠”。立身处世，“无一物而不尽情谓之信”。《学而》一篇，以“孝”、“弟”、“忠”、“信”四个字为学问的准则。孝弟是内以持己，忠信是外以致用，内外备至，体用兼圆，这是孔门教学完成仁的境界的极则。所以在这里，曾子只提出为人谋而不忠、与朋友交而不信的两件事，日日以此省察自己的笃实履践工夫，希望不辜负夫子的谆谆传授，那才是学问的用力重点。所谓“传不习乎”，就是指夫子的所传所教，自己日日反省实践的工夫，是否真能做到了呢？

由此可见孔门当时为学的风气，师弟之间，兢兢业业，孜孜以学问为务的精神，是如此地诚敬亲切，踏实履践。如果只把它作为教诫式的教条来看，有时候就会看成虚文了。由于这三句话，再反观体察今日的社会人群，无论人与人之间，国与国之间，大家相处，到处都是“当面春风背后雪”，而坚持德行尽忠尽信者少，玩弄权术而不忠不信者多。大家都感觉世风愈来愈坏，只是无法可以挽回，正因为失去了儒家所教的做人的学问之道。我们如能深加体会这一节话，便会瞿然反省而警惕了。

《学而》一篇的要点，到此都已揭示出来了，那么，学问之道，就止于此而已吗？那又不然！不然！学以致用，立身必然关系处世。内以持己之学，已有上面三则；那么出以致用的学问，又是如何呢？儒者以内圣外王之学相标榜，古文“用”字与“王”字相通，外王就是外用。由内圣而至于外用，也只是扩充其内养所得，以持身立己之道的学问，用之于立人处世而已。所以下文又引孔子的话：

节俭的美德

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这个“道”字，这里做动词用，也就是与领导的导字相通用。春秋封建时代，列国诸侯的大小强弱，通常是以战车的多少为代表。周室王者，为万乘之君，与现代理想中联合国的领导地位相似。千乘之国是诸侯列国的强者，介乎王者之间，可以称得上是个大国。这里引用孔子的话是说，儒者一旦有学而致用的一天，其以内圣之道，领导千乘之国时，也只需扩充平常学养所得，就是领导治国者的真学问了。也就是说，只要扩充平常以孝事父母的至情，对一事一物而无不敬，便是大有用于天下了。“敬”，是信的根本，所以领导治国的人，必须要做到敬事而信的程度。

所谓敬事，就是无论对事或对人，都要以全副心力去做，能够诚敬之极的话，凡事便可洞见机先，也就是事先看清它的动因和所得的后果。所以举措实行每一件事，慎其终者必慎其始，自然就可立信于天下了。如果不敬其事，漫不经心地处置事物，或朝令夕改，那就会失信于人，国人也就不信他的领导了。所谓敬事而信，不仅对事而言，须知领导治国者，信己又须信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如不能开诚布公，信己信人，只是勉强相从附和，其对事的不敬，就可想而知，他的结果，也不待说了。

所谓节用，好像专指财政经济的节俭而言，其实儒家、道家，继承传统文化，都以俭为教。但要知道，“俭”字不仅指财政经济而已，消费精神，不爱惜人力，社会奢侈风气的形成等等，都是不俭所致，都是不知节用的结果。所以孔子告诫弟子们，领导治国者，必须节用而爱人。至于“使民以时”的一句，意义更为重要，所谓“时”，它的意义极大。简略地说，大而言之，领导治国者，必须使人民认清时代大势的趋向，然后把握这一时代，创造新的时代。小而言之，必须要了解人们的时代心理，一切措置必须合于人们当时的需要，然后才能要求国民为国忠诚努力。

除此以外，凡军国大计，决策运筹，必须要有学问，能深切了解时运的机先，然后以四两而拨千斤，就可以达到无为而治天下之道了。所以，能掌握这个“时”字，便是帝王之道与王者师之道的学问了。历史上兴衰成败的局面，每一幕的起落，都合于这三句话的原则。举例来说，当汉、唐初兴的时期，大多的措施，都合于这个道理。又如明末亡国的时期，随时随处的措施，都违反了这个原则。所以只要以史证经，就可明白其中的深意了。

《学而》篇中，本来只是发扬孔门为学的道理，到此忽然插入一则孔子言学而致用，涉入领导治国的学问，这绝非孔门弟子们的随便安排，只要把全篇作为一篇论学术的文章读，就可以明白它的行文起伏曲折，以及学术思想的发展过程了。所以在这一则之后，又提出孔子以孝弟为教化中心的目的。

为学的重点

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后人认为，孔子当时周游列国，汲汲于求得从政之位，目的是实行他所代表的传统儒家理想的政治。其实，当时凄凄惶惶的孔子，究竟是否就是这种心愿，实在不敢妄加忖度。不过，他当时并非愁虑国家天下的衰乱问题，只是忧虑传统文化真精神的断绝，因为这是随处可见的事实。须知，国亡可复，但传统文化的形成，是由历史的累积和千秋万世智慧的结晶而成，不是一蹴而可就的。

《学而》篇中，只记述孔门的为学道理，以及存续传统文化精神，虽然间或涉及政治理论和思想，到底不是本篇的主要目的。因此便又引出孔子所教弟子的入孝、出弟、谨信、泛爱、亲仁了，这也等于说，何必汲汲于讲求领导国家的道理呢！只要尽心致力于学问，入而孝于父母；出去处世，对于社会人群，能够做到友爱，谨慎言行而有信，胸怀博爱，躬亲履践而达到仁的境界，才是学问的要紧关头。如果为学能到这个程度，还有多余的精神和能力，就可以学习文学或其他的知识了。到此明白指出，学问与文学，是迥然两途的事，千万不可混为一谈。

为什么要这样解说呢？岂不是牵强附会吗？不然！绝没有牵强附会的成分。何以见得呢？在第二《为政》篇中有一则：“或谓孔子曰：子奚不为政？子曰：《书》云：孝乎，唯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这岂不是很好的自注自解，与此遥遥相对吗？以《论语》而讲《论语》，岂不比另做注解更为确切吗？须知学问固然为致用，用也可能是从政，但为学的目的，若在急求致用于从政，那就根本歪曲了孔门为学的精神。所以本则的道理，就不得不安置在此处，孔子也只有终其身而做无位的素王了。

跟着而来的，是孔门弟子子夏的一则话，再提为学的态度，并一再指出孝弟忠信的重要，用以证明孔门为学的目的。

尽孝　尽忠　有信

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

子夏，是孔门的弟子，名卜商。这一则开始的两个贤字，第一个是动词，第二个是名词，指有学问的贤者。“色”字指态度，同时也作男女好色之色。“易”字指变易的易。他是说，假定有一个人，见到有学问的贤者，便肃然改变态度而起敬，就是贤其贤，自己愿效法他，致力为学。甚之可以放弃爱慕男女色相的恋爱心，而来专心致力于学问。这岂不是最难能而可贵的吗？这样的人，岂不是人中的俊杰、最难得的良才吗？历史上这种见贤思齐，终至学问成就，事功德业永垂千古的，实在有不少的人物。例如宋代大儒张横渠，他在少年时代，谈兵结客，豪气凌云，自从晤见范仲淹后，便回心向学，终成开北宋理学的大儒。可是我们只要将心比心，就可以明白，这的确也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人如果见贤思齐，自会致力为学；仰事父母，能竭力尽孝；服务国家社会，能够以身相许而尽忠其事；处于社会人群，与朋友交往，必定言而有信。子夏认为假定有这样一个人物，他虽然没有经过一番学问陶冶的工夫，而以子夏看来，他也必定就是一个最有学问的人了。到此就更明白孔门学问的重心在此，至于知识的追求，那只是学问的余力罢了。

本篇到了这里，对于为学的道理，原则上的都已说过了，以下所记述的，都是为学的探讨，或为学的修养方法。所谓对机施教，在在处处，显出孔子善于应用机会施教的风格。

自重　自尊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孔子说，为学问要做君子之儒的基本修养，首先就要自重。自重不是自尊，自尊最容易走入傲慢。自重的意思，是重视自己和尊重他人的人格与为学的精神，所以自重与自尊是不可混为一谈的。有许多人做学问，那种自尊，都是基于潜意识的自卑感，所以把傲慢当作自尊的威严，那是学问上最大的错误。换言之，那就不是自重，因为傲慢的人，不是看不起别人无学问，便是看不起别人有学问。无论属于哪一种，都由于自己的不自重而来，所以徒有傲慢，便不是儒者的威严。

威不是使人怕，就如冬天里太阳之可爱，或如夏天里太阳之可畏，都是威。无论如何，太阳毕竟都是可爱的，而且是生命的泉源，人生必不可缺少的。为学能养成自重这样的胸襟，就是人人所需要的，也就是君子，这才是儒者之威，而为学的基本态度，才算稳固了。如果不自重而只知自尊，当碰到自尊心满足，或自尊心发生动摇的时候，就会随时变更初衷的，所以说“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了。立己内养的学问，能够做到如此程度，用它来处世应事，最主要的，还要能够做到忠和信，那就是内外兼修的学问了。

下面“无友不如己者”，历来的解释，都是交朋友要交胜过自己的人，勉强一点来说，指交友要交学问德业胜过自己的人。无论如何解释，只要是这种观点，则孔子的所以为圣人，的确大有问题了。这岂不是势利之尤者吗？其实，那是解错了孔子的意思，非常不合理，而且与下文“过则勿惮改”也联不起来。他所谓“无友不如己者”，是由君子不重则不威一句，一直贯串而来；其所以如此说，是教我们处世以忠信为主，处世交友，不要傲慢看不起人。对任何一个人，都要重视他的长处，尊重他的优点，那样，你就不会轻视别人了，也就会觉得，没有任何朋友不如自己了，所以叫作无友不如己者，这便是孔门为学问的真挚处。

因此下面就说：“过则勿惮改”，能够这样虚心处世，在在处处都是学问，当你重视人人，发现自己过错的时候，就要勇于改过，不怕困难地努力改过迁善，才是真正为学而学问了。这样，便可知《述而》篇中，“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是互相呼应，并无出入之处；否则，就显见孔子的话，有先后互相矛盾之处了。

全篇说到这里，犹如行文的起承转合，必须把为学的孝弟忠信，内圣外用的方法，做一根本的确定，于是便引出传承孔门道统的曾参的一句话，作为学问方法的一个定论。

好因得好果

曾子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

历来都把这句话作为圣人以孝治天下的一句格言，把它放在敬事祖宗的头上，以为“慎终”是丧祭的时候，祭之以礼的表现；“追远”，是祭祀列祖列宗，不可不诚的意思。能够做到这样，民风道德，就可归于敦厚了。这种解释，大体为历来所公认，当然不可厚非。不过，从文字意义来讲，它是明明白白告诉你，凡事如要想得一个良好的结果，要想慎其终的，不如预先注意良好的开始。

“追远”，是追寻遥远逐渐而来的初因和动机。因正则果圆，那是处理事物的不易法则。为学之道而达成为人的方法，必须在在处处，事事物物，做到谨慎它的初因和动机，能如此培养个人的风格，形成风气，那么，民德就自然归于仁厚了。这样岂不是顺理成章的说法吗？对孝思追祀的意义，也就自然在其中了，何必硬把它当作祭祀祖宗之孝思的教条，岂不是太狭仄难通吗？

讲说学问之道的话太多了，未免有点严肃近于刻板。于是在这里便引出一则学以致用的趣味文章，很像谈禅的机锋，也是最高雅的幽默。

子禽问于子贡曰：夫子至于是邦也，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

子禽是孔门弟子，名陈亢；子贡也是孔门弟子，姓端木，名赐。因为孔子凄凄惶惶，周游列国之间，而且每到一个邦国，就问他的政治，好像是急于求个从政的机会似的，弄得他的及门弟子也都有点怀疑起来，不知他的心思了。于是子禽便问子贡说，我们老师这种作风，是为了想求得从政的机会吗？还是想贡献他们一些政治的道理呢？或是想多多联合各国，打算另有作为呢？子贡听了他的问题，却不做正面的答复，只是告诉他孔子的修养，以及为人的境界，已经达到温和而不争夺，善良而不凶暴，恭敬而不会轻率，节俭而不肯浪费的精神了。假使老师想求得从政的机会和位置，他也不会像一般人要踏上政治舞台的那些作风啊！而且纵使有国给他位置，他也不见得马上就要，必定会礼让再三，然后于不得已中才接受。

至于孔子究竟想不想从政，对于子禽提出的怀疑，子贡却不肯说，也不便多说了，只是要子禽自己去研究吧！你要怎么想都可以，可是千万不要忘了子贡对孔子的赞辞，“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几个字，所代表的孔子的学养和风格。我们讲到这里，如果再说下去就会被两千年前的子贡所笑了，其余未尽的意思，大可由人们自己随时随地去体会吧！你看，这可是很高明的机锋和幽默啊！如果你硬要认为谦让也是一种最高明的权术，那你也不妨试试看，不要玩弄权术自己反被权术所玩，那就“悲叹穷庐，将复何及”了！

下面跟着而来的一则，仍然言归正传，引出孔子对孝考验的一种方法。

父子之间

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须知人伦父子之间，自然是天下最亲爱的关系。但是对至亲至爱的父母，处父子骨肉之间，够得上有至性至情而尽孝的，究竟有多少人做得到呢？虽然你会写信给父亲，学外国人的习惯，喊一声亲爱的爸爸妈妈，大体多半是笔下写写罢了。换言之，父子之间，多少都有点距离，甚之还带点虚假。所以说，当这个人的父母在世的时候，他在父母面前的行为和心志，一定表现得比在外面好得多。但是，当他离开父母，甚至在父母亡故以后，他的行为和心志，如果也是父母在世时一样；而且在父母亡故三年之久，他仍然不改父母在世时的真诚行为和心志，这个人就可以称得上是孝子了。“观”字，就是观察考验的意思。

这一则，顺理成章是如此说的。历来有人的解释，把它作为父亡三年之中，仍然无改于父母在世时候的志业。这样一来，便有变醍醐为毒药的味道了。为什么呢？第一，未免太笼统；第二，也太不合理。换言之，假如父亲在世时，他的行为是不对的，你也要跟他一样，做三年不对的事吗？而且与《里仁》篇中所述“子曰：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也就有出入了。况且这与下面“礼之用，和为贵”一则，也就脱节了。这就难怪有些人要打倒孔家店，或高喊那是吃人的礼教了。

因为上面的一则，便引出下文孔门弟子有子说到礼的一段，以补充说明对于父母生死存殁之间，孝道是否有所亏缺之处，不然，孔门弟子们也绝不会糊涂如此，不把它放在《八佾》篇中，纳入专讲礼的范围了。

礼的作用

有子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

上面既然说，对父母生死存殁之间的孝道，固然要“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但是父母的行为，有时也并非绝对都是好的。只因不敢违背亲心以尽孝道，所以虽然看出父母的行为有不妥的地方，也只好屈志以从，暂时以慰父母之心。可是善恶是非之间，仍须婉转和平地变更。这种地方，就必须要善于运用传统文化里儒家的精神所系，也就是他们极力所提倡的礼乐之教了。所以有子在这里，提出了“礼之用，和为贵”。“和”，便是和平与中和的意思。“礼”的作用，是在折中一切是非矛盾，使之中肯。所以说，先王重礼教，是因为礼是一种美化人文社会和人生的一种方法。无论大小的事，在在处处，都随时需要礼的作用。“先王”，是儒家标榜历史上太平之治、文明鼎盛的代表名称，并不一定指哪一个王朝。

因此有子又说：“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这是说，无论大小的事，在善恶是非上，碰到行不通的时候，就要知道礼的作用，可以折中的，便中和了它。不过中和又会发生另一冲突和矛盾，所以中和的本身又具有另一新的中和之因存在，这个便要靠礼的无尽妙用了。如果你不知道用礼来节制的话，无论大小事，有时的确是会行不通的。这样就与上则文字首尾衔接，意思完全贯通了。

因为论孝道而引出有子的一则论礼的作用，又因为讲礼之用，再引出一则有子的论为学的方法。

有子曰：信近于义，言可复也；恭近于礼，远耻辱也。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

他说为学之用，其所以注重“信”字，是因为“信”相近于“义”，可以使言行相符，讲到便能做到。义是礼之宜，是仁的发挥应用，也就是信的宗极。恭敬的“恭”字，是相近于礼的，待人接物，遇事恭敬处理，便可以避免因错误所带来的耻辱，所以礼就是恭敬的宗极。凡是言行之初，目的动因不必太骛高远，陈义理想不必太过高明，必须择其可以亲切而能做得到的，这也就是学问的宗旨了。这是“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的道理。再由此发挥为亲亲、仁民、爱物，便是儒家孔门为学扩而充之的宗旨。因此可知“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这一句，就是《雍也》篇中的“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都是教人为学由浅近开始，而渐及于远大也。

本篇到此，将近全篇的结论，所以又引用孔子关于为学态度的一则话，以教示儒者的风格。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这是孔子论为学的基本态度。假定有一个人，能够安于本分，在贫贱的时候，能够甘于贫贱，虽然食不能得饱，住不能得安，但是具有敏捷的智慧，注重于笃实履践的工夫，而慎于言语，并且谦虚好学，肯向有道之士讨教求正，即可称得上是好学的了。这种为学的态度，也是反映为学的目的，只是为了完成一个人，是为了人生，不是为了生活。一个人的胸襟意境，能够升华到这种程度，才真正是学问的本色了。所以在《里仁》篇中便说：“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也就是这个意思。如果真为学问而学问的人，绝不会在生活困惑时，就放弃了学问的修养和造诣。

上文已经说了孔子论为学的本色，于是就引出子贡的一段探讨学问的话，作为陪衬，以显示儒者学问修养的境界。

贫而乐　富而礼

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

我们由这段对话当中，首先便可看出孔门师弟之间，从容探讨学问的风格与乐趣。子贡本来自己认为对于学问的修养，已经有了相当的心得，所以他和老师讨论为学态度的时候，便把自己的胸襟心得说了出来。他说，一个人贫贱时，对别人并无谄媚的态度；在富贵之中，也没有骄傲的神气，这样的修养，你看怎么样？可以说是够得上有学问了吧？本来这一番话，说到学问修养到此，确实也算是很好的了，可是孔子答得更妙，更显出他学问的平易近人之处了。

孔子说：你说的，当然也算是很好的了，可是你说的贫而无谄，是自己胸中仍有一个贫的观念存在，只不过是因为贫，才要做出无谄而已。富而无骄，自己胸中也还有一个富的观念存在，只不过是因为富，才要做出无骄而已。“不谈未必是清流”这种胸襟修养，远不如养到胸中平平淡淡，把贫与富、谄与骄的相对观念，都荡然一概无存，连一个贫与富、谄与骄的意识，都了不可得才好。因此虽然贫亦不改其乐，纵使富也非常好礼，这才是真正的平易踏实了。

子贡听了孔子的话，便有“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感觉，于是就引用两句古诗来赞美说，学问之道，犹如做一件精巧的东西那样，要小心地切了又磋，磋了又切；然后还要经过精细的琢磨，才能完成一个最善美的东西。他又说，关于这两句诗的含义，我现在也由此而懂得了。孔子听了便说：子贡啊！现在才真正可以和你谈谈《诗》的作用和意境了，有了这样的见解，如果告诉你过去的历史和经验，你就可以理解未来是什么境界了。由此可见孔门师弟之间，探讨学问的风格，是如此的轻松和谐，这才是诗样的美化学问和人生。

全篇到此，最后引用孔子一则关于为学的精神和风格的话，作为结论，恰恰与开始的一则互相呼应，有首尾相顾之妙。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为学之道，在于自己为学问而学问，并不在于求人知道的。而且只要你真有学问，也不愁没有人知道你的。最可怕的，是自己不知道别人有学问啊！到此，它由“学而时习之”和“人不知而不愠”一则一贯起来，自己又下了进一层的注脚，以显示孔门教示为学的风规。

为政第二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樊迟御，子告之曰：孟孙问孝于我，我对曰：无违。樊迟曰：何谓也？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

子游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子夏问孝。子曰：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

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

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子曰：君子不器。

子贡问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

子曰：由！诲，女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子张学干禄。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哀公问曰：何为则民服？孔子对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

季康子问：使民敬忠以劝，如之何？子曰：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举善而教不能，则劝。

或谓孔子曰：子奚不为政？子曰：《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

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

子张问：十世可知也？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

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谄也。见义不为，无勇也。

前言

孔子为学的目的，在继承传统文化儒者的学术精神，儒家以内圣外王作学问的标榜，所以言学必然涉及致用，这是当然的事。《学而》一篇，是孔门弟子记载为学问的内圣道理；继之就是《为政》，是学以致用的外王道理。王就是用的意思。也可以说，《学而》篇是讲为学的道体，《为政》篇是讲学问的外用。

“为政”这一名词，不可以和近代所说的政治观念混为一谈。“政治”这一词的普遍应用，是外来文化的习惯，它包括了政治思想、政治理论、政治制度，以及法治等学术，所以说政治是管理大众和国家的事。《为政》篇中所教示的道理，并不是这些治理与治术，如果一定要借用现代语来说，它可以说是一种政治哲学和原理的指示。

儒家以正己正人谓之政，以学问德行的教导和感化为中心，所以为政重在礼乐。己正人也正，所谓治理的治，便在其中矣。它是由一个人的完成，推而广之，至于立身处世；扩而充之，完成社会、国家、天下为一个大我的境界。所以无论内以立己持身，外以治国平天下，仍然只是一个人学问应用的完成。故说为政的意义，不同于近代所讲的政治这个观念。不过，它又是包括这些政治学上的原则，重在政教合一，只要神而明之，也都在其中了。这两种观念，极有分寸，必须首先理解它的界说，否则，视听混淆，便会发生障碍了。

关于西洋外来的政治思想、理论和制度，自有它学术上的价值。它有时站在纯粹学术和理论的观点上，发挥它的思想，甚之，可以完全离开人生和某一人群的实际经验，而大谈其政治。这与孔门所代表的儒者论为政，是大有出入的。至于政治制度的君主和民主、极权和自由等等的理论与思想，究竟正确到什么程度？世界上毕竟要用哪种形态，才能解决人类的问题？截至目前为止，世界仍是一大实验室，仍然在试验之中，还不能有一永恒不易的定论。这与儒者与孔门的论为政，更不可在此混为一谈，而且也不是我们在这里所讲的主题。

正己正人之德

《为政》篇的开始，首先提出孔子的“为政以德”的德字。什么叫作德呢？那是由学问的内养，而发于外用的善美的思想和言行，它不是治术方法的效用。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辰就是星，譬如北斗，是指天体星座的北斗星。照我们古代固有的天文星象来说，北斗星在北极垣，亦名紫薇垣；在西洋天文学中，它是大熊星座的一部分。北斗一共由七颗星所组成，后面的四颗星叫作斗口或斗杓，前面三颗星叫作斗柄。因为地球的自转和公转，太阳和地球的距离随时不同，所以地面上一年四季的气候，也就有不同的现象，这就是历象之学。时序季节的历象不同，斗柄所指的方向也就不同，整个天体星幕也随着变更。斗柄西指，天下皆秋；斗柄东指，天下皆春。古代星象家认为，天上星群都随着北斗星而旋转，北斗永远有规律地在中天转动，好像在指挥着星群的运转，而它的本身，永远是恬静无为的。

所以孔子讲“为政以德”，教示王道的原则，并不重于治术和才能。换句话说，要讲为政之学，也只有至诚至善至美的德行，才是治道和治术的最高原则。所谓“居其所”，是指以德为政者，是处其所应处之本位上，以无为之道，静静地默然指挥四方，而四方都会导循其规律，环顾而拱卫它了。孔子用北斗的默默运转，而比喻为政以德的道理，就是指出君人南面之术的德业，还是要做到无为而治才对。所以后文他在《卫灵公》篇中，便说明君人南面之德了。他说：“知德者鲜矣”，“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

什么才是德的内涵呢？孔门弟子便记载如下的一则话。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孔子对于删定三百篇的《诗经》，主要的用心，在取诗道能和易性情，以及发挥性情的功效。性情不外乎思想，思想也可能变为极危险的，所谓“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就是这个道理。孔子说，诗的精神，一言以蔽之，是调和偏颇危险的邪思，使它纳于性情的正轨。为政以德而化治天下者，首先要有诗的境界，内使个人的性情思想，恬淡至于无欲无邪，然后才可化民成俗；外使天下人的性情思想，无偏颇无邪思，则是德的首要，也就是诚意而正心的主要德业。也可以说，为政以德，以领导人心而正思维为最主要的原则。这样，你便不会怀疑为什么把“诗三百”，生硬地插在《为政》篇的开端了。以正己正人为德业者，如果没有诗的境界，虽然甚善，到底是未甚美也。换句话说，就没有春风化雨般的调畅，只有秋气森严般的肃穆，其中的情景，就大有出入了。

因此才引出一则下文，就是孔子所说为政以德的至理名言。

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政、刑、德、礼，是四种主要的名词。道字在此为动词，是领导的“导”字。他说，为政之道，如果只讲政治的政术，包括政治制度等等，而且只运用法律刑章来控制的话，人们也会找出政术刑律的漏洞，巧妙而无耻地避免刑责。要知道政治是外表，德业教化是中心；刑律是外表，礼乐是中心。以德业领导人们，以礼乐教化人们，自然人人知道自正自治，深恐自己的行为有惭王道。这样，自然有羞耻心，行为都纳于正轨，达到了太平。“格”，是至的意思。

下面一则，跟着引出孔子以身作则，论及学问德业修养体验的艰难，他深切地感觉到为德之难，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孔子的修养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这一则话，是他说学问德业的修养，都以十年为期，同时也说明年龄和经验的可贵。他说自己十五岁便有志于学问。到了三十岁，才确立学问的方向。四十岁才对学问的宗旨没有疑惑。五十岁才知道天人之际的生命微妙。到了六十岁，才能融会顺逆的境界，耳闻目见，都可随顺于学问的境界里了。

为什么只说耳顺呢？大抵人总以亲眼所见，才能自信自肯，若是耳闻便知是非顺逆的，除非大智融通，否则实在是不容易的事。所以谣言止于智者，确实并非易事，如果学问修养经验不到的人，大都容易受邪说谬论和外界宣传所蛊惑。孔子到了七十岁，才从心所欲而不逾矩。矩便是学问修养德业的准绳。

他说自己以五十年努力，才使学养德业至于精纯。人非生而圣者，谁能轻易一蹴而就！这便是孔子为学的精神，也是他谦虚的讲述，更是至德的榜样。孔门弟子所以把它放入《为政》篇中，就是指出德业有如此之难言，与“为政以德”互相比照，真是用心良苦，何尝是错摆了位置呢！后世学者岂可以得少为足，轻易而言德业！

全篇到这里是一转，下文便引出孔子所讲为政的几则机趣，像是孔子的机会教育，令人可做深思也。

什么是孝

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樊迟御，子告之曰：孟孙问孝于我，我对曰：无违。樊迟曰：何谓也？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这一则本来是讲孝道的文字，为什么放在这里？粗看起来，实在不合。如果加以体会，便大有道理了。孟懿子就是仲孙何忌，懿是谥号，他是鲁国的大夫，正是孔子君父之国的从政人物。他也要来问孔子孝道的德行，于是孔子便把握机会来说教了。他说，孝道不难，只要不违背事理，不违背父母的意思就对了。这说了岂不是等于不说！谁不知道这样便是孝呢？可是，不然！不然！须知儒者论孝，认为凡是担任国家领导的人，要以孝父母之心，大孝于天下才对。换言之，因为孟懿子是鲁国从政的人，所以孔子答复的意思是，只要你视天下人如父母，不违背天下人的心志，便是大孝。但是无法直截了当对他明说，所以只说了一句“无违”，要他自己去领略。

樊迟是孔门的弟子，名须。等到孟懿子走了，孔子出门，樊迟来驾车，他们师弟之间，便在路上闲话起来。他告诉樊迟说，刚才孟孙来问孝，我告诉他无违，你认为如何？樊迟听了，觉得很奇怪，这个意思是人人都知道的，还要你说吗？所以他转问老师，这是什么意思呢？殊不知此理三岁小儿也知道，也许百岁老人还做不到，所以孔子便说：“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孔子说的三句话有三个道理。第一，他要考验一下樊迟悟解的程度。第二，他要把此事说清楚一点，学问如大海之水，只看你自己的度量，能够取得多少算多少。你以此处天下，便是大孝；以此持一身，也是孝子。人生无论个人或人类，除了生和死，以及死后的追思以外，还有什么事可讲呢？所以你懂得养生送死而无憾，孝道自在其中矣。第三，他的意思还是取瑟而歌，指东说西，可惜孟懿子当时没有再问下去，恐怕他还没有弄清楚孔子所讲的用意，所以孔子后来和樊迟又一问一答地再说一番。接着引出下面更有机趣的话来了。

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

孟武伯是鲁大夫孟懿子的儿子，名仲孙彘，武是谥号。在当时，他们都有世袭的官位。那孟武伯，可说是一个道地的公子哥儿，他也向孔子问孝的道理。孔子答他的，和答他父亲的，话就不同了。孔子没有正面说出做儿子的应该如何对父母尽孝，只是说出父母对子女的慈爱之至情来启发他。他说，做父母的人，唯恐子女身心不健康，随时担忧子女们的疾病。换句话说，你看父母对子女这种慈爱，是多么伟大和真情啊！孝道便是反其道而报之的真情。你如果仰事父母，也同父母对子女的用心那样，那还有什么话说呢？

这个道理说穿了，本来是很明显的，孔子又为什么对他如此说呢？第一，他是观机施教，极善于使用机会教育。第二，凡是世家的公子哥儿们，大多会成为纨绔子弟，从来也不知民间的疾苦，可是他们的从政机会，又会比普通平民为多。所以他说这一段话，也是要他视天下之人如父母，待天下人之心如对子女，随时随地，以体恤民间的疾苦为念，才是真正的大孝。所以这一则话，就随其父子两人问孝，同时插入《为政》篇中了。

孝道本来是仰事父母，扩充其情，而至于国家天下，由此完成一个人的本分学问。以之处父母之间和处天下，是一事的两面。所以下面二则对弟子们教孝的话，也便插入《为政》篇中。

如何行孝

子游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子游是孔门的弟子，姓言名偃，吴人，少孔子四十五岁。他来问孝，孔子便说，现在讲孝道的啊，只知道能供养父母，使他们老年生活安定就好了。殊不知人生不只是为了生活，况且动物中如犬马，它们也天然地会活着，人们蓄养犬马，不是也只给它们生活吗？如果认为只要以安定生活，便尽了人的孝道，那和对待动物又有什么分别呢？人的尽孝，主要有个“敬”字，敬是性情真诚的表现，也就是人性的美德。如果缺乏了这种精神，不能使人自在安乐，那就根本不知道人之所以为人的道理了。

下文跟着是孔门弟子子夏的问孝，孔子的启示，等于答子游所问的补充说明，也就是解释孝道中敬字的表现。

子夏问孝。子曰：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

“色”，就是表面的态度和颜色，人们当然也做到了孝父母，有事呢，子女便先做了，有好的酒食呢，也先奉献给父母吃了。可是在做的时候，那种态度和颜色，是苦苦咧咧，或者冷冰冰的，勉勉强强的，那就是“色难”，父母吃下去，也会不消化的。他说：“曾是以为孝乎？”是说，这样也叫作孝吗？扩而充之，人之所以为人，无论持身齐家或治国，学问修养达到诚敬的程度，固然很难，如态度和颜色，能做到“敬”字，也已经很不容易了。有许多人处事，待人接物，的确也诚心做好，可是当他在做的时候，那种态度和神气，实在使人受不了。以那种态度处事对人，纵然是做好事，他的后果也是很难堪的。所以这一则，也放在《为政》篇中，孔门弟子的用心，是很值得深思的。

全篇到此，下文便转了一个话题。

听其言　观其行

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

这一则，本来不是什么重要的大道理，只是孔子的自言自语，说他和得意弟子颜回（颜渊）谈话时，发现颜回的长处，就加以赞勉几句。为什么弟子们却把它放在《为政》篇中？那个作用就重大了。他与颜回讲话，讲学论道，每每讲一整天，看起来，颜回只是唯唯听命，并不违背他老师的话，好像很愚笨似的。等到颜回告退了，孔子省察考验他私下的言行，不但没有违反原来的态度和道理，而且还能够加以发挥。于是他说，颜回的确是不愚笨的啊！

我们可以说，像颜回这样的人和事，并不少啊！难道孔门其他的弟子，都不是如此的吗？那孔子就很可怜了，他的教学也是大大地失败了。其实，这一则的用意，并不只在于赞扬颜回，这是一则为人处事的大学问。以个人来说，当他在父母师长或长上的面前，很可能都是唯唯诺诺，“不违如愚”的，何以一退转来，在他的私下，就不是这样一回事了呢？以从政来说，大科长说了小科员，小科员只有唯唯诺诺，虽然心诽而口也不敢言。小科员私下就大骂其小工友了。小工友回家，就只有向其老婆儿女发发脾气的分儿。这都是人情之常，无足为怪。

假使是一个真有学养的人，他对是非曲直，一定会很婉转地明辨清楚，无论当面和背后，都是一样，绝不会听了不对的话，也同听了对的一样，故意做到不违如愚了。如果真是一个有学养的人，不但不阳奉阴违，而且能做到奉命唯谨，更会再加以发挥，有如颜回对他老师孔子的教导一样，那就会上下交辉，自然达到天人交泰、政出令行了。所以孔门弟子把这一则老师评论颜回的话，也放在《为政》篇中了。

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这一则，本来是孔子论考验一个人的学问和言行的话，把它和孔子评论颜回的学养，先后放在《为政》篇里，恰恰凑泊得很好，可以成为一则察微知著，观人就事，用人为政的学问了。观察一个人，首先要看他待人接物的动机和目的，然后再“观其所由”，就是观察他处事为人的方法和途径。这两句与《里仁》篇中“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是自作注解的最好说明。

“察其所安”，就是考察他的平时如何安排自己，以及他的生活方式。这一句话，恰恰也是《里仁》篇的“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以及“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先后呼应，也是自作注解的好文章。他说，如果根据这个原则去观察一个人，他的长处和缺点，就无法掩饰了。以《为政》来说，这正是观察一个从政者风格的准绳，把他和《春秋》、《左传》、《战国策》、《二十五史》，以及刘劭的《人物志》，纵横参合研究，便可深得其中的三昧。然后方知孔子的言教，虽言简而义深，始终可以做万世师法的标准。

全篇到此，忽然一转，接连记载几则孔子论学问修养的话，指出学而致用到为政的器识。

器识　品德

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这句话，如果照表面来看，只是教人温习旧的，便可以知道新的；以前的事情，可作为新的师法。本来这只是教育上的一种启发式最好的格言，为什么孔门的弟子们会把它放在《为政》篇里呢？其用意，也就是说，为政之道，必须要知道承先启后，绵延继续历史的生命，所以必须要熟习历史和传统文化，由温习数千年的历史文化，才可以知道如何创造新时代，领导时代向新的路上去开发。历史就是我们的良师，所以了解过去的历史，就是创造新时代的师法。孔子动辄便称先王之道，也就是不敢或忘历史传统的精神，如果只把它当作怀念先辈的皇帝制度，那就太冤枉了。

接着再讲学而致用，到为政者的器识。

子曰：君子不器。

“器”，就是器皿。一个人的学问器度，如果成为定型，那就像一件大材，已经雕刻成了一个物品，他的用处只是限定在那个特点了。所以学问修养大成的君子，他的器度，是无物可方，不是局限于某一定型的。可是这句话，只是说儒者的器识，并不是说儒者的品德。因为他的品德，就是君子之器，并非小人之器，器识包括学识和见地，所以是先德行而后器识。孔子说了这一句话后，子贡就跟着问他老师，所谓君子的德行，应该是如何呢？

子贡问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

这就是说，君子的德行，应该是重于笃实履践，少说空言，多做实事，要把实行放在宣传的前面，以实事求是为重要。

说到器识，自然便有我相，因为人人都要发扬我的思想，我的见解。而且同于我的便相亲，异于我的便见外。尤其一个为政的人，最容易被情感和私心所蒙蔽。学问修养，如不能达到光风霁月，可以藏垢纳污、化被天下的话，往往就出大问题了。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所以本篇引用孔子答子贡问君子之后，跟着又引出孔子论君子的一则，是为政者最需要随时自我省察的。“周”，是普遍圆融的意思；“比”，是互相排比对立的意思。他说，凡是君子的儒者，他的胸襟器度，是周遍圆融，不限于一方一处的；相反的，就不能圆融周遍，待人处事便会形成互相排比对立了。这两则，都由“君子不器”的一句而来，到此才是三则的结语，也就是说明，为政者先要养成大度容物的器识，不可陷于偏爱徇私的小器局。

例如宋代名臣滕甫，神宗问他治乱之道，他便说：“治乱之道，如黑白东西，所以变色易位者，朋党汩之也。”“帝曰：‘卿知君子小人之党乎？’曰：‘君子无党，譬之草木，绸缪相附者，必蔓草，非松柏也。朝廷无朋党，虽中主可济。不然，虽上圣亦殆。’帝以为名言。”

跟着而来的，是关于学问思想和见地的事。

学问　思想　天才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这是说，如果有学问而没有思想和天才的话，那便会近于恍惚而不切实际；如果有思想和天才，可是没有经过学问的陶冶，那就会有易入偏颇的危险。在古今中外的历史政治上，处处可以看到这种事实，毋须多说。这无非是指明，为政者既要具备天才、思想，还得有学问，如果仅具备一项而去为政，都是很危险的事。所以不通世故之君子，与小有才、未明君子之大道的人，都是为政的一大忌。因为讲到学问和思想，所以便有下文孔子的一则话。

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

这是说，学问和思想，如果专从奇特怪异的方向去用功发展，固然也会言之成理，或另有所发现，但是到底害己害人，甚之贻害世人于无穷。历来都把这一句话，解释成只要是不做儒家的学问，便是异端，这未免也是“比而不周”的偏见。况且孔子并没有说，凡是儒家以外的学问，都算是异端啊！所谓异端，就是特别怪异的意思和走向极端的思想。也等于说：“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不能包容异己，化除成见，只顾攻击另一方，也会形成祸害的。这些也都是异端的道理，与上文学而不思、思而不学是连带而来的，所以下文便引出孔子教导子路的一则话了。

子曰：由！诲，女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这是说：子路啊！我平常教诲你的，你真的知道了吗？一个人的学问知识，必须要诚敬而平实。知道的，便说是知道；不知道的，就说是不知道。这才是真实的学问，这才是真正的知识。最怕的是强不知以为知，如果用他来为政，那就是既不学而思，又不思而学，如果这样来处天下事，不问可知其果矣。

最后引出孔子教弟子颛孙师的一则，作为这几则的结语，便见层层托出、条贯井然了。

子张学干禄。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子张是孔门的弟子，姓颛孙，名师，陈人，少孔子四十八岁。“干禄”，便是干求禄位，等于现代人说的求一个官位。孔子教弟子们的，是学习人之所以为人的学问，就像所教的为政，也不过是为人处事的学问之扩充。可是子张来求学的目的，既不是想学为政的道理，也不是学政治，只是想学求得禄位的方法，这与孔子的教学精神，却大相径庭了。可是孔子还是因势利导，很巧妙地领导他向学问的路上去。

他说，一个人的学问，必须要多闻，多闻是广博的意思。但是人的生命有限，知识无穷，固然必须要多闻，可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凡是不知道的事理，宁可保存疑问，阙以待考，且要谨慎发言，不必强不知以为知，妄说一些并不知道的话，这样，就可减少过错。同时，一个人的学问，但有广博的知识还是不够的，必须要多见。多见便是阅历与经验，凡是自己阅历经验缺乏的事，宁可放弃冒险和尝试，这样，便可减少错误的罪过，减少后悔的痛苦。那你所谓干求禄位的作用，自然便在其中了。

孔子这一则话，的确是学习从政者最好的戒条，他虽然仍以人之所以为人的学问修养为重，不教子张干禄的办法，可是事实上，也已经教了。不过这种学问，的确只限于学求干禄的一种从政学问，尤其是属于幕府科班的好榜样。但是用得不当或太过，往往流为唯唯否否听命唯谨的政治。结果呢？个人的禄位，虽然在其中了，天下国家事，也就多尤多悔了。所以在《学而》篇中，孔子便说：“礼之用，和为贵”，及“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在这中间，就更需要知道用礼义来仲裁才对。

全篇到此，孔子只与弟子们讲些为政的道理，粗看起来，都是一些纸上谈兵的话，所以在这里，便插入鲁哀公问政与季康子问政，以及孔子自说为政的主要宗旨，以贯串所有上文的大机大用。

有德才能服人

哀公问曰：何为则民服？孔子对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

哀公是鲁国的国君，也就是孔子君父之国的君主。孔子生在鲁国，虽然做了鲁国短期的司寇，但是大半的时间，仍然冷落的、无所作为地在鲁国度过。那时候的中国，还在以周室为共主、各方诸侯分封建国的时代，全国等于一个联邦政府，公奉周室为中央政权。在孔子的时代，诸侯都想独立称霸，互相争战不已，周室等于是一个空架子。

孔子以继承传统文化精神为标榜，而他的讲学，又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王道为目的。王道的重心在为政，治国的重心，却在政治。为政之道，任重而道远，诸侯们都无心于此，等于可望而不可即。而且那个时代的大势所趋，也只有治国以图自强，才能称霸诸侯。可是孔子仍然希望诸侯之中向心王道，达到大统一的太平局面，所以弄得无所适用，只有归而讲学授徒，藉以继承传统文化的精神了。

哀公虽然尊重孔子，向他请教治道，可是犹如子张学干禄一样，一开口，目的便弄错了。你看哀公问的，“何为则民服？”那就是说，如何做法，才能使国民都心服呢？殊不知为政以德，要先从自己做起，并不重在做法如何才使人们服从于我。如果不从自己做起，只求如何做法能使人们服从我才是治道，那可以说只是政治的一种权术罢了。

孔子到此无可奈何，只有因势利导，在无形中，仍然想把哀公向王道的学问上拉，可是又不能离题太远，多少还要带点治术才对。所以他说，提举一般正直的人和举行各种直道而行的事，把那些歪曲用权术的人和事都去掉了，国民自然就心服了；如果相反的话，大家自然就不服了。“直”，是直道、直心、直行的正直之直。“错”，是搁置和修整的意思。“枉”，是歪曲转变的意思。这一则问答，是针对哀公“何为则民服”的意思而发，虽然告他以直道，仍然还说，这样才能使国民心服。这些话无非从以德服人而言，希望他向王道的路上走去。

跟着而来的，又是一则季康子问政治的话，孔子只好又用诱导的方法，希望他明白为政的大道。季康子就是鲁国大夫季孙肥，康是谥号，也是当时一个从政的大员。

季康子问：使民敬忠以劝，如之何？子曰：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举善而教不能，则劝。

本来“敬”与“忠”，是一种美德，也代表文化思想的一种精神。“劝”，是互相劝勉和劝导的意思。用现代语来说，如何“使民敬忠以劝”这句话，就是如何能使人们互相勉励，而形成一种敬与忠的风气。季康子问的本来也没有错，错只错在一开口，便想如何“使民”的这个“使”字的动机上。“使民”是要求人们，并非要求自己。论政治，固然可以要求人们做到如何如何。但讨论为政的大道，就须先要求从自己做起。所以孔子把握住这个问题，就说，你只要从自己做起，自己把内在的心术，先做到端正庄严，然后出来临政，处理政务，自然会影响感化人们，都会敬人敬事了。

这也就是说，自己要由学问修养上做起，仰对父母以尽孝，下对子女以慈爱，这样，自会影响感化人们，都会尽忠报国了。所以为政的道理，不在多言，只要尽心于孝道，视天下人如父母一样的心情，举措一切善行的风规，然后以慈爱的心情，教导大众技能和知识，使人人能持身而安乐地生活，那就自然形成一种风气，人们自己就会互相勉励，做到敬与忠了。如果只想使民如何，这一个“使”字，便会让人们生反感。等而下之，就把敬与忠变成一种口头语，一点都无用了。

《为政》篇中，只有记载孔子的这两则话，对国君、对从政的大夫们，提示一点为政的道理，已经管窥一斑，便知全豹，就可了解他所继承传统文化的王道精神，其余也用不着多说了。可是，偏有一些人，还不了解他的用心，听了他讲许多为政的道理，便说，你既然讲得那样好，为什么自己不去从政、作为一番呢？这真叫作隔靴搔痒，一点抓不到他的要点，孔子只好大声疾呼说，我说的为政，不是从政或政治的思想啊！于是就指出历史传统文化思想的《书经》来说，你能够做到孝友于兄弟的学问和修养，再发扬光大，使致用于世，那就是为政了，何必一定讲做什么官，用什么政治手段呢？

或谓孔子曰：子奚不为政？子曰：《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

这一则，是孔子的呼声，也就是夫子的感叹了。由于我们把这一篇作为整篇的学术论文来研究，依据上面的线索而来，下文一则，孔子讲信的作用，因为是接连上文这一则之后，这个“信”字，就只有移作信仰或信任的自信心来讲了。《论语》其他各篇中，讲“信”字的已经不少，唯有这一则讲信，借用也罢、原意也罢，如此一来，便全篇条贯井然了。

自信　信仁

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

这是孔子说，如果一个人，对王道仁学没有信心，又没有信任仁道的自信心，我就不知道他怎样可以立己立人了！自信和信仁道的信心，等于是古代大牛车前面的横档和古代小马车上的曲钩。如果没有它，你在人生的大道上，就会感到寸步难行了。因为人们不信仰，也不了解王道为政的大机大用，始终认为这是迂阔陈腐的见解，更不相信它是能够治国、平天下而达到大同之目的。所以孔子便由内心发出感叹了！没有真见地，就无真信心，信心之难建立，实堪一叹！他这一叹，与以后见麒麟而绝命的一叹，都是无比的悲心流露，足以永垂万古了。

《为政》一篇，到此本来已经告一段落，但是还有孔子弟子颛孙师的一问，又如奇峰突起，不得不插入此中，作为收场的结论。

子张问：十世可知也？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

孔子的教学，效法先圣，动辄尊称先王。尤其论为政，始终不肯教一些政治的方法。子张来问干禄，又被孔子教诫一番，于是他就不得不提出心头的怀疑来问了。这次他问的什么呢？他是问，既然老师讲历史传统文化的精神，言下便称先王之治是如何的好，可是我看到的历史，旧的总要革新才对，时代是在不断地变啊！老师能不能讲一讲过去的历史，上推到十世以上的传统精神和今后十世以后的趋向呢？孔子便说，殷汤时代的历史文化思想，是因袭上一代夏禹时的文化精神。不过其中因时代的不同，文化思想都经过一番曲折，不好的废除了，好的增加了。你只要把握历史传统文化的精神来看，就可以了解上下各个时代的演变趋势了。到了孔子时代，周朝的文化思想，是因袭殷汤时代的文化精神，这中间的增减，你也可以看得出来。只要把握历史文化的精神，虽然千秋百世以后，它的趋向也可以知道是一贯的，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呢？怕只怕，时代在变，上下五千年的历史传统文化精神，不是跟着时代的变化而损益增减，根本就连根而拔了，那就国亡无日，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了。所以最后是孔子的无穷感叹，作为结尾。

中国鬼　外国鬼

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谄也。见义不为，无勇也。

我们的传统文化，中心在礼乐，非常重视祭祀鬼神的礼仪，用以垂戒千秋万世的子孙，使人们知道对列祖列宗的历史传统精神崇敬，要你随时不敢或忘。祭鬼，是祭祖宗的精神，本来并非乱祭什么鬼的，如果不懂礼仪祭祀的精神，就是数典忘祖了。可是现在所要祭的既不是应该要祭的鬼，连大鼻子红头发的野鬼也祭祀起来了，真是无耻之尤，谄媚下流。这是历史传统文化衰亡的危机，正是我们义所当为、振臂疾呼的时候。如果见义而不为，就是无勇。孔子这样的一则话，作为《为政》全篇的结论，真有鹤唳九皋、声闻于天的气势，使人俯仰有愧。而且用这两则话作为《为政》全篇的结论，引出下篇《八佾》，讲传统文化精神礼乐的重要，更可见其烘云托月、层层引发之妙。

八佾第三

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三家者以《雍》彻。子曰：相维辟公，天子穆穆。奚取于三家之堂？

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

林放问礼之本。子曰：大哉问！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

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季氏旅于泰山。子谓冉有曰：女弗能救与？对曰：不能。子曰：呜呼！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

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

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

子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

或问禘之说。子曰：不知也。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指其掌。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

王孙贾问曰：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何谓也？子曰：不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子入太庙，每事问。或曰：孰谓鄹人之子知礼乎？入太庙，每事问。子闻之曰：是礼也！

子曰：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

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

子曰：事君尽礼，人以为谄也。

定公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子曰：《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哀公问社于宰我。宰我对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子闻之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或曰：管仲俭乎？曰：管氏有三归，官事不摄，焉得俭？然则管仲知礼乎？曰：邦君树塞门，管氏亦树塞门。邦君为两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

子语鲁大师乐，曰：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从之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成。

仪封人请见，曰：君子之至于斯也，吾未尝不得见也。从者见之。出曰：二三子，何患于丧乎？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

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

子曰：居上不宽，为礼不敬，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

前言

上面《为政》篇中，在子张问“十世可知也”的一则里，已经讲到孔子为学为政的精神，是继承历史传统文化的学问。由先王三代之治以至于周，所能保持传统文化精神的文献，唯有《诗》、《书》、《易》、《礼》、《乐》等几种资料，以及周代因袭殷汤以后，礼与乐的教化所形成的社会风俗和一般风气而已。每当时代的兴衰，必定先有社会风气的转变，渐使风俗败坏，至于不可收拾。一叶黄落，便知秋之将至，所以智者每每见到风气的机先，就有无穷的隐忧了。

宋代大儒邵康节所谓“国尚夷服者，其国必亡于夷。天下将治，地气自北而南；天下将乱，地气自南而北。国人尚大袖，其国疆土日拓；国人尚窄袖，其国疆土日削；国尚红绿，其国必将大乱”，这种先见之明，并非由神秘的先知，实在是根据文化风气的转变，便可断定未来的局面了。凡是儒者，无论为学为政，必须留心至此，才是学问之道。这些道理，无智者闻之，必大笑而走，正如老子所谓“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了。

孔门弟子，记载孔子的语义，继《为政》篇之后，就是《八佾》，是由礼俗风气的开始，引出了孔子与弟子间一大篇有关礼乐的文章。粗读起来，不但非常乏味，而且也令人感觉孔子似乎异乎寻常地迂腐和固执，并且又念念不忘于王道，仍然希望天下诸侯以尊周为务，难怪其凄凄惶惶，无所用于当世了。其实，周室应不应该值得尊奉，在孔子的学术来说，那还是次要的问题，他之所以尊周，其意在于行王道，以之传承历史的传统文化，致天下于太平，这才是他的愿望。至于区区的“八佾”和“雍彻”，那不过是先秋风而落的一两片黄叶而已，当然不是非要保留不可。这种观念和思想，先要分得清楚，然后才可以讲礼乐的大机大用了。

天下将乱　风气为先

八佾是古代一种礼乐，庄严美妙的舞蹈，舞列一共八排，每排八人为一列，而且是属于天子国君的礼舞。本来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可是在孔子君父之国的鲁国，有一个大夫季桓子，就在自己家里，也舞起八佾来了，可见那种虚荣和奢靡的风气，以及破坏制度和反常的趋向，渐渐已经趋于表面化了。天下将乱，必有风气为之先，所以孔子便发出无穷的感叹，对当时士大夫知识分子们的行为，认为是忍无可忍的坏事了。试想，以孔子的为人和学养，何至于对一种无关国家大计的舞蹈生那么大的气呢？实因看到不良的风气已经开端，所以他的弟子们便秉笔直书，把它记载下来了。

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这里这个“忍”字，也可说是孔子对季氏的不满。他说，这些士大夫阶级的知识分子们，也忍心这样去做，那还用说，还有什么事他们不忍心去做呢？

飓风起于萍末，风气果然厉害，一旦开始，便难以阻止，所以孔门弟子在本篇中第二则的记载便跟着说，当时礼乐的风气，也渐渐没有秩序而乱来了。

三家者以《雍》彻。子曰：相维辟公，天子穆穆。奚取于三家之堂？

这里所说的三家，是当时鲁国政治上的三大重要人物，所谓仲孙、叔孙、季孙这三家。《雍》，是天子行大礼时所唱的歌章。“彻”，是一个动词。当天子祭祀完毕的时候，就要歌唱《雍》章了，所以合起来便叫作《雍》彻。这三家不过是诸侯之国政治上的三大重要人物，可是他们竟随随便便在高兴的时候，就唱起帝王所用的《雍》章来了。所以孔子便引用《雍》诗里的话说，“相维辟公”，当天子祭祀的时候，站在旁边相助祭祀的，都是列国的诸侯。“辟公”，便是诸侯。“天子穆穆”是说，那个时候，天子的态度，是很庄严肃穆的。可是现在一个大夫之官的私家，也用起这些礼乐来了。于是孔子便说：“奚取于三家之堂”，他说，不知道这三家，是什么道理才会这样做的？孔子说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本来也知道这三家并没有什么道理，只是社会的风气已经开始大乱了。这三家有权、有位又有势，就带头早点搅乱社会风气而已。你如问他三家本人，他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于是孔子于后来的岁月中，不得不着手写《春秋》，以寓褒贬之意于历史文化之中了。

下文跟着的一则，便记载孔子当时感叹传统文化精神的礼乐，已经衰败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了。

礼的基本原则

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

由这一则，你可以看出，孔子虽然对文化精神的礼乐，发出无穷的感叹，但是他仍然认为那是教化的失败。一个人之所以为人的学问没有完成，是因为人们不知道传统文化精神的仁心仁术，所以他的根本已经没有了，还说什么礼与乐呢？综合以上的三则，便是全篇开宗明义的点题，以下都由此而来，便可以了解全篇都是一以贯之的精神，所以下文便引出林放问礼之本的话了。

林放问礼之本。子曰：大哉问！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

林放，鲁国人。他看见孔子经常为礼乐的衰亡而感叹，所以便问孔子，礼的根本是什么？这本来就是传统文化的一个大问题，不但林放要问，恐怕别人也都想问。大家都知道传统文化中很注重礼，我国历来都自称是礼义之邦。这个礼究竟又是讲的什么呢？你如果认为待人接物哈腰作揖、满脸堆笑便是礼了，那真是不知礼之本啊！孔子传承历史文化，删定礼的部分，留传下来的有三礼，就是《周礼》、《仪礼》、《礼记》，通常都叫作《礼记》。

这三种书的内容，包括了历史传统文化的精神。例如正心诚意、学问修养、政治思想、政治制度、社会制度、社会风俗、习惯法、伦理、心理卫生、生理卫生，等等，无一不包。当然那是古典书籍，并不像现代人那些什么概论、什么历史那样的有系统、有条理。但是从那一时代和传统的观念看来，也不能说它是完全不科学的，只是不合于现代的科学分类方法而已。你站在现代的立场，一开口，便把传统文化思想说得这样不科学，那样不科学，那你才是真正没有科学头脑呢！为什么呢？因为你忘记了产生科学最主要的时间和空间。

例如现代流传的《大学》、《中庸》，以及《礼运·大同篇》的思想，也只是《礼记》的一部分，你就可想而知它的内容了。可是这些等等，都还只算是传统文化中“礼”的部分，那是属于礼仪之礼。换句话说，上至哲学和政治，下至社会制度和个人礼貌，都只是礼的应用。那么，礼之本究竟是什么呢？这就是传统文化精神的最高境界，所谓天人之际、天人合一、形而上和形而下共通的体用认识，也就是我们列祖列宗文化精神的基本所在。《礼记·檀弓篇》所谓“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安民哉”的境界，包括了宗教，而又超越宗教，完成人本位以合天人的造诣。

所以当林放问礼之本，孔子便说：“大哉问！”这是说，你这个题目问得太博大精深了！他觉得林放的程度，是不能理解到传统文化的最高境界的，于是只好转而拿礼仪的最相近、最基本的应用，姑且回答他的所问。他说，一切礼仪的基本原则，与其太过于奢华，毋宁简单朴实的好。丧礼，与其外表虚华，毋宁是忧戚的好。在这中间，无形中说明了礼中最重要的“敬”字。总之，待人接物，或对人处事，宁可在在处处，随时谨慎，敬以从事，也就近于礼了。因此，孔门弟子跟着便记载一则孔子对文化精神重视的话。

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我们的古代历史习惯，对北方与东西边区文化落后的民族，就叫作夷狄。他说，那些文化落后或历史浅薄的民族，也有他们自己的文物、衣冠和制度，也有领袖君主。可是他们缺乏历史文化的精神，虽然也有君主统治着人民，但还不如夏禹的王朝，虽然已经亡了王位和国土，可是他的文化精神，还是永远垂照千秋万代的啊！由这里知道，孔子对历史传统文化精神重视的程度。换句话说，我们的国家体制，尽管可以随时变动，但我们的历史传统文化，万万不能让它灭亡。因为那是我们列祖列宗传统的精神，是炎黄子孙应该坚定建立的志向。

全篇到这里，突然转了一个题目，还是归结到开始所讲的，孔子非常担忧社会风气的衰坏。

拜神和迷信

季氏旅于泰山。子谓冉有曰：女弗能救与？对曰：不能。子曰：呜呼！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

这里所讲的季氏，可能就是所讲“三家者以《雍》彻”的季氏。泰山在山东境内，就在当时的鲁国区域，历代都把它作为祭祀上帝神祇的圣区，由帝王代表全国人民去封禅祭祀。“旅”，是行旅去祭祀。冉有是孔门弟子，名求，那时正任季氏的家臣。季氏忽然也想仿照帝王的做法，到泰山去祭祀一番，一方面，想求上帝的保佑；一方面，也想过一过帝王风光的瘾。孔子知道了，便对冉有说，你难道不能拯救他，矫正他的狂妄思想吗？冉有说：我没有法子劝他。孔子便说：唉！那还有什么话说呢！你要知道，泰山如果有神，那个泰山的神，难道还不如林放吗？岂有不知道礼的根本？！换句话说：如果泰山有神，那个神是不会受贿的，岂肯因为你的非礼去祭祀他，他就降福给你！一个泥土堆成的泰山，它本来就不知不觉，无须你去祭它。偏有一个季氏，一定想去祭它。一个本无所求，一个要去求祭，这种事有什么关系？可是孔子一定要把它当一回大事，发出无穷的感叹！是为的什么呢？他既不为泰山，也不为季氏，更不是为了祭祀，叹只叹文化精神的衰落，社会的风气愈来愈坏了，所以他为之感慨无穷。由这里，我们可以了解儒家的精神，可以明白宗教的信仰和迷信的拜神，究竟的价值如何了。此中有深意，欲辩已忘言，唯在学者的好学博闻、慎思明辨了。

在这里，忽然又加入两则孔子说礼的应用和礼的根本精神，说明礼和人类社会文明的基本。

礼的应用

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这是说，在君子的境界和胸襟里，根本就没有斗争的必然性存在。即使像射击比试吧，本来是一件争强好胜的事，可是在比试的规矩上，还一定要彼此互相行礼，然后才登场比试。等到比试完了呢？胜负的双方，彼此都要放弃胜负的观念，人还是人，朋友还是朋友，双方又互相饮酒一杯，以释前嫌。这种规矩和精神，是说明人的文化社会，即使如争斗一类的事，结果仍须彼此保留君子的风度。换句话说，这便是人性善良的表现，所以世界人类，在战争的先后，都自然而然形成一种公法，例如战胜者对于俘虏的优待，以及战犯的定刑，都必须要有一合理的审判。这便是人类的文明，是人性发出礼的应用和表示。

孔子说了一则关于斗争时礼的精神，却引出了子夏的一则反问，也显见他们师弟之间讲学论道轻松的作风。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

子夏听了孔子虎虎有生气地讲论礼的精神，他便很轻松地引用几句香艳的古诗来问说，那诗上的意思，已经说巧笑便很好了，而在巧笑中，还要加点“倩兮”。“倩”，便是若有情、若无情的撒娇神态。说“美目”已经很好了，而在美目之间，还要加点“盼兮”。“盼”，是以目传情的注视。“素以为绚兮”呢？“素”，本来是一点没有经过点染的白净底子。“绚”呢？便是加上去的多彩多姿的绚烂花色。子夏问，这三句连起来的诗，是什么意思呢？孔子说，这是说，有了这些多彩多姿的表示，才显出洁白素净的平淡可贵了。子夏听了孔子的解释，便由这个譬喻来推理，就说，那么，礼的基本精神的境界，难道反而在人为的生活礼仪之后吗？换句话说，礼的应用所产生的礼仪和礼貌，都是后天人为的规范；而礼的先天根本精神，只是如天地之心那样无思无为，是简朴的、清洁的。

如果照孔子解释这几句诗的次序含义来说，因为人为的多彩多姿，才显出先天的素净洁白，那在理论上说，礼的精神应该在生活的作用之后了。所以孔子听了，便叫着子夏的名字说，商啊！你这样一提起，确实启发了我的思想，你这才真正有了可以谈诗的意境，懂得诗的作用了。孔子究竟说错次序没有，那是另一问题。子夏听了他老师的说法，的确懂得了另一问题，这是事实。孔子奖励他，说他启发了老师的思想，这正是孔子伟大的地方，显现了教学相长的一番风格。这也就是礼的一种运用，使人与人之间轻松而和谐。

这一则之后，接着记载一则讨论历史文化的文章。全篇至此，又嵌入另一问题，以显示历史文化的重要性。

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

这一则当中，涉及孔子对历史文化研究的看法，以及治学注重考据和对考证的态度。他说，关于夏禹时代的礼乐文化，我是能够讲的。至于当时列国中的杞国，虽然是夏代的后裔，但是他们已经缺乏夏代的文化实质精神了，所以就没法从杞国的文化里，再进一步求得足以征信的证明。殷汤时代的礼乐文化，我也是能够讲的，当时列国中的宋国，虽然是殷代的后裔，但是他们也已经缺乏殷代的文化实质精神了，所以我也没有办法从宋国的文化里，进一步求得足以征信的证明。为什么呢？因为足以征信的文献资料，已经不足以考据了；如果文献资料充足，当然可以征信。

我们读了孔子这段话，对于他治学态度的严谨和注重考证，而且又提出对考证方法和资料的重视，足可使我们瞿然深省。试想，他在周朝末期的春秋之世，距离上古的夏、殷时代，在时间上，比我们现代已经接近了好多。可是他对于上古和夏、殷时代的文化，还认为不敢遽下断语，何况远在数千年后的我们？跟着近代少数外国人有意无意的恶意看法，对祖宗历史文化乱下鄙弃的断语，这未免太狂妄了吧！再说，杞国和宋国，虽然是夏殷的后裔，可是经过时间的变迁和洗刷，已习惯于周代的文化了，并且，他们的文献缺乏，虽然有些断简残篇，哪里能作为考证的征信呢？试想，我们个人数十年的经历，被时间空间所洗刷，有时候自己都弄不清自己，何况仅凭一点点死人的骨头，就坚决地说古代是如何若何，而且干脆就想推倒历史传统文化，这是何其轻率的态度！人就是人，人到底与物质是两样的。所以孔子自己说治学的态度，宁可信而好古，多闻阙疑，慎言其余的了。

接着下来的，说到礼的精神，涉及祭祀和后世的宗教问题。

祭祀的道理

子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

或问禘之说。子曰：不知也。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指其掌。

“禘”，是古代郊外祀天和祭神的大礼。“灌”，是在举行禘礼的阶段，用酒奉献神祇，灌之于地，以祀神灵的降临。这种祭礼，应该是以极诚敬的心情来举行的。可是后来的人们，却只有祭祀的外表仪式，已经渐渐没有诚敬的精神了。所以孔子说，当他们灌酒以后，根本像是在开玩笑似的，我实在不想再看下去了。

可是另有一个人，就问为什么会有禘的礼呢？孔子说，我不知道，如果有人知道的话，那么，这个人对于天下的人事和物理的了解，就犹如看自己的手掌那样，了然明白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指着自己的手掌，加以说明。

我们读了这一则话，试想，孔子是真的知道，或真的不知道禘礼的道理呢？如果他真不知道，何以还说出下面一段话，等于是说，犹如掌中观纹一样的明白呢？如果他真的知道，为什么又不肯说呢？因为这个问题，牵涉到天人之际的学问。人天之间究竟如何？以人们的知识，到底还是一个大谜。他只想尽其努力地教化，完成一个人的历程，所谓“尽人之性，尽物之性，天道在其中矣”。他绝不愿意把人再向神秘或玄秘方面去引导。这就是孔子所以为孔子，也可以说，他是要人做到完人，自然就通于天神之际了，所以他始终不说。而且人天之间，本来是极高明而又道中庸的，非常明白而平实。

可是，人们既不能自知，又不能自信，所以他只有以指指掌，要你反身而诚，道理便在其中了。这是孔子的机锋，也可以说，他是用一种幽默轻松的教导方法，说明礼的学问。因此，他又退而言其次，讲到祭祀的态度。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

他说，无论举行哪种祭祀，既要诚心去祭，还要诚心想着受我所祭的对象活生生地在我眼前才对。所以你如果要祭神，就要诚心想着受祭的神，犹如在你的心目之前才对。

他又说，当你在祭祀的时候，如果自己不亲自参加，那等于没有诚意，和不祭一样。可是这一句话，如果与下文连接起来讲，当然是另有一种意思，那是什么呢？也可以说，孔子是不肯轻易亲自参加祭祀的，所以他说自己也不轻易言祭。这由下文的一则，便可看出孔子的宗旨了。

祭祀不求福

王孙贾问曰：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何谓也？子曰：不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王孙贾，是当时卫国权臣。“奥”，是神秘的意思，相传是指历来民间供奉在屋内西南角的神；“灶”，是指民间供奉的灶神。有人说，这是王孙贾与孔子机锋相对的双关语。因为王孙贾知道孔子想见用于卫国，所以他才说，你与其想求高高在上的奥神，还不如求求灶神好了。灶神，就是譬喻他自己。这种说法，也很可能，但是还是推想。孔门弟子记载《论语》，把这一则放在专讲礼乐的《八佾》篇中，也可以推想得到，这是王孙贾的正面问话，并非另有作用的双关语。他问孔子，一般习惯相传，与其祭祀奥神，求他降福，不如求灶神，更为有效。他问，这是什么道理呢？孔子说，不然！不然！一个人如果自己有罪行，就等于得罪上天了，祈祷哪里可以得到神的降福呢？这里的天，并非指有形的上天或天神，它是传统文化中，用以代表理性的天，所谓第一义的天。

由此可以了解，传统儒家的文化思想，以及孔门为学的精神，虽然极力维护传统文化的礼乐，甚至保持礼乐中敬事以诚的祭祀，可是它并不是一种宗教信仰和宗教仪式，而是人天之间心性精诚的沟通。如果你把祭祀当作洗刷罪恶的方法，或者祈祷神灵的降福，那就是大大的错误。孔子说，一个人如果有了罪恶，无论你向哪个神祈祷，都没有用。聪明正直之谓神，拜神祈祷如果可以赎罪，那神便是徇私舞弊，是不正直之尤者。人如果有罪，只有改过修德以俟天，忏悔过去的恶，修未来的善果以回天才对。所以汉文帝在《增祀无祈诏》中说：“昔先王远施不求其报，望祀不祈其福。”

讲到祭祀和祈祷，孔子对历史文化的演革，特别提出一个看法和态度。在孔子以前的时代，由于夏、商两朝的文化，一直传承演变，才产生周朝的文明。周朝的文物制度、衣冠礼俗，也都由夏、殷朝的得失而来。夏代的文化精神尚忠，商代的文化尚鬼。所谓尚鬼，是比较偏于哲学的神秘和宗教的迷信。神秘与迷信的结果，使得祭祀与祈祷的风气，就愈形褊仄了，所以孔子在讲到媚于奥和媚于灶的问题以后，又进一步地推崇人本位的人文思想。

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他说，周朝的文化风气是有鉴于夏、商两代的得失，参酌时宜而加以改革的文化。与前两代比较起来，的确文明得多，而且是郁郁然有茂盛向荣的气势。所以他说，文化方面我是跟从周朝的。这也就是无形中，孔子辟驳了宗教式的崇拜鬼神。

下面跟着几则，是有关孔子对礼仪的道理，以及风俗礼节的问题。

礼乐的精神

子入太庙，每事问。或曰：孰谓鄹人之子知礼乎？入太庙，每事问。子闻之曰：是礼也！

太庙，是国君祀祖的宗庙。“鄹”，是鲁国的地名，也就是孔子的出生地。有一次，孔子进入太庙去助祭，他每逢一事，都要问个清楚。有一个人说，谁说这个鄹人叔梁纥的儿子是知道礼的呢？你看嘛！他入太庙，样样事都要问别人，这还是懂礼的人吗？后来孔子听到了这种话，他就说，每事要问清楚，这就是礼仪啊！你要知道，一个懂得礼仪的人，最怕在礼貌上失态。当我们到一个陌生地方，或者到一个不同文化思想的国度做客，你只要记住孔子入太庙每事问，就可免去失礼的过错。无论外交上，或任何国际往返上，真正懂得国际礼节的人，对于不清楚的事情，知道谦虚多问，就是最完善的礼貌和榜样。你如不信，可以向对国际礼节有研究的人请教。

子曰：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

以射击比赛的规矩礼貌来说，向来就认为主要的决赛，是不以箭头是否射穿靶皮为标准的。为什么呢？因为射击比赛的主要目的，是以准确射中靶心为目标，能不能穿透皮靶，要看各人的力气大小，不是重点。这是孔子讲射击比赛规矩礼貌的问题。孔门弟子把它跟着放在“入太庙，每事问”之后，如果与上文连接起来，就很有意思了。这等于说，任何一种礼仪，最主要的重心，也像射击的规矩一样，只要你进退周旋、态度举动和言语，处处准合于绳墨规则，就是主要的礼貌。至于细节上的皮毛有没有透彻，与各人的生平习惯和学养有关，各有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因此在这里，便插入一节礼乐政治的精神，以显示王道礼乐政治的重要。

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

“告朔”，是古代君主的一种礼仪，就是每逢初一，就要向祖宗太庙举行告朔。等于对祖宗朝夕问安一样，同时，也有把自己上月所作为的事，虔诚禀告祖宗，做一深切的反省和检讨。并且在这告朔的大礼中，当众听取民意建言，当作为政的参考。在这种祭礼当中，照例要供奉一只饩羊。饩羊，就是把羊蒸过，但是不蒸太熟。

在孔子的时候，鲁国国君已经很久不举行告朔的礼了，可是到了那天，还是照常奉献饩羊。所以子贡要想省掉一只羊，不再献奉了。孔子知道了，便叫子贡的名字说，赐啊！你是为了爱惜一只羊，用心固然很好，不过，我是爱护这种礼的精神；如果你连一只羊也省掉了，这种精神，也就跟着消失了。在这一则话以后，又跟着记载孔子另一则话。

子曰：事君尽礼，人以为谄也。

这句话的原意是说，一个做臣子的，对于服事人君，处处尽礼尽心，有时候反使别人觉得你是太过于谄媚了。这一则话，接在子贡欲省去告朔之饩羊以后，也可以说，是他影射告诫子贡，鲁国的国君，他已经失礼，甚至无心举行告朔之礼了，而你还要把告朔的饩羊也干脆地省去。固然主要的错处不在你，可是你却有阿君所好的嫌疑。虽然你认为事君尽心尽礼，但是不了解内容的人看了，反会以为你在拍马屁呢。

全篇到此，下文一则，忽然转入鲁定公问孔子有关君臣共事的政术，孔子便答他以礼待人的两句话。从表面看来，是无关大义，实际上，这是最高的领袖之学。你如把他当作最高的政术来看，也未尝不可。只要你能做到，虽然不即近于道，也就不远了。

礼贤下士

定公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大家都知道，我们传统历史上，对于一位高明贤良领袖的要求和评语，常常有礼贤下士四个字。这四个字，粗看起来，好像是一种标语，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道理。其实，它的内容学术，太深、太妙，也太难做到。你要知道，真正中国儒家的贤者，也可以说是真有传统文化精神的读书人，虽然有学问、有抱负，但是他不一定要出山服事人君去做官的，只要你多读《高士传》和历史，便知道这种精神。他们讲究的是士大夫的立身出处，决不肯轻易马虎的；他们既不愿被名位贵显所束缚，更不愿为财利而奔走。你想，普通人除了名与利以外，还会为什么？而这些高士们，既不求名利，就无法可以范围他们了。可是也有例外的，就是当领袖的人以礼下之。所谓下之，便是恭敬尊重他，以师礼事他，他们就拉不起高士的面孔了。

张良教吕后请商山四皓来，便把太子定了，那就是礼贤下士，使汉高祖看了又羡慕又惊异。唐太宗与清朝的康熙皇帝，都深深懂得中国文化精神的这个作用，所以清朝入关康熙便开了博学鸿词科，甚至格外去请明末遗老出山任事。就此一着，便使天下英雄，尽入其彀中了。所以孔子答鲁定公问话说：“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便是这个道理了。不过，天下的道理是一定的，运用是活的，我们历史上，也有不少的知识分子，利用它作为功名的捷径，洋洋得意以自命清高的。同时，也真有些高士，他连以礼下之也不愿出仕，逃名不知所终的。所以陆放翁的诗说：

志士山栖恨不深 人知已是负初心

不须更说严光辈 直自巢由错到今

这就是中国文化的精神，中华民族的特性。究竟是为了什么？绝不是一般外国人所想得通的。

既讲到礼，连带也要讲到乐，因为礼俗和民间社会的乐，就是一个时代的风气文化精神的象征。孔子删《诗》、《书》，定《礼》、《乐》。《诗经》开首第一章，就以《关雎》为首。《关雎》，是一首男女爱慕的抒情诗，也就是人生基本问题的开始。那是周代文化精神的象征，男女礼俗的代表作。孔子为什么如此推崇它呢？因为他认为，那时其他国家的社会风气，不是奢靡淫荡，便是乱七八糟，只有这一首诗的内容，是得人性性情的正理，所以他一再地推崇它。

子曰：《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哀与乐，本来是人性表现情感的两种相反境界，遇喜爱就生乐，遇忧患便哀思，这也是人之常情。不过其中全靠礼来中和它，否则，乐之太过，就变成淫，淫，就是荡溢的意思；哀之太过，就变成伤，伤，就是悲痛过度的情景。所以乐与哀太过，便造成疯狂或狂热的情绪。这样久之成风，无形中，便造成个人心理的变态，甚至，造成社会心理的变态。

讲到风俗，又引出一则故事来了。

精神象征的兴衰

哀公问社于宰我。宰我对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子闻之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

宰我名予，是孔门弟子。“社”，是古代传统文化中，代表以农立国的民族精神象征，也是祀奉皇天后土的标记。鲁哀公问到宰我，关于立社种树的沿革和意义。宰我说，夏禹时代，立社种树，是以松为标记；殷商时代，是以柏为标记；到了周代，便改种栗树了。“栗”，则含有战栗的意味，“战栗”，有使人恐惧的意思。孔子听到了宰我的答复，便说，已经做成的事，就不去说它，已经做过的事，就不需谏它，事已经过去了，就不必责备了。

这个立社种树的事，本来只是古代传统文化的一种精神象征，例如现在的什么纪念碑，什么国徽的标记。在过去国家首都的所在地，立有社稷坛，简称便是社。社上种的什么树，也等于现代人说的，以哪种花为国花，以哪种图案为精神的标记。虽然那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抽象事物，可是有时候，却很恰当的，变成一种预兆式的预言了。于是一种象征性的风气，慢慢地便会形成风俗，风吹草偃，结果会使整个社会被一股无形的风气吹变了形态。宰我对哀公的回话，是赞成夏、殷人的以松柏为精神标记，那是坚劲而朴实、高洁而悠久的。他对周代以栗为社树，言下之意，是很不以为然的。可是他说的话，被他的老师孔子知道了，孔子便说，这是已成的事实了，说了也没有用，就不必去追责它了。

其实，这些区区标记本不足道，可是它却代表了精神抽象的兴衰，这就很微妙了。此所谓察其机先，见因便知其果，结果一点都没有错，你看那国际性的几个宗教标记，就可推想而知其次第了。

佛教的莲花和卍字，是代表出污泥而不染，有入世而出世、光照十方的意思。天主教和基督教的十字和圣诞树，已经成了全世界最时髦的礼物。回教的星月交辉和“亚”字，自然变成亚洲的天方之光。物岂有灵，因人而灵，你能小视这些区区的象征吗？北极凛冽的寒风，是破坏所有物质的力量。只有一种无形的堡垒，文化的光芒，却是永远斫不倒也割不断的。

讲到了风气，凡是有先见之明的人看来，生当衰世，就不免有时代的处处隐忧了。当孔子的时代，周朝王室已经无法安定天下，列国诸侯互相战伐，天下之乱，乱得像今日世界上，国际纷争的局面一样。在孔子之前，齐国出了一个管仲，长于政治的天才和治术。他辅佐齐桓公，一匡天下，称霸诸侯，使局面得到暂时的安定。所以孔子是很称赞他的。不过，孔子著《春秋》，对于天下的兴亡和文化风气的盛衰责任，一向是责备贤者的努力与否。他固然很称赞管仲，但很遗憾的，他认为管仲只知道治术，却不知道王者的大道。所以对他许多行事，就有了批评。总之，他认为管仲有政治的天才和治术，只是器度不大，所立的目标太小。而且最可惜的，是他没有留意自己的作为，由于他开了慕虚荣、讲派头的坏风气，所以深为他叹惜，也作为对后人的警惕。

管仲不知礼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或曰：管仲俭乎？曰：管氏有三归，官事不摄，焉得俭？然则管仲知礼乎？曰：邦君树塞门，管氏亦树塞门。邦君为两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

“三归”，据说是用三姓的妇女为家人，家里筑了三个游玩的台子，叫三归。“官事不摄”，是说对公家的事，不太讲究统筹办理，而且有浪费的意思。“塞门”，是国君宫殿门口遮挡视线的一种建筑。他说管仲的私家，也仿照宫殿，有了塞门。“反坫”，是国君为了外交上的和气，招待国宾，为国宴而用极华丽的台子，但管仲家里也俨然仿照起来了。所以孔子很遗憾地责备管仲，不应该开风气之先，因此而说他不知礼了。

不错，以一个政治家来讲，真正对国家天下有功劳，这些区区个人享受，何必苛求！不过，孔子责备管仲，是爱惜和遗憾管仲，只知图霸业，而不能进而平天下，行王道。孔子讲他小器，是感叹他不能转变齐桓公的思想，振作当时的风气，所以认为他缺乏魄力，并非他不了解管仲之所以为管仲，以及他的处境。试想，齐桓公的为人，其目的，也只是安富贵，尊爵位，称霸诸侯，已经踌躇满志了。他并无什么学养和认识，去讲什么平天下的王道。管仲既然扶助他一匡天下，九合诸侯，他的目的和威风，都已达到了顶点。至于他玩玩女人和小人，讲究吃，讲究享受，是什么人帮助他得到的呢？那便是管仲。管仲老了，他也深知齐桓公的为人，如果他也不玩玩，学起踌躇满志的样子，齐桓公不猜忌他才怪呢！所以他就照样地奢华浪费起来了。政治家的权术原是如此，孔子可惜他不做圣人，自然就感慨无穷了。

汉高祖在外与楚霸王战争不已，萧何在内替他整理政治，权倾朝野，汉高祖自然就疑心他。萧何的门客叫他赶快侵占一些民产，多弄一些不法的财产，自然有人告到汉高祖那里。于是刘邦放心了，知道他无大志，反而称赞他了，这也是末世政治家唱戏的好榜样。孔子希望管仲的不止如此，而是要他讲礼乐仁义，推行王道，这就未免太过于寄望于管仲。管仲能否做到呢？或是做不到呢？你只要多研究《管子》一书，就可明白了。孔子到底是圣人，管仲到底是政治家，这两个界限，由此分野，而看到两个角度的不同。

这是《八佾》一篇中礼的应用的结论，周代文化精神的礼俗风气，到此而衰。以后秦、汉兴起，王道也始终不复，于是传统文化精神的一环，就形成儒家的思想了，历史由此陷入于一道关隘。

全篇到此便转了问题，以下几则，都是所讲礼乐的余音了。

音乐的文化精神

子语鲁大师乐，曰：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从之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成。

我们古代的传统文化思想，主要的精神，是在礼与乐之中。礼的体用，已经在上面说了很多，乐呢？比较少些。孔子对于乐的修养是相当高明的，而且他认为，乐是文化思想精神的表现。过于狂欢的音乐，便是淫荡风气的表示；过于沉痛哀思的音乐，便是悲伤的先声。所谓亡国之音哀而思，那是事所必至、理有固然的。至于郑、卫的风气，是习于靡靡之音，那只是一种衰败颓丧的情调而已，都是孔子所不取的。

所以他在这里便向鲁国执掌司乐的乐官大师乐说，你对于音乐意境的原则，当然是知道的。开始的时候，“翕如也”，好像是天幕的开张，阳光照射到大地。跟着是“纯如也”，好像陶融在春光明媚的大自然里，使情绪都纯化为祥和。同时“皦如也”，好像身在清朗的天宇里。并且“绎如也”，是要保持这种情绪和境界永恒地存在。如果有这样的音乐境界，那便是成功的作品了。当然喽！并不是说一切的音乐都要如此，大体为民族国家精神的代表作，总须不要离开原则太远。刚刚讲到音乐，下文便引出将孔子譬喻为木铎的一则话，点出历史传统文化的精神是永远不会亡的。

仪封人请见，曰：君子之至于斯也，吾未尝不得见也。从者见之。出曰：二三子，何患于丧乎？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

“仪”，据说是卫国的一个地名。“封人”，据说是一个管封疆的职位，等于现代管地政的人员。合起来讲，也可以说是司封疆之职的一个人。这个人，虽然不出名，可是他是一个有心人。有一天，他要见见孔子，他告诉孔门的弟子们说，凡是有学问的大君子来此，随便哪一位，我都见过了。所以跟随孔子的弟子们就引他去见孔子。

他与孔子见面了，说了些什么不知道。他出来以后，便向孔门的弟子们说，你们几位啊！不必再担心历史传统文化会亡了，天下无道太久了，上天有意生了孔子这么一个人，这是天意要你们老师来做木铎的。“木铎”，据说是金口木舌，是古代施政时用来通知警告大众的。等于现在的钟或铃子，是用来唤起人们心灵清醒的东西。这一则话，不插在《乡党》篇或别的篇中，唯独放在《八佾》篇中，那是什么原因呢？因为这里是专讲传统文化精神的。可是这个木铎，已经敲得太久了，太旧了，别人把它当作古董看了，谁又相信它是永远常新、万古永在呢？

最后，引用孔子两则讲礼和乐的话，作为全篇宗旨的结论。

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

《韶》，是舜的时代所作的乐；《武》，是周武王时代所作的乐。孔子对这两种音乐提出批评意见，他认为韶乐的确是尽美尽善的音乐，代表了太平盛世，是象征“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境界的真善美作品。武乐虽然也极美，但是到底有着“吊民伐暴”，和歌颂英雄事迹的意味，因此多多少少有着政术的色彩，不能达到至善的境界。这无疑是他借题发挥，批评自周武王以后的文化政治精神，都比三代以上先王之治差得远了。舜以大孝的至德，以耕于畎亩的在野之身，被尧所赏识，再三礼让而有天下，所以他自始至终都是实行传统文化的王道。周武王奉文王以伐纣，虽取无道之君而有天下，在理上无亏，在礼上就不同了。好在他逆取而顺守，一代文化政治，足垂后世千秋的法则。结果，他也因后代子孙的无道，列国诸侯又纷纷起而取之了。

下文一则，就引出孔子当时对礼乐的观感，对礼仪的应用和对风气的感叹，作为全篇的结论，恰恰与开始的八佾舞于庭，首尾呼应，互相对照了。

子曰：居上不宽，为礼不敬，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

他说当时的风气，已经没有礼乐可讲了，在上位的人，不讲宽厚的德行，只讲治术。对于礼呢？只有表面文章，没有真正诚心以敬其事，无论面临个人的丧事，或面对国破家亡的丧乱，根本就没有一种由衷的悲哀心情。他说，这样的情形，我还有什么可看的呢？

里仁第四

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

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

子曰：苟志于仁矣，无恶也。

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子曰：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好仁者，无以尚之；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

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也。

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子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

子曰：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

子曰：放于利而行，多怨。

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不能以礼让为国，如礼何？

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子曰：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

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子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

子曰：以约失之者鲜矣！

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子曰：德不孤，必有邻。

子游曰：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

前言

《论语》一书，由《学而》开始，首先讲述孔门为学问的精神和宗旨。跟着便讲《为政》，点出学问的致用，再以《八佾》为孔门维护文化的目的，《里仁》则为孔门学问的极致。我们都知道代表儒家传统精神的孔子和孟子，是以仁义为学问的中心。孔子特别注重于仁，孟子特别发扬于义。什么叫作仁呢？几千年来的大儒，各种解释，纷纭莫定，至今犹难确定其界说。举其荦荦大者来说，依汉儒训诂释义的意思，仁字从人、从二，大意是指人与人之间相处的学问。所以到了唐代，出了一个古文文章的宗师韩愈，他自谓继孔孟的绝学，作了一篇《原道》的大文章，说出“博爱之谓仁”。于是后世言仁，大多宗奉他的意思来解释了。

宋代苏东坡赞叹韩愈说：“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简直把韩愈的道德文章，比拟为孔子了。其实，韩昌黎的学问，究竟是否纯儒，大是一个问题，我们姑且不去讨论他。至于他的成功且享大名，除了他的文章写得好，当时极力提倡恢复古文，以革新六朝以来的文运以外，他能特别享有千古盛名的，就是上书《谏迎佛骨表》的一件事。但他也因此而遭贬，因遭贬而享更大的名望。等于现代人写文章、闹运动、大骂打倒孔家店而成名的，都是同一幸运。这种是非得失，我们也不去管他，至于他说的“博爱之谓仁”，却与孔门相传的学问心法有所出入了。

我们都知道孔门的弟子中，孔子独许颜渊以知仁，他在《论语·述而》篇中说：“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那岂是博爱的作用？如果是“博爱之谓仁”，那就等于说，苟欲仁时，博爱就来了吗？而且孔子为什么又说“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呢？他为什么又告诉颜渊仁的纲目，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呢？由此可见仁的境界，孔子已经明明白白地指出来了。所以他说颜渊“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了。当然仁发为作用的时候，自然也就会爱人以德，《易传》曰：“安土敦乎仁，故能爱。”可是却不能硬说爱人便是仁的极致，否则，和孔门的传习就有许多梗隔不通了。

到了宋代的儒家，有理学家们的兴起。他们也说，为了继孔孟以后的心法，对于仁的解释，又是另外做注解的。有的是拿中国古代医书上的话来做反证，说麻木谓之不仁，所以仁便是心性灵明不昧的境界。又说，如果核之有仁，所以仁便是心性的中心，中心就是中和，也就是中庸之为德。如果我们根据上面简述的两种解释来说，果核之仁，都是两瓣相合，中心是空洞无物的，两瓣如阴阳的二合，所以人能效法天地间阴阳的和易调顺，中心空荡荡的，寂然不动，灵明不昧，那便是仁的境界了。这些道理，的确很高明，也有相当的理由，其实这种说法，由于已经融合了佛家、道家，才能画出仁的一个面目。所以理学家们专长此道而发展之，就成为心性玄奥的微言了。

我们说了许多，既然知道孔门学问中心的极致的确是一个“仁”字，那仁又究竟是如何的境界呢？这就要好好研究《里仁》一篇了。所以我说此篇是由《学而》第一层层剖出的中心。仁是有体有用的，心性的静相是仁的体，所谓“寂然不动”，必须于静中养出端倪的便是。而思想言行是仁的用，所谓“感而遂通”，必须于行事之间，具有一片孝弟忠诚仁爱之心的便是。

那么，你就可以看出如汉、唐诸大儒的讲仁，大体是偏重致用于行为之间；宋、明诸大儒的讲仁，大体是偏重于心性修养之道，殊途同归，是非一致。以后能明体而达用，建大功，立大业，己立而立人，己达而达人，措天下于衽席之安者，只有以极大的愿望，寄予后起之秀了。

什么是仁

《里仁》的“里”字，但从文字的解释，里就是道理、村里的意思。历来儒者们的解释，里便是居处的地方。

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

有的解说是，选择居住的地方，一定要选择一个仁里而住，否则，就是无智慧的人。如果的确只是这个意思，那么，孔子也只是一个专拣好环境住的人了，何以他在感叹世道人心之余，就要去居九夷，又要乘桴浮于海呢？九夷岂是仁里？海外便是仁乡吗？那就难怪当国家遭遇衰微危难之时，只有出国的一途了。

里当然是居的意义，换言之，那是说，长住在仁的境界里，才是学问的真善和至美啊！所谓学问，就是先要择善固执而从，要达到仁的极致才对。因此他说，你如不能择善固执，达不到仁的境界，那便是不智，也就是没有真智慧。

所以这一则话当中的“里”与“处”两个字，就有士君子立身出处的意思存在。里仁，便是立身要随时随地在仁的境界中；处仁，便是出处和处世，也要随时随地在仁的境界中才对。如果做学问修养的工夫，不能择善固执，达不到至善至美的仁的境界，那对学问，就可以说没有真知灼见了，所以下面跟着便提出：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

这就是指出，唯有学问修养到达常在仁的境界，才能长久自处在约、乐、安、利的情况里，才可以做到随遇而安、知足常乐的地步。学养没有到仁的境界的话，是绝不可能做到的。“约”，是穷困的环境，外面处处受约束，内在也要随事俭约，包括孟子所谓贫贱不能移的贫贱之意。“乐”，是春风得意的通顺环境，包括孟子所谓富贵不能淫的富贵之意。所以只有达到仁的境界的人，才能随时随地安于其仁，也可以随时随地利用仁道而安身立命。这样，才是人生境界的真安乐、真利益，名利富贵只是身外余事耳，何足论哉！何足论哉！

例如范蠡批评越王勾践，可以共患难，不可以共安乐，就是不仁的明证。宋代名臣文天祥，当他没有起义勤王以前，出任庐陵太守的时候，沉醉在声伎歌舞之中，一旦为国勤王而起事，立刻摒除嗜好，备尝艰苦危难而不变节，这就是求仁得仁的证明。明末清初的大儒李中孚，隐居讲学于山西五台附近，贫病交迫，康熙虽然御驾亲幸山西，屡次召请，他也不肯变节出山投向，这也是求仁得仁的证明。所以说学养已到达于仁的境界，便可安住于仁而不变；如果学养没有到达仁的境界，只要知道了仁道的精神，也可以用以安身，卓然特立独行而不拔了。同时又说：

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

这里的“好”，读作爱好的好；“恶”，读作厌恶的恶。到此才说出学养达到仁的境界的人，才真能推己及人，而有知人之明的智慧。所以只有仁人的待人处世，在好恶之间才能够做到真实的爱人以德，并且厌恶其所以不能为德，否则，都是由于一己的私心利害，来权衡评判他人，根本没有中心的标准。然而，仁者的用心，固有好恶是非的存心，但他斤斤计较好恶于胸中吗？那所谓的仁，也就不过如此而已，何必要赞叹什么君子之仁呢？到此，便必须点出下文孔子的一则话，方才显见圣人境界的伟大处。

仁者的行径

子曰：苟志于仁矣，无恶也。

这句话，因为一个“恶”字可以读作名词的善恶之恶，或动词的厌恶之恶来解，所以包含两个意义。第一，是说如果一个人真能学养到了仁的境界，而且长久养志于仁道之中，对于恶人，也只有以仁而化之，根本就不会有厌恶恶人的心情。第二，为什么会做到不厌恶他人呢？因为仁人的用心，根本就无恶意，只有一片祥和之气，哪里会以他人之恶而厌恶之呢？这恰恰点出仁者待人接物的一团祥和的风格；如果只做善善恶恶的一面来看，未免会埋没圣贤的用心了。

例如宋代名儒司马光，虽恶王安石之为人，而于大节处，却不深恶痛绝之。神宗欲用王安石为相，问之司马光，他就说：“人言安石奸邪，则毁之太过。但不晓事，又执拗耳！”他又写信给王安石说：“谄谀之士，于公今日，诚有顺适之快。一旦失势，将必卖公自售矣。”虽王安石很不高兴，但司马光还是一味地爱护怜惜他，这也是大儒仁者用心的楷模。

由于从上文所说仁者不厌恶人的第一观念和衔接下文一则来看，再扩而充之，就可见孔子所说的仁的境界非常地渊深。那就是说，学而达成仁的境界者的用心，不但不厌恶人，而且也不厌恶现实生命过程中的生活。他说，富与贵，是人人所要求的目的，大家都想争取，但从一个仁者的用心来看，如果不合正道而取得富贵，他是绝不肯要这个富贵的。贫与贱，是人人所厌恶的，大家都想逃避，但从仁者的用心来看，如果不合正当的方法脱离，他是绝不肯轻易走出贫贱的环境的。总之，君子的儒者，即使穿衣吃饭之间，也不肯片刻违背仁的境界；即使建功立业，也是在仁的境界中完成的；纵然颠沛流离，也会安贫乐道在仁的境界中的。所以提出：

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造次”，是忙忙碌碌、有所作为的状态：“颠沛”，是艰难困苦的状态。到此，需将仁者待人接物之间，不立涯岸，不固执好恶，但把养得仁心为学问第一要义的道理，作一结论。所以五代大儒陈图南虽然有心用世，但他感觉事不可为之时，便作诗明志，他说：

十年踪迹走红尘 回首青山入梦频

紫绶纵荣争及睡 朱门虽富不如贫

愁闻剑戟扶危主 闷听笙歌聒醉人

携取旧书归旧隐 野花啼鸟一般春

从此他就高卧华山去了。等到宋太祖平定以后，再来召请他，他又再三恳辞，谢表自称：

数行丹诏 空劳凤使衔来

一片闲心 已被白云留住

因此他的学问三传而到邵康节，又是一个死守善道、不肯随便出山求富贵的人。

子曰：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好仁者，无以尚之；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

这是说，我没有看到一个真正好仁的人会厌恶一个不仁的人。你能够做到好仁，当然是了不起，好到无以复加了，可是你如果厌恶别人的不仁，那怎么能算是仁呢？倘使你会厌恶他人的不仁，那是把不仁的态度，加到别人身上去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所以这当然是不可以的。于是孔子又似感叹地说，世上哪有人真肯努力追求仁的境界呢？也许有吧，可是我并没有见到过啊！由这里可以看出，孔子对仁道的难得，是如何地沉痛了。就以他的弟子们而论，他也仅得一个颜回，可以传他仁道的衣钵。其余的，对学问各有所长，各自成就了一面，但对于仁道，都还谈不上，不幸颜回又短命而亡，所以孔子就更伤心了。

讲到这里，势必要提出一个反问了，人们为什么就不能向仁道上做学问、用工夫呢？孔子的意思是说，只因为人们的思想和情志，都是偏向于党的，不能独排众议，更不能中流砥柱，只是随流俗去浮沉，更不能不怕不合时宜而能够挺拔于尘俗之中。一般的人，都是跟着时俗的朋党之流去追逐，所以就都太过于尘俗，不知不觉就过错丛生了。如果是个志心仁道的人，只要观察清楚尘俗众人的过错，便可反身而诚，在自己心地上下工夫，就会知道仁之为仁了，所以在此就插入：

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也。

这里的“党”字，不能随古人的见解，作为同类结党的朋党来看。党是偏向于党的意思，既然是偏党，同类结党的意思就在其中了，何苦专指它用于朋党的党呢？如果硬要把它专指朋党来说，自己也未免太过渺小了。又何必一定说它是这个意思呢？但看它下文的一则，就知道它上文的用意，是专指人们落于偏党，而不能进于仁的境界，实在令人叹息了。

如何修养到仁

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这是说，如果能去掉尘俗偏党的观念，而志心于仁道的学问，就是早晨听到这个道理，晚上就算死了，也可算是不虚此生了。这句话，从文字的表面看来，未免过于强调，如从身入其境的人看来，就会明白这句话真有无比的仁心厚德！因它同时在说明仁的道理，就是反身而诚，并且明得心地灵明体用的学问。如能心志不纷，常住在仁的境界中，又有什么生死可畏惧呢？生之与死，有如旦暮，“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死生如朝暮的变化，仍然不离于仁心，又有何可畏？如果只从死生的现象上看，似乎有生灭的过程。若能从得仁心之体用来观生死，那些现象的生死往来，万变不离其宗，方知此心之体，自有其不变者存焉。它既不落在生死之中，也就不必了什么生死啦！所以《易传》说，“通乎昼夜之道而知”，知个什么呢？就是知道生死变化犹如旦暮，始终不离于仁的境界而已。

上面说了许多勉励学以致仁的话，那么，哪一种人才能从事仁道的学养呢？而且如何才算是实行仁道呢？于是就提出：

子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他说，讲到志心于仁道的人，有一个很好的考验，如果他要志心于仁道时，连生死都无所惧，哪里还会贪图生活的舒适和享受，讲究好的吃、好的穿呢？如果不能领略到菜根香、布衣暖的人，根本就无法和他谈什么仁的学问了。所以下文便说，凡是君子之儒，处身于天地之间，心里根本就没有坚持哪种事物舒适，哪样事物不好。仁人的用心，在可与不可之间，并不是以个人的贪欲为标准，只以义理的相宜不相宜做比较。如果是义之所在，就是火坑苦海，也要去跳，还有什么选择好衣食的余地呢？故在此就说：

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

那么，义之与比，大体上又比较些什么呢？

子曰：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

他说，如果是君子的人，他的胸襟怀抱，随时随地，只有一个如何建立德业的念头；倘是一个小人呢，他的胸臆之间，只是一个为财产利益打算的田舍翁，日夜都在计划谋求田舍。再说，君子的人，随时随地怀惧天刑；一个小人呢，他就只顾到目前利益，贪图小惠，得点好处就算了，哪管后果如何！所以：

子曰：放于利而行，多怨。

如果只从利益打算来做人处事，结果多招怨尤，就是自己的内心也会多生怨悔的。再说，社会上到底君子少而小人多，如果不爱人以德，只是以惠来结交，那就如俗话说的“善门难开”，结果反会多招怨尤。

所以宋代名臣王曾在朝廷进止有常，平居寡言笑，一般人都不敢向他求私事，所以对于人的升迁进退，谁也不得而知。范仲淹尝向他说：“明扬士类，宰相任也。公之盛德，独少此尔！”王曾便说：“恩欲归己，怨将谁归耶？”范仲淹听了，就深深佩服他的德行和器识。到此话头又需一转，再说志心于学养仁道的人，假使有机会，要他担任为国家天下的事，他绝不会高兴得忘穿鞋子，马上就驾车去上任的。他必定衡量礼义的轻重得失，然后还要推让其他贤能的人去做，否则，还谈什么礼乐的教化呢？所以：

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不能以礼让为国，如礼何？

这里所谓的礼，就是文化教养的精神，也是孔门学问的目的，所以在这一段结论中，仍然引用如《学而》篇中的话说。

仁的体和用

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

他说，学养真能到达仁的境界的人，不怕在社会上没有位置，应当怕自己没有建立可以贡献人群的学问。当然更不要怕没有人知道你，了解你，只要你真为学问，自然会求仁得仁，何必一定要人知道！况且你真有了学问，自然会有可知之处和可能知你的人了。

全篇到此，对于仁的体用，已经说了一个大概，画了一个轮廓，但是仁的宗旨究竟如何？还是没有说出来。其实，如果纯用文字言语来说，能够讲得出来的仁，也只是人生立身处世行为上的至真至善的美德，可以说只是仁的致用，实在没有办法把仁的道体显现出来。

那么，所谓仁的道体，也就是宋儒理学家们所讲的心性微妙之体了。说心、说性、曰仁、曰理，无非只是名词表达的不同。如果我们综合汉儒的训诂释义和宋儒的专讲义理来说，仁，从人，从二，便是人与人之间、心身性命的中心，犹如果核之有仁，灵明不昧，不是麻木不仁的。当其寂然之时，它是寂然不动的；当其致用之时，它是感而遂通的。

所以颜回三月不违仁，居于陋巷之中，只有一箪食、一瓢饮，而犹不改其乐，正是他心身住在仁的静态里，处于寂然不动之中而别有乐趣存焉，这也就是宋儒所说的孔颜之乐了。所以孔子就大为赞赏颜回，认为孔门弟子中，只有他才得到孔门传心的道体。我们如果学以致仁，事实也并不太难，孔子已经说过：“我欲仁，斯仁至矣。”只要你在动心忍性之间起心求仁的时候，便可立刻到达仁的境界了。如果要勉强去体会的话，便要学孔子告诉颜回的求仁的纲目，先能做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等等。先当正其心身，从外面强自打进心来，把欲望的念头去尽，就可以识它的端倪了。

曾子悟道

自从颜回死后，仁道几乎失传，幸好在孔门的弟子中有曾参其人，还可以担当起这个传承的责任。我们都知道，孔门的弟子中，颜子是最聪明的天才，他对孔子的教学是闻一而知十的人。但曾子却是一个诚笃而鲁拙的人，与颜子来比较，恰恰是一个最上乘的智慧和一个最诚笃最鲁拙的对照。求其达到仁的道体境界，唯有上智与鲁拙才能不变。如果是中人之资，听了仁道，只能若存若亡，或者下学而上达，渐渐地进修，才可以到达。因为曾子是个宁可守拙而诚恳讲求仁的道体的人，所以他用志不纷，渐渐就成熟了。

有一天，孔子看到曾参涵养纯熟了，便当他经过时，突然叫他一声，曾子回头一看，心里的疑念涣然冰消云散，活泼泼地现出一个灵明寂然的仁体来。他明白了！孔子也认为他是真明白了！便告诉他说，我这个心法的仁道啊，一以贯之；只要用志不纷，一直下去，就可以到达的。既然到达了仁的境界，以后也只要保持这个境界，就可以贯彻一切，能通天下之事了。所以曾子在明白了孔子的指示后，便答应一声说：唯。“唯”，只是一句答应的表示语，等于我们现在说的“喔”！

这一段事，当时只有孔子和曾参彼此心心相印，明明白白，不达到这种境界，谁也无法领会的。所以等到孔子离开后，其他的弟子们便争着向曾子问，刚才你和夫子的一番做作，讲的是什么道理啊？何以是“一以贯之”啊？曾子明知他们的学养还没有到达这种境界，说了也是白费，所以就以仁的致用来告诉他们说，老师所传的道理，很简单，只要你立身处世，随时随地，做到尽心为别人的忠心；待人接物，随时随地，做到宽厚待人的恕道，那就是一贯的学问了。

这一节书，看来真是笑话，明明一个忠、一个恕是一回事的两面，哪里贯得起来呢？如果在忠和恕上加个一贯，就有了三贯了，那还叫什么一以贯之呢？而且孔子告诉曾参的只是“一以贯之”的一句话，他当时哪里说过忠和恕呢？如果有，那便是曾子临机应变，硬把忠和恕贯起来了。所以就可知道孔子当时传曾参的、许可他的，正是仁的道体境界，也因此，他就成为孔门传道的唯一传人了。曾子告诉别人的，却是仁的致用，其实，并非曾子要瞒人，实在是学养能到仁的道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于不得已中，只好如此传布，只能在行为上面画出一个轮廓罢了。

孔学的宗旨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这节书最难读，但又是《里仁》全篇的中心所在，也是孔门传心学问的宗旨所在。如果只抓住一贯当作孔学，实在有许多地方是贯不起来的。孔子也曾经把“一以贯之”这句话告诉过子贡，子贡便缺少曾子回答的“唯”，所以便无下文。你必须要下过一番工夫，身体力行，身入其境来体会，等于实地演习一番，才能稍有领会之处。如果不如此看，我就不知道仁是何事了。因此，这一节话，一定要插入《里仁》的中心，才不会误会它突兀可怪。再说，我们如果要把仁的道理和一以贯之联接起来说个明白，最好和最妥当的解法，还是多读书、多研究，追寻孔子传承儒家道统以来的理论，才比较信而可征，而且不落在后儒的窠臼里，那样就更接近、更可靠了。

这种治学的办法，就叫作以经注经。我们试读《易经》的系传，首先可以了解孔子所讲一以贯之的道与仁是个什么情形。他说：“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显诸仁，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盛德大业至矣哉！”至于所引用本节的内义究竟如何，只要静心研究，自然会通其理的，因为这不属于本题范围，只好留在讲《易经》的时候再说了。

为什么我肯定地说本篇是孔门传道的中心，是孔子学问的宗旨呢？只要静心读书，你就会发现它的脉络。《论语》一书，从《学而》一篇开始，许多地方都插入孔门师弟之间研究学问的对话，互相辩难。一到了本篇，统篇都是“子曰”开始，一路到底都是记载孔子的自说。虽然末后一句加入一节子游的话，只算是余波荡漾而已。只有在曾参的一节，好像是记载故事那样，忽然插入这一段机锋妙用，而且对曾参则称为曾子。可见编记的大半是曾参的门人，所以他们对这一段传心法要就特别地重视，更要尊称曾参老师为“子”了。

根据《汉学师承记》，凡嫡传的称为弟子，再传的便称门人。到这里，既然点出曾参承受孔门心法的仁道，已经指明传仁道的宗旨了，以后就无事了吗？不然！不然！须知在未见道以前，戒慎恐惧，唯恐不及；既见道以后，还是戒慎恐惧，唯恐不及。如果明体而不能达用，但见到一个寂然不动的境界，还只是为学的半途。必须要由此知，由此见，起而发于立身处世的行事之间，才是仁的大机大用。因此以后半篇，跟着而来的，就是孔子谆谆告诫的平常日用之间的言行了，虽然人人都懂得，唯恐不能踏实做到，所以便一再提醒。

重义的人　重利的人

你看他在曾子见道以后的传述，统篇都是义利之辨，敬己敬人，尽孝修德，自立立人之道。如说：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但他告诫我们，在行为上，切实明辨一个义利以外，为什么又要加入一个“喻”字呢？这也就是说，凡是君子之儒，处处以义为前提；倘是小人呢？便会时时以利益做标准。除此以外，另有一层意思，还是在讲仁的作用，这个仁的境界啊，它是含育天地、弥纶万类的。君子见仁，便如曾子一样，就拿忠恕之道，或以其他的礼义来做比；小人呢，就只知道学养做到了仁的境界，对于自己的心身和一切，是有无穷利益的，这种动机，其目的还是为一己的功利出发。所以在这里，就可以看出君子之儒和小人之儒，同样都是为学问而学问，可是其中却有了一个极大的分野。跟着一节是：

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这是说，儒有君子之儒和小人之儒，只要你明白了其中的不同，当你见到真正贤者的君子之儒，就应当想做到和他一样，可以并驾齐驱于仁义之道。倘使你见到一个不贤的人，就应当以看到他的缺点和过错之心，当下反省自己的学养是否也同样犯了他的错误。这样，你就可以做到上不骄，也下不谄了；不会拿着一点知识当学问，或是写成文字，而且看不起别人，或羡慕别人了。

其次，讲到仁的致用，万变不离其宗，圣人是以孝道治天下，纵然你已经到达了仁的境界，还是要切切实实从孝道做起。这与《学而》一篇劈头便说“孝弟也者，其为人之本与？”是首尾相照的，所以便引用：

如何奉侍父母

子曰：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

这是说我们孝敬父母是当然的事，但如果发现父母的事情有错，你不去劝谏他，也就是不仁。所以应当好好地、婉转地、不断地劝谏他。父母实在不肯听从的话，就只好尊敬他，不违背他的意思，虽然自己受劳受苦，也只好受之而无怨，宁可任冤到底。如果事先不劝谏，或者任劳而有怨恨之意，那就要不得，也就是不仁了。

还有一层，“几谏”的“几”字，又通“机”字。机者，机会也，机微也。换言之，在发现父母有可能做错的动机时，就要找机会来劝谏他才对。讲到仁者对于孝道的用心，便说：

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如果父母还在世，自己绝不敢远游不归。万一非远游而不可，也要有一个方向和目的，而且还要对父母有所安排，绝不可为了享受而到外国，丢下父母不管了，那是鬼道社会的习惯，绝对自私和唯利是图的风俗，万万做不得的。如果那样做了，你到临死的时候也会后悔莫及的。

清代诗人黄景仁旅居北地，在途中患病颇剧，便怆然作诗说：

去家已过三千里 堕地今将二十年

事有难言天似海 魂如化去月如烟

更有“今日方知慈母忧，天涯涕泪自交流”之诗句，可见人到穷途末路时，都会想到父母。为什么不想想，你在富贵中，父母也会想念你呢？这是说对父母生前孝道的一环，倘使遇事非远出外方不可时，也要像在父母面前时一样，没有口是心非，或当面唯唯、背面否否的事。乃至父母过世三年之久，还是和父母生前一样，始终不变，这才够得上是孝了，才显出真性情的伟大。

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古人向来对这一则的解释是说，父母死后，你在三年当中也不改父母的做法路线，这才是孝。如果真作如此说，孔子这句话的确是有问题的。我在《学而》篇中已经说过了，所以不必再讨论。

但因此而说到仁者的用心孝道，不但只注重父母生前的孝养，而且更要注重父母的健康，要随时注意照应他们的衣服、饮食和医药，无论相处一起，或出门在外，都须知道。

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这是说一个为人子女的人，对于父母的年龄，不能不知道。一方面知道父母年高有寿，而且还很健康，这是一件最可喜的事；一面又惧怕父母年寿高了，一旦健康有损，医药无效，就有抱恨终天的遗憾。孝道出于至情，大凡人在青年和中年，对于男女夫妇和下对儿女，自然有至性流露的爱。至于上对父母的孝顺，凡是根基不厚的人，如不经过教育的提示，或许要到中年以后，人生阅历增加了，才会反省体会得到。倘是至情充沛的人，则能自少便领略到孝的重要。但人到中年，大多父母都已过世，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那时才会追悔和痛恨。

我在数十年的交游中，默默观察，凡是没有丰富的至情至性的人，大多都是天性凉薄刻毒的小人。我也亲自看见几位老一辈的朋友，对父母的孝行和孝思，的确值得肃然起敬，将来我很想把他们的事特别写出来，传与后代子孙做榜样。至于现代的青年人们啊！一切倾慕西方文化，连这一点基本仅有的孝道也不存在了。有些人责备怨恨父母的心，比怨恨他的佣人还要厉害，如果能够拿出爱子女心情的一半来孝养父母，或者还报父母对子女情爱的一半，已经属于凤毛麟角了。

以上几节，由义利之辨开始，一直到重提孝道的重要，到此为止，还是告诉我们学养达到仁道以后，仍然需从人生本位最基本的真性情中，老老实实、平平易易地做去。

其次，才说到见道以后的立身处世，与社会人群相处时敬业乐群的要点，尤其要谨谨慎慎、小心翼翼地做人。

你会做人吗

子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

这是孔子举出古人的谨言慎行的好榜样，用它来告诫弟子们。他说，古人不轻易、不随便地说出一句话，因为他怕话说出去了，自己行为上有做不到的地方，那是很可耻的事。“不逮”，就是不及的意思。这是他教人言行合一的重要，但跟着又引用孔子的话说：

子曰：以约失之者鲜矣！

只要随时约束自己的心身，谨言谨行，就会很少有失言失信的过失了。这里的“约”字，是简少、管束的意思，不作俭约的约字用。所以下文便有：

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这是反证上面两节和本节的连贯处，也就是说，凡学君子的儒者，宁可做到木木讷讷的，不肯轻易发言，不宣传，不说空话，不吹牛，只有敏捷地去做到，以行为来替代言论才对。这句话，也有先做后说的意思，认为行在言先的重要。

自这里以后，下面列了两节话作为本篇的结论，也作为仁者平时力学和用心的格言。

子曰：德不孤，必有邻。

这是说，只要你自己内在学养到达仁的境界，在处世致用的行为，随时随地，以培养自己的德性以俟天命，那就不惧怕世途上的孤单和寂寞，久而久之，一定会有向德慕化、千里趋风的知音来同类相聚的。这与《学而》篇中“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恰恰是一对照。

本来到此已是全篇的结论，但忽又加入弟子子游的一节话，似乎是不伦不类。其实不然，子游的一则话，加在这里，正在说明行仁之道的向上一着，说明仁者爱人必须约之以礼。否则，仁则仁矣，还怕会有过犹不及的毛病了。须知仁道的学问，重在做到，不在空言。要求自己可以极其严格，对待别人不必希望太过，更不可要求别人个个都做得到，所以说：

子游曰：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

例如一个人臣，对君主希望或要求太多了，又要屡次请说，结果只有招来自取其辱的份儿。对朋友也一样，只要你要求得太多，或者过于希望他好，结果反而疏远了。大抵人情，过于亲密则反疏，疏淡则反亲。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能够永远和易相处得其中和之用的，实在太不容易。

由此可见，得仁道固然很难，行其仁道，尤其不易。这是人生处世的艺术，艺术的意境可以意会，不可以言传。仁哉！仁哉！不易言矣。这一节的结论，和开头的一节“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恰恰又遥相呼应。也就是明明白白告诉你处世的艺术和经验，运用之妙，存乎其心，全仗自知智慧的抉择，不然，哪里会识得学问德业之为美呢？

公冶长第五

子谓公冶长，可妻也，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

子谓南容，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

子谓子贱，君子哉若人！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子贡问曰：赐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

或曰：雍也，仁而不侫。子曰：焉用侫？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不知其仁，焉用侫？

子使漆雕开仕。对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说。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子路闻之喜。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

孟武伯问：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问。子曰：由也，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不知其仁也。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宰也；不知其仁也。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带立于朝，可使与宾客言也；不知其仁也。

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孰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

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于予与何诛！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

子曰：吾未见刚者！或对曰：申枨。子曰：枨也欲，焉得刚。

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

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

子贡问曰：孔文子何以谓之文也？子曰：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也。

子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

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

子曰：臧文仲居蔡，山节藻棁，何如其知也？

子张问曰：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崔子弑齐君，陈文子有马十乘，弃而违之，至于他邦，则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之一邦，则又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何如？子曰：清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

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

子曰：宁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

子在陈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

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

子曰：孰谓微生高直？或乞醯焉，乞诸其邻而与之。

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

颜渊、季路侍。子曰：盍各言尔志？子路曰：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颜渊曰：愿无伐善，无施劳。子路曰：愿闻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

子曰：已矣乎！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

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

前言

要研究孔子学术思想的精神，必须要研究《论语》，尤其《学而》、《为政》、《八佾》、《里仁》四篇，开宗明义，已经把孔子学术思想的系统，很有条贯地述说出来了。第五、第六两篇《公冶长》与《雍也》，就是叙说孔门弟子承受孔子学术的造诣，无论为德业或学问，各人都自有他的所长，各自显出他学养和见地的一面，以此而见孔子学术精神体用的全貌。若把二十篇《论语》合起来作一篇长文章来读，在《里仁》以后也必须有这两篇的起伏气势，同时也由此看到，孔子知人论世的态度和他们师生论学为人的平易风范。而且由此更可以窥见，当春秋战国的衰乱之世，四面八方，所有的知识分子，不是倡异说来鼓舞人心，以表现个人的才智，便是进取功名，以达成权力的欲望。只有他们这一群，尤其是孔子自己，寂寞凄惶，讲求人们所不注意争取的学问，以奠定千秋万世人类文化的基础。他们放弃了一生的尊荣，从寂寞凄凉的人生中，建立起千秋不朽的德业，自己解脱物欲的蔽塞，达到精神超越的境界。

同时我们又可从他们师弟数十人的规范中，看到如何完成一个人之所以为人的学问。由此而知，功业勋名只是一个人的外务，无论从事何种事业和作为，只要功在人间，德留天地，就是完成大丈夫立己立人之道。尽管孔子自己推崇先王和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可是自他本人以及他的弟子们，在政治作为上，当时都无煊赫权位，而且都不是什么高官厚禄的人。从此在历史上，事功与德业一直分途未合，这也是一个很重要而有趣的问题，因非本题范围，暂且不讲。

从本篇和《雍也》两篇来看，孔门弟子之间相互讲论学问的排列，好像毫无秩序似的，但是仔细一读，就会发现它的安排还是有规律可循的。大约是以孔子一生的某一个时期做开始，按照及门从学先后的次第，来编排这两篇文章；有时也有就某一问题的互相关系，来叙说先后的人物与事迹。我自从发现这个端倪，依此一贯地读来，别饶兴趣，但我并不想做一个汉学家，所以没有引用确切的旁证，不过但就义理来说，其中蕴藏的学问知见，也已足够我们寻味了。

才德胜人的人

首先说公冶长，字子长，为孔子的弟子。有说他是鲁人；有说他是齐人；又据晋代张华说，他的墓在阳城姑幕城东南五里，墓基极高。究竟他是哪里人，如今已无法稽考了。也许他籍居鲁国，后来迁居于齐，也是人事之常，不必硬要去打死钉眼。他有一度曾蒙冤入狱，孔子认为他最能忍受无辜的耻辱，而且又因他德行兼备，便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

子谓公冶长，可妻也，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

缧，是一种黑色的绳子，绁，是孪缚的形状。古礼男女统可称为子，所以没有说以女妻之。我们从这里可以看到孔子的论人，是以德行为前提，不管此人的遭遇如何。孔子择婿的标准，并不一定是外国回来的博士。他是拿得定、做得稳，更没有把自己的女儿去嫁给列国诸侯或大夫，以便联络政治关系，却毅然决然地把她嫁给一个蒙受冤枉的罪人，这是何等的胸襟气度啊！

再说公冶长，据古代流传下来的另一种传说，说他能通鸟语，也就因为他有此才具而获罪于当局，被加之以罪名。后来的儒者认为通鸟语这种事近于神奇，就不承认，这是后儒的浅陋之处，迂腐可笑。

但我们可以侧面去了解，公冶长不但德行兼备，而且他学识丰富，可能还精通声韵之学，或者才通博物，对于禽鸟的语言更有特别专长的研究。甚之，他的才识更有超于此者，所以被鲁国当局所忌，这也是历史上政治人事之常。正统儒家的书籍固然认为不经而不取，可是还是从春秋战国流传到现在。

我在童年的时候，也知道唱念“公冶长，公冶长，南山有头大绵羊，你吃肉，我吃肠”。据说，这是鸟儿当时通知公冶长的信号，说南山发现了一头死去的绵羊，叫公冶长拿去吃吧！后来又因为鸟儿告诉他国君的秘密，公冶长才蒙冤被抓入狱的。这是一则民间流传了几千年的童话，我相信天下的事情理之所无者，事或有之，只是我们的智慧不够，所以就不通其理；事之所无者，理或有之，只是我们的经验不够，所以就未见其事。

孟子说得好，尽信书，不如无书。时至今日，科学发达，说某一个人研究生物或动物学，能懂得鸟语，那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呢？由此，我们可见孔门弟子中人才济济，的确富有乐趣。至于公冶长，一定是一位才德兼胜的人，岂止有忍辱的德行而已！因为在《论语》的记载，只说非其罪也，何以非其罪？孔子并没有说明。我说其中还极其可能是另有文章，或许就因为他才德胜人而遭忌，所以孔子也不便多说了。

才德胜人，不但容易遭人之忌，甚之，或遭天忌。老子深通此道，所以便隐显无常，逃名避世了。否则，就当另挂招牌，犹如释迦牟尼一样，干脆出离世网。如果有才有德，善于处世，无论身在治世或乱世，能够明哲自保，确是一件难事，这也就是人生的最高艺术了。在孔子的弟子中，南宫适就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南容，名绦，又名适，字子容，死后谥号曰敬叔，是孟懿子之兄。

孔子择婿的标准

子谓南容，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

“邦有道不废”，是说南容，当国家政治上轨道，需要太平政治的时候，绝对不会冷落废弃了他，一定需要起用他；但遇到邦无道的残乱的衰世，他也能够做到明哲保身，不招致无妄的刑戮。因此孔子便把自己哥哥的女儿嫁给他了。

粗看起来，像南容这样的人，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到处可以看见，不过你如对人生的阅历经验深了，加以仔细研究，就知道他实在太不容易了。假如一个人有南容一样的才德，是一个具有治世平天下才能的人，当然就成为列国诸侯和政治上正反双方所注意的人物。到了太平盛世，自然可以顺理成章出山从政，绝不会对他弃而不用。但如处于乱世，军阀官僚就不管那套天理人情和国法，顺我者生，逆我者死，随便加罪于一个人，置之死地，是乱世中一件很平常的事。

假如有南容一样的才德，本来就不是一个废料，可是他处在乱世的社会中，能够碌碌如无所长，不发牢骚，更不会不满现实，只是安于贫贱，而能躲掉人们的注意，苟全于乱世而做到“遁世不见知而无闷”的，实在太不容易了。这岂是一般怀才不遇的人们所能做得到的？“美人绝色难全福，乱世多才亦祸根。”这也是千古人情之常啊！南容之才既足以自保，南容之德又足以从政而致治平，如非深入学问修养的堂奥，岂是泛泛者所能做到？因此，孔子便把侄女嫁给了他。

他嫁自己的女儿给公冶长，嫁侄女给南容，都是一样的胸襟和作用，宁取其才德，不取其禄位。你看，公冶长和南容，在孔子门下，只从孔子的赞辞里见到一点，很少如子贡、子路或颜渊、曾参一样，有声有色。

由此可见，南容在师门中也善于自处，他既无赫赫之名，也非碌碌之辈，岂非大有过人之处吗？《先进》篇中又说：“南容三复《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白圭》只是一章古诗，他反复再三地读了三遍，孔子便把侄女嫁给他，世上哪有这样容易的事？就让你们现在向广播电台天天读《白圭》，也找不到半个老婆啊！读诗嫁女，只是一个表面的文章，实际上，白圭是一种行大礼时象征用的器物，必须用一块净洁无瑕的玉做成才对。南容读这一章诗，也就是说他学问的用力目标，是在做到立身处世无欠缺、无瑕疵，犹如一块美玉，表示宁静致远、淡泊明志的意境。这是孔子所同意、所赞赏的，所以南容就成为孔子的侄女婿了。

凡是一个仁人君子，他的用心，一切都是为了有利于世，为了后一代。孔子的一生，处处都为继往开来而努力，所以当他发现后起之秀的青年子弟中，有一个半个能够担当起这种责任的，学养也到了可以明体达用的境界时，就在不知不觉中流露出无比的喜悦。他的弟子中，有一位宓不齐，字子贱，鲁人，比孔子年少四十九岁，曾做过单父宰，等于现在的县长。他不但有才能有智慧，而且能够仁爱百姓，待人接物无不尽心，绝不肯以才智欺人。

子贱　子贡　冉雍

子谓子贱，君子哉若人！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

这一则书，是记载孔子评论子贱的话，他说，子贱真可以说是一个君子了，如果说鲁国没有君子，那么像子贱这个人，难道还有什么不可取之处吗？向来一般的解释，都认为“斯焉取斯”这一句是赞叹鲁国多君子。如果依照如此解释，真是平凡而板滞，像是刻意描画孔子，把他造成一个呆板的样子。如作前面解说，无论为行文，为论人论事，都是活泼泼的，而且由此可以了解，孔子的教学为人，处处着重在学以致用，不只是看中坐而论道的书呆子。因此便接着记述一段论人论事的比较。

子贡问曰：赐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

子贡听了老师评论子贱的话，便很率直地问道，像我怎么样呢？孔子便说，你啊，你已经成为一个器皿了。子贡又问说，那我相当于什么呢？孔子答说，你等于宗庙里祭祀用的瑚琏一样。瑚与琏，是宗庙祭祀用的贵器，用来盛黍稷的。据说，夏代叫作瑚，殷代叫作琏，周代叫作簠簋。宗庙祭祀，是帝王时代很庄严的盛典，黍与稷，是人们维持生命不可或缺的粮食。所以当宗庙祭祀的时候，必须极恭敬诚恳地奉献上去。孔子用瑚琏来譬喻子贡，也就是欣许他的意思。他欣许子贡已经成为朝廷庙堂之间不可或缺的一种典型的贵器。

换言之，孔子认为子贡的学养器度，已经足当治平时代的大臣了。但是，如不得其时呢？也如宗庙的祭器一样，就被冷落起来，要想盛稀饭用也不可能，何况是黍稷呢？你看，孔子的答话和譬喻，有如此的活泼和幽默，足够耐人寻味的了。子贡心里明白，而当时他们师弟之间，一定是相对一笑。可惜古代文字简练，就到此为止，不过也足够让我们回味无穷了。

说到庙堂之器，就引出孔子另一个得意的门生冉雍来了。冉雍字仲弓，在下面一篇中，孔子认为他是可以南面称王的人物。或有人问孔子说，你说冉雍的学问是如何的了不起，但依我看来，他是一个很有仁道的人，可是他的缺点就是不善于辩才，什么事都好像说不出来似的。孔子说，做人为什么要嘴里说得好听呢？你看善于辩才的人，常常和别人打嘴架，与人辩事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那种人啊，不晓得给人多少可恶的印象，别人虽不说，心里都在憎厌他。如果连仁道是个什么根本都不知道，光会玩嘴巴，那有什么用啊？

或曰：雍也，仁而不侫。子曰：焉用侫？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不知其仁，焉用侫？

你读了这一则书，一定可以想到那个问话的人，也只会口头宣传，拿辩才当学养玩的。他就不想想，历史上记载那些成大功立大业的人们，差不多都有一个通例，就是“沉默寡言”四个字。像我们这些教书吃开口饭的人，纵使青毡坐破，能够维护一点师道的尊严，已经算是邀天之幸了，哪里还说得上仁不仁呢！而且千万不要只如《三国演义》上诸葛亮骂江东名士的话，“坐议立谈，无人可及；临机应变，百无一能”，那就更不足道了。至于如冉仲弓，他能够学养到达仁的境界，已经是希圣希贤的程度，至于他有无口才，当然早已不在话下。这个问话的人，未免不得要领，岂非真如孔子说的“焉用侫”呢？

讲到可以南面称王的冉雍，同时又引出一个漆雕开来了。

做官难　做官险

子使漆雕开仕。对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说。

漆雕是姓，开是名，是孔门弟子之一。说读悦，仕，是仕宦的简意，就如现在俗说的做官。孔子有一天和漆雕开说，你可以出去做官了。漆雕开便对孔子说，我对于这方面，还不敢有自信呢！孔子听了很高兴。当然，这一则里，包括了好几个意思。

第一，可以说，这是孔子测验漆雕开对学问上的定力和见解。做官这件事，差不多是人人爱好的，可是漆雕开听了老师的话，并不动心，所以孔子当然很高兴。

第二，大凡立志为学问德业者，功名并不足以动其心；志心为功名的人，富贵并不当成他的意。只有求学是把做官当目的的人，一听到有做官的机会，就得意忘形了，哪会推辞不去呢？因此，足见漆雕开对于学问德业的定力了。

第三，做官的确是一条险路，实在也是一个陷阱，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堕落在这个深渊里。除了学养有素，于万不得已当中，为了达成济世救人之功业，又非取得其位为工具不可时，那才抱着一种入苦海、跳火坑的心情去干的。否则，它和醇酒美人一样的可怕。你只要看近代史，清末民初多少人物的故事，便可知道其中的难处。有一本小说，写一个老于官场的人，到了病死床上的一刹那还要摆官架子，那是实有其事的，并非完全讽刺。在我的阅历中，这类笑话也真不少呢！所以宋真宗时，隐士杨璞被真宗征召去了，真宗问他临行时有人送诗否，他就说他的妻子有送行诗说：

更无落魄耽杯酒 切莫猖狂爱作诗

今日捉将官里去 这番断送老头皮

真宗听了，笑而放归——她说这次拉去做官，恐怕会送掉这个头，的确也是很可能的实情呢！

第四，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为己而学，如能达到自肯自信的程度，已经大不容易，何况出而担任天下事。如果学养无自信，更无成己成人的把握，但凭意气冒昧出山从事，那就无不败的道理。例如宋代王安石，学问品德，都非泛泛；政治思想，也确有特殊的见地，还有许多主张，足为后世效法。只因自信太强，学养未到精纯的程度，对于人事环境又了解不够，结果弄得自苦苦人，为天下后世所笑。所以孔子叫漆雕开出仕，他只答复老师一句话说，对于这方面，我还没有自信呢！这种胸襟和定力，的确是件不容易的事，无怪孔子大为喜悦了。

本篇由公冶长、南容开始，已经说了五六位大弟子的事迹，到此，必然要写出孔门弟子中一位以好勇出名、侠义成性的人了。这个人是谁呢？他就是子路。

子路　冉求　公西华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子路闻之喜。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

有一天，孔子很感叹地说，如果我的道不能行于国啊，也许我就坐个筏子，飘流到海外去了。倘使有那么一天，跟我走的，恐怕是子路了。子路听到孔子这样说，非常高兴。孔子看了他那种欢喜的神气，就说，由啊，好勇的个性，还超过了我，只是不知如何取决一事。我们都知道，在孔子的弟子中，子路最为武勇，而且性情刚直，胸怀磊落，也最富于侠气和霸气。他挨老师的骂算是最多的一个，但是孔子的内心也最喜欢他。骂他就是爱他，想要把他锤炼成材。

须知一个真儒并不是只像一个懦弱的文人，必须是文武兼备，也就是智慧、仁义、武勇全备的人物。例如夹谷之会，到了必要的时候，孔子便按剑而前，并没有文绉绉的像个腐儒。子路的霸气和侠义，正是孔子欢喜的特点，如果能够加以学养的韬晦，其材岂可量哉？因此，到了孔子真有感伤于世道的时候，自己说出愿到海外去飘流，要想带着同行的人物，的确也只有子路才有此才能和勇气。子路听了很欢喜，好像孔子马上就要带他一同出国去作为一番似的。

所以孔子便说子路好勇超过他，只是不知道如何取决一件事。本来孔子偶然说要浮海出国，也只是感伤时势的一句话，他并不真的就要走。因此说子路只知好勇，不知道判断和如何仲裁一件事。一个具有仁心仁术的有道之士，遭逢衰乱之世，大体会走两条路。一条就如释迦牟尼一样，干脆出世；一条就如老子一样，避世隐逸，若隐若现。像孔子这样，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不要说用世的不易，就是如何自处而不遭忌，也已经大不容易了。他既不作出世的打算，用世又碰到处处荆棘，无怪有时候也会动避世之思了。子路虽贤，到底不了解孔子的苦衷，所以便有这一段文章了。

跟着上面而来的，就是一个鲁国的大夫孟武伯，和孔子讨论孔门弟子的学养和才能。

孟武伯问：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问。子曰：由也，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不知其仁也。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宰也；不知其仁也。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带立于朝，可使与宾客言也；不知其仁也。

在这里，孟武伯一共请教孔子三位弟子的学养，是否已能达到仁的体用的程度。孔子的评语，却只说他们的才具和学识的造诣，对于体道达仁的境界，一个也没有许可，由此可见孔门所指仁道的不易了。

孟武伯第一个先问的是子路，问他可以够得上称仁吗？孔子说，不知道。这个回答的不知道，太妙了，可以说，孔子有不做正面答复的意思，所以说是不知道。也可以说，他的答复是，子路还不知道仁的境界呢！后来孟武伯又再追问一次，孔子便说，子路的才能和学识，可以在千乘之国里担当军国大事的兵赋职务。等于现代说，可以做一个很好的国防部长或陆军司令等。对于仁道的学养，他是不知道的。

于是孟武伯就转问另一位弟子冉求如何，他可算知道仁了吗？孔子又答说，冉求的才能和学识，可以在千室之邑、百乘之家担任主宰的长官职务，等于现代说，可以做个好县长，那是没有问题的。对于仁道的学养，他也是不知道的。

最后，孟武伯就转而问到公西华。公西华，名赤，字子华。孔子又答说，公西华的才能和学识，可以衣冠楚楚地立在庙堂之上，与各国之间往来的宾客周旋。等于现代说，可以做个很好的外交官，至于仁道的学养，他也是不知道的。兵赋同称，事见《左传》隐公四年，详见《周礼》。古称千室之邑，为卿大夫之邑；百乘之家，为卿大夫采邑之地，民有千家。孔子弟子中的公西华，《史记》说他是鲁人，少于孔子四十二岁，相貌仪表都很好。

总之，这三个人，孔子都没有许可他们已经知道仁的境界。因为说到了仁道，不免又要一提孔门独许可传仁道心法的颜回了。所以在此便插入孔子与子贡的谈话一则，以示孔门授受仁道心传的难能，同时也可以看到子贡的自知之明，以及孔子和子贡的谦下之德。

子贡与颜回

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孰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

这里是说，有一天，孔子问子贡说，你和颜回比较，哪个好呢？子贡说，我哪里敢和他比？他听了一个道理，便可以连带明白了十个道理；我呢，只能听了这个，可以明白那个而已。孔子便说，实在你不及他，我也和你一样，认为我们都不及他呢！

子贡能够闻一而知二，已经是超过中人之资了。由他的答话里，说明他有知人之智和自知之明，外加一个服善而谦虚的德行，他岂止闻一而知二呢？而且孔子唯独把他和颜回来比较，就可见孔子对他也特别的器重。他这一谦下，更加获得孔子的赞许，同时也表示自己的谦德，便说我与你都不如他了。可见他们师弟之间，是如何地谦和平易相处啊！由此也可见孔子对子贡的才德器识，都是特别有所钟爱的。

所以孔子死后，只有子贡筑庐住在孔子墓边三年，他们师弟之间仰慕、依恋的真情，就可想而知。后世堪舆家的传说，认为孔子在曲阜的坟地，还是子贡择看的呢！但我却怀疑孔子后半生的生活，可能就是靠子贡来维持的。孔子说过子贡不肯受命于人，偏去经营商业，而且“亿则屡中”，就是说他对商务的估计每次都很准确。孔子又曾与他说笑说，但愿你发财，我来替你做总管吧！而且《论语》中记载子贡与孔子的对话也特别多些，所以我有此疑，认为孔子后半世的生活，都是靠子贡的了。是否如此，死无对证，量情酌理而论，也只是说真性情中人的或然之中的必然而已。

上面所讲述的，都是记载孔子教学的平实和顺之处，下面一节，可以见到孔子平日教学的谨严之处。古人所谓雷霆雨露，都是恩施，谁说不是呢！

睡午觉的事

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于予与何诛！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

宰予，字子我，又名宰我，鲁人，是孔门的弟子。他大白天睡觉，历来但从字面上讲，都是说孔子生了气，责备他说，腐烂的木头，根本不能雕刻成东西；粪土做的墙壁，说什么总是臭的，你要加上粉刷油漆都没有用。所以他说，我对于宰予，并不深加斥责。历代诸儒大体都这样说，认为孔子深责宰予睡午觉大不应该。因此认为孔子的“于予与何诛”一句，说是不责备他，其实正是深深的责备。

我对于这一则书，也反复地研究过，总觉得与下文合不起来，因为宰予也是孔门四科弟子中的著名人物，否则《论语》就不会特别注重他，并且再三提到他的事。我反复审读这一则，忽然悟到此中的道理，原来孔子不但不责备宰予，而且还为他特别说明，说他白天睡觉是出于无奈；因为宰予患有体力衰弱症，或精神衰弱症，所以午睡是不得已。因此对于宰予，并不过分地责备。譬如腐朽的木头，你一定要把它雕刻成东西，那是不可能的；又譬如用粪土做的墙，虽在外面加以油漆和粉刷，也是白费的。

从前大陆北方和中原地带，造屋建筑泥墙，都要选用坚韧的泥土，不然是不会坚牢的。这两句都是说，质地不好的土和木，如硬要用它造成伟大的建筑，它是不胜负担的。一个人的体力衰弱，精神不够，生理机能内部不健全，如硬要他如何如何，那是做不到的。所以孔子便说，对于宰予，就不能太苛责他了，而且不但不苛责他，甚之，还非常地感伤。

因此跟着便说，我开始时，对于一个人，听了他的话，便相信他是能够做得到的；现在呢，我对于一个人，听了他的话，还要加以观察他的才能和身体，是否具有这种魄力，可以一定做得到。他又说，我为什么有这种改变呢？因为我在教学生的体验上，观察到宰予的健康情形，才改变了这个观念。

古文简练，能力的意义也包括在行为之内，大可不必仅把“行”字范围在行为之内。当然喽，我对于这一则书，简直完全和古人唱反调，其实，我也是由于教学的实际经验，反复体认和仔细研究此章，才得恍然一悟。如果这样说是对的，更可见孔子的伟大处——他不但有严谨的教学态度，而且还深深地体谅每一个学生的才智体力和环境。假使你设身处地于两千多年前的时代，你能不由衷地佩服孔子教学方法的周到吗？这才是真正建立了一个教育大师的千秋规范。至少我相信，这样说是相当准确的，千万不可跟着唐宋诸儒的陋见，只把孔子塑成一个呆板迂腐的偶像，看到学生睡午觉就开骂起来了。

后世自命为儒家的学者，为了表示尊重圣人的守则，连午觉都不敢睡。贤如曾国藩，也只好发明一个睡傍晚觉的补充办法，岂不可笑之至吗？一个圣人，绝不至于如此的浅陋，他对于人情世故是面面通达的，才能有此成就。如果硬要把体力不支的学生，加上课外补助，又不许他睡午觉，昼夜都要用功，除非孔子想把所有的弟子们都造成颜回那样，早点短命夭折了。所以这一则插入子贡与颜回的比较之后，更显见它的关联之妙了。跟着下面的几则，就转入讨论学问和修养的要点。

无欲则刚

子曰：吾未见刚者！或对曰：申枨。子曰：枨也欲，焉得刚。

这一则，主要的目的是说明什么叫作刚的境界。依据儒家学术思想的解释，刚与柔是相对的一种现象，刚是能断而果决的，柔是沾缚而缠绵的。刚为阳为强，是赫赫如白日的现象；柔为阴为弱，是肃肃如黑夜的现象。

孔子有一天说，我没有见过一个真正刚的人。有一个人就说，像申枨这个人，算是刚的吧？孔子说，申枨是多欲的人，哪里够得上刚的程度呢？从这一则书，后人就了解孔子教育的要点，是重无欲则刚的。本来欲望无穷，如果不加以克制和修整，它随人生的经验和知识互为因果，就会彼此相随扩充，缠绵难断了。唯有能断一切欲者，其智犹如金刚，才能够达到刚的程度。而且有欲则有所求，有求必有所屈，自然也就刚不起来了。俗话说“人到无求品自高”，也就是这个意思的缩影。申枨，鲁人，《史记》称为申棠，字周；《孔子家语》称为申续，字周。我所讲的只偏重于义理，申枨其人其事并未多加考证。

子贡赞美老师

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

子贡有一天说，我不希望别人给我烦恼，我也不想给别人烦恼。孔子听了便叫着他的名字说，赐啊，这不是你能够做得到的。历来解释这一则，曾特别强调一个“加”字，都说加是侵陵别人的意思，其实大可不必如此强调。这一则，明明白白是子贡报告自己学养的经验，所以孔子说这是不容易做到的事。

一个人在世间，随时随地，任何时刻，都是与人互惠的，如加反省，我们所得的快乐，大体都是从别人的辛苦中来的。仔细研究，无论亲如骨肉，远如万物，莫不如此。你想不给别人烦恼，也不想别人给你烦恼，除非是出离人世以外。这是一个人生哲学上的大问题，的确是不容易随便来讲的，所以孔子说，这是你所做不到的事啊！换言之，也是人人做不到的事。只有在彼此之间保持相当的限度，那就是人伦的幸福了，而这个限度，就是儒家所讲的礼了。说到这里，又可显见孔子对人生哲学的态度和他学术思想的深刻。于是下文便有子贡一则赞辞。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

古人因为社会情况和现在不同，所以文字简练，远不如现在的周详；而古人所称的文章，往往包括了学术思想等等。子贡说，孔子的文章，是可以听得懂的；至于孔子所讲性命之理和形而上天道的道理，不但轻易听不到，而且即使讲了也听不懂。所以在《子罕》篇中便说：“子罕言利，与命，与仁。”一般人认为孔子只讲伦理，拿现代语来说，是说孔子只讲人生哲学或实践哲学等等。对这种说法实在不敢苟同，不过这属于另一问题，在这里就不用多说了。此节说到这里，又未免陈义太高，使人有莫测高深之感，或者有故意高推圣境之嫌，因此下文便来一则最平常的话，以衬托孔子为学的下闻与上达虽然很平易近人，事实上，却很难做到。

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

这是说，子路听了孔子的教导，如果还不能够实际做到的话，他就怕再听到新的教训了。这一则和上文子贡所讲的，大有高深和浅近之别了。上文子贡讲到孔子学问的高深莫测，在此又插入子路讲的孔子之道，例如孝弟忠信等等，虽然人人易知，但也不易行啊！学问听得多了，但在面临事实时难以切实做到，等于没有学一样，那又何必多听呢？在此也表示出子路的为人为学，确是闻必能行的贤者，岂止好勇而已！所以他也是孔门弟子中的中坚分子。由于上文讲了一则孔子的高深，下文便来一则孔子的平实，这样的行文气势犹如天衣无缝，妙哉！妙哉！

本篇到此所讲的，都是述说孔门弟子的学养问题。自此以后，就峰回路转，只述说孔门师弟之间互相观人论世的道理，用反面的文章衬托出孔子学术思想的背景，同时也足为千秋后世立身处世的借镜。这是一种妙文，与上半篇互为反映。

孔子论人品

子贡问曰：孔文子何以谓之文也？子曰：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也。

古人有一种礼法行使于士大夫与君臣之间，就是在一个人死后，把他一生为人的重点，加上一两个字的定评，等于是盖棺论定的褒贬语，尤其对皇帝更为严格，这就叫谥法。例如周文王的“文”字，武王的“武”字，汉文帝的“文”字，唐玄宗的“玄”字，朱文正的“文正”，王文成的“文成”，都是死后加上的谥号。而且在周秦以后，渐渐定有规格，变成非常严格，成为有一定解释的礼法了。

孔文子，是卫国的大夫，名孔圉，死后谥曰文。子是一种尊称，例如孔子。因此子贡问孔子说，孔圉这个人，根据他的什么德行，死后却谥他为文呢？孔子说，思想聪明敏捷而且好学，同时又谦虚好问；甚之，下问到不如他的人，或下层阶级的人，凭他这种德行，就可以称他为文了。粗看起来，这些也是很通常的事，没有什么了不起。但你如加以仔细的体会，看看许多聪明而有才学的人，多半自认文章是自己的好，那种自满和骄狂，不要说看不起不如他的人，甚之，连学问胜过他的人，也同样地看不起。你这就可以体会，孔子对孔文子的论评，的确是件不平常的事。等而下之，空腹高心之辈，眼睛里根本看不到世上还有人一样，那就更不在话下了。接着一则是：

子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

子产，郑人，是郑穆公之孙，公子发之子，名侨，因为是公子之子，故称公孙。他在郑襄公三十年间执郑国之政，所以又有称他为郑大夫公孙侨的。而且子产在执政的期间，的确是一个治国的能臣，因此孔子说他具备大儒君子之道的四个特点，所以才能成为一个大臣。孔子说子产：

第一，对于自己处世的行为和操守，随时随地都做到“恭”的标准。恭，就是谨严肃穆的情态。

第二，对于上事君父及国家，遇事都很敬。敬，就是忠实小心的情态。

第三，对一般人民，处处都是施惠于人，这是说，他在精神和物质上是以利益人民为前提的。

第四，对于运用国民的身力财力和物力时，处处合理，而且是适应人民的需要，这就是政治上的义。

你看他评论子产的话，第一、第二两点，是对己对人，属于一个士大夫立身持己的学养；第三、第四两点，是处事接物，属于一个士大夫处世待人的学养。这是儒家学问的风规，也就是从政者学养的必备条件。此事说来容易，真能切实做到，实在是很难的。根据孔子的这番评语，我于子产也不胜其仰止了。其次，就说到交朋友的道理来了。

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

晏婴，是齐国的大夫，谥名平仲。谥法说，“治而清者曰平”，所以称他为晏平仲，是赞扬他在从政时期把国家政治处理得清明平靖。孔子说他最善于交朋友，为什么呢？不论他与别人交往，或者别人与他交往，时间愈久，他对别人或别人对他，都会愈来愈恭敬的。

的确，交友之道实在很难，太亲近、太熟识了，自然会变得随便，俗语所谓的熟不知礼，就是这个意思。由于熟不知礼，太过随便，日久便会互生怨怼，反而变成生疏了。所以古人由经验中得来的教训，便很感慨地说“虎生犹可近，人熟不堪亲”，也就是这个意思。

此外，有如清人张问陶的诗说：“事能容俗犹嫌傲，交为通财渐不亲。”又如俗语说的“仁义不交财，交财不仁义”，“交为直言亲转疏”等等，也都是从经验中得来的教训。人与人之间，为什么会如此？最基本的原因，因为人的心理作用犹如物理一样，挤凑得太紧，就会产生相反的推排力。因此要在彼此之间保持相当的限度和距离，以维系永恒的感情，这便是礼，也就是敬的作用和好处。

所以我们处朋友之间，如能学到晏子那样，彼此相交愈久愈恭敬，交情自然就会长久了。孔门弟子子游也说：“朋友数，斯疏矣。”这也同样是教人在朋友间相处不可以太过亲密，更不可以有太多的要求。

其实，推而广之，岂但交友之道如此，就如夫妇之间许多的事故，也无非太过亲密，才会发生反作用的。所以古礼教人处夫妇之道，也要相敬如宾。宾，就是客，也就是朋友的意思。一个人如深知此中的利弊，实在会觉得可怕！不过，如能渐渐从学养上做到一个“敬”字，又会觉得有无限的机趣，才真能体会到人生处世，确是最高的艺术。以上是孔子称赞好几个人的长处，下面接着记载的是孔子批评一个人的不智。

子曰：臧文仲居蔡，山节藻棁，何如其知也？

臧文仲，是鲁国的大夫，名臧孙辰。文，是死后的谥号。蔡，地名，据说出产一种很大的乌龟，长一尺二寸。龟长超过一尺，古人便视它为宝贝了。蔡地这种宝贝的乌龟，在古代只有国君才许可据有的。居，在此当居奇的意思讲。臧孙辰死后，既然谥曰文，在世一定也有特殊的德行了。但是，孔子对他很不以为然，首先，他以世家公子出身的大夫，居然要玩国君的宝货；其次，又说他在门窗柱头上面，要刻画上山水等花纹浮雕，所谓雕梁画栋，犹如皇宫，极尽居住的享受。

孔子认为这样的作风，怎能算是一个有智慧的人呢？当然，以后世和现代人的物质生活享受看来，像臧文仲一样，家里雕梁画栋，养个把大乌龟，并不值得大惊小怪。但如处在春秋时代，全中国都以重视农业生活、崇尚俭朴的风气看来，那就相当于现代一个人家里自备有电影场等等一样的奢侈，这是说他不对的一层。而且玩人丧德，玩物丧志，这是说他不对的二层。又以人臣而仿效国君的奢玩，纵然不遭人忌，也会遭到物忌的。况且乱世多财，也是招来横祸的因素，这是说他不对的三层。如此种种，孔子怀疑他简直是无知。跟着就是：

子张问曰：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

子张是孔门的弟子。有一天，他问孔子说，楚国的子文三次被任命为令尹，等于古代官制所称的宰相，像现代的“行政院长”之职。但是他每次都没有高兴的态度，并不觉得做令尹是很光荣的；而且也三次命他卸职，他也没有特别怨恨烦闷之色。同时他在新旧任交替的时候，把自己任内的政策、政纲和行政的经验，必定要清清楚楚地告诉接任的人。老师看，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这个人当得上是一个国家的忠臣。子张问，够得上称为仁人吗？孔子说，我不知道，哪有那么容易就称仁人呢？

你看孔子的答话，他对于一个人的了解，如果不够清楚时，绝不肯道听途说，就对他遽下评语；他只表示堪称为仁人的人，的确是很不容易的境界。而对于令尹子文所下的评语，认为他是楚国的忠臣，却是恰如其分。令尹子文，就是楚国的大夫，姓鬬，名谷，字于菟，为斗伯比之子。于是子张继续问说：

崔子弑齐君，陈文子有马十乘，弃而违之，至于他邦，则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之一邦，则又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何如？子曰：清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

陈文子，是齐国的大夫。崔子，也是齐国的大夫，名杼，他作乱，弑了他的国君，这事也见于《左传》襄公二十五年。春秋之世，以四马共驾一车，谓之一乘。陈文子和崔子同在齐国做官，位居大夫之职，共有十乘之车，也就是说，他的职位可拥有四十匹马，可以使用十部车，可谓是煊赫一时的人物了。古代交通工具，特别珍视马匹，等于现代人重视汽车一样。他有马四十匹，可以勉强地说，相当现代人做官的有汽车十部，其他的财富名位还不算。你能说陈文子不阔气吗？可是当他看到同僚崔杼杀了国君，自己想坐上这把交椅时，他就宁可抛弃所有的名位和财富，溜到外国去了。

但是那时候诸侯列国，等于现在一样，无处不乱，无事不乱，所以他说，这里的官儿们，也和我齐国的崔大夫一样，于是他又溜到另一个国家去了。结果，天下老鸦一般黑，他说，这里的角色，也和我齐国的崔大夫差不多！因此，他又溜走了。子张说，你看这个人怎么样？

孔子说，可以算很清高的人了。子张又问说，那他够得上称仁人吗？孔子说，我不知道，哪有那么容易就称得上仁人呢？我们由这一则的记载，可以看出孔子评论人物的标准，是如何的严谨，又是如何的客观而有分寸，足为后世所师法。所以自孔子著《春秋》以后，历代历史传记中的史评字句，始终不能跳出他的范围。同时我们也可以知道，孔子对仁道仁学的重视有如此者，尤其对于够得上称仁人的，更不轻易许可。他对令尹子文，只下一个字的褒语，说他是忠；他对陈文子，也只下一个字的褒语，说他是清。因为陈文子没有担当起拨乱反正的责任，虚食国家的俸禄，而不能斡旋国家的患难。从个人的立场说，他不肯和同僚崔杼同流合污，只能说得上是清；从国家的立场说，他还够不上是忠。

因此我们可以看到宋亡时候的文天祥，既不贪宰相之位而降元，更不畏生死而上砍头台，他自称是学孔孟之学，以杀身而求成仁的，确实够得上碧血千秋，庙食而无愧了。我们再看明亡的时候，有一个乞丐羞于亡国之痛，而上吊自尽。他临死还题诗在壁上：

三百年来养士曹 如何文武尽皆逃

纲常犹在卑田院 乞丐羞留命一条

明朝俗称乞丐的集中处为卑田院，他这一上吊，便把明朝士大夫的气节更比得不留余地，如果孔子看见，不知道下一个什么字的评语了。接着两则，又是孔子自动说出处事的词语。

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

季文子，是鲁国的大夫季孙行父。文，是他的谥号，根据谥法，道德博厚曰文。他是一个一生为人做事都很谨严，而且忠而贤的人。他遇事必定要反复思维研究，经过三次才肯决定。孔子听到了便说，处事只要再度思考研究一两次，就可折中去做了。换言之，孔子认为遇事反复三思，有时实在是行不通的，所以他说思考一两次就好了。凡事研究愈多，有时反会被思想的本身所困，所以孔子说“再，斯可矣”。再，也就是折中的意思。

子曰：宁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

宁武子，是卫国的大夫宁俞，武是他的谥号。他一度曾任卫国的外交官，事见《春秋》文公四年，并且是一个极其成功的外交官。孔子说他，在国家政治上轨道的时候，他表现的才能，是一个极有智慧的人；而在国家紊乱、政治不上轨道的时候，他的表现是一个极愚昧的人物。孔子又说，他所表现的才能和智慧，还可以学得到；他处乱世所表现的愚昧无知，却是难以学到的本领。对于一个人立身处世的修养方面，确是一个最难做到的榜样。

其实，宁武子本人，不但不是模棱两可的人，而且还是一个很刚直的人，你只要看他的谥号曰武，便可知道他的为人了。根据谥法，刚强直理曰武，他在乱世所表现的愚昧无知，正是他不肯学墙头草风吹两边倒的风骨。以愚保身，的确是知识分子的难事，而处乱离之世，不发牢骚，不愤世嫉俗，有意愚笨得如麻木不仁，那岂是件易事！如无极湛深的修养，恐怕谁也做不到。

当王莽篡汉时，有一位任永，他原和王莽一同任职汉朝，为了避免王莽要他投降，他就装作青光眼瞎了，装得连自己的妻子都被瞒过去了。后来他的爱妾欺他是个瞎子，当着他的面前和人通奸，他都不动声色地忍受过去。一直到王莽失败以后，他才宣布是假装瞎子的。他的爱妾，也因此羞得上吊了。如以个人修养而言，不痴不聋，实也无法做乱世的人民呢！所以孔子也说宁武子“其愚”是很难学到的。我想今日由于环境的磨炼，我们的同胞中，必有不少宁武子吧！

本篇上来都是记述知人论世的话，到此忽然插入三四则孔子片段的自语，好像首尾毫不相贯。经过再三的研究，方才发现，上面许多知人论世的话，正是反映生当孔子时的紊乱时代，聪明才智之士，持术以求用者，到处可见；而要求持德以正己正人者，实在寥寥无几。再加上周游列国的经历，自觉对于那个现实的时代，确已无法匡救，只有回去著书立言的一途了。所以在这里便记载他在陈蔡之间决定回国前后的感想，以及回来以后，与弟子们讨论各人的抱负和他自己的看法。如果把每条分开来作为格言式的教条看，固然没有什么不对，但如把他全篇衔接，作为他半生飘泊以后的经验故事来看，在文字的背景里，大可找出他另一层意思，犹如在读另一篇《孔子世家》的外传，别饶风趣。事实上是否如此，当然不可遽加武断，但如作此说，方见全篇天衣无缝之处。

孔子返国的考虑

子在陈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

这是说孔子在陈国的一段时期，他很感叹地说，回去吧！回去吧！过去跟我在一起的那班年轻的小伙子们，他们太狂放了，也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有的已经著书立说，居然写文章以名世，但是他们却不知道如何来仲裁学术思想。易言之，在孔子周游列国的一段期间，本来打算碰碰机会，想要有所作为，但留在鲁国和散处各地的弟子们还是很多。所以他曾说过：“从我于陈蔡者，皆不及门也。”由此可见当他在陈蔡的时候，和他在一起的大多是一班不常随左右的弟子。而他在列国之游的阅历中，看到天下的老鸦都是一般黑，他认为没有什么特别的希望了，决定回去。

同时他又觉得一般从学的弟子们，有的太狂放任性，有的太把世事看得简单，他们自己都已经以文章名世，但又不深切了解如何融化中和这一紊乱时代的学术思想。固然他们写文章、著书立说可以成一己之名，但如缺乏湛深的学问修养和远大的眼光来仲裁它，结果，不但不能利人利世，甚之对于他们自己，都是一种很大的损失。于是，孔子不放心，就决心回国了。可是，孔子固然要回鲁国，但是在鲁国方面，过去还有许多反对孔子和排挤孔子的一班老人，其中还有许多政治上的恩怨是非，他是否能够顺利回去？或回去以后，是否能够安居得下来？总不免有些问题存在，于是就引出孔子的一则话：

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

伯夷、叔齐两个人的事迹，大体可见《史记·伯夷叔齐列传》，不在此多说。他们是让位避世流亡在外的志士，孔子拿他们做比较，未免语重心长，含有感慨万千之意！而且在这里引用伯夷叔齐的做人处世的态度，说他二人能不计前嫌与人们相处，所以就很少发生怨恨的事了。这两句话插在这里，可以算孔子取瑟而歌的意思，说明自己要回鲁国了，旧日的恩怨是非，大家都不必放在心里。一方面用以自勉，一方面也是告诉鲁国过去对他有怨恨的人们，大可一笔勾销，不必再计较旧账了。

可是在这里，忽然又插入一则孔子论微生的话，未免又觉得是一个突兀。如果仔细一想，一点也不奇怪，这也是表示孔子的态度，认为要归去来兮，就可直接地归去来兮，用不着来个什么政治上或靠国际友人来转圜了，不然就不是高士的直道而行的作风了。

子曰：孰谓微生高直？或乞醯焉，乞诸其邻而与之。

微生，鲁人，名高，平素有高直的名声。孔子在这里却说，哪个人说微生是一个高士呢？而且说他是直道而行的呢？有一次，有一个人问他要些醯肉，他自己没有，便向邻居讨来给人家，这样婉转的为人，就可见他并不尽以高直之道来自处处人啊！由这一则话，我们可以看出好几个意思。第一，是说高士的直行，就应当是不转弯的。第二，也可以说，高直之行，对于做人处世，有时候是行不通的。就像微生一样，大家都知道他是个高直之士，可是他对某些事，例如别人问他求醯肉等事，他还是婉转曲折地为人办到，可见处世并非完全用直道可以行得通的。第三，如依直道而论直道，微生的乞肉为人，如不告诉对方代人而乞，或不告诉对方是别处讨来给他的，都是有失直道。如但照直道而行，做事处世，又是否行得通呢？

孔子在此只提事实，并未下一断语，他的话究竟属于哪方面的意思，只好各由各的立场，见仁见智，依事论事，随便你自己去猜吧！但是如与下文衔接起来看，就可见孔子这一次决心回到鲁国，是具有无限委曲求全的心理，虽然有违背他自己直道而行的主张，但也是无可奈何的了。

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

孔子说，以花言巧语、卑躬曲膝，貌似很恭敬地来处世对人，不但鲁国的太史左丘明看来觉得是很可耻的事，就连我也觉得是很可耻的事。内心隐匿宿怨，但在表面上又不得不与对方交游做朋友，像这样的事，不但左丘明认为是可耻的，就是我也认为是最可耻的事。

这一节接在论微生直道之后，明显说出，巧言令色和匿怨而友其人，都是不合于直道而行的道理。然而，在鲁国，政治和社会间的恩怨，以及过去在学术思想和政治上对孔子排挤的人，依然还在。到如今，孔子虽然不想回去，但又非回去不可，何况列国间的情形也是一样，所以只有含垢忍辱地打道回鲁了。虽然不合于直道而行，其奈世风如此，虽欲挽救而无能为力。他既不愿离尘避世，又要维持人本位的人道学问，不归故乡，又向哪里去呢？因此他说出了这一段话，同时也表明当时内心沉哀的心绪。

接着便记述孔子回到鲁国以后的态度。他的回来还是有他的目的，这个目的，就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因此才有下文的记载，也就是追述孔子回到鲁国以后的教化。

孔子的心愿

颜渊、季路侍。子曰：盍各言尔志？子路曰：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颜渊曰：愿无伐善，无施劳。子路曰：愿闻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

有一天，颜渊和子路侍奉在孔子的左右。孔子便说，姑且讲讲你们的志愿吧！子路忍不住先抢着说，我希望有豪华的生活，出门有车马等交通工具，冬天穿的是轻而暖的皮袍，并且与朋友们共享我的富裕生活，钱花光了也是痛快而无憾的。子路这种态度，始终有一股豪杰侠义的气概，所谓“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神气。

颜渊跟着便慢慢地说，我只希望普天之下，再也不要戕伐好善的人；同时，也不要再让人们劳苦了。颜渊这种愿望，大有“愿天常生好人，愿人常做好事”的胸襟，是一片希望天下太平的仁者之用心。过去的解释，都说“伐善”是不自夸其善，不自居其功；“施劳”，不以耗费劳力的事，施给别人。这种解释，当然很对，但未免有硬把颜渊的胸襟强纳入三家村老学究的道学面孔之嫌了。我们在这里，既可以看到子路的豪迈，又可以看到颜渊的仁厚，可是孔子都不加以结论，只让他们各说各的就算了。

于是，文章又来了，活生生地刻画出一个沉不住气的子路，他率直地问孔子说，我们也都说过了，老师，你的呢？我们也很想知道老师的志向啊！孔子被他一问，只是很平易地说，我只希望，老年的人可以得到安养，朋友和社会之间都能彼此互相信任，少年的人都能胸怀厚道。

你看，孔子这三句平平淡淡的话，从表面看来，不痛不痒，实在没有什么了不起。但你如仔细一想，在这几句当中，第一，反映出孔子当时的一个乱世的反面现象。第二，也是孔子一生凄凄惶惶，急急忙忙要建立千秋万代生民教化的志愿。推开当时的社会情形不说，你只要打开古今中外的历史，无论哪一个紊乱的时代，情形都是一样。

就如我们现在吧，老年人无所安养的悲哀，反映出文化教育和国计民生的衰落，同时这也是全世界的普遍怪现象。朋友之间，社会之间，乃至国际之间，谁也不信任谁。青年的朋友们胸怀愈来愈狭隘，思想愈搞愈尖酸刻薄，你能不希望有一个太平的岁月、和平康乐的世界摆在你的面前吗？孔子只此寥寥数语，不但把自己的胸襟怀抱表示得又平实又伟大，同时也把子路颜渊所说的，一齐比得低下去了。他这种胸襟愿望，犹如日出高山，照得大地如春；颜渊和子路，只如星月的光辉，也就自然地都被日光所夺了。

说到社会人心的情形，如何才能改变过来呢？其实并不需要这一套理论，那一套主张，才能改变。只要大家痛切地反省时代和自己的过错，每个人自动内发先改过自新，从头做起，不可以只要求别人，而不自反省、不自责。所以孔子说，真没办法啊！我实在没有见过一个肯自己反省、肯责备自己过错的人呢！

忠信者多　好学者少

子曰：已矣乎！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

虽然如此，孔子并不灰心，他希望把他的这种学问传续下去给后代的人们。所以他说，学问之道，并不太难，而且为学的人和忠信之士，也处处可见，只是不肯沉潜下来如我一样地力学而已。如果人能肯加力学，希圣希贤，本来也只是一件平常的事，绝没有什么特别的难处。因此下面又说：

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

从这一则话中，同时可以看到孔子对于人才的看法，他是认为人才随处可见，只需加以力学来培养就好了。“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天下何患无人才，只患不知如何培养人才，如何不窒塞人才耳！

但是孔子为什么在讲到人才时，提出“不如丘之好学也”这句话？显然认为好学才是培养人才的要务，这是什么道理呢？须知能够成为一个人才，必须具备三个基本的条件，就是才、学、识三种。才，就是包括了天才的智慧和德性的忠恕，这个条件，大多是属于先天性的。但是虽然有了天才，如果不加上力学，纵有天才，也很容易成为偏才，而且更难有深远的见识了，所以见识胸襟大半都从后天的学养中得来。可是如果没有天才，即不能成学，更难求其有远大的见识。所以他在《为政》篇中便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也就是这个意思。

史称汉昭帝时代的霍光“不学无术”，这“无术”两个字，是说他缺乏学养和远大的见识。我们在过去的历史上，都很佩服诸葛亮的才具，而他的才识，就是从儒家道家的学问修养中，有湛深的造就得来。诸葛亮在才与学的方面，曾有一篇《诫子书》，说得非常清楚，现在把它摘录在这里，作为本篇好学的参考：

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静无以成学；慆慢则不能研精，险躁则不能理性，年与时驰，意与岁去，遂成枯落，悲叹穷庐，将复何及也。

雍也第六

子曰：雍也，可使南面。仲弓问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简。仲弓曰：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居简而行简，无乃大简乎？子曰：雍之言然。

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

子华使于齐，冉子为其母请粟。子曰：与之釜。请益，曰：与之庾。冉子与之粟五秉。子曰：赤之使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吾闻之也，君子周急不继富。

原思为之宰，与之粟九百。辞。子曰：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

子谓仲弓曰：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

季康子问：仲由可使从政也与？子曰：由也果，于从政乎何有？曰：赐也可使从政也与？曰：赐也达，于从政乎何有？曰：求也可使从政也与？曰：求也艺，于从政乎何有？

季氏使闵子骞为费宰。闵子骞曰：善为我辞焉，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

伯牛有疾，子问之。自牖执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冉求曰：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

子谓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

子游为武城宰。子曰：女得人焉尔乎？曰：有澹台灭明者，行不由径，非公事，未尝至于偃之室也。

子曰：孟之反不伐，奔而殿，将入门，策其马，曰：非敢后也，马不进也！

子曰：不有祝鮀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难乎免于今之世矣。

子曰：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

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

樊迟问知。子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问仁。曰：仁者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

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

子曰：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

子曰：觚不觚，觚哉觚哉！

宰我问曰：仁者，虽告之曰，井有仁焉。其从之也？子曰：何为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

子曰：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

子见南子。子路不说。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

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

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

上篇由公冶长开始，末后讲到忠信之士随处可见，只需加以力学，便为人才。于是就有下篇的《雍也》第六，与上篇衔接，记述孔门弟子和有关人物等的才德，同时也由此得见孔门济济多士的盛况了。

孔门的弟子中，比较各有出类拔萃的成就之人，大体可见于后文四科论列之中。但平时在《论语》的记述中，如颜回之仁，曾参之鲁，子贡之贤，子路之勇，都是屡见不鲜的。而孔子独许具有仁者之度，可以担任南面称王之位，君临天下以德的，恐怕只有冉雍一人了。

以敬为中心的人

冉雍，字仲弓，他是一个沉默寡言、学识修养与口德都是极好的人物。有一天，孔子很称许他足以南面为王，他就请问孔子另一个人——子桑伯子的为人。孔子说，他很好，也可以担当天下大事，因为他的学养和为人足以做到简捷。

冉雍听了便说，如果能够严肃身心内外，以一“敬”字为学问的中心，发而到行为和事务的应用上去，便会自然达到简捷的作用了。能够内敬其心，外简其事，以此而君临天下之事，岂不是就很可以了吗？假如只以简捷为学养的标准，平居自处在简捷的心境上，在行为上也只向简捷方面做去，未免就有太过于偏向于简单，有时是行不通的，恐怕是不可以吧？孔子听了冉雍的话，便称赞他的见解是很对的。

子曰：雍也，可使南面。仲弓问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简。仲弓曰：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居简而行简，无乃大简乎？子曰：雍之言然。

我们读这一则书，仅从文字方面来讲，首先给我们一个启发和怀疑的，是“子曰：雍也，可使南面”这一句话。可能是冉雍和孔子讨论子桑伯子的为人后，孔子才说了这一句评语。后来门人们编记《论语》，对于冉雍，也特别有钦迟之感，所以便把它写在前面。子桑伯子，究竟是个如何的人物，已经无从考证，但凭《论语》本则的记述，可能他也是一个具有命世才华的人物，所以才会引起孔子师生之间的议论。因为有这一则议论，我们可以发现，孔门对于领袖学的王者之道，认为只要具有一个“敬”字为中心，便可南面而君临天下了。

子桑伯子是以“简”字为标榜，犹如老子所谓的“俭”，简约与俭约，是同一意义的两种不同表达，本来也是一个学养的很好方法。但如简到极致，便会过于偏向，犹如后孔子而生于战国时期的墨子，便是主张尚俭而过于偏向简俭的，显然都非上乘。由此我们可以看出，当春秋战国时代，几个由传统文化思想演变而来的关于领袖学、君人之道的思想原则，都可藉此而得沟通。

例如本篇所传孔门的居敬，便是老子所谓的无为，居敬是表达无为的作用，无为是指居敬的体相。本篇所说的简，同于老子所谓的俭；孔子所标榜的仁行，同于老子所标榜的慈。所以冉雍所说的居敬而行简一语，仁行已在其中，这样就可概括老子的“曰慈曰俭”，同为南面君人之学的无为治道之最高原则。

至于墨子所主张的“曰义曰俭”，可说是承袭孔老的余绪或旁支，而另自标榜为宗旨者。由此可知儒、道两家所主张的治道，其理都是殊途而一致，无非要人居敬于无为，便可以临天下之民而担当大任。如果入手便以简、俭为标榜，所行不当其时，便容易被指为刻薄寡恩。倘使误以无为是不管事，便会流于昏庸。你只要从历史上找证明，或看一看明末和清代中叶以后的几个皇帝的史迹，就可了然于心了。所以冉雍对君临天下的王者之道有此一辨，便深获孔子之心，孔子就不得不大加称赏冉雍“可使南面”了。

跟着讲南面而王的治道学问，便插入一则鲁哀公来问，孔门弟子众中，哪一位是比较好学的呢？孔子一方面为了说明学问修养的境界，同时也以间接劝教的方法，把王者南面居敬之德，透过赞叹颜回学养的精湛之处，暗暗地劝告哀公。

迁怒与贰过

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

在这里，我们首先要深深了解“不迁怒”与“不贰过”的作用和难处。所谓迁怒，姑且分为人和事两方面来讲。先说对人方面。例如我们普通一个人，遇到一件不遂意的事，心里一股怨气无从发泄，往往会把它发泄到与此事毫不相干的朋友或妻儿子女的身上，这是很明显的对人迁怒。甚之，如俗话所说，老羞成怒，明明是自己错了，可是因为你知道我错了，我不但不深自反省，还转而认为你太不了解我或不原谅我，因此更是不能罢休，这些都是迁怒的心理。

至于对事呢？例如我们做一件事，明明是自己错了，但偏偏要推诿是受别人的影响。另外或者对他人误会，就将错就错，任性发泄心中的怨恨；甚或怨天而尤人，不肯反省自己的过错，这都属于迁怒的心理。古今中外许多历史演变中的人物，为了人事上的不协调，就迁怒到国家政治上去，因此卖国变节，在所不惜。例如明末投清的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便是一个很明显的例证。

不贰过呢？明知我对某一事或人或一物，所做的确实错了，从而深自反省，以后永远不会再犯同样的过错，这便叫作不贰过。如与不迁怒连起来讲，个人的不遂意而迁怒，已经是一过错；再以此怒而迁怨于其他事物，那更是过上加过，错上加错，就算是同时犯了二过了。尤其是南面君临天下的王者，他有权威，很可能随时犯这种过错，所以孔子便当着哀公而说学问之道有两难了。

我们仔细反省检点自己，能够做到这种学问的境界，完成一个人的修养，是多么地不容易啊！因此孔子就很感叹地说，他的弟子之中，只有一个颜回已经做到了这种地步，可惜不幸短命死了。自他死后，一直到哀公来问的时候，根本没有第二人学养到如此的地步。所以孔子又说，这种学问修养的境界，等于是绝亡了，再无法看到一个真正好学的人了。他拿这句话回答哀公所问，真有无穷的妙用，耐人寻味。而他的门人们又把它记述在《雍也》可使南面的居敬行简之后，更加显出他的机用。凡欲立志为王者之学的，尤须反复深思，不可轻轻放过。

讲了两则君道学问的事实，接着便用实事求是的方式，说出两则臣道的故事，同时也可见孔子对弟子们所教的，是处事权衡轻重的作用。

孔子的轻重权衡

子华使于齐，冉子为其母请粟。子曰：与之釜。请益，曰：与之庾。冉子与之粟五秉。子曰：赤之使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吾闻之也，君子周急不继富。

子华，名赤，是孔子的弟子公西华。“釜”、“庾”、“秉”，都是孔子时代通用的量器名称。据传，六斗四升曰釜，十六斗曰庾，十六斛曰秉，五秉合为八十斛。但这里所说的斗与斛，也还是汉、魏之间的比例，并非现代量数的比例。公西华在孔门弟子中，是有外交之才的人物，所以前篇便说到“赤也，束带立于朝，可使与宾客言也”。

这一则的记载，是说公西华奉命出使齐国的时候，他的同门弟子冉有，因为公西华有老母在堂，便为他请求对母亲的实物补助。孔子说，给他六斗四升吧！冉有觉得太少了，请求增加一点。孔子就说，好吧，你给他十六斗就够了。但冉有结果给他八十斛的粟。孔子于是说，公西华是出任大使啊，乘的是肥马，穿的是轻裘，他自己是够阔气的了。我听古人说，君子可以周济别人的急难，不必帮助他富上加富啊！这是孔子说明何以不肯多给的理由。但同样是资助的事，下面便来一则相反的态度。

原思为之宰，与之粟九百。辞。子曰：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

原思，就是孔门弟子原宪，字思，门人们尊称他为子思。周秦之间的社会制度，五家为比，也叫作邻。五比为间，也叫作里。四间为族，五族为党，五党为州，五州为乡。所以一万两千五百家为乡，五百家为党。这一则的记载，是说当孔子为鲁国大司寇的时候，叫原宪做他的采邑宰，相当于现代的总务并兼管会计的主管。孔子给他九百斗粟，原宪却辞让不肯接受。孔子便说，你自己如不需要，难道不能资助给你那些亲戚朋友吗？因为这两则事实，我们可以看到孔子轻重权衡，同时也显出公西华毕竟年少好胜，只顾筹备当大使的风光和体面，反而把养母亲的责任轻轻地留给同学和老师身上。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由此也可见古今中外当外交官的难处，为了达成国家赋予的任务，只顾为国家争体面，至于养母的责任，还靠他的穷老师和同学们来设法。再说原宪，为孔子做采邑之宰的时候，正是孔子担任鲁国司寇的职位，那时候他有足够的采邑收入，所以就很慷慨地给原宪更多的俸禄。公西华出使于齐，是否在孔子当司寇的阶段，或孔子闲居讲学的晚年，很难肯定。如在他任司寇的任内，孔子可能有力量周助他，这是顺理成章的事。倘使在孔子平居讲学的期间，公西华出使以后，还要他的同学和老师照顾他的家务，那么，除了基于一种师生情谊的人情味之外，也可以强调地说，孔子平居讲学，在门人和师友之间好像是有一种无形的组织存在。如此一加推想，后来墨子等人讲学，有团体有组织，必定也是有由来的了。

但是上面所讲的两则事实，也只是说孔门弟子出仕为臣道的一环，只算孔子讲学传道、培养人才的一种，到底他还是寄望于培育治平天下的命世人物，所以他说：

颜回的仁道　冉雍的仁行

子谓仲弓曰：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

犁牛，就是现在所说的黄牛，从前在北方一带称为犁牛，而西北、西南和中原地带，各有不同的名称，大概因产地和牛种的不同而名称各别。“骍”，是指牛的健美，发出一种赤色的光泽。有一天，孔子对冉雍说，一头出类拔萃的黄牛，它不但美丽，色泽有光辉，同时还有峥嵘的头角，世人虽然想不用它，恐怕天地和山川鬼神也不会轻易地放弃它的。因为古代最隆重的祭典，就是祭祀天地和山川之神，而且在这种大典中，必须要用牛来做祭品，称为太牢。孔子这一番话，一半是勉励冉雍，一半也是感叹时势。他说，像冉雍的学养和才能，是足以配享山川神祇的大器，人们虽然不想用，可是鬼神也不会舍弃他的。

历来的解释，都认为冉雍的父亲出身微贱，所以孔子才对他做此勉励的说法。这种观念并不可靠，可能是由于孔子把冉雍比之为牛的错觉而来。那么，乾坤两卦以龙马来相比，古人还把皇帝比之为龙，岂不是明明白白骂皇帝们为冷血动物吗？须知在中国和印度，上古人们的观念，对牛都很尊重，只是中国人不如印度人的过分而已。孔子比冉雍为犁牛之子，正是一种衷心的称许之词，何必硬把他父亲出身微贱相提并论呢？“英雄不论出身低”，这种门阀身世的观念，对正统的儒家们而言，早已卑不足道了。正因为孔子器重冉雍的学养已足有南面称王、配享天地神祇的仁人之度，因此下文便接着提出颜回足以传承孔子心法的师道，作为互相比美的对照。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

这是孔子对于弟子们学养的感言。他说，只有颜回的学养可以做到心住于仁的境界，三个月而不变动。其余的弟子们，并非力学所致，有的偶然在一天当中，撞到了一下仁的境界；有的在个把月中，撞到一下子而已。这两则书合在一起，尤其明显看出孔子对弟子们的期许，言其得仁学的道体的，唯独许可颜回；言其行仁而可以致用的，唯有期望于冉雍。因此你把《论语》上提及有关他两位的语录加以了解，就可贯通起来了。

讲到这里，不但已指出孔子认为南面而王的君道不易，就如退而求其次，只讲足以从政而言治道的人物，也是很不容易求得的啊！

从政的学养

季康子问：仲由可使从政也与？子曰：由也果，于从政乎何有？曰：赐也可使从政也与？曰：赐也达，于从政乎何有？曰：求也可使从政也与？曰：求也艺，于从政乎何有？

季康子，是鲁卿季孙肥。有一天，他问孔子，子路可以去从政了吧？孔子说，子路的器识过于决断果敢，哪有从政的学养？季康子又问，那么，子贡可以从政吧？孔子说，子贡的器识是过于豁达不羁，哪有从政的学养？于是季康子便问到冉有了。孔子又说，冉有的器识是过于重才艺，也可以说是一个富于文艺或艺术情感的人，哪有从政的学养？在这里，一共说了子路、子贡、冉有三个弟子器识的典型，孔子认为都还没有达到从政的学养。

我们略窥一鳞半爪，以此三个原则，来看历史上政治人物的得失功过，也就可思过其半了，不再需多言。如果融合这三个人的果决、豁达、才艺于一身，我想，孔子可能就首肯了。而这一则书，我们也可以看作是孔子对季康子的推托之辞，所以故意说他的三个学生都还没有可以从政的学养，以避免他拉拢的企图。但既说到从政学养的不易，因此便引出一位弟子，以孝亲著名的闵子骞来了。

季氏使闵子骞为费宰。闵子骞曰：善为我辞焉，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

“费”，是地名，就是季氏的采邑。据《左传》的记载，季氏早有不臣之心，但是他的费城邑宰们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时有背叛之举。汶水是在当时的齐南鲁北之间，《地理志》称：“出泰山莱芜，西南入济。”季氏因为屡次委派的费宰都背叛了他，便约人邀请闵子骞去做邑宰。谁知闵子骞说，请你为我婉转地推辞了吧！假如一定还要我去，那我就只好北出汶水，避地到齐国去了。由此我们可以看到一个贤者对于从政的立身出处，非常的谨慎。闵子骞不但以孝行传称千古，他的淡泊名利和谨慎于出处的态度，更足为后人效法。所以孔门弟子门人编辑《论语》，将此段编在孔子论门人从政之后，实在意味深长，发人深省。

到此，文章气势忽然一转，前面说了几个君道、臣道、师道和从政等等的事例，不但表示出孔门师生的风格操守和清高的气概，以及乐道而不忧贫的精神，同时也说到孔门师弟不得其时的悲哀，所以便在这里插入两则伤痛的事迹。

贫病又如何

伯牛有疾，子问之。自牖执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伯牛，名冉耕，是孔门弟子之一。据《淮南子》说，伯牛患有癞疾。癞疾就是大麻风一类的病症。这是说，伯牛生了癞疾快要死了，必须要隔离。孔子亲自去看他，只好从窗口拉着他的手，很伤感地说，完了！这岂不是天命吗？像他这个人啊！偏偏会生这种不可救药的病！而且对于后面的两句，还重复地说两遍，足见他内心悲伤的程度了。

因为说了一则伯牛的病，同时就插入一则颜回的穷。试想当时的孔子，不但自己不能得志大行其道，就是弟子和门人也大多处于贫困之中；况且又在此加上一则伯牛的病，和颜回的穷连在一起，简直活生生地写出他们师生之间贫病交迫的苦境，那岂是人情所能受得了的！

可是他的贤弟子颜回，以湛深的学问修养境界，不但处之泰然，甚之，还不改其学养境界的乐趣。这岂是常人所能做得到的？一个普通的人，处于贫病环境当中，能够咬紧牙关忍受，已经很不容易了，要他不怨天、不尤人，那就太过难得了。更何况，颜回不但不怨天尤人，而且还乐道而不忧贫，这种气度和学养，实在非常可贵，值得效法。所以宋儒提倡学者要寻孔颜的乐处，而期待自拔于尘俗之中，便是此意。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箪，是古时盛粥饭的笊篱。瓢，是古时用匏瓜一类做的水瓢。陋巷，等于现在所说的贫民窟。但在这里，我们须再进一步研究，颜回何以能够做到这种程度呢？千万不要忘记上文“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的境界，因为他已经认得仁的道体，而且在三个月中，都定住在仁的境界里，所以他就能忘身忘我，得到无比的定力和乐趣了。

上文已经说过，志心于学问的人，虽然处于贫病的环境中，仍能不变不动其为学问的定力，这种精神的确不是常人所能做到的。因此便引出一则冉求的感想来，而得到孔子说明学问之道，只在立志精进向上与否，其实并无什么难易之别。

君子大儒　小人小儒

冉求曰：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

说，读悦。女，古文通作汝。冉求，是孔门的弟子，他对老师孔子说，我们并不是不喜欢学习您的大道，实在是我们限于学力，所以不能到达。孔子便说，倘使真能立志向上，力争上游，即使因为能力不够，至少也可得到半途再废（停）的程度；可是你如不努力向上，先以自己的学力不够为理由，自己先划了一道界限，那就永远不得其门而入了。

冉求提出这个求学的问题，并不是只为他自己推诿，实在是代表了古今中外许多人的心理。甚之，还有些人，找了许多现实环境为借口，作为支持自己不精进的理由，这些都是学问之道的致命伤，是基于安于逸乐的惰性而来。须知“取法乎上，仅得乎中；取法乎中，所得者下矣”。何况一般心理，还不敢立一个中人之志，只甘于流俗而下走，那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所以孔子便告诫弟子们，为求儒者之学，必须立志为一大儒，即所谓君子之儒，千万不可拘于文章词句，只把知识当学问，那是小儒的范围。

子谓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

所谓君子之儒，历来也有很多种解释，我们把他归纳一下，大体说来，内养心性，而合于形而上的道体，外持德行以达成利世济物的事功者，便是君子之儒。宋代大儒张横渠先生说得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就是确立君子大儒的标格了。

本篇到此，已经说了许多弟子中的事故，从行文的气势和事实的例证，势必又需一转，于是便又引出一则知人论世的实例来了。

奇才与异行

子游为武城宰。子曰：女得人焉尔乎？曰：有澹台灭明者，行不由径，非公事，未尝至于偃之室也。

武城，是当时鲁国的下邑。孔门弟子子游在此做行政长官。他回来见到老师的时候，孔子问他说，你在那里得到人才了吗？子游说，有一位姓澹台名叫灭明字子羽的人，他的行为初看起来，并不合于一般世俗的常道，可是他平日的为人，如果不是为公事，素来也不肯到我家里来的。

在这一则书中，我们可以了解几个问题。

第一，据《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说：“澹台灭明，武城人，字子羽，少孔子三十九岁，状貌甚恶。”他欲师事孔子，孔子恐怕他才具太薄，难以造就。但自从受业孔子之后，他就修持德行，名满诸侯之间。孔子听了说：“吾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如果确定《史记》这一则的记载是在子游推荐以后，可以说子羽与孔子的师生关系，是因为子游的介绍而来。如在子游出宰以前，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为什么呢？既是同门同学，为什么当孔子问他有否得到人才时，子游才推出一个子羽呢？

第二，一个真正有心之士，无论处在穷或达，都是随时随地留心物色人才，培植青年后进，以期继起有人。子游出去只做一任县长，回来之时，孔子劈头一句，问他得到了人才没有，这是值得人们深省的。人海犹如一个大矿藏，人才也如矿藏中的宝贝，是需要有心人去发掘的。任何时代和地区，都有人才可得，如不加以发掘和培养，永远也得不到人才。而且在历史上，每逢乱世，便易见人才；但如求其能为拨乱反正、达到治世平天下的，就非常难得了。孟子所谓“五百年而有王者兴”，也可以说，他是慨叹命世的英才确实是难得见到的啊！

第三，有奇才者往往有异行，绝不能以常理论。但仍以奇不失正为真才，否则，只是一个乱世之才罢了。《论语》记澹台灭明行事不循常轨之处，并非说他古怪别扭，只是说他看来似乎不近人情，不肯与子游有私交上的往返，只肯在公事上碰头。这正表示澹台灭明的大公无私和正直之处，所以就大得子游的赞扬了。《春秋》和《史》、《汉》等书，知人论世，往往但言其大者，便可概括一切，不像现代人斤斤计较小节，但求交情益我，才定人才的好坏，这是应当特别反省深思的。

第四，据《史记》所载，子羽之貌甚恶，孔子亦有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之叹，正如俗话说的，有人貌恶心善。所以圣如孔子，还自叹有失人之处，何况我辈，岂可马马虎虎？但从另一角度和经验上看来，正因为澹台灭明的相貌甚恶，通常不易被人了解，因此就形成他心理上的变态，所以才有行不由径的作风。有才有德之人如缺乏庄严的相貌，有时也很可能流于偏急之途，所以庄子便以出世之道而推重畸人了。凡是从事教育和政治的人，当留意及此才好。

说到孔门师弟之间物色人才的一节，便插入一则孔门弟子有关的人物事例，据《春秋》哀公十一年，《左传》记述这件事说：“齐国书帅师伐我（鲁国）”，“孟孺子泄帅右师，冉求帅左师”，两军野战的时候，孟孺子的右师败奔，齐国的部队就跟着追来了。当时有一位鲁国的大夫，名叫孟之侧的，他就自动断后，挡住齐国的追兵。快到自己本国的城门时，孟之侧拼命鞭打自己的马说，并不是我很勇敢，敢于断后以退追兵，实在是我骑的这匹笨马跑不动啊！孔子知道了这件事便说，孟之侧一点没有自称功劳的意思，真是了不起的人物。

人事应对的智慧

子曰：孟之反不伐，奔而殿，将入门，策其马，曰：非敢后也，马不进也！

伐，是自夸的意思。殿，是断后的意思。这一件事，发生在孔子父母之邦的鲁国，而且当时还有一军是由孔门弟子冉求担任主将，所以孔门的弟子知道得更清楚。至于那位右师的统帅孟孺子泄是如何的人物，姑且不论，但当他和敌人在阵地上一接触，便败得拼命奔逃回来，你就可想而知了。而在冉求这一方面，虽然没有打胜仗，但是总还没有败下来。

自古至今，战争的当中，胜仗还容易打，败仗是最难打的。这是什么道理呢？因为胜仗是一鼓作气，勇往直前；如果打了败仗，而能从容撤退，安然不受太大损失，这就非具有绝顶的军事天才，绝难做到。历来就有人说，诸葛亮六出祁山，善于撤退而不损一兵一卒，是战史上最难得的撤退史例。一个指挥作战的主将，被敌人打败了，仓皇奔走逃回，那种心情，不待细说，大家也可以想见那个窘况了。

孟之侧当时是右军主帅孺子泄的部下，他看到主将的无能，就奋勇断后以挡住敌人的追兵，这便显见他在战阵中的智勇了。可是，当时鲁国的执政者，却任用了孺子泄为右军主帅，其中间的情况，就另有文章了。冉求知道得很清楚，孔子也知道得很清楚，孟之侧也知道得很清楚。可是孟之侧为了自己的国家，他不得不见危挺身，自断其后。同时又需保持孺子泄的颜面和威信，所以他只有很谦虚地说，不是我勇敢断后，只是我骑的这匹笨马走不动。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气度，同时又是何等的善于自处，不愿显出自己的智勇，免遭人忌啊！所以孔子也只有从正面的德行上极力赞扬一声，说他能够做到不矜不伐，不居己功，真是了不起！下面就什么都没有说了。

事情就是那么简单吗？或许未必。我们试把全篇文字联接起来一读，看到下文忽然插入的一则，就可以了然于心了。

子曰：不有祝鮀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难乎免于今之世矣。

这一则文字的加入，并非完全出于偶然。祝鮀，是当时卫国的大夫，字子鱼，是以口才、善于游说而出名的人。他曾以游说和权术帮助卫君，使卫侯取得盟主的地位。佞，具有迷惑的意思。宋朝，是宋国的公子，他是一个美男子，曾私通于南子，所以南子为卫夫人时，还要召见他。古称南子召见宋国的淫人一事，就是指宋朝这个人了。

这一则是孔子说，如果没有像祝鮀这样有足以迷惑他人的口才，纵使他生得如宋朝一样的俊美，恐怕处在今天的社会，也是难免于苦难的。甚之可说恐怕也难保性命吧！根据孔子这一则说话，我们可以看到孔子当时的社会和鲁国的政治环境，那种紊乱腐败的情形，是何等的程度了。易言之，这等于说，就算你长得很漂亮，如果你不会吹牛拍马来迷惑人，那你处在今天这个社会上，也是难免颠沛困苦。甚之，还会白白地送掉性命啊！

这样一说，好像孔子的话也有点太过于伤感或刻薄，事实上，处于一个衰乱的时势，这种情形，也是司空见惯的。犹如现代有些出名的电影明星们，如果只想堂堂正正地做人，但凭色艺不另想各种办法，恐怕也不容易登上银幕吧！由此类推，人情社会的风气，每当衰乱之时，真有太多令人悲哀的事啊！

这一则话，无缘无故接在孟之侧不伐自己的功劳后，其中的文章是伤感，是悲哀，也包括了多少的辛酸血泪！同时也把孟之侧当时的心情和操守，和盘托出了。而且使我们隐约窥见，孔子所居的春秋时代，社会腐败情形，较之留传的各种典籍的记载还有过之。因此更见他在这个污浊紊乱的时世中，卓然建立一个教化的不易，此正所谓圣人之为圣者！所以接着这一则的下文，便有孔子的大声疾呼，提倡振兴传统文化道德的重要了。

子曰：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

这是说，一个人要上路，一定要开大门，才能走上正道，旁门左道权术的做法只能玩弄一时，得个偶然的侥幸，那是不会长久的。这里引用本则作为结束上文的评语，教人重于正道而行，妙在恰到好处。

下文接连的三四则，都是孔子有感于世道人心所说的话，并衬托出前几段的含义。

知之　好之　乐之

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质，是指一个人的气质，所谓天性秉赋的厚薄和生理的强弱等等。文，是指文才，包括天才、思想、知识和文学等等。这是说，一个人的气质秉赋虽然朴实，但气质秉赋超过了学力和文才，就未免太过野气。野，犹如曾国藩所说的乡气。但是相反的，一个人的学力与文才，如果超过了气质秉赋，缺乏厚道和朴实的根本，那就不免偏于书生之见，过于酸腐了。所以文才的修养与质朴的天性，必须要相调和，才算是文质彬彬的君子之儒。学问修养到达了文质彬彬的君子之儒，自然会真正了解人生，随时随地行其直道于人世之间。否则，但凭手段以欺世盗名，纵然也得到一时的成功，终究是一种冒险侥幸的行为，结果纵然侥幸免于一时的刑戮，但还不是人生总结的决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毕竟是难以幸免的。所以便说：

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

可是这种学问之道，知道好处的人很多，也很普遍，但一到用在实际的行为上，就很难做到了。这是什么道理呢？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这是说，但凭知道学问修养的好处是没有用的，如果真正恳切地生起爱好之心，那才有希望。再说，如果要想真对学问修养做到脚踏实地的境界，必须身体力行，于学养中发起无穷的乐趣，那才算是学问修养的境界。到了这种程度，才能体验到宋儒所说的寻得孔颜的乐趣了。但是，儒家所标榜的学问之道，就止于此吗？不然！不然！它也如禅门一样，还有向上的一着，学养如能到达孔颜之乐的境界，才可以语此，所以在此便插入一则：

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

历来儒者解释学者的才识，分为九等，也就是以三阶而概括九等。因此说中人以上才识的人，才可以传授和了解儒家的向上一着。讲到这里，我觉得非常有趣，东方文化中的儒、佛、道三家，都提到上上根器的人，才可以传道；同时也都提出有向上一路的直指之语。

例如佛家禅宗传心印，必须要觅得上上根器的人才授受。道家的老子也说：“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这些都是微妙的吻合。其实，向上一着也无非都从人本位的基本中来，只是佛、道两家的向上一着与儒家各有差别罢了。

现在我们单看儒家孔门心法的向上一着，究竟是如何的呢？在这里，便有一段很有趣的文章来了。

为何敬而远之

樊迟问知。子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问仁。曰：仁者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

上文才提到中人以上才可以对他讲向上一着的学问，偏偏在这里就有一个孔门弟子樊迟，是近于中根器的人，他提出一个知与仁的问题。我们都知道，所谓“知”字，古人把智慧的智和求知识的知相互通用的。无论为了智慧或知识，人们都想知道形而上的宇宙来源和鬼神的有无，这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事实。孔子平生教学的态度，除了极力建立一个人本位的人生外，向来很少讲到形而上和鬼神的道理。可是在这里，为了答复樊迟问知的意义，他便连带一说形而上与形而下的道理，硬把向上一着拉到平实的人生中来。这不但可见他说教的高明，同时也反衬出不是中人以上不可以对他说向上一路的重要。

他答复樊迟的问话，等于是说，你问的智慧和知识啊，我告诉你，只要你老老实实地做人，本本分分地做到人生平实的义务就好了。“民”字，古代通“人”字，所以说它是指人生。至于形而上鬼神有无存在的问题，你不必过分地去求了，只要你诚心敬重他，永远地、遥远地敬重他就可以了。你看樊迟明明白白问了一个知的问题，可是孔子的答话却无缘无故牵涉到鬼神的问题上去，好像来得离奇而突兀之至。

其实，我们既不知道他们师生当时问答的环境，也不了解樊迟是在什么情况之下问的，自然不便乱加臆测。只看孔子的答话，一开口，便答到鬼神上去，由此可知，樊迟当时的问知，令人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是牵涉到形而上的问题的，所以孔子才讲到鬼神之事。不过，他说到鬼神之事，便说敬而远之，证明孔子对形而上的鬼神之事和理，自己是很了解的，只是不肯说明罢了。

第一，他说敬而远之，并没有肯定地否认鬼神的存在，《易》曰：“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

第二，他说远之，可见鬼神之道近在目前，并不是远在天上，只要你起心动念，感应便可相通。他要你远之，是要人自己正心，自己远避鬼神，否则，如天天为鬼神的事而做人，那你不变成鬼也会变成神了。神是鬼中的灵鬼，并没有高到哪里去。

第三，因为常人的知识有限，不能了解形而上和鬼神的究竟情形，所以无论是谁，都不能跳出迷信的范围。尤其当你遇到危难之时，便会觉得鬼气森然，包围在你的左右，除非上上智的圣者，才会明白其中的事实和道理。因此，孔子告诉我们，凡是平实尽到人生义务的人，只要尽其在我、反躬而诚便好了。

第四，“务民”一语，可以当作为民服务的政治术语来看。至于从事政治的人们，尤其不可过于迷信鬼神。你只要仔细研究古今中外的历史，凡是专以鬼神宗教来为政的，没有一个不失败的。鬼神之事，只可作为个人诚敬的信仰，万万不可赖他来治世；如果鬼神可以治世救人，那人的世间何必又需要人为？干脆交与鬼治不就好了吗？贤明如汉文帝，有时也还不免失于迷惑，他再召贾谊去谈话，就问到鬼神之事。唐代诗人李商隐，便很惋惜他而作诗，有“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的感叹了。

那么，孔子认为鬼神究竟有无存在呢？他可没有说，我们也不便妄加代答，所以樊迟也无办法，只好转而一问人本位中人道的仁术了。

说到“仁”字，孔子自己明明说过：“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但他对樊迟却说：“仁者先难而后获。”这也是明白地说，前者所讲的仁不远人是指仁的道体，不离于我人心性之间。对樊迟所讲的仁，只是说用仁，就是在行为修养上的仁术。他说，仁者待人接物，处世治事，随时随地，不敢心存轻忽，都要从艰难处谨慎去治理，才能达成仁道的结果，始终还是告诉他一个“敬”字的重要。但就修养心性之仁的境界来讲，起先也是很难入手，始终摸不着头绪的。但是你如不畏难苟安，不放逸，努力精进此道，久之就会获得仁的境界了。如此说来，对于形而上的向上一着，孔子始终就没有说出来吗？不然，不然，我们且向下看。下面接着是樊迟问知问仁而来的一段。

水山　动静　乐寿

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

对于这一则记载，但从字面来看，等于孔子游山玩水的漫谈，充其量也只是把山水来比喻知和仁的作用。如果那样解，你就冤枉了，因为被文字瞒过去了。你如留意上文，他把樊迟问知问仁，牵涉到形而上的鬼神一事，轻轻地推了开去，只向人生本位来说知说仁，但还没有把知与仁的分别说个清楚，所以便在这里要插入孔子说知说仁境界的一段话了。

一般对这几句话的解释，大概都认为智者的人性情喜欢水；仁者的人性情就喜欢山。照这样来讲，我们说句缺德的话，那些山上的猴子，便是仁者，水里的鱼虾，便是智者吗？殊不知这里所说的知，是指智慧的境界；仁，是指仁道的道体境界。这是说，真正智慧的境界，它犹如秋水澄波一样的平静清明，其乐也融融然，而此方寸之中，心波不兴涟漪，终至苦乐两忘，于是便如水镜磨光，明见万象而纤毫毕露了。

古人所谓“万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捞摝始应知”便是这种境界，可谓知者之乐，其乐如水。那真正的仁道道体的境界呢？它静定凝固，犹如山一样的卓然定立而不动，就是《易经》的艮卦之象，所谓“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在仁的境界里，其乐也怡怡然，不为外物外境所转移，所以能顶天立地而不动。古人所谓“吾自无心于万物，何妨万物常围绕”，便是这种境界，可谓仁者之乐，其乐如山。

因此，孔子自己又再进一步，说出知与仁的境界和作用。他说，知的作用，是光明朗照，与时偕行，不断动用而不住的便是它；仁的作用，是沉潜凝固，退守于密，寂静常照而不变的便是它。所以当知者动而起用之时，仁的静体便在动中；当仁者退藏于密之时，知的动用就归于静中。所以知者动，在应用于事物之中时，随时随地，无一而不自得，乐便在其中矣；仁者归藏退守于静之时，是无始无终，物我两忘，修短即不可得，寿便在其中了。这一段话，跟在樊迟问知问仁之后，虽然不完全是对中人以上说的向上一着，但学问修养能够到达如此境界，对于孔颜为学的旨趣和乐趣已经窥得门径，以此再求向上一路，才有基础。

讲到这里，已经把孔门为学的中心，大体说得很明白了。但此道易知不易行，举世滔滔，如江河之日下，即或偶有致力于此者，也如古人所说“得道之人，命如悬丝”的可惧，所以下面便引用两则孔子的感叹。

孔子为何感叹

子曰：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子曰：觚不觚，觚哉觚哉！

齐，是周朝封建太公的后裔。鲁，是周朝封建周公的后裔。这是孔子感伤，传统儒家的大道，自文王武王建立一代的郁郁文明以后，到了孔子之世，已经衰颓得快要歇绝了。他说，以前在齐国方面，也比较能保存传统文化的遗规，但为时不久，齐国的文化也随时代的变动而变了，于是要认识传统文化，只有靠鲁国仅存的一点命脉了。但是今天的鲁国啊！仅存的一点文化命脉，也被外来风气所影响，变了，大大地变了，将来能够保存命脉的，只有靠继先圣绝学的一些少数传承道统的人了。因此，他又叹说，文化和礼义啊，到了现在，早已不成其为文化礼义了！唉！这个少人顾问的东西啊！恐怕快要变成古董，永远无人关心了吧！

觚，是古代的一种礼器。韩诗说：一升曰爵，二升曰觚，三升曰觯，四升曰角，五升曰散，总名曰爵，其实曰觞。又说，觚的意思是寡，是说应当少饮的意思。本篇把这两则感叹之词，插在说知说仁的后面，从文字的编排方法来讲，真有天衣无缝，恰到好处之妙。同时也可想见，孔子当时随口一说，随手一指面前的觚器，就感伤它快要变成古董了。我们是生在两千多年后的现在人，如果硬要去考证觚这个东西，用来研究孔子的学说，那不但你也会变成古怪无用的古董，恐怕还会请你永远进入古物院去陈列才对呢！

到此话题必须一转，忽然插入一则孔门弟子宰我问仁行的重点说，如果是一个仁者，假使有一个人告诉他说，这个陷阱里有一个仁的道理，难道也要听从他的话吗？孔子便说，哪有这种道理？仁人君子的行事和用心，可以视死如归，从此长逝，但是绝不可以陷害他；而他也不会无缘无故，轻易接受陷害的。为什么呢？因为一个仁人君子的为人，为了利世利人，宁可明知受欺而接受欺骗，但是不可以冤枉诬陷他；而且他也不会糊涂无知到随便接受冤诬的啊！

宰我问曰：仁者，虽告之曰，井有仁焉。其从之也？子曰：何为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

宰我提出的这个问题，简直有点把仁者的行为，看得有悖常道，甚之，可以说有点要求得太不合理，所以便在此插入一则：

见南子　道中庸

子曰：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

这是说，仁人君子的学养，并不是离经荒诞、近于有违常道的行径。倘若一个人能够博学多能，有充分知识和文学的修养，然后由博而反约，老老实实地做一个人，一切操守归遵礼法，这样，便与仁学的道理不相违背了。

到此全篇将作终结，知人论世之理，大体也说了不少，看来孔门所传儒家君子的德业和行为，谨严慎密，好像壁立万仞，毫不通融。因此，要插入孔子见南子的故事，以显出下文孔子论中庸之德的作用，确是意味深长，足可发人深省。

子见南子。子路不说。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

南子，宋人，是卫灵公的夫人，当时有淫乱之称。据《史记·孔子世家》的记载，当孔子周游列国到了卫国的时候，南子便派人对孔子说，凡是国际间来往的先生大人们，要和敝国国君建立友谊关系的，必定先要一见夫人，而且夫人久仰夫子的大名，所以也想先能见到夫子。孔子再三推辞不了，就见了南子。据说，夫人在絺帷中与孔子相见，孔子入门便北面稽首为礼，夫人在帷帐中对孔子再拜，玉佩钗环之声，璆璆然响。孔子出来之后便说，我原来不想见她，可是见了以后发现，她倒是很有礼貌的。但是在《论语》的记载里，很率直地记载了随从孔子在卫的子路当时对于孔子见南子一事，心里是非常不高兴的。历来根据文字的字面解释，都说孔子对于子路的不高兴发了一个重誓说，如果我对南子有什么不对的企图，天会惩罚我的！天会惩罚我的！

如果这一则书的确是这样讲的，姑且不论孔子见南子是何居心，就以子路的一个不悦，逼得他的老师指天画日地赌咒发誓，这也未免说得太严重了。孔子见南子，子路确实很不高兴，因为当时的社会习惯重男轻女，何况南子还有淫乱之名，而且还干涉到国家的政治。以个性率直激昂的子路看来，觉得孔子见南子之事实在是一件很大的耻辱，所以便愤愤不平，非常地不高兴了。

于是孔子便指着子路说：我所认为不对的，是违反天理的事，就是天理与人情都难容忍的。换言之，他等于在说，区区南子，仅是一貌美而有丑名的妇人，何足以乱国政！怕只怕卫灵公的秉国不当，另有天理所难容的隐情存在，才养成南子的种种不法。所以我要仔细观察一番，你光生气有什么用呢？

再说，天下国家事，往往和妇人女子搞在一起，有天地，便有男女，有男女，便有夫妇与人伦；政治不离于人伦和家庭，所以便称国家。可是家国之间，又有多少事故都发生于一二女子之手。儒家标榜以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古今中外政治上不易的大原则；它不是重男轻女，只是要求男女夫妇的齐家而致治平，因此为了引申孔子见南子的一节，下文便有：

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

中庸，是传统文化中所标榜学养的德性和德行的名称；依中庸而说中庸，它发为德业行事上的作用，是一种中和而行、不偏不倚的中道状态。易言之，它便是雍容厚道，中和所有偏见的大德。然而当孔子的时代，他已经感到人性和见解的偏差愈来愈加尖锐，大家都以偏执的见解自以为是，对于中庸德行的修养，愈来愈难做到了。这实在是一种很危险的社会心理。例如孔子见南子的一件事，连多年亲炙教化的子路，尚且固执偏见如此，何况世俗误会的成见，每每偏执到无法理喻。“凡事谁能知究竟，世间最怕是流言。”所以以厚道忠恕待人，求之于衰世之中，实在太不容易了。

南子是否坏到如此，我们固然不清楚，但以孔子见她的事而言，如果知道清末太平天国的史话，明白胡林翼走贺两广总督官文姨太太之事，就会对孔子见南子一事了然于心，觉得子路的确未识中庸的妙用，有点太过于偏执了吧。所以依此看来，本篇把中庸之为德一则恰恰接在子见南子之后，可见孔门弟子们的编排章法实在是很有深意的。况且孔子周游列国，在卫国躭搁较久，甚之，还有人怀疑，孔子想要执卫国之政呢，由此可见，他和卫国的关系是很深的。

全篇到此，知人论世的精神已露，但孔门标榜的君子儒者之学，是以仁道为中心，于是它的结论，便以子贡讨论仁行的方法作为结束。

谦虚吧　不唱高调

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

有一天，子贡问他的老师孔子说，假使有一个人，能够无条件不住相地普遍布施，而且真正能够做到利益济救大众，这样可以说是仁了吧？孔子说，何必用这样的事来说仁道？像这种不住相而广大布施的事啊，并非人可能做的，就以素来被称为圣人的尧舜来说吧，恐怕也做不到，而且还可能挑剔他的毛病呢！我们所说的仁者，但从人本位而言仁，一个人能够做到自己有成就，也使别人和我一样有所成就；自己有所显达，也使别人和我一样有所显达，一切都能够从浅近的做起，推己而及于人，这便是仁者学问修养入手的方法了。

由此可以看出，孔子的教化，始终是脚踏实地，从人生的人本位中，切切实实地一步步做起。子贡所问的，未免过于夸大，假设有人说，要以整个虚空宇宙做布施，而事实上哪有实现的可能？作为培养心地的一种空想则可以。所以他说，就像圣如尧舜吧，他可以将天下做转让的布施，但是也不能说，可使天下的大众们都沾到利益啊！因此等于告诉子贡，“请卑之，毋高论”，只要脚踏实地，但从推己及人做起，便是儒者学行仁道的方向了。

图书在版编目（C）数据

大圆满禅定休息简说／南怀瑾讲述．—北京：东方出版社，2016．7

ISBN　978-7-5060-9127-5

Ⅰ．①大…　Ⅱ．①南…　Ⅲ．①禅宗－研究　Ⅳ．①B946．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161888号

大圆满禅定休息简说

南怀瑾 讲述

责任编辑：孙　涵　孙立英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东四十条113号

邮　　编：100007

印　　刷：环球东方（北京）印务有限公司

版　　次：2016年11月第1版

印　　次：2016年11月第1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25.25

字　　数：286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9127-5

定　　价：46．00元

发行电话：（010）85924663　85924644　85924641

版权所有，违者必究　本书观点并不代表本社立场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拨打电话：（010）85924602　85924603

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书香世家，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坚实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先生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溯源返归故里，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一九七九年，南怀瑾先生应大乘学舍出家众之请，系统讲解密宗法本《大圆满禅定休息清净车解》。这是一次非常重要的讲解，也是南先生相当重视的讲解，对于本书的整理南先生生前即慎之又慎。全书共计十八讲，其中前七讲经过南先生审阅批改；后十一讲则是编者刘雨虹老师等多次反复检阅笔记文稿，并与其他笔记对比参酌的结果。此次出版是根据多人的课堂笔记整理而成，是第一次完整呈现给读者。

《大圆满禅定休息清净车解》由无垢光尊者著，龙清善将巴释解，是对“大圆满禅定休息”的解释，义理深奥。本书是对该法本及注解的再讲解，因此在编辑体例上做以下规范：经文以引文形式单独列出，注解（原书上为小字）与正文融在一起，字体与正文相区分。

南先生的讲解以文本为据，从何为“清净”、何为“车解”、何为“休息”等入手，逐字逐句讲解修习“大圆满禅定休息”的方法，以及修习出现问题后如何对治等等，条分缕析，深入浅出，为读者理解法本奥义提供方便，对修习禅定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在书中，南先生特别奉劝修习人不要耍聪明，不要怕“走笨路”，应按照个人根器的不同选择相应的方法，制心一处，才能得正念。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及其后人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遵南师遗愿，陆续推出南怀瑾先生作品的简体字版作品，其中既包括世有公论的著述，更有令人期待的新说。对已在大陆出版过的简体字版作品，我们亦进行重新整理和修订，力求贴近原讲原述，还原作品原貌。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东方出版社

二〇一六年十月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大圆满禅定休息清净车解》前叙

第一讲

前言

译者的解说

什么叫休息

清净圆满是什么

休息与禅定

同乘大车入解脱城

敬礼的内涵

第二讲

惶惶对法王

普贤如来 身智合一

不变的光明清净

是智慧 非工夫

环境和季节

修行的处所

第三讲

不合适的修行处所

四种坛场

光线与修行

修止观的地方

谁是法器

第四讲

对无念错解

修无念三步骤

持法 采法 空无所住

如何修空

人身难得快修吧

第五讲

修法与上师

戒律与威仪

你是法器吗

八风吹不动

修行 自利 神通

不要浪费生命

难得的人身

第六讲

厌离心 大悲心

修行的大法

如何修前行

关于灌顶

秘密灌顶

第七讲

般若灌顶 能依所依

气和明点

得真如 成极喜

如何修法 上师相应法

第八讲

修法 诚敬 调理

前行修法四程序

正行道的修法

空乐与三脉四轮

白骨观的关键时刻

第九讲

关于三脉七轮

中脉和拙火

白骨观之妙

空乐的修法

第十讲

空明定的问题

空明定的修法

三昧真火 制心何处

光从何来

得到光明 眼通来了

第十一讲

修无念法

什么是真正的无念

贪乐 贪明 贪无念

修无念 入邪路

第十二讲

修气时的偏差

如何对治偏差

如何调治过失

第十三讲

如梦如幻

虚幻的体道果

中根器的修法

总的调治法

第十四讲

不住于法

受阴境界

关于精漏

知时知量

执着欢喜

开眼闭眼 上升下降

第十五讲

再说修无念法

钝根的修法

七支坐法与无念

调治魔障

第十六讲

药物与修行

缘境而修

着相的修法

粗气细气 心住于气

修气另有的方法

第十七讲

危险的修法 内外的修法

光明是什么

怎么叫无念

不靠外力

第十八讲

传法的人和事

修习心念五步

正行修习三重点

又说修无念法

出版说明

一九七九年的六月，南师怀瑾先生开了一门课，讲解密宗的一个法本，就是《大圆满禅定休息清净车解》。

南师虽为贡噶上师认可的，具备传授密法的资格，但在台湾居留的三十多年之中，始终不太愿意传讲密法，他说：“我反对一般人学密宗，因为不把禅宗修成，不到达禅宗明心见性这个阶段的，去学密宗，没有不走入魔道的。”

先生又说：“我要有精神的话，就把密宗所有方法的错误之处，都讲出来，他们执着在哪里？同样是受阴境界。”其实在本书中，先生也已经讲了不少。

这次为什么会讲密法呢？因为是应“大乘学舍”出家众之请；也因为这个法本是有关禅定方面的修持。修禅定是各宗派共通的法门，所以，这次是以佛法的立场来讲的。参加听课的人，除出家众外，在家人更多，编者也是听众之一。

先生在讲这门课时，一反往常，十分严厉，盖因出家众是以修行为主，所以先生在讲解时，常警语连连。如说：

“学佛学道的原则，就是反省的工夫，反省的学问，也就是检查自己内在最深处的行为科学。”

“你们哪有资格学佛！平时讲道理，牛吹得那么大，种的是恶道的业。”

“讲白骨观已告诉你们，你们不但我慢贡高，这四个字对你们太客气了，说真话，只有两个字：混蛋。”

“在座很多学佛的，哪个够条件？都是求智慧，求增寿增福，想进账。”

“那个住茅棚的和尚，几十年也没有把道理弄通！戒行好，行持好，理不通又有何用？”

见地方面，先生说了一句极重要的话，他说：“一般人都把境界当成道，但是，觉悟实相般若的‘觉’，可不是境界。”并且说，“如不能顿悟，（这个法本）告诉你如何渐修。”

这次讲课不准录音，以免随意传播，断章取义，反而好心得恶果。但出家众须写笔记，并缴呈先生批阅。

这本书是根据多人笔记整理而成。在全部十八讲中，前七讲是经过先生审阅批改的；后十一讲则难以确定。所以在整理过程中，多次反复与宏忍师共同检阅笔记文稿，并与其他笔记对比参酌。其中以禅定尼师的笔记较为详细完整。

三年多前先生在时，宏忍师已将记录稿集中核校，再由邱珍珍、乌慈亲二位女士输入电脑存档，本书内容小标题则为编者所加。这本书得以出版，帮忙的人不少，在此一并致谢了。

此书出版印行时，简化书名为《大圆满禅定休息简说》。另南师于一九四五年曾受密教三坛大戒，戒牒副本附录于书后。

刘雨虹 记

二○一五年四月于庙港

《大圆满禅定休息清净车解》前叙

佛教秘密一宗，初传入西藏之时，适当此土初唐盛世。开启西藏密宗之教主，乃北印度佛法密教之莲花生大师，据其本传，称为释迦如来圆寂后八年，即转化此身，为密教之教主也。当其初传之佛学概要，已见于拙著《禅海蠡测》中之《禅宗与密宗》一章。其土自莲师初传之密宗修持方法，即为西藏政教史上所称之宁玛派，俗以其衣着尚红，故称为“红教”。红教修法，除灌顶、加行、持咒、观想等以外，则以大圆满等为最盛。此后传及五代至宋初时期，有因红教法久弊深，嫌其杂乱者，又分为噶举派，俗以其衣着尚白，故称为“白教”。迨元代时期，又有分为萨迦派者，俗以其衣着尚花，故称为“花教”。复至于明代初期，西宁出一高僧，名宗喀巴，入藏遍学显密各乘佛法，有憾于旧派之流弊百出，乃创黄衣士之“黄教”。递传至现代为达赖、班禅、章嘉等大师之初祖也。大抵旧派以实地注重双修，黄教则以比丘清净戒律为重，极力主张清净独修为主。此则为藏密修持方法分派之简略观点。至于所谓双修，亦无其神秘之可言，以佛法视之，此乃为多欲众生，谋一修持出离之方便道也。苟为大智利根者，屠刀放下，立地成佛，又何须多此累赘哉！如据理而言，所谓双修者，岂乃徒指男女之形式！盖即表示宇宙之法则，一阴一阳之为道也。后世流为纵欲之口实，使求出离于欲界、色界、无色界之方便法门，反成为沉堕于三界之果实，其过只在学者自身，非其立意觉迷之初衷也，于法何尤哉！

民国缔造之初，对于汉藏文化沟通尤力。东来内地各省，传红教者，有诺那活佛；传白教者，有贡噶活佛；传花教者，有根桑活佛；传黄教者，有班禅、章嘉活佛等等。各省佛学界僧俗入藏者，实繁有徒，指不胜举。密宗风气，于以大行。上之所举，亦仅为荦荦大者。活佛者，即呼图克图之别号，表示其为有真实修持，代表住持佛法之尊称，实无特别名理之神秘存焉。西藏尚未解放之时，红教徒众，集居于西康北部者为多。白教徒众，集居于川康边境者为多。花教徒众，亦以散居于西康及云南边境者为多。黄教则雄踞前后藏，拿握西藏之政教权，以人王而兼法王，形成为一特殊区域之佛国世间矣。

因汉藏佛教显密学术之交流，密宗修法，亦即源源公众。而且于近六十年来，传布于欧美者为更甚。大概而言，红教以大圆满、喜金刚为传法之重心。白教以大手印、六成就法、亥母修法等为传法之重心。花教以大圆胜慧、莲师十六成就法为传法之重心。黄教以大威德、时轮金刚、中观正见与止观修法为传法之重心。当其神秘方来，犹如风行草偃，学佛法而不知密者，几视为学者之不通外国科学然，实亦一时之异盛也。

要之，密宗之侧重修持，无有一法，不自基于色身之气脉起修者，只是或多或少，糅杂于性空缘起之间耳。大圆满之修法，例亦不能外此。所谓大圆满者，内有“心性休息”一法，即如禅宗所云明心见性而得当下清净者。又有“禅定休息”一法，即为修持禅定得求解脱者。又有“虚幻休息”一法，即以修持幻观得成就者。今者，自由出版社萧天石先生，先取禅定休息之法流通之，即其中之第二法也。其修法之初，势必先能具备有如道家所云“法、财、侣、地”之适当条件。尤其特别注重于择地，一年四季，各有所宜，且皆加有详说。至于择地之要，当须参考《大藏经》中密部之《梵天择地法》，则可互相证印矣。至其正修之方法，仍以修气、修脉、修明点、修灵能，如《六成就法》之第一法也。其中尤多一注视光明而定，与注视虚空平等而定之法。道家某派，平视空前之法，其初似即由此而来者。最后为下品难修众生，又加传述欲乐定之简法。此即《大圆满禅定休息清净车解》一书之总纲也。造此偈论者，乃莲师之亲传弟子，名无垢光尊者所作。解释之者，乃龙清善将巴所作。译藏文为汉文者，乃一前辈佛教大德，意欲逃名，但以传世为功德，故佚之矣。本书旨简法要，大有利于修习禅定者参考研习之价值。唯所憾者，盖因藏汉文法隔碍、译笔失之达雅，良可叹耳。但有宿慧之士，当参考六成就、大手印等法而融会之，自然无所碍矣。如能得明师之口授真传，了知诸法从本来，皆自寂灭相；性空无相，乃起妙有之用，则尤为难得之殊胜因缘。至于译者称此法本，名为《大圆满禅定休息清净车解》，此皆为直译之笔，故学者难通其义。如求其意译为中文之理趣，是书实为“大乘道清净寂灭禅定光明大圆满法要释论”，则较为准确。其余原译内容，颠倒句，多如此类。今乏藏本据以重译，当在学者之心通明辨之矣。是为叙言。

南怀瑾叙于一九六一年辛丑腊月时客台湾

第一讲

前言

今天开始讲《大圆满禅定休息清净车解》，这个“车”字，就是佛法的小乘与大乘的“乘”字，梵文的原意是车子。“解”是解释，“车解”也就是大小乘法本的意思。依照我们习惯的文法来翻译，就是大圆满禅定休息法要，是大乘道。这是属于西藏密宗红教的部分，也就是原始的密宗。

几十年来，由于眼见过去佛教界的作风所产生的不良反应，所以我尽量地把佛法学术化、科学化，摆脱了宗教的形态，也摆脱了宗教的一切习惯，希望真正的佛法，能普遍永恒地流传。但是，几十年来，对于自己的做法，发现也有很大的缺失。虽然过去的传统做法，太偏向宗教性，但却能使人重法、重师承，也就是尊师重道；而现在的做法，反而使人轻法，因为得来容易，师道的尊严反而都被破坏了。

像我这种做法，甚至于可以说，是捧着学生玩的，似乎是跪求学生来学佛的。不过，天下事有利必有弊，没得办法，只好依旧照我原来的办法去做，对与不对，还不知道。

这些话是说明，过去学佛的人，对于研习这个法，认为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所以我们在座的，不管出家在家，可以说，没有一个够资格学这个法的。因为按照过去的规矩及传统的精神，要学这个法，必须具备相当的成就和戒行才可以。戒行包括学佛人的虔诚、敬师、敬三宝的精神，几乎是发神经似的疯狂，几乎是愚忠、愚孝、愚信的态度。

而且，每一次传法，一定要供养，要钱哦！像木讷尊者的师父说的，如果没有钱，家里唯一的财产，只有一只跛脚的羊，也要拿出来供养。现在是拿钱来代表供养，如果你是个叫化子，今天只有一毛钱，这一毛钱，诚恳地拿出来供养，才是真供养。供养的真义在于至诚，不在于数目的多寡。

今天，对于你们之中的少数几位，还可以谈谈这个法。老实讲，主要还是为未来佛教界，培养挑担子的师资，希望这几位出家人，将来能够自利而利他。你们居士们沾了他们的光，若说真要教你们居士这个法门，法是要求的，但也没有人要求过，多少年来我也懒得传。所以你们有什么问题要自动来找我啊！连一点求法的精神都没有，都要等到我约你，我才没有空！你想想嘛！一个普通人开店做生意，有人要买货，我才卖给他；你不买，我却上门去兜售，这种做生意的办法，我不来！

佛法本来“直心是道场”，我不说假话，这次传法的目的，并不是为你们在家的诸位，你们不过是顺带的，既然为出家人而讲，你们这些有缘碰上的也听听，就是这样一回事。

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们大家都要反省，自己是否具备了佛弟子学法的条件。照密宗的传法规矩，传法本来是很严重的，而且每一次传法，都要先灌顶、献哈达；白教是献白绸子一块，黄教献黄绸子。西藏的礼法，哈达就如同花环一样，有时喇嘛活佛传法，学法的人一时买不到哈达，就去向喇嘛旁边的侍者买，哈达就这样买来买去。讲这些只是让你们大家知道规矩，像这些形式方面，也很重要。

今天这个法，与《大乘要道密集》以及《大手印》，属于一个系统。但是，还有一点你们更要注意的，就是这个与白骨观的关系。白骨观是一切修习止观的基础，这个基础不打好，你修这些法就很困难了。这个话我讲过了好几次，如果还不懂，还要问，就很令人厌烦。所以要以白骨观为基础，不然你们打坐学佛只是浪费时间。

这两天对一位同学发了脾气，因为他要请假在家里打坐两个星期。这真是浪费时间，浪费青春！搞什么屁事！佛法是这个道理吗？你可能会说：老师！你也在峨眉山闭关三年！对啊！可是我没有浪费；而且，我也因为知道什么是浪费才说浪费啊！菩萨行、功德都没有发起，学什么佛？好好地做人做事，积极地为善，积极地发起功德，问问自己，我们一天到晚做了些什么事？除了自私自利为己以外，哪里有一点肯为人服务的心？没有！几十年当中，我没有看到过一个人真肯为他人做事。真看到，我就向那个人下拜。有是有，有菩萨心行的人多得很，可惜都不是学佛的；这些人的动机，也不会说自己是无缘之慈、同体之悲。嘿！真的慈悲心，绝对没有这种想法，这样做的才是菩萨行；然而，凡是学佛的人，却反而没有这种心思。

现在翻开本文，这些本子都是台湾印出来的，上面有一篇我的序文。听说有许多盗印的，把我的序文也拿掉了，来源就不晓得了。若照规矩，密宗的法本是不准印的。我到台湾来一看，不得了，这个文化都要断绝了，所以就拿出来这个法本，让萧先生（天石）印了。印了以后，就被很多人骂，说我不该把秘法公开。可叹那些高度近视的人，他们不知道这些秘法的法本，法文译本已经流传一百多年了；英文的翻译，外面也多得很，我们还在这里坐井观天。更何况，我们这个本子，还是从英文本翻译过来的，现在自己还不准别人拿去看，岂不可笑！照密宗的规矩，没有得到灌顶的人，看一下眼睛都会烂的，严重得很，把人吓都吓死了，不烂都吓得烂了。

现在我把法本公开了，为的是保留文化，不然的话，这个东抄抄，那个西抄抄，最后抄得走了样，法本等于没有了。这不是断绝慧命吗？在台湾许多传密宗的人，他们当面对我不敢说半个不字；若说半个不字，我眼睛一瞪，管你什么年龄，什么地位，马上把他驳得体无完肤。所以，当面他们不会说什么，背后会说某人搞的，把密法公开，不得了。

什么不得了？你的动机不为自己，为未来的世界、众生着想，没有什么叫秘密；佛如果还有个守秘密的心理，那还叫作佛吗？有时秘密是不得已，这些道理，现在我暂时都不去讲了。

译者的解说

现在第一页，大家先看本文后面的小字，这是西藏龙清善将巴大师的解说。

“三种休息法总义第二章。”休息法有心性休息、禅定休息、虚幻休息三种。禅定休息为第二，这本是总义的第二章。

“示诸法极顿成光明大圆满禅定休息法并解。”这是说，第二章里头说到的，就是佛的一切法，可以使人顿悟，得到自性大光明成就，可以立刻证得大圆满的禅定，得大休息。大休息法门有两种：第一是普通小乘念休息的法门，第二是大乘的休息，就是经典上所谓“狂心顿歇，歇即菩提”，这个就是休息。“并解”是加上解释。

“广演分为三种：讲说解释之因、广说入境体义、一切圆满结义。”扩充起来讲，分为三个部分：第一是说明为什么讲这个法门，其次是广说大光明境界的道理与大光明的体和最高义理，结论是一切圆满。换句话说，第一章就是讲解大圆满禅定这一部论著的原因，第二章是说进入大圆满禅定光明境界的道理，第三章是结论。

中文就是这样简单，文字翻译得不好，因此，密宗越来越“密”；最近我把它公开，所以能够在外流行，可惜没有时间整理，大家看不懂。你们不要被文字骗过去，这种文字的翻译，都是文学低能者所为，所以把佛法搞得越来越错，不得了！我真希望把它全部用科学方法整理，剥掉迷信的外衣，标出重点来，这样真正的秘法才能流传下去。

“初又分三种：名义、礼赞、立宗。”中文经典的习惯叫缘起，又分三种：一、名义，解释这个法门为什么叫大圆满禅定休息；二、礼赞，佛教的规矩先要唱颂、赞叹一番，一边唱，一边右绕三匝，这是印度人的礼貌；三、立宗，就是宗旨。这都是讲修法。

“第一又分三：译名、讲说、于何安名。”第一点“名义”又分三项：“译名”、“讲说”、“于何安名”。第一章分三点，三点里头，第一点分三项，这三项里头，先讲第一章第一点第一项的名称。大家都搞清楚了吗？佛经是非常科学的，每项之内又分类得很精详。

“初译名者，具四大种语之印土语云。”梵文的话翻译过来，叫作“麻哈生底等，翻其语为藏语（今译为汉语）”。

“麻哈者大也；生底为圆满；德拿，禅定。”叫作“大圆满禅定”。南印度梵文“德拿”翻成中文叫作“禅定”，中国的佛经依北印度的发音叫作“禅那”。有人说，我们要学佛，就要先学梵文，才能懂佛法。你以为梵文学通了就懂佛法了吗？梵文的语音有南印度、北印度、中印度、东印度、西印度之别，你怎么研究？

“毕辛达，译义为休息，亦有译为清净者。”也有将“毕辛达”译成“清净”的，清净是意译，不是直译，是把休息翻译成清净；这一本书，休息也好，清净也好，反正是翻译的名词。

什么叫休息

“译休息者，有实性、休息、法尔三义。”所谓清净休息，就包括般若实性、明心见性，是见本体那个本性，见了本性，大休大息，一切放下就成道。所谓成道、空，这是法尔自然如此；其实，法尔就是自然，自然就是法尔。

印度有一种外道，叫作“自然外道”，因此，中国也有些人把老子的自然，套进印度的自然外道里，真是该打屁股。老子之前，并没有“自然”这个名称啊！老子写了“自然”，后来的人才借用这个名词，把翻译外来的科学名词，称为“自然科学”，把印度的外道，套用自然叫作“自然外道”。

老子的“自然”，意思是自己本身当然如此，所以，叫作自然。“道法自然”，道的本身是当然如此，所以，道法是自，是然，法尔如斯。那么佛法翻译为什么不用老子的自然呢？如果一用了自然，大家会说佛法套用道家；再不然，又和那个自然外道混淆不清了。因此，又想办法变花样，产生一个名词叫“法尔”。

法尔怎么解释呢？如果有人解释得出“法尔”的话，我决定叫他为太老师，叫老师都不够，因为法尔无法解释，就是这个样子。就像爬二十层的楼梯，一爬到了，坐在那里，哎唷！我的妈啊！什么都想不起来了，那岂不是法尔？你说怎么解释？自然这样，加任何名词都不对，所以叫清净也好，叫休息也好，叫圆满也好，这里头有三个意义：“实性”、“休息”、“法尔”。完全放下了，自然放下。我们学禅定，叫你放下，你却拼命去求一个放下，你不是活该在那里忙吗？

讲到这里，前天夜里读一首古诗，每一句都好，中间有两句话，可以来注解我们现在讲到的“实性”、“休息”、“法尔”。如果我不晓得这个人是文人的话，看了诗，几乎认为他是大彻大悟的道人了，所以说文字般若也是大功德。

故事是说，有一个修道的人，买了一只小船，一辈子就在小船上划来划去，云游天下，三十年没有上岸。大家想想，他在船上怎么修定？他打不打坐？打坐的话，一定要摇摇摆摆地坐，怎么能得定啊！可是他照样得定。你以为一定要躲到山林里，才叫作修道吗？你们打坐，坐在平地坐得住，坐在船上坐不住，定不了，你们那叫入定吗？还是叫入腿？注意啊！你们天天在入腿啊！哪里是在入定！入定是无往而不定。这个人天天在船上，所以，一般人很佩服他。有一个有名的文人为他作一首诗，中间有两句真是好极了：“无物可离虚壳外，有人能悟未生前。”你四大肉身是虚壳，无所谓内外，所以也无物可离；但却能悟未生前的一切。好啊！好对子。

我的布施跟你们不同哦，看到一点好诗，恨不得告诉所有的人，而且，把这好句子，恨不得硬塞到每个人的脑子里，要他记住。哪里像你们，懂一点东西深怕人家晓得了，如果问你，还说“不知道”。那是悭吝法的布施，所以，智慧不会大。我这样说可不是自我宣传啊！人必须钱财无私，智慧无私，才是大布施。文人这个嘴巴，加上他这个头脑，真厉害，所以，般若里头的“文字般若”，是天机灵感出来的东西，不是从妄念生出来的，那完全是自然出来的，是法尔如斯。

“实性与法尔，乃具特别之休息也。”这个话对了，经典上说“狂心顿歇，歇即菩提”，不能说我要睡觉了，那也是狂心顿歇，对不对？他说，“特别之休息”是真正的休息，就是强调这个休息。虽然拿休息来形容，并不是普通睡眠之休息，必须真正放下，如禅宗明心见性以后，真正大歇大息才是。

“住于轮回众生，修持其义，则可休息而止憩故。”为什么叫休息？我们人都在六道轮回中生生死死，如果真明了道，“狂心顿歇，歇即菩提”的话，真的放下，立刻不再入六道轮回，这叫作大休大息。对于学禅的人来说，这个教理上的说明，清楚透彻，解释得好极了。什么是真的放下？你以为肩膀上没有担子，衣服也脱掉，你就放下了吗？那是假的，真放下在一念之间，可以停止生死轮回，超出三界，这叫作休息。

清净圆满是什么

“哲底为解释，必宿打为清净，萨耶饶塔，为木，噶为马、拉马，为名称也。”梵文“哲底”，译为中文叫“解释”；“必宿打”翻译为中文叫“清净”；“萨耶饶塔”，中文是“木”。“噶为马、拉马”，就是“名称”的意思。

到此为一段，古人分类分得很科学，很有条理；怕浪费纸张，所以段落编排没有现代这么清晰，不是一目了然。

“讲说者，圆满一切法，于何处圆满，自然大智慧，于此圆满，即轮回涅槃。”悟道的那个般若，是自然的大智慧。什么叫自然大智慧？就是儒家《中庸》所说“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也就是《中庸》最后说的“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也是孔子在《易经·系传》上讲的“无思无虑”。东方有圣人，西方有圣人，此心同，此理同。所以，真正悟道的智慧，是大自然大智慧，是“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得了这个，那么，轮回就是涅槃。

“无始清净，自性真面，非由他成，于彼圆满。”所谓凡夫就是在六道轮回中生生死死；而佛是跳出了轮回，究竟涅槃。其实轮回就是涅槃，涅槃就是轮回，无始以来，自性本来清净，只因我们众生妄生分别，把轮回及涅槃硬是隔离了。实际上轮回像轮子一样地轮转，是圆的，是无始无终，无止无息。当然，要悟了道，才可以讲，轮回就是涅槃，涅槃就是轮回，否则，你轮回去吧！你去涅槃吧！钻进去就要命。

自性本来的面目，并不是阿弥陀佛给你的，也不是释迦牟尼佛、观世音菩萨给你的，自性本来就是佛。“于彼圆满”，这样到达这个境界，才是大圆满，就是禅宗讲的明心见性，见到自己本来面目。曾有悟了道的禅师说：“哦！鼻孔原来是向下的。”哪一个鼻孔是向上的啊？鼻孔本来向下。另有一个人悟了说：“尼姑原来是女人做的。”和尚当然是男人做的，这有什么稀奇？本来如此嘛！这叫作本来面目，“非由他成”。到了这样的境界，悟到了这个，大彻大悟，“于彼圆满”，这叫作大圆满。

“一切法之根本，由自性所分出故，彼圆此圆，皆是圆满于唯一明点中也，圆满乃是自性，故名为大，为他法之广源故。”大圆满就是一切法之根本，因为自性本来清净圆明，起作用时，等于这个清净起了分化；分化了以后，向外乱蹦乱跳，其实这也是自性的功能。但是，如果迷了途就回不来了。“彼圆此圆”是回转到本自圆满的境界，现在把它圈到这个明点当中。这个明点，说是“明白”的“明”也可以；说是修起法来，故意把它造一个光明点也可以。要知道，那个光明点，乃至于无比大的光明，都是我们自性动念，要它起用就起用，不起用也自如。自性本空，要起用则无所不具，皆是圆满于一明点中。自性的圆满叫作“大”，因“为他法之广源”之故。

“《遍行》云：广大此心境，无一不具者。”《遍行》是密教之经典，这句话是赞叹之辞，引用佛经说明我们此心是无比的广大，具足一切法。所以，六祖悟道的时候讲：“何期自性本自具足。”并不是要自己做工夫，才可以把心境放广大，因为自性本是一切具足的。但是初修的人，还是应该做工夫的。

休息与禅定

“禅定者，于法性之境中，无分别智定一而不散乱也。《如来一子本续》云：心静禅定自然获，如是云也。”禅定的方法是什么呢？譬如修白骨观也是，修安那般那（出入息）也是，修念佛法门、参话头等等一切，八万四千法门都是，修禅定的方法多得很。本法门告诉我们的禅定，是什么禅定呢？是大的禅定，是在自性中而定，放下即是，不放下也是，就在这个境界中。也就是在这个法性之境中的无分别智定，随时随地，无往而不定。打起坐来入定，头顶在下，两脚朝天，也是定，睡在床上右胁而卧也是定，要能无一而不定，才懂得法性之境中的无分别智定，乃如来大定。现在告诉你们，大圆满禅定这个定，是什么境界呢？是智慧明白了，法尔如斯的境界，无境界之境界。如果你有一个境界，已经不是大圆满了。这很不容易了解！

古人说：“莫将容易得，便作等闲看。”几十年当中，我有一个毛病，是爱说话，所以你们才得以沾一点点光。如果我没有发表欲，才不会给你们讲！真的，碰到我这么一个疯子，有什么说什么，你们得大利益哦！所以，要好好听。

关于禅定的道理，大家要知道，他所谓“定一”，没有一个一，只是姑且这么说。密宗有本经典叫《如来一子本续》，“本续”就是法本的论著。佛在这本传法的经典上讲，一个人心能够静，自然就得禅定了。你们大家打坐，两腿一盘，眼睛一闭，本来已经定了嘛！偏要在那里拼命用功，那怎么能够得定呢？心静以外，还求什么禅定呢？佛都告诉你了，心静就自然获得禅定了。大家反而在这个境界上，拼命用功求禅定，所以，都不是在禅定，都在那里瞎忙，闭起眼睛，心里头拼命做工夫，叫作瞎忙。所以，“心静禅定自然获”，法本上就是这样说的，这叫作禅定。

“休息者，心与法尔境相合时，妄念客无聚散，于本住大法性尽，获止息之义。如旅客疲而求止憩，松解一切而住，与休息相同。”什么叫休息呢？我们的心与自然法尔境界相配合。老子说得对：“专气致柔，能婴儿乎。”你们如果能做到，自己的心真像生下才一百天内的奶娃儿一样，此心活活泼泼的，没得妄念，就是休息了。一个奶娃儿，你逗逗他，他也会笑笑，你说那笑有意义吗？那你才见鬼；没有意义吗？有意义，他就喜欢笑，笑过了没得事；他要哭就哭了，哭也没得事。“心与法尔境相合”的时候，客尘烦恼的妄念，无所谓聚，无所谓散。

刚才说的奶娃儿，你打他一个耳光，哇哇就哭，你逗他一下，他又笑，他的妄念，无所谓聚，也无所谓散，“法尔如斯”。我们凡夫越长大越不懂，笑了以后不笑了，心想：我刚才为什么对他笑？糟糕！他该不会说我神经病吧？一大堆客尘烦恼与妄念就来了，这个就是人长大了。大人一毛钱都不值，而且，大人变老人更可怕，所以人永远保持童心就是道。

禅宗有一个老和尚，收了一个徒弟，两三岁就把他带上山，长到二十几岁什么都不懂。有一天，老和尚有事下山去了，他的师兄弟也开悟了的，到山上去，老和尚不在，只看到这个徒弟，出家几年了，什么都不知道，气死了。于是就教他，应该见人要礼貌合掌，说一句“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给他涂上去了，然后这师叔等不及先走了。过几天，他师父回来了，这个徒弟老远在门外迎接，给师父跪下来说：“阿弥陀佛。”师父一看，愣住了。徒弟说：师叔来过，他教我出家人的威仪，应该这个样子……老和尚把师弟叫来大骂：我花了二十年搞一个玉石，永远不给他破一个洞，保持他完整，你来不到几天，就把他弄得稀烂，这一下完蛋了。

天真未琢，破了就完了，所以我们一般人如果能够成道，实无天理！因为心里头的道理太多了，讲难听一点是：脏的心思太多了。真的哦！我不是骂人哦！我讲了老实话，认为我在骂人，不是你疯了就是我疯了。所以，“心与法尔境相合”，这个时候才是休息，妄念是客尘烦恼，无所谓聚散。

“于本住大法性尽”，我们本来有的本性就是这个样子，是本住的；这个时候是无明尽，所以，《心经》上告诉你：“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十二因缘一路讲完了。你以为无明断了，才能成佛吗？错了！“亦无无明尽”，无始无终，你能这样懂了，悟了，就得到真正大休息的道理。

这个时候，“如旅客疲而求止憩，松懈一切而住，与休息相同”。他这个境界，等于我们在外面奔波了几十年，做官做生意，忙忙碌碌，搞了半天，好无聊哦！这样子的旅客，人生过了几十年的就晓得，“无物可离虚壳外，有人能悟未生前”！就像“旅客疲而求止憩”一样，算了，回来睡大觉吧！这一下，什么都不管，佛也不修了，坐也不打了，一切松懈，打呼睡觉去了。你有本事，睡得发了胖，算你本事大，我封你一个佛号叫“胖胖佛”。

你们现在学佛，打坐、修道，在那里紧张得要死，都在那里求佛，求一个境界，不能松懈一切。真能一切放下，这个境界就是与休息相同。你想，一个人如果这样休息下去，纵使身上有百病也会好的！真的，这样休息下来，年纪大了的，一定返老还童。

你为什么做了很久的工夫，但没有效果呢？我说的你不信，我只好找古代祖师爷说的，该信了吧！我现在活着不是祖师爷，我死了就是祖师爷了，将来的人把我的书拿出来，也坐在这里，讲给大家听。嘿！终有那么一天哦！说不定哪天我自己来讲自己的，也告诉他们：这位南先生，这么样地了不起啊。你们要注意啊！会有这样一天的，轮回中间就是有那么怪的。

“解释者，于根本义明白指示，广大指示。”什么叫作“解释”呢？对于根本的明心见性道理，明白地指出来给你听。就像这一本书，就叫作解释，其实再用不着我来讲了。因为你们不明白，我只好又来解释这个解释，所谓明白指示给你们听，“广大指示”给你们听。“了解者，说与前同”，前面讲过了，就叫了解，不必啰嗦。这里括号中小字批注，“见心性休息”，是说在另一本法本上讲过了。

同乘大车入解脱城

“车者，如同引客于所欲处之乘、轮、轴等，引具殊胜时之异生于大解脱城之乘者是也。”“车”就是我们一般翻译大乘、小乘的“乘”字。什么叫“引具”呢？“引”是接引、领导、带领；“具”是具足的众生。具足什么？福报具足、智慧具足，还要有暇满之身。“暇”是有清闲的时间；“满”是四肢五官都圆满健康的，叫圆满之身。所以说，暇满之身难得，在座诸位，今天要珍惜自己啊！五官俱全，不聋不瞎；如果你是个瞎子，不讲给你听的话，你也没有办法看；如果是聋子，你也听不见。在这个人海茫茫，二十世纪的末期，人人都忙得要死的时候，你能盘起腿来，听这么一个虚无缥缈的大圆满，这是多大的福报！暇满之身难得啊！要珍惜自己的身体，所以，一分一秒都不要荒怠。

有些人，情扯不开，割不断，那是你不肯割断，不是不能割断。什么叫割不断？肯不肯而已；非不能也，是不为也。孟子说：挟太山以超北海，是不能也，非不为也；与长者折枝，是不为也，非不能也。哪里有切不断的呢？切不断的是自己的心念，剪不断，理还乱，那是自己的心念而已。外面的事，要断就断，平常我不上这个座位讲课时，你跟我讲：“实在没有办法切断。”我说：“对啊！是啊！”那是跟你说假话。如果你要我说真话，我就眼睛一瞪：“什么切不断？不要自欺了，你舍不得切断，非不能也，是不肯也。”切不断？这个社会非要你不可吗？你死了，社会上的人，难道也跟着死掉吗？照样活下去！也许比你在的时候，还活得好。

我常常感觉，我死了以后，你们照样修下去，也许修持得比我在的时候，还要好！我在这里，你们反而被我盖住了。

我们人活着，都要麻烦很多人，你说你不麻烦人，你是个出家人。那你才见鬼呢！你现在第一个就麻烦我；不麻烦我，就麻烦庙子上，也是麻烦别人。你可知道，从过去到现在，有多少人在维持这个庙子啊！你不麻烦人吗？那怎么可能？人都不知道反省，这个道理都不懂，怎么学佛啊！

在特别好的时候，就是“殊胜时”，比如我们二十世纪末期很混乱，并不是好的时代，但是，我们这一堂人，这两个钟头在这楼上，在我看来就是“殊胜时”、殊胜地。想想外界有我们这样享福吗？当然，各人立场不同，外面喝酒跳舞的人，看我们这一群是疯子。“异生”，就是众生，是一切各种不同的众生；人、马、牛、羊，统统叫异生，生命功能一样，只是生命的作用、相貌、业报不同。

他说：这个法门是引导这些众生，在具足圆满殊胜的时候，使他们到达大解脱成就的佛的国土，这里用“城”。其实，你懂了这个道理，叫如来国土也好，叫光明也可以，叫常寂光土也可以，随便你变化，意思是使一切众生进入大解脱领域，所以叫“车”子。

“《集经》云：谁乘于彼，令一切有情，皆入涅槃。如是所云也。”再引用佛经上说：大乘这只船或车，是哪一个人乘的呢？不是给诸佛菩萨乘坐的，是给一切未成道的众生，一切有情，使他成为佛菩萨，皆入涅槃。注意！这部车子，你如果悟了道，不要坐了，应该让位，给那些在车站上等的人坐。

“清净者，无有罪垢及法尔菩提心中，示一切法清净，清净平等大圆满道是至上，故名为清净也。”这句话注意哦！什么叫作“清净”？一点罪垢没有，一点脏的都没有，“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为善去恶，是纯善的境界，没有过错，以及法尔菩提心当中的无缘之慈、同体之悲。法尔的大悲心，表示一切法本来清净，不是你把它清净得了的，是本来清净的。所以，清净本性，是自性平等，清净平等，这个大圆满道是“至上”，至高无上，所以叫作清净。

“《真实名集》云：此乃清净微妙道，如是所云也。名称者乃系属字，示连接前后意义之字也。”清净这个境界，圆满清净，至微至妙，不是你去修来的，而这些至微至妙的清净是形容词，都是连接的宾词，不是主词。

“又于何安名？禅定休息者，乃名意义之部分。清净车者，乃名喻义之聚合也。”这是两个逻辑观念，禅定叫休息，透过名称的含义，又叫作清净车解。这些名称是比喻之词，把清净禅定境界，比喻为清净之大车。

由这些地方，你们研究佛经，看佛经的文字结构、文章的作法，那是非常科学的，几千年前，就这样有逻辑条理，这是一般人很少注意到的。写论文照这样的方法，非常清楚。实际上，现在不论中外，除了科学论文以外，我发现人文科学，没有一本论文像佛经这样条理分明，这样上下清晰连贯的。你们看一般世俗大的论文，似乎上下连贯，再仔细一看，毛病就出来了。而每一部伟大的佛经，不管多少卷，上下画一个表，那真是条理井然，大家要注意这一点。

敬礼的内涵

“二、礼赞，其略示前已示竟（见心性休息中）。又广示，初与体合解。”现在说本法门第一篇第二点“礼赞”，这个在“心性休息中”已说过，所以不再另加解释。“广示”，是广大的开示，开示是佛学的名称，就是打开来演示，用言语来表演，指出来给你看，示现出来给你们看，连接起来叫开示。

“夫具德者，乃自然之智慧也。”圆满具足福德智慧，叫具德者。所以说，想明心见性，但悟不了；就因为你想悟，所以悟不了。悟了以后，你晓得本来如此嘛！那是自然的智慧，并不是你修来的。

“普者，三世皆无迁变。”过去生没有变动，现在生也没有变动，死了再投胎未来生也没有变动，本性跟着你，所以，“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你下了地狱，上了天堂，它都跟着你，你只要认得它，认得了你自己，你就成佛了，跳出了六道；认不得，它陪你下地狱，陪你升天堂，陪你变猪变马变狗，变女人，变男人，本性没有动。所以，叫作不动尊，这就是“三世皆无迁变”。

“身及智无离聚之密意，由妙贤（妙善）而不动。”我们现在的肉身，是生命一个重要的部分，我们最怕这个肉身死掉。其实，这个肉体有什么稀奇呢！这是个虚壳子，但是，你一旦进入这个躯壳里头，就出不来了，这也像是弥勒的楼阁，没有门哦！进去了也出不来。这个里头本来虚无！把自己解剖分析，里头哪里有个我呢！我在哪里？找找看！

“无物可离虚壳外，有人能悟未生前”，这个人可惜是古人，如果他是现代人，我非要请他喝一杯酒，至少要请他吃一碗猪脚面线。台湾本省人习俗，请客常常是猪脚面线。这两句诗真好，他说得真透彻，人这个身体是虚壳哦！现在住进这个房子的就是你，这个身体是物质的一部分而已；而这个智，则是另一部分哦！这两样配合一起就是身心。“身及智无离聚”，不生灭，要想使“身、智”永远存在，那可是工夫了！就是道家所谓的长生不老，与天地同休，日月并寿。

密法修成功，法、报、化三身，留形住世，可以永远存在，所以，《法华经》上多宝如来永远在。如何永远在呢？“身及智无离聚之密意”，真的密法是在这个地方，这是密中之密，用方法使身及智聚而不散，则永恒常在，使身与智要聚则聚，要散则散，等于道家所说的“散而为炁，聚而成形”，一切由我自在，你就成功了。“由妙贤而不动”，妙贤也翻成妙善，就是文殊大智的境界而不动。

有人说我是学禅宗的，其实我什么都不宗，我只是学佛的人，要学佛就取法上宗。但是，我也不是密宗，密宗也只不过是作为我的参考而已。

“敬礼者，了悟此义之谓也。”你跪下来磕头没有用，你对佛的真供养是“法供养”，佛希望一切众生成就，你真的用功到了，这就是对佛最大的敬礼。

“与道合解者：具德，乃自性菩提心全放（一切放下），法身密意也。”具福德圆满、智慧圆满，把自性的大悲心、菩提心完全放下，放下的也放下，空的也空，这是“法身密意也”。共有两层，第一层身与智无离聚之密；第二层自性菩提心全放，这是法身密意。

“普者，常时于此境中而不离也。贤者，未离法身境中显现一切有情本自解脱大圆满境界也。”“普者”，证到了这个，永远在这个境界中。什么叫普贤菩萨之贤？这个贤也叫“现”，现在之现，呈现之现。什么是呈现？就是现量境，我们这个世界，一切万有，皆是阿赖耶识的现量；我们今天的身心，也是自己阿赖耶识的现量。其实，你说我们现在堕落了吗？沉迷了吗？没有！未离法身境中，自然呈现。一切有情本来就是在解脱，何必求解脱呢？所以，二祖告诉三祖：谁来束缚你？他就悟了，因为本自解脱。有人捆你，你才求解脱嘛！你说我业重，被绑起来，不能解脱，谁把你绑起来？是你自己绑自己，自己捆自己，所以不能求佛，不能求菩萨，只有求自己解脱，这才是真正的大圆满。

“敬礼者，精勤达到法尔中之修法之谓也。”你恭敬老师，顶礼老师，这些外表形式不必要，你要真正的下工夫勤劳去修，达到了自然本有之性，明心见性；修到了，才是真正的恭敬顶礼。

“与果合解者：具德，是无始本觉也，乃生死涅槃诸无上达到，而于顿成宝秘密孔中（法身中），内明身智无离聚而住者也。”证到了果位，福德圆满、智慧圆满，这就叫作证得了本觉，依教理本来就是觉悟，觉者佛也。密宗之大秘密，讲无始本觉，这个本觉是什么意思呢？就是生死涅槃。生死是凡夫，涅槃是佛，这是一体之两面，是由无上修持、无上智慧、无上功德才能达到的。达到哪里？可以顿成，达到立地成佛的秘密的这个孔里；也可以叫这个是法身的境界，这是个秘密的秘密，等于道家讲守窍，窍也是一个孔、一个洞。

不要把这个孔洞解释成有形之洞，这是无形的洞，万事最清净是在空洞的境界。如果解释成有形的，你色身的体内，都有那个秘密，打开了以后，心窍的秘密打开了，你就彻悟了。他说，这个是内明，身与智无离也无聚，到这个境界，坦然而住，你就成就了，成佛了。可是，非要身智两种庄严的秘密孔打开不可，气脉也要打开的，法身空性也要打开的。

“普者，于彼境中示密严，具五决定庄严者也。”秘密的庄严具备了五种决定：一、处，无上密严庄严土；二、本师，圆满受用身；三、眷属，得地三菩萨；四、法，大乘；五、时，常相续轮。

“贤者，由彼境中以大悲心变化六能仁（六道中度众佛），调伏于六种众生处。”“六能仁”不是六通，是度六道众生的佛。有时候成了佛的，还投生畜生道，他故意进入畜生道来度畜生。成了佛的人，比你还要忙，你以为他真在那里清净吗？成功的人比凡夫忙得多啊！不忙的人是凡夫，凡夫才不忙，佛菩萨忙得很，因为，他在彼境中以大悲心变化成六道众生，来调伏六种众生，所以叫“六能仁”。

“敬礼者，恭敬献呈也！《秘密心要》云：智界不别故，以大悲连接，于六种众生，时处无尽现，如是所云也。”真正成就的佛，智慧与一切法界六道众生没有分别。“智界不别故”，成就了的人，他不管地狱不地狱，他看下地狱等于到极乐世界一样。他的大悲心接连不断地一个接着一个，在六道众生中，无穷无尽的时间，利益度化众生，十方世界，没有哪一处不到。你们要想学佛就要学这种精神，如果想躲开世界去成佛，成个鬼！鬼才躲开这个世界！这本经与《秘密心要》都告诉你了。

“敬礼广说者，自性本寂等句连以天空现日，乃赞佛及菩萨，是具有色之庄严语也。”真正的敬礼上师，敬礼佛，是要你自己成就了，证得法身空性，自己自性上的起用，万里晴天无片云，阳光普照，照遍三千大千世界，这就是佛菩萨成就的境界。那不是一句形容词，硬是有色相可以给你看见，那么庄严，所以在色界天才能成就。

为什么我经常注意到你们脸色不对呢？我们本身就有三界，腹部是欲界，胸部是色界，头部是无色界。你这个小色界都转不了，东一堆黑的，西一堆黄的，六道轮回都摆在脸色，可见你一天都在六道轮回里头转，色身不庄严。如果具足了如晴空日月那样的光明，就这么照下来，那个色身是庄严的，所以说，一望而知，你那个色界是对或不对。这是讲小的，大的更不要说了。

“三立宗者，为诸贤劫等句，其所作者，以其自性所说之严饰允许为解说敕论之义也。”他说，这个法本传下来，是为了这个贤圣劫当中，对一切好的法门做注解，是帮助修行成圣的人解说，但是，没有悟道不要乱说，悟了道的人，才可以做这个注解。

“其入境体义，及一切圆满结义，乃如其解释及摄义者也。”这是结论，就是使你们成就，这是解释这本法的人——龙清善将巴所作的序论，下次就开始讲本法门。

第二讲

今天开始《大圆满禅定休息清净车解》的正式法本研究。像这一类的法本，在密教本身是看得非常严重的。换句话说，修这个法门的人，先要检讨自己功德是否够。所谓功德的问题，学佛首先注重修“行”，就是“行门”的功德，自己的功德是不是够，这是大家首先要检讨的。

惶惶对法王

很多年前，曾在杨管北先生家里讲过这个法本，但听的人只是当文字听过去而已，没有确实去做。后来又讲《华严经》，参加的人，老实说，听过如秋风过驴耳，听了就过去了，毫无用处。这也就是我经常感觉到的，一般学佛的人，因为自己功德行愿不够，所以用功不会有进步。这一点大家要特别注意。一般所谓用功不上路，光想在工夫上求，是求不到的。“行”的功德没有实践，大家为己的心思多，为别人的心思太少了。所以，如果这样能够成佛，实无天理，那我也就不学佛了。修行第一讲“行”，行门是要利世利他，不是先利己。

诸位手边有我的诗本，诗与文，我素来并不好，不过，平常也喜欢作作诗。以前我在北投杨先生那里，讲完了这些，也讲完了《华严经》（一九六八年十月廿八日），在回家的路上，心中非常难过，当时就作了一首五言律诗。现在提出来，只是跟大家介绍行愿的道理，不是跟大家讲文学。

蓦忆平生事 秋风拂面凉

不堪尘扰扰 何况世茫茫

戚戚存悲愿 惶惶对法王

凄清终古月 寂默照炉香

那时正是秋天，忽然回忆起我这几十年当中所做的事，看起来都在弘法利生，大家也跟着学佛，究竟学得如何，个人肚子里有数。当然，以诗的立场讲，是有很多牢骚，很多的愁烦，很多的不满。这四十个字当中，就是对于听者不满，对于自己不满，对于佛法以及时代文化之衰败与低落，更有无限的感慨。

这一首诗作得并不好，中间的四句对仗，都是双声迭韵，照中国作诗的规格讲，是有问题的。但是，我这个人素来是不守规格的；因为，照规格作出来的诗，修整太厉害了，就有一点作假了。当时作得很自然，现在事隔多年，我经常夜里也念自己作的诗，“不堪尘扰扰，何况世茫茫。戚戚存悲愿，惶惶对法王”。后两句“凄清终古月，寂默照炉香”，无限的凄凉，无限的寂寞，也无限的孤独；感觉古来的大道，都是非常凄凉，真正向道德路上走的，几乎没有人可以走，也没有人愿意走。自己回到佛堂点一支香，正巧月亮照到香炉，四顾无人，感慨真修行的人没有找到，接佛棒子的人更没有。

今天一早我就一直骂人，好像比虚云和尚骂得还厉害。虚云和尚骂人，是从山门外骂到厨房，转一圈又从厨房骂到山门，一路骂下去，而且，庙子很大，全山到处骂遍了，看到谁都骂。今天，我也大有这种味道，当然，也是由于感慨的地方太多。

普贤如来 身智合一

大圆满禅定休息清净车解。印度语，麻哈、生底、德拿、毕辛达、萨耶、哲底、饶塔、必宿打、噶、拉马。西藏语（今译汉文）名称大圆满禅定休息清净车解。敬礼具德普贤如来。

这个法门是从普贤如来的系统下来的。在密宗，普贤如来叫金刚萨埵，是最大的一尊佛。这个“大”并不是阶级的大小，不像世间法地位之高低，而是愿力最大，心境最大。所以，显教《华严经》，最后称普贤是大愿王，重点还是在于行。密宗修法的程序上，先是皈依上师，然后才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而以上师的传法为尊。

这个法本的本师普贤如来，有些初学佛的人，也许要问，我们只晓得普贤菩萨，怎么普贤也称如来？在佛教有四大菩萨，文殊代表智慧，普贤代表大行，观音代表大悲，地藏代表大愿。没有行就不对。这四大菩萨，早在释迦牟尼佛以前已经成就，因为释迦牟尼佛降生在娑婆世界成佛，四大菩萨凭他们的愿力而来辅助，现身为佛的大乘首座弟子，所以称为菩萨。此处称为普贤如来，是以过去已成就的名而称。这个法本，是向上追溯到释迦佛以前的诸佛菩萨，都是依此而修成佛道，而且强调以“行”为主。现在看经文后的小字解释。

“自性本寂离戏之空界，顿成身智自性极妙严，诸作千光照摄调伏界，佛子智悲如日喜顶供。”首先认识自性本空，不是你去空它，是本来寂灭，不必另求涅槃。真正依密法来讲，等于显教禅宗悟后起修的道理，悟到了自性本空，即是离戏的境界。“离戏”、“戏论”都是佛学术语，你认为本性是空，就落在一边；认为有，又落一边；即空即有，亦着一边；非空非有，亦是一边。这四边都是儿戏的话。实际上，自性说是空也对，有也对，非空非有也对，即空即有也对；换句话说，空也不对，有也不对，非空非有也不对，即空即有也不对。所以，一切皆是戏论，离戏论就是道。本来如此，这个道理要注意。

所以，大家坐在那里，拼命想断妄念，那是你自己在玩游戏；那你说我不断妄念可以吗？那更在游戏。所以空、有、非空非有、即空即有，都是在儿戏境界。换句话说，没有成道以前，念佛、持咒、修定，各种法门，都是在儿戏境界，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真悟道的人，坦然而住，本来就是，自性本寂，离了戏论自然空。空只是形容词，有个空的境界，又是戏论了。

如果真明白达到自性本空，言下顿悟的话，顿悟就顿成，当下三身都成就了。顿成什么？身智合一。上次讲过，有些人理论上好像悟了道一样，天台宗讲那个是“理即佛”，你悟的道理是佛的道理，可是你没有证到啊！所以没有用。也可以说，这只是相似于佛的境界；光是智到了没有用，要身与智合一，身是四大合拢来的。

显教的道理不大管身体，既然悟道了，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万法，身体也在万法之内。但是你不要搞错了，“自性本空”，你才不空呢！你空得了什么啊？自己骗自己，都是戏论。真空了，不但智空，身也空；证到了身空以后，身智还要合一呢！还要起用，所以是三身成就。智是智慧，是“法身”；身是四大组成的身，也就是“报身”；报身、法身都成就了，才起千百万亿化身之作用。所以，身智合一顿成，才是真正悟，是证道。

后世禅宗随便讲顿悟，悟了什么？很多朋友说我是禅宗，我不承认。我说我不是禅宗，而且我也不大同意禅宗；当然我也不是密宗，我也不同意密宗。我是一个学佛的人，什么宗都不管，那只是个方法，不是究竟。说到究竟，就是我们学佛要三身成就，光是意境上之清净，那算什么呢？那又何必学佛呢？读书道德修养高的人都做得到，尤其我主张大家学诗词，文学到了那个境界，心境自然会清净。就如在座的焦金堂先生，一天背一首禅宗的诗，已经背了几百首，可以出一本书了，一年就有三百六十几首，他心境自然到达了清净，这样由诗就可以进入。

但是，真正成佛的境界，是要转变色身的习气，身智俱成；身和智是一体的，也就是心物一元。这个心物一元的自性，由真空到达妙有，达到了美妙庄严的成就，才是佛法的极点。

一切的作为，像是千百万亿种光明，自然发出智慧的光明，“诸作千光照摄调伏界”，也可以说是有相之光，也是无相之光。成就了的人，你本身发出来千万亿种的光明，普照三界，摄伏一切的烦恼，调伏一切众生。“身智妙严”这四个字是成果，要注意！成果如何达到呢？要智悲双运，要智慧的成就，也要大悲心的发起。大悲心不是专为己，是为世为人，要真正发起利世为人的大悲心，当然不是动辄掉眼泪就叫大悲心。智与悲像两个车轮一样，必须双运才能起用。

所以说“佛子智悲如日喜顶供”，智悲双运是因，像太阳一样普照，达到了极喜的境界，达到了顶巅，这个法门是值得我们供奉遵守的。

“为诸贤劫异生众，由于其道解脱城，决定超出之法者。”这个法门是为了这个劫数中的众生，使他们在修法道路上，真正得到解脱，这是确定可以超出三界的法门。

“明此自性大圆理，清净车辂之解释。”这个法门是告诉我们，真正彻底地达到明心见性，得大圆镜智的成佛境界；这也是使我们真正得到解脱，而达到涅槃清净究竟之果的大车子。

“夫一切如来广大圣言之顶尖者。”每个法门都赞叹自己是很高的，这个法门也一样，这是一切如来最广大圣言境界，是至高无上最顶尖的法门。

“是自性大圆满法门故，其理真实。然于一凡夫实解如何受持次第，使达到所谓大圆满禅定休息究竟故，所以用此解释明白指示要门之理也。今初敬礼。”这一段文字易懂，不另解释了。这种法本，同《四书》等古书一样，小字是解释开始的偈语“敬礼具德普贤如来”。

不变的光明清净

本性等空清净界，胜法不动极离戏，光明心性菩提心，敬礼体圆无迁变。

这是偈子，我们看《华严经》《楞严经》等经典，在梵文的原本，都是先来一首诗歌一样的偈子，后面的长文是解释。后来传到了中国，以解释的长文为主，把歌唱的偈文放在后面做结论，恰恰与原始的方法相反。现在这个法本的翻译，是依照原始的方法，先说偈子，然后加以解释，这是印度梵文本的方式。

“盖大圆满之体者，乃心性自然之智慧。”这一句话就说完全了，什么是大圆满？明心见性才得到大圆满；真见到自性之体的时候，才是大圆满，也就是心性自然之智慧。

“不动离一切戏论之边。”心性之体，本来如如不动，本来是不动尊，不沾边，离一切戏论。住空境界也不对，住有境界也不对，空有都不住，自然而住，一切都不沾，就到了。这句话大家注意哦！你用功打坐，搞了半天，都在沾边啊！佛法是无量无边，大家坐起来都是有量也有边；岂只是有边，范围还小得很呢。

“其本体为绝一切分别遣除之性。”自性的本体是怎么样呢？当然，是绝一切分别，也绝一切的“遣除”。什么叫“遣除”呢？我们坐在那里打坐用功，妄想来了，讨厌！把妄想排开；念头来了，把念头排开。你心里都在遣除，都是用遣除的工夫。这就错了。所以，大家都是白用功，因为见地不够，见地方面不了解。本体本来是“绝一切分别”，也绝一切遣除；换言之，就是本来没有分别，用不着遣除，如果加上用工夫的方法去求道，早已经离道太远了。道本来是离一切分别，离一切相，本空啊！空到什么程度呢？

“空而如无方分之天。”空到没有东西南北，没有任何方位的分别，像太空一样，没有边际，无限的大，无量无边。如果你心里说，今天已经求证到那个本性了，那个境界是无量无边，那样想你早就该打耳光了，那已经是有量有边了；有个无量无边，那已经又落边了。

“明而如无遮障之日。”自性的光明，等于万里无云的晴天，一点也没有阴影的遮障。那么，自性本体的功德呢？

“功德如圆成本具之宝。”刚才讲修成功需要功德，明白了自性的话，功德本来有，自性上面具备了无比的功德，不是另外去修来的。六祖所谓“何期自性本自具足”，本自具足万法，也具备了功德。当然，在没有明道以前，你也不晓得自己有没有功德，所以不要妄自断定自己没有功德，也不要妄自断定自己本来已有功德。这个法本告诉我们，自性本体的功能是空的、光明的，也是具备万有的。“功德如圆成本具之宝”，“圆成”两个字，就是从唯识所谓的圆成实性而来。“本具”，是自性本自具有这样之宝。

“生死涅槃，何方未成？何方能现？”如果在显教，就会翻译成“生死涅槃，何方未了”。显教讲空的一面，所以会翻译成“未了”；密教是讲起用有的一面，所以翻译成“未成”。都对！换句话说，你明心见性以后，无所谓生死，既无所谓生死，你又何须要求证涅槃呢！你本来就在涅槃中嘛。“何方能现”，你又何必一定要求那稀奇古怪的功用呢？你本来就是道种。

“其体住于法界，若识自性真面，即以无迁变义而敬礼也。”自性本性，大家想求一个“体”，你求一个“体”早就错了。所以，《法华经》上告诉我们：“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自性本体在何处得见呢？无处不在，哪里不可以见性啊？你明白了，处处可以见性；“其体住于法界”，住于法位，本来没有动过。若识得自性的真面目，那才晓得我们从无始以来，直到现在，没有变动过。

没有悟道是因为自己迷糊了，自己何以迷糊？《楞严经》上说：“如人迷方，因方故迷。”等于一个人走路，把方向搞错了，因为有个方向观念，所以找不出东西南北；如果没有方向观念，根本就不会觉得自己迷掉了方向。这个道理比喻得非常妙，要在这个里头参。世上的人走路迷失了，因为有方向观念才使他迷掉了方向，相反的，你没有方向的观念，这个宇宙本来是圆的，你哪里会迷掉了方向？这个道理要懂得。这个懂了以后，就晓得本来无变迁。接着他引用《遍行本续》这本经典上的话：

“如《遍行本续》云：吉！汝导师教遍行王，三世佛性之法界，生死不舍悲无方，敬礼汝师遍行王。”这里的“吉”，是一位祖师菩萨的名字，如同《心经》里的舍利子一样。这是说：吉！你的大导师普贤佛教我的，我们的体性是无所不在的，起用时发救人利世的大悲心，发起利人利世之大行愿，过去佛、现在佛、未来佛，一切佛的佛性在哪里？本来在法界里。“生死不舍”，一般人学佛想跳出生死，觉得这个世界好苦，不想再来受生。这种人应该叫作愚痴笨蛋的学佛人，根本违反佛法的原则。

成了佛到哪里呢？涅槃！涅槃是钻到盘子里去吗？不舍生死！不舍生死到哪里呢？永远在法界中。所以，生生世世不舍生死，不舍众生，永远来救度，救度了也等于没有救度。所以你们在座学佛的佛婆婆、佛公公注意啊！一天到晚想专修，你要专修到哪里去呢？你哪里懂得修呢？都是乱搞一场。我骂他们是“佛油子”，一身都散发着佛味儿，真的佛法反而不懂。

“生死不舍悲无方”，不舍生死才是大悲心，也就是说，在生死轮回中救度众生。如果你怕吃苦头不来了，难道我不怕吃苦吗？我的苦头比你更多，而且一天到晚盯着你们，还要讲好几次话，那我不是自找麻烦吗？我吃饱了饭不晓得舒服吗？我这个精神你们不学，只晓得学自私，你到哪里找“佛”去学啊？你能学到像我这个“凡夫”的样子，就差不多了，还想学佛！

所以，“敬礼汝师遍行王”，你要敬礼你的导师普贤“行”，这个“行”愿最难了。嘴里讲大悲、六度，比唱赞子，比什么都好听，在行上一点都做不到，那怎么叫学佛？所以，他说，你要顶礼你的导师遍行王啊！

“《笃哈集》云：唯一心性诸种子，彼现三有及涅槃，所欲之果能与之，敬礼如摩尼宝心。”《笃哈集》这本经典上讲，你要知道一切唯心，一切心性的种子爆发了，就像善行的种子爆发了，大悲的种子爆发了，才可以谈到学佛。种善因得善果，种佛因得佛果。我们平常一天到晚在颠倒中，所以我现在规定，这里一个月两次，阴历的十五、三十这两天，举行“布萨”，就是严格地检讨自己的错误。现在规矩很严哦！参加静坐班的居士们以《四书》为戒本，出家人以真正的戒律为戒本，一条一条的绳子，越来越捆得紧，受不了的赶快告假。我后面还要捆紧，真学佛就要有这个精神。因为现在不只佛法，整个国家民族，整个传统文化太衰败了，我只好扮演这个角色，使你们警觉一点。道理是什么呢？学佛就是培养你心性的种子向善，善因才能得善果，而善因主要在于善行。

所以说，我们现在的物质世界、精神世界，欲、色、无色界这三有，以及佛所证得到的涅槃境界，都是一心的变相而已。跳出三界外，你跳到哪里去啊？有第四界可跳吗？假使跳得出三界外的话，你不是跳出自心外了吗？事实上，都还在自心中；不过，不受境界的变化而转，能定而做主。虽受“现三有”而不住三有，就是跳出来了。这就是涅槃，涅槃本来在这里，所以他说“彼现三有及涅槃”，你所要求的成佛之果，你懂得了这个，才可以拿得到。所以说“敬礼如摩尼宝心”，我们真正拜佛是拜什么佛？拜自己的心，拜自己的本性。不过，上面有一个佛像，因形相的影响，使你起一种景仰，最后回转来晓得不是拜他，是拜你自己，你的心是无价之宝。

“《宝鬘集》云：其如水置水，酥入酥随化，我之自证智，妙见如是礼。如是云也。又所作立宗者。”密宗、禅宗只是一个路线的问题，你哪里去真得到明心见性呢？你们打坐都怕妄念是不是？妄念怕什么？如水倒在水里一样，找到了，妄念哪里会把你们障碍住呢？笨死了。所以你们上座都是在冤枉用功，如水倒在水里一样，牛奶倒在牛奶中一样，哪里能停留！一天到晚坐在那里除妄念，吃饱了三餐饭，干空事，在造业，哪里是在修行！所以，修行要见地、智慧。现在直接告诉你们，这真是密法，水倒在水里，牛奶倒在牛奶中，你除什么妄念？哪里有个妄念？懂得了这个才是自己的“自证智”。唯识所讲的自证智，如果信不过，那就没办法了，你只好千生万劫修去吧！

所以，要顶礼自性，恭敬自性，学佛首先要得这个见地，妙见，要顶礼自己的智慧，“妙见如是礼”，这就是密法里的密法。所以，西藏密宗恭维我们禅宗是大密宗，那是真正的大密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现在都给你们指出来了。你想除妄念，除烦恼，就已经被烦恼骗住了。你不理它，那个烦恼“如水置水”，它本空嘛！如“酥入酥”，不理它自然而化；你想化它、空它，早不空了。这是普贤如来的境界“普现”，到处都呈现出来的，很容易看得清楚。

你说：这个道理我也懂呀！但我信不过。那你不要问我，你自己既然信不过，问我有什么办法！信不信得过是你啊！我没有办法帮你信得过。

如果你确实信不过，赶快拜佛，赶快磕头，赶快做好事，做到你智慧明利了以后，再回转来就信得过了。信得过是靠智慧，也靠功德，所以信心发不起来，是你智慧功德不够啊！

是智慧 非工夫

如来密意极希有，为各自证智悟故，摄集续论要门心，演所行持须谛听。

诸佛的密意是什么？一切众生本来就是佛，这是诸佛的密意。大家要信自心自性本来是佛，佛是要你自证，证到自心本来是佛，这要大智慧来开悟的。开悟开个什么？就是自己把关闭的、迷住的心，打开了，这是无上的秘密。你以为拿个咒子给你念念，头上给你滴一点水，叫作灌顶吗？灌个什么顶？天天到理发店洗头，理发师天天为你灌顶。灌了有个屁用！死了还是烂肉一堆。密法在你那边，真把密意懂得了，才是大密法，你们偏偏要重形式，好笨哦！所以，叫我们“谛听”，仔细听。

“夫自证智者，乃此要门之所言也，我当以所修习者，为诸后来者演说其义。盖此义为一切三世如来之母故。”注解这本经的人，发大慈悲，为后世有心修学的人，说出他自己的修行经验和道理。这个道理，就是一切三世如来之母，也就是说，依此义修习才能成为如来，三世如来都是从这个义理而诞生。

“《摄经》云：过去未来佛，十方所住者，共道波罗蜜，其他即非是。”《摄经》说，这不是众生之共道，而是十方三世一切佛成佛之共道，是波罗蜜多到彼岸的法门。如果，离开自心自性以外，还有法门可得的话，那是魔道、邪道；因为除了自性自心之外，其他法门都不是。

“彼又赞佛母云：不可言思智慧到彼岸，不生不灭如虚空体性，各各自证智慧之行境，敬礼三世如来之佛母。”佛母在哪里？就在这里。佛母这个境界，自心自性，本来是不可思议的。佛法说不可思议，这不可思议是方法，就是说，你要明心见性，不可以用思议去推测，不可以用逻辑的方法理论去思辨，所以叫“不可思议”。大家一讲佛学，就把这句话讲错了，在观念上把“不可思议”，变成“不能思议”。佛经上没有告诉你不能思议啊！只告诉你，不可思议，是遮止的说法，这个法门你不要乱修而修错了。

所以，大家一上座，不管修哪一宗的法门，都在那里思议，对不对？明明告诉你不可思议。这是不可思议，智慧到彼岸的法门，要了解自性本来不生不灭，它自体本如虚空，本来住虚空的。如果修持的境界上，造成一个虚空，已经不是它了，那是你妄心造出来的，是在那里思议出来的。所以每人要在自己的心地上着手，个个自证智慧，这个修行的法门，这个境界，才是一切佛之佛母，一切佛都从这个来。所以，我们大家念的《心经》说，“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都要依这个智慧而成就。

“夫于此大圆满，若到彼岸，尚有何行？盖智慧到彼岸，即是大圆满也。”智慧到达了彼岸，就是自性真达到了大圆满，更没有另外修行的法门。所以，我经常跟大家说：佛法的成就是智慧的成就，不是工夫！工夫是境界，是智慧的附属。境界是报身，是色身。

“然安立为三世一切如来之真面，乃由彼所出生故。”所以说，“安立”为过去、现在、未来一切如来的真面目，都是由般若智慧所生。

“如《遍行》云：吉！我即无作如所有真实，离诸一切增益损减义。”所谓我，就是一切无作、无住、无愿，这是大乘的法印。如果是有所住、有所作、有所愿的境界，就都不对了。“我即无作如所有真实”是什么意思？如所有性，一切万法即真如，一切世间也就是佛境界。《楞严经》上告诉你“离一切相，即一切法”，“如所有真实”，这是真实的。要注意哦！一切的世间法，此中要离开一切增益，就是没有增加。我们大家学佛都在增加，以为今天多打一小时坐，多念一卷经，多磕两个头，就多增加了一点功德，那是妄见！贪心！佛法是不增不减。你增不起来，也减不掉！你想把它空掉，空到哪里去？如果佛法有个东西给你空掉，那就不叫佛法了，那叫世间法。“离诸一切增益损减义”的道理，才是真正的真我，显教叫你“无我”，叫你不要执着这个妄心生灭之我。妄心生灭，如何空呢？如水放入水里一样。

“三世如来皆由我生故。”所以，释迦牟尼佛下生的时候，就传了密法，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这句话说完全了，三世诸佛就是我，这个我是无我，无我即真我。

“决定指示为如来佛母。”彻底地了解这个道理，这是诸佛之因，也就是诸佛之母。

“以上入所作本法前段之因已示竟，现说其本体分略示及广示二种。”下面再告诉你如来心性本体之相。

“初要门体之集要而略示者。”开始说的是简单的部分，上面是大原则，先要懂得顿悟法门，顿悟不懂的话，再告诉你渐修，这是秘密。渐修怎么修呢？下面就是“第一金刚理示修等持之地方”。

环境和季节

山巅树林海洲等，四时处及相合处，一心不动寂三昧，修习光明离戏者。处所人及行持法，由三种性而成就。

这和中国道家所讲法、财、侣、地的道理一样，第一修持要找地方，环境要舒服，山顶或树林海边，气候要好，得其地，得其水，“一心不动寂三昧”，得三昧境界。然后“修习光明离戏者”，要想得定，还要好的环境，才能得到自性的光明；“离戏”，是“空、有”这些乱七八糟的道理都去掉，证真佛。“处所人及行持法”，修行地、同伴及行持法，就是道家所说法、财、侣、地都要具足。“由三种性而成就”，一个人修道，渐修的开始，当然先要把显教、密教的教理都要学会，然后再说专修。有人一天到晚想住茅棚、闭关，有什么资格闭关？经教都没有通，修法更不懂，住茅棚还差不多，闭关怎么闭得住呢？关在里面享福，享完了福，来生变猴子、变牛。你以为我这是在骂人吗？大慈悲才给你讲真话，平常骗骗你，大家应酬一下，何必骂你！骂人很吃力的，你知道吗？

“彼诸欲求解脱者，于四时合意之处，平等而住甚深三昧，即决定成就。”想求解脱的，气候的调整非常重要。比如像今天的天气，大家都感觉不太舒服，为什么？湿度大，所以我赶快把除湿机打开，那个房间就像天堂了。外面下雨，湿度增加，你工夫不到，就妨碍气脉，毛病就来了。所以选四时合意的地方真不容易，其实要自己晓得调整才行。修法呢？要“平等而住甚深三昧”，诸法平等，谈何容易！如果能这样修，这一生必定可以成功。

“但何处为修习处，以何为修习人，及所修何法三者，为成就圆满之轨法，故建立金刚之理体也。”人的条件、地方的条件及所修的法，就是法、侣、地三种。先要得法，才能说你本身条件够不够，地点合不合适，所以渐修当中，要建立金刚之理、金刚之体、不动的道场。

“现于是等次第广为演说，于首方面，何处为修习处。先指示四时处之次第者。”下面经文先讲修习的地方。

初处寂静而喜愉，合诸四时之瑜伽；夏季雪山山顶等，竹木藤条草舍等，清凉处舍内修习。秋季林中山岩堡，温凉均匀屋及处，随合衣食与行动。冬则林内岩洞等，土屋低所温地处，随合衣食与卧具。春季山林海洲等，随顺温凉均匀屋，衣食行动极勤合。

密宗也教你们看风水，春夏秋冬早晚变化都不同，有些地方初住进去很喜欢，很寂静，很舒服；但是要坐一下，住一下，慢慢看，是不是真舒服。如果住久了非常烦，有魔障，那就不行了。有些地方开始并不觉得舒服，住越久越舒服，一定能得成就。密法告诉你，看地方非常简单，丰林茂草，百花开放，花木特别茂盛而又清幽的，一定是好地方；在那个地方，也不要你摆罗盘、看风水。这也就像看人一样，一群人中，突然看出一个特殊的人过来，把你眼光吸住了，这个人一定是人才。

“合诸四时之瑜伽。”夏天要找凉快的地方，像雪山山顶等地方，现在可以用冷气调整了，科学发明对修行人帮忙很大，从前没有冷气，夏天只好到雪山去修。夏天为什么用竹木、藤条？这一些都是凉快的东西，现在有冷气了，方便多了。所以现在修行人更有福气了，但要晓得调整，不要老是固执，有冷气也不肯用；或者一有冷气就成天吹，吹得很冷，不冷不叫作冷气，那当然中了冷气的毒了。冷气机是为了调整气温，凉爽一点而已。

“秋季林中山岩堡，温凉均匀屋及处，随合衣食与行动。冬则林内岩洞等，土屋低所温地处，随合衣食与卧具。春季山林海洲等，随顺温凉均匀屋，衣食行动极勤合。”温凉均匀才使你好用功，太冷太热都不能用功。“随合衣食与行动”，所以天天骂你们不懂得调整，修行人自己的身体有一点不舒服，就要懂得医药。开始学修行有那么容易吗？你这个身体随时都在痛苦中，自己又不懂得调养，生了病还不理，想靠打坐做工夫硬挺，你的工夫能挺得过去吗？很多笨蛋就那么干，自作聪明。在你没有成道以前，没有跳出三界外，尚在五行中，你那个肉体能抵得住物理的变化吗？要硬挺，真笨！有时候看到人那么笨，心里想活该！他要把笨当聪明，不是活该吗？

所以，此处告诉你，衣和饮食都要注意，自己也要晓得运动，经行的地方都要有。冬天要暖和的地方，树林内、岩洞比较暖和；现在不然，科学发明已有暖气了，所以要把自己保养得好好的。我经常讲，修道人是世界上最享受的人，最自私的人，最讲究的人，而且最爱干净。为什么爱清洁呢？因为不能让细菌进来而致病。所以你还没有修成功，不要自作聪明，一定要春夏秋冬四季殷勤照顾自己，要合适，才能修行。

“如上乃大上师胜喜金刚所作之甚深四季瑜伽修法中所示也。”这是大上师胜喜金刚传给后世修行人要注意的事。这一类的思想方法，在秦始皇以前，周朝的时候，中印文化已经交流了，也是中国五行思想与印度地水火风四大的观念交流。

“夏季乃火时，内外四大皆燥，故住所及行动应依清凉者。秋季乃风时，内外四大皆成熟，故应依清净分明之处所及受用。”夏天属火，秋季风多，二季应该如何，有些密法还没有讲。

“冬者乃水时，内外四大皆寒，故住处及行动皆应依温暖者。春者乃地时，内外四大皆向上生长，故应注意于寒温均匀之处所及行动。如是为住内外缘起二轮故也。”冬天属水，四大皆寒，要保持温暖；春季在五行中属木，它用地水火风四大来配合。这个地，并不是讲土地之地，就是说，地也等于是木，因为地是生长万物的，木则是生生不已的，是同样的原则。

何时应该打坐，或应该做何种运动，都要注意。“如是为住内外缘起二轮故也。”要内缘起，就是内在的修心，外在的色身也要照顾，要使色身圆满，因缘殊胜。

“如《时轮》云：外境如何，内亦如是。”《时轮金刚》这个法本，直接承认这个原理，就是环境会影响心理，所以没有修成功的普通人，要特别注意修行处所的选择。

“复次，指示何处为吉祥处所之差别者。”下面指出哪里是吉祥处所。

修行的处所

是故内外一缘起，依悦如意寂静处，山巅心清而宽广，醒沉处所生起应。雪山心清生起明，修观之处碍难少，林中、心住、心性生，修止之处最安乐。山岩厌离无常甚，清明力大止观运，河水岸畔心向短，决出厌离能新生，尸林力大速成就，无论生圆胜吉祥。

外在的环境要与你内心修行的条件相配合，这是因缘凑合，要你觉得高兴愉悦，一切如意；要在买东西也方便，而且绝对清净的“寂静处”山顶上修。前面境界好，眼界宽广，尤其在西藏雪山顶上一站，看这个世界一片白银，像琉璃世界，胸襟自然宽广。“醒沉处所生起应”，大昏沉的人，要跑到山顶上去修，以减少昏沉，保持清醒。

禅宗祖师有一个故事，明朝末年密云悟大师，得法弟子叫破山明，法名叫海明禅师，四川人。他参禅很多年没有开悟，而且打坐有一个大毛病，一坐下来就昏沉，话头虽在心里没有掉，可是就是昏沉。后来他听说密云悟禅师在宁波天童寺升座，于是他就离开四川，走了好几个月的路赶来参学。他是修头陀行的，也不住庙子，戴着斗笠，背着蒲团，随地打坐。到了湖北破头山，打坐修持还是昏沉。他想：十几岁出家，这辈子这样修持，又昏沉怎么办？最后他跑到破头山的悬崖边上打坐，下面是万丈深渊，心里想这样就不会昏沉了吧！若再昏沉，就要掉下去了。结果，照样昏沉，昏沉久了就掉下去了。这一跌，跌断了腿，所以，破山明禅师是个跛子。

后来到浙江，见密云悟禅师开悟了。不久清朝入关，密云悟禅师圆寂前，把衣钵交给他，要他维持下去。于是他赶紧逃回四川。秦良玉是他的皈依弟子，破山明禅师在乱世当中，跟着这女弟子打游击战。后来张献忠杀到重庆，杀人如麻，破山明请人带信给张献忠，要他停止杀人。张献忠说：“那可以啊！叫禅师吃肉！”见了面，张献忠就吩咐人端了一碗肉上来，他拿起来就吃了。张献忠也守信用，就此停止不杀人了。也只有破山明才有这个勇气，这一段正史上没有记载，但事实上都是真的。

“雪山心清生起明，修观之处碍难少，林中、心住、心性生，修止之处最安乐。”在高山上修，容易进入光明定，这是因为环境的关系。所以中国道家说“神仙好楼居”，喜欢住在楼上。当然，古代的楼不是现在的楼，现代的楼，神仙才不住呢！四面封起来，空气不流通。要修观想法门，到高山顶上，清明的地方，没有障碍，才可以修。在森林里，心容易住下来，心境清净的境界容易得，要想修止得定，森林中、山林中最好。所以我常常说，禅堂光线不能太亮，太亮时修止不易得定；若要修止，光线要暗一点。

但是，他讲的只是原则，不要上当啊！山林里湿度大，坐久了容易得风湿，要晓得调整，所以，道家注重用“银汞、硫黄、石灰”，这些都是吸湿的。像我在峨眉山闭关时，就买青冈木烧的木炭，放在屋内吸湿气，半年后用炭生火，炭中烧出来许多水。生石灰与炭都是吸水分的，这是我传给你们的密法，是上过当才知道，多少辛苦得来的，讲代价都是很贵的；就像吃药，也是吃了很多才知道的。如果在树林里头修，太阳下山后，就赶紧把窗子关上，早晨四五点钟太阳出来才可以打开。因为树木在阳光照射时，才会吸碳吐氧；没有阳光时，树木和我们人一样，是吸氧气，排二氧化碳气的。所以，越是树木茂盛的地方，夜里空气越坏。

我平常传你们法，随便讲，你们不稀奇；如果要你们磕了头，拿了红包，然后再告诉你们一点点，你就当宝贝了。人就是那么傻，我在法布施，你们得到了要晓得珍重，要知道恭敬自己。

林中为什么身心容易定呢？“林中、心住。”像我学佛与你们不同，我也在山林里头住过，我自己就研究过，山林里头湿度大，心反而容易定，因为阴气盛，念头不大容易起；不过并不高明，因为还是受外境的影响。这是我传给你们的秘诀，你们一辈子也求不到。为什么你们一辈子也求追不到呢？因为，你们也不会去住山，也不会肯下这样的工夫。你们学佛要求的是什么呢？最好打坐三个钟头，就有了神通光明，然后觉得上对得起三世诸佛，下对得起后代子孙，哪里肯吃一点苦头！哪里肯牺牲世法上的功名富贵和享受！要知道，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很简单。我专搞这种事，当然懂这一面的事；你们专搞那种事，当然懂那一面的事。“林中、心住、心性生，修止之处最安乐。”虽然他是那么赞叹，也不尽然，也许是因为西藏地区的关系，我把其中的利弊告诉你们，不可以全信，不可以不信。

“山岩厌离无常甚，清明力大止观运。”住山洞也不是任何山洞都可以乱住的，各处地理条件不同，不可乱搞。在中国而言，山西纬度较高，那个山洞都是冬暖夏凉，那就可以。这个法本，是印度北部与中国西藏，那当然可以；冷气暖气都不要，自然调整。在东南区域住山洞的话，那你是想死，住上三个月，一身都发黄疸病，湿气太重太重了，不要上当。这又是我的秘诀，多少辛酸过来的，不是简单的。当然，在山上住，越看人世间越没有味道，所以可以止观双修。

“河水岸畔心向短，决出厌离能新生。”水边林下，假使在湖南洞庭湖边，那湿气很大，要注意！五湖边上湿气都大。但是，在湖边河边打坐，我试验过很多次，尤其年轻时在西湖边上打坐，月亮出来，水边上一坐，清潭月影一照，那个心境自然空了。可是，要防止湿气侵入，必须注意保暖；尤其你们出家人，光着头，一定要戴观音兜。在河水边修定，心里容易清净，就是水边林下容易有出尘之想，对于人世间自然会生起厌离。

“尸林力大速成就，无论生圆胜吉祥。”最好修行的地方是乱葬岗，棺材破了，白骨出来了，在那种地方修成功最快。尤其修白骨观，经典上记载，成就的四果罗汉，几乎都是从尸陀林中修出来的。同时戒律中也可看到，有些比丘住在尸陀林里，照样地起贪嗔痴慢、淫欲、发财之念，看到白骨也风流，看久了都一样。但是，初修者在尸陀林中最好。所以，显教、密教再三赞叹尸陀林。尸陀林找不到，至少是在冷庙孤僧之处，凄凄凉凉的地方，那才是修道的好地方。如果怕凄凉，有悲感，你就不行了，要能安于凄凉，才会有成就，真的。所以，你们大家学佛是学着玩的，我陪你们玩玩，你们也哄我玩玩，如此而已。哪里有人真的学佛？把你丢到尸陀林试试看。不要说是尸陀林，今天晚上把你送到阳明山公墓打坐，你有本事在那里打坐的话，我就服了你。如果在这种地方办不到，过不去，你就免谈了，还说什么了生死、不恐怖。你坐在房间里，电灯一开，沙发一坐，多舒服！说在墓地上修道，就发抖，你还说想修行吗？门都没有。

所以他说，只有在尸陀林修的，无论生起次第、圆满次第，很容易成就，显教、密教都再三赞叹。如果有人说要学神通的，第一步先学会在死人棺材上睡觉，才能告诉你修神通的方法；去不掉生死恐怖之心，你能修得成功，那才怪呢。

“此等住处，初学或中学或圆满具足之瑜伽学者，按如所说。”中学是学到一半。应该注意的事项，前面都说过了。

“知依地步而行，则殊胜之见定能增长成就。”要知道外界的环境可以影响心理，依地而有不同，一步有一步的工夫，要修心境空灵，必须在高处；欲使心境凝定，要在低的地方；光线、处所、气温，都要晓得调整，我们凡人只好靠外界影响自己。如能按照这个修习步骤努力，定慧才能增长，才会悟道。

“盖是等住处之功德，能为修道之伴助故。”上面讲的是住处的功德，尽管说物质环境不是道体，但是，初步修行还非依他不可。

“又人各随其功力，依所知之处者。”下面讲的是配合你的工夫，配合你修道成就的程度。

第三讲

这里《大圆满》是讲地点的问题，实际上与道家的观念有相同之处。

不合适的修行处所

城市、空房、一树等。人、及非人、部多、行，初学散乱而障碍，坚者能助赞为胜。庙宇梵塔魔王处，心乱妄念嗔等生。沟穴诸等女妖处，沉掉太甚贪欲生。一树等所女空行，岩、及山头、魔鬼、处，谓心扰乱缘碍多。秽神、恶龙、地神、处，湖边、草地、树、药、林，适意花木庄严者，初喜后即碍难多。

初学修行，在城市中是不容易的。那些很久没有人住的空房，或古老的房子，或是庭院中只有一棵树的房子，都不好。因为住在这种地方的，有人、非人，及“部多”——就是变化鬼。在这种地方修行，初学的人，容易散乱，障碍重重不能进步。除非出家的头陀，或有道之士，有定力的或道力坚固的人，才能够得殊胜成就。

“庙宇梵塔魔王处，心乱妄念嗔等生。”有些神庙，乃至有些佛教的寺庙，古老的梵塔等等，也不一定适于修道，因为有些是魔王所住的。魔王当然会化成出家或者有道的人，不会直接现魔形让你看见。如果在这种地方修行，也容易散乱，而且越住烦恼越大，脾气越大，不行的。

“沟穴诸等女妖处，沉掉太甚贪欲生。”有些房子前面，有特别的阴沟，有空洞的穴道，这些地方容易有女性妖怪居留，修行也不容易得定，不是昏沉就是掉举，而且淫欲之贪念容易生起。换句话说，湿气太重的地方，修行也不行。

“一树等所女空行，岩、及山头、魔鬼、处，谓心扰乱缘碍多。”所谓空行，就是能飞空自在，变化无边的，其中有好的，也有坏的。有些旷野、高山上，山涧上，多树木的丛林，好的地方是女性成就的空行母所住；但有时候是邪道所居的，比如说是夜叉。中国翻译的夜叉，不是鬼，也不是神，而是非人；是与人类不同的生命力量，神通本事皆比人类来得大。男夜叉都很难看，叫作夜叉；女夜叉又叫罗刹女，很漂亮的。罗叉也是夜叉的别名，稍稍变一点音。山岩及山头并不一定好，是魔鬼所住的地方。这些地方，你开始住进去蛮好，好像可以修道，慢慢地心被扰乱，障碍的因缘特别多，永远不能成道。

有一个和尚，在大陆出家，住了几十年茅棚，在香港大屿山也住了二三十年，杨管北先生没有过世以前，还特别请我去住他的茅棚，为他打七。现在事情已隔了十几年，昨天收到他一封信，我也懒得回信，如果是一个笨人，住了几十年茅棚又有何用？我告诉他：你住的茅棚，地方不好，修持也不对。你们以为修行很简单，大家就随便讲修行，注意哦！心行没有变，那是白修行的喔！随便讲修行，是不容易成功的。所以，找地方也要注意，“岩、及山头、魔鬼”等等地方，心容易扰乱，碍缘非常多。比如，那个茅棚和尚，几十年也没有把道理弄通，又有何用？戒行好，行持好，理不通透又有何用？

“秽神、恶龙、地神、处。”这种地方，看来像是修持的好地方，高山顶上，独木一林，风景好、清净；可是，心扰乱障碍的因缘特别多，而且这种地方不算是好的正神所住的，而是秽神、恶龙，乃至于地神的所居处所。神的种类很多，包括地神，也是一道，都属于天道和阿修罗道当中所变的。

“湖边、草地、树、药、林，适意花木庄严者，初喜后即碍难多。”像水边林下，丰林茂草，很好的树，乃至出产药材的地方，你躺在地上一看，地面上那个草长得特别有一股气象。这种地方，你开始一看，欢喜得很，住久了也不好。这种地方，要自己去体会。下面是注解：

“上为世间天魔凶鬼者所住，彼等处道力坚固之瑜伽者，方可以之而住。”当然，你有道，有定力，地狱中都可以打坐，魔鬼之中都可以修行。这里是讲初学的人要注意的，若是你有功力了，那又另当别论。但是有功力的人，虽说扰乱影响不了他，但受扰乱也是很麻烦的。在一个坏人的环境中，虽然你不会变，不动心、不动摇，但是，坏人总归是坏人。坏地方总是有麻烦的，除非你有愿力，想度这些坏的天魔、鬼怪。你如果有这个愿力、定力，那就可以。

“以外初修学者，若作常住处所，则不可也，故应当舍弃于是等处。”开始修学的人，不可以住上面讲的这些地方；就像普通房子一样，不对的硬是不对，你硬要去住，你就去住吧！多病、多烦恼、多出事情，你愿意去干，这叫“业”。当然，我也常干这个事，我几十年住的房子，从来没有好风水，我不在乎，我懒得去找，魔也好，鬼也好，我这个人也没有道，他是鬼，死了我也是鬼，与他一样。但是，你们不要乱搞哦！这个东西不是好玩的，普通的房子也是这样，初学的人，绝不能住这些有问题的地方。

“若夫常住之处，如严天药龙及喜向善法之非人所住之地，乃妙善也。”“严天”是指庄严的天人，他们所住的地方，乃至于善心的药叉，及天龙所住的，还有些是鬼神住的地方，是好地方，鬼也有好鬼，魔也有好魔。“喜向善法之非人”，非人不是人类，可是有些非人也喜欢修道，那就可以与他们同住一起。

我年轻时，在峨眉山上住，有个和尚朋友告诉我，他在峨眉山的最高峰冰雪岩专修的一段轶事。山上一年到头都是冰雪，这个地方很好，四面有水，山高水深，流水很大，是由雪山上融化下来的水。山上有如一个小岛一样，传钵老和尚在此盖一个茅棚。传钵老和尚与虚云老和尚齐名，都是禅宗的泰斗，他因为被一个人追杀，就跳下舍身崖走了。老和尚走了以后，山顶上有一个狐仙，就住进去了，为老和尚看房子护法。这位法师进去住，先向它祷告，也得到许可。他怎么得许可呢？法师告诉狐仙：我把香摆上，如果不行，你就搬动一下，我明天来看！结果，都没有搬动。住进去以后，他在楼下拜佛，狐仙就在楼上也拜佛；后来他搬到上面拜佛，狐仙就跑到楼下拜佛，反正避开他，也不扰乱他。这件事是证明非人之类有些也是修道的，可以同住，当然有缘最好，等于得到护法。

“因能成顺缘，并能护不生违缘故。又观察住处者。”这个地方能成为顺缘，使你修道不会有障碍。下面再说如何观察住处。

总言住屋初适意，渐熟不喜悉地微，初畏不喜渐熟喜，力大速成无障难，较此他平（平常）无损益。

总而言之，你住的地方，开始非常欢喜，稍稍住久一点，环境熟悉，越来越不喜欢，说明这个地方对你并不利，地利很微弱。有些地方，开始住进去，空空洞洞的，使人有些害怕，不喜欢；越住久越喜欢，非常留恋。这种地方，与你有缘，力量大，使你很快地能成就，没有障碍，没有灾难。除了这两种以外，有些住进去，也没有好或不好，可以住。等于一般住家一样，大家住久了，也无所谓好，也无所谓不好，这些都是平平，谈不上好坏，只不过是个房子，可以住人就是，对于“地”的利没有什么帮助，无损亦无利。

“此乃最为紧要，若观察半月，即决定知之。”盖庙也是同样的道理，当年大陆上的大丛林、大庙子，那些出祖师的地方，一看气象就不同，这是适宜于修道的地方。

是故依处内心变，加行增减有二种，故说应勤观处所。

一切处所，外境都会影响你内在心理的变化，地点也是加行道之一，地方对了，你道力增加；地方不对，使你道力减退。

“又秘密道次第云，处所之性相，如是生出有加行增长与不增长二种。”所以说，修道的处所先要仔细观察，知道有益或无益。这只是讲看不见的一面，看得见的还有道伴的问题，没有道伴也不行，不好的道伴障碍就多，所以必须慎选。

“今略示四坛处次第者”，下面讲四种密法坛场。

四种坛场

复总四坛处分四：息处于意顿然住，增处意适有光耀，怀处夺意得贪爱，诛处心扰生怖畏。分门无量而离边，此乃三昧静胜处，余诸文繁不广宣。

任何一个密法都有四种：息、增、怀、诛，就是息灾法、增益法、怀服法、降伏法。任何一个密法，都包括这四法，这和喜怒哀乐的道理一样。像中国画的白衣观音，就是息灾法，增益法是黄的，怀服法是红的，降伏法多半是黑的。所以如果要修庙子，除了禅堂以外，还要有密场、关房，甚至于息、增、怀、诛四种修持，都要有坛场，密宗的坛场就是道场。

修息灾法的道场，要选的处所是“于意顿然住”，就是你一进入那个环境，意识自然清净了，这种地方，非常适合于修息灾法。“增处意适有光耀”，是增益法的坛场，那个环境特别地光明清净，使人心意舒适。“怀处夺意得贪爱”，就是适宜修怀服法的地方，一进去你的意念就被它夺去了，被它吸引住，而且会非常贪恋这个地方。等于青年谈恋爱一样，乌龟看绿豆，看对了眼，非常喜欢，眼光都离不开了。旁观者一看就知道，这两个家伙要谈恋爱了，魂都被勾去了一样。修怀服法的地方，不是教你们谈恋爱的，这是比喻给你们听。“诛处心扰生怖畏”，修降伏法的地方，那个环境一进去，你自然心生恐惧。在座年轻的人，读万卷书，行“半”里路也不到，哪里能看到这种地方！大陆有些地方，真是一进去，那个情境气势，那个风景山川，意念就被夺走了。有些地方硬是恐怖，一站到那个地方，全身毛孔都悚立起来了。

像我家乡有一个地方叫道士岩，碧绿万顷的一座山。我们小时候，一早起来就看那座山，很好玩，因为朝山烧香的人很多。和尚们早晨诵完经，把头伸出来，先看山脚下的人群长龙，数数朝山的香客有多少，才好准备午饭。山脚下的人由山路一盘一盘地走到山顶，他们的饭正好也准备好了。那里头有一条天成的石龙，从鼻子源源不绝地流出水来，那水天然的冰凉，非常甜美，再多的人也喝不完。可是，那些烧香的香客，谁也不敢对它不恭敬；如果你吐一口痰在水里，水马上停止不流了。和尚赶紧烧香拜拜，敲打法器，它才总算一滴一滴地慢慢流出来。就是那么怪，这个道理科学研究的也不知道。那个龙的地方，我们一进去毛孔就立起来，会起恐惧，就是阴森，令人肃然。像这样一些地方，修降伏法最好。

妄念多的人修道，在这个地方打坐最好，你自己不敢乱想，乱想就看到那个龙，像活的一样，眼睛像在瞪着你，当然住久了，像那些和尚们，也无所谓了。

“分门无量而离边，此乃三昧静胜处，余诸文繁不广宣。”总而言之，这是一个简单的说法，大概跟你们讲一讲，详细没有讲，不要认为听了这个，就是学过了大圆满，不要瞎扯，我也要留一手，不可随便教你们。真的，不是跟你们开玩笑，我还在考察你们。详细说的话，多得很，佛法没有那么容易，如果你们只稍稍听一点就会了，那我几十年不是就白搞了吗？所以，要分门别类地讲，有无量无边。这是对学道的人说明，初步要想修定得三昧清净，什么是最好的地方，什么是不好的地方。其他还多得很，“文繁不广宣”。以下是注解：

“处境所显之诸处所，亦含有四坛法故。”任何一个环境，在修息、增、怀、诛时，各有不同的方位，而且还要配合四时春夏秋冬，乃至配合一天的上午、下午，上半日、下半日……那是很严重的！

“息坛处者，心自然住下，顿然生起无念等持境。”一个适合修息灾法的地方，你一进去，不要放下也自然放下了，自然可以达到无念境界。由此可以告诉你，物质环境对人的心理影响多么大！所以，到了这个地方，顿然达到无念的境界；而且，能够平等保持这个无念的定境。像你们修持久了，偶然有时候，有一秒钟达到了无念，然后，三年再也碰不到一秒钟这样的境界，这有什么用？那就是不能等持，要能“等持境”才是工夫，否则就是瞎猫撞到死耗子。

“增坛处者，地方光耀大，故心喜而为所动。”修增益法的地方，光明照耀非常明亮，自然产生欢喜，这种地方修增益法，修观想法，非常好，也使你身体慢慢健康。像这类的地方，有些是地下有某种矿物的关系。

“怀坛处者，意能生起贪欲。”修怀服法的地方，使你能生起贪欲的意念。贪欲包括很多种，有男女贪欲、饮食贪欲等等，使你自然起一种争取之心。

“诛坛处者，畏而防虑也。”修降伏法的地方，一进去那个环境，自己都恐怖，起心动念都小心翼翼，真是戒慎恐惧，不敢放肆。

“又其形为圆者、四方、半圆、三角。其色白色、黄色、红色、绿黑。又彼息法等之息法，若区分之则有十六，又再分之则无量数。”修法的时候，在什么道场，要什么形态，要什么颜色，都有分别的。比如“息、增、怀、诛”这四个法门，每一个法门的地形、方圆、大小等等；用什么颜色，要详细分别，一个法门，又变出十六个。实际上，同中国的《易经》八卦的变化一样，二八十六……八八六十四卦，一直推演下去；再详细地分，就有无量无数的分法。

“如上所宣者，则可已也。”他说普通一般人修法，大概懂一点就可以了，不用详细说。

“此乃是示所依息坛处增长三昧之法也。”现在修禅定最重要，上面所讲息念法当中，可以帮助你息念清净，得定，所以“息”法是增长三昧的法门。

“又于彼处所，其建筑工作次第者。”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关房、禅房，都是要有一套设计的。如果随便找一个房子，想打坐闭关，那是瞎想、做梦，那不一定是适合的地方。

光线与修行

于彼息处禅定室，寂静持意建造合，半方通光最吉祥。

修禅房有一定的原则，格式可以变更，但光线最重要。建造一个清净的禅室，容易息念得清净，先找最寂静的环境修建，格局建造要非常合适，“持意”，才能与一念专精的境界相合。如果讲风水，严格地讲起来很困难，不管阳宅、阴宅，不可能同时有利于全家大小，或全族的人口；虽然风水的道理是不可否认的，但是最重要的还在于修德。俗话说“福地福人居”，有它的至理，你道德不行，再好的风水宝地都没有用。古语说，一德、二命、三风水、四积阴功、五读书。如果你有两个钱，就能找到好风水，就可以飞黄腾达，那还有天理吗？所以修德最重要，德行不好想修道，也是不可能的，尤其那些只讲大话的人，修死了也没有用。

光线最好不要太亮，太亮容易散乱，也不能太暗，太暗容易昏沉；“半方通光”，阴阳各半，也要阴阳相合，就是最适宜的了。

“此禅定室，于半方通光明朗，三昧境中生起而碍难短少。”这样的禅定室，容易得定，容易生起三昧的功德，障碍困难也减少了，病痛也减少了等等。

“又特于各异之昼夜加行，指示其处者。”下面又特别指示，白天修行，与夜里是不同的，要注意不同的事项和原则，如果能把握这些原则，可以加速修行的成就。

夜间瑜伽黑圜室，高处圜室内中相，北方置枕涅槃寝。白昼处显瑜伽者，雪山流水林等地，屋视极明天界广，心清分明寒温匀。

瑜伽叫作相应，修道打坐也是瑜珈，念佛也是瑜珈，心性相应合一，身心相应得定，都是瑜珈。所以瑜“伽”士是指修道的人。瑜珈是代表普通一般修持的方法。夜里修道，纯黑暗的地方最好，而且要圆形房间，里面空空的，只有一个蒲团，行香绕圈子，不会碰到墙壁。夏天在里面打坐，可以不穿衣服，省得麻烦。如果是闭黑关，则白天夜里都看不见，伸手不见五指，大概几天以后，就可能像庄子所讲的“虚室生白”了，两个眼睛如电灯一样，看得见。当然要修得好才行，这是有特别方法的，不要乱搞，乱搞会出问题的。闭黑关七天以后，一定要开关。这样修七天下去，大概墙壁就如同玻璃一样，不会有障碍了。如果准备涅槃的修行人，睡觉的时候，枕头放在北方。

白天修道在明亮的地方，越亮越好，在高山顶上，视野开阔；或者在雪山流水奔腾之处，这是观世音菩萨的海潮音。如在海浪滔天的孤岛上，心境容易清明，但是必须随时注意调整衣服，寒温要恰到好处。有时候跑到山顶，万丈悬崖的地方，那里打坐不能盘腿，那就用狮子坐，像狗一样趴着；你如果不那么趴着，算不定人就栽下去了，不要说命没有了，连骨头也没有了。

“夜间圜室作法，或有喜如日轮者，然行住极不方便故。今作法者则于中央以二层圜室围绕，其门由东南西而入，中央之每方，作一肘一箭长，门造于西，圜室之内层围绕者，门示向南，外层门向东，其四方对直各开四窗，于他时间，亦可显明。”我们人有方位的习惯，夜间在圆室里修行，很黑，里头没有一点光；有时候一出定，或者睡醒后会乱闯，闯到墙壁。所以，后世有些人改了，在中央两层中围绕，就是说从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是方的，门由东南西进入，四面有窗，可以配合日照、风向而调整。这东西没有看过，画也画不好。

“且如需绕行等，亦极为有用者也。”要自己转圆圈行香，跑到外围的圆圈转起来，也很有意思。

“若内心端正而坐时，则关闭之，遂面向北方而修法。”真正入定的时候，四面窗子全部关上，要无风。那个时候，可以面向北，进入涅槃境界那个状况。你们平时修行，虽然没有真正入定，但是这个原则也必须把握；至于什么时候要关窗户，就靠你们自己去体会了。修行打坐，常常怕风，如果不小心，反而很容易感冒，这方面诸位都有经验了。

“白昼住处，圜室之上盖平台半屋向南方，视线极明而修法，即易显殊胜三昧也。”白天屋子半面向南方，视线要光明，在高楼顶上可以修，但都市不行。眼睛张开的话，那是修观空而定。观空时，眼珠子有平视，有左右视，有凝视，方法很多，不是那么简单，不要以为听听经，就是学了佛法。所以有人说，他跟某人（我）学过，我说千万不要这样讲，出去反而给我丢脸，真正的修法我也没有教过。老实讲，现在讲讲原理可以，真正的修法，一步有一步的工夫，一步有一步的征兆，一步有一步的对治法门。像观空而定，眼睛就很难，比如说象王视的方法，尤其是在高山顶上，一坐一定，人马上就化空了，与虚空坦然合一。“于彼妙止共处作法者。”

修止观的地方

止时静室墙围绕，心性自然生处祥，观时视线勤分明，常常意乐与时合。

这是共同修行的大原则，每人根器不同，年龄不同，业力不同，修法、教授法完全不同，所以不要随便去当老师哦！一字之差，五百年野狐身。孟子说：“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千万注意。现在讲大家共同的方法，要修定的地方，最好是静室，有围墙的地方，跟外境隔绝。佛教所谓的闭关，“闭关”两个字是中国《易经》上的话，不是佛家创造的。复卦中说：“先王以至日闭关。”我们上古的帝王，在面临严重的问题，或者碰到国家大典的时候，斋戒沐浴闭关；所谓“至日”，解释为冬至、夏至二日。清朝也有皇帝在养心殿静坐之事，皇后、妃子、宫女，一概都不能进来。不过，皇帝斋戒沐浴打坐，不是盘腿，而是端容正坐，慎重地考虑问题。所以有正心殿、养心殿等，各朝代名称不同。道家不叫闭关，叫入圜办道专修。平常你常听我讲，学佛要专修，什么叫专修？专修就是这样，不要说人，连鬼都看不见，那才叫专修。你以为万事不管，整天打坐就叫专修吗？笑话，如果这样修得成，我就不姓南了。

所以，修定的地方，要环境内外隔绝，心性自然生起吉祥而得定，这是由外打进内的修止、修观的地方，要开朗，不能封闭，是要“观时视线勤分明”的地方，像旷野高山顶上。所以眼睛瞪得像达摩祖师的画像那么大，你以为画得不对吗？告诉你们，有道理的，而且，修定到了某一步工夫，他眼睛自然张开了，闭不起来，非张大不可，大并不是在看东西。

道家的画像，“只眼照乾坤”，有个神仙，对着一个葫芦口，一只眼睛那样子看，这也是一个工夫修法，到某一步工夫时须要这样，只用一只眼。所以，两只眼要训练，像打枪瞄准一样，要会闭一只眼。有人只能闭一只眼，如果右眼不能闭的，是右边的气脉不对；左眼不能闭的，是左边的气脉不对。所以，观的时候，要“视线勤分明”；而且那个环境使你开心、远大，因为又光明，风景又好的环境之故。“常常意乐与时合”，这时意境上会生起快乐之感，但是随时随地要配合。

“彼静室外边之四方，于任何一部，有宽坦平地所来之旁，以树等墙篱，仅及腰围绕，妙止自然而生也。”这是在大陆农村自然环境的修法，是以树枝林木做围墙的房舍，中国古人舒泰的环境，都是竹篱茅舍。为什么用竹篱呢？因为住宅庭院，以种松、柏、竹为最好，其他杂树多的房子，住久了并不一定吉利。竹篱，夏天清凉，但是蛇多，所以古代喜欢养白鹅，因为蛇怕鹅的粪，故而蛇不来。老虎住茅草的地方，不住树林地方，树林中有鸟，鸟粪便会使老虎脱皮，痛苦得很。所以一物克一物，这些都要懂，这些书都要看。孙思邈的《千金要方》，关于修道人环境的布置，种什么药草，都告诉我们，配合得刚刚好，那才是修道的好地方。

“又彼方之高处，作小台可视远处而坐，是自然生起观境也。”在高处造一个阳台，远远望出去，晴空万里，在那里打坐，这是修观。道家有采日精月华方法，也是修观，吸日月之精华效果大得很。“又示生起止观之地方者”，下面说修观的地方：

树等低遮妙止处，雪山高处观慧处，如是分别极勤知。

大致上说，低洼的地方，树林深密的地方，修止较容易，雪山高处适于修观。但是要配合自己个人情况，如果是平常思想不够，智慧不够的，不要老是修止修定，而是要去修观的；脑子灵敏，学问好的人，赶快找地方修定。岂但要了解地方，还要了解自己，那是最难的。还要细察自己，哪两天兴趣特别高，智慧特别好，写文章的人，文思来了，赶快修定。哪两天情绪特别低，人也闷闷的，不舒服，赶快修观。“动时修止，静修观”，要晓得调配，这才叫专修。

“住于何方处所，若树林及岩山背等，意能内住之诸方所者，是为妙止修而相应处。”有一种地方，能影响你生理与心理向内收的，这是修定的地方。

“若地方高，而自性清明广大，应知此为观慧之处所也。今当以如是语使知住处之取舍，摄其义者。”在高的地方，自心又清明，则是修观慧之处。大原则如此，详细还多。归纳起来，就是下面所讲的。

总之地方静室者，何处决出离心短，三昧增长加行处，依合真实菩提处。何处覆善、烦恼长，惑乱、愦闹、今生转，恶业、魔处、善知舍。此皆自然莲师云，欲求解脱等应知。

总而言之，学道的人，修行的处所很重要，哪一些地方能够使你生起出离心，迫切地想跳出红尘的决心，就是好地方。在座很多学佛的，你说哪个人够得上条件呢？学佛有一个条件，首先发出离心，你们哪一个发了出离心啊？不过是想给自己增加一点寿命，增加一点福报，甚至于高明一点说，无所求，只想求一点智慧。你说自己求不求呢？贪不贪呢？智慧比福报还要大，智慧不是钱买来的，是多生累劫修得的，而你想求智慧，完全是进账的心理，哪里还叫出离心！所以修行必须要找一个环境，使你真切能够发起出离之心。出家要修头陀行，就是为了求出离心，夜里要到坟地上用功。像古代那些荒冢，棺材破了，死人骨头都露出来的，那种地方，才能够生起出离心。我们现在学佛的人，哪里有出离心呀？佛也要成，道也要修，钞票也要，名也要，一样都舍不了。吹牛吹得大，理论讲得高，但是想学佛成功，那是不可能的。所以，好的地方静室，有些会影响你发出离心，有些是使你三昧能够增长，很快得四加行——暖、顶、忍、世第一法。“依合真实菩提处”，所以，最适合修行之处，才能够真悟道。

“何处覆善、烦恼长，惑乱、愦闹、今生转，恶业、魔处、善知舍。”有些地方能够“覆善”，覆盖了善念，反而使你越修越障碍善业。我看有很多庙子是不能住的，越住心里会越脏，慢慢住久了，烦恼会增加起来，这叫作“覆善”。还有些地方住了会“惑乱”，迷惑散乱更重，智慧更不开。“愦闹”，环境太闹的地方也不行，有些清净的庙子，变成了愦闹的地方。有些庙子住着三个和尚，结果三个和尚没水喝，一天到晚闹意见，那就是愦闹的地方，不能住的。今生不但不能成功，还会加重恶业。有些地方你住久了，“善知舍”，你那智慧，善的方面都会丢掉的，越来越差了。因为思想走入了错路，一个观念错了，他不知道，越来越钻进错路去。

“此皆自然莲师云，欲求解脱等应知。”这是莲花生大师所传的，释迦牟尼佛涅槃第八年后，再来投生，不从娘胎来，从莲花苞中化生，永远肉身存在，他就是密教教主莲花生大师。大师亲口传的，说你们要想学佛，学解脱道，应该都要知道，修道的环境是如此之重要。

“于彼何方及住处，若善法增长，特别生起信心及决定超出者，指示彼即相似真实菩提处故。”这是告诉我们，一个修道的人，能够得到一个好地方，也要有福报，也要有善缘，所以，有些地方，可以使你得到相似的道业成就。

“于何处争斗及染污增上，令生之诳惑及愦闹转盛。”有些不对的地方，比如有些庙子，那当然是菩提道场，修道的地方；但是，只是相似，不是真的道场。住久了以后，反而人与人之间，斗争很厉害，染污更厉害，贪名贪利养等，很多花样，并且还生起自己欺骗自己的行为，在那里枉住一辈子。

“应知舍离此恶业魔之住处也。”这种地方必须及早舍离，所以，选地方时，须晓得这一些都是魔障。

“大上师莲花生所作要门之《见道堡鬘》指示心要云。”这些选地的要点，在一本密教的经典，就是密教教主莲花生大师所作的《见道堡鬘》中，对于修道见道与风水地段的关系，有一个指示法要说：“修法于住处亦最紧要，若欲成就上上善及至上三昧者，较此殊胜者不可得也。”任何的修法，住处都非常要紧，要想很快地成就，处所不细加选择是不可能的。

“故凡于何处，若争斗及不善增长，即障碍解脱道，应努力舍弃，譬如如上所云也。”住的地方不对，是非多、烦恼多，人我斗争厉害，乃至不善业慢慢增长，这种地方障碍解脱修行，应该勇敢地抛弃。

“尾偈云”，末尾一个偈子说：

“自性极寂方所处，净水苦行德资养，此生惑乱愦闹离，愿修甚深法三昧。”地方要合于自性清净寂灭的境界，犹如净水一样，帮我们洗涤内心的污垢，使我们修苦行，马上成就功德。因为好的地方可以帮助我们，使福德增加，智慧增加，帮助我们“即生成就”，这一生离开惑乱愦闹，修甚深的法门容易成就。

“住处现各苦恼处，轮回城围齐舍弃，解脱净圣菩提处，涅槃行相获安乐。”所以，住处很重要，因修道的住处不对，会引起各种的苦恼，本来修道是为了要跳出轮回，超越世间，才能得解脱得菩提，获安乐，所以，不对的地方，赶快舍弃。

“今似我众无利益，恶时绕及世界显，舍离此生惑愦闹，愿开秘密四宝门。”这四宝就是法、财、侣、地，也就是四皈依，皈依上师、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

“第一金刚理示修等持之地方终。”“金刚理”，是千古颠扑不破不可变易的至理，这是第一段，告诉我们修持的地方，以及环境的关系。

“第二金刚理示修等持之人。今当指示以何者为修习之人，说具闭关法器之世人者。”第二是说修持本人及道伴，什么人够得上修道学佛，严格地说，是哪一种人，才够资格闭关专修，是这种法器。

谁是法器

第二修习之人者，具信、决出、勤、厌离，厌弃生死、求解脱，置今生心、求菩提。远闹、散、乱、烦恼、少。净显、诚信、心量广，具坚恭敬彼诸众，殊胜解脱令其成。

所有这些条件都具备的，才够得上是个法器。上师选择传法的徒弟，要选这样的人；专修要找一个道伴，也是找这样的人。第一是“具信”，有正信不是迷信，教理通达，修法懂，具正信之善根。“决出”，有决心出离的，有跳出红尘，跳出三界，即生成就这种决心的人。“勤、厌离”，随时随地勤于厌离这个世界，厌离这个三界。如果你说有时候，自己灰心得很，很想走开，那不叫厌离心，那是你不如意；当你如意了以后，你才不想走开呢！如果做生意，环境、名利场中，一切如意，你还会想走开吗？厌离心还要等哪一天，还等什么时候才有吗？你说“我只要明天就行”，还要等明天，这叫厌离心吗？

所以，在我自己想，人真有厌离心难！这是学佛的第一个条件。你说我很讨厌他们，讨厌不是厌离，那是你内心非常恶的业，是嗔心、痴心的一种。厌离心是真看通了，看通了这个人生，有离开超出之感，那不一定是出家，不一定是入山。可是，真正的厌离心生起，这个里头包括了很多戒律，包括了菩萨戒很多条件。

真正专修，不管在家出家，随时随地有出离心，想跳出三界外，有厌离心，厌离世间法，但不是嗔恨心，嗔恨心和厌离心是不同的。要跳出轮回，先要明白这个生死，非常恳切地追求，厌弃这个生死，这是厌离心。你说，我最怕死了，那是怕死，不是厌离生死。既然怕死，为什么不把生死问题搞个明白？究竟父母未生我以前怎么来的？死了以后到何处去呢？要穷追根底，这叫作厌离心。怕死是凡夫心，而厌弃生死则是绝对的求解脱之心。

“置今生心、求菩提”，就是要下决心，说这一生非成就不可，不是说这一生不成功来生再来。所以这一生要即生成就，所谓大威德大勇猛，这就叫作大勇大猛，非大彻大悟大成就不可！

“远闹、散、乱、烦恼、少。”远离愦闹的环境，找极寂寞、清净的地方，离开一切散乱，离开一切烦恼，这样才可以够得上是法器，也才可以做道伴。

“净显、诚信、心量广。”“净显”是福德资粮，心地干净，内外一致。“诚信”，绝对地至诚信仰三宝，信仰四皈依，有人说“我绝对地信仰上师”，对不起，我不是上师，我也没有碰到有人真信仰过我的，真迷信一个人很难哦！我们佛像供在那儿，哪一个人肯迷信那（佛）就是自己的老师？觉得他随时在这里管着自己，做到没有？没有这个诚信而能够成佛，那是不可能的，所以诚信要到这个程度才行。不过，诚信的人往往变成“我是他非”，认为自己对，别人错，因为看到别人不跟你那么拜，就讨厌。这是不对的，要“心量广”大，包容万象，这是条件。

“具坚恭敬彼诸众，殊胜解脱令其成。”而且要有最坚固的恭敬心，对法对佛对三宝，乃至最坚固的恭敬，恭敬一切众生，恭敬一切大众。这样的人，才能够得到最难得的殊胜解脱。

“若有具信勤决出离者，如法之田土相似，盖无土则无法，若具厌弃生死者，是乃入法之门也。”出家人能够具备这样，就叫作福田僧了，才能给众生种福田。

“应须追逼于解脱之道，具求寂灭乐者，如菩提之种子相似。”对于修道想求解脱之心，是迫切的。要追求寂灭清净，享受那个寂寞的快乐，这才具备了修菩提道的种子。

“此生心置之舍离贪著者，则决成拔出轮回之方便，欲求究竟菩提者，如三种缘之水与粪料相似。”要决心此生成就，这个人才够得上求菩提。换句话说，人要具备这三种条件，有田地有种子有肥料，才能够生长；学佛的人也要有三种缘，厌弃生死，有恳切的出离心，有即生成就的追求。

“由染污愦闹而寂静者，即可发生违缘自退之秘诀。”如果你在世俗法中，随时随地，心地能够修寂灭清净的法门，那样就可以发现退出人世间的方法，自己会有智慧。

“具诚信净显者，于善业之收获，顿成增长之因缘。”一个人真对于佛法僧三宝，发生真正敬信，而且正心之念内外呈现的话，善的道业，自然一天一天地增长，自然会有收获，自己也会知道。自己善心的增加，无论是在做事或修道，因缘都晓得了，善心越来越增长。至于说，搞几天又有烦恼来，病痛来，就是你的恶业在增长，自己还不懂！还不知道忏悔。

“具坚固心与恭敬者，能使解脱之果速成熟者也，故应知此为殊胜器。”具坚固心而不退转，乃至依止上师而不退转，像木讷祖师，那个上师那么赶他，那么打他，那么整他，他硬不跑。有这样根器的人，修道才能有成就。这一种人才够得上是学佛的一个法器，上师选择弟子，是要选择这样的法器。

“如《遍行》云：信、三昧誓、极精勤，悲心、随喜、无厌退，身及妻子眷属等，皆不贪爱信乐供，彼等乃信誓印故，具真实义施与之。”愿力坚固，永不退转，勇猛精进，还要能慈悲喜舍。修菩萨道最艰难，连自身、儿子、老婆，什么都可以布施出去的。

有一位朋友很滑稽的，他说对我怎么好，怎么好，有一天把我整得火大了，我说：你真对我那么恭敬吗？你把儿子供养给我吧！他说：那做不到！我说：所以你吹大牛。当然，这是说笑话。又有一个人说：老师！我身口意供养你。我说：你不要随便乱讲，你讲了，你的身体就属于我了。我明天把你卖了，你就要让我卖，因为你身体供养我了，主权属于我的。所以不要口头讲出佛法的话，有口无心，犯了一个戒，欺骗自己，欺骗别人，佛法都变成口头禅了。

“彼等乃信誓印故，具真实义施与之。”真的恭敬，真的布施，真的供养，谁能做得到？

“又附所应舍弃之器者，彼本续云：指示非器邪人者，喜世间法及名闻，我慢、不敬、心短退，放荡、贪物、无有信。”这个经典附带说明反面的状况，就是应该舍弃不是根器的人，叫作非器。那些爱喜世间法，贪求名闻利养恭敬的，都不是法器，喜好名利，喜好人家捧，喜好人家恭维，喜好人家对他的态度好，我慢贡高，不恭敬，很短视，心短就是现实，容易退失。另外放荡、心放逸、贪物、贪求物质享受，没有信心的人，都要舍弃。

“自度行持欲强求，圣教普宣不相合。”这一类的人，他看自己非常伟大，上师要观察，这一类人教化不了，不要强求。所以，佛经的圣典上讲，这一类根器不相合的，只能顺他的根器走，给他种一点善根，他生来世再来吧！

“增损自他念坏心，此即不示极秘密。”这一类法器的人，不可以随便传法给他，实际上，随便传法给这类的人，上师犯戒。不过，上师慈悲，自己背过，自己要受罪的，因为，对象不是法器。而且，他学了以后，去玩嘴巴去了，也害别人去了，尤其是密法的修持，绝不可传授。这是讲法器与非法器的差别。

“又具器者，指示所行之法如何。”下次讲如何是法器，听了以后，自己要赶快修持，使自己能构成法器才行。

第四讲

我们已讲到这本书的十九页，关于修持人的条件，也就是什么样的根器，才可以修持这个法门，哪一种根器，才可以修持大圆满禅定的修法。修这种法门的人，首先要戒律清净。戒有哪几种呢？出家的有沙弥（沙弥尼）戒、比丘（比丘尼）戒，还有大乘的菩萨戒。这三种以外，还有密宗的十四根本大戒。这四种戒合起来，最重要的是菩提心戒。今天本来是讲这个，由于因缘特别，把二十一页“声闻、菩萨、与持明，三种律仪不违犯”的这一节，暂时搁下，先讲第五十七页的修无念法。

对无念错解

我们本来讲到大圆满禅定的修法，就是我们以前曾提出过的，不管哪一宗哪一派，学佛法有三个步骤：见地、修证（工夫）、行愿。现在本法门，专讲如何得定，本法门得定的修法，就是大圆满得定的方法。这个法门，虽然也包括见地、修证与行愿，但是，只修色身、报身，就是把父母所生的现在这个业报之身，转成诸佛菩萨的色身成就。证得法身之后，再有化身神通起用。

前面我们曾讲到修持法门的选地，修持人的条件，修持人的法器。修行法器下面就讲到修气脉，转这个色身，达到大乘定的境界。大乘定境界的四个条件：空、乐、明、无念，缺一而不可。诸位都做工夫，修止观，或者修道家，或者修密宗，或者任何一个方法，假使能够坐十天半个月，枯木禅坐法是没有用的。像那样修，不要说一辈子不能成功，十辈子也不能成功，必须要空、乐双运。空是意识境界，而报身肉体要转成快乐。你们坐了半天在那里硬熬腿，那怎能叫乐？那叫苦啊，空嘛空不了，在那里打妄想；乐也乐不起来，在那里熬身体。不然就是这里酸麻，那里胀，都在受罪，所以要空、乐才行。身体真得定就发乐，不想下座；这种空、乐、光明，比世间任何之乐，比男女媾合之乐，还要乐个十倍、百倍、千倍。

大家现在打坐修止观，不管你是天台宗、禅宗、密宗，什么宗都不管，眼睛一闭黑洞洞的，那有什么用？没有在一片光明中，那是阴境界。定必须空、乐、明、无念，没有妄想。大家坐在那里，有许多人工夫做得真好，一天到晚在那里除妄想，除也除不掉，妄想又来了。本法门先告诉你修空、乐、大定，然后进入光明定，进入无念定。

今天因为特殊的因缘，先讲修无念法，就是有为法。注意这一句话，真的无念是没得方法的，有方法已经不叫无念了。既然无念，那还有佛法可修吗？但所谓无念，也不是断见。如果说，无念就是无法可修，什么都不知道，那在见地上是断见，是唯物思想，外道见、邪见。如果做工夫做得什么都不知道，那不是无念，那是枯禅；如果身心境界上迷迷糊糊起不了念头，那也不是无念，那是昏沉。所以说，虽然讲既然无念，就无法可修，但是不要误解我这一句话。如果认为既然无念，无法可修，我现在就是无念，那是狂见！你根本没有到无念，到了就有象征。假使真达到无念，色身马上转变了，祛病延年，返老还童，不成问题。你的色身不能转变，可见没有达到无念；换句话说，色身真转变了，一定是无念。所以，以密法的修持，气脉没有通，你说自己已经证得无念，那是犯了大妄语戒。犯大妄语是下地狱的，不可以自欺欺人。

其次，大家都遵奉《六祖坛经》，六祖以“无念”为宗，一般人都错解什么是“无念”。他自己有解释：“无”者无妄想，“念”者念真如。所谓真如就是正念还在，这就是《六祖坛经》上，六祖自己解释无念的定义。现在一般人一看《六祖坛经》的“无念为宗”，坐起来什么都不管，变成大昏沉了；这样大昏沉的修持几十年，下一生的果报变猪，猪牛就在大昏沉中，不要以为是修行！所以宗喀巴大师立戒，如果以迷迷糊糊“无念为宗”的话，他生来世的果报是入畜生道。你翻开《菩提道次第广论》看，宗喀巴这个话，我每次看到都给他打双圈，他太对了！因为当时有一批汉僧，到西藏去传禅宗，就把六祖无念解释错了。所以西藏的喇嘛都看不起，说汉地没有佛法，就是这样来的。但是，真正的禅宗大师没有跑过西藏，跑去的是被禅宗赶出去的，没有地方走，就跑边境，自己号称“禅宗”去误人。结果，碰到宗喀巴大师，当时痛棒把他们打出来，说把这样叫作佛法，那何必修持！那不是菩提正见。所以，这个要搞清楚。

为什么我要说上面这些话呢？现在再回来，刚才讲空、乐、明的步骤还没有讲，倒过来先讲无念的修法。但是，要特别注意，这是大圆满禅定的无念修法，不要认为禅宗的无念也是这样的修法，那就大错了。禅宗的无念，当下顿悟，无门可入，是无法之法，如《楞伽经》上所讲的，无门为法门。也许可以说，比大圆满法门还要高一筹。

修无念三步骤

可是，话又说回来，虽然如此，对一般的修持人来讲，我认为，还是走大圆满的无念法门比较稳当。这一点要特别强调。现在，话都交待清楚了，念原文吧。

第三指示无念法。前行如前而正行，射持修法三次第。射者心中心性明。阿或光团一寸许，猛声念哈二十一，达顶远离归于空，渐高渐散复不见。松懈其境平等住，刹那于彼断念流，即住于离言思境，力亦不见心离境。

第三步是如何修持得无念法。前面第一步是空，第二步是乐。怎么样做工夫证得空？如何修持得乐，得禅定之乐？现在先讲第三步。

“前行”是前面应该准备，当然，专修时要财法侣地，地有了，法也懂了，护关的道伴也有了；同时，空的境界证到过，禅定中也已发乐。专修无念的这个“前行”，就包括了这些。所以，“前行如前”，都是前面讲过的。现在讲如何做到无念境界的“正行”，正修行。那么，大圆满禅定休息的方法，关于无念修法，他分三个步骤，射法、持法、修法。这个次第，是从有为法而到达无为。

什么叫射法呢？当然，我们现在是跳过来讲的，前面有个条件，就是已经到达色身气脉修好了，身体已经发乐，可以得定，坐几天都不想下座了。不下座并不是说，只是腿坐得住，而是一身发乐，有快感。尤其是心口以下到肚脐以上的部位，西方医理叫青春腺所在，那时每一个毛孔都在快乐。女孩子十几岁第一次来了月经，就算破身；男孩子第一次乳房发胀，性知识一开，就算破身，不是结婚才叫作破身。破身失去了童真，中国人过去破身，以女性十四岁，男性十六岁为标准。可是印度人不然，印度女性十二三岁就有月经，就可以结婚了，现在人更早。

昨天“教育部”送资料给我看，现在五年级的小学生，性知识就开了。时代到了这样，在座和我一样的老头子，要注意哦！我们的思想，已经落伍几十年了。这是目前台湾的情景，外国更严重。这也就是佛说的，末法时代要来了，性知识开得那么早，问题多了。但是当性知识一开，就破身了，这条青春腺就闭了。不晓得你们有没有经验，我深刻地记得，当我在青春的时候，早晨睡醒，躺在床上起不来，因为，这一条腺在里头发出令人舒服快乐的感受。后来我到处问人，有没有这种经验。少数人说有。后来找医生问，才知道这一条腺叫青春腺，男女都一样，没有破身以前会发乐的。

真得定以后，岂但四肢，全身八万四千的毛孔都在发乐，青春腺恢复了，人有快感不想动，那时世间的一切乐不能引诱。我们中国的文学讲“南面王不足以诱”，连皇帝都不想当，功名富贵都不想要，男女之间的事也没有了。换句话说，这是有条件的，是自己本身有自乐，也就是孟子所说“有诸己之谓信”，乐在其中矣。孟子这句话的确有他的道理，所以，我始终怀疑（相信），孟夫子已经到了这个境界，不然他讲不出来。

到了这一种境界，心中已经有光明了，这时才讲“射”法，像射击一样，射出去。什么叫射法呢？心中的心性已经明了。换句话说，是禅宗所讲的“明心见性”中的“明心”境界，不一定见性。这时初步破参已经到达，意念观想心中一个“阿”字；梵文、藏文、中文之“阿”字都可以。但是，这是有意去观想，不要黑色的光明。就在刚才讲青春腺这一条上（道家叫中宫），观想有一团光，大概把它观想成一寸的圆光，这是假的。如果是真得了定的人，回光返照，自然这里有光明，大而无外，小而无内，这就是明点、光明。现在，我想你们诸位大概还没有得定，有一个方法可以学的，大家全体注意哦！就是你们要修无念法。

大家先坐好，心境清净，呼吸调匀，然后把心念一提，气息充满，走天台宗路线，或走密宗路线都可以，然后观想所有的妄念，一直上来，从头顶出去。怎么样出去呢？吸一口气，大声吼“呸”！万籁寂静，此时就没有妄念了。当然，妄想再来的时候，提一口气，“呸”！眼睛一瞪，就没有妄想了。这是密宗特殊的方法，猛声念“哈”也可以。再不然是弥勒菩萨的法门，口咧开笑“哈哈哈……”把气哈光，所有的业气妄想一概出去，刹那之间妄念切断了。切断了就叫作止，要保持妄念不动的境界，这就是以有为法达到无为法的修法。所以讲“猛声念哈二十一”遍也可以。

再观想顶光从头顶上出来，“达顶远离归于空”，归到虚空，越向上越好，四大、肉体皆空了，“渐高渐散复不见”，渐高渐散最后了不可得。由于身心因“呸”、“哈”，稍稍还有用意的念，所以要妄想随虚空而散，万缘放下，无念而得定。“松懈其境平等住”，此时自然而住，能够保持一秒钟算一秒钟，一分钟就一分钟，一个钟头更好，可是，不是昏沉。“刹那于彼断念流”，用这个方法去修，刹那之间你的妄念像一股流水一样，“呸”！就切断了。我们的妄念停不了，思想停不了，“呸”！就空掉了。

当年，跑西藏学密宗，因为想知道这里头有否东西，所以各种法门皆学，需要多少供养就拿多少，要磕头就磕头。各种苦头吃了以后，学这个法时，我也跟着修，我肚子里笑，“呸”我当然会。“呸”了半天，同学问我：如何？是否比禅宗好？我说：呸！骗人的。他说你怎么懂呢？我说从小就知道这个法子，因为小时候穿长袍子，走夜路怕鬼，老辈子告诉我，前面要是看到鬼打墙，你把长袍子一甩，“呸”！走过去，前面什么都空了，有鬼也跑掉了。

所以，西藏喇嘛们问我：你觉得比禅宗好吗？我心里想，这些法子，我们汉人乡巴佬都知道。话是那么讲，这的确是有道理的。古代作战，交锋上阵拼命的时候，看到人家刀砍下来，根本忘掉了呼吸，一手挡过去“呸”！刀锋到你手上，就把它搞断了。难道肉体真扛得住吗？这是唯心所造的力量，加上这一身宿业。你看打拳的时候，有时必须要开口吐气，“呸”的这一声，不是拳的力量，这是精神的力量，就是这个道理。所以，这是一个非常妙的方法，可以顿时切断妄想之流，也可以说是非常平凡的一个方法，这要你好好去做才行。当然，这是个法门，不是究竟。刚才讲过，究竟无念，何必靠这些法呢？但是，因为你做不到无念，只好以有为法而修到无为境界。

妄念之流顿断，“即住于离言思境”，也无思想，言语妄念一概不起，平等而住，定在这个境界。这个时候，“力亦不见心离境”，力也不见，心也不见，业也不见，一切境界都没有，皆空，心离一切境界，到达真正的无念。

“于彼中脉内空上部，由如前所观想之心中。”有些同学知道，三脉就是左脉、中脉、右脉；四轮是脐轮、心轮、喉轮、大乐轮。由于心中观想，中脉上部空了。

“希有之五光团，到达头顶，即渐高渐高而去，最后则不可见。”本来初步得定的人，内在就有光明，你们在座有几位，现在都在光明中。从正月打七到现在，从他们的报告得知，他们都在光明中。你们注意，在稀有的五光团到达顶部，不要只守光明，这个光到达以后，“即渐高渐高而去”，就把它放空掉，最后连空也不可见，身也不可得，身体的感觉空了。

“厉声念哈二十一遍。”像有位同学现在的境界，不需要念“哈”，妄念本空的，不需要念了，你如果猛叫的话，不是吓死人嘛！家里人看到，一定把你送到精神病院，以为你发疯了。所以，修行要有专修的道场，要内行人护关，外行人一听，马上有人来问：那人恐怕神经了，为什么他一天到晚坐在那里！

“身心松懈，刹那即出生不可言思之光明。”身心松懈后，这个光明就不同了，与虚空合一，身心合一，在一片大光明境中。说是有相，好像有光明；说无相，本来无体，也自然到了。

“其功力亦觉受，如空不可思维者。”这个时候，你的修持工夫到了这里，自然感受到，这是觉受真空的境界，是不可思议、不可思维的境界。

持法 采法 空无所住

“第二方便于自性者”，这是告诉你修无念的方便法门。学无念，证空性，是如如，如空性，不是缘起性空、本空的空性。《大般若经》有十八空。再讲一次，第二个方便法门，是修如如性的空性。拿现在话来解释，几乎近于真空自性的空性。但是，并不是彻底真正缘起性空，自性本空的空性。懂了没有？用言语文字表达不出来的东西，硬要用言语文字表达出来，好苦啊！当然，你们听不懂的，你听懂了，还有我唱的戏吗！慢慢去参吧。

持者背向日月边。眼注清空顿然住。不觉气动皆缓行。无念离戏由内现。出生性如天空性。

“哈”、“呸”是像射箭一样，把妄念射出去。现在讲“持”法，是保持那个工夫境界，当然最好在山上修。中国道家有采日月之精华，我也告诉你们，我反正把魔道、妖道、外道，什么都摸遍了。所以，哪一个人学什么道，我眼睛一看，不要你讲话，我心里早有数了。然后，故意与你们应酬，看你们脸色，哪个对，哪个没有对。比如，你今天对，明天没有对都知道，还用你们讲吗！不上这个座，马马虎虎与你们世法应酬；上了这个座，我眼睛一瞪，谁都不买帐，不对就是不对。所以“宁可将身下地狱，不把佛法作人情”，法王法如是。

所以，现在把外道法讲给你们听，做一个比较。你说道家采日月之精华这桩事，到底有没有？有的。怎么叫作“采”呢？现在我替他们解释：人的生命有三样重要的东西——日光、空气、水。采日月精华，是吸收太阳之能和月亮的太阴之能。不过，科学不讲太阴之能，所以，暂时不谈。采太阳之能，在中国大陆，要跑到泰山顶上；在台湾要跑到阿里山看日出那个地方。什么时间可以采？也很困难，每个月阴历初一、初二、初三，有时候气候不好有云雾，就没有办法。要等着计算时间，太阳刚要跳出海平面，丑时寅时那一段时间，在那里打坐，身体忘掉，面对东方，做道家的呼吸。要七天空腹，至少三天不吃饭，肠胃先空，只喝水。眼神先要定好，太阳一跳出海平面，忘了天地，忘了身心，把太阳的精神，连气、连神光吸进来溶化；口水咽下去一百零八下。都做完时，刚刚一个时辰（两个钟头）。到卯时就不坐了，过了这个时间就不行。

采月亮精华在阴历每月十四、十五、十六三天，十六已经太老了，十四太嫩。也要辟谷不吃，在半夜子时，月正当中的时候，头顶对着月亮正中，月亮的能量从头上降下来，效果大，身体精神百倍，在山顶站起来，像飞起来一样。我们以佛法看起来，这是心物一元的道理。借用这个物理自然的力量，借用心力的力量，的确可以造成这样的境界，这是道家的修法。婆罗门教，有婆罗门教的修法；而密宗的修法与这个相反，背向太阳，背向月亮打坐，又是一种方法，更高明，使光线不直射，修空念定，好极了。打坐时，就不用闭眼了，眼睛平视，学菩萨像，面带笑容，人一笑，烦恼就空了。

你们打坐完全像讨债的面孔，好像我欠你们多还你们少一样，一个个肌肉垂下，充满了愤怒、仇恨。菩萨是慈悲喜舍，眼睛平视，也不是象王视。有一种象王视的修法，象的鼻子高，两只眼睛分别往左右两边看，我们人要训练过就会，像我现在两边都可以看见。我经常坐在那里，你们做什么，我早看到了，因为视野宽。但现在是用平视，不用象王视，眼睛不准动，不是看，只是眼睛外形瞪着。如果看东西这样看，那你要小心，眼睛会修坏的。眼睛学达摩祖师，张开眼不是看，只是张着而已。眼睛像窗子，窗子打开，不要加上意识，同样地看，自然跟虚空配合，心性空了。

这个时候，妄念顿断，眼睛定住，如果加上弥勒菩萨的修法，一笑，妄念自然断了；因为眼睛闭起来，妄念就多。那么你说：老师你经常教我们闭眼睛的啊！我告诉过你们，打坐要闭眼，是因为这个时代，大家眼睛用得太厉害；现在是说你工夫真到了，气脉在头部动了，你眼睛想闭都闭不住，自然会张开，光明来了，眼通就发了。你以为眼通的人是闭着眼睛看吗？我看过好几个人。有人告诉我：某人有眼通。我与他见面时问他：开眼看得见吗？他说看不见了。去你的！有眼通的人，根本不要装模作样，同普通人一样就看到了。这个山河大地，对有眼通的人没有障碍，要看三千大千世界，就是佛说的，如观掌中庵摩罗果，如同橄榄那样大小的果子，据说那个果子的汁液可以融化黄金。有眼通的人，就是一边与你讲话，一边天地鬼神都看得很清楚，他只是不讲而已。

现在教我们“眼注清空顿然住”，这个时候，“不觉气动皆缓行”，你觉得自己气脉呼吸由粗而细，慢慢地流下，自然达到无念境界，“无念离戏由内现”，空、有、非空非有、即空即有，这四种都是戏论、是笑话，要离戏，内心自然无妄念。这个时候“出生性如天空性”，本性如太虚一样的空性，自然出来，身体都忘了。这是一个方法。

我现在教你们这么容易，在密宗的规矩，这样教一次，钞票应该供养一大堆。我一辈子如果这样讲佛法，现在不晓得发多大的财了。可是，我有个毛病，我不讲究这些，但是你们反而把佛法容易得，当作等闲看了。所以，我又犯了一个大错误，一个大戒！因为你们不尊重法。千万注意哦！你们诸位不晓得自己在造罪啊。那是不得了的法，不要认为这是有为法，虽是有为法，你们碰到我，我什么都告诉你们，得来太容易了。我自己求每一个法时，都是千辛万苦；不过求来知道以后，这些我看来还是一些渣子。但是，你们要尊重，你们自己没有大彻大悟以前，渣子都是宝贝，都是对治法门。下面是解释。

“天极清明时，背日光，眼不动注于天空中央，气缓徐后即所住之刹那，显现空之光明也，其功力亦清醒。”“注”字下面没有“视”，并不是叫你看哦！我这个话讲了无数遍，如果你们搞错了，瞪起眼睛来看天空，眼睛瞎了不要来怨我。眼“视”要拿掉的，这个时候气慢慢的，就在这个刹那之间，体会呈现空性的光明境性，不要另求光明，自然光也是光明之一。这个时候，内心是非常清醒的，不是昏沉，甚至于清醒到不要睡眠了。

“无广狭无方处而出现，所谓外面如何，内亦如之，因为一缘起之要故也。”此时，这个境界，无量无边，也无所谓长短方圆，也没有南西东北这些方向，佛经上说，外界如何空，内心也如何空。同样的，这个也是缘起性空，自性本空。因为你空不了，用法子把你引出来，本空嘛。所以，这个法子就是缘起，因缘所起法就是性空。

“于此时即显现三层天空之密意。”三层空：外空、内空、密空；身内、身外、身密的境界都空，空的境界就是密。明明告诉你空，你还是空不了，这就是大秘密。真正的密法没有秘密，明白地显现就是密。告诉你自性是空的，你见不到空，这不是大秘密吗？现在你到了这个境界，内、外、密都空。

“依于空明外之天空，现无念内天空时，证悟赤裸清明秘密天空。”这个时候，可以证悟到赤裸裸的清明的秘密藏，众生自然的大秘密、大空的境界。但是这个空性是本来有的，现在依这个方法，眼睛瞪着，如《恒河大手印》所说，“心注于眼，眼注于空”。我当年磕遍了头，拿了多少钱求大法，结果求得了这个法门。当年这些大喇嘛修法，向来极庄严，吓死人的。活佛一坐，半天不说话，同禅宗一样，后来传了“心注于眼，眼注于空”，就下座进去了。我心里想，我花了那么多精神和钱财供养，得了这两句话！那我本来都知道，还用你说？等我最后都学完了，临走时我问师父，还有什么密法？师父说没有了。我告诉师父说：你传的无上大法、大手印的密法，“心注于眼，眼注于空”不够！还要再加一句“心注于眼，眼注于空，空无所住”，不然，这种法门流弊太大。师父说：好哇！

其实我有许多密法，许多所修的方法，他们到死也学不到的。因为，有许多方法，他们藏地那里失传了，所以我经常与师父交换，把“禅”啊“道”啊告诉他。

“然是乃以方便加持而修，始获见故也，此为大善巧莲华戒（人名）之方便，殊胜深奥者也。”要晓得上面这种加持，由这种方法，才见到自性空。这种方法是大善法，是莲华戒大师传的方便法门，殊胜而深奥的秘密法。这是第二种修无念法的空性法门。

“第三方便赤露自性者。”明显表现出来的第三个方法，在下一段。

如何修空

修者眼注空不散，心明无散乱境中，地石山岩诸情器，观想皆归于一空。自身亦无粗现执，心空住于无二别，内外中三无散法，于空境中之身心，念思作意自溶化，心无聚散住本位。彼时法尔难思心，不别如空密意现，此即三世佛心要。

修这个法的人，眼注于空，心里一片明白光明，不一定是有相之光，在没有散乱的境界中，地、石、山、岩，乃至于世间上“诸情器”，一切有情及物质世界一切东西，都要用意念观想一切归于空的境界。现在不是叫你们用眼睛看书，你们现在是在听，要把这个意念吸收进去。这个方法，在显教的经典，佛说的禅经常常提到。换句话说，在眼睛注空时，是眼睛张开来打坐，大家有个什么障碍呢？是向南方好，或北方好？方位的观念空不掉，你修空嘛，哪一方都好。闭着眼睛打坐，大家也做不好，因为第一闭着眼睛，身体空不掉；第二下意识，时间观念空不了，心想大概已经半个钟头了吧！被困在时间上。有时坐的位子空不了，不知是榻榻米好，或是禅凳好。

所以，一切要注意，叫你们把地、石、山、岩，诸有情的世间的东西，所有时间、空间一概忘掉，去掉！初步丢不掉，用意念的观想，皆观空，回到一片空的境界。如果你们心里真的坚强，什么叫作脚发麻？空掉！你晓得发麻是怎么来的吗？感觉来的，感觉怎么来的？意念来的。你说没有念头，那你怎么晓得发麻？常常有些同学说：有时坐着什么都没有了，空空洞洞的。你有个空空洞洞的，怎么叫没有？空空洞洞也是境，所以，要观想皆归于空。

“现执”就是唯识学现行的执着。现行的执着感觉有身体坐在这里，有四大现行的执着，所以是粗的，这个要空掉。什么是细的？对地水火风，种子的执着，你的下意识都不知道，那个就是细的。可是，有时候，你身体觉得没有感觉，空了，粗的现行的执着离开了一点，但不是已经空了，是偶然暂时的瞎猫撞到死老鼠。即使真空了，还是空了现行的执着粗空；你种子识上的业力，四大细空还空不掉。何况大家修持，不但细执着去不掉，连什么是粗执着，都弄不清，更不要谈空掉了。许多人都很自信的，千万不要自吹自信，要自己仔细返照反省。

自身亦无粗现行的执着，“心空住于无二别”，心空境界，“住于无二别”，就是无二，无分别。什么叫无二？就是一，无分别就是无二，无所谓空与不空，自然去掉，就叫作无二无分别。“内外中三无散法”，内空、外空、中空，三种都空，但是没有任何妄念，不散乱。

“于空境中之身心，念思作意自溶化”，你修持做工夫的身体与心理，达到这个空的境界时，你的妄念，你的思维，你作意的思想，自然起不来了，自己溶化掉了。至于你们现在打坐，偶然碰到妄念清净了一下，以为是空，那不是的，而且那还是它来撞你的，所以不是真的空。证到真的空性，是自己“念思作意自溶化”。

“心无聚散住本位”，这个时候，自心的境界，无聚亦无散。你们打坐是什么境界？你们岂止是散乱，而且还“聚”呢。开始一上座，慢慢身体感觉到向内聚，五阴聚，对不对？所以，空不了；不聚呢？就大散乱。所以，你们只认识散乱一面，没有注意“聚”的一面。一般人修持，不管你是哪一宗的修法，密宗、禅宗、止观、天台、净土，障碍多半是聚。一上座，一清净，心念慢慢聚，四大障碍，五阴障碍都来聚了。所以，真正达到空是“心无聚散”，住于“法尔自然”自性本空的本位，是到了这种境界。

“彼时法尔难思心，不别如空密意现，此即三世佛心要。”到了这个境界，修持用功，自然是在“法尔”自然的状态，此时不可思议的心境界出现了，是没有分别的，如虚空一样。所谓密宗真正的“密”，就在这个上面，难道还真有个什么东西叫作“密”吗？没有的，了不可得，这个就是真密。告诉你了不可得，你也证不到，所以叫作大秘密。到了这个时候，分别不生，如虚空一样，无边无际，这个密意呈现在前。

现在要注意，《法华经》上说“大通智胜佛，十劫坐道场，佛法不现前，不能成佛道”，所以要佛法呈现。中国禅宗的言下顿悟“哦！这个”，这个时候“砰”一下，这个是佛法现前境界。不是说，听了一个机锋，看了一朵花掉下来，意境上有所感，哎呀！这个就是禅。去你的！那是地狱种子，那是眼识茫茫。所以许多塑起来的佛像，现前所呈现的是一片空，就是现给你看，表示空这个道理。

这是过去、现在、未来，三世诸佛修持方法的心要，也是修神通的心要，修神通的基础。这方面显教是不传的，都说是失传，而密教中仍保持着。但据我几十年看来，一般学密教的，没有一个真正修到的；当然我更不是，我是吹牛，是讲书的，千万不要把我当修道人。可是你们要修持，注意哦！这也是修道，是想修到六通具足的基础。

“自心注于天空，成遍空时，外显法，如地石山岩等一切器世有情，皆通达而自平沉。”根据前面所说，在高山顶上，背向日月来修，当你那个境界慢慢修成遍空的时候，器世间、有情世间，一概都没有了，证到空了。这个时候，才是极乐世界现前；也是东方药师佛，琉璃世界现前。

“其后，思与此空中合时，自身亦如空自散。”当你初步证到那个空，像琉璃世界、极乐世界一样呈现，还不是的，因为你的色身还存在。要再进一步，身上气脉起了变化，连这个色身也散掉。真修到这一步的话，死后是没有舍利子的，在涅槃时，两手一舍，三昧真火就化空走了。如果为了纪念性质，或稍留一点指甲、头发，古代小说上叫作三昧真火，就是这个东西。

“一切皆成无云清空，无内外中。”一切皆成万里晴空无云一样，这个时候，亦无内，亦无外，亦无中。一般所说的止观，到这里已成为小法了，不谈了。

“空洞广垠之境中，心无聚散而住。”在空洞无边无际的境界里，此心无聚亦不散乱，而定住在这个境界。比定更进一步叫住，如住房子一样，住在这里不动了。“定”好像小孩子玩陀螺，如钉子钉在上面转，那个叫定；“住”呢？如陀螺停住不动，那个叫“住”。严格讲定与住，有这样的差别，住是非常深稳的定。

“如无边天空之密意自然现出，是名为清净法尽之密意。”这个时候，你不但感觉此心像无量无边的虚空一样，乃至于此身的四大，也同无量无边的虚空一样。因此，到了这个时候，你修成到这里，一念一动，他方世界立刻出现。懂了吧！身心两边都是无量无边的功德，这是无边之密意。懂不懂？理论上懂了没有？这个叫作“清净法尽之密意”，所谓“清净法尽”是毕竟清净。

“如《遍行》云：瑜伽者住空鸟道。”修道成就的人，到这个时候，如鸟飞在虚空中一样，永远在空中，在空中能成就一切法。佛经上有一种鸟叫巢空鸟，这种鸟交配也在空中，生蛋也在空中，抱幼鸟也在虚空中。这种鸟当然很少，稀有其行，所以，形容菩萨一切行，有时候如巢空鸟一样，这就是“真空生妙有”之用。

“又如《集经》亦云：此为何义？观察彼空。又云：以此方便其观修之功力者。”又如《集经》上讲，这是什么道理？如何能了解这个空的境界？是要你去观察，再修持，才能到达这个空的境界。经上又说：这第六意识转了以后，用妙观察智，观想所成功的。

如是观修力有四：所现广垠无粗想，昼夜不离无念境，五毒自消心柔细，生诸法如空觉受。

当然，在没有观想成就，没有达到真空的境界以前，还是靠修持观想的力量，你们要注意这个“力”字。今天晚上再三提到“力”，对不对？上星期五为你们讲《宗镜录》时，说到普通讲大乘菩萨是六度，实际上要注意十度（十波罗蜜），第九种就是“力”波罗蜜。大家念佛不得力，念咒子不得力，打坐不得力，为什么不得力？功德不够，心力没有培养成功。心是一股“力”，业也是一种力，所以叫作业力。但是，我们一般众生，都被业力、业报色身所支配，如果自己转了，返回到自己的心力，就是诸佛菩萨的智慧功德神通妙用。所以十度中有“力波罗蜜多”，出家的同学要特别留意教理才是。

观修的“力”有四种，“所现广垠无粗想”，这是工夫境界的呈现，无量无边又广泛，粗念妄想自然断了。“昼夜不离无念境”，夜里睡觉都在光明无念的境界。你们当中，有一两位撞到无念境界，身体虽然在睡而仍清醒“无念”，对不对？有一两次经验的。但你们并不是修来的，是蒙来的。如果修到了，随时随地，不管昼夜，身体躺下来都能睡，还打呼呢！可是也不是醒，这是无念，昼夜不离无念境界。这个时候，“五毒自消心柔细”，贪嗔痴慢疑五毒的根本，自然就空掉化掉了，不要你去消，是自然空。“生诸法如空觉受”，这个时候，自然到了身心两方面皆空的感受，这才可以讲，大乘菩萨入五浊恶世救度众生。

“修习射、持、修三种法，中脉脉管及自性本体之力，其所显之显现，一切皆知为透明空洞广垠为一者。”这都是讲由海底起，一直到头顶，如果中脉打通了的人，开眼闭眼都在定中住，在一片青蓝色的境界。什么是青蓝？秋天的时候，雨过天晴的天空。

有许多人学密、学道的，跑来跟我说，他的督脉、任脉通了。我只有啼笑皆非了，你既然通了，那就不必问人了。事实上，哪里是真通啊，都是自欺欺人；真通的人，闭眼开眼随时在定中，随时在一片蔚蓝的天空中，就是像我们所印的准提菩萨像一样。

任督二脉通，有时都还是假的，是有那种感觉，但不是真的通，因为身脉关口，通一步有一步的现象境界；最后是中脉通了，就像在天空观看满天星斗一样，清清楚楚，这还是初步。最大的是，佛说：“我看三千世界，如观掌中庵摩罗果。”这句话一点都不假，那不是吹牛的，但不是讲理论，而是要实证的。这个话是吩咐你们，不要认为自己一点小小的境界就自满，自以为了不起，那就完了。

“则可无有粗想，昼夜住于无念，似无烦恼可生。”这个时候，如道家张紫阳（伯端）开悟时讲“烦恼无由更上心”，想故意找个烦恼来上心，都烦恼不起来。我常说到那个境界，一点味道都没有，一个人没有烦恼多无味呀！有烦恼才有味道。想吃就是烦恼，如果碰到好吃的：哦！好吃！这多有味道。不过，没有烦恼时，那才是涅槃寂静之乐，是大乐。

“无论何缘，皆无疑虑，心自柔细调正。”所以修持到这个境界，是无烦恼可生，你求烦恼而不可得，不管遇到的是顺缘或逆缘，心中仍十分开阔，没有疑虑。心自柔正，而证得无生法忍，一切法本空的境界。这不是讲学理，而是实证来的。讲佛学讲得再好，有什么用呢？如果生老病死都抵不住，怎么叫有修证？如果佛学的理都不通，你谈什么修证？所以这个法本是修证法本，都是例子，也是事实。你们佛学都没有搞好，不要认为老师讲的，要做工夫，讲佛学有什么用呢？我的意思是光讲佛学不做工夫没有用。如果把我这句话错解，就下地狱去了。再讲一遍，注意哦！如果佛学的理都没有通，谈什么修证呢！一般同学跟了我好多年，一问他佛学之理，都不成其系统，这两天经常骂你们，白跟了那么多年。

“而证得一切法如空不生之真谛，遂可无修证之想。”证得了如空不生之真谛，你可以吹牛了，已经到达无功用道了，也叫作无功用行，也叫作无修无证，这是不需要用功之功。

“其功德者。”这三种做工夫修行的方法，分别都说了，那么这所生的功德是什么呢？下一节有说明。

如是由修三无念，眼及神通三昧成，定、慧、止观、能双融。暂及究竟满二利。

这是由修三无念，眼通发了，一切神通发了，一切三昧都成就了；自利利他，自觉觉他，到达究竟圆满的佛境界。

“修习第三方便成就三昧，即得眼及神通与昔无之等持，双融方便与智慧，止观双运道等，暂时及究竟道与功德皆能成就也。”修持这个法门，也可以发眼通及一切神通。从前没有经验过的，现在境界经验到了；圆通方便与智慧，定慧双运，止观双运道等等都到了；暂时的以及究竟涅槃道的功德，一切也都成就了。

“以上正行如是修习之次第，已指示竟。”上面所讲的是正式修习之次第，关于修无念境界，以及所传的大圆满三个法门：射、持、修，已经讲完了。

本书的法门所讲的，是帮助你如何修禅定，空、乐、明、无念。后面是讲怎么样达到修持的功力，共有四种，包括如何求得助道的真正方法，如何才是悟道明心见性的境界，怎么样才是证果的法门，以后是讲这些。

今天讲戒律必须要清净，戒定慧资粮具足，才够资格专修法，最后是劝说当勤精进专修，也是佛所吩咐的。现在倒回去看原书第三十三页。

人身难得快修吧

现今时恶人横野，静处精勤成自利，如翼未丰不能翔，不具神通难利他。虔修自利心利他，散乱愦闹魔诱惑，自心无惑勤修法，死时不可动悲哀。

现在这个时代，末法时坏人多，你们没有利他的本事，也做不到发心行菩萨道，所以非要先修自利不可。找清净地方好好修，成功了然后利他；等于鸟一样，没有翅膀飞不起来。你没有工夫，没有见地，怎么去救人啊！这个时代和过去不同了，不具神通很难利他哦！你没有智慧神通成就，你想去教化别人，你连做梦都办不到。

所以我经常说，这个时代你两腿一盘，在白宫前面坐上三个月不起来，大家就来拜你了，你有道没有道，他不知道；你有腿没有腿，他就知道。如果你来个神通更好，坐在那个门口，上不沾天，下不着地，在空中变化给人看看，更妙。佛也说时代不同了，没有办法，佛法本来严戒神通的，不过，现在有许多人，说他自己有神通，那是鬼话。两腿能够在虚空，离地三分走路吗？不要你多走，走十步就行了，这是起码的神通；如果没有就不要吹，什么都垮了。所以，说有一个人有眼通，知道过去未来，多半靠不住。有一个同学也说：老师有神通，这次又说对了。我说：老狐狸，老经验，哪有不对的。有什么神通？屁的通，不要乱迷信，我没有神通。但是，佛教你们注意啊！这个时代，好好自利啊！

“虔修自利心利他。”修行先要求得自利，更要发大乘利他之愿力，不自利，就不能利他，如鸟一样，没得翅膀，自己都不能飞，怎么载人！又如你游泳都不会，有人掉入海中，你跳下去救，不过多死一个而已。

“散乱愦闹魔诱惑。”你们在散乱中修，愦闹中修的，难免被外境界诱惑。这个末法时代，处处都是魔障。有人说：要先做生意，生活够了，才来专修。这些也是魔障。什么叫作生活够了？哪个有够的？我在这里穷了几十年，我到现在还没有房子住，也没有饭吃，你以为我真的有饭吃吗？要修行什么都不管。我不坐在这个位子上，是不会骂你们的；坐在这里，自然目中无人，乱批评一顿，因为肚子里压了几十年，发泄发泄！“自心无惑勤修法。”散乱愦闹已经被魔诱惑了，所以，自心不要疑惑，道理要搞清楚，要努力。假使没有修成功，发愿他生来世再来，才是真正的修行佛法。

“死时不可动悲哀。”不过，看你们将来能不能修得好，如果修得好，传你们一个法，死后不投胎，马上找一个身子再来，免得再住娘胎麻烦，不必再欠十个月的旅馆账了。我到现在也还不完这个旅馆账，心里很难受。你们要是修不好，我才懒得教你们呢！

是故现在观此心，试观现死何携去，何往何变不得定。于此昼夜散乱扰，暇、圆、无义而浪费。唯一静处观真义。现今妙需终望处，死后何行我定否，是故即今应精勤。

努力修持啊！你现在观察这个心，死的时候，什么带得走啊？所以，我们大家自己讲修持，其实，随时随地，都会无常变去，昼夜都在散乱烦恼中。密宗告诉我们，人生暇、圆之身难得，但是，人生的空闲清闲时间更难得。尤其工商业社会，大家为生活忙得要死，现在有清闲，眼不瞎，耳不聋，可以修的人，反而做无意义的事情，浪费自己的生命。佛说此生难得，暇圆之身难得，赶快找地方专修啊！只有放下，专修，“唯一静处观真义”。

“现今妙需终望处，死后何行我定否，是故即今应精勤。”现在这样美妙的法本得到了，所需要的法财侣地都有了，所具备的因缘充足了，如果还不向涅槃清净之乐这个大目标去做，却把世间靠不住的功名富贵钱财看得很重，等到你一口气上不来，死的时候什么都带不走。就像有一次上课讲的，有个人要死时，他的两个修道的太太，叫他作一首诗，他说：“不知他年死了时，你是何人我是谁。”死后不见得会再碰面了，碰面也不认识，何况，还难得人中再来，不知死后何去何从。

是故，现在人身难得，佛法难闻，既得了人身，赶快精勤修持吧。

第五讲

现在讲第二十页，关于修行人的条件，以及依师的重要。

修法与上师

至上上师极令喜，以闻、思、修调自心，特于真实耳传诀，勤而续修若昼夜，刹那亦不随凡俗，世夫励行真实义。

这个文字都很容易懂，普通显教是三皈依，密宗的修法是四皈依，把皈依上师当作第一。密宗是把上师当作活佛想的，因为修持所说的佛法僧三宝，是由上师的传授而来，假定没有上师的传授就不知道佛法，所以上师是指导者，最重要。密宗的供佛拜法，上师是面对佛，弟子们又面对上师，背着佛；因为依上师的领导而知佛法僧，普通修持上也是这样。所以密宗的依师，专门有事师仪轨，对于上师的规矩，非常严格，甚至于说，对上师的讲话，上师的行为，处处要作佛想，没有一点是不对的，就有这样严重。

其他依师的理论，《大智度论》上也有，要使上师能够心喜，才可以教，所谓师徒的道业要相合。上师喜欢教，自己不喜欢学时，缘不合，也没有办法；自己想学想修，上师不愿意教时，缘不合，也没有办法。所以说要使“上师极令喜”，以上师的教导，从闻、思、修而自修心。闻是听到了佛法，思是道理要研究清楚了再修，这是呆定的道理。以这样来调整自心，尤其对于上师修持成就的经验，面传耳授的口诀，就是上师亲自教的，不是在经典法本上可以看得到的。

修道的人，必须要上师的亲传，所谓耳传面授，要精勤来修，昼夜不懈。我们一般做不到，但在这里出家的同学们，要修持的就要注意。“刹那亦不随凡俗”，一刹那之间的行为与心思，也不能与凡夫一样，不能随着俗人一样，不能原谅自己，连一刹那都不跟凡夫心走。“世夫励行真实义”，这是世间大丈夫的行为，要努力去行，这是瑜伽士走的第一条戒——依师。

下面讲依师的道理太多了，这个平常我都不太愿意讲，因为至少今天你们还叫我老师，讲起来像替自己在解释。所以你们自己找佛经去看吧。照佛经的道理，我们现在一般人，跟老师学法的，根本就不合法。假定我有一点佛法，这是假定，假定我有修持的话，几十年跟大家在玩，是我的布施，是将就大家在做，并不是将就佛法，这都是不合“法”的。尤其要说够得上学佛法器的，真是没有，非常少，很难。因此这一段你们自己去研究。很多地方也都是因为大家程度的关系，都要保留一点，不是不想讲完，讲完很麻烦。现在看它的解释：

“盖由上师使入解脱门故，为求悉地，故使上师心喜，与闻思修合。行本续真义。”这都是修法的前行，是前面的准备工作。所以叫我们对于上师的信念，不是普通讲的信任，而是像信佛那么信，由上师才能够使我们得到解脱法门。“悉地”是翻译名词，为求成就进入佛的境界。所以我们为想达到修成佛的境界，所以要使上师心喜，喜欢传法，喜欢教我们，才从闻而思，由思而修，而得慧成就。这样的修行，是这本法本的真正意义。

“励力精勤，不可散乱。”这是勉励我们学佛学法的人，尤其是出家的同学们注意，因为我对于出家同学们的要求和希望，大一点，也管理得比较严一点，因为在家真正学佛的很少，真正修道的更难得，所以出家的同学们应该给在家的同学做个榜样。尽我们所有的力量，一天到晚要精勤修道，不能使自己在散漫中。尤其是出家的同学们注意，今天是“布萨”说戒的时间，当然在家人不准听。这一次从三千威仪方面开始讲，由外形而到内在，要严谨起来。为什么说戒时不准有在家人听呢？我也没有资格说戒，不过因为没有大和尚在这儿，我以法来代表，暂时代理一下。

“具德尽四大本续云：欲求悉地具信者，悉地由上师喜生。”所以修上师相应法是密法里头很重要的，要想得到三昧的快速成就，必须修上师相应法。所以修密法里头，有上师相应法，观想本尊。有些理论说，本尊的成就当然大，但是距离我们远，假使有成就的上师，修上师相应法，感应比较快，自己成就也比较快，也可以解释成电感的作用。欲求悉地成就具信的，都要由上师喜而生，心喜，心的感应来。

“是故凡诸所有者，供上师即真实勤，复次展铺解脱之基者。”所以修上师相应法，就是为自己得到解脱成就而铺路。

下面一段暂时保留，理由何在？先把大字念了。

戒律与威仪

声闻、菩萨、与持明，三种律仪不违犯，防禁自心成利他，所现应变解脱道。

出家的戒律，有沙弥、沙弥尼戒，比丘、比丘尼戒等，都属于声闻的戒律；大乘菩萨戒，是佛道的大戒，不分出家与在家都一样。也就是说，我们修行的人，第一先能做到守戒。假如出家，当然行仪上注重修比丘、比丘尼戒，但是中国的佛教，不管出家或在家，重点在菩萨戒——心行方面。“持明戒”是特殊的，一般不容易受这个戒，“持明戒”也就是密宗的大戒。要想修行成就，戒行非常重要。

这三种律仪，律就是戒律，仪就是威仪。所以我们这里几位出家的同学，现在开始起，要严格地执行三千威仪，当然很难做到，做到多少算多少。一个学佛修道的人，具备三千威仪，这还是外形，八万细行是内在心理。有许多学佛的说这个不行，那个不好；你觉得不行、不好，你自己去创造一个佛教吧。佛教之所以称其为佛教，是几千年来，大祖师们教育的“教”，不是宗教的教，有它的理由，有它的经验，经验不到不要妄作聪明。

譬如像我个人的经验，也经常告诉同学们，我从二十几岁起，吃了七年的素。那时我还在工作做事，而且后来还过午不食。开始时做不到，那时晚饭起码吃三碗，后来由两碗减成一碗半、一碗、半碗、两口，最后吃七颗花生米，之后减成三颗，最后，到了不想吃了。心里不想吃还不行，嘴巴咽咽口水，赞叹一番也好，我就深知习气之难。并不一定是营养不良，或肚子饿，而是那个味道，看到吃的就要咽咽口水，这些我都经验过。

在山上闭关三年，阴历九月半以后，到次年春天二月间，大雪封山，根本没办法往山上送食物。山上的饭，冬天一到，没有吃过熟的，都是半生的饭；一碗万年菜，萝卜干、菜干，都是咸的，辣椒、盐巴，加了很多油。炒出来永远是这样一碗菜，放在桌上。不过吃起来也香，因为没得东西吃了。万年就是这一盘，菜还没吃完又加上了，所以叫作万年菜，不过嘴巴还是想吃。没有事喝喝茶，山顶上的清茶加上雪水化了，煮一壶半开的水冲茶喝，所以搞得胃寒。在山上的厕所有两层楼高，古人有诗云“坑深粪落迟”，结果回头自己一看，大便都是白的。你们讲营养，什么营养啊！没得营养了，吃的白饭，拉出来的也是白的。所以我就感叹，春天到了，和尚们挑粪去种菜，那里的菜怎么能长大啊！这种肥料根本不肥。像这样的环境我也过了三年，我讲这些道理，都是自己亲身经验过的。

律仪有它绝对的道理，我们一般人很容易原谅自己，很容易对自己的心行一切等等，做许多的解释，很不愿意接受一种呆板固定的规矩，不管一个多么老实的人也不肯。不管是法非法，一个人假定肯守一种规矩，在我个人的经验，虽然有许多事情不合法，既然大家如此，我也很守规矩地跟着来，慢慢自己就得利益了。不是他那个方法对，或不对，而是因为自己肯守规矩，内心得利，这个经验大家是没有的。我们有一半是在家的学佛，哪里搞过这个事！都是“名士”，尤其像我们在座的年轻名士特别多，“名士风流大不拘”，结果在轮回里头也不拘了，任何一道都可以去了。所以要想跳出轮回，非拘束不可。假使建立丛林的规则，没有个人的自由，眼睛左右都不准乱转，这是佛的戒律，不是我教你这么做的。所以三千威仪，一切戒行，只要半天的时光，能真在那个威仪戒行上，马上可以入定。

我的经验告诉你，在自己实行那个理论的时候，深深感觉到人的可怜，人都是自己妄作聪明，人只要不妄作聪明，立刻得利益。我的个性是个非常狂妄的人，但是对于我准备走的那一条路，我是绝对地崇敬，说这个路子应该歪着走，我就歪着走。既然来了就照规定，然后在其中才能够体会它的好坏。普通人不是这样英雄的，虽然一边也跟着歪着走，一边肚子里在反对，非丈夫也。既然歪着走，就歪着来，全歪，那你就正了，尤其是学密法，更要这样。

现在要教这个法门以前，首先要懂得戒，三种律仪不得违犯，主要的道理在一句话：“防禁自心成利他。”防止自己起心动念，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也是同样道理。“防”守是积极的，是要防止，不使它犯；“禁”是消极的，已经犯了再去禁止。自己起心动念如此，这是自利；自利也就是为了利他，要想济世救人，必须要从自己做起。光想要度众生利他，少吹牛，你有什么资格利他？先要求自利吧！

所以律仪的要求是“防禁自心”，假定这四个字做得到，什么律仪不律仪，不要谈了。律仪的作用在防禁自心，因为自己的自利功德圆满，才能做利他的事，成就利他的愿望。“所现应变解脱道”，等到成就了以后，你所呈现的，所谓神通成就、道力成就，无所不通，应现无方，一切应变，如观音菩萨三十二应化身一样，这是真正的解脱之道。

现在讲四种戒的矛盾和它的重要，下面一直到三十页，我们暂时把它跳过去，因为现在大家还不够条件。我们这个法门学完了，我看情形，是不是需要讨论再说，这个里头问题非常非常大，一旦搞错了，更不得了。

现在看三十一页，这一卷整个还是恳切、殷勤地讲修行人的条件，前一卷讲的是有关地方的条件。

你是法器吗

初学自利为首修，静地守心离散闹，对治调染去恶缘，见修不违虔修法，五毒自性所生者，刹那正念而能获，不散而依于对治，能知三业不放逸，知羞有惭调自心。

这个还是讲初修的人，当然以大圆满的修法，初学不注重利他，应该注重自修自利，专修去，只怕不成佛，不怕没有众生度。有的人，自己也修不成功，跟人家多谈一下又血压高、头昏了，然后叫作菩萨道，少吹了！你菩个什么萨呢？先要把自己修好了再来。所以初学以自利为首要，万事不管，在清净的地方随时守心，防禁自己的心起心动念，也就是禅宗所谓的观心、守心，离开一切散乱、愦闹。

首先修行要“对治调染去恶缘”。我们在世间滚久了，尤其年纪大了，世间的经验越多，染污越厉害，调染就很难。我们所有的修行的方法，念佛也好，拜佛也好，做气功也好，听呼吸也好，白骨观也好，种种等等，都是对治的法门，都是药方。吃药是为了治病，就是调染，都是为了调治染污，都是清洁剂，把我们的身心染污洗干净，恢复它的白净，去掉一切的恶缘，为善去恶。

见道、修道不违背虔诚、诚恳，“见修不违虔修法”，就是儒家所谓的“诚敬”。对佛法恭敬，对自己随时不能松懈，这是我经常在打七的时候讲的，我想起每次打七就气，香板一拍，有人就转过身来听热闹，好像听瞎子说书一样，我也不是说书的。我常常讲，当年我学佛的时候，是在军校，事情也忙，因为后门溜出来，就是文殊院这个大庙子，我早晚就溜到文殊院，在泥巴地上拜佛，有时候拜两三百拜。你们在家人这一批同学们做不到的，哎呀，不是给人家笑吗；再不然给人家笑迷信了。我不管，大丈夫要这么做就这么做，一心诚恳地拜。现在这里还有地毯呢！可是我从来没有看到有人在这里拜佛，包括几位出家同学，因为我每天来这里看，有人拜佛没有。我这个眼睛雪亮，拜过了有印子的，但没有印子，说明没有人拜，恐怕要佛下来拜你才行。总有一天，佛要下来拜你，求你。所以，见道、修道不违，都要虔诚修法，一念虔诚恭敬，什么法门都到达了。真正的正信很难，的确有这样的事，我一生当中的经验很多，坚信、诚信、虔诚就到达。

与生命俱来的五毒——贪嗔痴慢疑，其实也是自性变起来的。“五毒自性所生者”，五毒是无明面，属于阴面，不是光明的阳面。我们大家说心散乱，坐不下去，定不下去；你当然定不下去，因为你心中无正念。如果有正念，或者是你一念信佛，观佛，或者是一念“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就切断了。所以《华严经》告诉我们，“初发心时，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无上正等正觉）”。五毒自性真的不能断吗？真的要三大阿僧祇劫去修吗？因为我们不能正念，“刹那正念而能获”，刹那之间正念，立刻获证菩提，就进入那个境界了，有什么难？

所以我们修习佛道的人，随时要虔敬，“不散而依于对治”，妄念来，一提正念，就归到正念位上了，也就是孟子所讲“有诸己之谓信”，马上回转来，这个时候不散乱。定就是不散乱、不昏沉，对治一切法门。所以我们真正修行的人，在身、口、意三业的起心动念，决不放逸，不放逸就是决不原谅自己，决不马虎，而且决不躲避。原谅了自己，这也是魔障。在我的经验上，假定正念一提，测验一下自己，精神就来了。真的，要讲戒律，平常不敢讲，因为你们不会信，放逸的罪过是堕畜生道，那个畜生多放逸啊！你看那个猪、老虎、狮子，只要吃饱了，趴在那里就不动了。

要注意啊！这是今天讲到佛法，提到佛法真正的庄严性，给诸位稍稍了解一下，因为很多年来我不大讲这些。老实讲，很多年来，我是在“骗”，也就是诱导诸位向佛法路上走，所以你们怎么样都可以将就。我一直说：真讲佛法还不是这样，那会一进来就把你吓掉一条命。非要严肃到这个程度才叫作坛场、道场，才能够把心行严谨起来。所以人要知道，身口意三业不放逸，就是要精勤。放逸是有一点马虎，原谅自己；精勤是积极再去努力，所以我们修持，自己要知道羞耻。儒家讲“知耻近乎勇”，要拿出勇气来，有惭愧心，要调和自心。大丈夫学佛，苟日新，又日新，日日新，今天没有进步，自己打自己两个耳光，“该死！为什么没有进步！”就要这样精勤，这样管束自己，才够得上法器，够得上一个学佛法的人。这一段是讲法器的条件。再看下面的解释：

“初入解脱道等，修真实义为首故，间接或自心欲思利他，而无有力。”不要说学佛，我们大家都想帮助人，但是事实上，帮人自己没有能力，所以先求自修，求得能力，把智慧、功行，变成力量，才可以利他。

“盖自心为烦恼性故，去恶缘及依寂静地，对治烦恼，见道与行道不违误而行持，当烦恼所生，于彼即以正念执持。”为什么我们不能利他？因为自心不能清净，所以不能起作用。这段和我刚才讲的道理一样，都说过了。

“一二刹那而不令住于自心故，于身口意三，以正知、正念、不放逸三者不忘，乃殊胜紧要也。”随时随地注意自己身、口、意三业，尤其出家的同学们要注意。

“《入行论》云：诸欲防心者，正知及正念，虽舍命犹守。”《入行论》这本经典上讲，一切修行的人，要想防止自己心性不起恶业，不被欲望污染，宁可把生命抛弃，也不离开道业的清净进修，不离“正知及正念”。这个精神，这几句话，就是佛，就是我的老师，我们还拜什么佛呢？

“我即礼此语。”修行人就应该顶礼，崇拜，依止，学习。也就是说“正知及正念，虽舍命犹守”，自己没有正知，失去了正念的境界，自己要起忏悔。

“特于凡夫之心，随缘而转故。”我们一般平凡的人，没有成就的人，外境界一来影响你，就跟着转陀螺一样转走了，如果不随境转，已经是有相当的功力了，已经是一半的圣人。我们没有办法不随环境转，常听到同参的道友说：“哎呀！我的环境没有办法。”该打屁股！是道业重要还是环境重要？换句话说，你对环境没有办法，你已经在随境转，嘴里讲不随境转，还谈什么修道？用不着修了。所以凡夫之心，随缘而转，这是自然的，换句话说，你仍是一个地道凡夫，不谈了。

“今教诫于缘显及自显之法者。”现在要教诫大家，“缘显”是因修法的因缘而呈现；“自显”是自己如何明心见性这个方法。所以我们这个楼上，几位在这里修道，环境当然还是不够理想，不是个道场；但是说起来，在这个都市芸芸众生中，此楼我觉得已经是圣地，如果还有境不能转的话，那赶快按电梯下去走吧。在这个都市中，能够找这么一个小地方，并不多。所以像我，前两年要闭关时，看了多少地方啊！阳明山、桃园啦，还有新竹有人送地，我跑了三次，真是自打耳光，哪里都可以闭关啊，我就在楼上把门一关就好了嘛，心转了就是境转了，哪个地方不是道场？随便哪里，蒲团一摆就是了。

像我当年在四川看到那个疯师爷，他几十年就在厕所那里，不是我们现在的厕所，是“坑深粪落迟”那种厕所，臭得不得了，他睡也在那里，打坐也在那里，那不是道场吗？我们大家福报太好了，自己不要把福报享完了。你想，我们是中国人，中国的灾难多大啊！而我们这一条命幸而存在，今天在台湾这个富强康乐、衣食无缺的地方，种种物质的享受，半个天人一样的境界，还有修道的环境和时间，如果还说事情没有完，环境不好，这叫作自甘堕落。这是以修道的立场来讲，只好补充这一句，好给大家转个弯。下面还是讲修道的条件。

八风吹不动

毁誉破立称与讥，等同梦幻而无实，谷响之名修随忍，断我执心之根本，凡诸所作不违法，防禁自心不恼他，刹那不随于染污，昼夜行善极精勤。

“毁誉破立称与讥。”这就是苏东坡所讲的“八风吹不动”，就是称、讥、毁、誉、利、衰、苦、乐八个字。“称”是名称、地位。这些名称，像老师、处长、县长、委员、议员、大师啊！人都喜欢有个好的名称。“讥”是笑，“毁”是毁谤你，无缘无故地讲你这样不对，那样不对。“誉”是恭维你，“利”是利益，有钱赚，环境好。“衰”是年纪老了，眼花了，头发白了，走不动了，衰极了，或者生意赔了本，被倒了账，或者钱不够用，都是衰。还有“苦”与“乐”，这八个叫作八风。修道的人先要把八风看破，这八风的内容，发挥起来很多。这八个字，轻轻向你一吹就把你吹跑了，这还不全是外境；有些风还是起于内心的风，只要骂你一声讨厌！你就受不了。骂你讨厌，还不是毁，而是讥，毁就更厉害了。所以先要自己修养到八风吹不动，多难啊！这里有许多青年，事情如意一点点，当然修道起劲；有一点不如意，道也不修了。所以我经常在骂，你修道好像为我修一样！我说我不陪你们玩了，我吃饱了没有事，专陪你们玩吗？青年同学们要注意哦！自己这个都建立不了怎么行。

“等同梦幻而无实。”要八风吹不动，这些如梦幻，刹那都过去了。而且诸位真实要修，八风每天都碰到，如果当下能够正念、正知，看这些外境如梦如幻，已经差不多了。如果有这样的人，我马上皈依他，我就恭维他是菩萨了。在这里修道都是顺缘，不能有一点逆缘，所以八风吹不动不可能的，要做到看“称”、“讥”这些，等同梦幻而不实在才行。

“谷响之名修随忍。”一切恭维、名声、地位，要看成空谷回音，这些都是虚假的，不要被浮名浮利的世间法欺骗了。这个里头就是修行，就是忍，忍就是切断了，是六度里的忍辱。人生没有几件事情得意，每天不如意的事情太多了，能够觉得并不是不如意，就是忍辱波罗蜜了。这个“辱”并不是骂你或侮辱，一切不如意就是辱。小乘的四加行——暖、顶、忍、世第一法，忍就是切断，所以《金刚经》有七种翻译，玄奘法师翻译为《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一切的恭维，一切等等都要切断。

“断我执心之根本，凡诸所作不违法。”我执的根本要切断，我们一切起心动念、所作所为，不要违背佛法。

“防禁自心不恼他，刹那不随于染污，昼夜行善极精勤。”防禁自心第一是使自己不起烦恼，第二是言行态度等，不使人家起烦恼，于刹那之间不入世间法的染污。这都是构成法器的基本条件，所以说我们自己估量自己，是不是已经构成可以修持佛法的法器了。

“毁誉与疑虑来时，应知内外一切皆如梦幻。”这就是教我们处事的时候，外界一切顺境、逆境、恭维、毁谤、称赞等等来的时候，应该知道，我们大家学佛，理论讲得那么好，外境如梦如幻做不到，内在更不要谈。什么叫内在？今天感冒，身体不好，头痛了，血压高了，膝盖头痛了，这就是内在。你能不能做到看此身、此病如梦如幻呢？哎呀！我的腿呀！我的妈呀！这个才重要。这个心，一切唯心，这个业力自己都转不了啊！应该要知道，学佛要做到“内外一切皆如梦幻”。

“思无境如谷响，内心之忿怒及不适等认知其自体。”外界一切的毁誉称讥到来，狂妄一点的人，对于人世间的是非，根本就不理。心里头不愉快、烦恼、发脾气的时候，应该认得当下这一念是假的，不要受它的骗，这一念的自性本空。“其形像及颜色，观察一无所有。”现在科学可以观察出来，我们人要发脾气，情绪不稳，脸色马上变黑，变紫，形象也变了。现在科学已到达这个程度，将来很快可以研究到人的一动念，就把影像照出来，当然没有那么准确，至少可以照出来忿恨心那个光。所以有眼通的人就知道，人该死亡时，顶上的气就不对，有黑气来；倒霉时也有黑气，至少脸色就变了。所以人发脾气，脸都发青，形象、颜色都变了，这是心念的力量。所以要深深地“观察一无所有”，都是自己被这个现象所骗。

“如《入行论》云：本自不生境，何喜亦何忧，何得亦何失，一切如天空，同我悉应知。”这几句话在中国禅宗多得很，大家都很熟悉，都觉得好，不过做不到。因为你做不到，所以你不是修行人；修行人做不到也要做啊！你不做，就不是修行人，很简单。尤其是出家的同学们要注意，既然出家了，就标榜是修行人，所以普通人做不到，情有可原，因为他根本是凡夫；既然穿上这件衣服，就表示我不愿意做凡夫，那么就没有一件事，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原谅自己。所以我经常不大赞成人出家，既然出家就拿出这个精神来，这就是戒的道理。

“总之昼夜常时凡有何作，唯调伏自心，于他不恼害。”大乘道不妨碍他人，不烦恼他人，也不使人家起烦恼。

“烦恼自消，善业自然增长，如是方可成为修学佛教者。”烦恼本体是空的，烦恼已消，善业自然增长，这样才是真正在学佛，才够得上算是个学佛的人。不是天天拜拜、念经，那些形式主义，看到就烦，要内在是真心的道场。

“如龙树云：汝请调自心。佛云心法本。”你要自己管理自己的心念，心是法的根本。

“又如《别解脱戒经》云：罪则不作，善功圆满，自心悉调，是为佛教。”别解脱戒是出家人的戒，为什么要受戒？戒律的精神，是我自心不犯任何过错，不造作罪行，也就是“诸恶莫作”。“善功圆满”就是“众善奉行”；自己心里的烦恼妄念，完全能够调伏下来，就是“自净其意”。这就是诸佛的教育法，这样才是真正的佛弟子。

“现当明如上之因由，为最难于初修习利他者，故诫示其不失自利法。”我们了解这个道理，修大乘道，在没有修成功以前，没有本事，所以先求自利。

下面第三十三页这一节，我们曾抽出来讲过。

修行 自利 神通

现今时恶人横野，静处精勤成自利，如翼未丰不能翔，不具神通难利他，虔修自利心利他，散乱愦闹魔诱惑，自心无惑勤修法，死时不可动悲哀。

在散乱中，愦闹中，自觉从来没有看到过魔，因为我们自己就是魔，魔当然不怕魔，魔也不敢来找你，所以你没有看到过魔。假使自己不是魔，随时可以看到魔，心散乱，起心动念都是心魔。散乱﹑愦闹这些都是魔境界，都是魔在诱惑你。环境一点不如意，脾气就来了，表示自己有个性，却不晓得自己是魔的个性，就是个魔障；自己不痛切反省，还认为自己对。

“自心无惑勤修法，死时不可动悲哀。”假使这一生没有修成功，死时不要恐惧，不要悲哀，正念而死，立刻得人身再来，继续修；就怕你死的时候，自己慌乱、恐怖、悲哀、散乱了。能正念而死，天上人间任意居住，因为人不能正念而死，所以佛传你一个法子，叫你念佛，你没有自信，只好信他。如果有自信，正念而死，死就死了，再来！所以下面有解释：

“今时虽佛降临亦不能化度，如同我虽略有利他心，奈化度之时未至。”这时候就是释迦牟尼佛、莲花生大师亲自来都没有办法，因为时节因缘没有到，没有办法，你自己先求自修自度吧。

“若不具神通幻变，以力不能造就。”神通怎么来的？修定来的，注意哦！一切神通皆由定生，不得定，哪里能具足神通？没有定力，所以不能起神通之力，所以不能利众生。

“故可置利他之形相及不听之教言等。”我们初步修习的人，不着菩萨相，不行菩萨道，先求自利，暂时把佛的言教搁在一边，不是不听，先要自修自利。

“于寂静处所，妙善修持，制心一处，而为求办。”制心一处就是定，你说我不能定，因你不能制心一处嘛！问用什么办法好？笨话！有勇气的人还要用办法制心一处吗？办法多得很，念佛也是一处，修白骨观也是一处，观出入息也是一处。你说这个你也不能，那个也不能，那你去轮回，去滚吧！这有什么办法呢？勇气一拿出来，制心一处就做到了，一刹那间“制心一处”你就体会到了，无事不办，一切皆从定来。

“今生散乱魔之诱惑，昔被其惑，即已可矣。”我们这个生命就因为散乱，自己魔了自己，所以在轮回中，在生死海中滚。我们多生以来被自己骗了，被这个魔骗了，这一生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

“现在心中思去彼唯一山林中，死时悲伤决不能动。精勤于自利事，利他，唯以心思维可也。”死时决不要动心，不要动悲哀，守正念而死。不得已，死了就死了，提着正念，立刻投胎再来。利他之大乘心愿力，不能放弃，但是先求自利。

“寂天菩萨亦云：众生信解有多种，如来亦不能令满，如我恶劣何堪言，如是相同也。”一切众生修行佛道，信行与解行有多种法门，就算佛亲自在世，也不能使每一个人满足的。这位菩萨当时住世几十年受苦了，是教化的苦。他说像我嘛！谈不上功力，所以不能教化你们。他说同样的道理，世界上众生教化不了，有时候没有办法，因为各自的业力太重了。

“修行成就自利事，但为难得坚持故，教诫需要再再努力者。”我们效法这个精神，愿力是利他，修行先求自利。这一生不成，不要怕，一念专精就可以再来，再来比这一生智慧就大了，力量也大了。因为这一生染污太多，年龄大了的人，各种业力缠着，烦！再来可以童真入道，那就快了！

是故现在观此心，试观现死何携去，何往何变不得定。于此昼夜散乱扰，于此昼夜散乱扰，暇、圆、无义而浪费。唯一静处观真义，现今妙需终望处，死后何行我定否，是故即今应精勤。

所以我们只要知道一切唯心，随时随地观察此心，守这个正念。这个四大是带不走的，这个正念就是我，我也就是一念，这个不会动，不会变化，守住一念不动就是定。什么一念？比如大家听这个课的时候，清清明明，听得懂，这就是一念，没有另外有个念，你如果去另找一念就错了。所以这个声音来就听到了，就明白了；张开眼睛就看到了，就明白了，这不就是一念吗？何往何变？这就是定，正念而定。

不要浪费生命

“于此昼夜散乱扰，暇、圆、无义而浪费。”我们人生活了几十年，自己反省看，白天夜里，包括在家、出家都是一样，都在散乱，虚耗了自己的精神。两个人在一起就谈天，号称谈天，慢慢就抬杠了，抬了杠就起烦恼，然后你看我的鼻子不对，我看你的眉毛歪了，一天到晚都在散乱中，扰乱了自己。可惜啊！自己这一生有空闲，能够来听这个课，修道，但又把难得的暇满之身，去做许多无意义的事情，浪费了一生，浪费了自己圆满报身的这个光阴。

“唯一静处观真义，现今妙需终望处，死后何行我定否，是故即今应精勤。”修行没有第二条路，只有一条路，随时正念，观察这个道理。这是最奥妙的，需要走的路，现在向这一条路上走，将来临命终时，总有所得，总有希望。所以要随时念死，就是十念中的“念死”，尤其年轻同学们，不要觉得自己年轻。像我随时准备明天就死掉，谁对死都没有把握，不要打长久主意。所以这几天同学问我：老师，那边的房子怎么整理？我说我才没想那么多，上午过了，下午能不能活着还不知道呢！想那么远，浪费精神！事情下午来了再说。天下事天下人做，事情来了，有精神高兴就计划一下，还有今天、明天的打算，那不算修行人。

世界上一般人，都是这样打算盘的，但是我在暗中笑你们不会打算盘；我最会打算盘。世界上就是这么一回事，自己把精神生命浪费了，这个多严重啊！像我当年常带着孩子，家里没有米吃，太太问我，明天没有米了。我说今天啊，夜里还有二十多个钟头，管这些干吗，到时候再说嘛！没有吃的，吃西北风；再没有吃的，饿死了，就是这么一回事，干吗浪费时间！有许多青年时代的朋友，现在老了，不修白骨观，差不多已经变成白骨了，变成骷髅的样子，还在那里打主意今天、明天、大后天，看起来还是前途无量，后途无穷的样子。其实前途有限，后患无穷了。注意哦！不是我骂你，难道是我吃饱了没事干吗？当然，现在还可以骂，明天说不定骂不出来了。

“若返观于内，如我即今便死时，则往快乐处去，如是之预备有否。”我们修行，随时都准备死，假使你现在就死，能不迷糊，而且把握再来的本事，有没有呢？先不要说别的，这一步没有学到，你修什么行啊？或者说，我不到这个世界上来，到极乐世界留学去，跟阿弥陀佛学，有没有这个本事？所以我提倡《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叫你们往生东方药师如来世界。东方药师如来的世界，离不开中国，离不开这个地球哦！佛说它与西方极乐世界一样的功德，你们何以不研究药师如来十二大愿？也就是中国文化圣贤之道的大愿。所以大家先检查自己，有没有这个预备？尤其中年以上的朋友们，随时准备死亡，所以现在修行不能马虎了，还说等三个月，没得时间了。

“试思此昼夜惟有散乱扰动，遂浪费此暇圆也，故今惟需究竟依望处，即于此时此处。”不要浪费暇满之身，要当下就修，哪里找个好环境、好道场？来不及了，生命无常来找你的时候，你说等一秒钟，慢一点死吧，让我念一秒钟佛吧！不等你。比如我那个老朋友杨管北，我劝了多少次，我说闭关吧，不要管了。他说明年，明年，明年一定。讲了三个明年就跑掉了。来不及了，哪还等你明年！所以要放下现在就放下。有许多老朋友都是这样，孩子大了，自己退休了好多年，我说你不要再管孙子这一代了。“不管！不管！”到时候管得厉害。所以修行要勇，大勇，即于此时此处，要下决心。

“心中精勤于法。如《入行论》云：我之行如是，人身亦不得，若不得人身，唯恶无有善。”人身丢掉了就丢掉了，修行最难得还是人身。生天不能修行，太快乐，太有福报了，不能修行；下地狱太受罪了，没得修行；畜生太笨了，人身最好。

“如是所云也，夫妄相难忍，故教诫即于今时便须精勤者。”虚妄之相就是妄相，确实教诫大家，要修这个法，先要构成法器，这些都是条件。

轮回妄相如危途，由此解法心记之，今乱、终究乱、漂流，是故生勤记于心。

我们在散乱中，漂流在轮回恶海中，是故要切记警诫自己。

“上下轮回之苦，思而畏惧，如有危险道途及大悬岩相似。”上下就是善恶两道，要随时生恐惧，这个你们不懂，好像是形容词，这不是形容词，而是真实的。我们死时同投生时就是这样。到你最后一口气断了，硬是掉下去，深沉黑暗，堕落下去就是这样，可怕得很，那个境界来，什么都把你吓昏、迷糊了，没有定力一下就轮回掉下去，由万丈悬崖掉下无底洞；要投生再转人身，好像从无底洞坑，上升至万丈悬崖，一点一点看到光明。如果有过一点昏迷经验的人，或者有时候身体不好，忽然坐起来有下沉的感觉，有黑暗的境界来，就要当心了，当然这是小的。或者有时候睡眠，梦中忽然觉得往下掉，好像高空坐飞机沉下来一样，那就晓得这两天可能会感冒，得小病，不好的境界要来了，就要注意了。事先注意可以挽救，这时候“多吃致疾”。那么唯一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吃多喝水，饿一饿就过去了。

如果从头上起，好像向太空里头去了，是虚脱，不过业果可以上升，但是也要注意，这样过去，境界如果是黑暗的，属于病相；境界光明的，是离散之相。

“今者若不解脱，到终了日，亦无解脱之时。”刚才有同学问，有时候从头顶上脱开了，很强的力量，好像到太空里头去了，那个时候你能认识到，可以马上回转。慢慢训练惯了，解脱肉身的时候，好走一点。可是这种不算成就，体质弱四大不调，也会有这个境界。所以“故应精勤也”，要努力精勤哦！

“寂天菩萨云：虽平（平常）小危岩，若谨慎而住，千旬长远者，其堕何待言，如是之谓也，因难度三有海故，诫示今应精勤者。”平常的时候，我们人在物质世界活着，挑一个崖跳下去，要上来还不容易。所以人生，也等于中国文化讲“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所以要随时小心，要像走长途一样地小心，不小心，地狱轮回之途是遥远的啊！永远滚下去了，越来越堕落的哦！你看我们一个东西，要丢下去很容易，往上抛很难哦！所以诸佛菩萨，诸位祖师，再三地警诫我们要精进、勤劳向道，赶快地修行。

难得的人身

烦恼我执难渡海，今以暇圆船而渡，若常能以福德力，亦现解脱菩提道，是时心勤修利乐。

烦恼最难清净，妄念去不掉，我执最难空掉，这个就是苦海的根本。烦恼海深，我执的海更大，你觉得我“无我”，谈何容易啊！“今以暇圆船而渡”，若常能以福德的力量，多做善事，多修行，善事就是修行的一种，以福德的力量，“亦现解脱菩提道”。换句话说，你为什么不能得定，不能成道呢？你福德不够啊，没有善心福德，除了起心动念做了许多坏事，自私自利以外，做了什么善事修了福德呢？哪一点是真正的利他呢？大智慧就是大福德，大智慧就是菩提，这个才是真正的大福德。所以《金刚经》给你们讲福德空，福德做到了，真证到了空，那么自己修到了以后，再“是时心勤修利乐”。

“烦恼如海之底相似故，今之暇圆如船相似，当令渡解。”有空闲的时间——暇，圆满的身体还没有毁坏，这是一只船，渡这个苦海，四大这个身体是假的，但是它还是一只船呢！没有这一只船还渡不了苦海。所以四大身体虽是假的，但中国后来的道家就有句话，要“借假修真”。

“《入行论》云：此舟复难求，愚者时勿眠。”我们人身很难得，死了以后是不是再变一个人身，不敢保证，“愚者时勿眠”，所以自己没有智慧，也不要再昏迷了。

“然今者难得之暇圆已得，知生死涅槃有过失及功德，需要修法，思念之心，中等生起，此乃佛之悲心入我心故。”修道这个心要恳切，所以我平常讲，你们谈什么修道？听着好玩而已。真正的修道人，把修道变成生活的第一位，现在所做的事情、生活是第二、第三位。我们一般人是把生活的习惯，世间不必要的一些习气，摆在第一位，空余下来叫作修道，去打个坐，那是给你疲劳过后的休息，算什么修道？把修道摆成第四位、第五位，把自我摆成第一位，莫名其妙的忙碌摆成第二位，太太、儿女摆成第三位，睡觉、休息第四位，然后第五位，多余一点时间盘盘腿，好像对得起佛法一样。那叫修行吗？那才怪呢！如果是这样成功的话，那我就倒霉了，输给你们了。我一辈子以这个为第一位，也不过如此而已。所以要精勤呀，“思念之心，中等生起”，这是佛的悲心入我之心。

“如黑暗中之电相同。”你能恳切地发起这心，那个佛的慈悲向你灌顶，内心慢慢光明，智慧开发了。“福德之心愿难生，然今此心能生时，当起始执持精勤注意也”，要特别注意。“《入行论》云：暇圆极难得，士人已得成，若于此无利，后真实何得。”我们已经得到了暇圆之身，要珍惜自己现在有的生命，赶紧修行，再等来生，我们有没有来生，也是不知道的。

“如夜黑云中，电闪忽现天，如以佛力故，尝于世人心，生福德智慧，观察善微弱，又若违缘易生，诫精勤于法者。”这是告诫我们。

命亦无常刹那变，散乱妙惑善推诿，恼乱相续习坚固，染污聚等刹那生，福德善等勤难生，除业风力应精勤。

我们的生命刹那变化又短暂，但是我们习惯于散乱，习惯于妙惑，八十八结使那些迷惑，自己还很会解释：“哎呀，我天天念，念的就是学佛啊！就是这些事情硬没办法，摆不脱啊！不是我不肯啊！”讲得非常有理由，自己迷惑，还拿出许多的理由，给自己辩护，并且还不用功呢！因为善于推诿，“哎呀，本来昨天很好，都是他来找我，把我搞坏了”。反正错的都是他人，都有理由的，这叫作人生。在家、出家都一样，我发现多得很，我经常肚子里有本账，每次看到，我都想把它记下来，准备哪一天碰到算一算。结果呢，我那些账簿，隔一天我又丢掉了，心里头懒得管，说不定我明天就死了，我还懒得骂呢！如果我一个一个记下来，每个人推诿的行为，推诿的话，那才多呢！那有得骂了。

“恼乱相续习坚固，染污聚等刹那生，福德善等勤难生，除业风力应精勤。”烦恼、散乱坚固得很，爱妄想、爱散乱、爱起烦恼，对这个都非常有定力啊。做好事、修行，难得瞎猫撞到死老鼠，撞到一回已经觉得自己功德无量了。“除业风力应精勤”，这个就是业，就是业风、业气，你们要努力解脱啊。

“凡夫时，时间刹那无常，散乱世间之显现，惑乱正法，愚稚士夫，为善推诿，轮回众生，长久相习于虚妄幻相，三界众生如降烦恼雨，如来作业，尝作诸福德，烦恼之海难越其波，有时不向于法也。”文字翻译得不大好，道理我们都讲过了。所以说凡夫愚痴幼稚，很会原谅自己，诸恶莫作而偏作，众善奉行不能行，我们都在这个境界里过生活。

“故应勤恳精进于法，特为说《聚经》云：嗟诸行无常，生而还复灭，与生而还灭，无如速寂乐，如是心应知，轮回无有真实，故诫示应精勤于法者。”

下面这几段只有两张，今天讲不完，希望大家回去，三十八、三十九两页自己看一看。我们前面是讲选择修持的地方，这两次是讲修持人的条件。换句话说，随时要鞭策自己，自己要怎么样，才能构成一个真正修持佛法的材料，是修持佛法的法器。下次讲如何修行的方法。

第六讲

我们今天大圆满讲到第二部分，正式读到修法的部分，但是有一点须要先了解的，这个大圆满的法门，是属于藏密，也就是原始红教所传承的。可是我发现，很多人对佛法修持的法门，听得越多，反而越混乱。尽管很多年听教理，如果考起试来，严格地说，都考不出一个系统来。自己所吸收的，无法贯通，更不会构成一个系统，这是我们大家一个非常大的缺陷。零零碎碎乱七八糟讲，大家都会，但是理论和修法配合起来，有系统地将显教、密教或者各种修法，贯通起来，都不会。所以大家修持不得力，重点在这个地方，可是大家自己并没有警觉到。

就以今年来讲，正月间打七的时候，说了白骨观，后来又传准提法，现在又来个大圆满。结果，越弄越大越乱，越变成不是大圆满。原因是大家没有贯通，连基本的精神都没有抓住，因此我们所有修持的人，好像是越来越退步，进步的很少看见，青年同学们也越来越散漫。这是个非常严重的问题。现在讲到大圆满，我相信大家听了以后一定有个问题，究竟我该修白骨观、准提法、药师法、还是大圆满呢？自己都搞不清楚。那么搞不清楚的原因在哪里？在理论上没有好好地去融会贯通，在工夫方法上也搞不清楚。

譬如大家都听过白骨观，也很有兴趣，都在修，却死死地抱着脚趾头啃。这个《禅秘要法》的法本，大家也听我讲过看过，修白骨观目的何在，也讲过，大家自己不去融会贯通，所以听了等于白听不得力。《禅秘要法》那个法本，一共有三十多个程序，这是求证人空、我空、受阴空，证空性，证四加行果位的最好的法门。可是中间的程序也不是呆板的，都告诉你们了。而且我一再告诉大家，要懂得“易观”，非常重要，要随时调换，在某一种情形下，用某一种观法，自己要晓得活用才行。结果大家抱着脚趾头也啃不进去，那么你抱着脑袋吧，也观不起来，很可怜地在那里白骨观……白骨观……结果是白骨在那里观我们，我们自己也快要变成白骨了。真正变成白骨的时候，就来不及了，所以大家尽管在听，老实讲没有用过心。

现在讲大圆满，因为发现了这些问题，我怕大家越听得多，流弊越大，自己越上不了路，很可怜的。这反而是等于禅宗那个祖师讲的，“我眼本明，因师故瞎”，我的眼睛本来亮的，被老师给我弄瞎了。我倒不想把人家眼睛给搞瞎了，所以再三声明。

而且大家先要注意，我们这里是从禅着手，以禅为中心。以禅宗来讲，这些修法都是多余的，但是有一个道理大家先要知道，“佛说一切法，为度一切心，我无一切心，何用一切法”。这个道理大家先要了解清楚，就是说你有没有一切心？有一切心，还是要一切法来对治。如果我无一切心，何用一切法，连佛法都是多余的。当然也有人狂一点说，“我本来不需要一切法嘛”！可是你还有一切心啊！一切烦恼妄心都没有清净，那就须要修法了。换句话说，大圆满这个法门，我们看来，也不过是号称大圆满；而真正的大圆满，只是这四句话——“佛说一切法，为度一切心，我无一切心，何用一切法”，这才是真正大圆满。这个重点抓住了以后，我们可以修这个大圆满了。现在是接着讲修持的方法。

厌离心 大悲心

“第三金刚理示所修等持次第，今当指示其所修法。暂总示者。”金刚代表大般若的成就，不动金刚这个至高的至理，是告诉我们修持的等持次第。等持也可以说是定慧的等持，也是身心的等持。现在要告诉我们这个修法，“暂总示”表示暂时总括概论来讲。

第三受持法有三：前行、正行、后、次第。

“初中后次第三种，每种广别。”初、中、后，次第有三种，每一种广为说明。

初者指示前行法，无常厌离外前行，能遣此生贪着底，差别前行发悲心，令行大乘道诸法，是故初修二前行。

要想达到大圆满的成就，必须修一种前行。第一个前行是在修这个法门之前，先要真正发起厌离心，想出离跳出这个无常的世界，无常的生命。像我们大家都号称学佛，可是对这个世界还留恋得很呢！样样可爱，没有哪样不可爱的，只不过受到一点打击的时候，偶然觉得灰心一下而已。灰心并不是厌离，真要一切丢下专修做不到，这就是因为厌离心根本没有发起来。换句话说，我们现在大家学佛修法，不是为厌离心而学，我们是为贪着心而学。世间一切都要，不过呢，更想拥有世间一切以外的成佛而已。这是贪心，和厌离心根本相违背，这是我们自己要检查、要反省的。如果要修这个法，不发厌离心可不可以？严格地讲绝对不可以。但是方便地说，对一般世俗的人，或者初学的人一定说可以。六祖也说：“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那是教育上所谓的循循善诱，是诱导的方法而已，不是真实的，先诱骗你入门再说。

严格地讲，学道学佛想要有成就，没有厌离心绝对不会有成就，不可能的。我们依照常理来说，一个人这边也想抓住，那边也想抓住，哪有那么大的本事！也没有那么大的福报！不可能的。你看这些当皇帝的秦始皇、汉武帝等等，到老了，那真是英雄到老皆畏死。这个时候不是厌离心，是怕死，怕无常来。你们很多人都是因为年纪大啦，没有办法做事了，才转到学佛修道的路上来找安慰，那不叫厌离心！没有人发起厌离心，厌离心硬是想要跳出这个世界。

出家的人是不是都有厌离心？不见得！真的有厌离心的只是少数，难啊！大部分人出家是一种感情化的，不是理性的对宗教的信仰，而是对出家的生活有兴趣等等之类。厌离是对自己这个身体都厌离，都觉得是不净的，这个是欲界的事，发起了这样的心，才能够谈修道。所以厌离心非常重要。我们在座的朋友们，包括在家、出家，究竟有没有这个心，个人自己去痛切地反省吧。我们应该相信佛的话，相信前辈圣人的话，他和我们没有利害关系，用不着打妄语。他叮咛我们修行第一个前行，先要领悟无常，厌离心真正发起以后，才能够“遣此生贪着底”，才把这一生贪恋世间，贪恋一切的这个贪恋的根本，排遣开来。

不要认为每天跑到这里来打坐一次，就是发起厌离心修道，没有这个事，这是找休息、享受的地方。在家里打坐也是一样的心理，这不是厌离心。所以严格讲，学佛法我们根本没有资格，因为厌离心都没有发起。

第二条差别前行是发悲心，厌离心生起以后，我们普通说这个人啊！他是真看空了，什么事都无所谓了，那他只是小乘的发心。真能再转变自己的修养，会起大悲心；因为看空了，所以对世界，对其他的人，对一切的众生，会发起大悲心。

大悲心怎么发？近来有许多人问我，说他硬发不起悲心耶。比如以前我那位朋友杨管北先生，他在世的时候，跟我讲过很多次，他说：“很奇怪，我不能说不信佛，我就是发不起大悲心。”他说他很想发悲心，但悲心就是发不起来。为什么呢？因为厌离心没有发起来，悲心哪里发得起来！不是说看到杀鸭子、砍鸡头就掉眼泪叫悲心，那是爱哭。要对这个世间一切厌离，真是看通了，看到世人在这个贪嗔痴慢疑里，像没头苍蝇一样地在尘网里打滚，非常值得悲悯、同情！这才能真发起了悲心，这才是大乘的种子开始。

讲这个法门以前，千万注意前行。没有发起厌离心，也没有发起大悲心之前，随便修这个法就想得效果，据我的经验绝对不可能。这两种心你只要发起了一点，那个效果就来了；佛法的感应，修持的感应就上身了。厌离心、大悲心动都没有动，你想在修持上有效果，那是开玩笑，没有这样便宜的事。比如我们要肚子肠胃清爽，那就只有少吃一点东西了。你说我又想吃得多，吃得好，又想肠胃清爽，那是不可能的事，不要瞎扯了。结果我们一般人学佛，等于是刚才的比方，吃得好、吃得多，然后肠胃又要清爽。贪心！这是不可能的。

这个法本上说“令行大乘道诸法”，就是普通显教说的发心。不过现在发心两个字，变成化缘的俗语了，拿本化缘簿，面前一摆，居士啊！请你发心。换句话说，把出钱叫作发心，那只是发心的一小点，那不是的。真发心是发起厌离心，发起大悲心，这是很重要的。“是故初修二前行”，先要作这两种前行的发心，所以我们要特别注意“前行”这个观念。换句话说，你要修持任何一种法门，前面这两个条件，有如车子的两个轮子，轮子都没有，车子想推得动是不可能的。下面是解释。

修行的大法

“凡修大乘之道，皆于其前，念寿无常，思轮回苦，于彼而修悲悯，故为彼我思成佛，精修菩提心。”他说修大乘的法门，首先要随时想到寿命的无常，算不定今天死或明天死，或下一秒钟就死掉了，生命是靠不住的，要时常警策自己。第二，死了就解脱了吗？没有那么便宜！生命自己还做不了主，不要说死后做不了主，连白天的事情都做不了主；碰到外境界一引发，连喜怒哀乐都做不了主，这就是轮回的痛苦。我们一般学佛，都会讲六道轮回，但自己并没有六道轮回的感受，所以这不是在学佛。必须要对寿命无常，世事无常，众生在轮回中有所了解，自己也在轮回里受种种烦恼痛苦，才会自然发起悲悯心。所以我们学佛成佛，还不只是为自己的成就，而是为了利世利他，为彼为我。因此，想要修法成就，这个大悲心是非常重要的。赶紧修白骨观吧！真的很容易很快会有成就。

你们修白骨观修不成，乃至观不起来或观不好，那是你自己不用心。我都讲完了，讲得很清楚，结果问他们修得如何，听了又好气，又好笑，因为我所讲过的话，一句都没有听进去，没有听懂。一般人都犯了一个毛病，听人家讲话，都是把自己喜欢听的抓几句，其他许许多多的话都充耳不闻。像吃菜一样，每人都选自己喜欢的菜挟一口，其他的看都没看见；听话也是这样，所以不得力。法本说要“故为彼我思成佛”，所以要真实发起菩提心，菩提心包括大悲心，智悲双运的菩提心，大智度，自了度他；大悲心度他，自了同了。

“盖知寿无常，修行不现有暇，知轮回苦，心能不贪此生。修无方大悲，即不堕小乘。”这里文字都很简单，他说我们学佛的，晓得寿命是无常靠不住的，有今天算不定就没有明天。修行要努力，不能等有空的时候才来修，要知道轮回是苦，所以不要贪着此身，不要贪着现有的人生。修“无方”的大悲，就是没有方所，没有目的，而是无缘之慈，那样就不会堕在小乘的境界了。大家口口声声要想修大乘，尤其中国的佛教、佛法，素来以大乘标榜。老实说，每一个学佛的人，连大乘的影子都没有，他们那个心性，绝对是小乘，而且是小乘里头的小小乘；除了对自己以外，不会起悲心，也不会起利他的心。而且只谈理论，事实上，利他也做不到。这方面我们自己要检查、要反省，我们与佛法根本是背道而驰，这样修行怎么会有成果？

“发菩提心，有速成佛之利也。”发起悲智双运的心，很快有即生成佛的利益，所以发心最重要。

“于此尤以大悲方便及不住二边智慧，为大乘殊胜之法。《集经》云，苦无方便离智慧，即堕小乘。”二边就是空与有，要注意啊！不住于空也不住于有。这不是光指打坐的时候，大家要特别注意，要反省啊！大悲、方便，及不住二边的智慧，就是大乘殊胜的法门。所以《集经》上说，没有方便与智慧，就会堕入小乘。一切众生太可怜了！不懂方便，没有智慧，也不去参究，光是呆板地死坐求工夫，已经堕在小乘而不自知。至于多闻，如果像小牛听经一样，坐在那里听是听到了，没有真到心里头去，听完就溜走了，有什么用。这个很糟糕，自己已经堕在小乘的境界了。大乘就是要发悲心，行为上也是大悲；了脱的方法是智慧，了脱的功力也是大智慧。智慧是正思惟来的，不是不思惟，也不是乱思惟，是要定慧等持的正思惟。

“又《宝鬘论》亦云：空性大悲之真实，与修菩提共一处。”既然讲空，何必又要大悲呢？大悲不是也空吗？还有个大悲心就不是空了，对不对？在逻辑上应该是如此，这两个是矛盾的。所以佛经告诉我们是悲智双运，两个平等。空性之中的大悲心，证成了空，而发大悲心，这是真实的大乘法，这就是佛心；“多情乃佛心”，空性大悲，这个才是佛的心。所以悲智双运，大悲心与智慧双运法，就是真正证得菩提的一体的东西。

“《现观庄严论》亦云：智不住三有，悲不住寂灭，方便非者远，方便远非是。”这是《现观庄严论》的话，这个地方翻译得不大好，意思表达不够清晰。反正所谓大智度，智悲双运是大乘法，以正思惟的智慧，不住三有，三有就是欲界、色界、无色界。“智不住三有”，在我们打坐到最好的时候，是不是很舒服啊？舒服就是欲，住在欲界里。对不对？所以在这个时候，是真修持佛法，一旦到达这个境界，就要晓得“智不住三有”，苟日新，又日新，日日新，马上就舍。或者有时候进入一片光明中，好不好？当然好，一定会贪恋这个光明。你要知道这个是色界，“智不住三有”，还要跳出来才是。你若进入无念好不好？也是一样，你们每个都有工夫，只是自己没有去正思惟，见地不透，所以等于呆坐。现在说的这个就是大法。

譬如正在坐得最舒服的时候，有人来找，有要紧的事，只好下座，心里骂一句“他妈的”。那一句他妈的不是在骂人，是无上大悲咒，唉！不要贪图这个舒服吧，赶快去替人家办事，这就是“悲不住寂灭”。佛也是不住寂灭的，大悲度众生啊！为了利他，就要不顾自己。如果说我现在正在空得舒服，你打搅我，你有罪了，你这种想法就种了下地狱的种子，自己早下了地狱。所以“智不住三有，悲不住寂灭”，智悲双运到底，才是大乘。

“方便非者远，方便远非是。”方便是各种方法，那么佛经为什么不翻成方法，而翻为方便呢？这个话头我也参了很多年，后来觉得这个翻译很有道理，这是古人的高明，如果翻成方法，就是死的、呆定的，使人更执着；方便比较不大执着，方者方法，便者便利也，对你有用又便利的方法，很快就能得到利益。譬如说我们口干了，来不及烧开水，其他东西也没有，但有一瓶汽水，很方便，一打开就可以喝，这就是方便。所以我们修行，懂得的方便要多，你假使认为我念佛，那个禅我不管，那个密我不管，那就是不懂方便，不是方便波罗蜜。“方便非者远”，以方便为非，否定方便的人，他离道就越来越远。“方便远非是”，相反的，方便不是道，你如果执着了方便的法门，也离道越来越远了。

“又《笃哈》云：住空性离大悲者，以此不得殊胜道，若唯修持大悲者，亦住三有不解脱，如彼二者能相合，不住三有与涅槃。”所以《笃哈》这个法本进一步讲，一天到晚只晓得空念头，住在这个空的境界，以为是空，发不起大悲心，早已经堕在小乘法门了，不会得到最高的成就。但是，如果专门修大悲心行愿，自己成不成佛没有关系，一天到晚为别人忙，认为是大悲心，那也是住在三有境界，不能解脱。大悲心够了，福报大了，那还是在三界天人里头，因为你不证得空性不得解脱，只是修福报。大悲是功德，功德大了，福报就大，更不得解脱，因为没有空智。所以必须悲智双运，智不住三有，悲不入涅槃，二者能相合，才是中道。如果以中国文化的智、仁、勇三个字来解释，大悲就是仁，空性就是智。但是光有智会变狡猾，光是仁就变无能，中间必须靠大勇来调配，才能进入中道。“复次指示殊胜前行者”，下面是指示前行修法。

如何修前行

其后殊胜之前行，获圆灌即生起二，情、器、现尊自身尊，令遣凡夫之染着。由修深道师瑜伽，无量加持现悲力，二悉地成诸碍解，故其后修前二行。

说到殊胜之前行，现在还是前奏，在修一法前，这个前奏就是灌顶，密宗先讲灌顶。“获圆灌即生起二”，就是要得到生起次第的两个要领。什么叫生起次第？我们把自己前生都抛开不谈，这一生要开始修佛，是平地起高楼，必须要在平地上搭一些架子，这个叫生起次第。生起哪两种呢？福德资粮和智慧资粮两种，这个是佛学的生起次第。生起次第的灌顶是一层，然后进入圆满次第的灌顶是第二层，这两个简称为生圆二灌。以密宗来看，像我们“大乘学舍”的诸位出家的同学，你们今天不过是刚刚踏进生起次第之门而已。你的福德资粮、智慧资粮究竟生起多少呢？那是很深的问题。所以讲到灌顶，这就是个大问题。

第二句话“情、器、现尊自身尊”，你要修密法先要发心，刚才大小乘发心的道理都说了，第二步的准备是要得到灌顶。灌顶有生起、圆满两种灌顶，得到真正灌顶以后，“情”，就是有情世间，三千大千世界一切众生皆是有情。情世间包括了一切众生的感情、知觉。“器”，是指物质世间，包括了我们这个身体，以及所有的物质世界。自己的身体是阿赖耶识的现量，其实器世界、情世界都是阿赖耶识的现量，而情、器现身的本尊，就是我们自己。假如我修观音法门成就了，那一位远古的观音如来的本尊，会真到自己前面现身。但是自他不二，他虽然是古佛，我是今佛，两个体同，所以得到灌顶以后“情、器、现尊自身尊”，心物一元就证得了。这一句的经文是说，要修密法，前行得到真正的生圆二灌顶以后，情世间、器世间、现尊的世间，自性与本尊就合一了，这也就是自他不二。我们如果拿世间的学问来讲，就是“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那不是空洞的理论，是要证到的。

“由修深道师瑜伽，无量加持现悲力，二悉地成诸碍解，故其后修二前行。”瑜伽就是禅，禅定，相交感，也就是相合感应的意思。有些佛经用瑜伽，就是现在所讲的瑜珈。“瑜珈”是讲这个方法；“瑜伽师”就是有成就的大师，是中国人所讲的士。“令遣凡夫之染着”，他说现在为了排遣凡夫的染着，由已经修成功的瑜伽师、上师给我们灌顶，就是无量的加持。所谓加持灌顶，就是将他修的福德、智慧资粮以及他本身的功力，帮忙我们。这是真正的灌顶，真正无量的加持，是上师的大悲心。因此内外共不共二种悉地——境界坛场，都能够得到无障碍成就，但是灌顶还只是前行。

讲到灌顶，我跟大家讲白骨观的时候，有没有讲灌顶啊？有灌顶法，那个方法真灵光，你修好了硬是诸佛菩萨直接给你灌顶。可惜你们诸位没有修，有什么办法呢！那真是灌顶下来，立刻就有感应，你身心立刻不同的啊！就是孟子所说的“有诸己之谓信”。那个力量，硬是到身上来了，得到真的灌顶。所以这些显教、密法一样，但诸位所修的白骨观，应该改个名字，叫白骨啃，大家都在抱着白骨乱啃。

现在讲到这个灌顶的重要，其实经典上讲的菩萨道，共有五十个阶级，十信、十住、十行、十回向、十地。第十住“灌顶住”，第九住已经叫作“法王子住”，等于是皇帝的太子，这个是讲理上的，当然也是事上的。换句话说，修行到了灌顶住有没有相呢？有相，也就是真正所谓开顶，并不是现在密宗留传的头上插个草啊！认为插牢了就叫开顶，那是笑话。当年我在西藏的时候，有许多人插草开顶好困难，我一插一定插上。后来我代表师父，帮大家插，每个人我都把它插上了。西藏人不洗澡，头皮又厚很难插；我们汉人爱洗头，头皮薄一点好插。人的头顶上有几个小洞，你懂得穴道，稍稍用扎针的那个手法，大拇指一摸，那根草拿起来咚一下就插上了，稍稍流一点血没有关系。大家说你功德无量啊！是你的加庇力；我说当然，当然，因为这个就是他的信仰。他说哎唷！这个一下把气提了上来，每个人脸都红红的，血压上冲了，头皮软了嘛，软了“咚”地一插，很方便。法会七天下来，每人就插这么一根草，所以成功不成功靠这一根草，在边远地区，这就叫方便法门。

讲到真正的灌顶，先说大家修定修到头顶发清凉，那算不算灌顶啊？宗喀巴大师在《菩提道次第广论》再三赞叹，随便你修哪一个法门，打坐坐到头顶清凉，那是什么状况啊？我经常讲，我们当军人的时候，同他们出家人一样，夏天把头刮得光光的，头皮发青，然后用温水一洗，凉风一吹，哎唷！那个头真凉快啊，真舒服。那一刹那之间，皇帝都不想当了，很凉快。你工夫到了，头顶就会发一种清凉，那种清凉还不是灌顶啊，是轻安的初步。真正到了的时候，硬是与宇宙合一，那硬是诸佛菩萨的力量，一切光明灌下来，你的一身忽然清凉，无量的清凉，无量的无量的现前。那真是可以体会到孟子所讲“充实之谓美”，那是讲不出来的美，心境有无比的恭敬，对自己的尊敬，对佛法、对道的恭敬，那才叫作肃然起敬。

灌顶有事相不是随便的，讲密法的从来也不会那么讲，我这个也不是密法，我只是当作研究密法，来跟大家讲。讲老实话一般学密法，这里灌个顶那里灌个顶，我们当年灌顶同皈依一样，两个腿随便一跪，要红包给红包，这个法要灌个顶就灌，上午灌一下，下午也灌一下，头上滴的都是水，结果还感冒了。那个冷瓶子的水东一滴西一滴，都流到脸上来了，我又不敢擦，很恭敬。实际上，那都是形式，所以你看白骨观的修法，得到真的灌顶最重要，那顶是会开的。到这个时候，你如果真在灌顶的这个境界修持的话，你到临命终时，要下地狱也下不去，自然向上走，自然有光明来了，想不生天也做不到。像《阿弥陀经》上说，西方阿弥陀佛放光接引，那是很自然的，就是这个东西。

换句话说，我们生命的本能就有这个功能，大家没有修证到，那是怪你自己，因为你开始时没有发起出离心、厌离心。而且老实说，一般人学佛没有照学佛规矩学，都是自作注解，绝不肯守那个成规。我们当年学佛，这个地方应该这样跪，那个地方应该那么做，都是照规矩做的。现在人都是妄自聪明，佛法到了他那里，那个字典就变了，就下自己的注解，没有用的。注意啊！再看我们的文化，孟子所说，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啊！如果你成功了，那你就是规矩，可以；你没有成功以前要守规矩，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随便你修哪个法，一定得灌顶，所以真正的灌顶是这个道理。

譬如我们在座的，打坐也很多年了，为什么坐不好？头部、脑部的气脉都没有通，还谈得到灌顶吗？你顶灌都没有用，倒转来也没有用。在你真到了那个时候，是自然的灌顶，念念之间就在一片光明中，所谓顶后发圆光，那是自然之理，这都是真的事，都是事相。不过，这就考验你的智慧了，如果到了这个境界，你就住在这个境界的话，那就落入色界了，这还是最初步的，粗的色界。所以，光明又怎么样？诸佛菩萨来站在你前面摸头又怎么样？你的头还是你的头，佛手还是佛手，没有关系耶！所以“智不住三有”，就要参了。

禅宗那个文喜和尚，没有开悟以前，三步一拜，朝五台山，拜文殊菩萨。碰到文殊变成的老头子，问他南方的佛法怎么样？他答说：龙蛇混杂，凡圣同居。老先生你住在这个五台山，那山上的佛法怎么样？老头子说：没有什么，前三三与后三三。他搞不懂。老先生旁边，只有个小孩招呼他，当他告辞而去时，忽然这个孩子跳到空中，变成狮子，上面骑的那个老先生就是文殊菩萨。文喜当面错过文殊，懊恼之极。后来大悟了，发心在大丛林里做饭头，几百个人吃饭，那个大锅比这个供桌还要大。有一次看见文殊菩萨骑狮子在饭锅边上跑，他拿起那个锅铲就打他，说“文殊是文殊，文喜是文喜”，你是你，我是我，你不要在这里作怪。从前还三步一拜求人家，此时现身反而要打。这文殊菩萨也跳到空中哈哈大笑说：“苦瓜连根苦，甜瓜彻蒂甜。修行三大劫，反被老僧嫌。”我修行三大阿僧祇劫，结果还挨了这个和尚的打。那就是恭维文喜的话，恭维他悟道了。所以都有事相的，事相硬是真的，你到了那个时候，诸佛菩萨给你灌顶你都不要。

我们现在在那里打坐，像黑漆桶，头脑部分都没有通，刚刚有一点通啊，头就先来把你给痛死，一直要痛到头脑部分的气脉通畅。我告诉你们，要“智不住三有，悲不入涅槃”的人才敢修啊！胆子小一点的，修到那里那个痛苦你就受不了。讲修行是痛苦的事啊，经过这样苦，离苦才得乐啊，所以不是简单的。好啦！这些讲过的都要记得啊，以后再不要问了，问来问去，千年万年都是这几句，翻过来翻过去，说了又说都不懂，岂不是糟糕。现在看下面的解释，这一段很长。

关于灌顶

“若善得灌顶后，初入修生起圆满者，以资粮道微薄，欲求解脱要道。”为什么我们要修灌顶，要请上师给我们灌顶？灌顶也等于洗礼。密宗讲渐修，要先修生起次第，因为我们智慧、福德不够，要把智慧、福德生起，就像下种子、发芽。生起以后，再修圆满次第。为什么必须要经过渐修的次第呢？因为我们福德、智慧资粮不够，连一点资粮都没有，更不要说圆满不圆满了。偷鸡还要一把米，我们现在修生起次第，就是先把米准备好，再去偷鸡啊！上师教我们，学佛“欲求解脱要道”，先要知道根本。

“而道之根本，即是灌顶。”我们要想求得解脱的要道，跳出三界外成佛，你本钱都没有，能源都没有，你要先把福德与智慧二种能源找来才行。所以“道之根本”就是灌顶，先要求灌顶。这句话非常重要，是密中之密。修密宗的人不懂，认为只要师父那个瓶子里酒和白糖的净水，头上一倒就灌顶了；就像洗礼一样，跳下去“噗通”一声就洗过了。那会洗得好吗？像这样的灌顶，有什么稀奇啊！我多弄几瓶白兰地，也是给你们灌顶。要真灌顶你才成功，到了灌顶住，就等同于佛了，就是法王子，文殊菩萨就是法王子，就是佛。

学密法灌顶是第一步，实际上最初就是最后，真正的灌顶不需要这个形相。所以讲《禅秘要法》修白骨观，不是有真灌顶吗？但是大家白骨观都没有观起来，连脚趾头都没有啃好，还想给你头顶上灌顶，那是不可能的；要工夫到那一步，自然会给你灌顶嘛！甚至你不想佛给你灌顶，佛都要来，佛也很势利啊！你有道他就来了。等于我们也很势利呀！因为佛有道，所以我们才来学佛嘛！灌顶是道之根本啊！灌顶如果只重形式，以为学了密宗，上师已经给我灌过顶了，我就可以当老师了，那是天晓得。现在外面社会上有许多人，在台湾一下子就当起上师来了；奇怪，不知是哪位菩萨给他灌了顶，听都没有听说过。

“若得之，即得名为密乘共道一座换修生起圆满者。”假使真得到灌顶，利益修法做工夫，那就懂得诸佛菩萨的秘密心要，灌顶是密乘的共道，那是任何一派的密宗，修任何一个密法的，共同必须要得到的。其实你得到了这个灌顶的共道，只要一上座，已经成佛了，生起次第、圆满次第立刻圆成，完成了就是顿修成就，就是这个道理。这个解说文字翻译得不好，我这样一解释，你就懂了。

“今以大圆满之建立，观本尊，上师瑜伽及气脉明点微细瑜伽等，摄集一切微小圆满次第所缘等而示道之前行。”现在他说，我们修的这个大圆满禅定的法门，基础建立在观想本尊，或观想莲花生大师，或观想释迦牟尼佛也可以。现在观想觉得很方便，变动没有那么难，因为你观想本尊，现前上师修成功的功力瑜珈，加上你自己本身的气、脉、光明、明点。这也就是道家所谓的丹，是精气神的集合，非常微细，熏习禅定的功力、瑜珈等，集中了一切精细的，与圆满次第所缘，表达了道之前行。

“又稍分演说彼等之建立，此分为二，令成熟灌顶，及令解脱生起圆满。”达到的人告诉我们，修道的前行秘密的条件，分为两种，一种是“成熟灌顶”，是快要成就了。其实你说修禅宗有没有这一套？一样有，不过禅宗不注重。你们要注意看哦！我不讲古人，就讲现代人虚云老和尚，他自己报告四十多岁开悟的公案。他在禅堂倒茶的时候，打破了一个茶杯，他眼睛张开一看，墙壁山河大地都看通了，等于药师佛的琉璃世界，这跟诸佛菩萨灌顶是一样的，这也就是真灌顶。不过修禅的人，这还是个过程，灌顶本来是个过程，佛法只有一乘道，不管哪一宗哪一派，只是表达的方法不同而已。所以大家学佛参禅也好，修止观也好，修密也好，没有到达这个境界是没有用的。诸位要努力呀！换句话讲，这个境界要是没有经验过，是没有用的，抵不住生死的。所以那个成熟的灌顶是这样的。

我所提出来的成熟灌顶，就是庄子的观念，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一体，你们在座好几位是学老庄呀，庄子也讲过“虚室生白”，那硬是黑暗的房间里看东西很清楚，岂止黑暗房间，山河墙壁一眼就望穿了，这就是灌顶，这是成就的境界。灌顶第二种，为了使初学者得解脱道，得生起、圆满功德，而做有形的灌顶。下面他引经证明。

“如《现显明金刚本续》云：由大金刚持，所说义甚广，然总归为二，成熟及解脱。”就是《本续》这个法本上说“大金刚持”（普贤如来的化身），大乘所说的义理非常多，归纳起来是两点——“成熟及解脱”，都是为了使你成熟善果，成佛顿悟；顿悟就是成熟，解脱就是渐修。换句话说，成熟的解脱就是顿悟，可以分这样两方面说。所以禅宗讲的顿悟，那是从渐修来的；渐修到了就顿悟，瓜熟蒂落，成果就掉下来了。所以不渐修哪里有顿悟啊？但是没有顿悟何能见到渐修的圆满！这二事是二，二是一。

“于灌顶有三：决定灌顶数，决定义理，解说其字义等。”他先引这个原理，然后分三部分讲灌顶，决定次序数字的意义道理，再解说灌顶所用咒语的字义。

“初者若精勤于所净四烦恼，能成四手印、四欢喜，及果、身等，故名为四灌顶。”普通密宗灌顶有四个步骤，有四灌顶，有些讲到六灌顶七灌顶。为什么要用四灌顶呢？为了精勤去掉四种烦恼，贪、嗔、痴、慢，成就四种手印（生起手印、拙火手印、空乐无分别手印、法性大手印），四欢喜（喜、上喜、胜喜、俱生喜），灌顶是正果位。注意哦！不要听到果位就想到四果罗汉，那是没有智慧！要知道菩萨十地都是果耶！“果”者是成果了，这没有讲小乘之果。“身”，就是四身：法身、报身、化身、法性身。实际上法报化三身三位一体就够了，密宗多加一个体在身上，所谓四身成就。要注意啊！这就是密宗和显教不同的地方。显教只要果成证道就好了，密宗是要身成就，把这个肉体即身转了，得报身果成就，不然不算。所以有果成就、身成就，四身或三身成就。

学密教的人认为，显教乃至包括禅宗，充其量只成就法、化二身，报身成不了。不过我当时和他们争论，我说不然，比如我举出几个例子，禅宗祖师普化禅师、邓隐峰禅师等，三身、四身都成就的很多嘛！又如宋代的普庵禅师，出家人早晚课有念普庵咒的，那个咒语也不是别人传给他的，而是证到八地菩萨以上，自己就会说咒。

普化禅师曾帮助临济，完成以后，他就吩咐弟子，我明天出南门涅槃。第二天大家抬着棺材，到了南门，看的人太多了，他说今天日子不好，明天出东门。结果第二天人就少了一半。又说这方向又不对，要朝西门去。把大家骗了三次，最后一次出北门，往棺材里一跳，你们盖起来吧。一抬棺材轻的，只见他站在空中，说：再见哦！这不是四身成就吗？

还有你看邓隐峰，问他的徒弟们，古人坐脱立亡，有没有倒转过来走的呀？没有。那我就倒转来，头在下脚往上伸，死了。长袍子是贴着腿不动，就是拿大顶在那里。这不是四身成就吗？他的妹妹出家也有道，跑来了，在他身上拍一拍说：你呀！活着时作怪，死了还要作怪。他立刻就站起来说：你说我作怪，我就再死过。噗通倒地就走了。这是禅，也是成果啊！所以说要有成果才是，你没有证果，怎么自称禅师，又随便传啊？所以我最反对轻易谈禅。

四灌顶为了断除烦恼，为了完成那四个手印，可以说四个大境界，而得欢喜。也就是身心欢喜。大家仔细反省一下，在座有很多都学静坐，这两天我做个功德，找人做个大镜子给大家，你们看看自己，让你们自己反照一下打坐的那个死相。我再三改正你们都改不好，你们自己看吧。如果连这个坐相都坐不好，还能证果吗？所以你看“欢喜”多难，每个人打起坐来，脸上一点喜容都没有，板起那个面孔，一脸的业气死相，那个凶性贪嗔痴慢都挂在脸上。真的呀！你不要认为我在挖苦你们，在骂你们，我这是大慈悲的话，因为你们自己看不见，找个镜子照照看看吧，帮忙你改正。

所以真得身心两方面的喜乐才行，如果这个效果都没有，那怎么叫作道呢？那佛法在骗人了！讲那么多喜，自己都不喜呀！你看我们学佛，越学越悲，一点喜都没有，每个都如此，结果学得把“喜”字都念成闽南话“死”，那就糟了。所以注意啊！四灌顶就是去烦恼，进入那个境界，得大欢喜，证果位，三身四身成就，就是为这个目的。

秘密灌顶

“次又有二，于决定义理与见宗相合。”所谓真灌顶，就是真正的密宗，所以密宗也是值得崇拜的，不是外面这些像密宗的。我在西藏还骂他们这些像密宗的，专门讲究形式，形式有什么用啊？要决定进入那个义理，要理境界与见宗相合才对，不过在见地方面，密宗的方法，还是注重那些形式。为什么注重形式？我们在座很多高明的朋友应该知道，环境影响你的心情，那个坛场布置得庄严，使你一进去，肃然起敬，已经生起大半功德了，所以形式还是很重要的。形式对愚夫愚妇更为重要，但是时代不同，形式非改不可，倒也是真的。

老实讲，有些愚夫愚妇，一进到庙子里看到菩萨，他们就快得定了。老太婆们比我们好多了，她们一看菩萨，那一声菩萨啊！就得救了，真的啊！可是我们难呐！知识越多修行越难。我们一看这个菩萨，就觉得塑得不艺术，所以老实告诉你们，形式有形式的好，但是现在脱开了内密（上上层的密）又是不同的形式了。我碰到一个大喇嘛活佛，西藏人，他只会讲一句汉语，他也不当人家上师，其实这大喇嘛，我们看到他就跪下来拜，他也立刻跪下来，然后他把供桌摇起来，只说一句汉语：嗨！菩萨被你拜动了！菩萨被你拜动了！他自己在摇着那个菩萨，我们都晓得他是真成就的，真有见地，就凭他这一句话，对我们笑，喂！菩萨被你拜动啦！菩萨被你拜动啦！他就点你，菩萨就在你那里，高明得很。后来大家一般人想办法，把他请到四川来玩，他也出来玩玩，之后请他看京戏、四川戏，那个大锣大鼓唱起来，他也唱啊，他也学了几句四川话，空啊！你看是空啊有啊？他说那个声音出来是空啊是有的，很好玩，这些是见地。哪个人见地到了？见地真到了，他就不注重形式，所以真灌顶啊！最后的义理与见宗相合，见地就是智慧。

“及能依与所依同净趣相合。”能依是自性本体，所依是这个法，譬如我们念经、念咒子就是所依的法，修白骨观也是一个法。系心一缘的境界是“所”，不是“能”啊！能依、所依同证，趣合归一了，能所双亡，这才是真灌顶。

因此密宗的形相，“初以瓶灌顶，住色心如幻之身密，悟唯识见”，开始有宝瓶来灌顶，就是说念过咒子，将瓶水倒在你头顶上，这就等于洗礼。注意哦！这就是密法。他说宝瓶里头的水，滴到你的头上灌顶，这个动作代表什么呢？配合真的精神见地，不讲形式的话，这就是叫你在那一点清凉的境界之下，立刻证入晓得“色心如幻”。色就是包括我们身体四大地水火风，我们的心脏是色身，我们的思想是心，心跟色两个互相影响，在这个灌顶之下，认识了心理和生理都是如幻如梦，这个就是身密。我们现在这个身上有大秘密。

去年跟大家在“佛光别院”讲过云门禅师的话，“我有一宝，秘在形山”，秘密在我们形体（身体）里面，你就是找不到。临济禅师也说：人人有一个无位真人，天天从面门出入。有一个宝贝，有一个真人，从我们六根进进出出，就是抓不住，这个是本来的身密。密宗也是这样讲，你这是“色心如幻之身密”啊，本来这个身体生来活着也是如幻化的，但是这里头有个宝。从“身密”，要悟到唯识之理，就是第八阿赖耶识功能，在《八识规矩颂》有个偈子：“性唯无覆五徧行，界地随他业力生，二乘不了因迷执，由此能兴论主诤。浩浩三藏不可穷，渊深七浪境为风，受熏持种根身器，去后来先作主公。”要悟到那个唯识的真正见地，说唯识不是光给你听理哦，看唯识真正有了见地，心物是一元的，你把这个东西认清，你就真得到瓶灌顶。这是不分年龄，不分男女老幼的，自己生命要返老还童，生来死去都要有把握，这才是真灌顶。

“以秘密灌顶，示一切法离戏论极不住，悟中观见。”后世的秘密灌顶是什么？就是那些大喇嘛们，用一个人的天灵盖，翻转来装了东西，倒一点给我们喝的。当然我没有喝，我也不喜欢用，要念咒子，赶快喝了，代表了秘密灌顶。那个里头是白糖和酒。不过第一次我尝一尝，第二次我也尝了，我怕那个天灵盖放久了不干净。那些白糖是汉地进去的，生意人有的很坏，把脏的白糖卖给人家，可能有细菌。不过在那个天冷高原上很少生病，倒是真的。有一个喇嘛有神通的，只有一个钵喝茶，那个茶是我们汉人卖给他的，还有冻顶乌龙、清茶的茶梗，他把所有茶混合熬起喝；我们送一包好茶叶供养他，高兴死了。他会弹琵琶，叮叮咚咚疯来疯去的，有些家里的小姐太太神经了的，都送到他庙子里。所以他一天到晚被这些疯女人围着，有些骑在他的脖子上，或者坐在他头顶上、肩膀上，他不管，只弹他的琵琶，结果一个一个被他的琵琶弹好回家了。

可是他只有一个钵，吃饭喝茶都是这个钵，而且是千年万年都没有洗的。我们去了，因为晓得他喜欢汉人的这些东西，就供养他，晓得他有神通，非常恭敬他哦。他看到茶叶，高兴，自己熬好茶，倒在钵里自己先喝两口，有时候拿给我们喝。我们虽恭敬他，但实在不敢喝。他老人家清楚得很，他说：喂！你的嘴是肉做的，我的嘴也是肉做的，都是一样的，我可以喝，你也可以喝。我们只好呼噜呼噜喝下去，实际上，这是得到灌顶；但是因为我们有分别心，嘴上虽然没有说，心里头觉得很难受。

这个是讲秘密灌顶，是另有作用的，其实并不是那个酒啊糖啊，这个秘密灌顶，就是表示一切法离戏论，非空非有，这也就是智不住三有。空也不住，有也不住，不住也不住，悟得中观正见，非空非有，即空即有，不空不有，这个是第二步秘密灌顶的道理。我们已经说了瓶灌、秘密灌，下一次讲这两个灌顶的要点。

第七讲

今天讲第四十三页，就是上次讲到灌顶的第二灌，秘密灌顶。这个灌顶是密法中非常重要的，实际上，前面已经大致说过了。学大乘佛法，灌顶位已经进入菩萨地，正式为法王子，便是真正够得上所谓得到佛法了。至于灌顶的法门，其实显密都是一样，显教修禅也好，止观也好，净土也好，修到某一个阶段，都是以灌顶才算得法。所以像白骨观的修法，大小二乘基本的修法，中间到了某一个层次修灌顶法，自然有灌顶，这就是说灌顶法的重要。

般若灌顶 能依所依

现在讲到第二层次的秘密灌顶，是有它秘密深义的，形式上的秘密灌顶不要讲了，它的内容的秘密，上次讲到“以秘密灌顶，示一切法离戏论极不住，悟中观见”，下面接着“以般若智灌顶，示乐空无分别，悟密咒二内见”。这个所谓秘密灌顶，真得到什么秘密吗？简单地以禅宗来讲，悟了道、明心见了性，才真知道佛心法的秘密，那才是真的得到秘密灌顶。

《六祖坛经》记载，六祖离开五祖时，惠明禅师在后面追，追上说：我是为法而来。六祖对他说：不思善不思恶，正在这个时候，哪个是你的本来面目？他听了就悟了。悟了以后就问六祖，除了这样以外，还有秘密没有？六祖说：“密在汝边。”秘密在你那里，不在我这里。生命的奥秘就在每个人身心上面，要找出来。

为什么叫秘密呢？那原是自己本有的嘛！就是找不出来，这不是世界上最公开的大秘密吗？找不出来就是大秘密。所以秘密法是“示一切法”，这个秘密位置是有秘密的灌顶。其次是表示，一切法都是离一切戏论。要注意一切法，不管善法、恶法、净法、垢法、不垢不净、不善不恶、无是无非、非空非有，都离戏论。离开空、有、非空非有、即空即有，这些偏见；也无所谓空、无所谓有，空有都不住，而悟了中观正见。这个时候，大智慧才能够开发。也就是说，悟到了中观正见，真智慧自然开发；那个时候，也是真正得到了秘密灌顶。换句话说，不悟道，你就没有打开这个秘密，智慧也不会发起，也不是真正得到灌顶。这个是见地方面。

在工夫方面，秘密灌顶，表“示乐空无分别”，身心发起大乐，快感、乐感。你觉得身心发乐就不会空，对不对？譬如现在大家打起坐来，开始马马虎虎，总算腿子不痛了，但也谈不上乐。等到腿子麻，腰酸背痛，你说有什么感啊？苦感。这个苦感当中当然没有空，对不对？你们好像很谦虚，大家都不回答。实际上当然没有，苦空无分别当然做不到。那个苦的感觉，因为你觉得苦，当然想空掉，所以有时候还容易空掉。不过，当快乐来了，你就忘记要空掉啦！所以工夫达到了“乐空无分别”，就会悟到“密咒、二内见”，刚才报告过这个二内见。

“以文字灌顶，示自性菩提心，离染污心，悟大圆满见。”这个时候，文字般若起来了，才真是秘密灌顶。所以受秘密灌顶的人，在文字方面，自己开了窍，古今很多禅宗、密宗的祖师，一个字都不认识，在见地、工夫到了这一步时，文字自己通了，什么诗词歌赋文章都通了。修行必须要得般若智慧，悟到空性，六祖悟道后不是告诉你很清楚吗？他说“何期自性本自具足”，自性本来具足的，你之所以不聪明，是被业力蒙蔽了；这个时候业力打开了，自然发起了慧。你们现在修行求道，既不用功，又想求到这种境界，不要说今生不可能，他生来世也不可能。

这个秘密灌顶包括了这么多意义，表示自性的菩提心，我们本有净意之心，离开了染污，自然不再受世间法的善恶、人我、是非等等染污，而悟到大圆满，本自圆满的这个境界。

“次能依与所依同净趣相合者，身心集一，加持能所依而令清净。”这都属于秘密灌顶哦！其次，“能依与所依”，就是我们讲《宗镜录》时提到过的阿赖耶识能藏、所藏、执藏。我们现在这个身体生命，是依阿赖耶识才活着，在没有死之前，人虽然老了，阿赖耶识的力量还在，我们这个六根，肉体的四大是所依，能依是阿赖耶识的功能。在能所两依，统统进入净土境界时，无是非善恶，能与所相合了。此时不分能也不分所，显教密宗叫作“能所双亡”，既无所谓所起，亦无所谓能起。譬如我们起心动念，是所起的作用，灵明净性，知道自己起心动念，这是自体的作用；普通没有见道，没有悟道，能所两个必然分开，在见地和功用上也分开。

事实上见道、悟道的人，能所本来就是赤裸裸地清净，“同净趣相合”，无所谓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不生不灭，而是能依、所依完全相合。注意！下面一点是工夫上的，这个时候身心是集中为一了。譬如我们大家现在能不能身心合一？做不到。老了就是老了，精神没有，疲劳的时候要睡觉，是身体要睡觉，你的心跟着也昏迷了，非睡不可。你说我心力强一点，不要睡吧，办不到，因为心身不能集中为一。这两个本来为一，身是所依，心是能依，普通人这个能所两个分开了。如果到能所双亡那个时候，能所双亡还不算，要能所合一、集一，所以专一，“制心一处，无事不办”，这是真正的定。真得定了，身体没有不转的啊！

这个时候，“加持能所依”，在身心专一的状况中，反转来加持，加工保持能依及所依，而更进入真正佛境界的清净。这些都属于第二秘密灌顶的范围。

气和明点

“盖身之本体为脉，于彼能依气明点及自性菩提心。”身心集一，现在讲身，讲到气脉问题了，在密宗的讲法，我们身的本体是脉。密宗的这个讲法，还是有问题的！密宗讲法要记得啊，“盖身之本体为脉”。这个四大构成我们这个色身，那么脉的能依是什么？脉的根根是什么？“能依气”，如果气不来，这个脉就死了。脉不是血管哦！拿现在的医学道理讲为神经，其实神经里头的空心点，才叫作脉。他说脉是靠气的，气不来脉就死了，那个神经就没有感觉了。

脉的根本不但靠气，也靠“明点”，明点在密宗的意义，就是“精”。关于“精”的问题，有个同学在美国留学回来，得到心理学硕士，特别要我讲一个性心理问题。他说现在美国文化不得了，提倡杂交乱伦，而且最反对中国这一套的说法，什么一滴精等于十滴血；还有东方道家关于“炼精化气”的理论。乃至于中国有关生命健康与老年健康，长生不老有关的观念，都非常反对。现在心理学，提倡乱伦杂交，认为老年人有相当的性关系，是非常合乎生理、心理的。这个文化怎么得了！谁能够破它？他说他在美国就想，只有老师讲。我说好嘛！

我说外国人认为，中国人讲的一滴精十滴血，人家反对的这个说法没有错啊！这是我们自己错。错把那精虫的精，当作道家所说的精，所以有些密宗就认为精虫就是明点。事实上精虫并不是十滴血变化出来的，精虫是生生不已的，譬如男性一次损失的精，数量不一定，医学上现在还没有定。一个女性每月排卵一个或两个成熟的卵，到了四十九岁左右更年期，月经就停了不再排卵。外国人认为，女性那个卵，也不是十滴血变的，他们说的不错，也是有所根据的，怎么能怪人家呢！

所以我说，现在讲东西文化交流，根本是一塌糊涂，自己都搞不清楚，当然招来侮辱，外国人当然反对啊！

再说“明点”代表精，这个精不是精虫之精，现在科学也不能做定论。如果非常勉强地比喻，这个精，包括了脑下垂体、甲状腺、性腺，这些所有的荷尔蒙液体。很糟糕的是，中国道家密宗所讲的精，现在被那些外行的人乱解释，已经变成精虫、卵蛋，已经不是真正的明点了。

明点是真精，所谓真精是无形的，有光明，有生命力，所以叫作明点，是生命的根本。有些道家后世的书，想引用科学，叫它是电，叫它是能，用科学这些代名词都很危险，因为将来过几十年，电啊、能啊，名称一变就变掉了，所以只能讲明点。当你修持到达了刚才上面所讲，身心合一、专一得定的时候，明点自然就起来了。那时候你开眼、闭眼，自己都看到体内的明点，身体内外、头顶一片光明，看得很清楚。这个明点修成功，扩而大之，就是起神通变化的妙用，当然它不是本体，它不过是脉的能依，不是根本的能依，这一点要搞清楚。

所以人身体的根本是脉，脉能依的根本是气，是明点；不过，这个气，不是呼吸之气，因为呼吸之气也是生灭法。比这个呼吸生灭法长久的，可以解释它是生命能，所以孟子所说“养吾浩然之气”，他是有修持的，不是空洞理论。如果光在鼻孔呼吸的气上，摸来摸去修持的话，那你这辈子休想成功。要注意，脉能依的气，不是呼吸这个气哦，是脉的能依，根本依是气与明点。

后面还有一个“及自性菩提心”，就是明心见性那个见自性，也就是大慈大悲悟道那个心。以禅宗讲，就是顿悟时的那一刹那，那个时候一来，气脉就开了。换句话说，要悟道的时候，禅宗显教不讲身体，不管气脉；实际上真悟的时候，气脉也必定自然通了。密宗道家注重气脉，依身起修，就是十念法的念身了。但是有人说，气脉通了，还没有悟道，气脉要是真通了，一定就脉解心开，心轮的脉一打开，一定明心，明点一定起；如果还没有起，那是心脉没有打开。你到医学院看看，人的心脏是八瓣，一朵莲花一样；并不是说悟道时心脏莲花一样开了，不是的，而是身上气脉打开了，脉解而心开。所以说这个脉的能依，是气和明点，以及自性菩提心。

“故瓶灌顶令身净而成熟，秘密灌顶令脉净而成熟。”所以密宗的外形用一个瓶来灌顶，灌顶用净水，表示第一步先净身，身先净了，修道才能成熟。譬如我们大家身净不净？不净！没有一个人净。所以显教的戒律，出家比丘、比丘尼戒，第一条戒淫，戒男女性关系，就是净身，干净这个身体。气脉的第一步戒能够守住了，此身才能净。当然，那是外形的身净，仍然是假净，不是真净；进一步修到脉净，那就是道家所讲祛病延年，返老还童，那才真叫作身净。所以洗手啊，洗澡啊，那是真净吗？那是开玩笑。

所以说，一个得道的人身净了，连皮肤、内脏统统转化，没有一点不转。至于第一步身上不失精，当然精虫也不漏了。精虫不漏，和那个精不漏，是两个问题。精虫是新陈代谢，有多少数字是一定的，假使你不把它排泄出来，在里头是不是会成病呢？照我现在认为是可能成病，什么病啊？不化，工夫没有到，有形的精虫化不掉的话，非常严重。如果化掉，十万八千个脉都震开了，那不得了啊！所以修持的实际工夫有这样严重。能成功的，立刻就变成仙佛之体，不成功的，仍是凡夫之身，所以净身与不净身的功能，差别这样大。借用道家的话，所谓炼精化气，是把有形的精虫与卵脏炼化了，以使脉净而成熟。在密宗来讲，当然有秘密灌顶的方法。

“般若智灌顶，令明点净而成熟。”至于说悟了道，那当然就是你自性智慧的灌顶，是自性光明，生命能依的根本明点清净了。

“文字宝灌顶，令自性菩提心净而成熟者也。”我们去学密宗的，上师就拿本经典在你头上放一放，念个咒子，算是给你文字灌顶。不过经典还是经典，文字也钻不进来，真正文字灌顶，要从自己里头出来，就是说要“菩提心净而成熟”。你们注意啊！叫你们研究经典也不肯研究，对于文字也下不了工夫，下不了决心，构不成系统，想证果、成就没有希望，所以要对自己下一点狠心哦！要把这个习气转过来，要努力念书、看经才是。

所以文字也是如此的重要，文字是文字宝啊！你再看从古至今，佛教成就的每位大禅师，密宗的每个大祖师、大活佛，哪个文字不好啊？乃至于六祖惠能禅师，开始一个大字不认识，最后文字都很通啊！再看看世间上许多人，一个字不认识，白手成家的，到了相当有地位时，不但自己签名签得蛮好，至少那两个字还是不错的。有些虽然不认识字，秘书念给他听，他会知道有个字不对，要改过来，这就是文字智能。所以你们有许多青年，出家、在家的，有这个机会不去努力，那就叫自甘堕落，不知道文字宝灌顶有如此重要。

“又字义者，阿比悭杂（），及克噶达（）者，谓灌顶为涤垢及安置于堪能性。”这些文字后的藏文，是由梵字转音的，讲灌顶是洗涤里面的尘垢，所以需要灌顶这个形式，把内在身心清理洗刷干净，安置在“堪能性”，就是容易成佛的那个模子里去。“堪能”就是可以，才够得上可以担负起这种大事。

“又加以力于此生得见极喜谛，亦云名为灌顶。”又再说加持的力量，使我们于这一生修到极喜。这我是经常讲的，你们注意哦！大家现在学佛，不管你是学密宗、净土，打起坐来都在极苦地上，不是身上难过就是烦恼，皱个眉头，脸上神经紧绷，一身都在烦恼，哪里有喜！极喜谛是喜、胜喜、极喜、俱生喜，好几步耶！“发起初心极喜地”，一个凡夫修行到了极喜地，就是初地菩萨。初地欢喜地，二地离垢地，一地有一地的道理的。极喜硬是会得喜！假使以修持力量加持，如果这一生达到极喜地，这才够得上称灌顶，你看多难！你以为形式上所谓灌顶就行了吗？

“如《金刚帐本续》云：何为坛、法、事、仪轨及瑜伽。”修持的经典上说，做工夫密宗讲“坛”，坛场，也叫坛城，就是我们显教说的道场。传法时，布置的坛场完全不同，如修密宗，我们大家都修不起耶！不要说修不起，也舍不得。修一个法，内外衣服都要换过，连这些供品、坐垫都要重新换过。这些供养品不能那么随随便便，所以我们一般人，最好是学净土，不花一毛钱，又可以往生极乐世界，多划得来啊！修密法，嘿！那多贵啊！会心痛的，这是讲坛场。

密宗为什么要注意坛场？为什么这么注重“仪轨”，规矩、形式，以“及瑜伽”内在的修法？

得真如 成极喜

“密解脱生真，唯彼即此生，是能成极喜。”修法要坛场、道场合适，法对了，一切事相都对了，再得到修密法的仪轨、规矩、真法本，乃至修瑜珈的身心相应的方法，然后开始修持。对于这个秘密中心的秘密解开了，功德圆满，才能够“生真”，就是得真如。“即此生，是能成极喜”，一个人如果有这个福报，坛场、道场、法都得了，事相圆满，仪轨也得了，也许此生有成就的希望，有成极喜地（初地）的希望。

“又未得灌顶之罪过者，如《秘密心》云：上师未令喜，不得各灌顶，听受等诸行，无果而毁灭。”再说，不经过上师灌顶是有罪过的，什么道理呢？他说《秘密心》的佛法里说，如果上师对于这个弟子并不满意，没有生起欢喜，就不能灌顶。学法和学密宗一样，依师第一。所谓依法不依人，即使人有过错，也不看人的过错，而法就是人，人就是法，依法更要尊重人。所以“上师未令喜”的情况下，不能够随便灌顶。我不是上师哦！我是讲密宗给你们听的，换句话说，如果有成就的上师给你真灌顶，立刻得感应，自己等于功力增了一半。所以如果“上师未令喜”，你听这个法也没有用，受这个法也没有用，他说不但没有成果，反而自取毁灭。

“如《胜乐幻本续》云：未见其坛城，行者欲悉地，如以拳击空，愚者击谷壳。”因此法本上说，你没有真正见到那个坛城、道场，就是你没有真正得到灌顶那个境界，你达不到那个境界，“行者欲悉地”，你想成就三昧、悉地，等于你拳打虚空一样，永远没有用，白打；也等于你用拳头打那个谷子的空壳，里头没有果，就是不能证果的意思，没有用的。

“又得灌之利益者，如《胜秘密》云，灌具真实施，不勤亦成就，此为灌顶之建立也。”这个灌顶啊，实际上学法是上师的法布施，布施尽管布施，等于拿钱给穷人，有些穷人得到宝还受不了。当然假使自己是一个法器，得到上师的灌顶，自己节省了一半的功力，不勤也可得成就，“此为灌顶之建立也”，这就是灌顶了。上面是解释密宗修法的前奏，必须先要得灌顶道，灌顶道有瓶灌顶、秘密灌顶、般若灌顶、文字灌顶等等，都跟你们说明了大概的要点。

“夫行解脱道之次第者，分生起圆满二种。”密宗的修法，想得解脱成菩提，一定要两个程序。第一是生起次第，我们不要自己认为智慧高、功德够；不够的，一切凡夫，等于在平地上起高楼，先要打地基，先把这个地基清理干净，准备开始盖房子，无中生有。所以我们随时在修佛戒，在修生起次第的资粮，不要有自满之心，要天天求“生起”，怕福报不够，布施持戒六度万行，无一不做。“莫以善小而不为，莫以恶小而为之”，培福报、修智慧，修生起次第。所以密宗每个法，都分生起次第和圆满次第，先生起福德、智慧，才能进入圆满次第，最后才大圆满。

“如《集秘密》云：诸佛所说法，真实示二级，初生起次第，第二是圆满。生起次第，是以世俗依为佛之境界，即离凡夫之分别，而清净蕴、处、界、七聚法故。”这个文字解释，分二级的。生起次第，是依照我们普通人的世俗行为，物理及生理现象作用，当作佛境界而来修。以密法来说，初步先要做到生起次第；不过我们一般人学佛的，随便你学哪个宗派，只是在学习生起次第而已，并没有达到生起次第。要怎么样才叫达到生起次第呢？真正把五蕴、十二处、十八界、七聚清净了，所以经上说五蕴皆空。处是六根加六尘为十二处，再加六识，就是十八界，七聚法（七情识——喜怒哀乐爱恶欲）是把这些都清净，才够资格成为一个法器，算是达到了生起次第。换句话说，显教讲，能够如此得到清净，这个人早已悟道、成道了。

大家坐在这里在痛苦，不要说五蕴不空，半蕴也空不了！有时候腰酸背痛的，再不然头昏脑涨的，那是色蕴里头的，也是受蕴的一种感受。

要搞清楚哦！不要认为这一念清净，就是佛法圆满，如果这样一耽误，三大阿僧祇劫慢慢就堕落下去了。所以许多人得到一点意识境界的清净，以为这个就是禅，就是佛法，跑去山林中清净，认为这个就对了。哼！那还早呢！他要继续在六道里滚，让他去滚吧。你光想念头空了不动念，想念头清净，贪恋保留清净，认为那个清净就是，这不是欲望的欲吗？也是欲界耶，那是个大欲望，那仍然是在欲界里头滚，懂了吧！不要搞错了。平常我懒得骂你们，给你们在轮回里多滚几回，有什么办法啊！都是见地不清，所以要搞清楚啊！

况且意识上一点清净算什么嘛！要五蕴、十二处、十八界、七聚法都清净了，也只能够说是生起次第，你这个地基总算整干净了，可以开始建筑，可以搬材料来搭帐篷了。

“圆满次第，依微细或与不可思议境界相合，即内心之分别，现最寂灭之自性。”上面讲蕴、处、界、七聚法统统清净，才算是生起次第。拿黄教来讲，就是见得空性，证得空的一面；拿显教禅宗来讲，明心见性见到空了，永嘉禅师所讲，见到空，还没有见到非空。所谓非空，就是真空起妙有，凡夫都是有，凡夫的有是假有，是染污的有，烦恼的有，要把烦恼贪嗔痴三毒的有，扫清净了，归到性空的体，才起妙有的用，这是圆满次第。

那么这个法是“依微细”的，非常微细，你自己几乎分别不出来了，甚至于是“不可思议”的。现在我们凡夫的智慧，能够达到的那个境界，真是不可以想象，那是一个真空妙有互相结合的境界。昨天蔡先生跟我讲，他有一天参“不可思议”这句话的话头，拼命参，哈！越参越不可思议。我说：“怎么样呢？”他说：“不可思议就是不可思议，越参越不可思，越不可议，哈哈！”我说好，你答复得很妙。他说这个“不可思议”的字用得好啊！他这句话不是偶然的，是吃了苦头，下了工夫的哦！

所以“不可思”，不是你文字智能、思想所能到达；“不可议”，你讨论用比量、比喻都没有办法比。你说像天空那么空吗？那是议；你说像太空那么空吗？也是议，比量比比看。妙有，那个妙有就是妙有，不可思议，你想不到的。

他说这是“内心之分别”，那么内心到底起不起分别？普通告诉你不起分别心，不打妄想是佛境界，那是普通哦！那是说生起次第的事情。你说佛不起分别心，他怎么会说法啊？三藏十二部，哪一篇不是分别来的呀？佛是圆满次第，分别而不分别，妄言而不妄言。所以，如果死死抓住，说把念头弄空，压下去不起分别，不起妄想，以为这就是，唉！你假使堕在这一面的话，果报不可思议，那就糟了啊。

所以要特别注意，“即内心之分别，现最寂灭之自性”。但是不要看到寂灭，以为是没有东西，就错了，因为涅槃翻成中文是寂灭，翻译得不大好，但是也翻得最好。“寂”，清寂到连空都不能形容，连空都空掉了；“灭”，一切的动相、善恶、染净，都干净了，都灭掉了。但不是断灭哦，这是永恒的生命，所以也翻得最好，也翻得不好，反正这个文字很难翻，这是“现最寂灭之自性”。

“然融通二义，演说悉地道者。”有、空、即空即有、非空非有，这个时候你不能拿“空”或者“有”的范围来说，这样才算得上是现在的大师，可以出来演说悉地、法要了。“如《金刚帐本续》云，极合大手印，令成金刚身，诵珍宝念诵，成净金刚语，极念金刚定，于宝心上成。”修持到这样，在这个时候，他所起用的境界，处处合于密宗“大手印”的说法。据说“大手印”是达摩祖师离开中国以后传的，也就是心印。禅宗讲心印，什么印不印的，都是形容词啦，而且密宗有时候讲“大手印”，是表示化身的哦。“令成金刚身”，立刻之间转成金刚道的秘密之身，就是身心气脉都转了，合一了，这个念诵是金刚念诵咒语的法门，成就了极清净的金刚语。所谓金刚，是形容颠扑不破，不能动摇，不可变更的，你不要想到金刚钻，或者想到庙子里瞪大眼睛的护法神，那都错了。“极念金刚定”是金刚喻定，不可动摇，“于宝心上成”，在这个清净圆明的心宝上，这个宝是形容成就。

“又云：故名坛城轮，方便乐遮止，我慢修习佛，于佛不久成，如是之谓也。”另有个相反的偈子，修佛法，就是这样叫作坛城、道场，以方便（我慢）起修，达到大乐的境界，遮止一切恶，而成就其大乐。遮止停止了世间的乐，而成就出世间的乐，这个时候是依大我慢而起修的。凡夫的我慢不算什么！我就是佛，这就是大我慢。也就是说，那个时候的我的确成佛了，以大我慢而修习佛，以佛的境界，不久自然可以成佛，就是这个道理。

“是故无生起者，则不能圆满。”所以没有先达到生起次第，哪里可以达到圆满次第呢？是有程序的啊！所以大家学佛，不要认为得到“空”就成就了，这样一来，你哪里还能得到“有”呢？

“《空行戒》云：与尊相离道，来邪者之道，密咒此不应。是故由本以来，虽住有金刚身语意，但以习气盖障，今以不明之性，为令显明，乃修习二次第轮。”所以《空行戒》本上讲，“空行”，也就是佛境界，依空而起行，譬如女性修成功，飞空自在，也称为空行母、空行女，能够六通具足，飞空自在；男性是空行父，就是男性佛。这个戒本里头讲，如果与本尊相离，修邪门的法子，这个密咒密道就不行了。但是，你明白了理，就是六祖所说，“正人用邪法，邪法亦是正”了。是故他说密，这个法本，“由本以来”，从无始以来，虽然我们都晓得，一切凡夫众生的身口意三业，就是佛的身口意三业；但是我们的身口意，始终是造业的，受轮回果报，不是佛的身口意。为什么呢？因为凡夫被习气障碍了。

换句话说，只要转习气就成佛。本来个个都是佛，没有差别，女人就是女佛，男人就是男佛，是有男女二佛。显教讲女人非要转男身才能成佛，密教没有这回事。男人女人形相不同，本性一样，女性佛就是女性佛，所以有父佛、母佛，翻转来就佛父、佛母，是形相差别。所以显教小乘的教理，要断了习气才能得道；大乘的教理，尤其是唯识所说，习气哪里能够断！习气能够断得了的话，那么佛的性也能够断了，那就成了断见。但它非断非常，只有转习气，转烦恼就是菩提，转识就成智。

所以男人、女人之差别，女人之所以为女人，我现在经常骂女同学，你们之所以变女人，就是这个毛病，见解跟男人一样，但是境界就小，看得就小，我说这就是变成女人的原因。因为女人看得小，女人只看那个点上，有时候比男人还聪明万倍，那我自叹不如；但是联起来大面积，女人就垮了，因为她只看小点。所以男女之间，都是习气的障碍，转习气就成佛，非常简单，立刻即身成就。所以说平常个性窝窝囊囊的，悟了道窝囊马上转了，变成爽朗起来了。平常高傲的、爽朗的，他变成规矩起来。所以百丈禅师讲，悟道后如何？“不异旧时人，只异旧时行履处”，还是那个人，起心动念、行为态度变了，做人变了，习气转了。现在学修密法，因为你不明自性，要使他明显，因此叫他修习生起、圆满二次第。

“如《喜金刚本续》云：以尊之身相，生起住瑜伽，于他住色者，由熏习可醒。”这个法本上说，现在凡夫的色身，也就是佛身，你不要看不起，就是看你怎么转。先要修生起次第的两种功德——福德资粮、智慧资粮，住在瑜伽，“于他住色者”，于对方，乃至于其他人，现在还有色身存在的，此身即佛身。以密法的认识，本身即是佛，那今天为什么不能成佛呢？因为身心内外都是习气障碍，所以要修气修脉转了，由熏习可成。

“如上观修之功德者，如《金刚帐本续》云：随观于何佛，虽未得菩提，又生及多生，得转轮王位，或能为国君，决往清净处。”所以学佛法的修法的，随便你依哪一尊佛修，依准提佛母也好，观音、红观音、白观音也好，阿弥陀佛、药师如来也好，随便你，看你适应的缘分。不管修哪个佛，虽然这一生未能悟道，不能成佛，至少来生还能成转轮圣王，统治一国，一个时代，数十年或百年，天下太平，转轮圣王的功德和佛几乎是一样的。

所以佛经上说，大魔王和治世的大帝王，都是十地以上的菩萨转生，没有十地以上的成就，不敢来做大魔王，也不敢来现身当转轮圣王。所以禅宗讲，沩山大师三世为国王，几乎丧失神通，自己的道业几乎搞掉了。

一般研究佛学都搞错了，以为佛只是注重出世成佛，尤其你们出家同学们要注意，佛在每本经典上，都非常赞叹转轮圣王，所以《金刚经》上说转轮圣王等同佛的功德。换句话说，一个是入世的圣人，一个是出世的圣人。所以你们这几位青年学佛的同学，不要搞错了，对于我们自己教主本师的道理，要搞清楚才是。

他说我们这样努力修，这一生不成功的话，他生来世转为转轮圣王，小一点呢，也能够当一个大国家的皇帝，那不是转轮圣王；因为转轮圣王一出来，天下太平，所以中国所标榜的尧、舜、禹、汤、文、武，是转轮圣王。此外汉高祖、唐太宗，只是国君而已。当了国君也不错，而且，“决往清净处”再修功德，或者成佛了，或者往生他方国土成佛。

“以上总示义理者，于功课初，所修如何次第。”讲到这里为止，是总论，都是开始修法以前的准备工作，先要得到灌顶。因为讲到灌顶，就解释了密宗所谓的灌顶，包含那么多道理，到现在还没有讲到修法。

如何修法 上师相应法

“如无论文武部之坛城，或观一切部之本尊金刚萨埵佛父母，遂诵百字明。”他说密宗的方法很多啦，大概照西藏的密法，分成二部——文部和武部的坛城。所谓文部，比方说有些菩萨塑得庄严秀气，就是文部；有些塑得獠牙像魔鬼、魔王一样，那是武部。不管是哪一部，都有本尊，如修准提法，准提佛母就是你的本尊；或修金刚萨埵，就是普贤如来为本尊。普贤如来有男身女身，佛母佛父，这一点刚才向大家提出来，密教和显教特别不同，密教没有重男轻女，女身照样可成佛，男女只是形相不同，本性是一样。

不论文部或武部的道场，或观想金刚萨埵佛，佛父、佛母，密宗一般开始念的不是根本咒，而是起码的初步，念百字明，是一百个咒音，这个是藏密里头的。不过说到百字明，我觉得非常妙，唐朝以后西藏密宗，有百字明；中国的道家从吕纯阳以后，有一个《百字铭》，这也是不可思议。这句话是附带说的，暂时不去管它。

“如《经续》云：观想一如来，即诸佛之境。何者？因一切佛皆由五部佛所摄，此又摄于文武二部，盖为一本体故。”实际上我们要明白一个理，所以不通显教不能学密，不能修密。其实，显和密没有那么多差别，如《经续》这本经说，观想一尊佛，就等于观想十方无数无量无边佛。什么道理呢？一切佛都是五方佛，五部佛，换句话说，五部佛就是一尊佛。《华严经》上说毗卢遮那佛是法身佛，千百亿化身是释迦牟尼佛。或者，也就是显教禅宗经常提到的，一切即一，一即一切，所以不通禅不通教理，修密宗，没有不走邪门的；通了教理再来修，原来如此，都懂了。

“如《桑布扎》云：诸尊皆寂静，或修观忿怒，佛舞者难思，我何能解说，皆心之幻变，一具空金刚，部分为五类。”就像桑布扎这位大师所讲的，一切本尊，一切佛，本来都很清净，证了佛道的都很清净。但是有时候教你观想忿怒金刚，密部那个像的面孔，有些都是蓝的，三个牙暴露出来，头上生角，凶得很啊！譬如文殊菩萨化身，十三尊大威德金刚，那个像多恶多凶啊！三只眼睛九个头，每个头两只角，三十四只手臂，十六只腿，每个手都握有死人，什么都抓，那多凶啊！是文殊菩萨的化身。

要你观想这些忿怒金刚，你都想不出来自己怎么有那么凶。还有女的忿怒母，所谓亥母，忿怒起来好像要吃人一样，不得了。修忿怒母，因为忿怒代表身上那个拙火，那个生命力。不从那方面修，不爆发那个忿怒的境界，你那个生命力就打不开。

所以修忿怒母那个形相，或者有时候修佛父，或修佛母，那个姿势非常美妙，跳舞的样子。可是学佛搞这一套，要是世俗人看到，不是奇怪吗？

这位大师讲，我哪里能给你们解说啊！但是你们只要懂一个理念就会知道了，这一切相都是心的变幻，心生万法，所以《大乘起信论》告诉你，“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慈悲喜舍皆是佛，喜怒哀乐也是佛。有人说：老师你发脾气了！我说为什么不发脾气啊？佛不发脾气吗？但是这都是空的，喜怒哀乐、慈悲喜舍都是形相，它体空。分开来讲，分为五方佛、五类。

“又于念珠、观想何本尊即溶入智慧者。”有人学密宗的，买一个念佛珠，一定要老师加持过，不然念佛珠不灵。我说我不是搞密的，你们不要拿念佛珠来叫我搞，我烦死了。过去有很多人拿来叫我念，我揉两下就给他们了；我不是吃饱饭没事做，专门给你念念佛珠的。

带上念佛珠，实际上这又是一个秘密，我们的念佛珠在哪里，你晓得吗？你们诸位讲讲看，在哪里啊？那是背脊骨上来一串，都是念佛珠，一颗一颗珠子，一步一步工夫都要念过来的。所以叫我给他念念佛珠，我自己念佛珠都搓不完，还能给你搓念珠吗？

当然，替人家念一下念佛珠，有时是必要的，那是非万不得已，因为此人必须要以念佛珠得度者，则以念佛珠而为说法。到这个时候，也应该给他念一下念佛珠。你们要晓得，一切本尊融化入你的真智慧里，当你拿到念佛珠时，你的身心就要进入念佛珠，心物融化，乃至于把佛也进入这个里头。

“修供赞，为真实缘起而散花，佛父母化为光，即入顶珠，变为嗡阿吽（）。”这是真空修缘起，刚才这一个念佛珠秘密已经说过了，我们平常要观想佛父佛母，从顶上进入我们的念佛珠中，这是真灌顶来了。其实，我在讲白骨观的时候，已经告诉你们啦，你们不但是“我慢贡高”——这四个字对你们太客气了，说真话，只有两个字，“混蛋”。你们去参参看吧！因为真实的法门你不去修，一天在那里打妄想。佛说你们为什么修不成啊？我慢贡高，那是客气话，秘密他都告诉你了。为什么这样骂呢？不是骂，是慈悲啊！要你们起信啊。只要真这样一修，不分年龄地位，七天就会有成就。可是你们七天都做不到，多可怜，自己应该骂自己刚才那二字封号，聪明人就自己参吧。自己就要反省了，不要自作聪明，自作聪明招来烦恼。

他说在拿着这个念珠的时候，修供养赞，然后真实缘起，就是佛父佛母的光，从自己顶中化进来，即入顶珠。我再提醒大家注意，《禅秘要法》是不从这个路线讲的，这里是讲灌顶的作用，光明从头顶下来，变成藏文“嗡阿吽（）”三个字。

“其他珠粒，明现成阿里噶里故，念咒时想此等字放散圣尊及咒之自声，不令人见为佳，念珠应秘密收藏。”其他的每一颗珠，都是密咒，则成就光明，此时最好瑜珈念诵，非常秘密，不令他人听到。这是什么道理呢？开口神气散，这个时候须要不开口念，保气而念。这就叫作加持念珠，全套的修法。像我这么几句话，多少代价啊！我如果不给你们讲，你们哪里知道啊！你们只晓得是搞念佛珠而已。

“夫咒者，或为呼名，或为请求所要，或为赞叹功德者也。”一切密咒都不能要求解释，解释了就不灵。我发现许多人，都是妄作聪明，他们也知道经典好，道理好，因为是看文字注解，自以为懂了，不肯再去读，这类的人太多了。如果叫他念咒他会干的，以为念咒这个生意好，本钱投得少，利益回报大。

实际上每个咒都可以翻译出来，他说有些咒语是称呼名字，像念阿弥陀佛，是叫他的名字，等于孩子叫妈。当然佛菩萨是不会生气的，如果你跟在我后面叫老师、老师，我不回过头来给你一拳头才怪呢！有些咒语是请求，有些咒语是赞叹功德。

“如《金刚帐本续》云：如来与菩萨，空行及佛妃，如令现前故，譬如大士夫，巨声速呼之，仅听闻即至，佛刹那降此。”经典上说，念咒的时候，你就要观想，就如孔子所说的“敬神如神在”，你要觉得佛、观音菩萨就在我的前面，喊一声，好像他听到就来，要有这个意境。不然你嘴里头念，心里在打妄想，念死了也没有用。有至诚至敬之心，佛在刹那之间就到你这里来，西方极乐世界马上到你这里。

“又念咒极应清净，此乃诸本续集咒所宣之义。”念咒要绝对清净心去念，你们给人念经念咒，以绝对的清净心去念就得感应。有位朋友说，他到一个庙子，看到和尚给人家念经（当然不是我们这里），一边念经，一边手在捏香港脚，他说看了简直气死了。这位朋友给我讲起来还在气，所以这个威仪多重要啊。当然，如果他是济公和尚，那是不同的，他分别而不分别。但是老实讲，你不是济公，也不能学济公和尚，该庄严时就要庄严起来，所谓威仪庄严，自然清净。此所以戒律之重要，戒相庄严，身心自然严肃清净了，要以绝对的极清净心，念咒念经，这是一切密宗经本最重要的。

“譬如清净念一遍，较不净千遍为大，缘念未得，或缘念散乱，虽诵十万不如不散乱之一遍为大。”你要注意，尤其你们出家的同学们，给人家念经，或者自己念，如果一边念，一边在妄想，虽然念千遍、万遍，不如没有散乱心念一遍，这是说明定力之重要，清净定心之重要。

所以许多人，家属过世就问我，老师念经有没有用啊？我说有用。什么用呢？是做给活人看的嘛！你真要念经就自己念，请人家念，人家哪有心情帮你念经？你自己为父母念，一念专精，立刻得感应。现在密法本上也告诉你了，你自己都懒得念，可见你这一念已经不净了，况且别人来念，别人有这个定力吗？

当然如果是得道、悟道的这些大师，给你念一句阿弥陀佛，已经成功了，你的父母，你的眷属已经超然了。所以古代有许多帝王，很懂这个理，就像这个马皇后死的时候，朱元璋一定托那个宗泐禅师来说法，结果下葬当天，大风大雨大雷，朱元璋气死了，怎么这么倒霉，撞到这个情况！他的老婆死了，等于他自己死了一半一样的痛苦。不过他到底是当过和尚，内行，一看到师父，心中已经有个依靠，这位得道的禅师一说偈子：

雨降天垂泪 雷鸣地举哀

西方诸佛子 恭送马如来

嘿嘿，这一下，朱元璋就哈哈，好好！师父你讲得好。天地良心，马皇后也曾在梦中得到传授咒语，这是很奇怪的事。所以大师才说“西方诸佛子，恭送马如来”。

这里所讲的，你们大家都要注意，修密咒念经，在定中清净，一念专精，十句、百句，那还得了！那你功德无量。如果是散乱心去念就没得用，读经也是一样。

“如《殊胜秘密》云：净不净千倍，及三昧有者，与无十万同。”心的清净或不清净，这个距离差别千倍，如果有人得定，得三昧证果的人，他随便骂一句，那个亡人就得功德了，岂只十万功德而已。所以小说家写那个济颠和尚，有时候人死了，他随便骂两句，人就得超生了。这就是说修定三昧的重要。

“又如《菩提行论》云：念诵诸难行，长时而行持，若能了真谛，心散知无义。”又如《菩提行》这本经典上讲修持、念诵，你看老太婆敲木鱼念经，或者念咒，这也是一个修持的法门，你不要认为容易，很难的。要长时去念，要恒心去念，若能了了而念，那是要得定见性又证果的人才行。

念诵念咒子念经，同样可以大彻大悟地成佛，如果心散乱，没有用，那毫无意义，念死了也没有用。这是告诉你们，修密宗，一动就是念咒子，念咒子是这个道理。

“如是先生起本尊后，少分念咒，在头顶上想自己根本上师，为诸佛菩萨勇士空行母围绕，供养、赞叹、忏悔。”这是观想传法给你的根本上师，旁边上面有一切诸佛菩萨、一切勇士、大力士金刚，乃至女性佛围绕，“供养、赞叹、忏悔”。这就是修上师相应法，观想自己传承的上师在头顶上，慢慢下来，放光，与自身合一。这样的修法，往往得很大的利益，比观佛的利益大、效果大；当然其中的道理是上师必须是得道的！不要观我啊，吩咐你不要搞错了，是讲得道的上师。

“凡所欲事”，这个时候你应该供养，就是供养上师，“皆明白启请，盖此乃一切道之根本，悉地之来源者也”。要想修成就，密宗同禅宗一样，上师最重要，修上师相应法，如果不敬，不依师而修，或敬师达不到真正敬诚、敬信，那一切都是空话。信念一失，正念一失就完了，而且说这是“悉地之来源也”啊！一切成就境界，功德的根本，来源是上师相应法。

第八讲

今天大圆满的课程，仍在讲修持人的必要修法准备。上次先是讲到灌顶的重要和意义，为什么要瓶灌顶、智能灌顶、文字灌顶等的这些道理；然后讲到灌顶以后，修上师相应法的重要。

密宗修法的修持程序，把尊师重道的精神，提升到上师与佛与本尊，合一不分。中国的文化基本，也有极高的尊师重道精神，对整个的东方文化来讲，佛教已经把师道升华到形而上。禅宗所谓“威音王以前，无师自通则可；威音王以后，无师自通则成天然外道”，这也是非常讲究传承的。所以禅宗和密宗有相通的意义，不但密宗如此，禅宗也是如此，佛教的一切显教也是这样。密宗修持的人，修上师的相应法，彼此的感应是很重要的，不过真能够严格去修的人不多，因此修成就的虽有，但是很少。

修法 诚敬 调理

现在继续上次讲到四十七页的倒数第二行：

“故《现生智慧本续》云：诸地及道之次第，恭信上师年月行，上师显现若不离，是与诸佛不离处。”这本《现生智慧本续》上说，一切佛地，菩萨从初地到十地，乃至于成佛，以及修道的次第，一步一步的工夫、进步，由于恭敬、信仰上师“年月行”，是以年以月来计算，此心不断。修上师相应法的时候，也与观想本尊一样，上师在自己顶上的像，呈现明显而不离；不离当然能够得定了。如果上师的影像呈现在顶上“不离”，也就是与诸佛不离，有同样功德，同样的效果。

“又如《庄严誓言》云：由六月不动，信解及恭敬，获金刚持地。”在《庄严誓言》这个法本里头讲，由六个月修持上师相应法，显现出的信，由信而深信不疑，但不是迷信，是智慧的理解，由理解更生起无比的恭敬。这样就可以得到金刚喻定的境界。“金刚持地”就是金刚的定，是永远颠扑不破的。我们大家打坐修定，并没有得定，真得了定的人，这个境界永远都在，不管行住坐卧，恒常在定中，不是打坐才有，不打坐就没有，那是初步的皮毛。必须一天到晚行住坐卧都在其中，梦中也不变，这才叫作定。甚至也没有梦，因为醒梦一如了，最后睡也无所谓睡，清醒的；但是也睡的，身体休息的。永远在这个境界上，才叫作定；但这还不是金刚喻定，还会变动，会退转，并没有到达不退转地。菩萨到第八不动地，才能够说不退转。从不退转地到金刚喻地，还差两地工夫，还要一大阿僧祇劫的修持。金刚喻定是永远不变动的，你想把定境变掉都变不掉，所以说像金刚一样颠扑不破。但是这本经典上说，单修上师相应法也可以到达佛的金刚持地，那就可以证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大彻大悟而成佛。

“《智慧至上》亦云：头顶严轮上，想具德上师，是故由此即能无障而自然显现证悟，并有自然经历地道之功利也。”《智慧至上》法本上讲，修上师相应法，观想离开头顶上约一寸的地方，有庄严的梵穴法轮，就是“严轮”，观想同佛一样定慧庄严圆满相的“具德上师”现前。如果能够经常这样观想，也能够达到毫无障碍，一切解脱，而自然显现悟道，大彻大悟。这一段都是侧重讲上师相应法的重要，并且有“自然经历地道之功利”，因为观想上师相应法，而在修每一地的时候，很自然地都得到助力，得到了自然的经验。也就是说，一观想有成就的人，他成就的功德经验，自然会灌输进来，这就是自他不二。地就是菩萨地，道就是一切菩萨所修的道。

“又示前行调整后之功德者。”现在讲的，都是由灌顶到修上师相应法，这个次序都是连贯的，在密宗的修法中间不可躐等，不可以少。到这里还是在做前行的准备，是工夫以前的准备工作，并调整以后的，就是灌顶、上师相应这个功德。

如是前行之四法，无谬道中悟心性，能得殊胜解脱道，速生实性、正行调，而无碍难、近悉地，无量功德皆具足，故极精勤修前行。

前行就是加行。前面这些加行的道理，不是光懂理，而是要做到；“无谬道中”是说，理解上都不错误，修持上也不错误。我们大家修持，都是加了自我见解来修证，所以经常搞错；要“无谬道中”自己悟道，明心见性。明心见性以后才能够得解脱；真正殊胜的解脱，是要明心见性以后，才能得到。这样一来，很快地生起证得实性，般若实性，就是与本体合一。“正行调”是正修行调和的法门，比如诸位学了很多年，乃至参话头也参过，修止观也修过，白骨观大概也都修过一下了，尤其有些人修的很多啦！但是到现在都不晓得调整。八万四千法门都是对治法门，不是呆定的，一个人自己要晓得，在某个时候，修哪个法为中心。对于身心，生理、心理起的变化，要晓得用别的法门来调理。有时或感冒，或情绪不好，或外缘不对，自己都要随时调整。

所以禅宗百丈禅师，当初离开他师父马祖禅师，去弘扬教化，庙子有千把人之多，他当方丈，马祖还不放心，叫一个徒弟送三缸做菜的酱给他。百丈一看，指着三缸酱对大众说道：我师父送来的盐酱，你们假使有人说对了，就不打破，若全体都不能答得，就打破！大众面面相觑，无人回答。百丈就把那三缸酱，一棍子打破了，告诉送来的人说：回去告诉师父，没有少过这个东西。这个道理就是说，自己晓得调整。这个公案在禅宗里不止一件，有两三个类同的，看出来一个当师父的，对于得法的弟子不放心。等于父母对儿女，即使儿女长到八十岁了，如果父母亲还在的话，看儿女还是小孩，还是不放心。

百丈的做法，等于答复师父，他晓得调配。大家以为禅宗就是“砰”一下悟了，悟了就没事了，没有那么简单的；修持方面非常难的，要永远晓得自己调理。像我们许多朋友，修持用功，一直不晓得调理，调理就是随时要晓得调整，有时候魔障起来都不知道。尤其工夫越深时，修道越进步，微细的魔障自己都认不清楚。那些魔障细得很，自我觉得没有起烦恼，没有动心，其实已经早动心了。所以身口意三业，要绝对的清净道德，必须随时能够晓得调整，这是非常难的。所以他说，只能够在悟道以后，得到解脱道的时候，才能够很快地证得无上实性。在证得明心见性以后，正好起修，这就是正行，正修持。

见道以后必须要修道，如未见道，所修的都还是前行——加行而已，靠不住的。真正见道以后，得了解脱，晓得调理修正，“而无碍难、近悉地”，才毫无阻碍而接近成佛的悉地，到这个境界才成就。这个时候一刹那之间，一顿悟，无量功德统统具足了。所以，回转来讲，你不要认为前行修的加行可以马虎，那是不能马虎的，也就是刘备吩咐他儿子的话：“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其实我们现在一般正式讲修持，不管在家与出家，前行的准备加行道，根本没有修过，也不够格，根本没有基础。拜佛、礼佛这些都是加行，连诚敬的心都没有发起，所以加行道等于没有修。

就像我们盖房子一样，外面先要搭一个架子，一切准备好，才开始打地基，这些都是加行道。现在人学佛，尤其现在知识分子学佛，这套绝不肯做，觉得太接近于迷信，不干的，所以教化时只好撇开了这个法门，拿方便来接引。但是当他自己真有所见以后，起了恭敬心，应该会知道；不过很少有，所以我们修持应该先要了解。

像诸位，当然包括出家与在家的，为什么修持那么困难？老实讲，前行基础根本没有准备好，只是情绪化地出家；如果是理性地出家，这个修持前行严重得很，很多佛经都提到过，不过我们看经典，就把它马虎过去，现在人尤其喜欢快，能够快就好，基础的都不大喜欢，因此忽略了前行的修持。知识分子更容易犯这个错误，喜欢在理解上搞。

实际上前行的心理，就是愚夫愚妇之信，那完全是对的，极高明而道中庸，到了顶高处回转来一看，那个愚夫愚妇之诚信是对的，也就是道中行。我们很可怜，搞的都是半吊子，上不能做第一流上上智，下不能做下下等的修法，不从基本来，因此成就很困难，这是我很恳切地告诉诸位的老实话。譬如像我个人的经验，年轻时候修这些，老实讲，我走的路线跟你们不同，非常地不迷信，但是非常地诚恳。迷信跟诚恳看起来几乎是一样，事实上是有差别的，该要做的，我就去做，当我做的时候就是诚恳，绝不自作聪明搞形式主义，不然宁可不办。比方像拜佛，像密宗的修供养，该什么时候上供养水，泡茶供佛，我就什么时候做，那硬是做到。因此我现在回转来想，大概这个就是个性跟诸位不同吧。

因此等我开始教人的时候，我的方法完全变了，因为看到时代变了，照老规矩这一套，那真是不行。可是，我发现这又是一大毛病，使人没有从这个基础路走上来，结果是误了别人。在理解上好像很聪明领会，意境上也好像很有心得，事实上一点都做不到。这是大家，尤其是这一代的青年同学们的问题，将来越来越困难了。

大家都很崇拜佛的戒行，也很崇拜中国文化的仁义道德，以及人伦的次序。老实讲你要去遵守人伦的次序，也等于是愚夫愚妇之行，很古板的。不过真执行起来，愚夫的古板是绝对会有成就的。人伦次序我们知识分子尽管赞叹，但是真正做到了吗？没有啊！尤其是我们现代人，把东方人伦次序和西方的人伦次序混合起来玩，还是在玩弄自己，这是我所体会到的。所以现在人成就难，就是难在这个地方。真正讲文化修养，其实《中庸》里说“至诚之道，可以前知”，所以愚夫愚妇之信，是绝对至诚的。相信因果，无论布施行善也好，磕头烧香也好，买几根香蕉拜佛也好，他们没有用聪明，没有用解释，所以一定会得福报的。像我们啊！对不住，就算拿一亿钞票送上，也不会得多大的福报，因为既不诚恳，又有夹带的心。这一念的至诚就是这个样子，所以知识分子修道难，我们大家都要特别注意，不管在家、出家，都受过教育，都属于知识分子范围。

前行修法四程序

“大圆满次第者，于自性菩提心无作本住之前，无常（一）。大悲菩提心（二）。现有生起为佛土及佛而诵咒，心持微细瑜伽（三）。观想上师瑜伽而作启请等（四）。”现在告诉我们修大圆满的次序，先是法财侣地，先得地，然后找道伴，生活一切准备好了，然后修前行。得到法的灌顶，得到了四灌顶以后，先要修上师相应法，像西藏密宗喇嘛出家人，要修三年上师相应法，这三年当中就是念上师咒，观想上师等，都有一定程序，有一定时间，三年后再正式传法。

现在修大圆满，按次第程序，第一步：“于自性菩提心”，这句话注意！我们证得菩提成佛，叫作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大彻大悟。悟个什么？悟到自性本有。我们学佛就是想找到自己的本性；本性见到了，自然就发起了菩提心。换句话说，菩提心发起就是自性现前，于自性的菩提心是“无作”，无所作的本住，就是《金刚经》上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所以大乘道的空、无相、无愿，无愿也就是无作。其实我们以自己心性本体来讲，一切众生这个自性，是无作无住。

我举个例子，当前的事情就讲当前的话。下午跟我的孩子谈了很多，他在美国当同学联合会的主席，这次回来是要问我问题。他说：经常发现做人很没有味道，一切都想把握住，但是一切总归把握不住，把握不住就空了。但是自己空不了。管的事情太多了，对外各方的联系，尤其明年东方人过来更多，都找到我的头上来，更烦了。有时候烦得简直不想活下去，受不了，快爆炸了。

他在这个时候，发现人生是在做梦，他又说那我们做人干什么呢？为什么有现在这一些事呢？这些烦恼念头，怎么会那么厉害呢？忙得一夜只睡四个钟头，有时候躺下一研究这个问题，糟了！脑子非常清楚，更睡不着了。那个念头来得加速得快。他说没有办法，所以非要回来弄个清楚不可。也就谈到“本无所住”的道理，他问：本无所住，那就空了吗？因为他学的是原子、核子这一系列的理论，我就拿电能这些给他做比方。我说你晓得那个“空了的”是现象。他说：嗯，这样一来差不多了，有一点晓得了。

后来我们讨论到，他在美国接触到的禅宗，一般观念，认为禅宗学了以后，人自然就没有思想。我说这是现在一般人的大错误，认为空是没有一个东西。其实这个空是一个代名词，佛经说的“本来空”是什么？是说一切现象都会变去，简单归纳起来都叫“空”。如果认为空无一物，那是断见，不对的，所以说“本无所住”，也可以讲是本住。无所住是讲现象变去，它的功能本体是本住，并没有动，所以自性菩提心是“无作本住”。注意这个话，如果诸位要参话头，这个就是大话头，参通了就对了，自性菩提心无作本住，没有变动。尽管烦恼轮回，变来变去，但自性是本住，而且住而无住。人生一切所作，作过了等于没有作，无作而作。这个道理要观察通，也就是参通，禅宗走的就是这个路子。所以禅宗是大密宗，走的是基本的路线，这些前行、后行都不要，到了就到了，但是这个难啊！

这个道理“于自性菩提心无作本住之前”，第一就是说“无常”，一切现象都是无常，不永恒存在，会变去的。我们大家在座都学佛，拿一秒钟仔细反省看看，对于无常这个道理，虽然都懂，但是每个人打坐做工夫，都去抓一个“常”，就犯这个错误。所以你看，几乎每人都来说：老师啊，昨天一念清净那个境界很好呢！我说：那很好啊！可是呢！今天变了，没有了吧！我这句话，现在这一下你们懂吗？昨天是昨天，今天当然变了，还问我干什么！诸行无常一切空，我们的观念却在无常当中想去抓常，对不对？有没有错啊？

既然“诸行无常一切空”，那么你这个清净、美妙的境界，不是属于一切以内吗？这清净境界也当然无常啊！为什么你总想把它变成“常”呢？你晓得一切境界也是现象，一切现象无常，变去了，能生境界的那个能，本住，就是无作无住，它本来不需要你修证它。这个道理要懂哦！这是无上大道，也是无上密法哦！在密宗不得了的，我就那么轻松告诉你们了，还不要你去参话头，如果你再认不得，我没有办法了，这个无常就可以过去了。那么小乘来讲，“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也是大乘。生灭当然要灭已，生灭灭过以后，有一个寂灭呀！生灭境中，能起生灭的那个是寂灭，而起而寂而灭的，哪里有大、小乘的差别呢？如果这个道理不通，不论学什么法，修什么法，都不会有成长的，理不明，修法就没有进步。你们先是盯着想工夫，一天到晚想住茅棚闭关，有个什么茅棚啊！茅棚不茅棚一样，“茅棚”跟“茅厮”只差一个字，茅厮者厕所也。有什么不同？所以要了解，自性菩提心无作本住，一切无常。

第一步是一切无常的道理，看到众生不懂，而生起“大悲菩提心”，这是第二步了。等于我们教自己的孩子，那么明白的道理，孩子偏偏不懂，我们心里一定非常难过，自然就发起了大悲心，想尽各种变通方便方法教导。心性之理是那么明明白白的，就像一切众生，本来就是财主，怎么变成穷人了呢？所以修大圆满次第，先要认识“自性菩提心”，是无作本住这个基本原则。其中包括四个要点先要了解，第一是一切无常；第二要发起大悲的菩提心，不是单独为自我而修，是要为众生而修。

比如我们看到修行人，尽管讲大悲心、菩提心，但朋友也好，道友也好，同参也好，大家相处，不但大悲心没有，博爱的心都没有；而自我贪嗔痴的心，自我傲慢、崇高的心，倒是非常强，那怎么叫学佛嘛！我对你们一般表面上恭维、鼓励，实际上真讲起来，你们哪有资格学佛？平时讲道理，那牛吹得很大，种的是恶道的业。当然，一切生活当中，要做到有利他之念，是非常难的，所以再三讲要从发起“诚心”开始。

第三是“现有生起为佛土及佛而诵咒”，空中楼阁从平地起，佛土清净的清净，也是从自我一念清净做起，所以我们念咒、念佛，不是只为自己祈求，不但要为我而念，为佛而念，也为一切众生而念。“心持微细瑜伽”，要保持非常微细的相应法。微细瑜伽，这一句话很难哦！如我们念一句南无阿弥陀佛，或者“嗡嘛呢叭咪吽”，大家念念看，心里头在念，这是很粗的在念。“微细瑜伽”是已经到达没有“阿弥陀佛”这四个字的佛号，或没有咒语，而这个佛号、咒语的意境，始终持续地存在。这就是得止得定了。你能够这样的话，什么白骨观、安那般那（出入息）都在内了。换句话说，白骨观能够观起来，气脉观起来，咒语也都在内了。我之所以经常说，大家打坐不能够得定，是此心不能定，微细的瑜伽没有做到，都在玩弄身上这个感觉，那是最粗最粗的心啊！粗得很，微细的瑜伽做不到。

第四是“观想上师瑜伽而作启请等”。观想上师，而祈求上师的加被等等。

“无不以此四种为前行者，如是行后，即入无谬误之解脱道，生起实性之义，正行易修，无有碍难，速得无边共不共悉地等利益，且亦能成就其他也。”这四步非常重要，修持照这四个程序，就像盖房子一样，四个大柱子能够建立了，大致不会有错误，修行不会走错路了，这个解脱道已经初步到达。那时自性本来清净的义理就会到达，修行的正行就容易修持了，很快得到了成就，共法、不共法，一切“悉地”这些境界等等的利益都成就，不但懂了佛法，也懂一切外道，都明白了。不只如此，乃至一切学问，想要学的，很快就会懂，差别智都有了。

所以禅宗五祖讲，“不见本性，修法无益”，换句话说，本性如何见呢？大家因为有了禅的知识，佛学的知识，以为见本性是见到空，见到清净，一念不生。错了，实际上本性何必要空才见？空，也可以一念至诚就到了，“空”法到，“有”法也到，“有”不是本性起来的吗？唉！怎么那么笨呢！一天求空，空了个什么？“是诸法空相”啊！现象本空啊！你那个空不了的那个就是有，不就到了吗？《楞严经》上告诉你，一切都可“还”的，就是可以空得掉的；有个无可还者，就是怎么样都空不掉的，不属于身，不属于心，佛告诉阿难：“非汝而谁？”那不是你的本性，而会是个什么？文字记载是这四个字：非汝而谁。那就是说：还不掉的这个，不是你，是什么？这个就是你的本性，何必求空呢？你们天天念的“是诸法空相”，所以见到了这个，自然成就来了。因此我经常讲，大家都困在感觉上，就是这样。

“近世皆未具前行而修道者甚多，故名错误者。现当指示正行道，初总示者。”传这个法本，是宋元的时候，当时已经在感叹了，千把年后的现在，我们也在感叹，后人看我们又是一种感叹。他说：近代一般人修行，前行的准备不够而来修道，一来就想修大道，这样的人太多了，所以叫作错误。现在指示我们正行道，大圆满正行的修法。

正行道的修法

正行自性、或乐明，及无念法、示实性，光明离戏之智慧，乃现本元俱生者。

这是告诉我们，如何明心见性，如何得乐、得光明，如何到达无念。不要忘记我们刚才讲过的，这些前行准备好，才可以谈这些修法，在一片光明中，离开一切戏论。戏论就是开玩笑，讲空也是开玩笑，谈有也是开玩笑，非空非有也是玩笑，即空即有也是玩笑，说我有一个道可得可修，都是开玩笑的戏论。

“离戏”，离开了戏论，就是正论。这一片自性光明离戏的智慧，自性的现前，得乐，得光明，达到无念，乃至无戏论。那些本元俱生，就是本性的境界，自性的境界，真正明心见性了，这些自然有。六祖说“何期自性，本自具足”，是你本来具备的，不是你修得来的啊，本元俱生就是本元俱备。现在你就晓得，大圆满的境界：自性空、乐、明、无念、光明离戏的智慧。大家自己观察，是不是有空、乐、明、无念、光明离戏的智慧？你不要去找个空啊，找个空已经不空了，都是“本元俱生者”，无作的。不懂得这个道理，下面再解释；不过越解释越不是，没有法子，也只好解释了。

“譬如薪非火，然由方便，能见火燃者。”譬如木材不是火，柴是柴，可是离开木柴，生不出火来。火离不开柴烧的，因柴而引起来火，火是靠柴点燃而生的，所以柴是火的方便法。因此点燃了柴，我们才看到火光燃烧，这是一个比方，说明这个道理。这个比方很有趣了，等于白马非白，白是白，白并不是马哦，白马是白马，白马并不代表白，只是代表一匹白马，所以白马非白。

“如同乐明无念三者，非自然智慧本元俱生之真实。”譬如像刚才讲乐、明、无念这三样，并不是我们自然智慧本元与生命俱来的，不是本来面目上的。你要知道，乐、明、无念还是现象哦！你如果把乐、光明、无念这个当成本性，真是笨蛋里头的混蛋，就上了自己的当了。现在都给我们讲清楚，这个还是现象，还是本性的投影，我们自己不要把自己骗了，这个还不是自然智慧本元俱生。

“然以精勤行故。”然而呢！功力到了，功力的导引，自然会发生乐、明、无念。你说：那我现在已经明白了本自具足，悟了道了，可是我又没有光明，又没有快乐，乐、明、无念都没有嘛！因为你那个柴是被雨淋湿了的，是点不燃的湿柴，那有什么用呢？干柴则一点就燃，乐、明、无念一定要来，所以是薪非火，火非柴不能燃，这个道理，工夫与见地要搞清楚。

“乐由精之要生，明由气，无念由脉，此乃诸有信解恭敬于上师之要门者解之。”首先解释这个乐是由精生，明由气生，无念由脉生，因为道家说精气神，密宗说精气脉，有不同之处。道家所谓神不是脉，那么道家的问题另做研究，各有各的高明之处。

首先要了解什么是精，中国一般人观念搞错了，不只学道、学佛的，连带西方人也跟着错了，就把精虫卵脏当作精。这个精当然也包括精虫卵脏，包括了全身血液、荷尔蒙、津液，所谓的精力。但是我们凡夫很可怜，精力一生长，到相当程度就出毛病，欲念跟着来了。实际上，不是精刺激你生起欲念，因为精充满了，引发身上功能，所以精神就旺盛。自然你心理也跟着配合，心理的业力，所谓淫、怒、痴（贪、嗔、痴），第一个来的就是淫欲之念。

淫欲和情欲是一个东西，程度的不同而已。所以精充满了是一件好事，但是凡夫几乎过不去，年纪大的，根本就没有这个问题，不是说精虫卵脏没有，是整个身体精力衰败了，所以修道第一步困难，就是这个道理。譬如我们身体上那么多的病，乃至打坐那里不舒服，这里气不通，就是精不充满，所以不能发乐。因此大家坐在那里苦坐，这个苦坐啊，坐死了都没有用，禅宗就叫作枯木禅，所谓“枯木倚寒岩，三冬无暖气”。死水、死龙一个，死龙还算好，连死蛇也够不上，是死蚯蚓，根本是没得用的东西，就是一个尸体，所以修行有这样的困难。譬如我们同学中，有人初步有一点点经验，一点效果的，譬如焦先生，我看了他前次给我的报告，最近忽然身上有初步的乐感起来。他年纪也不算轻，但是他能够用功做工夫，有这样的反应回来，这个时候不是欲的问题，只有乐的问题，但是他这个还是粗的。

所以为什么佛家、道家第一条戒，尤其专讲修持，是专戒淫，戒淫就是精先不漏。精的漏失，粗的漏失当然是男女的性关系，漏失最大；实际上平常六根门头，身体的作用都在漏失，念头一散乱都在漏，所以乐不能发起，是精没有满。那么我们打坐，拿道家来讲，想做到返老还童，初步就要精能够回转来身上，形神归一。谁能做到啊？所以道家要脱胎换骨一番，这不是指精虫卵脏，是整个精气神的转化作用。

他现在明白告诉我们：乐、明、无念并不是本来面目的，与之相关，又不相关，那是本来面目所呈现的现象，如刚才说的柴与火的比喻。可是你不能得乐，不能得明，不能得无念，你说你证道了，没有这回事。但是乐由精生，那么我现在向诸位讲，很重要的，精一生起就很容易漏；不漏呢？因为你没有精生，生与漏简直是同时的。所以千千万万做工夫学佛修道的人，没有一个能成就的，就在这个地方。

譬如普通人，精神一充足了，会六神不安，情绪不稳定，坐也坐不住，总想跑去走走玩玩。那么这个时候需要的是什么呢？养气的工夫，在对治的方便上，那样比较可以帮忙一下。精一出去，气也散了，那是根本达不到无念的。所以换句话，从这方面来讲，我们学佛学道为什么不能清净无念呢？因为这个身心已经不够健康，真正身心绝对健康的人，自然无念，就是这样一句话，非常简单。身心绝对健康，气自然就化光明，精自然也是生生不已，这三个是三而一，一而三，连着的。所以，道家广成子的话，情动乎中，必摇其精，这个精并不是讲精虫卵脏的精，我们感情一动，喜怒哀乐一动心，精已经在动摇了，已经失掉精了。所以《楞严经》也提到“识精元明”，“含裹十方”，再三申明不要搞错了。

现在晓得了，为什么大家打坐不能发乐，不能得定呢？因为都是破漏之身，我们要渡到彼岸，想乘这只破漏之身的船，在这个浪涛汹涌的苦海中，怎么过得去呢？过不去的，这个船没走到半路就把我们沉下去了。那么光明为什么发不起来呢？光明由气而来。所以我再三告诉大家，《孟子》讲养气那一篇是绝对的真理，可见他老人家是修持过，不是随便讲的，而且孟子所养的这个气，并不是呼吸之气。我们现在炼气功这个气，也是柴，不是火，是用这个呼吸之气，点燃自己生命本有的元气而已，如果把呼吸当成是这个气，那又错了。所以一般看起来，社会上这些错误满眼都是，有些人自己说有道，反正道是大家的，谁都可以说有道。可是我们在道理上要晓得，哪些是对，哪些是错，这是很重要的。

“明”是由气生，“无念”由脉生，脉不是神经，神经不过是脉的柴，不是火，气脉打开，脉解就心开，自然就无念。无念并不是说没有思想，你虽没有妄念，但你还有感受，有感觉，这不就是念吗？色受想行识都是一念。《楞严经》讲五阴解脱，就是一念的解脱。

所以说这些精怎么化乐，气怎么化光明，脉怎么化无念，都要依止有成就、有经验的上师，更要恭敬信解于上师，然后传你法要，得到上师的经验指导，才能够得解脱。

“其智慧者，如《广大境界经》云：深、寂、离戏、光（光即光明）、无作，我获此如甘露法，与谁开演而不解，无语孤独林中住。”这中间的智慧，就如《广大境界经》所说的，明心见性，修持即身成就的法门，非常深奥，不是那么粗浅的。懂得寂灭清净，离一切戏论，无上的光明，达到无作无住这个境界，大彻大悟，达到菩提的境界。他说我已经得到这个甘露一样的法门，可是能对谁讲呢？世界上没有可度的人，他们的功德、智慧不够，不会懂得，传了也不懂，也修不成。因此闭口无语，只好自己孤寂地退住山林，不说法了。

空乐与三脉四轮

“如是理趣，自性广说有三。指示空乐俱生之方便者。”但是中间这些道理，前辈的修行，诸佛的经验，大概告诉我们有三点，指导我们如何见到空、乐，得具生之根本智，这些悟道的前方便，第一个讲修气脉，大家先要认识。

第一指示大乐法，如前前行观之后，三脉柱相四轮中，右白左红中蓝孔，上端梵穴下密处。对脐中脉内阿字，燃火顶杭流甘露，四轮身内悉充满，乐所遍时心中“谤”，“杭”之甘露不断流，乐力未生中观修复次“谤”亦渐细小，无戏论中住三缘，此法见性乐生止。

第一大乐法，是修精之脉。关于三脉四轮你们诸位都知道，这里不要再说了，如果不太清楚的，可以买《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看看。“右白左红中蓝孔”，中间蓝的，孔就是空的意思。三脉四轮，普通用四轮，严格讲是七轮。顶上是梵穴轮，下面到达密处——海底，男女两性的海底有一点不一样，女性海底子宫这部分，有一大段的空，必须要精气充满，转回处女之身的充实，修起来就快了。所以女性修持，比男性难在这里。上端的梵穴下到密处，这个中脉，非常重要，这里头有得研究了。譬如《庄子》讲“缘督以为经”的“督”，不是后世医学上所提的督脉，是以背脊骨的前面，人体的中心，也就是密宗的中脉，才是真正的督脉。所以修持，多少要懂得医学才好研究，不懂医学就难了。

“对脐中脉内阿字，燃火顶杭）流甘露，四轮身内悉充满，乐所遍时心中‘谤’，‘杭’之甘露不断流，乐力未生中观修。”对着肚脐身体的中间，里面有个“阿”字，是一个开口音，就是说里面有一个生命的作用。中国人叫丹田，在肚脐下这一部分，也就是在肚脐四周差不多一方寸的范围。平常有什么方法引燃呢？先用思想的办法，用观想，假想肚脐这个“阿”字燃火，发出火光，或者火柴的一点火光，这个燃烧一直向上走。女性就是子宫上一点点，向上烧，这个火光一路上来，烧开这条蓝的中脉，等于烧开一条隧道，一直到顶上，顶上流下来甘露，留下一条“杭”字，现在书上写的是藏文。就像白色的牛奶一样流下来，然后经过喉咙，道家叫作十二重楼。四轮就是由顶轮（三十二脉）到喉咙（十六脉）、心轮（八脉）、脐轮（六十四脉），统统充满了。等到这个甘露降下来，充满遍于全身，心中心花怒放。“谤”字，就是“呯”的一下，心花开了，那么顶上所谓醍醐灌顶，甘甜的甘露，不断地流降下来，而丹田的火要升上去，不然的话男女马上就漏精，立刻漏丹。上面下降，下面火光上升，也就是地雷复卦的道理。修法先做这个假想。

现在只是先讲解文字，其中道理还很多啊！但是这样假想三脉四轮，我只讲一个方法，实际上方法很多。

可是修三脉四轮观想的时候，你开始一修马上能够发大乐，精就生，气就化了，但是做不到的啊！据我过去几十年经验，访问过许多修密宗的喇嘛，我说你已经修回童身，不漏丹了吗？结果他们跟我说，还是照漏不误。我说原来如此，看你们的样子就知道了。所以此事之难，虽然理是这个样子，但是真有一个乐的境界，你就漏了。所以凡夫永远在六道颠倒轮回之中，就是这个缘故。

那么这个时候就要正见，用见地来修，这是假想出来的观想，但是还要正见智慧力加上，“乐力未生中观修”。怎么叫中观？晓得自己观想起来，三脉四轮和灵火、拙火的上升，菩提的下降，这个都是假观、假想的，假想都是意念所造，你说空的，是空啊！你说没有嘛，有啊！你真观成功了，有这个作用啊，所以空、假、中，中是非空非有，即空即有。诸行无常，皆是假立，立假即真，真的也是假的，要修这个中观正见。所以“乐力未生中观修”，这一句最重要，但是要加上智慧修的啊，不是乱做观想哦！光做观想，你般若智慧，见地不够，那就变外道，不但变外道，入魔了。

“复次‘谤’亦渐细小，无戏论中住三缘，此法见性乐生止。”“三缘”是缘脉、缘字、缘甘露。其次心中“谤”的一下，这个境界就清净光明。一开始做不到，密宗就叫你“住三缘”，观想脉，或甘露，或一个字。这个字要慢慢观小……乃至上升到顶上，冲出去，呸！一下空了，念头空了。空的当中，这个方法是见性，由乐发起身上的感受；换句话说，这个方法是偏重于生理，使你生理的感受得快乐，祛病延年，而且容易见性，是很快能够得止、得定的妙法。

好了，我们晓得他那么讲了，现在，我们先加批判，后面再做研究。

中国的道家，大家都晓得修，都喜欢讲任督二脉、奇经八脉，督脉由后面上来，到前面下去这一套等等，不晓得你们知识够不够，不够我就懒得讲了，从头讲起很麻烦。

密宗讲身体三脉七轮，从医学上来看，找不出来这个脉是什么，只晓得属于精。至于气这个东西，现在慢慢传到美国，最近很流行，承认了中国人讲的气，因为电子测验，可以测得出来了，所以今天我的孩子也跟我谈到这个事。

我说我告诉你，气有三层，美国现在医学、科学所了解这个气是第一层，最表面的，不要认为就懂得气了，还不完全懂得，这是医学方面的情形如此。实际上，三脉四轮这个东西，很难懂。拿唯识来讲，可以说它是意识的境界，可以说它是真带质境，也可以说它是假带质境，可以说它是非量的境界，也可以说它是现量的境界。这个三脉四轮的修法有好多种，一种是有形的气功修法，像瑜珈术也是修气的，都是这个里头变化出来的。另有用情感的修法，引起三脉四轮或七轮的通，而得乐、得定，所以方法很多。

我如果专卖这个，就够我吃饭了，现在我当然不是想卖钱，不给你们讲，是因为你们这方面的基本常识太差了。这个方法我也讲了很多年，你们听了也等于白听，其实要紧的都告诉你们了，可是你们反而将容易得的，当作不稀奇。现在我还是把最要紧、最高的原理告诉你们，你们懂不懂就靠你们自己了。

现在取用的方法是用观想，五阴的“想”像的路子，把自己身体忘掉，构成了这么一个东西，是真的，也是假的，带质境一起来就真有感受。但是这里有个要点告诉你们，你们这点拿到，已经是一生运用无穷，祛病延年是没有问题了，丹田的暖火一升上去，上面一定要晓得降白色的甘露，假想降下来。有些人光晓得守丹田，守到暖火升起，上面顶轮不晓得降甘露，不行的，所以最后坏了。

就等于锅炉一样，火在下面烧上来，锅子里头没有水，不烧干了才怪。如果上面光是水降下来，下面没有火，那个水不流走吗？虽然这是精神的境界，是唯心所造的，而变成物质的现象来了，也是真的啊！所以下面丹田暖火一升起，上面这个甘露就要下降。降到什么程度呢？现在又要传你们一个秘诀了，要卖钱的啊，不过我讲出价钱来，你们也拿不出来，所以只好让诸位欠账好了。

甘露下降到哪里呢？要降到心窝子以下。八个指头横起来，肚脐以上四个指头，就是中间这个胃的部位。这个地方西医叫作青春腺，所以婴儿坐起来端端正正，不会弯腰，健康的婴儿这条青春腺没有破坏，一有了男女性观念，或者女性月经来，这条青春腺慢慢萎缩了，自然就不行了。要白菩提液由顶上下降，拙火的上升，到青春腺这里定住，所谓醍醐灌顶就下来。

在这个境界，要能够定住哦！有人说：老师，我这一下有了，但三秒钟就没有了。那怎么叫定住啊？如果你定住七天七夜，你一身的肌肉、骨头统统转化了。七天七夜好像不是那么困难，可是谈何容易！定住七天，就是假想得起来，观想得到，中间当然变化很多的，一下身上痛了，头涨难过，如果还管那些头涨难过，你就不要修道了。想修道的话，对于这个意识所造的身体，要随时准备死，你只认清这个生命的意识功能，一切的变化不要管。实际上你真不管的话，整个全身的气脉，内内外外，反而统统改变，脱胎换骨，就有那么简单。

白骨观的关键时刻

但是，说简单并不简单啊！我告诉你吧，你真做到的时候，观想起来了，不管男性女性，不漏丹才怪呢！这个时候立刻要转白骨观，才把精、气、神收到白骨上去。所以我叫你快修白骨观啊！我一直在跟你们讲，你把白骨观好了，这些气脉也就不在话下了。我们这个身体的气脉，是靠这些细胞、神经、血管、肌肉这部分精气而发乐的，但是这些东西挂在这个骨架子上，如果把这些东西丢开了，只观架子好不好呢？那就高明多了。所以我告诉你们，此法可以通显密，通大乘啊！我不讲，你们都不懂；不是不懂，是不用心。所以你们将来成佛，比我都慢一两个阿僧祇劫。为什么？不肯用心。弥勒菩萨跟释迦牟尼佛同学，为什么释迦牟尼佛成佛在他之前呢？释迦牟尼佛肯精勤、肯参究、肯努力。弥勒菩萨放逸，能马虎一点就马虎吧！迟一点没有关系，只好让释迦牟尼佛跑到前面去了。

等到你乐一生起来，不要住乐境，马上就要观白骨，这一观就把乐境化了，那么就要观白骨流光，能观到一点白骨化光也好，尤其要观胸腔前这块白骨放光，这个地方气就通了。《禅秘要法》摆在那里，你们怎么不看呢？你以为修白骨观是小乘法，却不知道白骨一化空，立刻证到人空，得小果，得神通，那是小事吗？修持做白骨观就要这样。大家喜欢修气脉，你知道吗？气脉跟白骨观比起来还是外面一层；白骨观跟白骨流光比起来，白骨观又是外一层；白骨流光跟证到身空、我空比起来，又是外一层法。这是一层一层内摄的。为什么不修？你跟我犟，还是跟自己犟，还是跟佛法犟？这只好叫作业力了，犟得很！所以等到你自己到了以后，回转来想：哎呀，老师是真慈悲。听你讲一声真慈悲，花多大的代价啊！有什么用啊？

所以三脉四轮必须要懂，而且也要修。但如果说有人把白骨观真的观起来，那还不够，观起来要定住啊！什么叫定住？不是打坐的时候定住，要在行住坐卧时，白骨观这个境界不变，然后还能够做事，那才叫作修白骨观，才得了止。你得了止以后，如果要修三脉七轮，只要带一个念头，立刻观起来了。密宗修三脉七轮，我几十年所看到的，修一辈子都修不成功。我就告诉他们：有什么难！我是一刹那之间就观起来了。他们讲我吹牛，这是几十年前，我只好笑了。我说：你要晓得我是学密宗的人吧？他说：那当然啊，你还是得阿阇黎戒的。我说：那我讲错的话，什么果报啊？岂止十八层地狱，阿鼻地狱里永不超升呢！我有那么大的胆子，开自己的玩笑吗？不过，我给你们讲有什么用啊。

所以白骨观成就，这个气脉一念之间也成就了，今生就不怕了。譬如以男性来讲，“精”一生起，男性的感受与漏失，比女性更明显，但也是一样。如果观这一部分白骨，这些肠子、肌肉的机能都没有了，换句话说，它的作用，带质还有生理、物质的作用，都没有了。你这部分的白骨架一观起来，那个生殖器官都融化，于是白骨变成光了，精也化掉了，欲也化掉了，然后白骨再一化光，你那个精、气、神就都变成光了。那么辛苦教你们，恨不得跪在你面前教，但是你不听话，你自有主张。

有人说，观肋骨以下，盆骨以上，一观空，尤其五脏都观空了，肺啊什么都没有了。实际上白骨一观空，就是把我们生长起来的精、气、神这个营养，都吸收到白骨上去了，地水火风都归到白骨的地大上了，然后定住在白骨的地大。定久以后，真的定住的人，你不修气，也自然不呼吸了，所以，那些要靠闭住呼吸做到定住的，是个笨法子。在你一定住，一充满以后，你把意境上一带，不是第六意识，是第七识的意境一带，白骨就发光了嘛，就流光了，一片光明就出来了。在光明中定，这个时候就不要观了，因为白骨已经化了，变成光了嘛！你说白骨修不起来，那很简单嘛，就像打七的时候，焦先生报告说，他开始的时候也是修不起来，他觉得自己躺在那里，想到自己有一天气不来死了，算了，于是自己的肉开始烂了，慢慢变成脓了，变成水了，化了，白骨就出来了。他这个路线走的是对的。

这样子一来，三脉四轮自然俱备。那么精由乐生，白骨观真能修起来，不要走密宗的三脉四轮的路线，自然得乐。像刘老师观白骨，这两天效果出来了，但是光化不出来，都是雾，她的风湿太重了，她在梦中忽然参悟到：白骨怎么不能发光，都是雾啊？大概等到风湿好了，光就出来了。对的！完全没有错啊！若是说完全观不起来，非不能也，是不为也，不肯啊！你要晓得观不起来，是自己有一个下意识，那就是佛说的“贡高我慢”。什么叫贡高？自己认为自己聪明，比人家高一点，叫作贡高。我慢不是贡高，而是犟，我的意见就是这样，我偏不理这一套，我认为是就是，这就是我慢。贡高是贡高，我慢是我慢，不过贡高的人必定我慢，我慢的人必定贡高，自然就看不起一切。表面上谦虚，嘴巴上甜，都没有用，就是这一套，一看就晓得了，那些都把自己挡住了。

你一定就观得起来，再观不起来，你就买一个小骷髅放在前面好了。等到这个印象固定以后，这个念一回转来到身上，它就起来了。达摩禅师有一句话：“一念回机。”回机硬是要回转来，像机器一样，硬是扭回来了，那就是孟子所讲“求其放心而已矣”。你们不能回机，就是放出去心收不回来，在外面放逸。我说的这一套话，说白骨观还超过了这个，那还得了！也只有我讲，将来如果我披露出来，佛教界、学密的人，恨不得打破我的头。但是你们注意哦，显教、密教是相通的，所以我讲的这番话，都是经过艰苦的道途来的，每个法子我都自己亲自经验过，才告诉你们它的利弊在哪里，不是随便妄讲的哦！你们有这个机会，如果再不晓得修，我告诉你们，我死了以后，你们恐怕还不容易找到像我这样一个人，是真的不容易哦！谁肯自己一生去摸这个？所以再三劝你们说：修白骨观啊！又快又好啊！也包括了这些。不过这些我不讲，现在不过露一点消息给你们，要真懂啊，还远呢！

白骨观还有其他的妙用，白骨观好了，神通妙用立刻就来了。所以今天有法师问我，说佛的弟子一定九十天，硬要九十天吗？我说当然啊。先不讲九十天，你能够一定七天，境界也不变，你看看！谁能够做到一定，一坐不变？至于说我们大家修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今天没有事了，跑来坐一堂，唔！这一堂好，啃啃脚趾头；下一堂啊，连脚趾头都找不到了。这和定有什么相干呢？自己也叫修定，我们这一般凡夫，哪里有资格谈到定呢？这个境界，你二十分钟都定不住，就变去了，无常遮住了。不过，要想真成就很简单，你定一天试试看，立刻身心大变，何况定七天下去！没有不变的。为什么要七天？七天是一个周期，所以佛的经典记载，为什么要九十天呢？这里头数字有个道理，有个奥秘，极为深细。所以三脉四轮这个法门，绝对是有的。

那么话说回来，你懂了白骨观的道理，你用白骨观来修持，稳当。第一不怕欲念的侵扰，又不怕漏，这样修以后，再回头来修，可以尝尝调和的法门，用用三脉七轮，成就就快了。三脉七轮真有其事哦！譬如像美国那位吕老太太（金满慈）的日记，她现在已经到达不要吃东西了，就是气满了，是自然的。所以只要真修持，气脉、五阴都是真的，没有一样是骗人的事。下面是小字的解说。

“此法乃上师息柔僧哈示莲花生大士者，今如所有耳传，指示不可思议之乐明无念。”这个法门是由息柔僧哈，传给莲花生大师的，现在代代相传，经过耳传，指示不可思议的境界，乐、明、无念。不过，我在学术上始终怀疑，此法与中国道家的文化传到西藏有关联，是不是和婆罗门教有汇合之处，这是一个学术大问题，暂时不管。现在我们不讲学术，只讲修持的方法，所以希望大家先把白骨观印象搞清楚，三脉四轮，乐、明、无念就好办了。

第九讲

今天研究第五十页，有关气脉部分。（编按：先讲上次已讲的经文）

“第一指示大乐法，如前前行观之后，三脉柱相四轮中，右白左红中蓝孔。”色身如何转而得大乐？我们身体平生都在痛苦中，不是这里痛，就是那里不舒服；所谓真正得定，真正开悟，证得菩提，在静定之中一定是大乐的。所谓灌顶，把上师相应法的基础修好，人的三脉，像一根柱子一样，一直上去（黑板上画有三脉四轮），那是想象出来的，只有到了某一个定境，自会呈现出来。中脉是蓝色，像天清气朗那个蓝色，右脉白色，左脉红色。

“上端梵穴下密处，对脐中脉内阿字，燃火顶杭流甘露，四轮身内悉充满。”婴儿生下来，头顶中心会跳动的那个地方，叫梵穴轮；梵穴也可以说是离开这个头顶上面一点的地方。人身体下面是密处，密处在男女性的前阴与肛门中间三角地带。其实女性也在这里，不过一般不讲这里，只讲女性密处是在子宫口的部位，原因是女性对于密处的了解，比男性气脉通达更难。然后，对着脐轮的中脉以内，观想“阿”字，这是观出来的。然后，头顶顶轮甘露流下来，充满了喉轮、心轮、脐轮，这个四轮。加上眉间轮（两眉中间对准后脑，与两耳中心）、密处海底轮、头顶上的“梵穴轮”，一共七轮。

这四轮在身体内部气脉都充满了，换句话说，普通走小乘定的，气脉是不会完全打开的，真正得大定，所谓色身成就的人，法身、报身成就了，要想得神通化身，也要把脉轮打开。

“乐所遍时心中‘谤（）’，‘杭’之甘露不断流，乐力未生中观修，复次‘谤’亦渐细小。”这个时候，可以发大乐，乐是遍于心中流出来的光芒，顶上的杭字甘露，不断地下降流下。一般人的修持，当然身体上不会得到乐，转色身更难了。所以要注意这个道理，就是乐力没有生出来时，要中观修。

“无戏论中住三缘”，不住空，不住有，不落边际。一般修心养性，空念头、清净，不算中观，这还是修“空观”的初步，因为空不了；其实得了真空，还只是一半，要晓得修妙有；得了真空妙有还不算，这还是两边，再进一步“非空非有”、“即空即有”。

“此法见性乐生止。”对于显教禅宗祖师所标榜的明心见性，很多只是见到“法身”的一面，“报”、“化”二身没有成就。比如儒家的理学家修身养性，乃至道家修清净法门，也都是只见到一边，也是罗汉的境界；真正的大乘，要法、报、化三身成就，才是真正的佛法，才是圆满的佛法，所以，非常之难。

用这个修法见性以后，依性起信去修，再转报身，就能得大乐；换句话说，要想修化身、报身，非修法身见性清净不可，所以五祖说：“不见本性，修法无益。”这些修法，当然并不一定只是这个修法，单是有关联。一般道家密宗，先不修见性的心地法门，光修三脉四轮。单是身上的工夫做得好，没有用，最后落入邪见，走入外道，就有这样严重。所以，真正的修行，这两方面非常之难，不是那么简单。关于三脉七轮的研究，后面再讲，先看古人的小字解说。

“此法乃上师息柔僧哈示莲花生大士者，今如所有耳传，指示不可思议之乐、明、无念”，得乐、得明、得无念。明包括有相的光明和无相的光明，无相的光明就是智慧，明与暗两个相对。

（编按：以上是重复讲第八讲已讲过的部分）

“初示方便之乐者，现有观为本尊及上师瑜伽之后。”把自己观成本尊，随便你观哪一位，各人有各人的因缘；假定是修准提菩萨，意境上观自己是本尊，观想传法上师、本尊、我，三身合一。这一步讲起来只有一句话，做起来很难；能够做到观想上师、本尊、我三身合一的话，气脉已经通得差不多了。话是那么讲，修起来很难。

关于三脉七轮

“即头顶明现大乐轮，脉瓣三十二。”要观本尊及上师，修瑜珈境界之后，头顶现出大乐轮，有三十二根。在脉轮的横断面，看到有三十二根脉，从头顶开始，像雨伞的三十二条支撑铁条一样，张开向下，眼睛、耳朵等都在这个脉里头。中间是一个中脉，又像一摞丝麻，从顶上抓起有三十二根丝垂下来那样，包括头、脸、眼睛、耳朵等等。

为什么头顶轮叫大乐轮？大家打坐，都会弯腰驼背，因为阳脉不通。依照中国道家、医书上讲，“头为诸阳之首”，头是一切阳气的首领，所以大家做工夫做得好时，头就会痛，因为一般凡夫，头轮的脉根本没有打开。在头顶轮真的要打开时，是很痛苦的，年纪越大越厉害，因为脑筋越用得多啊！或者女性生孩子多啊！或者男性年龄大的，上半生的透支太多。反正不管男女都是一样，当头顶轮脉要打开的时候，痛苦无比。甚至有时当头顶轮的脉通到眼睛的脉时，眼睛也可能失明，如果恐惧，眼睛就真瞎了，不恐惧的话就没事。到耳轮脉的时候，耳朵就听不见了，如果懂的人，那时一念清净就把它空了，耳朵反而更清明，可以听见十方声音。如果吃药乱搞，耳朵就完蛋了。

像有些人鼻子敏感、发炎，脉到这里的时候，鼻子就出毛病，懂得道理，懂得修持，不起恐怖，一下就过了，原来的宿病也好了，五官的功能更会增强。所以，修行是非常难的，不仅要懂学理，世间、出世间、医理、佛理任何理，好的坏的都要通，真是要上通天文，下通地理。上面能通圣人的境界，下面最下等的畜生、地狱众生，没有哪一种学问不通，才能成就为一个大圣人。所以一般凡夫都是狭小的心量，得少为足，修了一点点以为了不起，结果都是这样。禅宗祖师骂人“闷瓜老汉以有如此之去也”！我们假使看语录，祖师们常有几句土话，实际上那是唐宋的俗话，拿现在的话讲：“你这个滚蛋，就这样滚下去了。”这是感慨之辞。

头顶轮的脉打开了，才能发大乐，才能觉得快乐，打坐才能舒服，得快感了。所以大家现在胸襟尽管宁静，修持好了一点，哪里能够得乐呢？得乐谈何容易！西方极乐世界的“极乐”很不容易啊！那要头顶轮三十二根脉打通，统统空了，才能得乐。但是话说回来，头轮脉要怎么样打通呢？要下面四轮，乃至于说下面五轮都通了以后，才通头顶轮的。这谈何容易啊！我曾大声疾呼告诉你们诸位，学佛要注意四加行——暖、顶、忍、获得世第一法，头顶轮空了以后，那只能说是到了四加行的一步，还没有到无生法忍。即使得到暖、顶、忍，获得世第一法，还没有超越世间，没有超越三界。修行就有如此之难，要注意！

“喉间受用轮，脉瓣十六。”喉轮，道家就叫作十二重楼，因为喉部骨节有十二个。女人看起来好像没有喉节，因为她的骨节是向内收的，男人是鼓出来的。喉节这地方的脉轮，道家叫作生死玄关；喉轮的脉通了的人，生死会了，怎么了？就是生来死去，不会受这样大的罪。所以，古来的祖师说：“两腿一盘，走了，再见。”诸位注意，有许多年纪大或年轻的，喉轮声音不好，治疗不好，那是你喉轮的脉有问题，非要经过修持不能解决。人活着的时候，喉轮脉不通，一生的烦恼业力重，病痛的苦难也重，以修道来讲，生死有没有把握？毫无把握。喉轮脉不打通，就有这样严重。

喉轮脉下来一直到胃，到脐，普通讲右边是食管，左边是气管，所以，我们看到京戏，那些忠臣自刎（自杀），宝剑一挥，剑一定在左边，左边气管一拉断就完了。有一个学生画画得很好，可是把这个画错了，我说：“向右边自刎，不会死的，这叫泼妇耍赖，我要死！我要死！我杀给你看，永远杀不死；如果向左轻轻一拉，就完了。”

我们两个鼻孔，左边管气，左鼻不通严重；右鼻不通就轻一点，所以你们最好到医院解剖室去看看，学医的人就容易搞清楚。再说我们的食道管，经常不干净，就像玻璃杯装牛奶，牛奶喝完了，牛奶渣滓还挂在玻璃杯上，不洗不刷不行。我们一天到晚吃东西，食道管也有些东西粘在上面，像阴沟一样，所以修道人食道管一定要清。我现在把经验告诉你们，这是秘密，我现在一天喝两碗稀饭，稍稍多吃了一点，马上报应，就咳嗽清理，清出来就舒服了。许多人咳嗽得厉害，找我拿药，有些我晓得是胃消化不对引起咳嗽，并不一定是呼吸系统受凉，根本是胃受凉，是胃的消化不良。因为我有经验，胃药一下去，包括呼吸气管立刻好了。所以你们要把这些都搞清楚，这都是秘密。

喉轮的脉管，就是道家讲的十二重楼，从喉轮的脉管到胃上的脉管，打通之后，这个人已经没有妄念了，妄念不必除自然妄念清净。你说没有妄念，这个人难道像死人不会做事吗？他有思想但妄念沾不住，是自然的，“事来则应，过去不留”。所以，喉轮叫作受用轮，“受用”就是吸收营养，以修道来讲也就是受用。喉轮现在来讲，包括喉部的甲状腺、荷尔蒙，就是“现身受用”，感受光明清净最为灵敏。

我们头顶轮真打开，你那个“杭”字一动，自然甘露下降充满了。

刚才讲头顶轮三十二根，像雨伞一样撑着，喉轮是倒过来十六根脉，从胸腔部分，到肺部共十六根脉。喉轮气脉连通上面头轮中间的脑下垂体，脑下垂体的分泌液滴下来，也就是“甘露”，从这三十二根脉管中心滴下来，下到我们喉轮的脉管，舌头往上面一立，承接上面头顶轮管子下来的“甘露”。这些非常详细，所以，平常与你们谈没有用，现在讲了也是一样没有用。你们诸位大菩萨，没有一位变成小菩萨，到这样境界的还没有，只能说，现在只要晓得，有这个知识就好。

“心法轮，脉瓣八。”上下脉轮接上了，跟着下来是心轮，心轮叫作“法轮”，八根脉。你看心脏，或者到图书馆，看死人的内体都有，那个心脏，你仔细算，其实有八块肉就是八瓣，所以，真到了悟道时，禅宗讲的，“砰”的一下，开悟的人已经心脉打开了，脉解心开，心物一元。真正悟了的，心脉一定打开，是八瓣莲花；换句话说，心念一清净，绝对达到空的境界，这就是忘我，心脉的脉轮打开了，心脉八瓣，又是雨伞向下的形状。

“脐化轮，脉瓣六十四。”“脐轮”包括丹田，叫作化轮，一切变化轮，人类男女媾精，才变化生出人来，一切生生不已，变化不已，包括两个脚底心、脚趾边都在内。两脚像高丽参之须根，所以，我们打坐两腿要盘拢来，二须根合结拢来，气脉可以回转。脐轮这部分最复杂，男女都一样，一直到肚脐，包括肾上腺的荷尔蒙，女人包括肾、子宫、卵巢；男性包括睪丸、生殖器等等，一共六十四根脉，呈伞状倒转来向着心轮。

头轮、喉轮、心轮、脐轮这四轮，在身体内部，结成二重宝盖。所以，塑的正统佛像，外形一定细腰身，等于现在选美女一样，三围很好。再说当你工夫做好了，喉轮自然打开，心胸自然挺起来，腰自然细，这就是正统之佛像，中国道家葫芦两重也是一样。中国唐宋以后塑的大肚子佛像，那是不合理的。所以，修持做工夫的人，肚子越大，毛病越大；如果工夫做得对，腰一定瘦细，但气充实。

脉轮的道理细得很，脐轮又叫化轮，有六十四条，那还是粗的，真正讲起来，身体地水火风四大部分，各有一百二十脉，共有四百八十脉之多。更细的脉有八万四千条，包括了神经、血管，乃至每个毛孔都有气脉，这个是人体的大奥秘。现在中西医还没真能控制人体的奥秘，永远也不能，很难，非常之难。人体的奥秘，如果自己能够把握住，可以留形住世了，这是有道理的。人身难得，懒得再去投生一次，就把这个肉身把握住，形体留住，不是不可能的，但是，要把这些都懂了，又能修持到位，真是很难很难的。这是讲三脉四轮。

这四轮再加上梵穴轮、眉间轮、海底（密处），一共七轮。眉间轮一旦打开了，开眼闭眼，都是一片光明。所以佛像眉间之处，塑有一颗白的圆珠，就是这个道理。当然三脉七轮统统要打开，第一步最难打开的，就是脐轮，又叫化轮。道家密宗，喜欢修丹田拙火，这里打开了才能起变化，像电梯一样，一步一步上升，一升一降，这个同物理一样。就像种子种到泥土中，慢慢发芽长大，都向上升；人的身体也是一样，所以佛用莲花来比喻，莲花的种子慢慢爆出芽来，芽粒子向上伸长。但是，我们凡夫修到脐轮能够打通的，已经令人顶礼膜拜了，因为不管男的女的，在脐轮将要打通时，都会漏失菩提，精气神已经漏了。也就是说，当你有点修持，脐轮脉充实了以后，不论男女，欲念就来了，来了以后，没有办法转化，自然就丧失菩提，于是就在此中轮回。至于欲界的下三道，始终在这里轮回，上升不了，上升一点工夫都做不到。所以，脐轮脉打通以后，慢慢上来到心轮，才能打通，才能见性，脉解心开，见到空；见到空性以后，再上升修受用轮，报身的生死玄关才能破。生死玄关一破，再上升到大乐轮，顶脉打开了，色身才能完全转化，成就了报身。

一般人修持，不懂这个，也不讲这个，尤其修净土或搞禅的，固执得很，你讲这方面，他说你是外道。其实，他什么道都不懂，结果，自己心里不但拒绝，而且，他已经种了恶果的因。所以，我不太喜欢跟人讲，怕人一起反感之念，种了恶因，宁可慈悲他，不给他讲，何必使人种地狱业呢。一切众生我见太深了，实际上生命的奥秘，不是那么简单。当然，表面还是跟你们讲一点点，实际上，道理深得很，同般若性海一样深不见底。如果生命的奥秘，轻易都学会了，都懂了，那就不必说诸佛菩萨伟大了；换句话说，我就没有得玩了，否则怎能骗你们诸位那么长久！可见里头有很深的奥秘。更何况，这还不是骗呢！所以，要晓得忏悔，要晓得惭愧，世界上任何一尊佛，都不是那么简单的，尤其身心性命之学，你们学了一点点小境界，认为这样就是了，那我只好付之一叹，因为太可惜了。所以，要知道珍重自己，不是尊重我，要知道学了以后去修持，所谓无量法门誓愿学啊！不是那么简单的。

“其中如屋柱之相，右有‘若马脉’白色，左‘蒋马’红色，中‘滚大马’蓝色。”关于三脉，等于我们身体是一个房子，三根脉是主要的大柱子，右边的脉，藏文叫作“若马”，白色的。你现在不知道，要到脉轮打开才呈现；所谓白色，是像母乳或牛奶一样，自然的乳白色。左边叫“蒋马”红色，中间“滚大马”蓝色，梵文翻译我们不去管它，我们只叫左红右白中蓝，蓝是天青色。

“上端达到头顶，下端至于密处。”三脉以中脉为主，到顶轮，乃至头顶上，如果中脉通了，恢复到婴儿状态，那个顶轮上的跳动，上通天上；梵穴轮上与宇宙相通，就是与“天地同根，万物一体”。这个时候，才够得上谈孟子所讲的“养浩然正气，充塞于天地之间”。我们现在自己的三脉七轮还谈不上，四轮根本影子都没有，不过，大家修行，是七轮以外的一轮，叫作愣头愣脑轮。

到脉轮呈现时，要顶礼哦！更要晓得这还是第六意识境界。我们现有的身体，也就是现有的意生身，是意识的境界。成了佛的化身，成就了圆满报身，那才是真正的意生身。所以，晓得意识之伟大。大家学过唯识的，应该还记得玄奘大师的意识颂，意识的作用概括三界，“三界轮时易可知”，欲界、色界、无色界，整个三千大千世界都是意识之变化。阿赖耶识为“识”的体，“识”的用为第六意识，意识可以成佛，可以成凡夫，可以在六道中升沉，所以，意识是这样厉害。三脉四轮，还是在意识境界，可是，那是升华了的意识境界，讲它有身体也可以，讲它无身体也可以。再进一步，三脉四轮随意识能够转化，世间的缘尽，不想再留了，意念一动，化一道七彩虹光就消逝了。

“特别观中脉渐大，如麦管许、如箭杆许、如取乳筒许。”目前我们没有成就，当然是意识假作观想，如果单修中脉之观想，观成一根柱子一样，从海底中间上通天，下通地。《西游记》写孙悟空神通大，在龙宫取走定海神针，充天塞地，把宇宙空间充满。所以，讲中脉这个道理，初步修中脉，先把身体空掉，只管自己有个中脉，这个中脉就是宇宙那么大，色身就有宇宙那么大；也可以慢慢心宁静，慢慢缩小，越缩越细，最后细得像看不见的灰尘那么细。开始或者观如麦管那么大，或者慢慢放大，像箭杆那么大，再慢慢放大，如取牛奶的筒那么大。

“最后，身完全成中脉自性，细薄明亮，心对住其中而定之，即得心入何处脉，皆唯出现中脉功德之关要也。”最后整个肉身变成一中脉，如天青色一样。这是用观想的修法，已经没有肉体的观念，中脉细薄的，光明透亮。那么用意识把肉体转变化成这样以后，意识中间的念头，不管你中间是观想准提、观音菩萨，或阿弥陀佛，不要变来变去，个人守定一个本尊。本尊就是根本，不要变，不能今天修准提菩萨，明天又改成观音菩萨，那就是魔障，故意使你有分别心，觉得这个好，那个不好，那已经在起计较心，像做生意一样的。换句话说，这无形中已经堕在细微的散乱，自己不知道。所以，本尊一观定了，一动也不动，或者不观本尊，一念空灵，住在中脉的中心，这样定下去也可以。“皆唯出现中脉功德之关要也”。这样的修持，你的心念一注意那个脉轮，脉轮立刻起一个伟大的作用，要随时保持这个样子，这是一个要诀。另有注解你们自己研究。

中脉和拙火

“如是中脉之内，在脐对直处，有短阿，如火形相，仅发尖许，燃如马尾之火。”这就是丹田这里发出，普通叫拙火，或者灵火，道家就叫作丹。为什么把火一样燃烧的暖气，翻译成拙火呢？因为这个火很笨，拙者笨也，平常没有感觉。我们平常太用聪明，妄念多，妄念一旦消除，人似乎变笨了，拙火就清明起来，变成灵火，又叫作灵力。看到人得定了，像半个死人，也像白痴一样，妄念都没有，好像什么都懒得动了；外人看到是笨笨的，其实里面生命功能，更灵明自在。拙火变成了灵明，里面就发暖，女性子宫部分容易发暖，但是一发暖、发乐，男女都一样，赶快要转变观想向上走，不然，第二个作用就来了——漏丹。这个时候，尤其青年人，遗精或其他行为种种都来了，没有办法可以控制得了。真的拙火发起，力量大得很，不是你理智可以对治的。

这里告诉你，身心是一体的两面，有时候自己那个功力，真是没办法应对，非要懂理不可。这时能回复到本体大智能的功能上，就自然慢慢转化了，所以，我始终告诉诸位，成佛是智慧之学。他说这个拙火在丹田发起的时候，感觉上、观念上，开始一点火只像头发那么细，然后星星之火就可以燎原。那一点火星烧起来，可以把一座大山，乃至于整个宇宙都可以烧得掉。所以，这里丹田的拙火真生起来，慢慢融化一身，全身得暖，把你所有的脉轮、业气都转化了。父母所生，乃至多生所带来坏的业力习气，统统被融化了，生命之色身，重新再造，所以道家叫作脱胎换骨，不是假的。

我们这个课程，都是为了专门修持的，不过大家听了，会把这个法门拿去送人情，那不过是结个缘而已！你们不要认为自己已经学过大圆满，也懂了拙火，也修道三个月，怎么还不发暖？那不是电熨斗，立刻会发烫，而是要专修的啊。四十多年来，我的很多东西都丢了，只有这个留着，继续了几十年。算算这个账，你们才搞了几天，而且大部分的时间还在打主意赚钱呢！又想这里赚到钱，那里赚到拙火，世界上好的都给你占光了，那我不是白干了吗？所以千万要记住，这是重点专修的事，专修硬是出世法，要舍弃世间的大部分。你们有缘听了，不要傻傻地认为，自己这两天如何了，你这两天打两个坐又算什么呢？这能算修持吗？也不过是练习练习而已啊！我这个话是对在家，也对出家讲的，都一样哦！并不是说你们出家人，穿了这件衣服，就会生起拙火，不可能的。

这一点拙火像头发一样一点点，然后慢慢燃烧大起来，如马尾那么大，那么粗，火星上升，一直上来。上升以后，要懂得一个重要的道理：太阳的光能照到地球，地球吸收热能而又蒸发上升，上升到顶，碰到冷气团便下降了。所以，道家的话，也就是《阴符经》的话：“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学道的方法就是这个道理。所以，老子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是必然的原理。

“遂触头顶豆许大杭字，乃降红白甘露。”到了头顶转化成一个白杭（）字，马上变成精气津液，红白甘露下降；白者代表气，红者代表血液、津液。人的生命，拿医学讲，为什么老人咽干舌燥，精液没有了，精神也没有了？就是脑下垂体慢慢萎缩。为什么打坐时，我特别把你们头摆正，因为不正会影响脑下垂体的分泌。

这个脑下垂体荷尔蒙的精液，部分下降到甲状腺、胸腺，一路这样下来到肾上腺。我们现在借用医理学、科学来说明，这与佛法是完全相合的。所以，一个人工夫做好了，脑下垂体分泌液下来，口水经常是清凉、甘甜，那个甜与普通的甜不一样。由于口水经常下降，如果呼吸气管有痰，胃上有病，自然会处理干净；这些尘渣没有清理干净，则容易生病。

此时红白菩提的甘露下降，“流于四轮全身，特别流入心中青灰色‘谤’字，遂想生乐，心不散乱”。由顶到头，经过喉到心到脐，遍满全身。当它流到心中的青灰色、淡青色，有一个色相、影像出来的时候，那么，“遂想生乐”，自然身心配合生出喜乐的境界。所以，显教讲，初禅离生喜乐，喜是心理，乐是生理快感。

“观乐忽然来时，彼‘谤’字渐小渐细，末后消散去，于无所有中心平等住。”这个时候，完全是定生喜乐的心念，这个“谤”字，是心中之境界用字轮做代表。所以，你们有时打坐，眼睛闭着，恍恍惚惚，有天快要亮，微微有光，茫茫然的情景，这类似，接近于那个境界，当然还差得远。

这个境界，慢慢变去了，这个时候，一切念头无所有，所谓平常、自然，妄念无所有的自然无住。此心一刀斩平，坦然而住，定住了。为什么能够达到这个境界呢？因为修气、修脉的关系。

“由此方便，斯时极有离戏论智出现之要。”这个方便很难，先要懂得修气，比如安那般那听呼吸，那是修气方便里的方便，初步的初步。真达到心气充满，才能够修脉；修脉以后，才修明点；修明点以后，才发动拙火，色身才能得到转变，得到这个境界。

至于修气怎么修，修脉怎么修，都是只讲原理，你们不要就认为大圆满已经学过，怎么一点效果都没有？光听过有什么用，只是给你们结一点法缘而已！这些学理，你们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件事，谈修持还早呢！大家要好好地修，学佛不是道听途说几下，不是那么简单就行的。他说：这个修气修脉的方便法门，“斯时极有离戏论智出现之要”，到那个程度，各有不同现象出现，就要晓得一切法门是空的道理，这种离戏论的智慧很重要。

现在我们晓得三脉四轮是这样的，大概修到三脉四轮都打通，起码要三年到九年的时间，加上中间一切没有障碍，才可以一直修下去。所以福德资粮、智慧资粮的具足，更显得重要了。如果没有福德资粮，没有智慧资粮，理上又不通，就不会成就。况且气脉部分，要想打通三脉四轮，要各种理、各种法门、各种事，都要融会贯通，才有一点希望。你说禅宗不立文字，一法都不要，请问，禅宗成就的有几个？你说六祖，有几个六祖呢？六祖成就了，能代表你也成就吗？修行不是那么简单。所以，这些都要知道。

白骨观之妙

但是，我告诉过你们修白骨观，为什么？这是我把密宗里头的秘法形式敢于推开了，因为我自己学过、修过这个，成就这个，然后推开这个；你们不能盲目推掉，大家随便毁谤法是很严重的。如果说因果是看不见的，而不信因果的话，那试试看吧！没有一个谤法而不受果报的；一步一步地受果报，多可怕啊！大家自己没有检查到。

释迦牟尼教显教的时候，不讲这个部分，因为末世众生，业力不同之故。我与你们相处有一二十年，平常不太愿意讲，只有这一回比较肯讲，也是一次而已。其实不是我肯不肯传，而是你本身有没有构成法器。佛说，自己不构成法器，就像个普通的杯子，狮子奶一倒进去，那杯子就爆炸了。所以，我把大法告诉你们，你们反而生起不信的恶念，那已是非常大的罪因，何况因此起谤，更是不得了的重罪。

现在正式告诉你们什么呢？这个相当重要，但是这些脉轮，在饥饿、细胞融化了以后，变成什么呢？当然变成骨头，就是白骨。白骨上面有没有气脉呢？没有，所以干脆修白骨观就好了嘛！很简单，免得麻烦。其实，你们在家、出家都很犟的，叫你们修白骨观，你们开始信不信呢？不信。过去是翘起嘴来听，为了老师在教，没有办法不听；实际上一般学佛的人，是不肯用头脑，不肯用智慧去参究的。《禅秘要法》不是告诉你吗？你观的时候，白骨一观起来，会不会得暖呢？（众答：会。）

比如萧太太去年年底，为什么她一观白骨，脚趾头就发暖呢？暖不是拙火吗？可见此法比那个（拙火）还要高。其实成效则一，只是佛不把这个原理告诉你，所以，变成禅秘了。这也是秘中之秘啊！为什么不肯去修呢？况且这个法门，还不亚于密教的法门，密教还要受灌顶，还不准人随便参加。而白骨都可以公开讲，并且白骨一流光以后，自然会得乐、明、无念。你说《禅秘要法》中，佛有没有讲到修白骨会发大乐？你们都听到了，真能记得的话，好好修持求证，乐、明、无念马上爆发。这个道理是什么呢？现在人应该懂得，很简单，地水火风四大，细胞、荷尔蒙，是水大，拙火是火大的功效，气脉通了是风大的功效。这四大所依的是心，白骨地大是基本。白骨一观成了，然后意境意念一转，白骨流光，乐、明、无念，气脉也都包括在内了，现在原理懂了没有？

所以，你们再不修，我有什么办法！我侍候你们诸位，都像对我的爸爸妈妈一样，不管你年龄大小，我都是这样诚心地真地在侍候，希望大家成就。可是，我也同大舜一样，这些“父顽、母嚚、弟象敖”，搞得我这位孝子也没有办法当，所以，多可怜啊！现在一比较下来，就懂得这个秘密了。我可以绝对告诉你，这个秘密千百年来没有人讲的，这个法门有这样的妙。然后，你把白骨观修成，白骨流光修成了，《禅秘要法》告诉你，白骨修到后来白骨没有了。所以，你们天天想成就，没有一个人把《禅秘要法》反复研究清楚的，甚至一次都没有看过，自己在放逸、懈怠，犯多少罪造多少业！白骨流光修好，修空观，自然把它空掉，就没有身体了；此身都不存在，感觉也都没有了，哪里还有气脉？此其二。

再说回来，白骨流光修成了以后，身体一转，气若有若无地存在，三脉四轮，也就统统一起成就。我传了你们无上密法，无上禅法，当然，我没有照古代的传法。现在到了晚年我才后悔，我深深发现佛教的教育道理，如果给人这样的方便，人们就轻法放逸，后果非常不好；不但不能救人，而且犯了“博学多识”的毛病，反而跟着现代走，拍年代的马屁，也就是学者的法则。事实上，应该严肃地看待这桩事，不管现代人观念怎么变，思想形态怎么变，应该以非常庄严隆重的方式进行才是。不来学的就算了，这样对那些来学的人或者会有好处。所以我现在觉得，几十年做的反而不对了，因为跟着时代走没有用。这是我到今天为止的感想，至于明天以后，会不会变不知道，也许明天看法又变了。

这一段讲到三脉四轮，修大乐法之重要。当然，这些都是属于单修的，至于双修部分，在戒律里更深更难，不要乱去妄想，没有用。实际上，你修白骨观自然就会得大乐。三脉四轮大概介绍到这里，下面“又指示出现空乐光明自相者”。

复次皆离言说心，现如空境去染心，即是空乐光大圆，自性难思之法尔。

这同禅宗一样，“砰”一下，明心见性，密宗这个路线是先修身，后修性，因为，气脉不修成功，感受的障碍太大，受阴引发妄想不断。我们拿事实来反省、求证，诸位打坐做工夫，修各种法门，都有很多年了，自己搞了半天，每次打坐都在那里搞感觉，这里不舒服，那里舒服，困在受阴境界。受阴会来，因为有四大五蕴的存在，所以这个习气来了。假使修白骨观修成了，立刻转化受阴，因为白骨没有什么感受；你还有感受，这里通那里不通，那是你执着在五阴。肉体不是白骨，是四大的粗相，因为，一有感觉，杂念妄想就永远停不了。

前年叫你们注重五阴的解脱法门，色——四大包括这个色身；受——受阴，感觉、感受；想——思想；行——行阴。这其中包括色阴、受阴、想阴的不断，都是行阴的作用；识——识阴，是与想阴连着，想是识的变化。受阴是色的变化感受，色、受两个连着，想与识阴最后一个连着，行阴则有普遍之流动。

如果行阴不行了，停止了，宁静了，色受就清净，识里头就安详了。所以，我们都是在色身上做工夫，做了半天工夫，色受不一定清净，色受念念生灭不停，我们每个细胞，每个肌肉，新陈代谢，无始以来都在变化中，结果工夫跟着色身而转，那有什么用！

所以，像道家、密宗这些法门，我都学过，学了以后，又一切都放下了，为什么？这些法门非常了不起，真的很恭敬诚恳，顶礼膜拜。这法门对某一类人是无上大法，但是以上上乘根基来讲，是渣子而已。可是，诸位要知道，你自己是否属于这个根器，如果没有到，还是从白骨观来。密宗走的路子，完全对，先把受阴色身转化了，然后再渐修，见了空性才是真的。中国宋元以后学禅，多数变成狂禅，以为自己理懂了，认为就是这样，上不见佛，下不见众生了，乃至上无师承，下可以超然而独立。尤其今天的佛法，全世界越是都看到，我越想闭关，因为不忍心看，不想看。所以这些法门，特别要注意。

现在他说由三脉四轮，变大乐以后，色身障碍少，其次告诉你，皆“离言说心”，明心见性了，此心无文字无言语可表达。明心见性的境界，色身没有障碍，念头里面“现如空境”，自然呈现的心境一片，如太空一样，呈现出来自然空了。下面三句用得很好，空了以后，“去染心”，去掉了一切的污染心，所谓嫉妒心等等不好的心态，都没有了。

去掉了染心，就等于“心如明镜台”，一块大镜子擦干净了一样。当然进一步，“明镜亦非台”，那么在空的境界，心如明镜呈现了以后，应该“空乐光大圆”，空而得乐，身得快乐。但是，色身有个快乐就是污染，也不可执着，这样就没有污染了。顿悟自性本来光明、圆满，“自性难思之法尔”，认清楚了自性不可思议的境界，法尔如斯；这个法身本来就是佛，法尔如斯。

空乐的修法

“若无缘观修于乐方便，则与彼相合。”在秘法里面，包括了密宗之方便，心要观想，心与所缘乐合一。换句话说，叫你们修有缘观，可以得乐方便，这在西藏密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因为身心得乐，在乐的境界上，立刻要跳出来很难的。那么在我的主张，最好是修白骨观，可以直接超越。

“因身心乐故，心离聚散之自性，自然净明，如天空显现无碍通达，此乃显出空乐光明大圆满，自然智慧之自面也。”这个时候，要注意，自心当中，没有聚，也没有散乱，不执着，自然净明。自身本来清清净净，心脉打开，如天空呈现在你的前面，一切无障碍，这就是光明大圆满，智慧的本来面目。

“如《秘密明点》云：大乐金刚不思议，光明天空之自性。”如《秘密明点》上说，那个时候所呈现的，是光明之自性，犹如天空一样，这是讲明心见性的方便法门。实际上，一个人在大喜、大怒、大恐怖，或突然受到一个惊吓之后，很容易呈现这个境界。还有，像有点酒量的人，喝到刚刚微醺，稍微有一点酒意时，不喝了，那时特别清明，光明呈现。密宗与道家一样，是可以喝酒的，喝一点酒不算犯戒，有许多人一喝就糊涂，那就不可以。

那么，这个道理在什么地方呢？人性自然的规律，等于一个物理的作用，突起一个高峰，之后，自然走入一个低潮，自然平静。也就是《易经》上的道理，“无平不陂，无往不复”，一个高山翻过以后，下来一定是平原，很远的平原以后，慢慢又起峰峦、高山，也是一个自然的道理。所以，观察了自然界的物理，植物、生物、动物以及各种宇宙的变化，自然可以明白如何超脱，如何学佛，如何修法。

“又示如是修观其功力之次第者”，修此观行，其力有四种功德。

修此观即力有四，所显一切皆乐现，昼夜不能离乐境，贪嗔痛苦心不现，生解妙法文字慧。

修这个观的法门，修气脉修空乐观，所呈现出来的一切，皆是乐的境界，无所不乐。真的修到了这样的境界，当人家骂你、整你、冤枉你，乃至于打你，都是快乐的；没有仇恨心，更不会起嫉妒、怀疑人的心。面对真的仇人，都会有大悲心之慈爱。所以，佛经上说的，对一切众生起大慈悲，理上讲讲可以，一般人是做不到的，因为心性的修养不够，没有这个工夫，起不了大悲心，那都是“空话”。所以见地、智慧、福报，非专修不可，戒与慧都从定来，修定就是修福报。换句话说，你福德资粮不够，不能得定，光求自私，光想管自己，你纵然得到定，也是凡夫定，不能进入如来大定。因为，福德资粮不具备，不肯改变心行，贪嗔痴慢疑的心，样样俱全，所以修行有如此之难。多做一分功德，多转一分心行，恶的行为天天减少，善的行为天天增加，无处不是在做功德，福报才可能增加。

人得定以后，才有三禅天之乐，得定以后，就可以得乐。人生在快乐当中，是多大的福报啊！我们哪有资粮享受快乐中的福报啊！一切只在烦恼中。所以要参究，好学深思就是修慧，好学而不深思有什么用？况且有些人学而不思，看也不看。拜托你们看，拜托你们念，结果东搞一个意见，西搞一个意见，就搞起来了，以为只是名词，就造了（不好的）业。业就是这样造的，以个人的意思，妨碍了别人的去路，就造了业，还以为自己没有做坏事。学佛学久了，起心动念，有如此之可怕，你以为那么容易吗？那么容易我早成佛去了，还会坐在这里陪你们玩吗！所以啊，要注意这个道理。

得到定生喜乐的时候，“昼夜不能离乐境”，舍开了当然要重新回来，很快地回来，但是，有间隔性就不对了。这个时候贪嗔痴慢烦恼的心不现，妄想没有了，“生解妙法”，智慧开了，得了这个乐，智慧就开了，一切难解之法，不懂的统统都懂了。有人说：我打坐坐那么久，经典也看不懂，记忆力很坏，所谓定能生慧，我怎么都没有慧？你打坐那么久，你是在那里敷衍啊！你那个坐是得乐吗？是熬腿，腿都还没有熬下来，还能入定？你那个叫定的话，山上的石头都算得了定，那是不通的。你们工夫做得好，真定是得乐的，得乐以后一身发暖，气脉自然通了。暖顶忍，身体暖，心行也暖，贪嗔痴慢疑，这些坏的污染之心念，转化了，不再刚强。有些同学刚来，意见犟得不得了，不能跟他们讲，只好一笑。我要是上了这个座，我就肯讲出来，但是你们却说我是骂人；不上这个座，我对你们客气，所以都不讲，不浪费我自己的生命。

在这个乐显的时候，才能起无生法忍，起平等之心，起慈悲之念，是自然而然来的，不需要加动力，一切善法自然显现。“生解妙法文字慧”，一通百通。我现在告诉你们，我开始学佛的时候，佛经真看不懂，我哪里肯花工夫跟人研究佛学？我才不干，一天到晚志在天下。等我遇到我的那位袁老师以后，拿到佛经，原来是这样的啊！他好像替我讲话一样，大多都懂了。所以人家问我闭关三年，三藏十二部看完了，有什么感想？我说好像看一部《红楼梦》一样。人家不懂这句话，就骂我好狂啊！当面不敢讲，在背后讲，因此，我的狂名就出来了。其实，我讲的是老实话，哪里是狂话！就那么轻松容易，原来就是儒家讲的“六经皆我注脚”，那些好像都是替我下注解一样。而且看得出有的经讲的是不了义，这本是了义，这本是方便说法，那本是不方便说法，都看得清楚。为什么？你只要得这个境界，佛的话是真实语，不会假的，是真的妙法。有人会说：不要研究经典了，等得定以后，深解妙法，智慧自然来。我说那是做不到的，很难哦！要双管齐下，一边修持，一边研究，这样更快！又是一法。

再看下面的注解：

“由精发达之力，遂显现境界，昼夜住乐，痛苦不能乱心。”由于真正开发的力量，天空无碍这个境界就呈现了，昼夜住在乐的境界，这个时候，痛苦没有了，何况烦恼，更没有了，都与我本不相干了。

“生三种功力，复由其见自性面目之力，发生特具智慧及坚固大悲等。”见到自性佛以后，生起特别智慧，就是般若通达，自然发生坚固心及大悲心，同观世音菩萨一样，大慈大悲，你想不发大慈悲也不可能了。那么，这个时候，你想求自己不成佛也不可能了。

“又其功德者。”又，修这种大乐法，由乐的发起，附带有什么功德与效果呢？

复次再修眼、及通，心现如日无量德，此乃更深要方便。

进一步发起附带修眼通、耳通、神足、他心通、宿命通等等，这个时候，心境呈现如太阳一样的，有无量之光明。当然，如何由这个境界起修神通，如何成就那么伟大的境界，深一步再传。

“由观修不可思议空乐法，较前得增上坚固，发生眼及神通变化等功德。复次坚固空明无念慧，如何修法次第者。”这一节叫空乐定的修法，下一次讲空明定的修法，空乐与空明不同。

第十讲

上一次讲了三脉七轮（四轮），关于气脉问题是最难的，平常大家好像很多问题的嘛！其实一切的修法，修气脉是最重要的。有问题的话，当众问，别人也可以听到，假使很多人分别来问，我费的时间、精神更多，现在为大家一起讲，对双方面都方便。如果没有问题，我们把修空乐定，修气脉的，先停在那里。先讲第五十三页，空明问题。空者就是指明心见性那个境界，所谓见自性空性；明者是指光明。

空明定的问题

第二指示空明法，如前前行明三脉。若、蒋、下屈入中脉，观其上端对鼻孔。三呼吸气消病障，缓三呼吸坚碎世，化光入鼻达若、蒋。至中脉内于心中，寸光光圆相溶入。能若干时而定住，上下闭口微放妙，缓徐呼吸极精勤，其他诸佛等功德，溶入心中不他散，此法心明住清澄。

前面讲过的，前行就是受上师的灌顶及选地等等的加行。对前行都明白了，真证到了，更要真正明白三脉七轮（四轮）的道理。这个气脉不是血管、神经哦；但是神经、血管是属于气脉的。这些理都要先懂才能修。不要像现在很多人，随便讲气脉，好像自己身体里头有几条水管一样，那根本就错了。

“若、蒋、下屈入中脉，观其上端对鼻孔。”如果前面讲的工夫都做到了，明白了三脉，“若、蒋”，就是左右两条脉，从鼻孔这里开始，乃至于说左右脉到头顶中间，这两条脉会合结拢来，都以中脉为主。身体上的一切，皆以中脉为主，由海底一直到头顶，是以这个中脉为主体的。譬如庄子讲的，“缘督以为经”，以督脉为主，督脉就是背脊神经上来，到脑下眼处，但是督脉还是依附在中脉而生。

可是中脉呢，不像其他的神经脉管那样，看得见，它必须先要练习气，当养气的工夫到家了，中脉才能够打开，而左右两条脉都入中脉，到了头顶心。这个头顶心在哪里呢？每个人的额头高矮不同，各以自己前额的发际为标准，用四个指头并拢横量上去就是了。头部中脉这样一个转弯就到鼻孔，我们现在看人体的骨头模型，上面头部的颅骨有八块，也叫天灵盖，里面就是像浆一样的脑髓。

在前额（师指眉间），我们看画的菩萨，有一只眼睛，气脉工夫到了，也打开了，透光的，这个脉下来对到这个鼻孔。

“三呼吸气消病障。”如果能够懂得练习呼吸，就是我经常教你们的九节佛风，大家没有好好学，也没有好好练习研究。你们都是鼻孔弄三下，吸呀吐呀，以为都学会了，就再也没有人问；那么我也不需要好好教，教了也不懂，岂不是浪费。

所以真懂得“三呼吸气”，九节佛风只要练成功，一定祛病延年。我不是经常讲嘛，鼻子自己的，空气不要钱买，结果还是不肯练，那还学个什么呢！最好有人帮你练，弄个打气筒，套在两个鼻孔上，然后一天到晚有人给你打气，恐怕还觉得麻烦呢！也要叫人少打两次，所以怎么会修得成功？！

如果九节佛风修通了，左右鼻脉管通了，能够消除一切病障。可是你说九节佛风你也在做，怎么还是有病呢？因为你根本没有做通嘛！鼻子气随便吹两下，就算做了九节佛风，那才叫笑话咧！九节佛风如果真通了，气到了身上哪一部分，统统知道的。

上一次我们讲空乐大定的方法时，说到九节佛风做通了，气脉打通了，妄念也空了，发乐了，空乐发起，才讲空明，等于修神通了。

“缓三呼吸坚碎世，化光入鼻达若、蒋。”练九节佛风这个呼吸，吸进来是细、长、缓；呼出去的时候是粗、短、急。这样一来，嘿！你不要看这个工夫简单，如果练到了家，那个坚固力量，就是孟子说的“浩然之气”，可以把这个物质的世界、地球转变，就有这样的功效。佛法天台宗，叫你数息、随息都是练气；数息、随息仍是气功的皮毛，真练下去时，练到了成真气、真息，念跟息两个都空了，那个时候，气把整个色身四大，统统化掉了。

其实你们平常打坐，不一定用指头按鼻子练气，当然练气的时候，胃是要空一点的；平常练气停息，小腹一定是内收，慢慢一口气一口气地数，心念跟呼吸配合。最后，到达了不呼不吸，全身的毛孔，自然跟宇宙的光明配合在呼吸了，因为两个鼻子这里的脉通了，不是鼻孔呼吸，而是鼻根的地方呼吸。差不多是接近眼睛的地方，自然会呼吸气，乃至眼睛都会吸气了。由于是自然地吸进来，自然没有声音，只有往来的作用，也等于庄子所说的“与天地精神往来”，这个样子才是真气功到了！

到了以后，也就是佛法十念法门的“安那般那”，这时真到了家，到达了气住脉停，三禅天以上的境界。此时呼吸也停止了，甚至于脉搏不跳，心脏不动，自然清清净净。这个时候，修炼有多种方法，有时候在呼吸时，意识觉得吸气，加上一个观念，气跟光两个合一进来，这个光当然有好多种，想成太阳光、月亮光也可以，最好是七彩的虹光，像夏天雨后天上挂的那个彩虹。意识上七彩的光随着呼吸进来，由鼻根这里到脑，三脉七轮统统贯通，全身都通了。

所谓化光入鼻，通达“若、蒋”左右二脉，到里面的中脉去，然后归到心中，心轮的八脉就打开了。每个脉轮要打开时很吓人哦！有时候硬是觉得心脏爆炸，啪！一下打开了，一定光明都来了，心念就绝对清净，所以“脉解心开”，心的脉就开了。这个时候，如果见地不清，道理不明，会被自己吓住的。

“至中脉内于心中，寸光光圆相溶入。”然后此心就是一团光明，是有相的光明。修净土的人或出家人，晚上睡觉，心里要观想一个太阳或月亮（就是光明的原故），慢慢入睡。戒律上也如此，修净土的依照《观无量寿经》也是这样观想。尤其出家专修，要吉祥卧，右胁而卧，观日轮入睡，才是合于出家的威仪。

显教的经典，不明白告诉你工夫方面的事，这个工夫道理，就是打开中脉心轮的法轮。开始心脏部分的光只有一寸，圆圆地，实际上这个光扩大起来，整个宇宙就是我心光的一片光；缩小起来，把宇宙的光收到我的心（窝）这个中间，就是这么一点小光明，也就是儒家所讲的“放之则弥六合，卷之则退藏于密”。

这是一个事相，不是道理，事实上做到这样，寸光的光是圆满的，互相融化，宇宙的光化到我的心中，心光合一。能够做到这样的观想，又能时时定住，这一个光在心中就定了，不动了，呼吸也不管了。当然你呼吸自然就停住，这是真正的念住，真正的心住了。至于那个宝瓶气的不呼不吸，不必练了，自然就到了。

真正的气练到不呼不吸，那个念头也自然止了，所以心跟气二是一，一是二。但是上乘的修法，只要“念”这一团光，住了、定了，气自然停了，慢慢影响脉的变化，所以最为重要。

“能若干时而定住。”如果开始练习，能若干时，或者三分钟、两分钟定住，已经很不错了。为什么？不是光明定不住，是你念头定不住，刚刚定一下光，思想又来了，念头一动，气就散乱，光也散乱，要慢慢慢慢练习，不是一天能够做到的。先能做到一定几个时辰，几个钟头，或一天半天。

“上下闭口微放妙。”这个时候上下嘴唇都合拢来，也可以说，上面是嘴巴闭住了，下面大小便漏口的地方，气都是闭住的，封锁住了。把这个光与气在心中定住在一境，好像强迫这个呼吸不动，慢慢要它动的时候，先让它慢慢地轻微地放松。这个不像修九节佛风时出去要粗短急，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而是这个光、气、念三样合一，是在定中。住定久了，要开放的时候，应该上下闭口，并且放慢。

“缓徐呼吸极精勤。”在专修安那般那的时候，也就是在专修时，要很精勤。有人机会好，有福报闭关，昼夜专修，六七天就有成就；有些人闭关好几年，或者好几个月，也没有成就，因为根本是在放逸。一天二十四个钟头，有二十三个钟头在放逸，只有个把钟头打打坐，练一点点工夫而已，那还叫闭关吗？那不是闭关，那是要搞一个闭关的虚名。

闭关是个形式，心念闭不住闭什么关！没有用的，因为心念在散乱中。像我许多朋友们，都是我叫他参加打七、闭关，好像都是奉我的命才去的，又好像是替我修行一样。实际上坐在那里，心中都在散乱，那有什么用！

所以呀，要专修呼吸，心息相依，而到达明心见性念住的话，要缓徐呼吸，要非常精勤地修习。八万四千法门，这也是一个法门，光是修这个三脉七轮、修气，也一样成佛。

“其他诸佛等功德。”所谓“方便有多门，归元无二路”，这个法门练成功了，和一切过去佛、未来佛，有同等的智慧神通，功德圆满，到达佛的境界，父母所生的这个肉身，转成了佛的报身。

空明定的修法

“溶入心中不他散，此法心明住清澄。”你把宇宙的光回转来，和气配合，再溶入到心轮部分，念头不散乱，定住、保持住，慢慢闭眼一看内在，自己身体内部是一片光明。现在你们大家打坐时，闭眼一看，自己身体内部是一团漆黑，一团无明。

所以理论上讲，有人说，自己现在没有什么脾气了，没有脾气又算老几？闭起眼睛来一团漆黑，有什么用？生死到来，一样的黑茫茫去也。必须要修到开眼闭眼内在永远是光明才是。内在光明修好了，眼睛一闭一定，或者是不闭而定，内照光明的时候，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看得清清楚楚，哪里有点毛病，自己慢慢用光照它，用气锻炼它，内脏就变了。内脏变的时候，很痛苦哦，假使胃有病，变动时更痛苦，要忍受这个痛苦，自然会更进一步。然后整个的五脏六腑，变成了药师琉璃光如来的内脏，水晶玻璃一样，干净透亮，达到这个境界。

那么怎么样做得到呢？一是要有“定”的工夫，一是要明理有“智慧”。所以你们现在打一点坐，算什么学佛，练腿而已。真要修行，练练腿有什么用啊？要练得四禅八定的定力，内照把色身照化了。

所以我近年来，都劝大家修白骨观，走这个路子，由小乘到大乘比较快，容易把身心转化，转得快。由于这一两年我拼命叫，总算诸位对我特别好，勉强修了；以前开始都反感，都不干的。等于说大家穷得不得了，我每人送一百万黄金，可是大家都把它当狗屎扔了，我是拼命在你口袋里塞，有人勉勉强强才拿一分一厘，所以末法众生实在可怜。

真修白骨观，得定融化了，配合这个理更快成就。“此法心明住清澄”，这个修持的方法，从形而上的话来讲，是明心见性；从形而下来讲，是内心修得了光明成就，自然一天到晚心念是清净的。再看下面的小字如何解释？

“观脉亦如前，若、蒋二脉下端屈入中脉，上端至二鼻孔，气呼出外，即损害外出。”修这个法的时候，也要观想三脉四轮，要搞清楚，当我们做气功，一口气呼出去时，要把体内的病气、废气，跟意念配合同时呼出去。

“复缓吸入，即三世间一切变为诸佛功德，成五种光色，由鼻孔而入，自下端上达使气溶入心。”气呼完了，再慢慢吸气，在气慢慢吸进来的时候，要把古今三世间——“器世间”，即物质世界；“有情世间”，即众生世界；“正觉世间”，即圣贤世界——“变为诸佛功德”，就是诸佛菩萨的光，配合我的气到我身上，使自己身上每一个毛孔，光明气充满，变成我就是佛。当然要配合上观想，想象自己成五种光，甚至于七彩的光明，把宇宙的光明与古圣先贤诸佛菩萨，一切有成就者的光明，跟我合一，到达我的身上，我身变成了内外放光。

讲到这里，就是你已经知道了这个修法，慢慢这样观想配合气；但是真正生命的气是下面升起来的，于是此时就有现象来了，或者就打呃了。这是什么道理呢？我经常给你们讲的，比如我们丢一个石头到水井里去，石头到了井底就有反应，水泡就冒上来，不到底是不会冒上来的。

但是你们不要搞错了，不要把胃病的打呃，也当成是这个，那就糟了，因为这个声音是不同的，自己感觉到的也是不同的。当胃里都空了，肠胃、呼吸器官这里都空了，然后吸进去的这个气下去以后，从海底乃至脚底心的涌泉穴，那个气，一鼓作气冒上来，到达喉管、喉结这个地方时，由于喉轮很难打开，所以会有声音，因为这里还有障碍之故。像我牺牲了几个钟头给大家讲课，这个喉轮的气有些闭塞，当做工夫时，气到这里，也是一样，就变成了障碍。

下面的气上来，通到这里（师做打呃声），它就冲通了。就等于那个盖闭住，已到生死关里去了，现在气再把它打开。在将开未开之时，这个业力又把它盖拢来，下面一股气又上来（呃）冲开了。到这里冲开还不算数，要冲到喉结以上，直冲到脑、头顶这一部分。在冲通头顶、脑部的时候，很有痛苦的感受，痛到恨不得把头砍下来算了。当然年轻修道，身体没有破坏时，这个痛苦的经过少些，越年老痛苦越大。每个地方都是一根一根的脉，尤其到达脑部神经，一层一层的，太难啦！

在到达后脑，后枕骨上面，气到了脑盖，这个脑盖就像一个倒盖的饭碗，里面都是脑髓，在脑盖要打开的时候，这个里头还要起泡的，好像豆浆烧滚了那样。当然外表看不到，里头晓得莲花一样打开了，那个时候内在也在呃气，不过听不见声音了，然后冲出去，一直冲出三界。这只是形容而已，当然还在三界之内。

所以这个时候，如果东西吃多了不消化，胃中的气变浊，打呃的痛苦就长。打呃时有几十种声音，有些有胃病的人打呃，不要认为是中脉通了有道，那你就上当了。每一层气脉通了的声音都不同，所以中医望、闻、问、切四个步骤，听这个声音就可以诊断病症。

“望”，是先看病人的气象，看哪部分脉不通了，脸上显示的气色就不同，都有象征。“闻”，是听病人的声音，是哪个部位出来的声音，也包含闻鼻子味道。“问”，再跟他谈话，了解他的感受。“切”，是切脉，摸这个脉，这是中医所谓的四诊。

你们同学从外面进来，我说你感冒了，不承认，叫你们吃药，不吃。像昨天你们去游泳，回来之前，我这个老头子在家，已经把姜茶熬好啦！你们回来后，规定每人喝一杯，喝了就没事了。有一个同学没有喝，今天就不对，发冷的样子，衣服穿很多，跑来拿药，我说活该受罪！

一般就是这样，我叫你们吃药，好像害你们一样。听话吃了药，保平安没事，我已经先给你想到了；等到你病了再吃药，那要吃十倍。在病可能来以前，药先吃下去，就把病影子、病的鬼都赶跑了。有时候我一听你们的声音，就晓得不对了，有时候一看你走路的神态，就知道不对了，吃药！你们都笑我：老师那个抽屉都是药，老师最大的本事，抓这个药吃，抓那个药吃。好像我药卖不完一样，才给你们吃药。这是告诉你们这个道理。

所以说你们要懂得修持，有了经验才晓得，同样是打呃，有不同的原因。再说同样是身上酸痛，哪一种是气脉要通未通的酸痛，哪一种是风湿痛，哪一种是受伤的痛，都要搞清楚。

当气脉真通时，由鼻孔进入下到海底，乃至到脚趾足底心；再由下端向上冲，上达后气再回转下降。这些现象等于地球的空气一样，地上的热气上来，上冲碰到冷空气，变成雨下降，我们的气脉和这个宇宙、地球的法则是一样的。

气降下来以后，连带口水这些溶入于心了，这个时候才没有妄念，才没有烦恼。这根从喉轮到心轮的脉，要真正打通之后，才能昼夜照样做事，照样说话，但是没有烦恼，没有妄念。不管你修天台宗、净土宗什么宗啦，修持不到的话，实际的境相不能出现的；如果没有实际的境相而说脉打开了，就是自欺欺人，抵不了生死的，没有用的。不要说生死来了抵不住，连这个肉身四大的变化，都变化不了，有什么用！

“中脉充满五智之气故”，这时中脉充满五方佛的智慧，都具足了；五方佛是中央毗卢遮那佛、南方宝生佛、北方不空如来、东方药师如来、西方阿弥陀如来。五方佛、五方气，拿人体来讲，心肝脾肺肾五脏的五行智慧出来了，中脉充满五智五气。

“即心定而现出空明无念光明。”到这个时候你不要做工夫，不要修持，心是定的，就是要死的时候，心也没有烦恼，没有妄念；就是在最乱的环境，作战的千军万马，看到原子弹就要掉到头上来了，心仍然是定的，而呈现出的，是整个宇宙、法性的空、光明、无念的境界，也是所谓如来自性境界，统统呈现出来。

注意上面一句话，你依身起修，如果能够到达中脉充满五方佛大智成就的气，心自然就定了，而现出空、明、无念的境界。

“此法殊胜深奥，速得摄持世间力及诸佛加持。”这个修持的方法，是最深最深，最难得的；只要用意念观这个光明进来，再配合这个气就是了。这个法子修成功，可以“摄持世间力”，就是可以指挥物质的转动。传说，有人曾试验过，一个机器停住时，他用光气进入定境，意识指挥，那个机器就动了。当然这是偶然用过，足以证明他有摄持世间之力，乃至迅速得到诸佛的加持。那是诸佛的自性光明加持你，换句话说，你也在加持十方一切诸佛。

“并生昔无之智慧及三昧等”，而且在这个境界，自然生出以往没有的智慧，前生的事情都知道了，连从前没有经验过的各种三昧和定的境界都出现了，这是自然来的。我只说明这个原理，你们诸位记住，不要听了这个大圆满，就以为修过大圆满，没有资格哦！因为实际修的方法都没有教过你们，还是讲的理论哦！不过比不懂的要好一点啦。

如修气修脉，其实每次我们打七的时候，或平常也都教过，但我也不轻易问你们，一看就晓得你们没有好好修。我觉得已经够浪费自己了，何必再问。你现在不要认为听了三脉七轮，就以为真的知道三脉七轮，可是听了这个气、呼吸与光，如果你聪明的话，也可以自己悟进去，也会办到的；或者你前生有修持过，听了再慢慢自己去研究，你也会悟出来这个境界。

“复次光明清净之所缘者”，那么刚才的一段，也叫作空明定的修法，空、明这个修法还没有完。

三昧真火 制心何处

复由心光现一光，身内四轮燃烧时，观光外现遍世界，数日昼夜唯观此。灭梦境而光境界，如月、燃火、萤虫、星，见五光显、满内外，明境见性生妙止。

你心里的气跟心的光，在心中能够定住不动，永远在定，乃至站起来是定，睡觉也是这个光。到这种程度时，够资格了，可以去闭关，可是还没有达到禅宗的破参哦！不过修持做工夫到这里，须要闭关，应该专修了。我不是常告诉你们吗？你们快到闭关的时候，我会告诉你们，不到时候，你去关起来干吗？在里头享福、睡觉、打妄想。你在关中多打一天妄想，多消一天福报，多消一分功德；消掉了功德、福报，那是不得了的呀！

上一步是讲，把宇宙的光引到自己心里头来，这时候，把自己心光用意念想，呈现另外一个光轮，像太阳一样，照到自己的三脉四轮，从脚底心照上来，照到身内的四轮，像太阳的热能照到了一样。照到的地方就发热、发烫。这光一步一步燃烧上来，四大身上的寄生虫和一些毛病，被这个三昧的火光一照，都没有了。所谓三昧，就像小说上写的三昧真火，就是这个东西来的，也是唯心一念所造的。

有些人可以做得到，生出三昧真火来，哎呀，我热得不得了。笨蛋！你不能以一念转过来，变成三昧真水吗？就变清凉了嘛。怎么那么笨？还要来找老师问。所以我说你们，就像孩子看到娘，无事哭三场，老师死掉了，没得问了，你总要自己想办法吧！这还不懂吗？自己一念可以变成三昧真火，一念也可以变成三昧真水，凉快凉快，也可以变三昧真风。《楞严经》不是告诉你吗？性火真空，性空真火，性水真空，性空真水，你定力到了都变得出来呀。你把自己风湿痛的地方，发麻的地方，自己用三昧的念力，把它一烧一照，就会有效果了。现在生癌症到医院，就是照钴60，像太阳那个日光能一样烧，把癌细胞烧死。我们可以靠自己的心念力量，引起三昧真火来，把有病地方都化掉，然后再把这个光扩充到外面，遍照整个的世界，在一片光明中。

不过，到这个时候就要发愿了，凡有众生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有相也好，无相也好，接触了我的光，都离苦得乐，消灾免难，早消罪业，早证菩提。要有大慈大悲的愿力加上，进步才越来越快；如果只为自己，而没有大悲菩提心，就会变成外道魔法，你能发光有什么用啊？不过是多一支蜡烛而已。所以要发大愿，我的光明照遍一切众生，不管众生感觉不感觉，是否受到我的光，都能够得到利益、清净、消灾免难。随你的发愿，就在几天几夜当中，定在这个光上，那才叫作修定，叫作闭关，叫作住茅棚，叫作专修。

“灭梦境而光境界，如月、燃火、萤虫、星，见五光显、满内外，明境见性生妙止。”此时灭除了梦境，在一片光中，自然没有妄念，就是禅宗所谓醒梦一如，不会做梦了。白天张开眼睛，也无所谓梦，夜里闭着眼睛，也没有梦，灭一切梦境，昼夜六时都在光明中。

所以阿弥陀佛是无量寿、无量光，时间无穷尽，空间无穷尽，光明无穷尽。如果把光的这一念再灭去，就变成常寂光，涅槃了，连光都没有，真空一如。这个时候，你开眼闭眼，发现自己身体内外的光，有时候像一支香一样，一点点火光；有时候像萤火虫一样，淡淡的一点光；有时候像星星一样亮亮的光，都看见了。

在眼睛前面看到五色的光明，充满于内外，如果到达这个时候，光明一来，光明一成就，自然明心见性，文殊菩萨等妙二觉的境界，自然就来了。所以都是要专修来的，不是像大家这样放逸，原谅自己，而且忙于外务。

下面来研究注解。

“观中脉内智慧光后，即观其遍满身内及四轮处，复次又现于外，等虚空界。”这是叫我们在中脉之内智慧光明呈现之后，来观光明遍满全身和三脉四轮，其次又呈现光明到外面去，充满了整个的虚空界。

“为五智慧光遍满故，即定心闭气，若外放时，则稍持下气，缓吹吸而修。”整个的法界，遍满了五方佛的智慧光明相，这个时候注意哦！要进一步定心闭气，杂念不起，气也自然停住了。这不是要你有意去闭气，如果有意做工夫闭气，那不是个杂念是个什么啊？那还叫定心吗？定心是自然闭气，当念一定，气若外放的时候，则保持不放（就这样自然闭气）。这个时候下行气，好像有屁要放似的，但不能放，这种不是屁，是下行气要漏了。尤其是女性，有的前阴会漏的，男性前阴的漏，比较少一点。同时上行气的打呃也是一样，不能让它出声，要把舌头立起来。

“中脉得五智气之验相者。”我们身上有五行气，下面是下行气，上面是上行气，遍行气、左行气、右行气，各有不同。所以说中医的十二经脉，简直没有人搞通过。左边是太阳脉，有时候你们左边肩膀痛，尤其年纪大了，大家试试看，如果是左边不灵便，就是阳气衰了，快要衰老了。右边不灵还好办，容易医，那是血液阴症的亏，阴亏和阳亏都是一样的亏，亏者就是不足的意思。

所以有些女性，看起来有很多的病，是阴亏，不是阳亏；结果吃一些药，中药、西药，各种维他命、高丽参，都是补阳的，越补越糟糕，再补下去就快一点补死了。所以不能乱吃，要晓得滋阴，尤其中年以上人的阴虚，呈现的是阳盛，但不是真正的阳；少年人则有阳中的阴虚，各种各样的不同病情。

所以老年人屁多，动不动放屁；老年人尿也多，男性是前列腺慢慢松了，下行气衰弱了。老年人多半是肠胃不好，最大的本事是放连珠屁，机关枪一样，一串放出来；年轻人还不容易放屁，放一个屁像打炮一样，很有力气。

下行气有下行气的道理，这个时候要“稍持下行气，缓吹吸而修”，缓慢地吹吸，这个缓慢是用嘴呼气，所以我教你们的六个字，这个时候便用到了。天台宗采用的这个六字诀，“呵、嘘、呼、吹、嘻、呬”这六个字，可以调整五脏六腑的运作，吹气的时候，不要出声音，是用意识。“呵”是去心脏的病，“嘘”是去肝的病，“呼”是与脾胃有关，“吹”是肾的关系，“嘻”是三焦作用，“呬”是帮助肺。

这个时候用嘴巴轻轻地吹一下，中脉得到五智气，你们注意哦，你中脉究竟通了没有，这个五方的气有没有充满，应该有下面的效验。

“若静室周围现五光境界，或如燃灯月照、萤火、烟、云、星、明点，天空影相等显现，无量现出，于彼时，制心一处之后，妙止、及自明赤露之观二者一体可现出，又现有境界之定者。”在你打坐定中的房间，没有灯光，外面天黑了，但张眼一看，天亮了一样，而且有五光的境界，红黄蓝白黑，自然呈现，美得很。闭眼的时候，也是如此，那就是说你中脉的五智气通了。不过大家注意哦，有时候瞎猫撞到死老鼠，偶然也亮一下，嘿！不要高兴，以为自己中脉成功了，没有这回事，那是你那几天或者身心特别健康，偶然撞到的。

他说这个光，不管闭眼开眼，在黑暗的静室里，看到了五光的境界，看到的是什么光呢？有时候不是这个肉眼看到，是意识上的心眼看到，或者电灯亮了，或者觉得是月亮的光一样，或像萤火虫的光，或像一片烟一样，朦朦地、淡淡地，或者比烟浓一点，像云一样，或者同天上星星一样，一颗一颗亮的，或者是珍珠、玛瑙、金刚钻的发亮放射，那种种的明点，每个人反应不一样。有时候统统来了，或者如天空影相等显现，好像自己坐在这里，没有脑袋，没有天灵盖了，一下爬到楼顶上看天，天上什么星星、萤火，都清清楚楚看得见了。不过中脉真的通了，看见的这个是蓝天，就像秋天万里无云蔚蓝色的晴空那样，一点障碍都没有。总而言之，无量显现就是无量寿光，同阿弥陀佛的光和功能一样。

他说在这种情形当中，境界来了，在这个时候，“制心一处之后”，心要专注于一。你们都听过《禅秘要法》的白骨观，释迦牟尼佛跟你讲，最后白骨也流光，观空了以后，整个的身体观成一个囊了，整个身体都成光了，里头也没有骨头，只有薄薄一层纱。工夫做到这样时，让我们制心一处在什么地方啊？那么中年以上就不问了，中年以下的年轻同学答复吧！

我晓得一个也答不出来，尽管打过七，打过八也没得用，你们要真的惭愧耶！尤其是专门想学佛的，说自己一天忙得没有时间，搞些什么事呢？笑话！不要自欺好不好，有那么多时间都不去用功。换句话说，你就是没有发心修行，所以要痛责，要反省。

我不是给你们讲过吗？在这个时候，或者制心在额头上，或者是头顶、眉，或者是胸口上。嘿嘿！老师一说，是呀！好像也记起来了。所以我们自己反省一下，这样想修行会有成就的话，实无天理。在家出家不是要修行吗？为什么不深入经藏？天天早晚课都念这句话，这对得起自己吗？太多无明，太多烦恼障碍，当然无法深入经藏。

我同你们一样也是人，为什么我会那么用心去记住它呢？不但记住，而且好的法门，坏的法门，也都自己体验过，练过，做到了，晓得怎么样不对，怎么样是对，都清楚了。你们经常有句话：我们怎么能跟老师比呢？听了这个，我的火就起来了，如果是个笨老师，上你的当，还以为是恭维呢！我这个老师不吃这一套，凭你这一句话就该打三百下屁股。我也是人，你也是人，我有什么特殊之处？我是敬其事，恭敬心，一辈子在做这一件事，专心进去，等于一个人要求发财一样，天天在做生意赚钱，你们不是啊！

所以我说，我问你们的问题，一定答不出来；假如丛林书院开办了，包括你们年轻的，都要重新考试过，答不出来，一样不卖交情。在学理方面，每个人至少通一部经或一部论。

所以现在要注意哦！“于彼时”，在这个境界里头，制心一处了，又要回转来重新定在胸口这里，就是两个乳房中间。你看塑的佛像，释迦牟尼佛这里有个卍字，就对着胸口这里，或者定在眉间。平常不要随便定眉间，或者头顶，尤其血压高的人，定在眉间容易出问题，因为你脑部气脉没有打通，所以危险。

尤其是血压高的人，气脉没有通不行哦，这里讲的都是气脉通了的，所以“制心一处之后”，就可以得“妙止”，自然定了。怎么样叫妙止呢？不是普通的定，是根本用不着定，也用不着用心，自然就在定中。清净极了，而一边能够办事，一切都是自然的，一点力量都不要加，所以叫作无功用行。

不但能够得妙止，这个时候，自己自然明心见性。“赤露”就是赤裸裸的干干净净，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这个赤裸裸无牵挂的智慧之观，自然成就了。也就是唯识学的第六意识，转成妙观察智，赤裸裸地妙观察智呈现。无分别智，虽然无分别，但有智，一切知道得更透彻了。“自明赤露之观”，其实这个有形和无形的智慧，有境界的光明和无形的智慧，二者是一体，是同时呈现出来的，这是空明定的这个道理。

所以大小乘、显密，理通了，自己证到了某一步，一切都会融会贯通了，没有冲突啦。

刚才我向你们提出来，那样地勉励大家，要求大家，劝请大家，修白骨观法，你们翻开《禅秘要法》对对看，原则不是一样吗？表达的方法不是一样吗？不过这个大圆满，当然把详细做工夫的境界，说得非常清楚。你自己没有去努力，没有去研究，一天自己号称忙死了，每分钟都在浪费，虚耗米粮，其实没有这么忙！我也是忙过的人，现在又何尝不忙，更忙，但是，每一天在差别智上，如果不补充，那就像今天犯了罪一样。所以人要有愿力，就是立志，人不立志有什么用！你们大家修行，很多都犯一个毛病，都愿意做一个瞎猫，在那里等死老鼠撞过来，哪里有这样便宜的事呀！一分苦行，一分修持，一分收获。现在回转来看。

光从何来

复次回复心之光，渐小渐细住空寂，空明净心皆不缘，现出自性无戏光。

刚才第一步三脉四轮通了，起了光，把宇宙光收进来，第二步把心光放出去宇宙，现在这是第三步又回转来，回复自己本性的光明，缩小了。刚才是放出去渐小渐细，细到没有光，空了、无相，住在空的境界，也没有空的境界；这个时候，无念涅槃了，所以本来无一物啊，何处惹尘埃，有光也是尘埃。

“空明净心皆不缘，现出自性无戏光。”这个时候，空的境界也不要管了，光明也不要管了，什么心念清净境界也不要管了，都不要去攀缘，要放下，一切放下，放下的心也要放下。这个时候，所谓明心见性呈现出来，自性本有，没得戏论，无所谓空，无所谓有，无所谓是，无所谓非，无所谓光，无所谓不光，这些相对的观念都拿掉了，无有戏论自性光明出现了。自性光明不是有相的光，是没有相的光，明心见性，明白了。

“光之显现，皆由四轮集于心中故。”哪位年轻的同学解释一下看，我看看你们将来离开我的时候，自己去研究懂不懂？（某答：那个心的作用，在心的法轮之中，任意可以变化可以转变。）

刚才这位同学解释的也不对，为什么要你们解释？是训练大家读书要用心。尤其是学佛法，这是个生命科学，不能对自己马虎的。前面你看讲得多微妙啊，把宇宙的光吸进来，配合这个气，又可以放出去，我们大家能不能做到？真修持是不是能做到？（众答：应该可以。）讲大声一点，不要在牙齿里面讲话。对的，当然可以做到。

大家有没有经验过？虽然没有练过这个工夫，有时候偶然也有光明的呈现。这就是禅宗祖师所讲，珠光偶遇；就是瞎猫撞到死老鼠，有时候也亮一下。有没有？（答：有。）你们都有这个经验，平常我也讲过，我好几本书上也写过，这些光明是怎么样来的，你们留意了没有？所以老师早，老师好，老师不得了，结果老师的书都没有看。

这些光明都是生理的作用，都是气的变化。当心境无念，生理的这个运动作用——行阴，同宇宙的运动一样，照样还在动。由于心是清净的，就偶尔会闪进一点光明，而我们普通人，因为心在散乱，思想在动、放射，身体的血液和气也在周流，都在动，所以都散掉了。现在因为你心清净下来，思想不放射，心里比较宁静，而身体还在转，在动，那么动静一摩擦，就发电起光了。懂了吧？所以没有什么稀奇嘛，要理路清楚就明白了。

所以现在佛法告诉你，光的显现，皆由于三脉四轮气脉动的力量，反应在心意识的境界里，出现了光。懂了吧？这句话，现在告诉你们了，万一离开我，就自行去研究。怎么研究呀？所以要好学，要深思。大家青年同学们，既不好学又不深思，所以都不懂。我的书都写出来，都讲明白，你们看了才怪呢！没有看，因为我还在；等我死了，大家会说这个人不得了，这本书好得很，还有人会发动出钱去印，人就是那么怪的。

“又彼渐细，住于如虚空无所有之境中，现出直通周遍清明自性，此乃是空明自然之智慧也。”又说，叫我们把光慢慢收缩回来变成气，住在如虚空无所有之境中。所以，有相光的呈现，固然是工夫，不做工夫，有相光还不能够出来呢！但是叫我们不要执着有相的光，不能把它当成究竟，不然就是外道，就是魔道，所以这个时候就要般若智慧了。《金刚经》的话，“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经上是这么讲，不要又搞错了，有相就丢吗？不对，既然有效果就有效验，有相出来，只是叫你不要执着相而已。有光出来不当光，等于一个真正有钱的人看到钱不当钱，你不能说它没钱啊，懂吧？穷光蛋时说，哎呀我素来看不起钱，不要吹了，他根本一毛钱都没有，那当然是看不起钱呀；大富翁钱用惯了，看到钱不当钱用。

所以有相光来了，不执着，并不是说是无相，而是有光但不执着。此时住在虚空无所有的境界，“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了不可得，这个时候才现出来，“喀嚓”一下，了悟禅宗讲的明心见性，原来是自性的本来。

“此乃是空明自然之智慧也。”这个时候，直通周遍清净的自性，才得到空明自性圆满的自然智慧，自然智是无师智，不是从老师那里得来的，一切成就，最后证到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都是无师智。像释迦牟尼佛，睹明星而悟道；像迦叶尊者，看拈花而微笑。到这个时候，并不是没有老师，已经不要靠老师再拉一把了，自然就有智慧，自性本有出来了，才是空明修法。

“又直指义者。”再说，所谓直指，就是刚才所讲的是自然，一直指到底，彻底明心见性。

此乃空明本元智，自性大圆之本性。

这个自性的光明，明心见性，是本来空嘛！本来自性是光明的，哪里来的呢？谁都没有给你呀，是每个人生命本有的，本有之智，所以六祖说：“何期自性本自具足。”

到这个时候，这个才是自性大圆满的法门，这才叫大圆满，彻底成佛了。大圆满个什么呢？就是大圆满悟到自己的本性。原来自己生命本有的掉了，掉到哪里去了？没有掉，掉到自己口袋里；等于我们钥匙放在口袋里，到处乱找不到，伸手一摸口袋，哈哈！在这儿！本有的自性大圆满之本智出来了。再看下面小字解说：

“清明直截之本体者，乃空明大圆满之本性也。如《遍行》云：非意所作不随相，此乃自然光明意。”注意哦！这个“非意所作”，不是第六意识所生的妄想，是不生一切相哦！就是《金刚经》上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无人相、无我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也无光明相，也无非光明相。你认为光明相不是，非光明相是，那已经着相了，一切不着也不住。

所以说这个境界，明心见性，自性光明彻底出现了，“非意所作不随相”，不是意识思量妄念所生，也不随一切境界转，不住相，但是明白了，悟了，悟了那个是不是意呢？“此乃自然光明意”，这是真意，这是第六意识真正的现量呈现了。

也就是《楞严经》上说的，“心精遍圆，含裹十方”，就是意识的真现量，这个时候才是明心见性，山河大地皆属于一念之中。所以佛经上说，此时观三千大千世界，山河大地，如掌中观庵摩罗果。此乃自然光明意啊，自然智。那么修这个空明定，还没有完，才讲了三个。

得到光明 眼通来了

“如是观修其功力者。”当然，你们做不到，不能得光明的人，慢慢起修吧，所以要你们气脉打通，慢慢起修，心念清净。

修此功力亦有四，所显净空念通明。昼夜住于明朗境，妄念不生心清明，无碍般若离能所。

第一，功力修到时，你的心念不是烦恼不是无明，而是没得障碍，随时呈现心上是净土，念头干净，能够灵感地感通一切事。

“昼夜住于明朗境。”第二，功力修到时，白天夜里身心内外，硬是感觉都在一片光明中，大圆镜一样，昼夜住于光明的境界。我们凡夫没有修持，夜里睡着就糊涂、黑暗。你们闭着眼睛打坐，就在黑暗中，然后再打瞌睡，黑暗又加昏沉，越来越堕落，要注意啊！不是玩笑话。换句话说，越是这样下去，智慧就越来越低啊。“昼夜住于明朗境”，是第二个功力、经验，就是说你修这个定，是有象征的，一天有一天的效果出来。

“妄念不生心清明。”第三，效果是妄念不生，昼夜妄念都没有，妄念不起，不是说不能做事啊，做事更爽快，更明白，更干净利落，不是婆婆妈妈的，心境永远清明。

“无碍般若离能所。”第四，是功力效果，那个智慧像尼加拉瓜的瀑布一样，那个源源滚滚而来的无碍智慧，一切都通达了，而这个无碍智不是能所，而是非能也非所。“所”则是妄想心，“能”则是阿赖耶识变的，离开了能所，都变成法、报、化三身的妙用，真正的实相般若、文字般若、方便般若，都具足了。这是修这个空明无念的四点效验、效果，也是由修气功来的，先修气，然后修光，下面解释：

“于彼发生气之功力，显现念净空通达（一），及昼夜分明（二），以念灭故心清澄（三）之三种。”一个人修气充满了，得定了，自然念头空了，没有妄想，显现念净空通达，这是一；日夜分明是第二；念头妄念灭了，心永远在清净，这是第三。

“由护持认知自性真面境中之力，即无能所，而心能速现大智慧也（四）。”由于昼夜经常地护持，《金刚经》所谓菩萨善护念，护持认知，随时都在明心见性境界里头，认清了自性的真面目，空灵自在。由于这个力量，所以离开了能所，而此心能够达到般若波罗蜜多，大智慧的圆满，这是第四种功力。

复如是修现功德，断障又能通他方，成就见眼及幻变，此乃更深精华法。

由于修气修光的结果，这个功德所产生，断除了八十八结使的妄心一切障碍，消除业力，而且能够通达他方国土。不要说死后，就在生的时候，一念要到西方去看看，就去了，要回来就回来，能断障碍又能通他方，要修眼通很快，乃至修神通幻变也很快。不过修这个眼通，是要另外特别传授，但是基础是从这里来的，这是更深精华的方法。下面小字解说：

“修习气之瑜伽即生三昧，而由其力现神通及得能透见墙等所障碍之他方眼并幻变等。”这个瑜伽就是修法，“即生”，就是这一生修这个方法，即得到成就，山河墙壁没有障碍，两个眼睛看通了所障碍的他方。这些天眼通及一切幻变神通，都是气修成功，脉修成功来的。

“如《集经》云：若以禅定法，舍下劣欲乐，成慧通三昧。”如果以禅定的方法，得禅定空乐定，舍弃了凡夫下等的，及下三道的欲念的快感，而成就禅定之乐的话，马上启发智慧得神通，很快就变化过来。

“又指示明空无念说其法次第者，本来中脉内渐大故，若心注之，即成就无念，与他法相同。”我们这个生命的气脉，中脉内本来就是很大，是个空管，所以我们的心念，气不散乱，跟神、光归到中脉，中脉又归到心脉，归到了空，所以很快就成就无念。其实这个密法的修法，与显教其他的修法，原理是相同的，方法不一样。显教不告诉你详细的修法，所以你永远摸不进门来。普通讲密教的，教你念个咒子，观个想，灌个顶，拿个红包，就叫作修密宗，这样也永远摸不进门来。

现在把真正密宗的密宗，真正的修法，轻易地告诉你们，你们要自己晓得珍惜啊，与我是没有关系的。所谓珍惜就是努力真正修持，一天马马虎虎，恍恍惚惚，再不珍惜那不得了，没有那么大的福报哦！

所以他说这个法门，明白公开地告诉你，是成就无念，尤其我这样给你们讲（你们才可能明白），不然我看很多人学密宗，学了几十年连法本都没有读通，何况自己还没有得到哪个上师真正的传法。所以我反对一般人学密宗，因为不把禅宗修成，不到达禅宗明心见性这个阶段的，去学密法，没有不走入魔道的，很严重。你们注意哦！话我都早交代了。

假使懂了显教，禅宗就是大密宗，然后转来懂这个方法，那就好了，那就快得很，所以很快成就无念法。

“特别以射、持、修三者钻研入于自性之要。”这是讲气功，“射”法，就是吸进来慢，放出去快（师出射声），这就是射，射箭一样出去。“持”法，宝瓶气就是持。“修”法，气也不射也不持，听呼吸，慢慢修，也可以专修气，而修到神通成就，又可修到证得菩提明心见性，配合空明大法而修，证得一身内外的光明。

第十一讲

（编按：补充第四讲修无念法）

上一次讲到空明定，就是自性空与光明结合的修法，跟着下来五十七页就是无念这个方法。关于这个无念定的修法，我们在第四讲时，抽出来讲过的。现在再念一遍大字的原文，有问题可以提出来问，没有问题，马上念过去了。

修无念法

第三指示无念法，前行如前而正行，射持修法三次第，射者心中心性明，阿或光团一寸许，猛声念哈二十一。达顶远离归于空，渐高渐散复不见，松懈其境平等住，刹那于彼断念流，即住于离言思境，力亦不见心离境。

“第三指示无念法，前行如前而正行，射持修法三次第。”这是由修气脉修气功来的，射法、持法、修法，共有三步。持就是宝瓶气，包括安那般那。

“射者心中心性明，阿或光团一寸许，猛声念哈二十一。”这是说，由气功的“射”法，变成念头的“射”法，心中观想一个“阿”字，或者一个光明点，有一寸的样子，大声地念“哈”二十一声（师出“哈”声）。所以有些往生法，也就是破瓦法，开顶，念射、阿都差不多，出气的声音和作用，稍有不同。为什么声音不同呢？因为身上的气脉反应不同。

“达顶远离归于空，渐高渐散复不见，松懈其境平等住，刹那于彼断念流，即住于离言思境，力亦不见心离境。”“哈”的一声，由顶上出去空掉，空掉一切以后，立刻休息，平等而住，这一刹那之间，一切妄念切断了，然后就住在无言无思的境界。这种力量，由气脉成就达到无念的力量，可以让心离开一切境界，而住于无念。

这个法子我们上一次讲过的，大家也没有去实验过，当然也没有问题需要问。关于这个气脉的三脉七轮，普通只修学三脉四轮，为什么海底轮这些不修呢？因为一般没有定力的人，一注意下部海底轮，就容易引起欲念，所以普通只修三脉四轮就够了。详细的修法，一定要了解七轮。

但是气脉的成就，是属于前面第一步空乐定，乐就是觉受方面的快乐。换句话说，由于欲界有欲乐，要把欲界的欲乐转化，变成空乐定。

再进一步就是上一次讲完的空明定，是由性空与光明的配合修法。

第三就是无念定，无念而住，就是刚才讲的部分，曾抽出来讲过的。由于修空明定归到无念，刚才讲过了“射”，把念头观成光或“阿”字，但是这里有一个关键，先要得止。观时，不一定观成光，或者观成“阿”字也可以，像修定、修光明的方法那样。显教的念佛法门，在心中念佛专一的一念，或者禅宗的初步参话头这一念，或者专念大悲咒也是一念，让这一念在心中专一，直到心中没有任何杂念。当然普通人也做不到，假定做到还不算无念，由此再向顶上散出，三脉七轮统统要散于虚空，然后虚空即我，我即虚空，虚空与我无二无别。然后定在这个境界上，就是修无念法。

我这个话不晓得大家了解了没有，这里的修法是利用光，大家要多研究一下。很多人光是听，变成听书了，好像当年的老前辈们在茶馆里听小说一样，觉得好好听，每天晚上到，听过了就忘了，那就很糟糕。你们这段没有问题，我们就跳过去了。

刚才讲的修无念法当中的“射”法，像箭一样射出去，“持”法也讲过的，我们再补充一下，“射、持、修”。

持者背向日月边，眼注清空顿然住，不觉气动皆缓行，无念离戏由内现，出生性如天空性。

“持者背向日月边。”现在人的生活，就是靠灯光的亮，像现在大家这一堂，想修“持”法，就不可能，因为光是从顶上照下来的。这里说的是要光在背后，假使在山顶上或旷野里，住茅棚闭关专修，就是上午面向西方，太阳从东方出来，光的照射刚刚在背后；下午修的时候，太阳偏西则面向东方。换句话说，时间季节不同，原则是背对光线而修。

这个就是太阳光明从背透过来，修起来便当，如果对着光修，功力到了也可以。后来演变，道家也有采日月精华的修法，就是面对太阳月亮的办法，那又是另一种方法，现在不讲那个方法。

“眼注清空顿然住。”前面所谓“持”者，背向日月光，“眼注清空”这个“注”不是注意去看，是眼睛张开不用意识。平常我们眼睛张开，那个意识就配合眼睛，注意看前面东西，这是凡夫境界。达摩祖师的画像，眼睛瞪得大大的，他那个意识不是向前面看，只是眼睛张开，等于窗子打开了，这个时候顿然住，顿然就是一下停住，没有杂念，只是眼睛瞪着。

当然基本上都已先把气脉修通了，这个时候不觉得气动，就像气住脉停的境界那样，但不是真的完全气住脉停，而是那个呼吸似乎没有了。像你们，有人经常问，说自己好像到某一个时候气没有了。平常问我都跟你讲：你真觉得气没有了不是好事吗？真气住了，你担心个什么？又没有死，气住了有什么关系，还要问！问了，告诉你又不信，又再问，很烦。

凡是念头真专一的时候，不要说念空，气都好像没有了，一定之后到达了气住，但还没有到达真正的脉停。又有的说，有时候听到人的呼吸非常粗，那又是另外的修法，是故意引用粗的气，把障碍的气脉转化通畅，那又不同。念头真专一，气就停住了。

还要注意哦！千万不要讲错了，很多道家、外道修法，都以为丹田起呼吸叫作胎息，那是很错误的哦！丹田的内呼吸是好事，不要认为就是胎息，真正的胎息就是《庄子》所说的，“真人之息以踵”。那时鼻子的气停了，感觉全身毛孔都在吸气，乃至到脚底心。焦先生也有报告过，写的经验也差不多，全身都在呼吸，那才算是胎息。但是很多人鼻子的呼吸感觉不出来，把小腹丹田里的呼吸，当成是胎息，这是一般道家自欺欺人之谈，都搞错了，那只能讲是内呼吸。这是关于气住二字引开来说的，现在回转来看下一句。

“不觉气动皆缓行，无念离戏由内现，出生性如天空性。”这个时候自然不觉得气在动，气好像都在，文字这么写，用话来讲，这个时候好像觉得气没有了，其实是有一点呼吸，非常缓慢在动。在这种情况之下自然是离戏，无所谓空，无所谓有，无所谓即空即有，这些戏论都不谈，而境界由内在呈现出来了。离戏无念的境界一出来，内外配合的境象，身体的感觉，心理的现象配合，就生起与太空一样的空。这一段我们也是讲过的。

修者眼注空不散，心明无散乱境中，地石山岩诸情器，观想皆归于一空。自身亦无粗现执。

然后心里是明朗的，不是昏沉的，是在光明的无散乱的境界里头。我们普通眼睛张开，都被墙壁、山石障碍了，无法透视。假如用功到了这一步，眼睛面对这些山石岩壁的障碍，乃至一切有情世间的东西，都要把它观空，观想成皆可以透视的东西，透就是不受障碍了。

开始是有意的练习，不练习不知道。现在我们面对墙壁打坐，眼前有一面墙壁就被挡住了，看不出去。要把眼识和意识配合起来练习，把面对的障碍观空，慢慢地，要把这个被困住的习惯性拿掉，观想一切障碍是空的，乃至山岩也都是空的。修成功了，可以在空中自由自在地活动。大家看过密宗木讷祖师的传记，他修成功后，跟一位法师辩论虚空，这个讲经的法师说虚空是空的，本讷祖师说是有的，那个祖师不信，木讷祖师就在这个虚空中走路，也可以坐一下。

他问法师：你说这个土地是有还是空啊？法师说这个是实在有。木讷祖师说这是空的，我走给你看，就在地上走进去走出来，空的。要实证性地观空，就是“观想皆归于一空”。这些道理，四阿含经上都有，在小乘修法的一些禅观经典中也有。你们尽管在信佛，可是很少研究佛经。

“自身亦无粗现执。”自己的身体，还有感觉在那里，要把自己身体粗的现执除掉。什么叫粗现执？像我们现在一打起坐来，就感觉有个身体在，舒服不舒服的感受都知道的。这个是受阴，就是我们无始以来，执着自己这个身体的惯性，这个惯性就是无始以来，种子识执着的习气，变成我们现在的现行，这是唯识讲的种子变现行。

所以你要在这个境界里头，把自己身体感受现行粗的执着，先要除掉；就是说，把身体全部的感受都空掉了。假如一个人修行，能够达到一切观空，身体感受没有了，你不要高兴，认为我现在没有我执了，错了！这只能说身见粗的现执去掉了，细的还没有除掉哦！这个时候，细的身见我执在什么地方呢？假定到了这个境界，我问大家，细的身体现行的我，是在什么境界上？（有同学答：六识的清净面上。）

上面讲观想一切皆空，这个时候你觉得一切皆空，已经有空的境界了，所以我刚才就问你们，这个时候没有身体感觉，只能说粗的现有的身见、我执去掉了，细的执还没有去。细的执着在哪里呢？细的执着在空的境界。这个空的境界的身执、我执，就是细的。要再进一步，把自身粗的现有的执相也去掉。你们自己修行用功到这里，如果觉察不到，依然还有我执，不能说是无我，连小乘极果的无我都没有证到，更谈不到大乘。现在这个道理了解了吗？要记得啊！这个空的境界就是我执，下次就要答得出来。下面接着又是一法。

什么是真正的无念

心空住于无二别，内外中三无散法。于空境中之身心，念思作意自溶化，心无聚散住本位。彼时法尔难思心，不别如空密意现，此即三世佛心要。

“心空住于无二别，内外中三无散法。”这个时候心是什么心呢？那个空的就是你的心。什么是空呢？全心就是空，全空就是心。这个境界，等于说“全波是水，全水是波”，所以心与空住于两个无分别的境界上。换句话说，到这个时候，你不要再问自己念头空了没有，心在哪里了。这时，心在空上，空在心上，心空住在二无差别的境界上。

因此说，这个时候，内空、外空、中空，是三空，《般若经》有十八空。这个时候说的内空，就是身体内部也感觉到空；所谓内部空，就是五脏六腑跟白骨，统统都没有了，都空掉了。所谓外空，一切外面山河墙壁障碍都空了，不是理论的，而是要实证的啊！或者内外中的三种都谈不上，无所谓外，无所谓内，无所谓中，而是自然无散乱、无念。你说无散乱，有没有个定啊？这个时候，也无所谓定不定，如还有一个定，已经住在有分别境界了。假如到了这样，无所谓定不定，既无散乱，当然无昏沉，无止亦无观，坦然而住。

“于空境中之身心，念思作意自溶化，心无聚散住本位。”再说在这个空有不二的境界上，这个时候你的自身与心，注意喔！修到这个时候，你的色身和你的心念，以及你的念思作意，自然地溶化没有了。做到了，才算是真正无念。

这个心，没有聚也没有散。聚者，譬如修定修止观，就像修白骨观，先把心念聚在白骨上，再来转化，对不对？止者就是聚，修止观的止、定就是聚。此时心无聚也无散乱，住在坦然而住的自性、法尔如是的本位上。知道了吧？有没有问题？没有问题，我替你们提问题：

他说修持到这一步空的境界，这个时候身与心都溶化了，怎么还有念？念是指什么念？念和思有什么差别？念和思和作意有什么差别？刚才问你们，都笑一笑说没有问题，这不是问题吗？念、思、作意的分别在哪里？所以学般若必须要学唯识，懂唯识必须要懂般若。

甲：念与思，是粗细的区别，思是更细一点，作意是注意。

师：差不多。

乙：思是思维，作意是思想，念是妄念，思维是一种动作，思想是已经产生了。

师：开始讲的还有点道理，后来又讲到哲学去了，这些是要讲实际的事，不讲哲学理论哦！

丙：念是普遍的，在普遍的心这种散乱中，思应该是念的这种更进一步的宁静，一种思考方面，作意比这个思更集中。

那么“于空境中之身心”，这个时候还有念、思、作意吗？（有人答：应该没有了。）应该没有的话，为什么提出来？所以佛学上这些名词，刚才几个同学答的都差不多，拿学理来讲都对，以实证工夫来说，都不对。

实际上，我们晓得这个时候在空的境界，很空灵啊，假想一下吧！身心都溶化了，一片空灵，对不对？这个空灵就是念，这个时候的念叫作念空；换句话说也叫作空念。在这个空念上，你灵知的知性的本性功能知道，就是现在学术名词所讲的思维，知道这个是空的觉性还在，那一点作用就是思，是正思惟，似有似无。作意是不同的，作意就是境界，那个空念的境界就是作意。懂了吧？所以唯识五遍行都有作意。

阿赖耶识怎么作意呢？前七识的作用，以及整个宇宙三千大千世界，一切山河大地，都是阿赖耶识的作意。由此应该懂阿赖耶识的作意了吧？前五识的作意和阿赖耶识的作意，几乎有相等之处，范围非常小，所以都有五遍行的作意。你懂了这个以后，就知道菩萨到某一种境界可以修意生身，就是这个作意来的。

如果笼统地认为念、思、作意是无差别的，那就变成中国后代禅宗的“笼统真如，颟顸佛性”，分辨得不清不楚了。

意生身是有程序的，有六识作意、七识作意、八识作意的不同，所以菩萨境界分十地，分五十五位，懂了吧？这是咱们“大乘学舍”的专利啊。所以学术思想再好，没有修证的话，佛学讲得倒背如流，也是没有用的。乃至那些唯识论的经典，讲得都对，可是论师到底只是论师，自己未必有证悟。

所以读书、研究佛学要注意，我再说一遍，你们讲佛学、哲学，不必如此讲，不能照学术化的讲法，这样讲别人反而不懂，只能够放低学术性去讲；可是对于自修的人来讲，这个道理不能不懂。

现在回转来再念一遍，“于空境中之身心，念思作意自溶化，心无聚散住本位”。要注意这几个字，这个时候念、思、作意自溶化为一了。怎么样叫溶化？一二三、三二一，全念都是思、作意；全思、正思惟都是念、作意；全作意就是念、思。知道了吧？可是各有差别。这个时候心无聚散，住在本位上。

“彼时法尔难思心，不别如空密意现，此即三世佛心要。”他说这时法尔如此，不可思议的本心本性自然呈现，也就是禅宗所讲，有些祖师顿然而悟，喔！就是这个！就到达无念。所以要拿工夫解释六祖的“以无念为宗”，也就是这一法。

因此六祖不以工夫境相来解释，六祖说“无者无妄想，念者念真如”。无妄想就是有正思作意，就是这个法尔难思的本性出现，自性的境界出现。这个时候“不别如空密意现”，不别是没有分别，犹如虚空一样，这才是真正的自性的奥秘。

所以，这就是修“见法身”的最重要的地方，这是三世一切佛的心法。这也就是说，过去佛、现在佛、未来佛，要想成佛的，没有不达到无念的，所以《心经》上说“诸法空相”，然后“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这个“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法尔的难思心，难思就是难以思议，就是不可思议的自性菩提出现了。

这一段上次也讲过的，可是每次讲又不同，假使下一次再讲，又不是这样说哦！东西都是一样，在西门町卖的时候，或到东门町卖的时候，就两样了，卖一百次我要喊一百次。这要你们自己知道哦！所以佛法不是那么简单，不是死的。

如是观修力有四，所现广垠无粗想。昼夜不离无念境，五毒自消心柔细，生诸法如空觉受。

“如是观修力有四，所现广垠无粗想。”他说修这个空观，修这个无念，有四种力量，第一种力量就是呈现无量无边的境界，粗念的妄想没有了。注意这个话哦！什么是粗念妄想没有？我再问你有没有细想？什么是细想？再参！刚才你们自己讲过的，我答复你们正思惟，所以我骂你们佛学没有贯通，光讲学理有什么用啊！

这个时候呈现广大无边的空，这才是正思惟，才是无念。所以无粗想，这是第一功德，功力、力量。

“昼夜不离无念境”，就是第二个功德，第二个力量。真证到无念境界，白天夜里都在无念，有没有问题？（某同学讲：那是超越时空没有昼夜。）你们同意他讲的话吗？是不是问题在这里？所以每个人都要参哦！

现在讲四力，修持的四相，你们都听了那么久的课，应该对这个课有问题要提出。你们既然提不出来，我问你，白天清醒不离无念，心是无念了；可是夜里睡觉是什么？睡觉就是念！你们学佛以为睡觉没有念，睡觉就是念，是无始以来习气的昏沉念，那就是大无明。所以做工夫修行，要离开“财色名食睡”这五盖，睡觉就是念嘛，是五盖之一，这是粗的念，就是大无明，睡眠盖。

所以你不要把睡着当成无念，那就错了，问题是在这里呀！懂了吧？你讲昼夜，刚才说是离开时空的，那是讲学理去了，道理都很对，和工夫有什么相干？那还没有到无修无证，还早呢！你懂吧？这个时候不谈无修无证，当然是一种醒梦一如；只是空境界的醒梦一如，而不是妙有境界的醒梦一如。因为此法还只限于无念的范围，给它加一个无念的范围，了解吧？这是第二个功德，第二个观力。

“五毒自消心柔细”，这是第三种力，属于行愿上的测验了。贪嗔痴慢疑五毒自然消失，但是根没有除去，不过消失而已，心变成柔软、细密、宁静；不再是粗浮、散乱、爱动；永远是“沉潜静定”四个字，心沉下来潜伏了，清静又安定了。

我们大家在座的，包括我在内，大概都做不到，心既不沉，都浮在上面；又不潜，高亢散乱得很。所谓空腹高心，又不静，心不定，更不能柔细，因此啊，我们五毒俱全。

“生诸法如空觉受”，他说到了无念这个境界，不管出世入世，种种一切法，都住在如空的觉受里，都是空，昼夜都空灵的，这个地方大概都没有问题了。

无念与神通

如是由修三无念，眼及神通三昧成，定、慧，止、观，能双融，暂及究竟满二利，第三之后法有四，功力、助进、证悟、果，二力无过如前示，有过由各执着生。

“如是由修三无念，眼及神通三昧成。”如是由修三种无念的修法，眼通及一切神通的三昧，都可以成就。有没有问题啊？你们问的都是皮毛。眼通最难发起，眼通发起，耳通、他心通、宿命通也都跟着来了。前四通还容易，神足通比较难，而真正难的，当然是第六漏尽通，那是无漏果证道。现在我问的不是这个问题，再念一次：“如是由修三无念，眼及神通三昧成。”为了你们将来修法，除非不修，有没有问题啊？不叫你问你就不问！还有问题没有？我的问题还不在这里，是看你们留意不留意，学法读书，有问题的话，问题在哪里？假使我是你们，我就会问一个问题：“假使修到无念法，就可以得神通了吗？”这是不是问题呀？嘿！我一问你们就笑了，是问题呀，那你怎么不问？所以你们学法和我就是不同。

刚才提出一个问题，他说“如是由修三无念，眼及神通三昧成”，所谓真正的大密宗就是禅宗，换句话，禅宗也就是密宗，处处都是话头，都是问题。学佛的人一切都要留意，学佛是为了修法实验求证，所以研究到这里就要问。

无念就可以得神通吗？但是神通是有念啊，通从念发，通从念生，怎么说无念可以生神通呢？这是多重要多大的一个问题！问到你们时，大家都没有问题，听了就相信了，这是迷信，这怎么学佛啊！不要打呵欠，打了呵欠就忘了。

这就是说神通的发起，是以无念为基础的，先修到无念，再修起用的，才是真修法，无念是自性不可思议之境，心境没有明，那就是魔道，不是神通；因为鬼、阿修罗、神道、天道都有神通，不稀奇。而神通的境界各有不同，阿罗汉、缘觉、菩萨、佛的神通，境界各有大小，原因是各自的无念，都是有限的。达到无念，证得菩提，这才叫真神通。知道了吧！你们问题都不会提，还要我帮你们提！

现在这两句话解决了，神通的三昧，是六通都具足了。为什么是六通啊？把前面五神通具足了，无念是第六漏尽通，这样就六通具足了。天道、鬼道、阿修罗道，都具备五通，无法得漏尽通，得漏尽通就是得了佛果，或者得小的阿罗汉果了。通就是神，所以真无念，漏尽了，而得发起神通，六通具足了，这才是正法。

“定、慧、止、观，能双融。”得到了无念这个境界，不但修六通便得成就，不修六通也无妨，所以大阿罗汉分两种，一种是无五神通的大阿罗汉，一种是五神通具足的。了解这个道理，你们将来看《大智度论》就懂了，得道的人，不管神通具足或不具足，都是得道的人；但凡夫认为，得了神通才是得道，没有神通不算得道，这是凡夫之见，不谈。

所以由于修三无念，得到定慧等持，换句话说，也是止观双运。其实止观就是定慧，定慧就是止观，为什么分开来讲？因为程度有深浅。这个时候修止观、定慧，都能够双融。

有没有问题啊？你们连问问题都那么慢，何况修证，何况说法。我替你们提问题吧。既然得无念了，还要修定慧，还要修止观吗？“定”有八万四千种定；“慧”，了空即慧。那么既然得无念，还没有得定慧吗？问题在这里。无念是无念，如果常在无念中定，也是一种定哦，在无念中不是没有慧哦，能知一切万法皆归于止，就是慧啊。

这就是说得到无念了，见法身，是体相的一面，法身起其他的相、用，所以要修八万四千定慧三昧法门，修各种止观的境界，无所不能，都可以双融，即有即空，即空即有，这知道了吧！

“暂及究竟满二利。”证得了无念的修法，然后，暂时地或者彻底地满足了自利利他。自利利他问题有暂时的，当然也有究竟的。譬如我们有时候，得了一点清净境界，因此对于有利他人的话，答复得头头是道，也解决人家的问题，这是暂时的自利和利他。至于彻底的究竟的自利利他，必须要福德、智慧的毕竟圆满成就才行，但都是以无念为基础。

这是无念法，上次都讲过了。大圆满禅定修法，是三个步骤，第一是空乐定，修气修脉，详细修法还没有讲哦，还没有教哦，只是给你们先讲这个理。修空乐定，先要修气、修脉、修明点、修拙火（灵力），修成功才能进入空乐定境界。空乐定之前叫作欲乐定；欲乐定是粗的，欲乐定升华成为空乐定。要想修到法、报、化身三身成就，也就是转色身的修法，必须修气脉、明点、拙火、欲乐定；非如此不能成就。

得了欲乐定，进一步修就是空乐定，再进一步修空明定，再转进一步是无念定，就是上一次讲的，这就是大圆满。

空乐定一转，解脱了欲界。三千大千世界众生，皆在欲界中，尤其是我们现有的肉身，是父母所生之身，是淫欲之念来的，所以先要了欲界的欲。了就是升华，就是要修空乐定，包含了菩萨修持的一切等等法门。这些等等法门，难道都没有讲吗？其实原则都讲过了，就是了欲界。

换句话说，以身体上来讲，先了脐轮六十四脉，再到达心轮八脉，进一步达到空明定。心轮八脉以上到达受用轮、眉间轮为止，了色界的是空明定。

这些是我在这里所告诉你们的，不但《大乘要道密集》没有，即使查遍了所有密宗的经典修法都没有，现在我都给你们指出来了。

然后眉间轮以上到梵穴轮，乃至遍虚空法界，修无念定，才能了无色界，然后才能说跳出三界外。跳出三界外，跳到哪里去啊？有第四界吗？所以，之所谓观自在，是天上人间六道之中，任意寄居，这才真叫作大自在。就是要到欲界就到欲界，要去色界就到色界，这个就是大圆满禅定的修法，三步讲完了。

“第三之后法有四，功力、助进、证悟、果。”这是告诉我们，三步之后还有四部分。

“二力无过如前示。”二力是两种功力，善业、恶业两业力，这一段是属于戒律部分，我们跳过没有讲。戒律有大小乘戒律之分，由沙弥戒、比丘戒一直到菩萨戒，到密宗道的金刚戒，都没有讲，都跳过去了。这个“二力无过”，不是说善恶都没有过错，那就错了，修持到某一种程度，当然，在地狱中行而如浊水之污泥，不造地狱业；在天人中行如浊水之污泥，不造天人业，这个叫二力。这个道理前面没有讲，所以不谈。

“有过由各执着生。”至于说善恶差别之故，一切修持有的过错，原则上都由于无始以来的执着习气所生。善恶是非法分歧，也是见地上、观念上的执着关系，所以在有过、无过之间，是个人执着所产生的，因此要晓得上面讲过的，我们大圆满是三步大原则。

贪乐 贪明 贪无念

贪乐、贪明、贪无念，执了、邪着、合毒，三。乐邪、精漏，唯贪欲，心不适、及沉最甚。明邪、气粗，唯嗔恚；妄念粗、及掉散大。无念邪即唯愚痴。心沉昏眠及无想，如是相合诸误缘。认识所生作对治。

“贪乐、贪明、贪无念。”空乐定以欲乐为基础，加上空明定、无念定，三样都不能偏废。贪乐是贪快乐的感受，大家打坐修定，都是受苦受罪，腿发麻，这里难过，那里不舒服，因为大家没有得乐；没有得乐绝不可能得定。一身的三脉七轮，通了才能够得乐，全身从头发顶到足趾尖，十万八千毛孔无处不快感，无处不乐感。

但是一有快感、乐感，没有不贪的，这个感受就住在乐境界上了，当然堕落欲界。讲到欲界的堕落，比如我们晓得世间之苦，人间之烦恼，因此要修道，不管出家或不出家，都想住在清净的山林，两腿一盘，享清净之乐。从大乘道说，这是堕清净之中。研究《三界天人表》，是堕在哪一天啊？最高不过在净居天中而已。

我经常说，学佛的基础在三世因果六道轮回，《三界天人表》多年前我花了那么大力气，你们算是弄出来了，如果三界都没有弄清楚，你怎么修？所以自己修持到哪一步，就要晓得是属于哪一个天人境界。你不要认为学佛一定得菩提果，看不起天人，你能够持戒修定升天，已经很难得啦！

所以我说苏曼殊是假和尚，可是他作的诗很对呀，“生天成佛我何能，幽梦无凭恨不胜”，那是真的，不要说成道不能，生天都没有把握，一切都在梦想中。生天成佛哪里做得到啊？这不管了，那是诗人的话。

若贪乐，耽着于欲乐定、空乐定，诚然堕在欲界中，不过，以这个功德修行，此生寿命终，他生来世，生欲界天人，也不错啊。当来下生弥勒佛，现在就在欲界的兜率天为天主，不过兜率内院是进不去的哦，除非念佛真证到，没有这个力量，只能往生外院。

等于我们在这里一样，平常听课是在外院听这个课，这个坛场才是比较内院的，弥勒菩萨一到内院说法的时候，外院的天人听不见，《瑜伽师地论》是弥勒菩萨在内院说的，是无着菩萨听了记录下来的。

所以讲到“贪乐”，我们现在修行，还没有到达乐境界。“贪明”，贪光明境界堕色界，色界当然比欲界高，大自在天王，是三千大千世界天主，大梵天王，是初禅天主。据我的研究，佛经所谓香水海，就是银河系统的界限，过去一般解释错了。

堕在无色界，是因“贪无念”，无色是四空聚天，所以修行修定，纵然得到四禅八定的定果，没有般若就不能悟道，因为四禅八定只是天人境界而已，所以说那不是究竟。但是不管在家、出家，不要乱加批评，有很多人认为四禅八定非究竟，我何必修呢？哼！你没有四禅八定的基础，那个天人基础你都没有，自以为悟了，狂禅！狂慧！不知道一身都是业力，是堕下三道的业力，都呈现出来了。这很严重啊！所以我一生最反对狂慧，这里就是讲功力的重要，修持要切实做工夫才对。大圆满修法，乐、明、无念，要平等平等，偏向于哪一点就堕在那一点上。

“执了、邪着、合毒，三。”就是说贪乐、贪明、贪无念，执着、邪见，乃至于说，因贪乐、贪明、贪无念，反而是在造三毒贪嗔痴之业，修佛法反而修成地狱种子，严重得很。所以看到世界上有许多人，拿佛法号召做外表，实际上都是骗人，自己已经搞糊涂了，结果变成造地狱之业。

“乐邪、精漏，唯贪欲。”因为修欲乐定，本来是升华的方法，但是结果因为被欲乐定所困，而执着变成习性，欲乐变成了邪见；而且漏失菩提，精漏了，气漏了，在贪欲境界上，现行业识种子，就完全走入了贪欲的境界。

所以广义的欲乐，贪图清净之乐也是邪见，就像喜欢住山林一样。我曾跟你们讲过自己有一首诗，笑自己爱干净的毛病，爱清洁也是欲，如果可以不这样，可以不爱，那你才能够解脱；如果你只能爱清洁，不能接受不清洁，那非堕不可。照这个道理就可以晓得，假如贪乐感，更不得了，更严重。关于广义的欲和狭义的欲，其间的差别道理都告诉你们了，意思都了解了吧？

“心不适、及沉最甚。”如果这样贪欲、精漏、乐邪了，心里则是不开心、不舒适的，更谈不到开悟；脉解心开做不到，永远在沉闷、枯燥中，心自然不适，永远在清冷中。

而且根本都在昏沉，竟日里都在无明中，等于《红楼梦》所讲的，“每日家，情思睡昏昏”，要注意哦，这就是昏沉。所以有些文人、诗人、艺术家，那个境界是大无明，以修持的立场来讲，就有这样严重。工夫修持到了的人，可以这样也可以不这样，那才有资格行菩萨道，因为六道轮回之处都敢去滚，有因缘的时候就跳进去了。菩萨道明白了的人，唯怕不堕落，堕落就像皮球拍下来，越堕得重，蹦跳得越快越高。凡夫境界是不可以的，这是关于空乐定方面。

“明邪、气粗，唯嗔恚。”在气功练好有定力时，或自性在一片光明中定久之后，精气神非常充满，不过脾气大得很哦，碰到一点事，马上现金刚相。自己内心也觉得不应该这样发脾气，但是又发起来了。所以我不是跟你们讲过吗？过去我就发现虚云老和尚，脾气怎么那么大！那个大丛林，他从山门外骂起，骂到后面厨房，到骨灰塔，一路骂到后面，后面骂完又一路骂到前面，转了好几圈都在骂，反正是五六个钟头都在骂人。

以前我就参这个话头，奇怪这个是不是嗔心呢？这都是话头。所以你看吕纯阳那个诗，是修神仙之道的，当然炼气，炼剑道，都是先炼气功，并不是不通气功啊，也是要气脉成就，三脉七轮通了才行。吕纯阳的诗：

朝游北海暮苍梧 袖里青蛇胆气粗

三宿洛阳人不识 朗吟飞过洞庭湖谁叫他朗吟啊？嘿！他还非吟不可，不叫一下还不行。再看药山禅师，“有时直上孤峰顶，月下披云啸一声”，什么叫啸？是虎啸龙吟那个啸，一般就是吹口哨。药山禅师这一吹，声音达到三十里外。像这些都是话头，我都参了多少年，因为问谁都没有解答。

所以必须要修光明定，气粗了不行，道理是什么呢？修光明的人，自己心境如明镜一样，纤尘不能染；有一点灰尘掉下来就看不惯，脾气就来，也是必然的。所以像我看到慢吞吞讲话的人，“去你的”，因为我反应快，看见你慢一点，心想这么笨。所以修光明会走上岔路，变成“明邪”，气又粗，嗔念反而越大。

再说“明邪”，走到了邪路光明，只是稍稍偏差一点。所以你们打坐，上座先昏沉，刚才有人好像跟我讲，昏沉过了就清醒，对不对？清醒就是光明，虽然没有看到光明，这个时候清醒了念头就多嘛，妄念就粗啦，那是一定的。没有关系，你认识了这个理就好办，知道是法尔如此，必然之理，不去执着就转了。

那么这个时候对治就要无念了，所以乐、明、无念这三样，互相为用为药，也互相变成病，哪个时候该给哪味药，就要注意了。

所以他说“明邪、气粗，唯嗔恚；妄念粗、及掉散大”，妄念粗，及掉举也来了，散乱心也大，这些修光明的偏差毛病，正面反面都说了。

修无念 入邪路

“无念邪即唯愚痴。”第三是无念，都以为学佛是无妄想，无杂念就是对了，哈！真正的无念，多数人都认识不清，所以常修的是假无念，他生来世因为修行不当，堕入了畜生道，当然一定是好畜生，变成一只好猪啊，被人宠爱喜欢的猪。有人常想，下次生到这个世界，宁可变成外国人抱的那个娃娃狗，吃得好，穿得好，无忧无虑很舒服。但是，虽然如此，到底是个畜生啊！

所以常修空、无念，搞错了，就修成假无念，就堕落在愚痴的现生境界，心境容易昏沉。所以没得思想容易昏沉，就是因为常修的是假无念。你们不是听我说过吗！当我三十岁左右的时候，三年当中，我拿起笔写信都不会写了；某某先生，写了“先”字，不晓得“生”字怎么写了，慢慢才又恢复。

许多人一天到晚都昏沉，也不会写，也看不下经书，都被无念困住，不得了啊。所以跟你们讲，要努力看经典，努力做事啊，不能就这样贪图清净，小心哦！变成娃娃狗还好，要是变成那个黑老哥，一身都是黑的，那就很惨了，所以“无念邪”，容易堕入愚痴。

“心沉昏眠及无想，如是相合诸误缘。”心沉昏眠容易堕在无想，落在这样错误与偏差的境界。所以修行，一定有相有用，有境界，八万四千法门，八万四千三昧，乐、明、无念这三种现相，一偏重就堕落。禅宗祖师说，学般若的人“如冰棱上走，剑刃上行”，不能偏差一点，所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认识所生作对治”，要认清楚，才晓得修对治法门。

“如是修习即出现功力，其力摄善力及恶力二种。”这样修习，就是空乐明无念，要依此法起修，所谓力字，是业力这个力，至于业，成佛也是业，佛造的是成佛的善业；下地狱当然是恶业，反正善业、恶业都是业。

“善力前已指示竟，恶力者则无有量也。”善力者已说过了，业力是无量呀，诸佛菩萨神通不可思议，智慧不可思议，一切众生业力也不可思议，业报也不可思议。众生的业力翻过来，就是诸佛菩萨的智力了；业力多大，智力就有多大，如果众生的业力轻，翻过来智力也轻，妙在这里。

“然总归之，由乐明无念之执着邪谬而成者有三种。”总而言之，统而言之，修空乐定、空明定、无念定，由于执着，走入偏差邪见的有三种。

“初者修乐时，贪乐境界（一）。”开始修欲乐定的时候，经常有贪图，随时有贪图。

“思维自心在空乐境中之执着（二）。”自己心里，包括第八阿赖耶识下意识，要随时留恋，自住在空乐、欲乐的境界上，自己都检查不出来，所以执着了，这是第二种，可能成为空乐定的堕落。

“以除此而外，他即非真实道（三）。”邪见来了，认为学佛做工夫除了这个修行法门以外，其他都不行。譬如修密宗的人认为，除了密宗以外其他都不行；修净土的认为净土以外，其他都不行；修禅宗的认为禅宗为最上。这已经是邪见了，果报不可思议。认为欲乐、空乐才是佛法，除此而外，其他的不是真正的佛道，这是第三点，所以也是堕落。

“持此为究竟（四）。”认为欲乐定、空乐定的修法，就是究竟。

“不觉察乐乃与贪欲毒相和合（五）。”自己检查不出来，贪图气脉之乐、觉受之乐，已经是低等的性欲之乐；这个乐之乐已经与毒素结合在一起了，只是自己检查不出来。

“此乃由所修法而成者五种。”这一句归纳上面，因修空乐无念法而产生的五种偏差。

“乐邪、明点障而漏失（一）。”因修空乐法，而走入了邪门，包括不当的双修法，所谓欢喜佛等等，都属于“乐邪”。又因明点起障碍而漏失。这个明点包括两种，男性的精虫，女性也是精液。男女身上的精漏失，不是光指男人的精虫、女人的卵脏，那些只是精的一个成分，要分别清楚。所以明点的漏失也就是精漏失。

如果明点没有障碍而转化了，就是炼精，是道家所谓的炼精化气，进一步则炼气化神，一天一天的生理、心理变化，不但奇经八脉通了，三脉四轮通了，乃至五脏六腑，连皮肤、骨节、毛孔都转化了，那才是色身成就，报身成就。但是明点经常会有障碍，此中屡成屡败，困难得很。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有时候受外面气候风寒暑湿的变化，起了障碍；有时候不是外面的影响，而是自己偶然饮食不对，起了障碍。

所以要懂得医药，要懂得卫生，要懂得八万四千法门，所以说，修持之难啊！因明点障碍而漏失，包括男女性的遗精，男性有经验的多，女性的经验少，因为自己觉察不到，少数聪明的女性会晓得漏失了。

漏失的方式多得很，或遗精，或者是气漏失了，以致修持往往不能成功，所以学道如牛毛之多，成道如麟角之少，这是第一点，就是“乐邪、明点障”。这个障碍并不一定是因为男女欲念所引起，饮食的障碍，衣服的障碍，受冷受热，外感风寒等等，都可能成为障碍。

内在的心理情绪，喜怒哀乐也会障碍，真修行难得很。什么是“明点障而漏失”？并不是说十年八年没有性行为，也没有遗精，认为自己没有明点漏失，那是假的，因为精没有化气，没有变成明点，没有用。当明点化成了，自己在内外中，自性内在的光明自然出现了，这才是真明点。

“唯生贪欲顺其根底（二），因精漏而意不适（三），因污秽而心成簪沉（四），于境作意之贪欲（五），此乃所弃而成者五种也。”这一部分还没有讲完，下一次提醒我注意哦！（编按：此段下次讲）

第十二讲

上次讲到空乐境中的执着。

修气的事情，大家有个观念，以为九节佛风、宝瓶气，就是修气的全部。实际上，那不过是修气最初步的一个方法，而且是修气必须要经过的阶段。所以大家修宝瓶气、九节佛风都没有修好，对于修气这件事，根本就没有办法了解。九节佛风和宝瓶气修到了，还是很粗浅、很基本的阶段，只点燃了内在的气动。关于内在的气动，你们多数对于自身内部气的发动，没有真实的经验，平常感觉到任督脉这些转动，都还是假的，不是真的。如果气真发动了，全身的气脉，好像连骨节都融化了。至于说返老还童，那的确是真的，全身的机能，肌肉、关节、骨节都转成健康的了。然后进一步，最难的是五脏六腑的变动，心肝脾肺肾有病的部分，统统转换了，不过在每一个转换的时候，都是很痛苦的。

最近萧太太有经验，得了痛苦，也得了好处。她为了征信起见，还到医院检查，医生说都没有毛病，这是很奇怪的一件事。至于年轻的，有一点点经验不算的，所以修气很难，在此特别说明。此外香港有位女性，她修道家，虽有老师，却算是盲修瞎炼，的确白发变黑发，返老还童，月经也修断了，很多的征象，不过她只修了两年。所以走道家或密宗的路线，都差不多的，她还有很多问题问我，看起来很粗浅，道是什么她也不知道，不过工夫做得很好。

现在讲大圆满，都是讲实际工夫，属于修持、修证方面。换句话说，大家对于修气方面，既没有好好下过工夫，也没有实际经验，同时更没有真气发动。年轻的道友们，在讨论各种各样的境界时，老实讲都是幻想，没有经验；幻想没有用，现在这本法本告诉我们，修气的时候常会有些毛病发生。

修气时的偏差

“第二修气时，贪明境界（一）。”第一个毛病，修气修好了，会贪图光明境界。光明境界分两种，一种是心里头，就是脑子里很明白，比如不要睡觉了，头脑不昏聩，明白的明；一种是有相光明的境界，昼夜就在一片光明中。道家所谓的昼夜长明，就是白天夜里永远在光明之中，像在阳光下照耀一样，当然也不需要睡眠了。一般凡夫的习性，觉得自己不想睡眠就很害怕，实际修道的话，则是当然的现象；有时候睡也等于没有睡，没有睡又好像有睡，当然这些因为你们都没有切实修持的经验，所以不知道。有时候在睡眠中，硬是有沉堕的味道，好像在高山顶上，一下子掉到平地似的，但心中并不害怕。那时候已经在睡眠了，可是仍是清醒的，因为你没有经验，当然会有点奇怪。像这样各种各样的境界都有的，所以修气偏差会贪明。

“自心持为空明（二）。”自己心里永远保持在空，在光明中，住在那个境界不舍，永远保持在那里。修行修到这样，那还不好吗？可是你到那个境界，常住空明而不舍，同样是沉堕，理由是贪着了。《金刚经》上说：“菩萨于法应无所住而行布施。”住于空明，就是住在贪嗔痴恶法中；被善法捆绑也非佛法，不得解脱自在。这是第二偏差。

“舍弃他道（三）。”其他都不要了，只在光明境界上，其他佛法都不修了，这就是偏见。

“执此为究竟（四）。”认为光明到了就是，见地马上就偏差了，认为这就是圆明清净，就把这个当究竟了。

“不觉察明乃与嗔恚毒和合（五）。”这一点上次讲过了，所以修道人有时候看到人家笨，一点都受不了，因为自己太亮了，太干净了，所以看见一点纤尘，脾气就来了。人太明了就容易生气，换句话说就是气大，这些都是偏差。

这里只讲偏差，对治的道理都没有讲，比如气大，光明大了，气满就不思食，饮食减少，甚至于不吃了，肠胃空点较好。明是与嗔恚和合的，你们有智慧就可以了解世界上的英雄、豪杰，学问好、头脑聪明的，对别人的要求都高，一般人吃不消，因为他明，明就气大，禀赋气质也和人家不同。所以大多脾气好的人，跟笨蛋是兄弟，聪明人跟脾气坏的是两兄弟，世法和佛法是一样的。

“此乃由所修法而成者五。”所以修气有这些偏差，这些是在讲大原则。这是教我们先认清楚，在毛病偏差境界出现时，就要知道。下面是讲因修空明定走上邪路，偏差得更严重了。

“明邪气障而气太粗野（一）。”明邪了以后，气脉发生障碍。我们人人都有气脉，平常当然不觉得，除非有毛病才觉得，这是讲坏的一面。从好的一面讲，是你修到了就感觉到气脉了。你们一天到晚在昏天黑地无明中，当然不觉得。“明邪”走入邪路时，气脉有障碍，气就非常粗野，变成普通练武功，练内功的气功，不是真正在修道了。练气功的人，对健康长寿绝对有辅助，但那不算是道，可以说它是气障明邪，是练有形的气了。

这话要注意，你气脉一动，对世间法处处都执着，平常本来看空了，这时反而执着，什么都要，这就是气障，自己不知道，反而妄念增多，空不了啦。不过依世法来讲，读书也懂了，一切思想、知识也知道了，好像在进步，可是这个是邪门。所以邪与正很难区分的。正中之邪就是歪了，这时候你的妄念变成主体，临济讲这是宾做了主，曹洞言这是臣做了君。这个时候，没有明师指点，一堕下去，自己不晓得几生几劫才翻得过来。

“唯生嗔恚（二）。”脾气越来越大。所以学武功的人爱打架，练气练得一身都发胀，格老子看到就想揍人，连自己挨打都过瘾，练气就有这个毛病。当然学武功的，如果气化得了，那就走上空明定去了。

“妄念增甚而粗猛（三）。”就因为气修好了，气脉动了，因此对人世的一切也看不惯了，这就是由气脉所发生的毛病。但不要因为过程中的毛病而害怕，不修持还没有这些毛病呢。这是第三个明邪。

“气盛而昏眩（四）。”有时候工夫做得好头脑会发昏，有些则感觉想要睡觉；这个时候大大需要睡眠。所以道家、密宗到这个阶段要闭关，大睡一觉，那一大睡说不定三个月、三年都睡下去，如果讲病态，也是得了睡病。修道有时候到了某种程度，就像得了睡病一样，道家有很多，陈抟在华山，一睡九年。俗话说：“彭祖年高八百岁，陈抟一睡一千年。”禅宗祖师好几位也都大睡，临济悟道后，在禅堂里一躺就睡。丛林下禅堂，谁敢这样不守规矩？他不管，把禅榻弄一弄就睡；师父黄檗过来巡寮，手里拿着棍子打人的，看到临济躺在那里睡，他却不响。有两个坐在临济旁边的，他们用功得很，黄檗拿着棍子两个都打，说：这个年轻的在参禅，你们在这里打什么妄想！一点都不冤枉，临济那时就是“气盛而昏眩”，进入那个境界了，需要睡觉。所以善知识如果道眼不明，怎么接引人，照应人呢？如果那时说临济是昏沉，只睡觉不用功，你就把他害了。所以真到了这境界时，需要睡，翻一下身子都不翻，一身是柔软的，就是所谓的“暖、寿、识”。普通没有到这个境界的，就是病态的境相。

“不欲住于一处（五）。”心不能在一个境界上专一而定，甚至影响到生理也不定，在这里坐不住，到那边也坐不住，跑到街上，又觉得厌烦，反正哪里都不对。然后只怨环境不好，没有清净地方。其实净土是在你心中，哪里不清净？因为自己在业报中，而不自知；因气动了，但气走邪了，明邪而发生障碍。换句话说，自身的气质改变了。

“此乃由所弃而成者五种。”以上五种偏差，是由于世间法放空了，修气有成，而变现出来的毛病、偏差。

修无念产生的偏差及过失

“第三修无念时。”关于修无念，有同学讲：这个无念不是禅宗悟道的无念，这个无念是做工夫做到的无念。对的，比如空明定，这里讲的光明圆满，也不是《楞严经》《圆觉经》所讲的那个光明圆满；如把由气脉成就的光明定，和清净圆明混为一谈，也是邪，等于说“执着真如亦是邪”。

“贪无念境界（一）。”修无念时，会贪图无念境界，久而久之，有念头来都讨厌，最好随时无念。我在这个境界住了很久，甚至于三年当中，书拿起来看，意思也懂，但那是什么字念不出来，也写不出来；无念到这个程度，就产生一个毛病，任何事都容易忘记。所以贪图无念境界，会产生那么多微细毛病。

“自心持为断空（二）。”身心保持那个无念的境界，保持久了，实际上就等于断见，落在偏空，自己不知道；因为念来自然讨厌，心中意识有个念头来就讨厌，就向无念境界走。后世学禅的，很容易落在这个毛病中；至于现在学禅的，什么都谈不到了。

“舍弃他道（三）。”这是三个修法中都有的，认为其他的法门都不是。

“持空为究竟（四）。”认为只要无念、空，就是道，有这种偏差的话，如有成就，最高不过在无色界中，无色界中当然什么都没有，一耽误就是八万四千大劫。也好嘛！躲躲原子弹也好，可是在那个定境界中，也只觉得一刹那就过去了。而且在那里等于傻瓜一样，就像猪老兄，吃饱了睡，无念的结果，会落在这个境界，变成真愚痴。

“不觉察此与愚痴毒和合者（五）。”我心本来如寒潭月之皎洁，最后反而会走入这个愚痴道去了。不过要声明，这是讲工夫上的无念，不是悟道那个无念，悟道那个无念，那是无上法了。所以在工夫上，你纵然能够无念很久，乃至三年五年，但是越来越愚痴，不得了的，在修证境界上，这是很严重的偏差。所以你们学了这些，自己要会单独做工夫，离开我，都要会自己走路，再不晓得走路，那也没有办法了。

“此乃由所修法而成者五。”以上这些，是因为专修无念定，所造成的五种偏差。

“空邪无念之障，乃心照无记空，此唯是愚痴（一）。”由于修无念的空，而走入邪门，所谓宾做了主，也就是正中之邪。空本来静，没有错，所以空之邪，就是静之邪，因为你心里观照一念不动，以为这个是空，但这正是顽空，顽空也就是无记定。什么是无记？无记者是善恶皆不记，不是善恶皆不住。落在无记空的结果，你们知道吗？注意哦！很多人打坐都想除念而求无念，叫你们系心一缘，始终不肯去干，如果不从系心一缘来修，最后不可能证到真空，那是做不到的。系心一缘都做不到，那是不行的。所以不能停在那个空，那正是在无记中，就是愚痴境界，这是第一点。

“未到清澄而沉者（二）。”本来面目，就是《楞严经》所讲的“妙湛总持不动尊”，也是所谓“觉海性澄圆，圆澄觉元妙”。你那个觉得无念，实际上正落在细昏沉中，在沉没之中，根本没有见到本来面目的澄清一面。

“未得分明而昏者（三）。”在无念中不能分分明明，所谓物来则应，过去不留；理上会讲，事上没有做到，落在非常微细的昏沉中。因此整天头脑昏昏的，对于世间、出世间，觉得百事无聊无兴趣，情绪也非常低落。这个都要注意，要仔细地检查自己。所以严格地讲，你以为是在修行，实际上是在造不好的业。现在跟你们讲这个，真是你们的大福气，多生多劫难遭遇的，给你们说得那么明白。许多在座的，不管在家、出家，都没有资格听，今天有缘听到了，好好记下来，种在八识田中，千生万劫，总有出头的一天。到那个时候，乃至末法时候，佛法没有了，自己能够回忆起来，就可以救自己。不好好用心，光是瞪着眼睛看，没有用的，要特别注意！

“于赤露自明不显扬而空者（四）。”真正明心见性了，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本来面目清清净净，自性本来随时随地都是赤裸裸的，根本不显扬，但是觉得好像自己空了，把这个空的境界，当成是赤裸裸的本来面目，反而不能真达到赤裸裸的这个境界，这是第四偏差。

“于无念空由断绝境中灭无识之行动（五）。”你自己认为已达到无念了，以没有念头为究竟，甚至一起心动念，不管动善念或恶念，自己都认为自己错了一样。实际上那是断见，断绝一切因缘，也就是断绝了一切功德资粮，因为功德资粮也是因缘所生。在断灭见中，认为无意识的行为，所谓打坐，打而不打，不打即打；吃饭，吃而不吃，不吃即吃，认为这样是对。有许多用功到最高处，吃饭时，觉得不在吃一样，认为这个就是无分别，错了。无分别是随时随地在分别中，即分别处是无分别，这个你们不懂。一般人把“灭无识之行动”，当成自己已经达到无分别，这是大错。

“乃由所弃而成者五。”这是修无念定，因偏差而成的五种过失。

“总上有三十种，修习时之过失。”刚才讲到关于做工夫，修持空乐、空明、无念的偏差三十种，这是大原则，没有微细的分，互相变化起来就多得很，配合《楞严经》五十种阴魔，都是同一道理。修行不是那么容易吧！所以大家随时随地落在偏差中，而不自知；然后贡高我慢，自以为是。这样一错，就不是一生两生的事，而是错到好几生去了。

如何对治偏差

“普通对治方法，一一认清彼之所修法，何者现最有力，此乃易知也。”每个境界来，自己都要认清楚，要有自己的智慧。所以修行想靠佛菩萨，靠上帝帮忙，是不可能的，上师只告诉你修持的方法与经验，以及可能的偏差；你自己要努力修智慧，要认清楚。有时上师或善知识告诉你的，你还不信，说你现在错了，你还不承认，还犟起来；这就是五十种阴魔里的，就下去了。个性不强的人，慧力不一定高；个性越强，魔境越大，自我贡高我慢之故，自然就偏下去了。偏下去了，你说诸佛菩萨怎么处理？只好不理，让你在轮回中慢慢滚。要下油锅，干脆下面还加点火，油炸硬一点，等你炸酥了时再来；你要下地狱，那就给你下深一点，那就是大慈大悲了，不然有什么办法！所以自修智慧，自求福德太重要了。至于对治方法，晓得现在在做什么，修的是什么法，到了什么境界，自己都要一一检查清楚。所以我始终告诉你们，学佛学道的原则，就是反省的工夫，反省的学问，也就是检察自己内在最深的行为科学。这个时候的反省最有力，对于所呈现的这个境界，就会知道如何对治了。这就是共法，是医治自己毛病、魔障、偏差的共法。

“其不共者，唯以知自性之真面一种而调治之。”悟了道的人，真正明心见性了，神通具足如佛一样，放光动地也很平凡，腾空变化不过如此，皆是此心此性之所变现，邪正也都是它所变，这是不共的法。不共法是大智慧，自在的解脱，无所谓对治与不对治，一知便休，知道了就了啦。

“如何障来须当认清，则以信解恭敬，启请上师，猛力恳求加持，遂观察彼障由何而生，住在何处，障害于谁。”最上等的法是自己悟道，认清本来面目，哪一种障碍来都认得清楚；有时认清力量不足，唯有信解恭敬，祈求上师的猛力加持。为什么不祈求佛呢？佛总比上师好吧？这其中有大奥秘。所以修密法是上师相应法，与禅宗一样，师承最为重要，比佛都重要。这时候只有修上师相应法，求上师的智慧、功德加持，观察自己的障碍怎么来的，现在落在什么境界，障碍在何处；或者是气的障碍，或者是脉的障碍，或者是理上的障碍，或者是事上的障碍。

“若是等皆不可得，唯自心通达，住于赤露明显时，一切皆自心自色中解除也，是即名为障碍了知为悉地之瑜伽者。”真正悟后起修的人，比较好办，当然不一定完全好办。每一个境界来，都很清楚它的起处与落处，知道一切境界，一切的一切，都是了不可得，都是迷幻药，没有一个真实。真的菩提，乃至如来成佛，也如梦如幻。何况这一切皆是由修而起的境界，更是如梦如幻。所以此时了知皆不可得，一切唯自心所变，自心所现。佛是自心所成，魔也是自心所成，唯自心通达，住在赤裸裸的见性明白，才晓得是障碍或非障碍。于是一切皆从自心中解除，一切皆是自“色”中解除。

色法，包括地水火风，变现时能加以解除，当然这就要大智慧了。所以教理上，般若与唯识都要通达，乃至于世间、出世间一切都要通。所以我经常感叹现在的青年，在家出家一样，光是说学佛、学佛法，而一本经一本论也不通达；佛法不成系统，佛学也不成系统，世间法全都不碰，像这样就想成佛，世界上有那么便宜的事吗？动不动就说学佛，虚晃三招就能成功吗？告诉你吧，不可能。

佛能通一切智，彻万法源，所以教你们要跟佛学；佛在年轻时，世间、出世间一切学问皆已成就，后来才证得佛果。一个凡夫想成佛，也是一样，要遍学一切学问。你们现在学会念个咒子，会唱、会念、会拜，会讲几句空啊有啊，油腔滑调，然后闭眼睛会打坐，这样就能成佛吗？那别人都白玩了，佛也是白玩了？难道古今的善知识都笨，就是你们最聪明吗？也不努力看经典，研究学问都不努力，然后空闲时什么都不干，以为这个是学佛，大家好好检查自己吧。

刚才这些话是说如何在“自色”中解除之难，你不要看这两个字容易，自心中解除还容易懂，自色中怎么去解除？色法就是四大地水火风，自色就是你四大的身心中，就像物质世界的日光、空气、水、气候等等一样，乃至用药物来调整，都是“自色”中解除之法。所以自己因为障碍，而了知而成就，这样的人，才可以说懂得修持了。由修持所发生的魔难、障碍，自己都能清楚，成就真正的悉地（成道的境界），这才是真修行的人。

“又凡所现所生而成功德过失者，若知一切皆自心之境，无有他者，苦亦自心，乐亦心，忧亦心，喜亦心，心而外则无有也。”再其次接近禅宗的路线了，你真明白了，晓得现有的善恶各种境界，各种成功，各种过错，魔障界、佛境界，一切都是自心变现的境界，绝无一个真正魔来魔你。如果你看到一个青面獠牙的魔，形状恐怖可怕，咬你的头，这仍然是你自心所变现来的，绝无其他的。从前有一个修道人，在定中有个魔来吃他，魔张开一个大嘴，比他的头还大；他把头伸进魔的嘴里说：你咬吧！结果没有了，一切皆自心之境，无有差别。所以苦也是自心变的，不过你要检查得出来，自心今天为什么变成这样的情绪？乐也是自心变，忧也是，喜也是，心外无法，一切都是自心。所以要随时晓得检查出来，晓得怎么样是对治法，修正它，这就是修行。

“若能了此关要，是极欢愉，衍文也。吾云解除彼一切障，生极快乐，凡生障及不适意事，惟全要行加行，此乃瑜伽者所需也。”修持中，一生一切魔障碍，乃至心里头感到，这两天修持特别欢乐，或者不痛快，也都是障碍，除了修上师相应法之外，就要修加行。加行道很多，比如拜佛，求忏悔，念佛或做体功，打拳或其他的运动，甚至于上咖啡馆，看场电影，或跳一场舞，上街逛逛等等，自己试试看把境界变换，要自己去试。这就是二祖所云：“我自调心，何关汝事。”要晓得调心，以为修持只要一味冷清孤修，那是不会成功的。

“若不如此，而作他方法，此名为恶劣者，故魔害之也。”如果自己不晓得调心，修各种加行方法，而另求他法，或者再求个魔法来修，变成头上安头，就非常恶劣，反而真的落入了魔障。

什么是修道的加行法？八万四千法门皆是加行法，念佛、观呼吸，各种观想、念咒子，都算是加行。没有大彻大悟以前，一切法皆是加行，八万四千法门，都是调心的方法。乃至山边林下走走，种花栽竹，乃至唱歌、跳舞都是调心。不过比丘《别解脱戒》，唱歌跳舞是犯戒；大乘的修法，戏曼歌舞不算犯戒，是调心之法。如果你借题而贪图，那就犯戒；如果心中知道是在吃药，行为虽如此，不算犯戒，不需要向人家解释。

“凡有所生，自心使之分明，于内妄念，寻求障碍，了不可得，此乃自性大圆满之紧要。”《金刚经》讲“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但是一般讲《金刚经》都偏向善法一面解，也错了。凡所有相，即使成佛之相也是虚妄，一切相皆无所住，皆不着，统统舍了，过去不留。所以有人说，我当时的境界是空的呀，多好，可惜后来……你这么说已经违反了佛法的道理了，过去不可得，你留恋过去干什么？“苟日新，又日新”，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认为昨天的境界就对，那你不是错误了吗？哪有对与不对的境界？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道理，也不懂。所以要你知道，有障碍，障碍也空，空也空，了不可得也了不可得。换句话说，上一句是不了义，障碍也不错；这一句是了义，也是不了义，错与不错都是混蛋。所以什么是佛？干狗屎，这是了义法，这是“自性大圆满之紧要”。

“示出如我所行持而著述也。”祖师（本书作者）说：我为了慈悲才把修持的要领告诉大家。

“第二义，等持之助进。”这是第二义，是助道品；今天的法本，不过是你们的助道。

“于何所出方便，对治失坏及未失坏而令增上二者。”这是告诉你们如何修持，怎么样叫对，怎么样医治自己修行的魔障，使你得增上道法。你看过去的祖师们多慈悲，为了后世人，把佛法的大要集中；有成就人的著作，都是因悲心而著作，绝不是为成名，不需要名了，名对他没有用。这是他们无上的慈悲，所以我们要珍惜，要恭敬，一恭敬就得利益了。

如何调治过失

“示对治功力有过之次第者。”下面是讲在修持做工夫境界上，有过失的时候，对过失调治的次第程序。

助进调坏及增上，调治坏失有三种。最上见治、观诸法。心所安立如幻化，体无实执遍如空，离我所执自性空，无有执着中任运。染障之力现本性，一切障难求化善，违缘悉成菩提伴，体乐心安续不断。

帮助你修行做工夫是“助进”，修持境界坏了，如何调整，乃至修增上法。关于如何调治修持境界的过失，共有三种：“最上见治、观诸法。心所安立如幻化，体无实执遍如空，离我所执自性空，无有执着中任运。”对治、调整各种魔障，最上品、最上乘的是靠见地、智慧。比如大家没有修行，因此没有进步，这就是魔障。讲《宗镜录》时你也听，打七也参加，静坐也坐，你们进步在哪里？这样大的魔障，还说没有魔障，连这一点见地都没有。自己连这个都看不清楚，怎么谈见地呢？没有魔障早成就了，少一分魔障，多一分进步，怎么说没有魔障？而且自己检查一下，每天都在魔障中。比如想打坐，刚坐好一点，又有事情不对了，就是魔障。

凡夫的魔障在哪里？爱说话的，没有对象讲话会活不了，起码短命好几年；爱打牌的，凑不起牌友，好几天没有牌打，快要生病了，这些都是见地。假使见地真到了，没有什么魔，观一切法都是如梦如幻，也就是《金刚经》上说的，“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那你说懂了，什么境界都不要了，那你三餐吃饭忙忙碌碌，你希望什么事都能了了，这不是境界吗？整天妄想不断，这不是境界吗？人生哪一点不在境界中？人生一切都是相，“随顺世缘无挂碍，涅槃生死等空花”，谈何容易啊！真做到了就成功了。

如果你见地到了，在世法中一样修持；当年与袁太老师在成都，创立了“维摩精舍”，一切简单潦草，哪里像你们这样有冷暖气，一切铺排得舒舒服服的。那时我们在哪里打坐？在跳舞厅、茶馆、咖啡馆、戏园。我们看戏去，票一买，茶一泡，看我的戏，就是打我的坐。越唱得吵，越清净得厉害，“随顺世缘无挂碍，涅槃生死等空花”。你们在这里还坐不下去，还想跑到山里头住茅棚，那叫作修行吗？什么是见地的对治？就是“心所安立如幻化”，一切法，世间法、出世间法都在内，魔与道也在内，都如幻化。“体无实执遍如空”，一切本来离我的，不要我去离它；“离我所执自性空”，我所执的自性本空，你修得了的，空得了的，那不叫作自性空，那是你去空它的。

我们大家为什么修行没有进步啊？你不管打坐或不打坐，一修道时，就去执个自性空，偏要去空它，那更糟糕。所以见地一错就会样样错；头不正，尾巴怎么正？自己连这个都检查不出来，你们怎么修行呢？“无有执着中任运”，一切都不执着，那就差不多了。如果说我一切都不执着，就是要打坐，那你早执着了，要在一切无所着中，任运自在。要注意的是，善法无所着，当然恶法更不要执着了，所以五祖说：“不见本性，修法无益。”见地不到的话，你修行的法门，都变成了邪门，何况修邪法，更是邪中之邪。

“染障之力现本性，一切障难求化善，违缘悉成菩提伴，体乐心安续不断。”在染障当中，在恶法中，在魔障中，乃至在地狱中，呈现出自己大智慧解脱之力，这个才是明心见性。如果只会在善法中修，那有什么稀奇啊？所以在一切障难当中，要把魔法都变成善法。如果一切的违缘不能转成菩提，你还求个什么道？你以为清净就是顺缘，就是道吗？你落在清净中，清净就是违缘，就见不了道。所以真见道，真修道，越看越难，佛陀常常提“善男子，善女人”，太多了。四川话，善同散同音，散散漫漫的，无所谓，满地都是这样的人。所以我非常感叹，几十年当中这个材料（真的法器），也就是真修行的人很难找。

这个时候，你明白了，智慧知道了，涅槃清净之乐自然就在烦恼中，“体乐心安续不断”，不用功之用功，无功用之用，无往而不用功，相续而不断，这是见地。见地就是禅宗的悟，当然这是我讲的，不是你们的悟，可能越听越误了，非要各人从自己蹦出来的才行。

“‘现出无方天空悟’，最上瑜伽士，能了悟一切皆如幻，无有实体，则障碍根本解脱，现出法尔证悟。”最大的见地就是明心见性，真到了明心见性悟道的那个境界，就像是满天的云雾散了，立刻呈现如青天一般的本来面目，无边无际，了无挂碍，了不可得的虚空，这个才是最上瑜伽士可以修到的。悟到了这个，还有境界吗？有境界。那不也是一相吗？相也无妨，所以永嘉大师见六祖时，围绕三匝，当面一站，什么都没有讲，六祖跟他对话几句，最后问他，你这个不是分别心吗？永嘉大师说：“分别亦非意。”分别也不错啊！六祖讲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你对了。

分别也不错，悟了以后什么叫作有相、无相？所以这个时候，相与无相，悟与不悟都不谈了。悟到了“一切皆如幻，无有实体”，再悟后起修，回转来捡起这些破铜烂铁来用，再来修空乐定、空明定、无念定，那么所发生的这些魔障，不成其为魔障了。你们要问，悟了还要修这个吗？《圆觉经》讲，悟了道，好比挖到金矿，但无始劫来的金子，是夹杂在泥沙中，还要经过工夫化炼，才能纯净，再打造成器，放光动地。所以你悟到本性以后，正好修行，也是正好供养，也就是正好解脱。

第十三讲

你能够真见道，现量境界呈现，达到空性，了悟一切如梦如幻，没有实体。这其中的道理，有两点要注意：第一点是，一般认为悟了自然是空，但空是一个境界，悟是般若；境界固然是般若，但要觉悟到实相般若才是大悟，而这个觉悟实相般若的觉，可不是境界，这些地方大家要特别注意。第二点，一般学佛修道的，都拿境界当成道，当成了悟，真是大错而特错。

最高的瑜伽士，在了悟一切皆如幻，无有实体时，所有的障碍，包括生理上气脉的障碍，心理上的障碍，就都根本解脱了；这个时候，证到空性的境界，悟到大智慧解脱的理。

如梦如幻

“又涅槃轮回之法，一切皆显如幻之自性故，无有自性，本自如是。”诸佛是成了佛证得涅槃的，一切凡夫是没有成佛，而在六道轮回中生死旋转的。涅槃与轮回是相对的，梦醒就是涅槃，梦中生死就是轮回，这是比喻；事实上真悟了，到见了空性时，才晓得涅槃与轮回只是相对的境相。当一切都明白了，则无生死可了，也无涅槃可证，生死与涅槃一切皆显如梦如幻，这是自性的本来道理。换句话说，它本身没有单独存在的性质，轮回本身也无单独存在的性质，一切万象都是一体，而变化成物质世界、精神世界……一切一切都在生灭变化中。如果有一个涅槃可证，涅槃就是个境界了，凡是境界，都是生灭之中。

这里“如幻之自性”，是指本体的自性；“无有自性”，是指涅槃与轮回这两个境界现象的本身，它没有单独存在的性能、性质。中国佛学最麻烦，这两个自性常常混淆起来，害得一般讲佛学、唯识的，都陷在这个问题中了。现在有许多人都认为是“无自性”，说禅宗讲明心见性根本是外道之见，因为书没有读通，都陷在这个问题之中。这还不止是普通一般人，近百年来，多少的大德，佛学专家，乃至大法师们，都落在这个错误当中了，非常严重。现在的佛学著作里头，更是如此，若是秦始皇再世，把这些都拿去烧掉才好。所以这个要特别注意，同样的两个自性，词汇不够，翻译的人没有留意，自己懂了，以为别人也懂了（结果混淆了）。

涅槃轮回，本自如是，本来是空，生死本空，涅槃也本空，空的自性无所谓生灭，无所谓变异。

“般若八千颂帝释品善现（即须菩提）云：天子等，我谓较涅槃有胜法者，然亦皆如梦如幻。”《般若经》的八千颂帝释品里说，善现对帝释（玉皇大帝）说，我告诉你们，世上一切事都是假的，只有涅槃是真的，但涅槃也如梦如幻。

“是故如梦如幻，亦与彼涅槃之法无有分别。”所以如梦如幻也就是涅槃的现象。因此之故，五祖、六祖都提倡《金刚经》，不是只从理上懂，而是要证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这已经是全部的佛法了，也就是般若这个道理。

“无可分者，有情为业幻，瑜伽士为道力幻，佛为住清净幻，故一切法皆幻也。”为什么说一切如梦如幻呢？因为一切众生都是被业力所捆绑，但业力也是梦幻，所以众生如梦如幻。修禅定修道的人，是被道业所捆，但道业也是如梦如幻，佛证得涅槃住在清净境界里，是住清净幻，因为一切皆是如梦如幻。所以执着了佛法为实在的话，佛法已变成外道了。那么我们现在修什么法呢？修如梦如幻法，所以是如梦如幻修法，要有这个认知。

“《无二尊胜本续》云：诸种幻神变，自然清净现，瑜伽悉地果，道力现各种，三界诸有情，生业烦恼苦，于彼诸如来，知一切智慧，秘密不可思，现净作业力。”密宗的法本告诉我们，一切都是幻的神变，如梦如幻不是没有，一听到如梦如幻，就以为什么都没有了，那是断见，与唯物观点一样。诸佛菩萨的智慧与神通，也是幻化中的神变；换句话说，也是神变中的幻化。但能够使我们起神通道业幻变的，是本体功能，本来清净。所以修持的人，修禅定证得“瑜伽悉地”，就是这个境界圆满的果位。

我们修道的果，也是道力呈现的各种境界，比如气脉的发动，气脉本来有，因为你不修道，没有定力，发不起来；你一修道，清净久了，清净道力呈现了，就把本有的功能发了起来。所以三界里头一切众生，被业力烦恼所困，佛则把烦恼转了，变成智慧。换句话说，凡夫的烦恼越多，悟道以后，智慧越大；这也就是说智慧越多的人，烦恼越多。世界上也是这样，一个人学问越多，痛苦越深，因为他看的、懂的太多了。所以学问好，懂得一切的人，如果悟了道，其智慧神通就广大。所以笨笨的脑瓜，什么都不懂的，就算是修道成功了，也不过是笨瓜道而已，由冬瓜变成西瓜，同样还是瓜。

所以我们要知道一切差别智，在没有悟道以前，学识越多，障道越深；悟了道以后，就怕你学识不多，学识越多，智慧越大。所以佛在《大般若经》上说：一切众生，学问越好，智慧越多，烦恼越深，等于一个人吃毒药一样，是会死亡的。假定是孔雀的话，它专门吃毒品，吃蜈蚣、毒蛇、蛤蟆、蝎子……这类最毒的东西，使它的羽毛展开得更美丽，更漂亮。佛说菩萨的大般若智慧如孔雀，不怕毒多，毒越吃的多越好。所以众生业力烦恼苦，到了佛境界，这些烦恼一转，变成智能了，这就是自性的功能，这就是最高的密宗，是秘密不可思议的力量。这是现量境界，烦恼的本身就是净土，所以烦恼即菩提。

不过，我们大家可不要这样讲，那是玩嘴巴的，你把烦恼当菩提看看！你去烦恼吧！等一下就把你拖入地狱去了，不可以玩的。这是要把烦恼转成现量清净境界，现量境作为业力，才是善业智慧的力量。

虚幻的体道果

“又瑜伽者，应知体、道、果三者之虚幻。”修持的人，应该知道自性本性、修道、证果，这三样也是如梦如幻；如果执着证果，还真有个果可得，那就糟了。体、道、果等于《中庸》的“天命之谓性”，这是体；“率性之谓道”，这是道；“修道之谓教”，这是果。“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也就是果。而体、道、果三样，也就是体、相、用。在凡夫是体、相、用；在修道的人是体、道、果，但是你要认识“三者之虚幻”。

“如《智慧海本续》云：本自无有体，自性住如幻。”形而上的本体，是个假名，是表达用的，哪里有个真正的体！如果有个体就不叫体了。比如海水，咸味是它的体，海水提炼出盐巴，盐巴再化炼就变成空了，咸在哪里？找不出个固定的体，所以没有体的。比如原子、核子，到了最后，是空的，中心是空的，没有体。但是你说没有体，它又有这个功能，自性本来常住在如梦如幻的境界中。

“住及断常力，所现妄念幻。”我们自性本来就在，大家修道要想明心见性，你到哪里去见？哪里去找？你自性本来在你那里嘛！但是众生之所以找不到自性，是因为不落断见，就落常见。我们的观念总认为，断了一切烦恼妄念以后，自性才呈现，这已经错了。烦恼断得了吗？“抽刀断水水更流，借酒消愁愁更愁”，烦恼一转就是智慧，烦恼的自性本空嘛，断个什么？烦恼又不会停留。你昨天生气，到今天怎么找不到那个气了？昨天高兴，今天也找不到那个高兴了。喜怒哀乐烦恼都是本空嘛，不要你去空它。一般人学佛学个空，上座拼命要求空，自己去造这个空，不是“瓜”是什么呢？所以上座个个都变成瓜了。你造一个空那就是烦恼，那个烦恼本身不停留啊！它本空的，你去断它干吗？

那么你说自性永远在这里吗？无常啊！“昨日之事不可留，今日之事多烦忧”，烦的时候就是烦，不烦的时候就是不烦。那你今天痛快不痛快？不痛快；明天痛不痛快？不知道；昨天呢？昨天痛苦也好，烦恼也好，过去了。你留它干吗！还坐在那里做工夫，拼命断烦恼。你的烦恼锁在保险柜里吗？根本早就跑了。所以凡夫不是落在断见，就是落在常见，不知道你现量所呈现的，如留下一念的妄念，本身就是虚妄。所以说众生愚痴可怜，被当下的梦幻所骗，被梦幻所骗就是愚痴凡夫；知梦幻如空花，就是圣贤之道。

“是故生起圆满次第为幻境界，应知一切亦如是也。”这句话把密宗“一股邋遢”就踢掉了，所谓生起次第、圆满次第，一切不过都是如梦如幻。在这个道理上，应该知道世间法、出世法都是一样的。

“《智慧海本续》云：佛身现空者，体幻离言思。”成了佛，这个佛真有个肉身吗？佛的身体是空的，所以永嘉禅师说：“幻化空身即法身。”你真证了身空，那就是菩提，这个空的体，是幻，离一切言思境界，不是言语思量所能表达的。

“性无别离边，而形相不离。”它的自性没有分别，离一切边见，佛身是空的，但是，是有形相的，不过形相也空也幻。这个道理大家很不容易懂，比方说吧，我们大家有一个肉体，你以为这个肉体是实在的吗？它本来是在梦幻境界，天天都在衰老、变化。可是虽然如此，在目前偶然暂时假的存在，它是“有”，所以说形相不离。

“悉能圆满故，于诸一切法，善解等应知。”在这个“空、有”之间，由这个道理，我们学佛修持的人，对一切方法要善于了解，一切平等，都是如梦如幻。这都是讲见地，明心见性方面，大家先应该知道。

“是故以缘之幻，无有而又表示明显之一切法，已指其无实，为业幻三界令解脱故。”所以要了解一切都是缘起性空，因缘所生，自性本空。有人研究佛经讲缘起性空，就问《中论》的“中”在哪里？既然缘起性空，因为性空就缘起，中就在其中矣。中者空也，空者中也，不空不中，即中即空，还找个中干吗？又问《中论》讲八不中道，那么“中”在哪里？这个问题问得好，不要看得简单了。龙树菩萨著《中论》，是用因明的办法，破而不立，把一切都否定了，那么肯定在哪里？所有否定完了的那个，就是肯定，这个中间是空性的。建立一个肯定，已经落边了，这个逻辑不是西洋的逻辑所能懂，这就是所谓因明，能破的即是能作，批驳了你以后，我的对在哪里？我的都不对。到了没有一个问题想得出来了，那时没有对与不对，那里头就是了。

这个道理就是说“是故以缘之幻”，一切法皆是因缘所生，所以如梦如幻。凡夫的断常之见，就会问：一切皆是缘起性空，中在哪里呢？断常之见总想去找一个道，你既然知道一切皆是缘生，因缘散了以后怎么样呢？散了又空，空了就是中，就是道嘛！道在哪里？道就是一切因缘皆空，散了就算了是断见，散了而不了，不了自了，这都是见地。所以缘生一切如幻，“无有而又表示明显之一切法”，一切皆没有，但是，这个没有不是唯物论的断见之没有，而是全体的有。

中文翻译修道证果，解释得很好，说果中有核，核为两瓣，阴阳合拢，一敲开，里头是空的。但是树枝、树叶、果子等，都是从这个空来的，所以空即是一切有，真空就是一切。佛经上说，世上一切如梦如幻，如芭蕉，芭蕉的中心是空的。所以一切的生物，根根的中心是空的，证一个空什么都有了。可是学佛开始，如果走迷信的路，走不正的路，最后的成果不会正的；所以空是那么重要，一切无有才是一切有。同样的，佛法如此，世间法也是如此，一切都没有时，才觉得自己真是大富贵。钱越多越穷，越痛苦；地位越高，越痛苦，也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什么人最痛快？穷光蛋，穷到只有一条命，天王老子来都不怕了。所以一切空，是人间最富贵的事。世间法也是如此，要看空，尤其是年纪大的，必须要一切放掉，一切空，才是真富贵。空的重要这个话，千万要了解。

世间法“已指其无实”，一切如梦如幻，没有一个真实的，凡夫在世上，为什么最痛苦？因为把世上一切假有当成真实，总想抓住，所以就痛苦了。智者在这世间没有痛苦，本来知道不属于我的嘛！连我的生命在内，都是借住在这里玩玩的。“为业幻三界令解脱故”，今天活着，到现在为止，还可以跟你们讲话，说不定明天不讲了，也走了。走了就走了嘛，散了，谁知道明天怎么样！既然如此，佛法为什么叫我们解脱呢？因为凡夫在这个假有的世界，以假当真；佛叫我们不要被假有骗住，不受骗就解脱了。

“夫法之幻者，即修法及示无有实体之人等，与其后成就智慧幻之圆满正觉等。”把这个见地搞清楚了，才好修。一切佛法如梦如幻，一切修证法也是如梦如幻，你说下午修数息观修得非常好，可是现在又不行了。现在是现在，下午是下午，把那个境界始终留着，直到下午还好，那就不叫作一切法如幻了。所以上午白骨观观得好，下午观不起来了，观不起来不是更好吗？那是空观，如果你觉得空也不是，那更好，连如幻都没有。那你在干什么？我在烦恼，好，烦恼即菩提，没有哪样不好。这些不是玩笑，真这样你就解脱，你就悟道了。

你们都听说过，禅宗说当下即是，为什么昏头昏脑时，不在昏头昏脑上？叫你睡又不敢睡，叫你醒又醒不了，你说叫我怎么办？那就半睡半不睡好了嘛！又不敢。这样也不敢承认，那样也不敢承认，怎么解脱嘛？所谓解脱，还真有一个解脱的境界吗？物来则应，过去不留。这个茶凉的，嘿！我本来爱喝冰；烫的，我从来不吃冷的；不冷不热，正合适；又冷又热，怎么办？吹一吹，等一下凉了就行了。都好，就解脱了嘛！佛法就是如此，真做到如此，恭喜你，你就成就了，就怕你不能解脱。这是解脱法，这个是见地。

大家修气脉、光明、空乐，甚至于无念定，这一切的修法，你不要执着，也是无有实体；甚至现在我这个人，乃至将来的成就，乃至一切智慧……一切皆如梦如幻。“为如是了解而教诫之”，所谓无上正等正觉三藐三菩提，也是如梦如幻，要有这个认识，这个见地。

那么三界如梦如幻，谁在变化呢？是自我的业力在变，六道轮回的众生，无主宰、非自然，一切因缘所变。

“《妙幻师请问经》云：由业变化幻，是六种众生，以缘变化幻，如镜影像等，以法变化幻，是我周比丘，我乃真圆觉。”当我们在镜子里照到自己的影像，你不能说没有这个影像，有，可是这影像不实在，如梦如幻。法都是意所生，我周围的比丘也如梦如幻，乃至缘觉、罗汉，诸佛菩萨智慧之变化，也如梦如幻。

“智慧变化幻，如是故知取舍为修习幻之时也，应知一切法离有无边。”这个见地认知了以后，你什么法都可以修了，取舍之间很清楚，离开了有，也离开了空。

“如《无二尊胜续》云：此幻离有无，虽中亦不住，是皆为世俗。”这些都是对于世俗人而言，没有办法，只好那么讲。

“诸法亦不住，乃幻之自性，不灭境自生，此等之理趣，可广看虚幻休息妙车解。”一切佛法都不住，了解了如梦如幻自性本空，到达这个境界，自然了解本来自性不生不灭。有一本密宗法本，讲的是幻网法门，把幻网的中心扼要统统讲了，大家可以看。

这里就是说，不管前面修气修脉修各种定境，先要见地清楚。刚才讲是上等根器人的修法，同禅宗一样，根本不需要修法，言下顿悟，一切如梦如幻，无所谓修法不修法。

“复次中等瑜伽士者”，下面讲中等根器人的修法。

中根器的修法

中修调治清朗起，制心一处得正念，不散住乐明无念，散不住一是有过，刹那不散境中住。

中等根器的人，不能言下顿悟，必须要修定，世上有许多人，都把自己看成上等根器，道理懂了以为到了。换言之，他制心一处都办不到，叫他打坐都坐不住，一天到晚在散乱中，随时随地在散乱，念头都控制不住，还自以为在学佛，不晓得自己是在造地狱之业。那么高的理固然懂了，但都是太用假聪明。我是否比你们聪明，不知道，但是我修法时，走的路子笨得很。我读经读到“如芭蕉”，硬买芭蕉来剥，一层层剥光了，才相信。这个道理很笨，你们一般人不肯走这个笨路，所以我经常说你们不踏实，理懂了是个理，你要再求证啊！佛经说制心一处，无事不办，我做不到无事不办，那么我先来制心一处吧，试试看。你们制心一处都做不到，还能够谈定吗？什么叫制心一处？外面的境界一动，你就东看西看，这叫什么制心一处？这是什么佛法？自己都不晓得反省，不晓得惭愧，还自以为是。过去的丛林，像这样子的话，就打棒子，赶出山门。

老实的修持，中等根器修法，先要把心境修得昼夜在清明中，先要修到制心一处，得正念而不动。这很难了，要没有散乱心，随时在正念中。什么叫正念？随时在快乐、光明、无念的境界里，正念而住。乐、明、无念不是念，而是境界，就是心理生理两种现状。比如你观“光”，这时一念光明；你观白骨，这时就是白骨朗然；你修止观，心息定住了；如果念佛，念到这一念没有散乱，也不昏沉，就是正念的念佛了。比如念咒，一念空境，昼夜长明，躺下也好，站也好，行也好，永远在这个境界里。上上根器言下顿悟的人，就是永远在这个境界中的。你以为悟了道就没有这个境界吗？那还叫作悟吗？没有用！要制心一处得正念，不是散乱住在乐明无念中。如果散乱，不能制心一处，那就犯戒，有过错；这个戒是根本大戒，比杀盗淫妄还要重。你们不管是否受过戒，只要一念发心学圣贤之道，如果你的心，不能正心诚意而住，已经犯戒了。我们天天要反省，一天有一念不在正念中，已经是犯戒了。等到你去犯杀盗淫妄才叫犯戒，那就太迟了。所以真修持的人，要刹那间都无散乱心，既不散乱又不昏沉，得正念而住；而这个正念境界是乐、明、无念，这才叫定。

有许多人以为，打起坐来，什么都不知道就叫作定，那是大昏沉；有许多道家、佛家中人，都把大昏沉当作定，我已看了几十年。不过你们打坐姿势都不对，要身正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身都不能调整，身子都不正，怎能叫作得定？现在佛法都告诉你们，不散乱，住在乐、明、无念，同时三种平等，这个才是正念定。所以佛在《涅槃经》中说“常乐我净”，那才是真净土，才是真正的我。

“观修一切过失，皆由散乱而心不能制于一处。”观白骨观等等，要注意，你修观时，已经在散乱中了，因为你要想到脚趾头，或者玉枕骨啦，想这一念本身是散乱，观是利用散乱的这一念，把念集中起来。比如一团面粉散在那里，然后滴一点水，把面粉裹成一坨，把散乱心都裹起来，变成一团面，把一团面再变成一个馒头，所以修观的观想，本身就是一念。不错，这是以妄来治妄，那么你说要空嘛！那你先把妄念治住了再说；佛也告诉你制心一处，制就是制住，但是你修法要先会调整。

为什么不能定呢？因为我们散乱心多，如散掉的面粉，被风一吹都在飞扬，我们先下一点定水下去。所以《楞严经》也讲，你道理都懂了，讲得天花乱坠，没有用，了不了生死，那叫干慧，像干面粉一样，风一吹就没有了。什么才不是干慧呢？要定水来滋润才是。我们修白骨观集中在一点时，就是用定水，先把念头制服下来。有时观不起来，也不一定是因为心散乱，很难讲的，也可能因道理不懂。儒家讲的，过犹不及，都是病，太聪明与太笨都观想不起来；太用心反而观不起来。说观想时便观想，轻轻松松定在那里就好了，只是轻轻松松摆着，轻轻松松地制心一处；制心一处久了就叫作定，慢慢就有变化，程度一步一步深入。所以大家慢慢来吧，不要急。

“故生所依脉、气、明点及能依心等之诸障碍也。”因为心散乱，不能够制心一处，而产生气脉、明点（包括精）的障碍，气脉等都是“所依”的境界；“能依”的本身是心。物质世界也是附属的，是“所依”，本身的主体是“能依”，是唯心。所以“主”是心，身体是“宾”。如果把气脉、明点认为是主，你就错了。一般学密宗、学道的，也多数都把这个观念弄错了。可是话说回来，你的心真能定了，就是“能依”能够定了，“所依”的自然会起来。如观足趾白骨，你“能依”的心定住了，“所依”的暖就起来了，“所依”的定久了，气脉自然通。如果“能依”的不能定，“所依”的气脉明点就起不来。明点硬是有一个东西，像弹珠一样走动，在身体内部能够化精、化气、化神，它本身也就是精气神，道家叫它丹。“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就是这个东西。

但是有了这个也不稀奇，这是所依的，不是能依。由于我们不能得定，因此气、脉、明点不起作用，仍旧是有生老病死苦的凡夫，没有办法转生老病死。如果你得定了，“能依”心明白了，“所依”的气脉、明点发起来了，但不随生老病死转，反而能转生老病死苦。所以修定很重要，不要玩嘴巴，自己没有证到的佛法，不要乱讲，讲不得，乱讲会有下地狱的罪。有一天你证到了这个境界，不管你怎么说，都是功德，所以要求证。这一段完全是讲工夫。

“若中等瑜伽者，应知有总及别二者之调治方法。”做工夫如何做到制心一处呢？有总的、差别的两种，这还是大概分类，差别里头就很大。这样你自己修成就了，就可以做善知识了。所以要多修功德，来生再来吧！要了解一切众生的毛病，以及各人的思想、业力、根器，才会晓得对治的方法。这是中

总的调治法

根修行人应该注意的。

“总调治者，无论何障，观照自性自清修法，则极清明修乐明无念之境。观修过失，其体无余出现。”总对治的方法就是放下、观察。不管你修什么方法，数息、白骨观、准提法……在发生障碍时，只有一个方法，就是放下。我们在山上闭关时，随时碰到障碍，一餐吃不对就难过，气候不对时也难过，或者烦恼起来，这样搞不好，那样搞不好。管他呢！算了！一被蒙头万事休，睡一个大觉再说。嘿！好了，那才真放下。修不成功，死了再来。万一投不了胎怎么办？做孤魂野鬼也修，孤魂也当不成呢？随便撞到那里就是那里修，都一样。无论碰到任何障碍，你要观照自性本来清净，本空嘛！那么就一切有为法都不动心了。所以你们万一修法碰到障碍时，充其量不修就是了，放下，不观了，自然清净。十念中有个念死，当成自己死了，大休息，佛我都不想成了，行了吧？你说生死最可怕，老子死了算了嘛！我不成佛了好不好！彻底放下。

所以在峨眉山闭关，几个大法师都被那位护法（狐狸）赶跑了，他就赶不了我。我跟他明讲，老子不修道，不成佛了，放一把火烧了你，你怎么样？你变魔，我变魔王，格老子比你还狠，他就没办法了。碰到这样坏蛋，你越怕，魔就越凶。这个放下的精神，就是金刚般若波罗蜜，能断金刚，一切放下。有什么了不起！你说那来生还要再来，我本来就是生生世世要再来的。没有这个狠劲，只能做个小乘声闻；大乘菩萨就是勇，有道理的狂妄，这个也是勇。

对治一切的修持障碍，能先了解自性的本自清净，既然本空，立刻放下，就成功了，就可以对治障碍了。能够真把一切放下，清明在躬的境界就来了。其实道理很简单，不知大家听懂没有？只要那么一狠，本身真放下了，心中当然清明了嘛！还怕什么障碍！就是这个道理。你们以为这是狂话，就是因为你们没有这个狠劲！对自己这样一狠，心已经放掉了；真放掉了，清明自然呈现了；清明一呈现，乐明无念的境界就来了。这是总修持对治法门，这个时候，自性体性没有保留的，自然呈现。

“《二观察集》云，如火灼烧者，还以火而治，如水入耳者，以别水提出。”这个方法很对，比如手被蒸汽烫了，不要拿开，赶紧再给它烫一下，就不痛了；如果手烫到了，用冰一抹，痛死了。耳朵入水，干脆再倒进水，等水充满了，它就自己流出来了。所以密宗的修法，想发脾气的，给你一间房子进去，随意大骂发泄，等你骂累了，就清净了。

“如是所说，乃与法极相合者也。”这些对治法门，与法很相合；实际道理就是一个“加法”，一个“减法”。所以后世中国禅宗，对没办法悟道的，给你参话头，给你加，拼命加；观空就是给你减，给你吃泻药，讲来讲去就是制心一处，得正念，修正念而住。你们修白骨观的，什么是正念？你确定要修白骨这一念，就算是正念，因为你很清楚全天必须要修这个念。如果说今天要修念佛，念佛这一念就是正念；如果说你万缘放下要空，你认定空这一念就是正念。你现在所要对治的法门，是把这一念变成你的正念，不能变动，就是这个道理。

比如说你观想观音菩萨，突然一想观音菩萨离我太远，我观别的好了，那就是魔障；正念一变动就是魔障，认定一念就不要变，如此修去，就不会错。制心一处时，你忽然觉得另一个法门比较好一点，这个已经不是制心一处了，是被第二念插进来了，这个第二念插进来，已经是魔障。所以制心一处，不能变动，那么就无事不办了。

下面讲修定当中，与身体有关的事情。这里主要告诉我们，修持要到制心一处，不管你修空明定、空乐、无念，都要制心一处；不要今天修这个法，明天修那一法，变来变去的，没有用。有的说，这是想求效果快一点，这种解释都是魔障的话。重要的只有一句话，相信佛说的，“制心一处，无事不办”。一念专精，第二念未来，所谓专精不二，就是制心一处。

第十四讲

“又于分别调治三种中，初乐邪调治者。”要特别仔细地听，其实不止是大圆满，《宗镜录》也好，白骨观也好，我现在所说的佛法，就是按照释迦牟尼佛说的。当年阿难，听见有人把佛所说“若人生百岁，不解生灭法，不如生一日，而得解了之”，东传西传愈传愈错，变成“若人生百岁，不睹水潦鹤，不如生一日，而得睹见之”。其实就是上普通的课程，都会被人听错，所以教与学都有困难，更何况我们所说的，还不如佛的说法。我发现这种人很多，不管显教密教，很多的话都被听差了，实在没有办法，这就在于各人自己了。很多人常常抓不住要点，抓住皮毛又听错了，佛法这样就很糟糕了，希望大家注意。

不住于法

现在有人提问题，关于六十六页小字第一行的第三句“而形相不离，悉能圆满故”，这个是讲“应知一切法，亦如是也，《智慧海本续》云：佛身现空者”，成佛的有三身：法身、报身、化身。法身是本身空的，肉身修成了转为圆满报身，也到达了空。这个空有没有呢？有。实际上像什么呢？道家所谓的报身成就了，这个肉身“散而为炁，聚而成形”，一念之间可以散，没有了，不是隐起来的，而是同太空的气合一。要它凝聚的话，还是成为肉体，看得见。关于肉体凝聚起来，就要看《列子》了。

列子有个师父叫壶子，是有道之人。列子见到一个人会决断人的生死，他就把这个人带来看师父。看了以后那个人出来讲，你师父都快要死了，气也没有，神也没有。列子回报师父，师父笑了说，我是表演“地气”给他看，等于另一个境界，你再叫他来。这次再见，他说你师父好了！又会活下去了。列子又告诉师父，师父笑笑说，这次给他看的是“天气”，你再告诉他来看看。结果再来一看，立刻就溜掉了，因为根本看不出来了。这个道理就是说报身修成了，是“散而为炁，聚而成形”的变化。这个化身更是如此。“体幻离言思”，所以说三身成就的佛身如梦如幻，不是没有，是散而为炁，更要有聚而成形，不可思议的境界，要有要无，任意自在。“性无别离边”，这个自性无分别，离一切边，绝对中观正见，空也是边，有也是边，非空非有。“而形相不离，悉能圆满故”，要活着的话，还是像人世间这个形态，这个形态并没有别离自性，甚至自己一念之间演变，要变欲界天人三头六臂，就现三头六臂。所以说形相并不离，因法身、报身、化身三身悉能圆满故。

这页小字倒数第四行，“如是故知取舍为修习幻之时也，应知一切法离有无边，如《无二尊胜续》云：此幻离有无，虽中亦不住，是皆为世俗”。所以一切法修成功的人，诸法也不住，《金刚经》上说不住一切法。我平常都跟你们讲过，一般人看了佛法以后，抓住鸡毛当令箭，一做工夫，就要“不住一切法”，你早住了，你住在不住一切法上面。“诸法亦不住，乃幻之自性”，一切法本来不住，一切法本来自性如梦如幻，虽然如梦如幻，但能起一切作用。幻并不是没有，幻有就是境，空也是境，“不灭境自生”，不灭一切境，自性生而不生，不生而自生。

第六十七页第四行“则极清明修乐明无念之境”，用功修行，在定的境界，是乐的，大家现在却是苦的，腿子麻，全身难过。真得了乐，乐、明、无念，是平等的，这是进入成就的方法，就是在修乐、明、无念境界的成就。“观修过失”，观一切修法的过程，太贪求乐则落欲界，太贪求光明落在色界，太贪求无念落在无色界，所以要知道调整对治才是。“其体无余出现”，你晓得乐也好，明也好，无念也好，都是分别幻的变化。也就是上面的一句话，这些都是境，一切“不灭境自生”，这个体本身涅槃无为，无余涅槃，虽然是空的，能够生起功能，生起乐、明、无念的境界。所以在乐的时候，太住乐境，或光明境偏强了，就赶快要转入无念。

还有气脉修久了，光明修久了，毛病会出来，身体上还会生病，等于饮食吃太饱，太过分了。所以告诉你，“如火灼烧者，还以火而治”，如果是被火烫伤的，就要拿火来治，吃太饱时，就拿米面来治。中国人面食吃饱了，再拿面烤得焦焦的，然后碾成粉末喝下去，就是药。哪样东西吃伤了，就用哪一样来对治。大圆满整个都讲了，不过，因为以前很多人搞错了，就走入错误的观念，所以说密宗流弊很大。这个懂了以后，并不是说就可以修双修了，如果有这个错误的观念，自己听错而去造不好的业，到时候自己下地狱去！所以千万不要搞错啊！

这个法门，我把这个见地和修持的方法，都告诉你们了，你们重点绝不抓的，都是喜欢抓错误东西。注意第一点，由于禅的见地不透彻，而修这个法门有误，流弊百出。第二，白骨观如果修好，这些法也是多余了。换句话说，这次讲这个，是为了你们真能把白骨观修好，这些密法都在其内，这个话我是讲过的吧？好在有人点头说有。你们没有听清楚的，那你们活该，因为自己听法没有专心。若真要依佛法的戒律，你查查看，听法时若是听错了，是犯戒的，犯很严重的戒律。可惜大家不懂戒律，出家受了戒的人，也根本不懂戒律，不要以为磕两个头，到戒坛搞一个月，就是受了戒。在家的戒律也不懂。大家听法时，上师那句法听不清，听错了的，是犯戒的，这是真受过戒才知道的。普通在家人教书，世间法搞错了也很严重，何况出世间法错了，那更严重了。当学生的能把老师的意思搞懂，有高明的见解出来，那就是好学生。现在已经都交代你们了。下面看正文。

受阴境界

于精漏者金刚瓶，其内由吽（）而燃火，焚烧身内之诸精，观无余状即解除。病漏、魔漏亦要奥。

这是关于漏丹的问题，所以不要说双修了，连遗精都是有罪的。密宗所说的十四根本大戒，不管男女，“漏失菩提”是犯大戒的，这是很严重的。男性漏失菩提，当然第一是性行为，第二自慰也会漏，第三是遗精。男性的遗精，有时候严重的，小便都会遗精，我见过很多人，还自称是修道呢！还有修道家的，专门搞这方面的，还在遗漏；至于女性更是如此，对遗精根本就不懂。

附带有一个问题，就是在静坐的时候，常常觉得乐、明、无念，一直在身上各部位同时发生，而且有互不抵触的现象，仿佛好像乐、明、无念各得其所。这位道友提出了问题，问这个时候如何再求进步。这个问题之中另有个问题，就是在静坐的时候，你觉得乐、明、无念不分部位发生，那是刚刚有点现象。乐、明、无念的发生是同时，也是不分部位的；如果脑子很清静无念，觉得乐在下部或中心，而其他的部位没有乐感，那是初步给你体验的，有进步了。

所谓乐、明、无念，整个身心都是乐的，话都懒得说了；乐到最后，自然清明，自然无念，而境界则是光明，但无光。所以乐、明、无念是不分部位的，你的情形是在进步而已，这与真的乐、明、无念不能混为一谈。你所说的同时在部位的感受上，觉得乐是乐，光明是光明，无念是无念，互不抵触，好像各得其所。当然，你这个好像是真的乐明无念，其实这正是受阴境界，这个地方，你就要参了。

你们注意啊！大圆满的修法，我没有讲到结论，如果我讲到结论，我会把这个本子批驳得一塌糊涂。我现在也没有精神，我要有精神的话，我就把密宗所有方法的错误之处，都讲出来，他们执着的，同样是受阴境界。所以你所讲的情况，和一般人受阴境界统统一样，属于受阴不得解脱。事实上，由于修行者对禅宗的禅没有修好，所以对于所讲的，乐、明、无念，一定会走到外道的路子上。为什么？因为他不晓得，这就是《楞严经》上所讲的，落在受阴境界，不得解脱。你要知道，乐也是感受，光明也是感受，都是受阴境界；受阴不得解脱，五阴都不得解脱。

至于说这个乐从哪里来呢？是地、水、火、风的变化而来，是受阴境界。所以从前一讲密宗，对那些大喇嘛，我就一条一条的，把他批驳得一塌糊涂。这个法本修持方法，像我们后世，我倒也蛮提倡，因为如果做工夫不踏实，根本谈都不要谈，更不要说见地了。但是工夫踏实了以后，如果被工夫所困呢？那就统统完了。

所以学佛是大智慧的解脱，你们懂了吗？现在回转来再说工夫境界，刚才有句话，乐、明、无念若到了圆融，人就变成一团了。这话是形容词，形容身心融化了，用庄子的话简单来讲，就是与天地同根，万物一体；是浑然一体，没有部位是分开的。乐、明、无念，因为真发了大乐，到了极点自然光明，懂了吗？不分部位的。这个时候拿感受来讲呢？当然先感受乐，自己身上感受到了，动都懒得动。所以我经常跟你们讲，在这个时候才有资格闭关；这时的闭关不一定是打坐了，也许是脱光了睡个把礼拜；其实不是在睡觉，是在这个境界上懒得动，连手指头都懒得动。

所以我对你们讲过，我连一张纸都拿不住，这不是病，你拿一张纸给婴儿，他也拿不住，这是到达婴儿境界了，就是老子所说：“专气至柔，能婴儿乎。”那是专气至柔，一身软到极点，好像骨头都没有了，会到达这个境界。这个时候必须要闭关了，再不然就是没有章法地打坐，也许脱光躺着，佝偻起来也好，反正要躺着，什么都懒得动；要不吃什么都不吃，要吃吃一大堆，一切都无章法了。但是一切也无挂碍，也没有不好的反应。这是反过来另一个体验，这个时候才是真正的乐、明、无念。

实际上，以中国文化来讲，这正是修道进入一个基本的程度，叫作平等，真的平等。所以庄子说“中央之帝为浑沌”，浑浑沌沌的，那么南方、北方之帝，为了要感谢浑沌对他们的恩德，就一天给他开一个窍，七天开了七窍，“而浑沌死”，就是这个道理。“浑沌”，是七窍六根，原来不动，灵明自在，这个时候才是百丈禅师所谓的“灵光独耀，迥脱根尘，体露真常，不拘文字，心性无染，本自圆成，但离妄缘，即如如佛”。所以有一次我跟马一浮先生见面时问他：你著作上讲“灵光独耀，迥脱根尘”是果位上的事。我一问话他立刻就晓得了，他说：唉！我都后悔，很想把我全部著作都烧了，这是一大过错。当时他如果答复时仍坚持原意，我就告诉他，“灵光独耀，迥脱根尘”是因位上的事。所以前辈的老师们的答话多高明啊！那就是马一浮先生。他如果是跟你们谈话，恐怕嘴都说破了你们也不懂。

现在再谈到，在这个时候，这个平等境界时，“灵光独耀，迥脱根尘”，你说一定是因位吗？不是因位，已经入果位了；你说是果位吗？果位也是幻呀！即使成佛也是幻呀！所以因果同时，也无所谓因果了。这是给你们讲成道的因果，这不是你们所能懂的啊！果也是如梦如幻，但是确有其事。所谓确有其事，刚才所谓的其体自性“不灭境自生”，就是这个道理，所以你们不要听错了，认为没有因果。

关于精漏

现在又回转来讲精。有些女性也漏精，这个资料很难找，尤其中国的女性不大肯讲，但是在修道、医学上有这些数据。女性的漏精有像男性那样的，但数量较少，不过女性漏气比漏精还厉害。如果身体不健全，气就不充满；气不充满则精、气、神都不全，这个人根本就是破漏之身，像破瓶子一样。像破瓶子的人，如果想这一生修成就，要很努力了。所以叫她发愿求往生吧，一心念佛，求佛力加持，他生来世转身再来吧！

所以要各方面都充分了解才行，先把气凝转来，把身体先调整好，像这些问题，一两个钟头也讲不完。对于这方面，你们诸位要知道，没有中西医方面的常识是不行的，要仔细研究。大家对于身体的调治，和气脉这一门学问，太欠缺了，这一门不简单啊。现在简单的结束了，告诉你们，精漏者赶快要修九节佛风、宝瓶气，我都教过你们，不过没有一个人真搞清楚的，都是做做样子，鼻子吹两下，好像为了老师，不得已，真可怜！所以精漏的时候，要修宝瓶气，然后瓶气修了要修脉，要观想内在中脉的中心根上吽字。其实也可以不观想这个梵文的字。

某某小孩！你有时来有时不来，你考完试没有？参加听这个课不能那样自由呀！不要妄作聪明，要好好修，要来就每次都来。这样玩聪明的人，世法、出世法一无成就，你就是很爱玩聪明，做人做事要踏实呀！要听的话，就好好一起听下去。

内在漏了精或者遗精，特别要注意，第二天就要做工夫。换句话说，第一天遗精了，第二天要重新来过，你所有的打坐定功都不算的。当然大家常常漏精，一辈子都这样，哪里有不漏的？那你说：我都不漏了，我行了！那你是根本发不动。至于独身的人，包括出家的修女、神父、和尚、尼姑、道士、道姑，乃至包括有些菜姑，独身绝对不漏的人，没有一个。只有七八十岁以上的人，那是衰老。问题来了，有人虽不漏，他气脉没有成就，精没有化，有什么用呀！甚至那些人多半有癌症嫌疑。那么你说有漏的就对吗？那又错了。所以修行这门学问，没那么简单，不要以为写写佛学，嘴巴讲讲佛学，就是学佛了，那是开玩笑。所以我经常说，修道是一门大科学，而且是综合性的科学，包括了中西医学、生理学、心理学、哲学乃至政治学，没有哪一样不懂，不是两个脚一盘就叫作学佛。所以大家要注意，漏精与不漏精之间，讲起来细得很。

假使漏丹，第二天就要打坐，生活饮食都要注意，所以在家有夫妇关系的人，一点调治不对就出问题。比如你看某某，他不在乎，可以公开拿来做榜样。当时我还在莲云禅苑，也是夏天，他一个人自己开车来，跑上四楼见我，脸黑了，腰弯起来，那个时候才四十多岁，脸上汗珠一颗颗像豆子那么掉，这么严重。他说到医院检查，照X光了，医生说是“肾结石”，要赶快开刀，医生也开了药，他不放心说，老师，我还是要找你。我说这样呀！我开几样药你到中药店去买，煎煮后先喝了，晚上再喝一次，夜里舒服了，明天再去搞清楚，我看不是肾结石。第二天来跟我讲，舒服了，好了。

好了以后，他问我这个是什么病？我说是你跟你太太的房事，他说对！五天前。我说就是这样来的，夏天到了，你们又不懂卫生，窗子都开着，风寒钻到肾里头，那是男女性关系不知道守戒，久了就弯起背，病就是这样来的，那几味药是散风去寒的，把肾里的风寒赶出去就好了。

这个道理说明，修行不是那么简单，一点不懂就不行，以后如果再受寒受凉，当下就要注意饮食、男女的问题。有些人找我看病，十之八九都是从这方面治好的，其实都是精漏的问题。另有些吃我的药好了的，大都是肝出的毛病，不是肝发炎，而是生活紧张用脑过度；再加上一个鬼聪明的人，肝用得太多，神用得太大，愈用脑子的肝愈坏，用药把肝气调顺就好了。所以学佛学道不懂医，就不要谈了，慢慢去摸吧！

现在这个法本，讲得那么简单，其实不是那么简单的，漏精以后第二天就要做瓶气，用气功调治。既然做气功，饮食就要注意了，吃坏了不好，营养不够不好，吃多了不好，太少了也不好。然后再观想丹田，女性是观想子宫部分，先由明点火力的燃烧，一团光一样在烧，其实你们懂了白骨观作用以后，比这个更好，这是我传给你们的密法啊！照密宗规矩又要拿供养了，又要磕很多头了。这我不是跟你们说笑话，这个话是吩咐你们，自己要晓得慎重，敬其师、敬其法。其实你懂得白骨观，这个时候最好修白骨观，然后白骨火力一燃烧，把一身烧热了，百病皆除。密宗用的这个方法，比我刚才讲的还差一点，可以用，那就要麻烦一些了，要观丹田火光起来。

“焚烧身内之诸精，观无余状即解除。”火光在三脉七轮烧遍，就把热力贯通了，把每一个毛孔都充满了热力。然后在定中观察自己身体中的感受，没有毛病，也没有任何部分难过，或漏了的过错，漏后的神态也没有怎么样，虽然漏了也没关系。这是第一步就开始修了，可是今天修了，刚刚进步，明天又倒退了，那就又从头再来了，所以修持，一百个人修，没有一个修成的。

“病漏、魔漏亦要奥。”关于遗精这一部分，佛在戒律上，从生理、心理、性心理各方面分析，他那个学问之渊博，真是叹为观止。现在西方人谈这些，都想不到他老人家两千年前，就懂得那么多。关于漏精，吃得过饱会漏，饿了会漏，棉被太热也会漏。仰着睡会漏，受了凉会漏，所以想男女性关系的漏，只不过是所有漏当中的一点。看了戒律，你才晓得佛之伟大，那是个大教育家。在佛经上你没看到他骂人，但看看戒律，佛昼夜都在骂当中，多烦啊！你看，那么多弟子，每一样事情都来问他，连女性弟子如何洗澡也问他。因为说洗澡要这样洗，那样洗，不懂这样洗只懂那样洗，结果比丘尼都搞得不洗澡了，夏天一两个月住在一起不洗澡，那怎么受得了呢？然后佛说我教你们洗。这个大教育家，烦不烦呢？他晓得漏丹，有弟子因病而漏，有的因魔而漏，那是被他力所感，像给鬼迷住了，被妖怪迷住了，比丘尼之中有这种事。不过我们现在接触范围不广，看到的好像少一点，你要是到医院精神病科看看，那不晓得有多少！有许多精神病人，说看到鬼，分析他心理，是精神出的毛病。

所以漏有病漏、有魔漏，怎样对治非常奥妙，这是修持的第一步，就是修色身，要观想白骨。所以我再三告诉你们，要修白骨观，一修白骨观就把病漏对治了，魔漏更没有关系了。魔要你，你观白骨，变成了白骨，最后白骨空了。要是变成鬼，跟他一样；你是魔，我也是魔，有什么好怕。所以白骨观用来对治魔漏、病漏，最为奥秘。

知时知量

坏灭执乐而观空，注观贪欲本体心，调渗住无疑虑中，贪欲去现空乐智。

这个时候不要贪图这个乐境界，要观一切白骨，一切如梦如幻，都幻灭了，幻灭得乐空的境界。这等于参话头，许多年轻人修道，贪男女性的欲望，这一念，要转到这个理上来，理性上觉得不应该，知道这个贪欲的本体是空的，就住于无疑无虑中。其实修白骨观就容易除去这个贪欲，照他这个路线走，“注观贪欲本体心”是空的，把这一念调整渗透，住在无有疑虑的境界。这时贪欲之念，性的压迫这一念去了以后，显出了空乐智。

心不适坏明点过，于此燃滴修乐定。沉重清浊不分过，复此身要端直坐。合口持气自心中，由光充满满现有，观想空乐即解脱。

“心不适坏明点过”，有时候是心理受影响，比如大家不管在家出家，有几天心理很沉闷，有些年轻人一天到晚，乌云横扫，糊里糊涂被遮住，心里不痛快，不爽朗不开心。我们成年人，有时候也会有两天很烦闷，马上反省，那是生理影响，还是心理的影响？“心不适坏明点过”是精漏，这个精漏不是遗精才是漏，在其他的情况之下也会漏。比如人精神耗用过度，像我吧，平常一坐几个钟头看书，两个腿子发胀还坐在那里，贪图再看一点，心想最好马上看完。其实精也在消耗，神也在消耗，这个精神过分的消耗，也会令人沉闷，所以精不能化气，气不能化神，这个叫明点过。

“于此燃滴修乐定”，这时候就要修燃滴的乐定——不要搞错了，这不是双修。其实我经常说，已经教给你们最大的法宝，你们不注意，如果会了《禅秘要法》，则修燃滴、灌顶法，乃至加行修法都有。但是在座恐怕大多数的人，《禅秘要法》再没有看过，有的录音带也借去了，听了半天，录音带归录音带，书本归书本，我归我，不要说白骨观，连黄骨都观不起来，那有什么用呀！不知道多么浪费时间，浪费生命。

对于这个世界的苦难众生，可以观白衣观音菩萨，拿着净瓶，洒下净水，消除众生的苦难，然后白菩提下降，丹田暖和起来，水火既济，就归于发乐温暖。这在我讲《禅秘要法》时都讲过，修得好的人都会注意。你们都听了，可是都没有用，他生来世有缘碰得到，算是种一点种子。

“沉重清浊不分过”，所以这个时候，修这个燃点，程度轻重不要过分，就像吃药一样。比如修气脉，如果昼夜都观想海底，昼夜沉在海底那还不漏吗？讲个修白骨观，大家天天就抱住脚趾头啃，那你不如去菜市场买点白骨来啃。《禅秘要法》叫你脚大拇趾头一观好，就观五个脚趾头，五个观好就观一双腿，一双腿观好，就是观全身。所以这些都要懂得“知时知量”，随时调整“易观”。结果你们自己不研究，还要来问，老师呀！我那个脚趾头观了半天怎么办？等于一个药给你吃了以后，药量过分了又出毛病了，所以都要清楚明白，不要过分。

“复此身要端直坐”，还有打坐的姿势要端正，我发现大家经常来这里静坐，花了那么多精神时间，没有得益。首先大家坐垫都没垫好，恐怕在家里也没弄坐垫，为什么要垫高？为什么要坐垫？尤其是女性静坐，小肚子不能挺出来的，坐垫要垫得适中，把屁股向后面一翘，腰立直起来。那个白骨模型就放在这里，你去看嘛！就知道腰的骨节一节一节的。结果大家打起坐来，腰骨这里是弯的，我给他改姿势时，我一动，他就自己乱动起来了，然后我说不要挺腰，他又弯起来了。你这样一挺腰呀！把这个骨节拉开了，这样的话撑不了几分钟。所以叫你不要挺腰，不要故意拉开，可是一节一节还是逗拢来的，然后两肩胛骨这里张开，人就端正了，这就是最标准的姿势。

结果你们自己坐在那里，都是贪图习惯舒服，屁股坐到一点点，脊椎骨这里很多人都不对，突出来了，学了几十年，我懒得再改。实际上，我叫你们盘坐起来，两手伸直向前趴下去，慢慢坐正起来后，两手在后面一对抄起来，就是军人的稍息，这样一抄后面腰一正，尤其是女性这个腰，自然端正了。一放下，一沉下去，这样一坐，很快气脉就通了。你们每人佝腰驼背，不晓得调整合适，也不晓得研究，等于我是那个妈妈，端着每个孩子的屁股，叫他这样摆好，一离开了，这个孩子又玩起来了。一个打坐姿势都不晓得研究，都没有搞好，气脉不会有进步的。然后每个人小腹就挺出来，因为腰没有搞好，尤其是女性，肚子一挺是不对的，这样一来，子宫有点向下垂，所以都要严格地研究，此身要端正坐。

“合口持气自心中。”你们工夫到了，自然告诉你，修宝瓶气，工夫在舌头，舌头上舔，舌头下收，舌头后退，舌头前绕，就是这样巧妙地运用。你看那个杀猪的，把舌头这么一提，这个食道管下面胃、心、肝五脏六腑，一直到肛门，一串连着，所以舌头的位置一摆对，五脏六腑正位了；舌头摆不对就位不正，坐在那里没有用。

“由光充满满现有”，就是心脉这个部分要光充满，和整个虚空合一，然后在这个里头观想空、乐、定。空乐定不是和欲乐配起来，不是双修那个欲乐，真空自然会发乐，白骨观修好了自然就会发乐。《禅秘要法》不是告诉你吗！观好了就会发乐。比如这几天，有些同学有一点懂了，但是你们还没有得大乐，没有得大乐是你们空得不大。

“观想空乐即解脱。”得了空乐，自然一切就解脱了，先解脱了世间一切，再解脱出世间的一切。你在这个台北都市里住着，看到这些人、汽车，一天到晚忙忙碌碌，就像住在一个蚂蚁窝里，一堆蚂蚁在那里乱玩。看过城市的境界，真是又可怜又可笑，自己心情自然超出，得解脱。这就是补充第一步定，知道了吗？

执着欢喜

“观空乐时，所修法五过者，由贪欢喜而执着所生也。”修空乐定的时候发乐，贪图那个乐境界生出来的欢喜，会使你留恋，会过分地执着这个喜。

“即观察喜时之自面，成空明之境即解除。”那么这个时候就要用禅宗的方法了，回转来参这个快乐感受，这一念欢喜的根本是什么，本空，也就是观察喜时自己的本来面目，成空明的境界，当下就解脱了。

“五所弃者，若贪欲自生，即注意其本体而观之。”青年人精漏了，身体的自然变化，过几天慢慢精又生了，生理荷尔蒙刺激欲念也又来了，很可怜，也是依他起。所以我经常说，以我看这个世界，在这个观念上，一部人类历史文化，都是荷尔蒙造出来的，就是生理周期性的成长变化。发生压迫感时，你的意志毁丧了，有贪欲的需求。这时当然叫你注意这一念的本体，因为你这个欲念受压迫，发闷或者是难过，那个觉受就是你的一念，这一念要空得了很难啊！这一念空不了，只有你意识上一个想到的空，那有屁用！那是自欺。当然照这样修法是很难的，我之所以再三叫你们修白骨观，当你那个生理荷尔蒙成长变化，欲念一来，一修白骨，再把白骨化光，这一观，可能超过了乐明无念。乐不要住，已经转化气脉了，成就报身也就更快了。

“贪欲自解而现大乐。”他说照他这个修法，贪欲空了解脱了，现出大乐的境界。

“若精漏者，于金刚瓶，由蓝色吽字燃火。”精漏，在男性的金刚瓶，女性的子宫部分燃火，因为你漏了这一部分精，神经系统萎缩，虚了，所以要你注意本体观想，“由蓝色吽字燃火”。为什么“由蓝色”呢？观蓝色（天青色）是与中脉的关系。“烧一切种子后，想成空即解除。”由蓝色的吽字明点火烧，种子指精乃至每个细胞，燃烧火光，把一切种子烧后，观想化空就解脱了。于是漏精以后的过失，身体虚弱，难受发闷，精神差，这些现象就没有了。我告诉你们，修白骨观要注意呀！饮食要吃得好，要补充营养，这个时候补充得好，由白骨观很快就进入定境了，这是非常重要的条件。如调理不好，不但修不成，有时反而有妨碍。所以有几位同学，炖牛肉吃，因为牛肉补中益气呀！再不然你就要晓得用药调整，他们也不懂药，只好用食物来治疗，就是这个道理。

“若昏沉甚者，以前修气之方法解除之。”有些人上座昏沉太厉害，赶快修宝瓶气，停止呼吸闷住，乃至气功没有做好，闷得脸、头脑都发涨，然后呼出去，这样几次后精神就来了。我以前不是告诉过你们吗！拼命打牌不睡觉的好方法，是打牌没有打完，还要再撑下去，就把鼻子捏着，闭一下气，涨得脸都发红，精神就来了，其实就是这个道理。你以为宝瓶气这个气，是靠外来的吗？只要你没有死，父母生来本身这一点元气，还有一点能源的话，就会燃烧，如果这一点元气都没有了，就死亡。

“若心不适者，作明点上提，由脐之短阿（）字燃火，触头顶杭字，降甘露充满全身。”心里太闷时，就是把下面明点观起来，向头顶冲，注视虚空，注视光明。由肚脐当中丹田，观一个火光，这个火光由中脉向上到头顶，那就是明点，到头顶降下甘露，就是水火既济。刚才我讲了，如果你修白骨观，就是《禅秘要法》的灌顶法。还有，告诉你们年纪大的老年人注意，要多修灌顶法，可以长寿的。密宗的长寿法，就是灌顶法里变出来的，都是佛菩萨灌顶而来。还有白衣观音的净瓶水，注到全身，这是长寿法的修法。在密宗的规矩，传长寿法要磕头又要供养，我现在什么都传给你们了。

“降甘露充满全身”，其实再传你们一个密法，万一有漏丹的情形，你最好修甘露灌顶法就救回来了。你们年轻人眼睛近视，一修灌顶法，一修光明法，眼睛一定好起来。天天嘴里说学佛，道理讲那么多，功力上一点见不到效果，不去实践的话，世界上何必要这个学理！所以要努力用功，不要光幻想。

“复于毛孔中燃火，一切精皆清净后，想身中一切皆乐充满。”再观想暖气，《禅秘要法》里有火大观嘛！所以我那么跟你们讲，你们自己都不研究，你说犯戒不犯戒？这里说修暖火的成就，一切精清净后，身中都是乐，快感充满了。《禅秘要法》是白骨化作火，观一切欲皆焚化，焚化清净。如果修成功了，最后走时，一入定，自己用三昧真火把白骨化成火光，这就是真本事了。

“如《二观察》云：由脐燃拙火，如是之谓也。又桑布扎云：唯全发尖上，如千电光闪。”这本法本讲，在丹田上脐内火发起，开始只有星星之火，在发尖上一点火，然后到身上十万八千毛孔，人都放光，“由毛孔而出，即住于十方，威爀佛非佛”，这时观想都由毛孔出来。假使有病感冒，这个热气一观，统统把它赶出来了，即住在十方空定，光明赫赫，这个威光这个光明“佛非佛”。什么叫“佛非佛”？是观想成就，我即是佛，我也不是佛，有一个佛的念就执着了。“又明邪调治者”，下面解释调治。

开眼闭眼 上升下降

执明、修大不执力，明邪、昏沉观清心，掉散、合目于心内。观光、或字、莲花剑，及十字等徐徐下。其线由心渐渐长，观想下降金地基。此无不除决定要，嗔恨、掉散，当下住，空明镜智中解脱。

执着光明中修四大，色阴境界中修光明，不执着在光明定当中，不住光明，任其自然。可是你没有光明，任其自然就不好了，是要有光明而不住。光明太过，气太充足，容易起散乱；无光明，精气不足，容易落昏沉，这个时候要观一念，容易散乱的人，要闭眼打坐。

“观光、或字、莲花剑，及十字等徐徐下。”观内心一片光，观佛像，观心中莲花，或观一把宝剑，或者观一个十字，这个十字并不是基督教所创的，这是从古老文化传下来的。所以研究人类文化，如果不分东西方文化，未免太奇怪了。划一个十字慢慢降下来，在心中则一片光明。

“其线由心渐渐长，观想下降金地基。”这是对付散乱心，这一点光明，下到地下，穿过了地球再到地下，地下又地下一路下去，慢慢则不会散乱了。实际上是对治散乱心，就因为人聪明，散乱心重。有人到中年以后容易血压高，多用脑，气都向上提，把它相反的沉下就对了。但是，欲念重的，如下沉欲念愈大，必须要上升，所以修持用功不是那么呆板的。

“此无不除决定要。”不晓得对治调治，听了以后把鸡毛当令箭，或者参禅的，《指月录》一看以为都懂了，开悟了一样，那叫作自欺欺人。这是一步一步的工夫，一点一点地对治，若气质不能变化，身、口、意三业不能转过来，那有什么用？如果那叫作开悟，那么世界上开悟的多一个人，就多浪费一个人。要注意啊。

“嗔恨、掉散，当下住，空明镜智中解脱。”嗔恨心大，脾气大，一切看不惯，就是气在散乱，没有养气的工夫，所以就要修下降。嗔恨心同散乱心，气散不能宁静，就是气太在上面了，必须要下降；但是相反的要知道，昏头昏脑，智慧开不了，就要观上升。这样明白了，就不要再讲了，不然老师讲了一个趾头，就在那儿啃趾头，讲了一个头发，就在那儿梳头发，那怎么办？智慧是活的，要自己去变，佛经上都讲过了，要在空明的境界智慧解脱。下面看小字解释。

“贪欲得殊胜所修法五者，观察能认识此之本面，则无境自然遣去。”这个贪欲是狭义的，由生理性荷尔蒙的变动所引起的，本身把它转了，得殊胜所修法五种，要认识观察，这个是受阴境界。

“五所弃者，观察嗔恨之本体即解除也。”五种所弃是什么？比如今天我脾气非常大，非常烦躁，看一切都不对。这要注意身心两方面了，或者是气脉不对，但这是笼统的说法，实际上，是你消化不良，脾气会大，也会沉闷，或肝脏不好，精神或睡眠不够也会，受了风寒也会，这个学问大得很，不是那么简单的。换句话说，你受了冤枉从心理引起的也会，当然你“观察嗔恨之本体”，晓得本来这一念，是空的嘛！我们凡夫明知那是空，到那个时候你就要检查，这是怎么来的，用什么法门对治。

“昏闷者，观以清明而治之即除。”昏是昏，闷是闷，头脑昏昏，心里沉闷，你观想三界即空，连天空无云的观念都要除掉。其实昏闷多半因消化不良，饭吃饱了不便打坐。你想把它想成天上飞，飞不起来。感冒了更容易昏沉，生其他的病，精神马上没有了，精力衰败。修行有时心里非常闷，所以你们动辄讲闭关，不要轻易讲这个话，因为在大陆，我看到好几个闭关死了的。真闭关的话，等于天天要在禅修，你们哪个看过禅堂？哪个看过丛林？哪个看过真的关房？以为关了门就叫作闭关，这样说的话，现在任何公寓房子都可以闭关，有那么简单吗？真闭关什么都没有，整个房间里，只有一个蒲团，书本也不准带，佛经也不准看。所以“不破本参不入山，不到重关不闭关”，那个重关、闭关是专修呀！但是很多人闭关，要出毛病都是在第一个一百天。因为把你丢到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三个礼拜你都会闷死了，不是空气把你闷死，是你心理就把自己闷死了。

我到香港看朋友，他隔壁就有个和尚在闭关，一到下午，就听到那个闭关的和尚在里头“呼”“砰”……我问这和尚在做什么呀！朋友说，人闷起来痛苦得很，实在受不了，只好摔打东西。我问那何必闭关呢？他说不闭关哪来的供养。所以你们天天在学修行，当然在这种环境里不叫专修，虽不是专修，你们感觉闷了，就想出去走走，修行哪那么简单啊！闷起来会闷死人的呀！尤其是女性，爱讲话，让她多讲话，那是莫大的功德；你不让她发挥，那不得了，人会闷死的。你们现在觉得需要清净的地方修行，真把你闷在关房，你就晓得，自己都关不住。据我看来，今天我们青年同学有资格闭关的，有两个人，嘿！你们晓得的，一个没有来，一个走掉了，其他谁有资格闭关呢！

“气粗者，合目观心内佛之字即除。”气太粗了，气粗了就是念头。比如你听呼吸，修数息观，愈修到专一，则愈粗愈紧，不知道放松一点，根本不在做数息观，是在骗自己，在那里造业啊！真到了数息观观成，气就不会粗了，所以你夜里越睡不着越散乱，越散乱呼吸气会越粗，这就叫气粗。我平常鼻子都听不到呼吸，打起坐来气粗不能定，气细，一细自然定呀！

气粗时，他教你对治法门，闭着眼睛观心中的佛，气就可以细了，不然哪有这个定力呢？这都是对治方法而非究竟法，可以用可以不用。有时候你气粗了，愈观想愈粗，那怎么办？去运动，把身体累得最后要睡觉了。你气粗时，因为念太厉害了，你就练习两腿站着，站到两小腿发胀好像变成木头了。你以为打坐才能成佛吗？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不是都站着吗？“心极散乱而不住，观想由心内莲花或十字金刚等下有柄或绳，渐渐变长，乃至降于金地基上。”太散乱就一直沉下去，沉到无底的深渊里。其实也不一定，有些人睡不着时，观想脚底心一个黑点，慢慢黑点愈来愈大，就睡着了。一开始还可以，搞久了以后同样睡不着。什么理由呢？反正你们也不懂，答不出来，这个我们也不急着讲，因为你们对这方面都没有研究。

你看我这些话，每句话成本都很大，这种知识，都是几十年的经验累积下来的，这不是跟你们说笑话。我问你，人真正睡着是从哪里睡着？你们一定讲从脑子，实际上是从脚趾头睡起，下面脚趾头睡了，同死亡一样。你们有没有注意，人醒了脚趾头先动两下，脚就有这样重要。所以老年人两个腿要注意，今天走路不太灵光，感觉重重的，要赶快修，因为下面没有元气了。

“心坚固缘念之境中，极长时观之即除，此真实紧要也。”散乱太重了，不要向上，要向下沉，你要长时期地沉下去定，这是补充空明定的辅助办法。“又由无念而修调治者”，下一次是讲修无念定的辅助办法。

第十五讲

大圆满无念的修法，非常简单，要修到无念境界太容易了。当然这是讲境界的无念，与教理所讲的“无生法忍”不同。无生法忍是悟到了生即不生、不生即生、生而不生的道理，同时也有境界，那是般若，也是境界。普通讲无念，是念头的清净，没有杂念妄想。

再说修无念法

无念境修不执要，认识痴心谛观照，刹那自灭现界智。昏沉即若无想者，观光由心到梵穴，一弓空处悬挂住，心定于此离作住，此为更深要方便。

无念境的修法，一切不执着是要点，依诸法而不执着，就很容易达到无念，修法是“认识痴心谛观照”。人为什么不能达到无念，不能清净呢？就是因众生的心理根本，无始以来的痴心妄想。其实妄想不断就是痴心，愚痴；大智慧的人，妄想不会那么多。寒山诗说：“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人生活不到一百年，而思想烦恼却达到一千年以后去了；实际上这就是痴心，痴心又生出妄想。要仔细观照痴心，认识自己的一切心思念想，它本身就是痴心。再看这个念头来去，看念头的本身是个什么东西，你一看就没有了。就像我们一返照自己现在想什么，一找自己想什么，这个念头当下就没有了。这个念头的本身刹那自灭，念头本身当下就空了。“现界智”，呈现了当时的现量境界，这个智慧就出来了，因为这个念头本身是个空相，就是空的，所以无念很容易，只要你对一切念不执着。所有的念，不管是智慧的念头，凡夫的贪、嗔、痴、慢、疑的妄想念头，只要仔细看它本身，它就空了，当下就无念了。

“昏沉即若无想者，观光由心到梵穴，一弓空处悬挂住，心定于此离作住，此为更深要方便。”但是修无念定容易堕昏沉，由于无念就是没有思想，等于睡眠睡着了，进入昏沉境界。当昏沉一来，好像自己什么思想都没有了，实际上，没有思想这个是细昏沉。想要去掉昏沉，只要观想一点光明，起念头观想心里一点光，一直由中脉冲上来，冲到头顶，就可以除去昏沉。又在昏沉没有时，赶快把光的境界拿掉，不拿掉继续观下去，气会上来，血压会高起来，甚至于不想睡眠了。所以心已经定了，这个境界就不要了，这个是方便的方法；不要再用心，坦然而住，这是更深的方便法门。换句话说，真正到达无念以后，马上观心光在顶上住，停住了，心中也无念，停住以后再散掉，把这个观的一念也散开了，散之于虚空，与虚空合一；虚空即我，我即虚空，定住，这就是无念。

“修无念时，贪着所修法五者，观察其自面即解除。”修无念时，也会贪着，因为这是大休息，很清净，所以会贪着，喜欢修这个无念法门，所以有五点需要注意。想要解除这个贪着时，只要观察本来面目就解除了，自己观念头。换句话说，当你贪着修无念法，这也是个念，你把贪着修无念这一念，它的本来面目一看，就解除了，不会贪着了。

“五所弃者，观察唯愚痴心之自面。”有许多人问如何除妄想，其实他已经在痴心妄想中了，这就是愚痴人问话。当然，当老师的只有捧捧他，说妄想怎么去……讲了很多方法。实际上方法本身就是愚痴，可是佛为什么有那么多教人愚痴的法门呢？因为笨人非要笨法捧他不可，不拿笨法捧他，他还不甘心呢！而且不相信。所以八万四千法门，都是哄笨人的。一切众生本来是佛嘛，要那么多法门干吗？连乐明无念都是多余的，都是唯心所变，所以要想除去贪图无念的这个贪，就是要观察愚痴心的自面，才得去除，因为贪图无念这一念，也是愚痴。

“得无念自清明时，于法界智解脱。”连无念这个境界都不着，也不贪，住在这个境界就是贪，这也就是一念。这是自己的法界智，认识了本来如此的面目，当然就得解脱了，就不会贪恋这个无念了。

“昏沉无想，于修法前，使自心清明亦可解除。”至于如何避免昏沉，在修无想定，在修这个法门前，或打坐以前，先要使自心很清明，自然不会昏沉。或者睡眠充足了，肠胃也清净了，也就不会昏沉。吃饱了容易昏沉，太衰弱也易落昏沉，太营养了也容易昏沉；而且有时是心里的昏沉，有时是身体的昏沉，要自己分别清楚。总之一句，你必须要先使自心清明，就可以解除昏沉的毛病。

“或由心射出如蛋之光，悬挂于上如一弓空中，心即定之，即解除也。”一弓就是差不多一肘，手肘一节长，万一昏沉厉害，就观高一点。

“此名为示明朗自性法，为大上师胜喜金刚之语诀也。又总归之。”这是上师胜喜金刚的口诀。

总之诸无执极要，离彼疑虑障悉除，空明心性清湛性，离心形相无作住，障及危途定解脱。

总而言之，修行要达到无念清净，就是一切事情不执着，不但对世法不执着，对出世法也不执着，对于修行也不执着。不要认为修行执着是好事，拿菩提道果来讲是坏事，不过，以初修人的进德修业来讲是好事。所以执着佛相，执着法相，执着戒定慧相，都是不成功的，应该一切都不执着。其实无念境界的道，是很容易悟的，为什么大家悟不了？因为你求悟，所以悟不了。大家修行不能成道，因为一脑子都是佛法，而且天天执着那个道，那怎么修得成功！

修行人总是煞有介事那个样子，如果拿菩提道果、圣道智来讲，没有什么是不平常的，每样都是平常的事，四大威仪无处而不是。喜怒哀乐未发也是，发而皆中节也是，无一不是，这要大智慧去“了”。所以古德说：“了因之所了，非生因之所生。”道是了因之所了，一切了，了了就了了，不然就生因了，生生不已。你以为是生起功德，生起道，生起定慧吗？道是本来有的，所以证得菩提是“了因之所了，非生因之所生”，大智慧的人一听就懂了，当下就悟了。总之，一切不执着是最重要的。

中国禅宗祖师，一辈子只讲三个字，人家问他什么是佛？莫妄想。什么是法？莫妄想，一个人真做到莫妄想就到了。但是在凡夫听了信不过，信不过就是疑，离开一切的疑虑就是无念。有人说，我已经无念好几天了，也没有智慧发起，又没有神通，也没有法。这都是自己在那里捣鬼、疑虑，真的无念清净，好几天算什么！为什么要求智慧？可见是妄想。为什么要有神通？还是妄想嘛！都在执着，这些都放下了，离开一切疑虑障碍，则此心无往而不自在，自然在空空洞洞、明明了了之中。其实不必去找一个空明、清湛，只要我们无思无虑，自然清清湛湛。所以宋明理学家认识了这个道理。《诗经》上说“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孔子在《易经·系辞》上说“天下何思何虑”，不需要思虑，就到达了。人为什么不能成道？因为自己智慧信不过。所以离开心，离一切形相，不着相，无作无住，讲无念也不要住在无念上。有人说自己已做到无念了，你做到了无念，住在无念，就有个境界了，又执着了。比如我在讲，大家在听，彼此都在无住，本来无念，听过了就没有，可是都听到了，还要找个无念吗？本来无念，本来无住啊！所以明白了这个道理，什么魔障、危险都没有了，如此定下去，自然无所谓定，无所谓不定。哪里有个定呢？有个定已经不叫作定了，这样才自然得解脱。一法都不住，一条大路就是如此。

“若认识魔障及美恶等，除自性而外无有他者，唯以自性无执，住空明而解除之。”是非善恶也是魔障，人事魔经常障碍你，其实魔障哪里来？都是自心造的，除自性以外没有其他的魔障。魔也是佛，佛也是魔，像大家被佛法困住了，何尝不是魔障！只要自性无执，当下就空，当下住空明，就明白了，有相的光明是亮光，无相的光明就是明白了。

“《笃哈》云：贪着于何置于彼，若成证悟彼皆是，如是云也。”笃哈大祖师说，一念起贪着，贪着境界，这正是你的魔障，也正是你的业力。但是你悟到了魔障也是自心所造的，那魔障也变成佛了。无所谓魔障，魔障都变成你的善法了，外界的魔障都是自性的显现功德，这是中根器修乐、明、无念的补充修法。

钝根的修法

“第三义下根者。”再其次，下面讲钝根的人如何修。我们不要自以为是上根或中根，你可能连下根都“根”不上，落在后面成了慢慢“根”。

下根调治其次第。看法、物品、缘起、三。总看法者毗卢法，跏趺、目定、气徐缓，定印、压喉、舌抵颚，眼看鼻尖气心均，生不昏掉无谬定。

下根修是有次序的，先要学会目光专一，看一点，比如看佛像，佛像刚好与眼睛平，尤其看佛像的眉间，或者胸口，眼神先看定了。或者看一点亮光，先要看，眼光定住在一个东西，这叫缘起法，把印象先留着。接着要跏趺坐，两眼先定住，目光不定而想得定是不可能的。所以有定无定，一看目光就知道了。目光定了，呼吸慢慢……慢下来。再说喉管压好，喉管压不好是不会得定的，一个人气脉有没有通，有没有工夫，一看喉咙就知道。第一看眼光，第二印堂，第三喉咙。真修定得定，气脉就通了，脖子不论年龄总是圆的，这里（师指脖子）会充满，浑圆的，不会成鸡皮。工夫好了以后，喉结会慢慢地下沉，颈部有圆圈，像挂念佛珠一样。

普通人年纪一大，喉结渐渐上升，升至一定点，喉锁住了，气断了。这个地方是玄关，像一把锁，锁打开的人已了脱生死，这些东西骗不住人的，所以有没有工夫，每个地方都有象征的。压喉不是低头，腰要靠坐垫垫好，不要硬撑，坐垫如果垫对了姿势，腰部自然弯进去，不要硬挺，背脊张开，气脉很容易通。大家之所以气脉不通，是因姿势不对，自己不研究，还非要别人来改。姿势不对，肚子越坐越大，坐对的人，小腹是充满的，但不会挺出来。头部参看骷髅模型，脖子一摆好，脑下垂体就自然地分泌，自己在坐垫上研究，有一点不对的话，要随即调整好，姿势一对，自然稳如泰山一样不动摇。

眼看鼻尖，不是真拿眼看住鼻尖，是眼帘垂下，约略可视鼻尖，半闭全闭皆可。气调匀，心调匀，在这境界上不要昏沉，不要掉举，但要缘修一物，或者白骨；然后第二步换成佛的像，意境中始终有着白骨，或佛的影像，既不昏沉，也不散乱，不动摇。

故诸过由乱身要，乱气、明点、脉、所生。精勤不乱定等住，其德由气脉明点，三者不动要所生。是故应勤悟此要。

不能得定，不能系心一缘，是由于生理方面；身体不对，气脉不对，一切散乱，而不能得定。虽是生理问题，但不是普通生理气脉的关系。身体是四大组合，身体里头还有一个内在的真身体，就是气、脉、明点三样。气脉明点就是精气神，炼精化气，炼气化神，我们不能得定，就是身体的气脉明点没有修好，所以永远不能得定。因此先要修身，炼精化气，炼气化神，要精勤地修；大家学佛没有成果，就是犯了这两个字的毛病，不精勤、不定时、不定量、不继续努力。所以专修者，是专一境界而修，心不专，外形专没有用，心专就是精勤一念叫专修，精勤不乱，定就到了，平等而住。修气脉、明点修通了，得了这个要点，定就出来，定生一切功德。气脉明点除了传授你外，还要你自己领悟，不悟也不行。明点很难，都是精的一种，精修成功了，变成有形的明点，照遍大地，灵光独耀，那是真明点了。所以精与明点有连带关系，也可以讲，精就是明点。精漏失了以后，身体也会不舒服了，又容易昏沉，因为精也是明点。这个反复讨论很多次了。

“是故若无增长与魔障者，乃由不知调正气脉之身所生。”所以一个人修道，如果自己每天没有进步，没有增长，魔也很势力，你没有道，他还不理你呢！魔还看不起你呢！这是真的。所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是真理，如果你没有魔障，进步必不大，所以密宗与道家一样，注重修身调身。

“因功德亦由妙随身调要所生故。”想要神通、功德、福报，还要修道环境好，无烦恼，都是与身体有关系来的，要身上无病无痛才好。病痛也是魔障，你工夫好一点了，明天就给你病一场，后天你说我又好了，吹不得牛的，说不定魔障又找你一下。一自信，一傲慢，一大意，它就找你了。大意不得，一大意它就来，所以修行不是好玩的。这中间一点傲慢不得，一点大意不得。功德包括神通一切等等，都跟着你的身体来的，是调身来的；福报也是跟着你身体来。今天我还活着，有这个色身，就需要一点福报，功德也是这样。所以修身、修气脉最重要，注意调身，身就是气脉明点。

“由金刚之身，气、脉、明点三者之聚散，遂生出善恶之行，而现苦乐境界及功力优劣故。”由凡夫的色身，修成功为金刚之身，金刚之身不在肉体，在肉体的内部气、脉、明点三样，也就是精、气、神。精气神修到定，凝结了，就是道家所说炼精化气，炼气化神，修到以后，就是金刚不坏之身。这个色身成就了，在这个肉体内生出另外一个生命，散而为炁，聚而成形。换句话说，普通人的生命，是靠男女两性的欲，成就一个色身的人。但是，只靠自己的气脉明点，在自身以内阴阳结合，可以产生另外一个生命，也就是像色界天人的生命一样。换言之，我们在欲界中的身体，也可以经由自身修炼精气神，而产生这样的生命。

所以，你修持得好不好，由你这个色身这一点上，就看出你的善恶之行。今天起心动念某一件事情，善行功德到了，气脉明点不修却突然打开，这是意想不到的来了；要是做了坏事，气脉明点马上闭塞，就有那么怪。看起来似乎有一个他力主宰你一样，实际上就是你的生命本来具备的功能。所以你的头脑打不开，笨笨的，智慧不够，身体一天到晚难过，甚至越坐腿越麻，腰越酸，心中烦恼，用不上功，也谈不到定。像这些等等，都是由于金刚之身的修持，气脉明点三种，和你善行功德不够之故。

讲到这里就非常严重，你修行的成就，物理的组合，硬是要配合你的功德、善行的，这样成就的功力就快，所以想修成，就要真的发利他之心。什么叫利他？就是不自利，也就是老子说的“后其身而身先”，念念为天下、国家，结果最后成功的还是你。我们一般学佛的人，连一点小事都没有利他之心。为什么修不成？不要说读经典不够，因为道理不通，所以智慧不够，智慧也是由功德修成的啊。《金刚经》讲福德，福德到了，智慧就开了。

七支坐法与无念

“昔有独觉，见一群猴，至于仙人聚会山前，见诸仙或卧或依，猴乃调正身要。彼仙见其作毗卢遮那七法，甚惊奇之，遂学其调正身要等。未久则由此得四禅定并五通等。此广如律论中所云也。”这是讲打坐姿势的重要，独觉众见猴子的七支坐法而学之，而得禅定及五通，所以一定要把七支坐法的姿势研究好。每个人打坐姿势不同，文殊、普贤、地藏、观音各个菩萨，姿态都不同，罗汉们也是各个不同，这是要自己悟的。不过声闻众，听到了这些理，也有不奉行的。这是讲坐姿和气脉关系之重要，以及坐姿和修定的重要，在律藏中说得很详细。

“是故身端直，跏趺坐，眼不动，手定印，舌抵上颚，喉稍屈，气舒徐，眼下视，唯以此七法，则能生禅定境。”这是眼不动和看光的道理，也是平常要你们注意的。喉咙脖子要压住两脉管，至于眼下视，就是内视，回转来向里面内照，打坐姿势研究好了，摆正了，你虽不管身上的气脉明点，但气脉明点也会发动。

“而自然自主于气脉明点，自性自住于己位故也，如上之时。”这就是《大学》之道，心正而后身修。换句话说，身修而后心正，你这样身体端容正坐，此心就不乱，自性就不乱跑，自性自住在自己的本位上，基础好了，是成功的一半。

运动调身与他同，特要徐细而不乱，柔细而以粗者助，粗以细助为紧要，应和身部极精勤。

所以运动调身很重要，还要做一点体功，要调整自己的气，有时柔和，有时稍粗一点，呼出去就粗，吸进来则柔细，身体保持和平快乐，修身也要精勤。

“调身亦为气脉调正之助伴，无死运动，三十二种等，与其他气脉相同，惟特别用之使身不乱，缓细而行为紧要也。”身体调正好，也就是调正气脉的助道法，瑜珈术也是其中变出来的，等于密宗拳，也叫亥母拳。专练那种拳法可以长生不老，据说可以不死，共有三十二种，要专门去练。用这些特别拳法，可使身不乱，气归元，要缓细而行，这是要点。

“夫气若细气以粗气补之，粗以细气助之。又二者之气，乃以中和气作瑜伽之助，是为紧要。”有时静坐坐好以后，气如越趋柔细，有时要做一种粗的气功来补助身体；气太粗猛时，要以细的气功来调正身体。不管粗气、细气，总要调和得恰到好处。宝瓶气最好，不呼也不吸，这是讲修气、修脉、修明点的大原则。“又分别说乐明无念三者之身要。”下面是讲修乐、明、无念与自体有关的方法。

别说乐者、手抱肘。目垂、心持、于乐要。于明、两手压于膝，气徐、眼谛视天空，无念、七法自然住。

有的人坐死了也不会乐，因为乐发不起来。乐是个什么东西呢？要注意乐是生理的，今天既没有伤风、感冒，又不疼痛，一切健康就叫作乐，如果在这之外还有个乐的话，那就是病态了。至于说进一步由健康快乐的身体，发起内在的乐，那要气脉、明点通了，才发得起来。我们大家没有乐，不是腿痛，就是腰酸，总有毛病在那里，有个不舒服就不叫作乐。乐是绝对舒服，六根都舒服，绝对健康；如果牙齿痛啦，腰酸啦，眼睛有毛病啦，胃打嗝啦，有这些状况还想发乐，怎么乐得起来？身体都没有健康，怎么乐啊？身体无病又健康就是乐，进一步的乐要健康以后，慢慢气脉明点修通了才乐。发不起乐不要用七支坐法，用六灶坐法，两脚交叉，右边脚交到左边，两手肘抱着膝盖头，女性膝盖要挟紧，容易发乐。有胃病的人吃过饭这么坐，帮助消化，对胃比较好，比叫化子蹲还厉害，同时丹田的暖气容易发起，这叫六灶坐法。“心持”是观内在，这是发乐重点。

想发光明的修法，散坐，两手压于膝，舒展开，慢慢地呼吸，眼瞪得大大的，看天空，像达摩祖师一样。这个坐法，在山顶上可以修，甚至还可以狮子坐，像狗的坐法，就是两脚底对靠，看晴空万里，然后空与地也忘掉了，这是大概，准确方法须另学。至于无念法，不需要另外加，用七支坐法，一切不执着地去修，自然容易达到无念。

“观乐时，由七法中，两手交叉抱于肘，觉受乐及调正精气为要。”七支坐法两手交叉抱于肘，这样一坐，不过要注意，如精气一发动，不能配合上欲念，心法就要靠你自己了，如果配合上欲念，尤其年轻人，会漏丹的。这里有个诀窍，当精气一发动时，眼睛张开倒转向上，就灌上去了，然后空掉，可以还精补脑，长生不老。当然还有很多的帮助办法，目前先讲到这里。

女丹炼法，月经前的两天半，正子时（夜里十二点至凌晨一点）开始揉两乳一百零八下，月经后四天半后正子时，恢复炼形，可以还精补脑，长生不老。其实男性也可以，也同样起作用，揉后空念，起来打坐，功效奇著。男女同一根，太阴炼形法就是调整精气，尤其年纪大的女性，精气已衰败了，硬是要把它调回来，只要一口气还在，就可以把它调起来，起死回生。

“观明时，颈稍许向外，手压膝，气舒徐，眼谛视定住于光明自然境中为要。”观明点时，颈稍微外翘，气要慢呼，眼睛瞪得大大的，并不是看，而是与外界的自然光明合一而定住。当然白骨观观起来的人，随时在一片光明中，张开眼也在光明中，那就更好了。

“无念者以七法本仪而成就也。”七支坐法本来就是修无念。

调治魔障

“又所修法不正之魔障，以物品调治者有三。”下段讲修法有障碍时，以三方面调治。

物者合时处、饮食，伴、等凡益道皆依。

修行人除了法财侣地以外，还要外界的其他物品，如医药、营养品，各种维他命等等都要。饮食要调配得好，修行人饮食很重要，饮食调整不好修不成的，所以许多人的功力不进步，是因饮食调整不好。尤其是吃素，修白骨观一定不得力，吃有营养的东西就对了。换句话说，有些人修行了很久，气脉明点发不起来，是因为饮食不对，饮食不对的话，气脉明点怎么能发得起来？木讷祖师苦行那么多年，最后须靠好饮食，因为这个身体毕竟是肉做的。当然伴侣也很重要，招呼你的人，如果不懂，当你坐得正好时，他泡一杯牛奶要你喝，拿个营养品塞到你嘴里，那也糟了。所以凡是有益于修道的，都是我们所依靠的。

“乐之物者，如稍许具滋补之类，或药蜂蜜丸之食品，或依具相手印之伴侣。明之物，如清凉食品、及高处所，或境界广大等。”具相就是有好的道伴，并且还要有好食品，好环境，地方也要广大。

“无念之物，住处宜温暖，而有遮障处。饮食热者，行动要舒徐等是也。”修道初步，气脉还没修成功以前，最忌吃冷食，要热食，当然外国习惯了的，也没有关系。“功力以缘起调治者有三。”

缘起而于精漏者，少女纺线三股、咒。系于腰间护明点，念驰栴檀及格啬，用大油丸成无念。若有昏沉用红花、冰片、菩提心等丸。成就三昧本续云。

修道有些进步的，或者做梦，或者无梦，明点经常漏失。对治的方法，以男性来讲，要经期未来的少女搓三股粗线，请上师念过咒，拴着在裤带上，就不会漏丹。不过，我问过许多喇嘛，还是照漏不误，并不那么简单。实际上，倒是有些药吃了不漏，不过有些吃了药，根本是阳不举了，还漏个什么！所以漏丹是个大难题，多少老修行，三年五年不漏丹，后来还是漏了。这是个大问题，究竟漏丹的问题，是否为修道的重要关键，又是个问题。所以真讲修道用功，问题多得很。

念头太散乱的人，用檀香及兰轧嘎格啬（花名）对治。这个说法靠不住，靠药物无念，那不行。我认识一个和尚，他吃白蜡入定，被徒弟当作是死了，埋掉了，你看冤枉不冤枉。还有一种药，等于是大麻醉药，吃后的身体，连割他、刺他都不痛。另有一种药，吃了可以死七天，犯人也利用了。这些药都可以使人无念的，但不是工夫，要不得。大油即人油，这些都是落后地区的方法，靠不住。有一种禅定药，龙树菩萨传的，吃两三天可抵三个月的禅定功力，但它不是麻醉药，那才真是禅定方。

“若有昏沉用红花、冰片、菩提心等丸。成就三昧本续云。”这里说昏沉可用红花、冰片、菩提心等做丸来治。红花补血，未必只有吃红花才补血，多吃点当归，再不然吃牛肉，或打补血针，各种荷尔蒙等西药，用得好都有用。菩提心就是精虫，或者经血，西藏地区落后，缺乏药物，可以这样用。所以密宗供养佛有人肉、精虫、月经、大小便……还有一种佛像，一只脚踏的是毗卢遮那佛，一只脚踏的是释迦牟尼佛。

以中国人的眼光看，头发、牙齿、油、汗，没有哪样不是药。我们吃的蜂蜜，没有一点人的汗水，那个蜜就做不成，像做豆腐一样，没有一点石膏就冻不拢来。蜜蜂把蜜采好了，再拼命来咬人，其实它只想沾你身上一点点汗，好做成蜂蜜。结果人怕它咬就打它，它给你打急了就咬你。

两只脚都踏着佛，是表示你还有佛的境界，还成得了佛吗？能成佛，也能成魔，最后魔、佛都不要，超过佛的境界才能成佛。你被道困住了，能成什么佛？所以禅宗踏破毗卢顶上行，在佛的头顶上走路。修道修久的人，自然会懂医，当然你要看医书，因为医书看通了，对于修道有大帮助。所以，这本书是要成就三昧的修行人，都要知道这些。

第十六讲

这些所讲的是助道品，对于修行成道悟道方面，多半是有为法。上次讲到发乐打坐的方法，但要注意，不管是显教或密宗，要想真正修持，在戒律上，修禅定，修密法上，营养是要非常注意的。当然营养不一定要吃肉，而是注意营养，更要懂得医药。历代祖师们的传记，乃至中国古代神仙传记，几乎没有一个不懂得医药。至少修持久了，经验一多，自己也会懂得。结果你们讲修持，搞了半天，医药方面不研究，一切都是伸手依赖人，那就不对了。菩萨要通五明，医方明、内明、工巧明、因明、声明（即文字）各种学问，哲学思想、医药，各种技能都要会。我们现在学佛，什么都不明，搞得成五暗，那是很滑稽的。

药物与修行

“乐坏而精漏者，以处女所搓之线三股，即观为忿怒相，念威猛咒。”乐坏精漏，观金刚亥母相，外形是很凶的金刚相，念金刚部的威猛咒，以金刚能断一切念。

“作为七结，搓其线而束于腰间，其一头系于密杵根上而卧则可以也，若念分散而明力灭者，用白栴檀及兰嘎格啬，和人油所成之丸，空腹而食之，可以成就三昧。”当念头散乱，而在糊涂的境界里时，比如大家用功，多半在梦中糊里糊涂，这是因为“明力灭”，或因精漏。其实每个人都在精漏，六根在散乱中，精气神都在漏，所以预先用药物来补充。这里说药方是用栴檀香等等，在我认为，这方子并不高明，这是在当年的印度，以及比较落后地区的办法，药力并不好。中国内地医药进步，有的比这个好的。不过有一个道理要知道，一般人念头容易散乱，所以“明力”容易灭。换句话说，这是体能不大对，不健康，所以容易散乱、昏沉，虽然没有病，如果一用功，就有这些境界，就晓得身心已不健康了。先不拿法身的道理来讲，只说一个人色身存在，这个报身还是要身心健康才可以。这时可以用药先帮助自己，用药用对了，可以成就三昧，可以得定的。

“昏沉者，乃散失无念之力，则用冰片、红花、红白菩提之丸服之即除。”散失不是散乱，因为无念，身体的能量消耗太大，所以念头不容易提得起来。事实上不是那么简单，有时是肠胃不好等等，总之身体内部五脏六腑有一点点不好，你念头就不会清净了。虽然我们成道成佛不靠色身而来，但是，这与四大的色身关系十分重大。在印度、西藏则用红花、冰片，不过现在市面上所卖的冰片，是用樟脑提炼，很少有真的冰片。红白菩提是男女两性的荷尔蒙，现在有各种维他命、荷尔蒙，可以调整自己。

“《幻网本续》云：栴檀格啬及人油，自性心寂成三昧，冰片红花菩提心，等空菩提金刚物，不动而依瑜伽者，能成镇伏老与死，如是云。”这些初步讲来，是承认药物可以影响身心，同中国传统道家一样，靠外金丹，靠药物使自己能够保持永远的健康，乃至长生不老，甚至于不死。密法的修持，比如迦叶尊者还在鸡足山入定，宾头卢尊者还存在于世上，一般人不大容易相信。今天刚好有位同学谈到关于禅定秘密，《大藏经》里头有学禅的各种定，用什么方法，哪一种气功，治疗哪一种病，法本中还有的是从宾头卢尊者来的。事实上这些方法，在修持有成就，有了经验，都会晓得。在理论上，人可以保持不死，但是你说靠两个咒子，念一点长寿法搞搞，就可以活上几千万年，那是做不到的，那还需要各种学问，因为这是智慧之学。如果一天到晚昏头昏脑，一点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学，只靠一种宗教性热诚和迷信，是不会成功的。

“第三义，为增上乐明无念之智慧故，有总与别二种。初总者。”不过，这些有为的方法，已经落在第三义了，是粗浅中之粗浅者，可是有帮助，可以增长了解乐明无念智慧的道理。有总论和别论两种，下面先以总论来说。

缘境而修

乐明无念无过长，所缘心皆定胜咒，初不舍缘境而修，其后无缘境顿成，此要乃更深胜者。诸应机等须静持，谓舍有相乃愚道，应遣无觉受恶理。

不管哪种根器，要想修到乐明无念的境界，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要专心一缘；比如念准提咒、药师咒等。准提咒的修法、观想都很清楚了，专心一致，一念不乱，乃至念一个佛号也可，但是要念念不间断，不能散乱，要缘在一个境界上，系心一缘，缘境而修。比如修白骨观也是“有”法，但不能散乱，一散乱效果就差了，只要心念缘境而修就行了。如果决定修“有”法，就不要“空”念头，有法修成功了，在密宗的次第叫生起次第，硬是生起来了。最后“无缘”，就是把所缘的境界一念放下，那就立刻进入空性的境界了，这才真叫作空。

我们大家打坐，坐起来什么都不想，又怕妄想，偶尔碰到清净无妄想，有一点点清明的境界，认为这个是空，其实那个正是有。那个是意识境界，是自己觉得是空，但那个就是有。你能把那个境界定住也好，可是你又定不住。大家就在这样的矛盾之中，号称修行，忙忙碌碌，莫名其妙地过了一辈子。所以说，最初先要缘境而修，大、中、小乘三乘修法离不开这一步，修成功“有”的境界了，最后才“空”，“其后无缘境顿成，此要乃更深胜者”，这是修法当中更重要的方法。

“诸应机等须静持，谓舍有相乃愚道，应遣无觉受恶理。”应机设教，比如自己念佛比较相应就念佛，观想相应就观想，一切相应了，须慢慢静静地修去。一般修行，一上来认为缘境的修法，不能着相，但这是愚痴凡夫说的“空”。所谓空，你空个什么？对于佛法教理都没有了解，开始就想达到空，然后就想把身体也空了，还要无觉受；这是“恶理”，是邪门的理论，根本不应该用的方法。一上来就无念，哪里能无念？即使给你做到了无念，那也是意识境界，还不是真的无念，这是非常严重的道理。不错，禅宗上来就叫你放下，一切放下了，当下清净，那个清净就是第六意识的现量境，要缘这个而定止。你光说放下，况且，第一，放不下；第二，你放下了，无念还是做不到；再说虽放下了，清净无念而定之，根本就定不住。那只是空洞理论，很糟糕的。你看多少古人的修持经验理论，很多都在矛盾、莫名其妙中，过完一生；乃至因修行而堕落的，还有很多呢！理不通会有如此严重的问题。

“大空乐之所依缘，乃明点燃滴”，身上发起大空大乐。一般人修行得不到空境界，念头达不到空灵，身体上又不能得乐，一天到晚都是病，什么道理呢？就是因为六根都在漏，明点在漏失，尤其不能炼精化气，炼气化神。所以我们必须要知道大圆满三脉七轮的道理。哪个轮是大乐轮？是脑部顶轮。脑是一身的诸阳之首，全身的神经、思想、智能、记忆，乃至保持轻松都靠它，就是中国道家讲的，还精补脑，长生不老。不能还精补脑，当然不能得乐；不能得乐，大乐轮打不开，所以心境的空灵也做不到。大家打坐姿势都没有对，所以最近我纠正你们很多，姿势没有对，脉轮是打不开的，都被压住了，这也是要诀。大空大乐所依赖的条件就是明点，炼精化气，明点以后“燃滴”，就发暖，就是拙火“燃”烧起来了，气脉变化到了大乐轮，头顶的甘露“滴”下来了。所以我叫你们走白骨观的修法，比较是个捷路，容易“燃滴”，这是因为走气脉的路子，大家没有工夫专修。

“空明之所依缘，为气之颜色。”如何能够容易达到空明的境界，在一片自性光明之中呢？这要靠修气，气修通了，而且气有颜色了，发虹霓之光，开眼闭眼都看得见，这是气的修成，也是炼精化气以后，气快要化神了，才能达得到的。而这个气的颜色是有表色，硬是七彩的光明，这就是“有”法了。你说这不是着相吗？当然要着相，你先能够修成功，要修到这个程度才有这个相，相修成了，有了以后再把它放掉，叫作不着相。你一开始就来不着相，你根本也没有这个相，执着个什么啊？就像说你不要钱，当你口袋里空空如也时，有一亿美钞送给你，眼斜都不斜一下，那才算是一个不要钱的人。现在你一点修持的成绩都没有，一点相都没有修到，动不动就说不着相，那真是笑话！

“无念所依缘，为不散乱而心注视于清净天空。”无念所依的缘，始终是以不散乱的心，“注视”清净天空而定。开眼而注视，不是用眼视法去“看”，是面对万里无云的清净天空而“定”。当然利用这种修法，在城市里做不到，小山上做不到，要到中国西北高原，或者西南云南昆明一带，昼夜都是这样天气的地方，才可以去修。这时注视无云的天空，一切妄念自然消失。

“其它诸妄念，消失于此中，彼等之法，不作意顿然于乐明无念境中而住，此乃由甚深义紧要中所示故也。”修持达到乐明无念，综合起来，真达到乐明无念的成就境界，是要“不作意顿然”而住；是不作意的，自然而然的，在成功的那一刹，才是顿悟。开始还是渐修，初步硬是作意的，慢慢去练习，由练习做到了以后，不作意了，顿然而住，定在乐明无念境中，定下去。

“《庄严藏论》云：凡有所缘者，心则等持住，修一切皆无，后亦极应舍，如是之义也。”比如我们念佛号，开始是有所缘，听呼吸则缘呼吸，参话头是缘参话头，这时候心境要等持而定。修一切法最后到达皆空，所以最后连乐明无念的境界都要舍除。

着相的修法

“或有谓何以用有相云者，此乃未得紧要，而于觉受虽芝麻荚许亦无有者所云也，应知不可以此种为定。今分别而说者有三。”有人问，佛法最后叫我们证得空性，为何修持用功的方法是要着相呢？这是不懂佛法修持的人乱讲的话，他们在修持方面，根本没有经验，更不知道用这种修法，可以得种种的妙用。以上讲的是总说，下面讲别说。尤其是年轻人容易漏丹的，这里要注意了。

特乐助缘至上者，提下气于密处要，明点上提溶入顶，一切皆无缘境住。其后上下合持气，意注于心无生境，名住乐明离戏境。

海底的气随时要上提，要把明点提上来，明点上提溶化，还精补脑，溶于顶，到了顶后，在顶门上空掉，一切皆在空缘境界而定。明点提上来，当然感觉到还精补脑，如《庄子》所讲“缘督以为经”，硬是由背部督脉上来，通了，那时你的头脑姿势自然就正了。在座的人统统是破漏身，要打开头轮时，痛苦万分，因为脑袋六根漏得太厉害，都是接近死亡的凡夫，要把接近死亡的破漏的脑袋修补回来，那是很痛苦的。到眼睛，到耳朵，各种痛苦都来了，但是你真痛过了，好像管子打开了，明点硬是上去，溶化了，头脑也像打开了。为什么智慧高者前额会高？帝王隆准龙颜，日月角起，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都是前生的业报，智能特别高，气血又充沛。我们普通一个人，由后天的修持，也可以做到，所谓“只怕工夫深，铁杵磨成针”。

“明点上提溶入顶”，然后在顶门上空境界，再进一步，上面由宝瓶气呼吸停止了，下面大小便孔不走漏，即上下皆用宝瓶气保持着。保持到精化气，意念住在心念的中心，心念的中心是空的，一念不生的境界呈现了。所以天台宗用的调息法门，那还是最初步的，调息到了最后，是宝瓶气的境界，上下呼吸可以不动了，这才是真正的息。当然宝瓶气境界修到这样，丢到水里去不会淹死，可以在水里打坐，要下去就下去，要上来就上来。宝瓶气真做到时，呼吸绝对不漏，连毛孔都不漏，从大火中走过，周围一尺内，大火进不来，就有这样厉害。也就是入水不溺，入火不焚，都是炼精化气的成就。如果刀锋过来，你以宝瓶气用手一转，刀锋马上钝了，变成顽铁，那是真的修持成就。换句话说，这部分就是讲我们生命功能的奥秘，我们大家活了一辈子，不要说生命精气神的大神通功能没有，自己连拙火都没发出来，这就是凡夫，如此莫名其妙地生来，不知所以然地死去。如果把四大的功能发起，已经有这样大的神通了，可是还谈不到证得菩提，还没有悟道。不过生命是有这个功能的，这个法子叫“住乐明离戏境”，还精补脑，各种机能都健康了，恢复少年，昼夜在光明清净中，没有戏论，也就是在没有妄念的境界中。所以小乘戒律先要持戒，先要不犯淫戒，四禅八定才能做到。

进一步，你虽不犯淫戒，精满不能化气，气满不能化神，仍是大凡夫一个，有什么用？必须要把自己的生命功能，精气神发起。我们这个生命功能伟大得很，可惜凡夫忙于世间的俗务去了，把自己的无比功力埋藏了，这就是凡夫。

至于说到提炼，有形练气功的方法，提炼精气，还精补脑，光是提炼上来回转，还不够，还要懂得武功才行，比如密宗拳，也是练气功。

中间动摇狮子力。降、提、引散、及任运。运动所缘依傅行。

气是闭住的，密宗的金刚亥母，三十几套拳路，坐在位子上就可以打拳，一身都运动到了，每个骨节都松开了，有时降，有时提，有时引散开，最后全身的气充沛了，任运而住，不动了，绝对清净，身心皆清净。当然运动方法要老师亲传，够得上法器才会传你。

下降相合之手印，摇身上下如压下，所缘由杭（）引菩提，降密处时缘乐住。

只用两只手支撑，整个身体立起来，这叫孔雀式；身体平面的立，悬空了，会了这个动作，再加上气的训练就不同了。这时所缘的杭（）字，白菩提降下来，降到密处，是引起乐境的方法。但是如果有欲念就糟了，那是凡夫境界。所以一点欲念都不能有，有欲念，气变成了粗气，不能用，而意念也走入畜生道去了；要没有欲念，但是要发乐，巧妙就在这里。

提者则为向上引，两手胯上海合岩，提起下气舌抵颚，眼白上翻头缩栗，所缘明点如蛛丝，收起相溶合于顶。

海合岩就是骻骨这里，所以打坐叫你的身体立直，一定要挺起来，等于身体内部整个张开了，肚脐向内缩，自然地提起下气，舌头立起来，眼白上翻，乃至眼闭着望顶上，一片光明。喉颈收拢来，这时所缘的明点慢慢回转来补脑，炼精化气，如蛛丝网一样，慢慢散布，回转来到头脑去。南极仙翁的头那么高，因为还精补脑，脑袋越来越长高了，这是个表法。凡夫精一充满了就下降，损失了，放射了；如能反转来，就是修道的路子。等于地球气充满了，它的功能使地气上升，碰到上空稀薄的冷气，就变成了雨。在正统的道家学术之中，我们身体功能，这一部分的理论，说明得比密宗还要清楚一些。我们这个身体功能，同天地的法则完全一样，要做到这样（还精补脑），才能够进入身心健康的境界。

又散布者、动手足，如张弓式舌抵齿，“嘶”声吹气而外出。

在有精气的时候，才用此法“嘶”声吹气，由此就了解，天台宗的六字止观法门，并不是平常练这六字用的，是到某个时候才用到的，但在大、小止观中，都没有说明。所以后世的人，修止观练气永远学不好，因为不懂。为什么智者大师不说明呢？一旦说明，就怕后世人落在有为法上，变成气功去练了，这是他的苦心；可是没有说明的结果，反使后世对修止的方法，一点都不懂了。

任运仰卧气心徐，一切无念皆不执，自性离戏境中住，无障大乐菩提成。

最后，躺下来，摊尸法，枕头都不要，任运仰卧，死人一样躺着，气也不管，念头也不管，慢慢地……一切念头都不执着，自然住在自性的离戏境界当中，无障无碍，大乐的菩提成了。这是讲修身的部分，乐的境界。

刚才讲的，等于中国传统的炼精化气这一部分，也是助道的要法，现在由炼气达到化神的境界。“又第二”，下面是第二步。

粗气细气 心住于气

明者气助其上法，粗与细者相互助，特于内外持相助，缓细等要勤相合。数、及颜色、触、形相，亦云学习诸种法，此乃一成众要门，如是学习调要王。

修光明成就，必须要炼气辅助上面的方法（炼精化气法）。所谓粗气，就是以九节佛风与宝瓶气为基本；细气就是修止观，由粗气而到达细呼吸，由细呼吸而到达息的境界，就是不出也不入的这个境界。粗气与细气两个相互为辅助，特别要在内功、外功修持上互相帮助，乃至包括各种运动，都有连带关系。以修气的原则来说，吸气多，呼气少，是长生之道。吸气的原则，细、长、缓，但修九节佛风时，呼气时相反，而是粗、短、急。当然在修气的工夫方面，问题也很深、很多。比如，由半夜开始到第二天上午前，属阳气，多修入气，而且多用左鼻子；下午一到，属阴气，就不需要多修入气，应该稍修一点呼气，就是把里面的粗气排出。原则讲是这么简单，中间方法多得很，所以佛说修持方法八万四千，没有错。

修气的方法很多，数息也是一种，每种数息的形态，能够支持多少息？多少分钟？或半个小时，或一小时；还有意念的观想，也要配合各种色相，以及其他形相。比如药师如来的观法，阿弥陀佛的观法，以及身体的感受，到了那一步有什么作用，什么形相，最后修成功了会变形。意念跟气一配合，如果意念想一老虎在前面，前面就会出现一只老虎，实际上是幻化的。也有一种说法，认为炼气是帮助修定的，所以要学各种法门，现在讲的是成就很多法门的总原则。照这样去学，要随时晓得调整，所以修白骨观，佛所吩咐的：第一饮食要好，第二要知时知量，做工夫到了多少时间，到了什么程度，马上要易观，赶快变个方法。“调要王”，这方面自己要晓得调配，那才是最重要的，完全依靠善知识是没有用的。

“若修细气之后，则持粗气能生新功德，修粗气而细气亦与相同。”在练习修细气之后，一上座就是止观的路线，那就不管气了，只听自己天然的呼吸——细气。但是因为你练过粗气——外气功，而使止观定慧境界，能产生另外新的境界。这是修粗气以后，再修细气的功德。同样的，先练习细气，再练粗气，也能产生另外的功德境界。

“若气内住，则外稍许定之，外放时，内亦稍许留住，此要乃至上也。”当气内住时，完全达到天然的宝瓶气境界，不呼也不吸了。能够气住到不呼不吸，你的念头制心一处，心缘一念，初步可以不散乱了。心之所以散乱，当然就是气散乱了，所以孟子讲，养身养气是连着的。气内住时，则稍稍控制，暂时闭气不吸外气入内；气外放时，相反的，也暂时闭气止一下。

“又因心不散乱而住于气之一呼一吸数，或心住于五大色之气，或心住于觉受寒热，或心住于气不同之形相。”修气综合起来，有很多方法，比如心不散乱而做数息观，定在一呼一吸的境界上，这是一种；或者呼吸不往来，心里计着数字，自己观察能够不往来的气，能定多少时间；或者吸气进来时，心住于观想，或一边念咒子，一边吸气进来，观想吸进来佛身的七彩光明；放出去时，出一切的浊气，一切生灭的浊气都放掉，这当然是意境上观想出来的。

这就是密法的修持，比较难，为什么难？因为大家心在散乱不能专一时，再去做更多的观想，就做不到了；如果心念定于一，一念之间就可以同时做很多的观想，所以一念之间可以观想千手千眼。普通人观想一只眼、一个指头都观不起来，因为心散乱，气散乱了。还有一种方法，心住于觉受，身上哪里发热了，比如修白骨观，有几个人就有很多经验，写他身上冷的、热的、胀的、麻的，各种都有。这用不着惊奇，当然是有觉受的道理，你身上内在有病，自然有觉受。有个癌症病人问我，他是否应照钴60，我说这个要你自己决定，修白骨观修得成功的人，自己光明一来，也许比钴60还厉害，可以把癌细胞照化了，那也是心念的功能。或者心住于气，气与佛相、菩萨的相，与意境配合观想，方法多得很。你们出家人只晓得嘴巴上念“法门无量誓愿学”，结果没有一个发愿去学，这不是造口业说谎吗？犯妄语戒。学佛的人念到每一句戒，心都要发抖的。

“如所说之诸助法，皆唯令心住所缘故。”重点来了，我们都要知道，这一切都是唯心造的，都是要我们制心一处，心缘一法。八万四千法门也都是要先做到制心一处，心缘一法。智慧浅，能力浅的，你就一门深入；智慧大，功德大的，你就多门深入，这些都是助法。

“然不能相契于法尔之真实也。”但是你要知道，上面这些都是助道品，并不是证得菩提，不是大彻大悟；只是帮助你，使你容易证得大彻大悟而已。不要把这些有为的法门，认作是自己本性的那个道；若如此想，你就错了，那你就叫外道了。所以六祖说：正人用邪法，邪法也是正。你懂了这个理，乃至于世间法，也都变成佛法了。

“故此时所示者，乃以一调要使气束归入中脉，显现法尔无尽之方便。”上面所讲修乐即炼精，修明修气即炼气，要晓得这些都是调和，也是助道品，帮助我们把气归到中脉来。中脉一旦打通了，就与天地合一，与法界合一了。到了那个时候，本性本来就是佛，显现法尔，无尽无边的方便；但在没有到达以前，先要修有为法。现在气的方面还没讲完。

修气另有的方法

身调如前眼不动，气由口鼻三徐放，自然解脱境中松，心要不执自性行。其后仰卧伸手足，厉声念哈心注空，无散、离、合、顿然住，气心自解住乐境，无障显现无量德。

当你身体的气脉调和好了，眼睛注于空境界，像达摩祖师一样，瞪起两眼，不要用力，停住在那里，根本没有看；眼不动，念头也不动，如果眼睛还有注视力在看，那就不对了。这时嘴巴要微微张开，气微微放掉，完全放松。上面讲的是收气进来，像宝瓶气，身体内部变成一个气袋子。现在这里讲，把你身体的气放空了，但是要慢慢的，这又另是一个法子了。这样一吸一放之间，气自然放完了，空了，眼睛也瞪开了，心念空了，自然的解脱，一下就没有念头了。

在解脱的境界里，身心一切放松了，也无妄念，也无执着，管他有啊，没有啊，气啊，感觉啊，都要放松，不执着，在自性境界中，自然而行。不过，也不要老是用这个法子修，不能老是抓着鸡毛当令箭，不晓得调整是不行的。修行到底是靠智慧，所以你们有什么资格专修呢？连自己都搞不清楚，何时该修空，何时该修有，你有择法眼的智慧能力吗？怎么能去专修去闭关呢？所以法门不是呆板的，要晓得调整，调整好了，就在这个境界上，马上躺下来可以睡了。下面讲摊尸法：

“其后仰卧伸手足，厉声念哈心注空，无散、离、合、顿然住，气心自解住乐境，无障显现无量德。”仰卧手足四肢散开大大的，并大声地念“哈”，大声地叹气，然后心注于空，这时不散乱，离戏论，不空也不有，合于法尔自然的境界。这时不是渐修，是顿断妄念，等于我们打七，香板拍下来，妄念顿断，这时候气与心自然解脱，而且生起无比的乐境。不痛不苦不烦不忧就是乐，还贪什么乐？若另有个乐，就给你乐死了。可是人生一天到晚都是不满足，偶然有一个境界蛮快乐的，自己却烦恼起来了。为什么烦恼？这境界好是好，就是不乐，愚痴众生，颠倒莫甚于此者。这个时候，如果身心一摆脱，一松开，身体都不要了，随一念之间，无量功德，无障碍显现无量功德，自然就是解脱了。既然无障碍、无病、无痛、无恼，很平安地过一天，不是已经很解脱了吗？又要去找个什么解脱，找个什么快乐呢？

“身坐如毗卢遮那七法，气由口鼻三孔极徐而放出，心无念刹那而松懈者。”这时候的工夫方法呢？慢慢地放气，一上座，一切弄好了，刚一坐，就这一刹那心无念。但是再等一下就不清净了，因为凡夫习气来了，又去抓一个道，抓一个空，抓一个境界，又完了。你要永远保持刚刚上座那一刹那就对了。孟子也说“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气有定数，是时气系于中脉中。”当然这时气是有一定的数，要均匀，笨方法是计数，最好是不管；气这时自然松了，让它自然，则气自然在中脉中往来。虽然还有生灭法，没有达到不生不灭，但能让它自然，如此慢慢练习，做到此心于任何地方、任何境界，都可以随时达到无念，无念不是昏沉。

“心于何处皆得无念时，为使气心本净任运故，伸手足仰身而卧，目视空中，厉声念‘哈’三声，气外住。”因得到无念，即仰卧，念“哈”三声，不吸进来，停止了呼吸。你内在的“能”在里头动，当然不吸进来，同时也不呼出去，道理就是达摩祖师所云“外息诸缘，内心无喘，心如墙壁，可以入道”。

“心住于本境，刹那顷遂现出于何处皆无分别执着之智慧，法尔尽者之密意，是名为顿成大圆满金刚界之坛城，得到法身普贤位也。”这时用“外息诸缘，内心无喘”这个方法，气调好以后，一躺下，心住于空，然后身也不管。本来就无分别，也无执着，你自性的智慧自然呈现，就懂得这个原来是无量、无边、无尽的自性功能的密意，这时候最容易体会见性的道理，这个是顿悟入道的法门，可得法身普贤之位。此时不谈报身，报身是气脉内在的问题，而此时这个是法身境界，你见到的是普贤境界。这是讲炼气的道理，由炼气可以化神。“又示如是常习，即得出现功德理趣者。”

身轻、不动（指气）、妄念、息，心明极清现神通，神足、色润、生三昧，气入中脉相皆至，是深调要极秘密。

练习久了，身体越来越轻巧，慢慢可以腾空起来。前天报上刊登澳洲有个青年，专修几十年催眠术，表演高空跳伞，不用伞，证明心灵的力量，在高空中可以慢慢地下来，像在水里漂浮一样，证明心灵的确有这个功能。不过他讲最困难是离地三尺时，想漂浮就很困难，道理是地心的吸力太强了。所以人有神通可以飞空，神仙也可以飞，这些并非不可能，气功做到了就可能。当然大家为什么做不到呢？没有信心，又不肯专练下去，一曝十寒，今天做两下，明天就不修了。

这种修持功德，第一可以身轻，第二气不动了，可以不靠空气而呼吸，所以美国航天员的训练，先要学瑜珈术，练习闭住呼吸，这是必修科，人家科学已经把我们的东西用上了。闭住呼吸练久了，妄念自然没有，再进一步练久了，心里永远清明，当然不需要睡眠了，脑子也绝对清醒。换句话说，脑子绝对清醒，脑电波就有神通了，等于无线电，传说，可以收到他方世界的电波，慢慢有神足通，可以腾空，皮肤光滑，如婴儿般的细嫩，可以生出各种定，返老还童了。这时，气入中脉的现象，有如佛的三十二相、八十种好之中，起码有一半的功德，而外相并没有变。

为什么说三十二相？中间的功德秘密还没有告诉你，显教经典只讲外相，你懂了以后，这些相好功德都来了，气自然进入中脉，一切的现象都来了。所以学佛修道，哪个人悟道，哪个有神通、无神通，一望而知。如果一脸的晦气，说他有神通，那是骗人的。因为一步工夫有一步的功德呈现，今天大家有没有用功，是退步、进步，当然会一望而知了。气入中脉后，一切的功德都呈现了，这是秘密法门，不要乱宣传，尤其要守戒，不要以这个尺码去毁谤别人。人家要吹牛也好，要吃饭也好，让他去吧！不要揭穿，可是对自己要求严格，严以责己，宽以待人，绝不可以玩嘴巴。

“身轻如棉，气不觉有动相，妄念立止，心清而明。”此时身体柔软，连身上骨头都软得像棉花，而且内在的气不觉得有动相，呼吸还在往来，呼吸是外面的，内在还有一个呼吸不动，等于与天地的气相通，妄念立刻停止。不过外面的呼吸有时还是需要的，因为这个肉体与外界的关系还要调整。心中光明清净，脑子也清明了，这时智慧不求而自来，头脑像照相机一样，一照就知道了，看书一目十行，眼睛一看下来，就是一篇过去了。

“出现微小神通，如马快速，色润泽有光，新生三昧，出生如见清净烟等之十种验相也。”这时要晓得，出现的神通不是大神通，是微小的神通，不要得少为足，这与悟道没有关系。“如马快速”，这是比喻，你要证得那个神通妙有境界，立刻就可证得，很快。如果这时你执着神通，一高兴就着魔了，你就进入了《楞严经》五十种阴魔之中了。什么叫魔？执着了就叫魔。你认为这个就是道，你入魔了。所以不要得少为足，气派大的人成就就大，这时脸色润泽有光，重新生出各种三昧，开眼闭眼会出现十种验相。有时自己怀疑，眼睛恐怕有白内障吧？怎么前面有一片光？眼睛有毛病时也有这种现象，要当心。但是有眼通发起时，也是一样，甚至于看到人如烟如雾如光……种种状况，也是必然会出现的。换句话说，你的气还没有到脑，没有化神，所以在到达这个境界时，所呈现的也是病相。如果真是病相的话，阴境界痛苦得很，在生理上会有障碍，有烦恼；而这时是工夫到了，所以没有障碍，没有烦恼。自己与别人的光有多大都知道，这几天会不会有灾难、病痛，光的颜色马上告诉你。这里所说十种验相，并没有明讲，在《大乘要道密集》中有说明。下次讲“第三义”。

第十七讲

危险的修法 内外的修法

无念如空之助者，身心松懈注于缘，一方不散而注视，诸念消入彼境中，彼所依缘念亦息，出生虽显不执空。

“由毗卢遮那七法后，特别专凝视于佛身像等时，其他念虑皆消入于其中，即念身像之念，亦自然止息而出生现空无念之智慧，最重要归束者。”要念空，可以用看佛像的办法，当然办法有很多种。

此法调要他同习，时缘外执而吹气，外住若干生无念。

这个方法比较危险，所以要有护法的人，而且最好由有成就的人帮忙，因为修这个法，是勉强使他认清楚无念的境界，这是个方便，当然不是无生法忍。一般学密宗，把这个当成无生法忍，那就变成外道法了。比如前面摆一个佛像，就观这个佛像，或者注意上面的亮光，或者住于虚空，住久了以后，“外执”，执着这个外缘，忘记了自己，而且注意呼气。吸进来时不注意，这口气呼出去以后，就停住不吸进来，也是宝瓶气之一。不过，这是内空，向外空掉，外住若干时，可以进入无念的境界。

但是这个法子很危险，要点是要有护法，因为这样修久之后，很容易死掉，自己可以早走。这个人的生命，就是凭这一口气。宝瓶气是内住，内住可以长寿，可以祛病延年。这个外住的方法，是为求达到无念，只注意外呼就可以快走；但是内住气，气脉还没有修通的人，是可能因闭气而死的，也可以快走。所以像密法的修持，据说有许多内住气的修法，如果身体实在不行了，最后考虑结果是赶快再转胎，往往自己解决了自己，希望再投胎时不迷掉。我称他们这个学法是学自杀法，也是憋口气，就可以把气封闭，走掉。后来贡噶师父是不是这么走的，不知道。所以这个法门要“他同习”，就是要有护法，这是第一个严重的话。

其次，我们这个妄心、妄念空不了，是气的问题，气质变化不了，所以每个人性情乖张，贪嗔痴慢种种不能断，就是不能变化气质，习气也就是这股气的作用。所以我一直告诉大家，《孟子》关于养气大有道理，《公孙丑》和《尽心》这两章，非细读不可。孟子之所以成为圣人，的确有他的道理；还有庄子的练气，都有他的道理。做工夫先要养气，气不能变动就不行，气质没有养好，工夫是白做的，所以由此你就晓得，气向外停止就可以无念的道理了。同时我们的失眠，也是因为气的关系，人在失眠时，呼吸越来越大，都是这一口气的变化。

有时内住无上下，唯一所依不散住，时无所依心自住，境显无执状中住，此乃无念法身意，依要自然由内现。

有时一口气——内在的宝瓶气，保留着，不上不下，这时念头绝对地不散乱，当然也不昏沉了。气进来，充满了，绝对不昏沉；气向外住，不进来，也是不会昏沉的。但是靠不住，这个法子很危险，非有过来人、有经验者护法，不可修。这要随时随地心念做到无所依，因为我们的意识念头一动，气就跟着动。宝瓶气调工夫，非到了气住（不呼不吸），非到了脉停，不能算得定。但平常大家没有气住脉停的定境界，算不算定呢？也算是定，但那是因地上的定，不是果位上的定。果位上的定，是非要气住脉停不可；如果还有一点呼吸，气还在动的话，你微细的念不会断的，所以叫作“习气”。“习”是心的作用，“气”硬是气，这个心念的“习”，完全靠“气”在活着，所以道家主张炼气，有他必然的道理。现在大家打坐，呼吸自然，心念能够空，马上可以得到一点轻安、清净的境界。但是达到真无念，绝对定下去，做不到，因为气没有养好，没有调好。如果气能够修到自由控制，你的生命也就可以自由控制了。这时候的境界很明显，一点执着都没有，在这个境界里坦然而住，这是定。这个方法是“无念法身意”，进入性空的境界，这是密宗大圆满的看法，但是并不彻底，实际上这还是第六意识清净面的现量境，接近于法身，还不是究竟法身。

所以我不大肯讲密法的东西，因为一讲起来，我就会把它批驳得一塌糊涂，可以说，是翻译及传法的人，没有弄清楚。不过，依这个法门的要点去修，可以做到此心自自然然地无念。比如今天吕老太太（金满慈）日记，她可以在梦境中，心内外一片光明、无念，她是自然修去，比这个法门又高明一点。大家要注意。

“有时气外住，凝视于地石山岩等而生无念。”要达到无念境界，有时就张开眼睛，气外住当然要开眼，观虚空，一切都忘了，心散之于虚空。注意呼出去的气，不注意吸气；要长寿之道则入气多，出气少。所以常生病的要多吸气，如果要想短命则注意出气多，入气少，临死的人都是出气多，入气少。所以年纪大的朋友们要注意，自己每天醒来，要注意自己随时的呼吸，如果出气偏长，吸气短少，就要赶快反转过来多吸气，才可以长寿。在快生病时也是这样，气入得很短，而且气只到胸部为止，下面就不大通了，这就是将病的现象。所以气有如此重要。

有时候气外住，眼睛半开半闭，当然会看到地面，草地、泥地或柔和的水晶地也好，不必故意眼观鼻，鼻观心。或对着山岩、石头等，面壁而坐，或凝视地面，前面没有障碍，慢慢忘掉眼睛看的作用，忘掉气的进出，甚至于停在外面，就很容易进入无念境界。这有什么难啊？只要把念头转少一点，这很容易，但不是真正的达到无念。

“有时气内住，心定于四轮三脉种字或光，或佛身皆可得而成就。”有时气住在里面，内住的气可以长生不老，心定于里面的三脉四轮，可以转变全身。心也可以定于一个字母，其实不必是梵文，中文也一样，或佛或光，或肚脐中一个莲花，莲花上一个佛，很小的佛，一个指头那么大，光亮的。或观胸口卍字，或莲花、佛也可以，都会有成就的。

“有时无依之心无执坦然而住，生起不断平等智慧。”有时一切无所依，既不听呼吸，也不修白骨，也不参话头，也不念佛，就是那么无依无住，连放下都不必放，当下这一秒，一刹那间可以得无念境。这个时候如果悟道了，就可以得无生法忍；没有悟，就是工夫境界，还是意所造就。你修这个法就可以转第七识，生起不断的平等智能。不断——非断非常，即唯识所谓转八识成四智。

“后结者”，下面告诉我们修道三要点：乐、明、无念。

修道的三要点

乐明无念总助者：积资、除障、修生、圆，深道师瑜伽、胜咒，此乃究竟要之诀，应机欲超诚受持。

空乐、空明、无念三种综合起来，自由出入，不住三界，自由自在地定。现在讲结论，要修到这三个境界，第一步是要累积修行资本，多做好事，六度万行戒定慧，积集福德资粮，如果福德不够，就不要谈了。另外是智慧资粮，要求得智慧，不是在那里等，更不是在那里打妄想，而是要修智慧才能得，所以福德与智慧两种资粮都要聚积。第二步除障，身体不健康则靠医药或做工夫，把身体障碍除掉，外缘的障碍也要除。有了福德资粮、智慧资粮，没有障碍了，所谓法、财、侣、地都具备了，再开始修生起次第。比如念咒子，准提咒十万遍或五十万遍、一百万遍，如果根本都没有念满的话，这个最初步的集资都没有做到，怎么可能得到生起次第的成就！何况还想悟道成佛，那是开玩笑！要知道，佛法是多劫勤修，劳苦功高来的啊。

怎么叫生起次第现前？要光就有光，要气在身上怎么住就怎么住，要它不动就不动，要它无念就无念，要它有念就有念，乃至有所求都能够呈现时，才是生起次第现前。随便你走空乐定也好，空明定也好，无念定也好，都是要积资、除障，再来修生起次第，然后圆满次第。这些次序是呆板的，最深的道理是要依止上师修，修上师相应法，经常观想上师在头顶上等等，心里要持咒，这些是究竟的要诀。要想超脱、成圣、成佛，跳出三界外，应该很诚恳地学习修持这些方法。

“是故已作福德之业，而悟非福德者故，积资净障为道之助至深奥也。如来多行经云：积有福德等，所思获成就。”所以说到福德资粮，去恶为善最为重要。你们大家学佛，为什么智慧不开呢？因为福报不够。福报是做什么得来的？是要舍己为人，利他而来的。“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起心动念随时注意身口意三业，不造恶业，这还是消极的，积极的就是利他之行。所以大家没有成就，不能开悟，就是因为功德不够。如果自己福德不修，光想求开悟，刚有一点善行，做一点点好事，人我是非就来了，福德怎么会成就呢？不可能！如果福德资粮够了，你所想的没有不成的，你的智慧也就成就了。

“第三义示亦无谬误，修成证悟本性之道者。”下面讲如何证悟本性。

如是所修现证悟，遍满为一无差异，如三方来聚一处，如诸河异汇一海。凡修乐明无念法，自性不生空之性，念心极寂而溶入，有无戏论菩提心。光明本住日内现，顿成光明无迁证，等空如来藏之性。

上面所讲的乐、明、无念定三方面，空乐定是修身的，转色身报身；空明定是修气、修脉；无念定是修神。换言之，空乐定由精来，乐由精生，精力充满了，自然快乐。如果这里病那里病，气脉不通，这是精不充满、精不能化之故。精不是精虫的精，精虫不过是精的一部分，精充满了，自然得乐；精能化气就得明；气能化神就得无念。如果一天到晚呆呆的，没有智慧，就是肾气不足，没有充满，是精的问题。

所以这样所修乐、明、无念这三步，最后都修成功才能悟道，证悟菩提。但是这三个东西就是一个东西，空乐定修到了，转化身；空明定修到了转报身、色身；无念定修到了转法身。实际上法、报、化三身三位一体，所以有些大丛林的大殿上，塑了三尊佛一模一样，就代表了法、报、化三身。道家是三个太上老君，一模一样，叫作“一炁化三清”，上清、玉清、太清，也就是三身的道理。这三位是一体的，遍满为一，没有差别；换句话说，这是一体的变化，也等于一切的河流汇于大海。

“凡修乐明无念法，自性不生空之性，念心极寂而溶入，有无戏论菩提心。”凡是按这个次序修乐、明、无念大圆满的，到了最后，都要进入自性无生的境界，乐也不管，明也不管，无念也不管，一切都不管，也就是《金刚经》的“无所住”，无着、无住、无愿。如果一天到晚执着乐明无念就是道，那就变成了外道，就错了，执着了有。执着有或空，都是心外求法，就是外道，不能明心。自性本来无生，哪里去求个空？此之为性空自在。这时候不管空乐、明、无念，任何的念心，最后都归到寂灭清净境界，无所谓即空即有，也无所谓非空非有。工夫到了这个境界，悟到了这个境界，就是明心了，证得菩提心。

“光明本住日内现，顿成光明无迁证，等空如来藏之性。”当你修到了自性本来清净的菩提心，自性光明像太阳一样，自然呈现了。不过要认识光明，比如我们工夫做得好时，内外一片光明，但这还是子光，是有相之光，还不是真光；就像儿子要回到母亲那里，是要透过子光才回到母光，也就是无相之光、常寂光。什么是常寂光？就是明白了，在光明自性中，坦然本住，内外呈现。可是见到自性本性光明母光以后，还有没有子光呢？有，就是所谓的子母光明会合，自性的清明与有相的光明会合，内外一片。这个时候“顿成光明”，所以诸佛菩萨都住在光明中“无迁”，永住而不会变迁，已经证到了空性。证到了是成佛了吗？等于佛，等觉妙觉，是普贤、文殊的境界，“等空”，这个时候才是见性，如来藏之性，你就明白了，也就是六祖所悟的“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这是所谓明心见性。

“如由不同方向而来，其义亦会于一处。”达到一个目标有很多条路，从不同方向来，最后的终点就是这一个，也就是说方便有多门，归元无二路。

“乐明无念之法，各各观修。”初步修时会分开来修，照程序来，因为你不是上根器，当然什么时候修空乐，何时修明，如佛说的要知时知量，是自己晓得，不必问老师，这要自己有智慧。

“但证悟之体，惟送于空明通达赤露之一处。”各各观修，最后归元无二，求得明心见性，证得菩提，明心见性，自然在一片光明中，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一悟百悟，一了百了。这个时候，赤裸裸的，自然到达，既无境界，也无身心之可得。

“然其体者，非他所成，自性周遍不断，光明清净，自证无遮障，自然明朗也。”到达这个境界，悟到自性之体，是一切众生本来有的，不是佛给的。这时了解了自性周遍不断、不常，无所不在，圆明清净；自心证到了无遮、无障碍，自然明明朗朗。

“此乃常时而有，以上师加持，有时自证行境，而其体者，自明而无境。”而且并不变去，若今天修才有，明天不修就没有，那是生灭法，是意识境上做工夫的道理。真悟了自性，想把它变去也变不了。变到哪里去？悟了道以后，再也不会迷，永远在乐明无念中，掉不了，二六时中，就算在六道轮回中滚都是一样。有些同学以为自己已悟了，但是认为老师素来不给人印证。那么你就自己测验测验看吧！未悟言悟，未证言证，那是造了地狱意根的业，严重得很，那是无间地狱的业。只能等在轮回道中滚够了，吃尽了苦头再回头了，这不是开玩笑的。

不过，有时是要靠上师加持帮忙的。比如这几十年当中，跟我学的，从大陆到现在，哪一个不是靠我游泳过去硬背过来的？然后一上了岸他就忘了，以为是自己过来的，其实是靠上师拉的。现在我不做这种事了，要拉一把很容易，但是这一拉，你自己反而感觉好像就悟了，反而很误人。“有时自证行境，而其体者，自明而无境，深明而不依于缘”，有时好像证到了这个境界，而事实上是帮忙你晃了一下，你没有实在的境界，没有踏实进去。真正开悟了，明白了光明，是不依一切外缘的，更不是靠上师拉的。

“本明非忽然而生，此义乃名为光明智慧。”自己真正开悟，自性光明呈现了，不是忽然来的，是要渐修而后达到证悟的，没有渐修工夫，何来顿悟？顿个什么？固然很多祖师顿悟了，说明他们前生不是白修的。如果现在还不晓得开始用功，真是自造地狱业。这些才是光明智慧的真正道理。

“《般若八千颂》云：于心无有心，性之性光明，如是之谓也。”什么叫明心？明心就是达到心而无心，无心之心，这个是到最高处，同禅宗一样了。也就是永嘉禅师说的“恰恰用心时，恰恰无心用，无心恰恰用，常用恰恰无”，自己本性本来光明清净。

“然彼光明为何者”，现在下面再说光明是什么。

光明是什么

是时一心清明净，止观广大之定海，离方无执缘无性，悟诸法体而双运，显现如幻空无执，双运不别意空广，由要所生光内显。

到达悟道时，心而无心，出世入世都一样，在六道轮回中，也到处是清凉净土，一心清、明、净，这是真正的止观定境，这时才晓得什么是如来大定。最近听说有人传如来楞严大定，外面有人来问，我只好闭口不响，要我怎么答复呢？

这时才离开一切方所，一切没有执着，一切无修无证了。你们现在打坐的可怜，想想不知道哪一天能达到无修无证，一定一天，也不盘腿打坐，多舒服啊！当然无修无证，不打坐也等于打坐，无往而不定。你如果认为无修无证好像做工一样，背了百斤东西，到目的地这么一放下，格老子这下什么都不干了，以为那样就是悟道成佛，那你全错了。悟到自己法性之体，只有“智不住三有，悲不入涅槃”。“智不住三有”是智慧成就，随时在解脱，不住三界中任何一界，当然早跳出六道了；但是“悲不入涅槃”，大悲成就不入涅槃，当然还在六道中。所以真正的智悲双运道，也叫双修法，是悲心修福德，般若智心修智慧。你们小悲都没有，碰到一点事情就气得不得了，这怎么修福修悲心呢？小悲都没有，况且还不悲呢！

悲心不是用手段，有人用一些小忠小勤，小手小段当悲心，那是害了自己，不可以的。一个人真有大悲之心，真正随时随地在悲天悯人大悲中，福德没有不成就的。普通凡夫如果真抱着悲天悯人的心理，这个人的身体都会好起来，而且十方圣贤，一切菩萨都会加被他的。但是并不是说，一天到晚喜欢流眼泪就是悲心，那讨厌死了，那叫愚痴心，因为愚痴才会掉泪。悟了道以后起修，是悲智双运道，可是在悲智双运中，自然晓得一切如梦如幻，所以永明寿禅师每天做一百零八件善事，他说是大做空花佛事。悲智双运二法没有差别，智就是悲，悲就是智，两个要同时，这时候意境越来越大，功德越来越圆满，所以菩萨有大菩萨、小菩萨之分。前两天有同学问我，佛都还有分别吗？我说：对啊！他们都是悟了成佛的。佛替瞎眼的比丘穿线，佛说我在培养福德啊！智慧是无量无边，求之不尽的，这是佛的现身说法，亲自的教育。

“海清澄而现影像，但仅水外无有别者。然明现影像及水二者，又非一非异故。”这时候只好用比喻来说了，比如大海一澄清下来，外相都现，都看得见；又比如大圆镜子，擦得干干净净时，万象森罗影像全现。海水澄清，波平浪静，统统是海；可是没有波浪时说它是死的吗？不然，万象都在大海影像中出来，等于镜子完全擦干净了，映照一切万象。再说水的本身能够照一切影像，一切影像也是水的功能所呈现。所以悟了道时，自然智、无师智开发了，不懂的东西自然就懂了，如大圆镜，一照就清楚了。

“虽显现而无实执，自心清澄之体者，虽现各种显现，然境显不染于心，心亦不执境显。”自性澄清这个体性，虽然有各种境界显现，但一切的境界来，不能染污此心，此心自然也不会贪着，这是讲悟后起修的道理。有些人假使认为自己是悟了的，更要把这些道理都搞清楚。

“又虽现于根识，而未被执所坏，如彼幻自住而明故，一心自住之止，及自明透显之观，二者之体住于一时。”这时候六根八识一样地起作用，同凡夫一样，但不是凡夫，因为它永远不会执着，不会住在那里，不会停留。等于一切幻相的本身，虽然有幻相，但不是时常明显呈现的。“一心自住之止，及自明透显之观”，此心真正一心不乱，自然住无所住，这是真正的止，以及自己明白透显之观。成了佛的人，止与观任运同时存在，所以能够照见三千大千世界，无所不知。

“虽现境显，而本体之心不执故，故虽现可名为无自性光明。”起用的时候，一切境界明显，而本体之心永远依然不动，如《易经·系辞》云：“寂然不动，感而遂通。”这个时候虽然起用，用而不用，不用而用，所以叫作自性光明清净。

“因明定量论云：一切诸识由心引，若内末那无动住，如眼见色由根生，如是云也。”一切八识都用心引发，心动才呈现出八识，八个识就是心的作用，把它分成八部分。比如眼睛见到一切色尘，吕老太太日记中说：“我了解了这个识神的作用，太可怕了，无形无相，看不见，心里头动一个什么念，识神就乘机捣鬼，看不见的，自己若不警觉这个念头，就会被识神牵走。识神就是业力，等它一形成力量，要想停止它，已停止不了。”我看了非常佩服，也非常高兴，她一个人在美国独自修，只靠一本《楞伽大义》《禅秘要法》，天天摸索，天天看，自己那么体会着，那么修进来，那真是了不起，是真用功，真体会。

大家的起心动念自己不知道，有许多人在妄念、结使习气上转，自己还认为没有这个习气，因为他被识神、业力骗住了。正如吕老太太讲，这个力量开始发现，如台风刚发现一样，如果空不了的话，一旦形成了力量，再想空掉，则是千难万难。等于眼睛看到一切色相，就因为有眼神经起的作用，依他而起，看惯了，就是识神形成了一股业力。所以如果眼睛坏了，而你意识上想到：当时有眼睛时看到那个才好看呢！于是影像就呈现出来了，那是意识境界的假相，可是你却真看到了，这就是业力。所以说，梦是怎么来的？因为你心动了；你说自己从来没有动过心（因为自己不知道心动），你如果晓得自己心动，你已经明心了，所以难就难在这里。

“然由谁之力而显现者”，这种力量是由谁而显现呢？从好的方面来讲，下面有说明。

上师加持自然智，离文言思时可见，如是之时所见者，无三时、别、与非别，及前后、名波罗蜜。

首先密宗、禅宗须先依止上师而修，上师加持的力量，使你得到自然智；当然我们的根本上师是佛，再者是一切圣贤。《金刚经》云：“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一切贤圣”这句话，译得好，不分教别、宗派，一切有成就的，都是上师。由于依止上师，得上师加持，使你悟道的那个是自然智。那是人人本有的智慧爆发了，所以叫自然智，自然智是离开言语、文字，不可思议；再到文、言、思不可见时，就见道了。见道时无所谓过去、现在、未来，今天你悟了道，你同释迦牟尼佛一样，无所谓先后，也无差别，功力同释迦牟尼佛一样。说无差别嘛，有差别，别与非别都不谈，本体功能只有一个，也没有前也没有后，本来如此，叫作法尔自性。这样悟了道的智慧，“名波罗蜜”，叫作到彼岸。

亦是中观能息苦，离戏论、及大手印，真实法性、大圆满，本尽、本住、之实性，光明心性自然智，安立多名义一体，法尔离思菩提心，是为染净不二空。

这样也叫作中观正念，也无一个中字可得，也叫离戏论、大手印，也叫真实法性，也叫大圆满，也叫本尽、本住，也叫实性，也叫光明心性、自然智。也可以叫本来、神、上帝、道、元始天尊、佛、如来。《华严经》讲的佛，不只十个名号，有些地方叫主宰、上帝等等。实际上就是这么一个东西，禅宗叫它“这个”，或叫干狗屎，反正安立多名，你们不要被名相，被那些有范围的观念困住了，那样一来，智慧就永远不会开了，因为这是自然境界，法尔难以思议，就是菩提心。到了悟道的境界，无所谓出世、入世，染也可以，净也可以；六道轮回，跳进红尘滚滚中去，尽管滚，染不上，这才真叫作净土。如果真有个净土，净也不染，叫作不二法门，“是为染净不二空”，也叫空，修到最后才成就。

“由至上上师加持，获见自心光明本体。如笃哈集云：上师所云谁心记，如见其掌中宝藏。”上师告诉你一切口诀，那是上师的经验，我们要重视，就如手捧宝贝一般。

“又见自性不可思议如空之时，了悟无前后判分，离遮遣成立，由诸缠缚中而解脱者也。”明心见性，见到空时，悟到无时间的差别，这时无遮也无遣。像我们现在修持，既有遮也有遣，像说：“你们不要来吵我！”这就是不要外缘来，把它排遣了；然后妄念不敢动，把它遮起来，在那里做工夫。道成功了的人，无所谓遮遣，所以叫作无遮法会，没有遮拦的，四面八方都打开了，也不排遣这样，排遣那样。要在一切结使缠缚中，做到自然解脱，不要你去求法解脱了。

“《现观庄严论》云：于此无遣除，亦无少成立，极观真实性，见真实解脱，见彼心性本住之义故，谓为智慧到彼岸。”弥勒菩萨说的，到了这个境界时，无须遣除什么。我们现在要修道的话，只得把世间法丢了，才能修这个道；如果要入世的话，一定要把佛法丢了，才能做世间事，所以总是落于一边，有遣除。真到了悟道，无所谓遣除，可以入世、出世，一切自由。这时候证到什么果呢？一点东西都不证，这时现观庄严呈现了，自性本来就如此，真实不动，才真正解脱了。所以说，除了悟道，明心见性外，不算真正解脱，因为悟道时，才见到自己心性本来如此，“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香港有一个学生寄来一封信，说禅宗被六祖一首偈子害死，现在我们把它改了，改成“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有一物，何曾惹尘埃”。意思是说，这个东西，从来也没有沾过尘埃。我看了信高兴极了，连夜给他回信，他说的完全对，真是孺子可教也。他的职业是一天到晚在地狱中混，总算在外十几年，没有空过。

的确，学禅的人，都误在六祖这首偈子上。其实大家都拿鸡毛当令箭，一讲禅就提这首偈子，忘记了六祖后来彻悟时说的“何期自性本自清净……”这一段。第二点这个学生说，一般人都认为神秀不及六祖，神秀的时时勤拂拭，如履薄冰，其实这两个师兄弟，六祖与神秀是一模一样的。

怎么叫无念

“中观、能寂、大手印、大圆满等，无论所安何名，然义乃一体，即自性菩提心遍行如空者也。”证得菩提，菩提本空。

“如是语，《遍行》云，遍行我性唯一者，诸眷所欲而安名，或有名为菩提心，或有名为天空界，或有名为自然智，或有名为是法身，或有名为圆受用，或有名为变化身，或有名为一切智，或有名为一切法，或名四智或三智，或有名为五智者，或名法界或名慧，皆名菩提自然智。”《遍行》中说，自性一切处无不充满，无一不在，不要被以上这些名词骗了，佛也是它，般若也是它，本来有一物。

“于我自然所见云。又于证悟大离念摄其义者。”再详细说，怎么样叫明心见性？真正离念了。

不执方分离宗网，绝念无二大等圆，佛意离边广空中，诸瑜伽者当应知。

怎么样叫无念？你以为没有思想叫无念，那是学外道，一切不执着就是无念。物来则应，过去不留，所以《金刚经》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既然三心不可得，你何必怕起心动念？但是你们没有悟道不要乱搞，在这个境界不执着，无所谓方分，无所谓四方，或到了证自证分，这时经教都不要了，离开一切宗，一切网。什么叫乐明无念？我本来就乐明无念，何必另外求个乐明无念。就是永嘉大师讲的“绝学无为闲道人”，绝念无二，无所谓念与不念，空与有都不住，不二大圆满，这是十方诸佛的真意，“离边”，也离广大，空不空，中不中。

“见实性之体者，以宗乘之思维，不能证悟，离语言文字之境故，绝信解修持之概义。”你们要想明心见性，如果学了佛学，就抓住了佛学，学密宗者抓住密宗思想，学禅宗抓住禅宗思想，保险你一辈子也了不了道。要离一切名相、文字，然后自性才能成就。这时候信解行证，以及教理，一概统统丢，要丢得干净，连佛也丢，连你也丢，就悟道了，很简单。

“离念无二如空不可思议故也。”离开一切念，恶念要离，善念也要离，佛法也要离，这个不二法门“如空不可思议”。

“然如何而知？如《遍行》云：若欲悟其义，譬如空而观，法尔义无生，悟心性无灭，于如空法尔，如空喻表示。”怎么叫作不生不灭呢？本来生而不生，一切万有生出了那么多，生了又没有了，所以生而不生。如拿灭的一面看，都死亡了，灭掉了，但又生了，灭而不灭，这就叫作不生不灭，无生灭，一切本来是空的，法尔如此，所以拿空来比喻表示。

“如是等义，若摄其要义而行持者，自心无作无杂之境中，去疑虑精勤，自明直通赤露而定。”再以行持的要义来讲，要注意悟道的妙法，随便你坐着也好，躺着也可以，什么都不管，也不造作，也不练气，也不空观，也不什么，在无杂的境界中，我就是佛。既不怀疑，也不忧愁，也无所谓用功，也无所谓不用功，当下就是，直截明白，一条大路直到菩提，是名直通，本来赤裸裸地，来去无牵挂，就是这个东西。

“《遍行》云：吉、摩诃萨欲成就自心，无所欲者乃为成就故，不作住于无念平等性，无有所舍境中自性住，无有动摇境中自然住。”诸位菩萨，恭喜你们，大吉大利。你们想明心见性，想成就吗？心里头一无所欲，坦然而住，已经成就了嘛！两腿盘着，你在干什么？我在打坐，打你两个耳光，因为你有所求，有所欲。你打坐干吗？学佛，再打两个耳光，因为你有所欲。一切无欲，坦然而住，无欲亦无求，有求皆苦。我不造作，自然无念，念头是你造作出来的，你不造，自然无念。我又不空掉，又不放下，有一个放下的心，有所舍那就糟糕了，就有造作了。无所舍中自然而住，这个样子一摆，两个眼睛一瞪，这个时候过来给你改姿势，歪着也好，没有动摇的境界，摆好了以后，不动也不摇，自然而住，就到了。为什么不能到？你自己挡住了，就这么简单。

“心者，乃为如所有之体。”如所有性，所以有人来问禅师：道在哪里？道在你的嘴上。在哪里？你嘴问道，就有道了，这不是在嘴吗？如所有性，起心动念都是性。所以百丈跟着马祖，那么多年不悟道，野鸭子飞过来时，马祖问百丈那是什么？把他注意力引到那边，他说那是野鸭子。马祖听他讲完了，把百丈鼻子用力一夹一扭，他痛得要命叫出声，马祖说你再说野鸭子飞过去了！这里都痛死了，还有时间说野鸭子飞过去了吗？百丈一下就悟了。那时看到野鸭子，心在野鸭子那里，心里有野鸭子，现在痛，痛过去了，怎么不叫痛了？因为痛过了，声音也没有了，“心者，乃为如所有之体”。

“一切诸法皆其性中成”，那个能起作用的，不动，“如所有中而不作修治”。你打坐，坦然而住。问你干什么？修道！我就不打你了，晓得你真懂了。修道就修道嘛，如所有性。你说我定不了，呸！要它定，就定了嘛！自己对自己都没有办法，你看修个什么道啊？对自己都降伏不了。再不然打自己两个耳光，格老子！你想个什么屁？他就乖了，不想了。

不靠外力

“唯此体性，无有他成者。”世上任何一件事情想成功，都要依他力因缘凑合，才能成功，唯有悟道不靠外力，唯有独尊，是自己成的。

“虽佛若求法界中无得，本自己作，今者不须作，本自己成，今则不须成，无念何所无意平等住。”你说我修了半天一无所得，你真的一无所得，我就恭敬你了，就怕你不是真的。你叫释迦牟尼佛讲讲看，得了什么道？一无所得，本来一切都是自己在那里捣乱。现在不捣乱了，本来自己有成有败，现在我也不需要成了。你成什么？成凡夫？我本来不是凡夫，一切自然，就是无意，平等住。

“吉、摩诃萨谛听，过去诸如来，心外无他法，如是未尝作。”过去佛，心外无他法，就是现在，作而不作，动而不动，你何尝动过什么念头！听了这两个钟头的话，等于没有听到，本空嘛！

“三昧未念修，自心无念成，现在及未来，无念平等成，如是云也。”什么叫三昧？本来无一念，念而无念，就是三昧，自心本来无念嘛，你已经成功了的。现在、过去、未来心不可得，本来无念嘛，要你去修他干吗！这是直指的法门，如果直指都指不进去呢？那大概心肌闭塞有障碍，我也没办法了。

“第四义示果者”，你真懂了悟道，是因上成佛，如何是果上成佛者？

如竟到达果次第，乐明无念今双运，眼及神通无量德，究竟摩尼三身成，法及自他二利圆。

悟了以后起修，如何达到果呢？——随时随地都在乐明无念之中。刚才把乐明无念批驳得一毛钱都不值，现在又拿回来了，在悟道见法身时不要谈它，见体之时如此，起用时非它没有功德。乐明无念双运，智悲双运道都成就了，眼睛等五神通都有了，无量功德都具备了，究竟摩尼珠、如意宝珠无不通达，三身成就，自利利他，功德圆满，这是果位上的佛，是有成绩，证果了。

你刚开始读书，道理就懂了，那是因上，可是你还没有拿到果位，这时候拿到果位了，果不离因，因必须要证果。所以听了前面一段，你很高兴，认为这个你也悟了。不过那是“误”，所以你要注意，如果真悟了一点因缘，就是有了一点果位，有一点因就有一点果。等于天亮一样，等于一张纸一样，你刷白了一点，这个黑就稀少一点，你把全面刷白了，就是根本悟了。因为这张纸本来是白的嘛，我现在晓得它涂黑了，才知道永远在黑桶里，这是理上面的。但是话又说回来，非上面之因，不能证后面之果，如果没有明白上面念而无念这些因的话，纵然有乐明无念，纵然有悲智双运，纵然有神通，纵然有功德，都是外道、魔境。因为不明法身其体，不能明心见性，那就是外道，就是魔道；有神通就是魔道，而神通越大，魔境就越大，所以戒律上不准你修神通。因为没有悟道以前修神通，神通发起一分，把本性的光明就障碍住一分。那个（神通）只是用，成就了就没有关系，反而需要有这个，就是这个道理。

“于道以次妙修，今时成就乐明无念三昧，即得眼及神通等，究竟成就圆满正觉，三身四智等，尽轮回中而做利他。”得了果位成了佛以后，你在哪里？还在六道中，这个是有意在六道中打滚，进轮回中而做利他之事。所以你们诸位何尝不是前生已得道，不过现在迷了，故意来的；来久了忘记了回去之路。

“又法身如虚空境，色身如日月显现而作利他。”色身肉体修成功，气脉明了，一切光明，人家一看，自然喜欢，而肃然起敬。如果你说自己悟了道，一脸乌黑，三天两天在生病，病得比别人还厉害，别人会信你吗？当然你是有道，没有错，你法身没有动，可是它不起行，所以色身需如日月一样显现，而且有利他的行为。

“《庄严藏》云：诸佛三身义，是能所相依。《无上本续》云：由法身不动，变化性诸种，生现前世者，迁转具喜处，投胎或降生，工巧处成慧。”一切佛都要再来，但是在轮回中再来，他不怕，法身不迷、不动，一切变化自在，有时还投胎再来，变成禽兽，因为要度禽兽，只好投胎变狗。当然自己喜欢生哪里就生哪里，一切学问智慧通达，本性不迷，所以智慧大。

“后妃眷喜受，出家作苦行，往菩提道场，伏魔圆菩提，转法轮涅槃，遍不净刹土，尽轮回示现，如是所云。”如释迦牟尼佛一样，生为太子，被后妃一切眷属喜爱，但舍弃家庭，故意出家了，修一切苦行，给他人做榜样。我们却只想念阿弥陀佛到净土，不晓得学释迦牟尼，他偏要到不净的刹土世界里来，这是他的大悲心。只在净土里算什么本事？

“《现观庄严论》云：若人尽轮回，以诸种利众，等同所作身，能仁化不断，如是尽此世，业亦无有尽，如是之谓也。”假使有人“尽轮回”，轮回不会停止的，诸佛菩萨的愿力，同轮回一样不会停止，以诸种种利众，就是能仁，是佛的教化，大慈大悲的愿力，所以佛的功德是无量无边，同这个世界一样。这个世界一切众生的恶业造不完，诸佛菩萨善业也修不完，相等的。所以一切众生不怕你业力习气大，业力习气妄想越多，悟道的智慧就越大。你们算什么妄想？一本书都不读，真打妄想的人贪心大，遍学一切学问，都障碍修道。但是你真的遍学完了，一悟道以后，业力有多大，智慧就有多大，放下屠刀，立地就成佛了。你们放下什么屠刀？拿把水果刀给你都吓得发抖，况且还没有看过刀呢！听到刀已经发毛了，所以成佛自然难一点了，没什么稀奇。

第十八讲

今天大圆满是最后一次，等于把大圆满做一个显密的比较研究，后面还有很多修法，以后再看机会。

“今本论悉皆圆满，又示末尾义，初善回向者。”很多人问起回向两字究竟作什么解释，回向就是回互作用，这个宇宙的法则都是圆的，怎么样去，怎么样来，就是回报、回转；回向也包括了圆满周遍的意思。不过在显教或密宗，学佛人的第一步，或礼佛，或念咒语，做任何一件善事，多半就做了回向。理论上说，就是禅宗所谓放下，自己不要，而布施给一切众生，或者给某一个人，这个是回向。简单一句，回向就是电感的作用，你这个开关一按，你心念的力量注意某一个人，就回向某一个人，他就可得到感应，如同电感，这叫回向。如果你心电感应向一切众生，使一切众生可以成就，或脱离苦难，这就是回向的道理。大圆满讲完了，有回向文：

如上理趣静真义，深广演说之福利，众生得二上菩提，获得无边摩尼德。

这一本法本，文字翻译得不好，文字价值很成问题，大概意思是，上面这些道理，使你真得到正定的境界，这些福报功德的利益，回向一切众生，使众生得福德、智慧种种圆满的无上菩提；不是为我，是使一切众生获得无边的摩尼德，智慧的光明像如意珠一样，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以妙著述希有理趣之福德，愿一切众生，获得圆满正觉无边智慧与福德所庄严位。”一般学佛，第一步应做到修一切法的愿力，不为自己而修，而是要使一切众生，都得圆满正觉，也就是成佛，获无量无边的智慧与福德庄严。作者在这本书的最后讲，自己纵有功德，愿回向一切众生各个成就，自己不要。

“又说由何人于何者建立如何法之理趣者。”下面又说，是什么人传的这个法，法本又从哪里来呢？

传法的人和事

此乃佛子无垢光，集自行要摄精英，为诸后来明白演，妙造颓格雪山旁。

佛子无垢光尊者为传法者，这个法本集中他自己一生修持的经验，另外显教和密教的精华，也都具足在这本法本之中，为后来诸众生，明白说明修持成佛之路。此法本出自西藏，也有人说，这个法本当时出在北印度，就是西藏南部的高山上。

“具德乌金大上师莲花生之法子，多闻智慧无垢光明尊者，得自性大圆满法要。”莲花生大士的大徒弟，无垢光尊者，已经成就，自己证得了自性大圆满的法要。

“于要门精英，摄集自所行证，为诸后来者，妙造于山王颓格雪山者也。”他把自己的修持经验集中，作了这本妙法本。当时正当中国禅宗开始兴盛，因为莲花生大士到西藏时，正是唐高宗时代，也是中国禅宗，由五祖到六祖之间鼎盛时期。所以我经常从世界的文化史、宗教史，看出很妙的事情，东西方文化，在这个世纪当中，东方出个老子、孔子、释迦牟尼；西方正当此时，也是一个文明时期，出了苏格拉底等，在哲学、宗教立场上，也有像中国一样的文明，这是全部人文文化的事。像东方印度，出了英雄，明王阿育王，与西方的那位名王（亚历山大），差不多是同一个时代。

不过比较起来，中国的文化像雨伞，所以是上面大，上古以来的诸子百家，到后面便成雨伞柄，越来越小。西方是雨伞倒转来的，上面小，到了十六世纪以后，工业发达，各方面都大了。这两把雨伞把它逗拢来，就是一个车轮，这个时代的历史，就是这样由车轮推动了。我本想写有关这方面一本书，但始终没有时间动手，精神不够，没有助手也是个原因。

现在缩小范围讲密宗，讲东方。中国禅宗在此时期兴起，而西藏的佛法，正是密宗建立的初期，虽有修法，理论还正在初步。阿底峡尊者在西藏传《菩提道炬论》，后来宗喀巴的《菩提道次第广论》，就是根据这本《菩提道炬论》而作。我们了解了历史背景，然后可以研究大圆满修持的方法。说起来非常妙，这个时候密教的修法，同中国正统的道家，有许多雷同之处。注意！我说是正统的道家，因为道家有旁门八百，左道三千，都是所谓的道家。

当我在西藏研究密宗时，觉得很奇怪，所以我曾与贡噶师父，交换过许多法门，他说太奇怪了。我说：师父，我不好意思说，当文成公主嫁给西藏松赞干布时，莲花生大士还没有进西藏，而当时文成公主带到西藏去的，还有几位道士，所以西藏尽管是佛教地区，喇嘛们却也用八卦的卜卦方法。我怀疑密法的修持，可能也与这些道士有关。

西藏也有关公庙，这不是很奇怪吗？文成公主当初下嫁时，带去有和尚、道士、儒生，有意推广宗教。松赞干布第二个妃子是尼泊尔人，与唐公主两个都信佛；文成公主还带去释迦牟尼的佛像，现在是西藏文化的国宝。后来松赞干布受了这两位夫人的感化，派大使到汉地来，要求把汉地的文字传到西藏去，唐太宗已经答应了，但是宰相房玄龄不同意，他说这个民族，素来是边疆之患，现在稍稍安定了，如果他们也懂了文字，有了文化的话，将来会成大患。房玄龄是历史上一个名臣，学问、道德、政治，样样好。但是你们看！我们学佛讲见地第一，他这些话真是狗屁见地；如果当时晓得文字统一重要的话，后世一千多年来，西藏就不会是问题了。因他这一个决定，唐太宗一听也对呀，就送给松赞干布很多东西，但不给他文字。松赞干布没有办法，才跟尼泊尔王妃商量，派人到印度，根据梵文造藏文，迎接阿底峡尊者到西藏来教佛法，后来又迎接莲花生大士到西藏教化。

这一段历史中，由各种研究看来，修法的部分，跟中国小乘的禅定，和禅宗的渐修方法的禅定，以及正统道家的所谓上品丹法，很多都相同。所以我们可以得一个结论：人类的文化，最高的精华都是相同的，不同是下面的人搞偏差了。这个修法我们把它讲完了，首先介绍这一段观念。

“又以别义教诫精勤者。”对勤修者再加以教诫。

欲求解脱等精勤，如此文字作行持，暂时究竟二利圆，速成喜乐大乐洲。

我们一个凡夫要想得解脱，精勤修道，只要依照这个法本修持，不管是暂时，不管是究竟，自利利他绝对能够圆满，很快能够成就。

“后来成就解脱者，当精勤修习于此文字之义”，要努力修这个法门，“昼夜行持，速成自他二利，圆满正觉，得殊胜菩提，而喜乐者也”。这句话特别注意，真正要想成佛，为什么自己修行不见功效呢？“昼夜行持”，就是这句话，看自己做到了几分。在家居士学佛没有成就，都是因为把人世间的欲望放第一位，佛法的行持放第二位，真正要想佛法有成，就是修持放第一位，其他都是第二、第三位了。出家的同学，既然出家了，要想成道，必须昼夜行持，发愿快快做到自利利他之行持，得到殊胜的菩提之果，自然得大喜乐的成就。

“《宝积经》云：精者住菩提，不精住非是，如是云也。示到究竟义已示竟。”什么叫精进？念念在修证菩提，这才是精进。什么是不精进的人？不精进者念念在妄想中；换句话说，不精进的人，念念在是非中。

“尾偈云：如是妙说大云德，无尽众生满虚空，圆满二义利乐雨，无边现前成菩提。由恶道中决定出，净车金刚真实义，入此深广至上法，愿众到达解脱城。”“净车”，这个字翻译得不好，车就是大乘、小乘的乘，我们要走净土的大乘车子，走金刚乘，永远颠扑不破的真实义，祈愿一切众生都得解脱。

“本法理趣千光日，敕解要门妙轮圆，解除无尽意空暗。”理是理，趣是趣，趣是归向。受莲花生大士的教导，了解修持的法要圆满周遍，使得我们一切无明能得到解脱。

“乃同菩提莲花开，于昔多生作如是，极净智眼于此理，此生经续要门义，得力无尽解深义。”多生累劫的修持，为了得到极净智眼，学佛的人先要修好自己的法眼，因为法眼是智慧的眼睛，才能把正法、非正法看得清清楚楚。

“戒律无垢清净空，由现智慧之尊日，诸种广大莲盛开，自解广境现十方。”这是密宗的方法，密宗分三乘道，菩萨道叫上士道，缘觉叫中士道，小乘叫下士道。“谁于往昔上士理”，上士理就是大乘的菩萨妙理。“随学真实献王后，自然莲师所加持”，“献王”是对西藏王来讲。“颓格雪山旁妙造，净车金刚尖之范”，这是一切法门的顶尖。

“造句义灿极庄严，乘此解脱道胜者，应机众聚生欢喜。”如果修这个法门，很快成就。这是应机说教，一切众生闻此法门而修，心生欢喜。

“此名称大圆满禅定休息清净车解者，乃多习于深广义理大瑜伽士陇清燃将巴所作圆满。吉羊、吉羊、吉羊。”车解即法要，圆满吉祥。

修习心念五步

大圆满禅定休息精华撮要引义

现在我们讨论这个修法。

“敬礼光明智，心之至上者，说此无垢性。”凡是一切圣贤，十方诸佛，十方悟道明心见性的圣贤，都在这个敬礼中。华严境界也是这样，一心顶礼，十方三世一切佛，十方三世一切诸大菩萨，十方三世圣贤僧，那还是带宗教性的。无上密宗同禅宗是一条路线，脱掉宗教的外衣，赤裸裸地呈露出来，也不顶礼佛，也不顶礼菩萨，也不顶礼僧，而是“敬礼光明智”。一切自性智慧成就了的，明心见性成了道的，都在顶礼之中。

“清净修习心”，一切众生自性本来是佛，本来没有尘垢，一切成就都在内，这就是无上密法，也就是无上显教。顶礼自性光明智慧真菩提，自性光明智慧是唯心所造，是心之至上者；这个心性之体，本来不增不减，不垢不净。如此清净修去，修习自性成就之路，都讲完了，如果不懂、不悟这个道理，那么就从下面的次第修法做起。

“初示加行者坐安乐座”，初步告诉修持的人，打坐的位子自己要整理好，坐得舒服。不只是光讲究舒服，你们打坐那么多年的人，连姿势都没有坐对，头低一点、仰一点、偏一点、差一点，都有大妨碍。结果你们几位在这里修持的人，我花了三天时间修正，老是纠正不好，怪不得没有成就。所以不管显教密宗，“坐安乐座”，坐下来要身安，有一点觉得不对，屁股翘一点，腰发胀一点，你就要研究是否是垫的地方有问题，垫高一点，低一点，每个人体形关系都不同，所以要安乐，坐起来舒服。

“观寿无常（一）”，人活了几十岁，等一下死或明天死，都不知道，寿命无常，黄泉路上无老少，来不及了，抓住时间赶快修。

“厌离轮回苦（二）”，一般人尽管讲修持，观无常的心情没有，叫他厌离，才不干呢！学佛的人很多，真肯放下修的人没有，了解轮回之苦的也没有。有许多人对这个世界留恋得很，虽说净土好，我也没去过，还要七天七夜一心不乱，否则办不到入境证。现在我们这个世界有冷气，也有电视，很好嘛！绝不会起厌离轮回心。

“于诸众生，心生起无量悲心（三）”。我们学佛的人，要对一切众生，真正生起无量的慈悲心，爱人之心，慈就是仁，悲就是义。西方文化慈是爱，悲要做到合理。这三点，对不起，我们在座的人，恐怕都做不到。换句话说，我们可怜在什么地方？不要说对一切众生没有发无量悲心，就连对自己都没有发起无量悲心，可怜到这个程度；要是自己真发起无量悲心，就会努力要去修持。所以说，自度自救的心都不生起，怎么学佛啊？以为一天念两次咒，闭眉闭眼，装模作样，就叫作学佛，那真是开玩笑！理趣都没搞清楚。

“现有生起为无上明朗刹土，自身生起为金刚萨埵如虹色，执金刚杵及铃，诵百字明（四）。”以修密法来讲，生起次第，即空即有，一上座，这一念之间就变了，就是转这个念头的力量，一念就现成，生起无上明朗刹土。也就是说，你一上座坐好，发了大悲心，不是专为自己而修，是为利益众生而修。然后一念之间，自己把身心放开，空了，就在无念、清净，一片无比光明的境界里定下了，当下就要如此。然后在无比光明的境界里，观想自己变成虹霓之身，自己就是佛，七彩光明的身体，中空的，无皮无骨，只有生起无比的光明，自己变成金刚萨埵（普贤如来）一样，手拿金刚杵、铃；或者不拿法器，只结手印也可以，随便你。这时候，我即是佛，念诵百字明，或念《心经》、大悲咒也可以，但是不能不念。初学者心念不住在一个咒语上，或者佛号上，很难得止。如果你说，就止在这一片光明里头行吗？不行，这样下去就容易落于偏空。所以即空即有，即有即空，要马上转，这就是转识成智，变化业力。这是第四点。

“头顶莲花日月中有总摄上师普贤如来父母相，蓝色。金刚跏趺坐，结平等印。放射无量光明，尽天空界，皆观为报身刹土。想根本及传承上师本尊空行等相互溶入。启请于心生起法性了悟（五）。”观想自己头部顶门中心，像莲花一样打开，与法界交融，在太阳月亮一样的光明中，有我们真正的根本上师普贤如来。普贤菩萨本身总摄是普贤如来，他与观音菩萨、文殊菩萨，这几位大菩萨早已成佛了，无数劫来都比释迦牟尼佛成佛早。什么叫普贤？就是无处不在，到处都显现，现量境界。什么叫佛母相？是双身阴阳男女之相。换句话说，你可以观想普贤佛在头顶，也可以观想毗卢遮那佛或释迦牟尼佛，大家各有因缘，十方三世一切的佛，随众生心，应所知量，看你的缘而观想。

不过，大圆满的法门，走的是普贤如来的法门，观想普贤如来蓝色——天青色，中脉通时，一定都在天青色中；“报身刹土”就是现世的物理世界。密宗的修法都是用观想，精思入神，观想根本上师；在此土的根本上师及传法上师是释迦牟尼佛，也就是本尊，所以观想本尊，就是观释迦佛。比如修亥母法、喜金刚法、准提法，准提佛母等就是你的本尊。空行、一切佛、一切菩萨，一切已成就者，百千万亿身体都从我的顶上灌进来，变成我一个身体，此乃大贪心也。

在理上，叫不叫作贪呢？叫作自他不二，“无边刹境，自他不隔于毫端”。本来我之体性与佛之体性不二，我与十方三世一切诸佛，一切体性无二无别，因此融会了。这时候你观想起来了，求什么呢？不要求佛，因为已经观想十方三世一切佛，都同自性光明融会一体，一体就是我了。所以“启请于心生起法性了悟（五）”，求人不如求己，启请自心，也就是求一切诸佛之心，赶快明心见性悟道。这是第五点。

“是诸次第各三昼夜即成半月于心修习也。”这样一个一个观想地修法，每个法门，昼夜精勤修三天，生起次第这个境界会出现。三天以后，慢慢构成心的念力，随时随地，半个月下来，在行住坐卧中，此心随时都在修持，都在坛场中，没有动乱。如此行来，就会有一点成就，还不是大成就。

每个人上座修持的第一步是这样，上面等于是修持加行，也等于启请十方诸佛，乃至普贤如来的加持。第二步修持正行的修法，先修乐光明，由自性光明境界得乐的方法。

正行修习三重点

“次正行有三：初乐光明者，身跏趺，两手掌压于膝上，气外呼已后，即徐徐内吸。”散坐并不需要结手印，外呼气时注意，这里没有说清楚，藏密没有传，东密有传，差不多如《小止观》告诉你的“呵嘘呼嘻吹呬”这六字一样。一上来静坐以后，坐正了，手随便放，尤其要注意，头部一定要摆正，低一点、仰一点也不行。这个姿势一定要摆好，脑下垂体在这儿，大家看白骨就懂了，否则把大乐轮脑部的气都压住了，精不能化气，就很难修成功。

修行没有成就，是气脉没有通，有修持的人，一看颈部这里就知道，自然有圆圈，佛经说圆光三层。人老化了，就“鸡皮鹤发”，所以真正不老，脖子是硬朗的。实际上，头这样摆正后，气自然沉下去，所以你们打坐仰着头，或头低着就糟了。你看人越老，脖子越这样伸出来，后脑颈项凹下去，气脉通了的人不会这样，所以喉的关系非常重大。我改你们的姿势，没有一个人的头是摆对的，所以坐了那么久，得不到效果。

头摆正了后，有心脏病的人注意，不出声地呵气，最后连口水一起咽一下，这叫“呵”，嘴巴是呵字形，丹田尽量向内收，呵完了气，接不上来了，嘴巴一闭，再用鼻子吸气，再做。“嘘”是肝胆，“嘻”是三焦，“呬”是肺，“呼”是脾胃，“吹”是肾。这几个字是这样呼的。前年在“佛光别院”特别提出来讲过，把气一口呼完了，干净了，徐徐内吸，用鼻子吸气。但有一个原则，和九节佛风、宝瓶气修法一样，呼气时粗、短、急，把它呼完；相反的，吸进来时要缓、长、细。然后跟着气，念清净了，再忘掉身体，用第六意识观想。

“明观三脉四轮，由脐中红阿字燃火焰，触头顶白杭字，继续降甘露，流入心中青灰色谤字，乐明朗朗生起也。”现在吩咐你们秘诀，本来有三脉七轮，为什么只观四轮，其他那三轮，要在四轮成就以后才观。什么理由？因为“海底轮”不能经常观，如果经常观，男性容易遗精，女性容易患血崩的毛病。再说头轮叫大乐轮，包括了整个头部。头轮顶部外面是“梵穴轮”，不要经常观，气脉没有成就如果观的话，胖子容易得血压高，瘦子血压低的人容易头昏。“眉间轮”是头顶中心，就是间脑，是眉间轮部位，没有成就不要轻易观，因为轻易观，一般人容易得精神病。因为精没有化气，气没有化神，所以普通只观三脉四轮，不观七轮。这是无上的秘诀，今天告诉你们了。

三脉四轮为什么观不起来？解剖学上能解剖得出来吗？三脉四轮，活的人身上可以研究，但是解剖不出来。注意！三脉四轮是意生身的境界，大家光在肉体上找，怎么观得起来呢？所以你上座观想，在意境上有三脉四轮，必须忘记受阴，也就是忘记肉体的感觉，因为这是想阴的境界。大家观想观不起来，都被受阴拉住了，都想在肉体上有三脉四轮，所以观不起来，知道了吗？

甲问：三脉四轮发动了，可不可以观想？

师答：可以，动了一阵，马上要观想整个化光，有形的光，然后化空，不要尽住在脉轮上，那样就被受阴转，就永远不能净化了。

乙问：已经观想化光、化空的，不必再观想三脉四轮了吗？不然要怎么观？

师答：刚才是答复他的问题，你是修什么法化的光？

乙答：白骨观。

师答：由白骨观的修法已经达到化光，空了，身体的架子还有吗？（答：没有。）完全在一片光中？（答：是的。）可以把三脉四轮，像一个图案那样观想，也可以不观想图案；现在可以当场试验一下，在这光明定当中观三脉四轮，不管肉体。

我们现在大家学法，为什么困住了呢？因为书中的表达是世间形容，所以叫你观，相等于肚脐的这部的中间，有一个梵文或藏文的字，当然中文、英文也可以，“由脐中红（）阿字燃火轮”。至于说是梵文对或藏文对，那个不是问题，不要被种子字（即字母）困住了，意思是在相对于现在肉身的脐轮部分，有一个（）阿字。怎么叫燃火轮？像火光一样的爆发，像放烟火，爆米花或者霓虹灯的火光。不要执着在肚脐里，执着有肉体的感受，那很危险。初学的人如果一定要执着肉体，在里头搞，往往搞出很多毛病，怪毛病都来了。所以要知道观想这个事情，主要是意境上的事，大家观不起来，拼命拉到肉体上的字，所以修不成。当然这里头还有一个问题，等一下记得问我。

“触头顶白杭（）字”，降白色的甘露，像白骨观的方法。这个《禅秘要法》非常伟大，包括了显教、密宗，小乘、大乘，都修这个法。白骨观最后叫作日轮观，由脐发动，作莲花观，那就叫作禅秘，在禅法里头的真正无上密意。意境上的事，叫你肚脐的暖相上来，头顶上的甘露下降，换句话说，暖不能到头顶上。今天有人问我：打坐以后观想，脚底下热不起来，反而头顶热。我叫他注意，要看病吃药，那是不对的，颠倒了。真得定，观起来头顶永远是清凉的，暖相由下到上，心窝子以上都是清凉的。“流入心中青灰色谤字”，甘露下降，甜的口水下来，到心脏、心窝，就是心轮这一部分，“青灰色”就是秋天天蓝色，淡一点，这是要配合中脉蓝色而讲。“谤字”，这个种子字没有关系，用莲花、佛像都可以，各家不同，明白了道理可以不管它，没有关系。甚至于头顶上阿弥陀佛，心轮上观音菩萨，乃至头顶上观音菩萨的净瓶，心中阿弥陀佛，都可以，没有关系。只是你要先定一个，自己确定一个不变动，这是系心一缘的道理。只要做此观想，可以生起身体上乐感、光明，自己也自然会明白，很明显地生起这些精神感受。

你们观白骨已经有经验，一观足趾头，暖就自然生起，如果能由足趾观到小腿、大腿，到了髋骨以上，腰骨这里，乐感就生起了，用不着那么吃力照大圆满那么观。虽然在密宗讲，大圆满是无上大法，但在教理的分判方面，到了乐、明、无念生起，不过是四加行中得暖位而已。关于加行，小乘也有，四果罗汉每个都有，但程度不同；大乘有十地，每一地四加行的程度不同。所以大家修白骨观，为什么暖那么容易得？但不要认为是无上暖位，是初修暖位而已。由暖发起浑身快感，内外一片光明，都是有相的，这时候不要求无相，只求有相，由意境上生起。

“此于乐未生之中而修习也。”上面是未得暖位，乐感也没有生起当中，用这个方法、次序来修，是假定暖位得了，乐感也生起了。

“生起后、即此谤字渐细，最后无缘境中心松懈而住，空乐离戏论智三昼夜即成就也。”生起后，先从心里缩小观想的境界，缩到最后一点空，这一点空，像牛毛般细的这一点亮光，冲到头顶上，散之于虚空，最后一身完全放下而定。这个工夫难不难？很容易。那么你说到了这个工夫，这个境界，悟道了没有？没有！成道悟道是般若智慧，而这是工夫。工夫是境界，用意境可以造得出来、修得出来的，凡是修得成功的，就坏得了，不修就没有了，都是生灭法。最后在无缘境中，心松懈而住以后，在空乐境界就要有“离戏论智”了，这是般若。也就是说，认清所谓身上的乐觉受，气脉通了的快感，空的境界，这一切都是一念唯心所生，非空非有，即空即有，要生起就有，要它没有就没有，唯我自在。明白了原来这也是一念。

这样专修三天三夜，就可以修成功空乐定。不过在三昼夜成功以前，要先修加行一百天，而且不管男女，这一百天当中，身体要绝对持戒不漏，有一次漏丹都成问题，所以不是那么容易的。有些人买一本密宗的书看看，也去修，乱搞，又没有得明师的口诀，所以出毛病的非常多，严重得很。假定一百天当中有漏了，再重新来过，从第一天算起，这是讲空乐定。

“第二明光明者，身调要及脉调要与上相同。”就是说修大圆满三个方法，三个方法不是三个次序，如果把它变成次序也可以，先修成功空乐定，进而修空明定，也可以。空明定调身的方法，三脉四轮与上面一样，不管修空乐定、空明定，初步修炼调身、调脉又是另一个工夫，这次我们没有提到。

“想若、蒋（即左右二脉名，详前）二脉气内吸时，现有轮回涅槃一切皆化入于心中之五光团，生起空明智，气合口（闭气）定于心中，又作徐呼吸气，最后渐小渐细（指光团）无缘境中而松懈，于三昼夜显现空明无分别光明也。”“若、蒋”即是左红右白二脉，另外《六成就法》中，第一先修灵热拙火，这样气脉成就以后就可以得空明定。气脉成就的方法，要专门修炼气功，平常我也讲过，白天注意左鼻的呼吸，晚上注意右鼻的呼吸，是初步的讲法。严格讲法，子时以后开始，到次日午时十一点以前，注意左鼻的呼吸，午时以后到夜晚亥时以前，注意右鼻的呼吸，这是一。呼吸的修法，当然开始修九节佛风，还是有形的，是给你初步练习的，真正九节佛风、宝瓶气炼到了，不须要指头按鼻孔了，用意志可以控制，要左鼻呼吸就左鼻，要右鼻呼吸就右鼻，要它双鼻停止呼吸就停止。但是专修时不管左右，意境上观想，就是意识的观想，是想阴境界，配合呼吸进来的气，有七彩的光明进来。六成就的修法，不但左鼻或右鼻的气进来，有七彩的光，乃至浑身八万四千毛孔，吸气时都是七彩的光明进来，放出去的，是身体内的浊气。在座有同学鼻子不好，我告诉他照工夫来，用冷水洗鼻子。都市的空气脏得很，两鼻孔像烟囱，把脏空气吸到肺部怎么不生病！所以宝瓶气炼好了，在街上走路，空气可以少吸一点，自己把鼻孔关住，不吸外面的空气。一个修行人，每天全身九窍，随时要洗干净，这是戒律。

洗鼻子法：用干净清水，两个鼻子吸进来，嘴里吐出去，这也是洗脑。初步只要吸一点，慢慢吸，吸进去时，脑子会刺痛，其实脑子一点都不会受伤。脑子痛过了以后，冷水冲进来，刺激头部鼻窦腔内的神经，这样不会患鼻炎了，然后气功可以成就了，要气停住就停住。这位同学两个月练好了，也少感冒了，他教给别人，大家也很感谢他。

还有一个，食道管一定要干净，当然念“阿”也是修炼食道的方法，如果硬要做的话，要买一块干净的纱布，消毒过，三四尺长，坐着慢慢地咽下去，脖子要立起来，等于到医院照胃镜一样。早晨空肚子吞，都吞到肚子中，最后咽完了，脖子依然立着，把纱布慢慢拉出来，食道管和胃都洗干净了。不过拉出来的布很脏，才晓得自己内部是那么可怕。如果用这个方法，包你一辈子不会得食道癌，所以人体内部非常脏，这还只能说洗胃，还不能说洗肠。现在科学发明的胃镜是检查胃，吞下去，镜子在里头转，胃内部都可以照出来。

由炼气的原理晓得，要想得光明，光明由气生，乐由精生，无念由神生，神满了自然无念。实际上，不管是空乐、空明，以无念为最高，但不能偏重于无念。所以我们得了一个结论出来：内外光明一片呈现，是气成就来的。所以六成就中，气成就法就是光明成就，如果气真炼成了，起先是定中自己闭眼看到，内外光明一片，但别人并没看到你什么光明。进一步气脉真成就了，一定放光。大家没有成就，就是没有修炼，修炼气脉成就了的，饮食自然减少。但是要想气脉成就，饮食不能多，饮食是无形杀人最厉害的东西。孔子都晓得，食气者寿（《孔子家语·执辔第二十五》：食草者善走而愚，食桑者有绪而蛾，食肉者勇毅而悍，食气者神明而寿，食谷者智慧而巧，不食者不死而神）。

又说修无念法

“第三无念光明者：身调要相同，心调要中初射者，想心中白色阿字放光，念哈二十一遍，由头顶向天空界中去，即于此想自然消灭之境，遂生起无念明朗智。”调身的要点都相同，注意！每一步的修法都是身体要调好，身体一天到晚有病，昏头昏脑的，修行就免谈了。不要说密宗，显教都修不好，四大有如此之重要。本来四大皆空，但你空不了，是因全身都是业力把你捆绑住了，所以密宗的方法，调四大最重要。为什么比丘戒律第一条戒淫，不能漏精呢？调身之重要也。一漏了丹，四大就分离了，重点在这里。

这个法本中，所教修无念的方法，是心中观一点光明，向头顶冲向空中，然后空了。这就是射法，向头上冲出去。这个方法是，观想心中白色“阿”字放光，或白色光明放光，念“哈”二十一遍，同破瓦法一样。但是我告诉你，精气神没有修圆满前，千万不要修无念法向上射，因为向上走的修法容易短寿。向下沉的法子是长寿的法门。原则如此，所以一切密宗的方法，就是这样变出来的，非常简单。原理懂了以后，显密都是一样。普通一个人老了，下部先死，再老就剩脑部了，最后喉咙出最后一口气，上行气与下行气分离，死了。所以说修白骨观，脚底心使它发暖，就是长寿法在内了。我一直鼓励你们修白骨观，什么方法都包括在白骨观里头，简单而明了。为什么冲上去容易无念？强迫性的无念，妄念容易逼出去。换句话说，气容易散开，所以气功有了成就才可以修，否则就危险了。这是由头顶向天空散去，一切妄念自然空了，生起无念的境界。

“又持者，天清澄时，背日而定，即观于天空之境，心不散乱而住，遂生起无念智。”什么叫保持定的境界？要在高山上修，台湾的高山不适宜，湿气太重，西北的高山、西康、西藏、云南迤西的高山可以。天气最澄清时，在山顶上，背着日光打坐，两眼观空。观空定有下面几个方法。

一、象王视：象眼是向左右看的，脸不动。象鼻子大，右眼看右边，左眼看左边，所以叫象王视。

二、凝视：两个眼睛集中一点，到中间来。不要随便搞这个方法，血压低会头昏，血压高的人马上又会高起来。

三、平视：下面的眼皮往上，上面的眼皮垂下盖一点点。在高山顶上怎么坐？密宗叫狮子坐，也是狗的坐法。眼观于空，同《椎击三要》一样，心注于眼，眼注于空，空无所住。自然空了，一片光，身体忘掉，空，什么都不管。眼珠疲劳了，闭起眼睛也是一样，眼珠不动。假如你们将来找到这样理想的高山，悬崖更好，练习忘记了空间，将来可以不用跳伞，万丈悬崖要下来就下来。狮子坐很舒服，手放在脚后跟里面，这姿势舒服得很，你们平常打坐，有时可以用这个，可以不要用坐垫。在悬崖上以狮子坐入定，下面看万丈空谷，当然身体要平，尤其是女性，腿要并拢来，可是身体要伸直，要把身体姿势调好。打坐有九十多种坐法，这是其中之一，这个是住山上专修的修持方法，最容易入定。观空，修破瓦法，这个观空的境界最容易生起无念智，但要注意要视而无视，若用看的，会把眼珠看坏了。

“又修者，定于天空后，又渐渐观于地石山岩等诸境界，无有实法，成如天空，即自身亦变成如空，内外中三者皆成空界，于无有分别天空境中，不动不散坦然而住，即生起一切法无念本自解脱昔来法性本净心净智慧。”观空以后，然后慢慢地意识境界观地、石、山、岩等，都是空的，就像达摩祖师那两只眼睛，渐渐地忘掉了墙壁，忘掉了对面的山，对面的东西都没有了，都观空了，自然一切本空，自然一切无念，就可以达到了明心见性的境界。当然事实上还有，所以你们去查《大藏经》，佛的秘密早在显教中告诉你们了。在密法法要中，神通修法就是这样修，由观空修法，气脉成就了，然后空的定修好了，由眼神修通，等于催眠术一样，然后把山岩墙壁都看空了。到达那个境界以后，什么钢铁、电梯，根本不成妨碍，要进去就进去，要出来就出来，就是这个修法。这也是意境所生，是神通境界，是观想成就，这是持法，保持定的境界，这个功能永远保持着。

“此乃正行光明口诀也，其后一切皆无执着，当学习当下无生力净法也。”今天结论所讲的，简单扼要，什么礼拜、磕头这些花样，都给你拿掉，无上密宗，赤裸裸的，就是这么一个，把那些形式主义，统统丢掉，“其后”，到了无念境界以后，一切皆无执着。所以密宗称中国的禅宗是大密宗，这里也告诉你，到达乐明无念成就以后，一切都不需要执着，应该要学习禅宗的当下即是，这是毕竟的无上净土法门。

“如是乐明无念光，著述行证所获文，以此善愿诸众生，了悟心性而不住，本来法身愿获得，更深心光明智要，如上师云诸行持，颓格雪山旁我等，愿妙演说宏敕论。”这个法门，是历代祖师修证有成的经验，累积而传下来，但愿一切众生明心见性，不执着，一无所住。也就是禅宗的境界，自性的法身本来在，应该当场得到，更进一步心的光明智慧法要，就是这本法本，希望大家弘扬。

今天本法本圆满了，我要提起诸位注意，自正月打七以来，一直奉劝诸位努力研究《禅秘要法》白骨观，努力修证，然后将来再讲《六成就》《大手印》与《大圆满》，可以对照看看。其实释迦牟尼佛，早就把秘密宣说出来了，只是一般学佛者不信，没有办法。

我刚才提到一个问题需要补充，脐中“阿”字燃火焰不是在肚脐里，而是差不多这个部位。你们修白骨观也好，其他观想也好，一个原则，今天把秘密告诉你们，比如一提妈妈，大家就有母亲的影像，依照这个道理，一转到白骨就来白骨了嘛，这是意境上的。换言之，你意境上观想三脉四轮就有了，这是幻想，幻想定住久了，工夫一到，回转到身上来就上来，意境上说有就有。怎么说观想不起来呢？但你说那是假的，你把假意境定住，不要三昼夜，你只要定住一个时辰，然后安那般那呼吸调匀，一回转，马上到身上来，观想有什么难吗？那么笨！只会玩嘴巴说，不研究。那么一到身上来，一到脐轮，一念专一，脐轮没有不发拙火的，到脐轮一发热，就发乐。这时要见地清楚才行，贪图乐，贪图热，就在脐轮上，你非崩溃不可，要大漏丹，不得了。到这里要晓得马上转到显教《心经》“受不异空，空不异受；受即是空，空即是受”，赶快把感觉的境界拿掉，立刻上面甘露就下降，成就了。“三昼夜即成就”这句话，讲得太长了，真的理通了，智慧的事，刹那之间就成了。不是骗你，骗人的话下地狱，真正佛法就是如此，但那是大智慧的本钱。

“无垢光所作大圆满禅定休息精华撮要引义圆满 吉羊吉羊吉羊。”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禅宗与道家／南怀瑾讲述．—北京：东方出版社，2016．8

ISBN 978-7-5060-9207-4

Ⅰ．①禅… Ⅱ．①南… Ⅲ．①禅宗－研究②道家－研究 Ⅳ．①B946．5②B223．0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231024号

禅宗与道家

南怀瑾 讲述

责任编辑：孙 涵 葛灿红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东四十条113号

邮 编：100007

印 刷：环球东方（北京）印务有限公司

版 次：2016年12月第1版

印 次：2016年12月第1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20．75

字 数：215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920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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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世代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了扎实的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人生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 “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问源回到故土，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南怀瑾先生二十六岁时发愿弘扬传统文化，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开始在台湾一些大学里讲授佛释道经典，本书即是当年在台湾政治大学的讲记，并经先生亲加审改，有着一贯的旁征博引、纵横捭阖的南氏风格。因不拘于课堂时限，南师在引经据典时，诸子百家旋出旋入，自由驰骋，表述透彻入里，读之也觉酣畅淋漓。全书分为“禅宗与佛学讲录”和“道家与道教讲录”两部分，在系统讲解佛教、道教创立渊源、发展脉络及其各自对中国文学文化的影响时，也提出许多独到见解，如指出禅宗并不如一般学术史所讲由达摩、慧可、僧璨等一脉单传下来，而是呈树状发展，共同影响当时的文化哲学思潮。南怀瑾先生高推隐士思想对道家学术思想及当时朝野的影响，认为隐士思想与历史上的隐士们，“是操持中国文化的幕后主要角色”；而古代的读书人一直视“方士”为淫巧末技，最终导致中国自然科学的落后。

本书当年曾以 《禅与道概论》之名在台湾出版繁体版。此次在大陆出版前，刘雨虹老师带领的南师著述整理团队重新校对了全书，逐一核订其中的引文和史实，如更正青原惟信禅师与终南山惟政禅师相混之误，等等，因此，这一版堪称近五十年来最权威的校订本。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及其后人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遵南师遗愿，陆续推出南怀瑾先生作品的简体字版，其中既包括世有公论的著述，更有令人期待的新说。对已在大陆出版过的简体字版作品，我们亦进行重新整理和修订，力求贴近原讲原述，还原作品原貌。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 “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 “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东方出版社

二〇一六年十月

举办宗教哲学专题讲演的旨趣 （代序）

刘 真

近两年来，政大教育研究所经常每周举行学术讲演一次。讲演的范围，甚为广泛。举凡与教育有关的各种问题，如政治、经济、社会、历史、心理等无不涉及。我的意思，就是希望研究所的同学，能够具备多方面的知识，不要专在教育本身这门学问内兜圈子。因为教育与任何方面都有密切的关系，我们对宇宙、人生、社会了解愈多、愈深，则对教育问题看得愈客观、愈真切。

不过，教育究竟系以 “人”为主体。也可以说，教育乃是人与人之间的一种精神交感作用。故欲求教育充分发挥其应有的效能，必须施教者自身先具有高尚的人格。我国古来之所以特重 “人师”与 “身教”，理即在此。

基于这种原因，所以教育研究所计划从本学期起，在一般性的学术专题讲演以外，开始举行一系列的 “宗教哲学”方面的专题讲演。就今日对社会影响力较大的各种宗教，敦请大家平素所最敬佩的宗教家或富有研究的学者，做若干次专题讲演。我并非要研究所的同学将来成为某一宗教的信徒，而只是希望各同学在听过讲演之后，对其立身治学能获得在一般学问中不易获得的启示和见解。

我自幼生长在一个宗教气氛非常浓厚的家庭里，但迄今我尚非任何一种宗教的教徒。虽然如此，我总觉得一个人能够多读几本宗教书籍或多听几次宗教讲演，一定在有形或无形中，可以得到不少的益处。

目前社会上，由于物质文明的不断进步，若干人常不免一味追求物质生活的享受。但以个人收入有限，而物欲无穷，于是政治方面乃至教育方面，遂产生种种不良的风气。对于造成这种不良风气的少数不肖分子，固须 “齐之以刑”；但就中国文化传统的精神来讲，则 “道之以德”，似更为重要。

关于 “道之以德”的方法，自然应该加强学校的伦理教育；但在伦理教育之外，如果对一般人尤其是教育工作者，能于其生命中多少灌输一点宗教的意识，使他们性灵上得到一种启示，从而了解人生不仅要注意物质生活，而且更要重视精神生活。物质生活的满足，常须仰赖于外力；精神生活的满足，则可求之于内心。一个具有高度宗教修养的人，不但不屑措意于世俗的荣辱得失，声色货利；甚至对最重要的生死关头，也都看得很轻。如果从事政治或教育工作的人都能具有这种精神修养，还会发生败坏风气的事吗？

我们中国传统的文化，自系以儒家思想为基干。而儒家思想中之天人合一观念，何尝与宗教思想没有相通之处？故有些国家常视我们的儒学为儒教；而我国古代大儒，其传道、弘道乃至殉道的精神志节，亦可与若干宗教家相媲美。宋代理学家二程兄弟向周濂溪问学时，濂溪所言甚少，仅勉以应 “寻孔颜乐处”。我们细细体味此寥寥数字，含蓄着何等恢廓坦荡超然物外的境界！这岂是一般仅仅记诵章句如今日之徒知致力于书本知识者所能企望于万一？所以我常以为：我们中国古代的一些大儒，他们本身也许没有任何宗教的信仰；但是他们的立身行事，却于无形中表现了宗教家那种崇高的人格与献身的精神。最近 （十二月三日）刚刚举行百年诞辰纪念的赵次陇先生生前自谓：“志佛家之所志，行儒者之所行”，这两句话，颇可表现我国过去一部分前辈的知识分子思想生活所特有的风格。

蔡元培先生是大家所公认的民国以来的一位伟大的教育家，他生平虽主张以美育代宗教，但他在民国元年所发表的《新教育意见》一文中，特别揭示 “世界观”一项，曾谓“世界有二方面，一焉现象，一为实体，现象世界之事为政治，故以造成现世幸福为鹄的；实体世界之事为宗教，故以摆脱现世幸福为作用。而教育者则立于现象世界而有事于实体世界者也。故以实体世界之观念为其究竟之目的，而以现象世界之幸福为其达到于实体观念之作用。……提撕实体观念之方法如何？曰消极方面使对于现象世界无厌弃，亦无执着；积极方面使对于实体世界非常渴慕而渐进于领悟……”蔡先生所谓对实体世界的这种 “领悟”工夫，恐怕只有具备相当程度宗教修养的人才能做得到吧！

因此，我以为从事教育工作的人，一方面固要具备多方面的知识，有深厚的学术基础；而另一方面，也应该效法宗教家献身的精神，提高人生的境界，认识人生的真义。只有这样，所谓 “人格教育”，所谓 “教育神圣”等等，才不致成为一些空洞的名词。

在今日科学昌明的时代，举办 “宗教哲学”的专题讲演，也许有点不合时宜；甚至谈宗教，谈哲学，亦可能被人认为空疏迂阔，不切实际。实则科学与宗教乃是相辅相成的。爱因斯坦曾说：“没有宗教的科学是跛子，没有科学的宗教是瞎子。”至于哲学与人生的关系，西洋古代罗马大作家西塞罗（Cicero）说得最好，他说：“哲学，人生之导师，至善之良友，罪恶之劲敌！假如没有你，人生又值得什么？”我们如果冷静地想一想，古往今来的哪一位伟大的人物，不具备宗教的热忱与哲学的修养呢？

关于宗教与哲学的重要，蒋公在以下的两段训词中，更有很明确的指示：

“我感觉近年以来，科学愈发达，物质文明愈进步，而道德愈低落，精神生活亦愈贫乏，于是人们都感觉内心空虚，更觉得人生渺茫和恐怖，而无所归宿；因之对于生命不知有其意义，对于生活不知有其目的，这样没有生命意义和生活目的的人，只有懵懵懂懂地虚度一生，那对国家，对同胞，对世界人类究有什么益处？……我们在这科学文明进入太空时代的今天，格外要追求真理，宣扬宗教，来唤醒人类的心灵，解除魔力的束缚，以求得全体人类的真正自由，和整个世界的永久和平。” （见 《荒漠甘泉》一八九页）

“以我在平时观察人事所得，我认为凡是稍有成就的人，就一定稍有其哲学基础，和精神修养的工夫。如果一个人真能成功、成德、成业，就更必有其深厚的哲学基础，那是决非偶然的。反之，凡是其对哲学不感兴趣，而又毫无精神修养工夫的人，我可以断言其必无成就。”（见 《革命教育的基础》七五页）

宗教热忱和哲学修养，我认为乃是一个教育家所必备的条件。我希望这一系列的 “宗教哲学”专题讲演，除给予教育研究所同学们一些宝贵知识外，更能引导大家在人生的旅途中，进入一段新的里程，达到更高的境界。对所谓 “现象世界”的一切，看得更为超脱。不斤斤于物质的享受，不恋恋于世俗的浮华，乐道自得，立己立人。果能如此，则你们未来的成就，将不止是仅仅具有丰富知识的专家或学者，而且更是充满爱心与热忱能够真正实践中国传统师道的教育家。

（一九六七年十二月十日于台湾政治大学）

前言

去秋今春，两度应刘白如先生之约，在政大教育研究所讲述道佛两家学术思想与中国文化。初拟以最短时间，有限范围毕其事。孰知言难局约，枨触多端，繁芜散漫不得中止。两次讲辞之半，又经 《大华晚报》披露，致使爱憎之者，函电催梓全文，欲了知其究竟。秋初白如先生远游前夕，犹以速印为辞。且杨管北先生亦愿印赠送本三千册，乐为之助。乃冒溽暑深宵，匆匆整理讲稿付梓，纰漏错谬，情多惶恐。居常有意贯串儒释道三家源流，叙述其与中国文化上下数千年之通论，然默计时间与篇章，若非尽多年之力，穷数百万言之辞，难概其要。自忖学养未逮，动遭悔咎。况人事丛脞，日不暇给，每又为之辍止。傥天假以年，或于晚岁成之，亦未可必也。本书所述，仅举其端倪，就正大雅而已。且在酷热清稿期中，适逢内外诸多障难，幸而有成，实得力于林登飞、汤宜庄、徐芹庭、孙毓芹、宋今人、汤珊先诸君之力，并此致谢，以志念也。

一九六八年岁次戊申中秋 南怀瑾志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举办宗教哲学专题讲演的旨趣 （代序）

前言

禅宗与佛学讲录

壹 佛学与中国历史

文化的因缘

贰 佛学内容简介

印度文化的背景

印度上古的形势与国情

释迦出家成道对于人类世界的贡献

大乘佛教与小乘佛教

叁 禅宗概要

有关禅宗的史迹

初唐以前禅宗开展的影响

唐初禅宗兴盛的大势

研究禅宗的几个锁钥

禅宗的中心及其目的

禅宗与理学的关系

禅宗与中国文学

肆 禅宗丛林制度与中国

文化教育的精神

佛教原始制度的简介

禅宗丛林制度的由来

结论

道家与道教讲录

壹 道家学术思想与

黄老、老庄的渊源

道家与黄老

道家与老庄

贰 隐士思想与道家

上古历史传说上的反证

孔子与隐士的思想

隐士与历史政治的关系

叁 方士的学术与道家

有关原始自然科学

有关阴阳家演变为人文科学

有关理论物理科学

肆 关于道家方士学术

思想的渊源

上古传统文化与周代的道家

战国时期北方齐鲁燕宋的文化背景

战国时期南方楚国的文化思想

伍 道家与道教学术

思想的内容

道家与道教的天人宇宙说

道家神仙修炼的学术思想

陆 汉魏以后的

神仙丹道派

丹经鼻祖的作者魏伯阳

方士医学与易象数合流的炼气养生术的丹道

柒 道家与道教宗祖

人物思想略论

老子

庄子

战国时期阴阳家与方士的声势

秦汉之际燕齐方士与神仙的思想渊源

捌 道教

汉末道教形成的因缘

魏晋以后的道家与道教

玖 道家及道教思想与

中国文化的教育精神

《禅与道概论》后语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禅宗与佛学讲录

壹 佛学与中国历史

文化的因缘

讲到佛学与中国文化历史的因缘，首当提出中国文化的界说，分为三大阶段：第一阶段，自三代前后，中国传统文化渊源伏羲画八卦而建立《易经》天人之际的文化为基础，是属于原始的、质朴的、科学而哲学的文化；经过夏商周三代的演进，便形成以易、礼为中心的天人思想。第二阶段，由于传统文化的分化，到周秦之际，产生诸子百家学术思想互为异同的天下，复经秦汉前后的演变，渐次形成儒、道、墨三家学说思想特立独出的形态。第三阶段，再经魏晋南北朝的演变，产生隋唐以后儒、释、道三家鼎峙，随时变易互为兴衰的局面。从此历宋元明清，讲到中国文化，便以儒、释、道三家并举为其中坚代表。好像中国的地理河流，北有黄河，中有长江，南有珠江流域，综罗交织而灌溉滋茂了中国文化生命，所以讲到中国文化，实在不可偏举，我们身为中国人，更不能不了解自己文化的真相。尤其中国文化的哲学思想，与西方文化哲学，基本大有不同；如果说中国有哲学思想，却不是独立的专科，中国的哲学，素来是文 （文学）哲不分，文史不分，学用不分，无论研究中国哲学或佛学，它与历史、文学、哲学、为政四门，始终无法分解，等于西方的哲学，与宗教、科学和实际的政治思想，不能脱离关系，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由以上所举，要知秦汉以后，儒、道两家学说思想的互相隆替，以及佛教文化输入的前因后果，便须了解两汉思想学术演变的原因：两汉的学术思想，始终是儒、道两家思想的天下；墨家思想在汉初已经融化为儒、道的附庸，并无特立的藩篱。西汉初期，因为政治领导与社会的趋势，道家思想最为流行，历史上有名的“文景之治”，完全倾向道家黄老之术，这是时代的需要，也是汉初政治原则上的必然趋势。从此道家学术思想，便在中国历史上形成一个定则，凡当拨乱反正的时代，必定需用道家学术的领导，到了天下太平，便“内用黄老，外示儒术”。这个原因，留待讲述道教学术时，再加说明。西汉以来，因为道家学术思想的盛行，于是法家、阴阳家、杂家等思想，也都托足道家门庭，依草附木而欣欣向荣，及其流弊所致，便造成西汉阴阳家的五德终始，以及谶纬（乩祥）的迷信风气，王莽的叛乱、光武的中兴、汉末三国的局面，无一不在谶纬的观念中而构成政治治乱的心理因素；因而有汉末道家的隐士思想，与墨家变相的游侠思想结合，产生道教的雏形，便与佛教学说互相推排，而又互相融化。

同时两汉学术思想，自经汉武帝与董仲舒辈的提倡，“罢黜百家，一尊于儒”，使孔孟、荀以来之儒家思想，一变而为两汉经师儒家的天下，于是训诂、注疏与各主一家的传经风气，弥漫朝野，由学术思想的权威经师、博士，与选举孝廉、拔用贤良方正的制度互相交错，而造成东汉后期的世家阀阅（门第）的弊端，以致形成党锢之祸，使学术思想与政治因素，互为表里而促成政治社会的乱源。汉初承战国与秦室的变乱，文化学术凋敝已尽，西汉传经与注疏的工作，实在甚为重要。但自东汉末期，注疏传经，已经流于支离繁琐，藉此从事学问而博取功名，则为唯一工具，如要真实寻出天人文化思想的奥义，已如强弩之末，势已不能透过纸背了；所以两汉学术，一到三国阶段，便相当空泛而黯淡，恰在这个时期，佛教学术思想，挟新颖玄奥的哲学，源源输入，因此而形成魏晋南北朝学术思想的形态。

关于魏晋南北朝文化的颓废与新运，一般多归过于三玄之学的勃兴，与清谈风气的腐败，其实，如果了解两汉历史文化的演变，对三玄之学与清谈兴起的原因，就不会诿过于少数读书人，如何晏、王弼之流了。在中国历史上领导学术思想的转变，少数有识之士，固然可以开创风气，但真实形成力量的，仍然属于实际政治的领导人物，孔子推崇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固然是如此，后世领导方向的正确与否，还是不能例外；初唐君臣，领导学术思想，而启发佛、道两教，宋初君臣，领导儒家而产生理学，后来明清两代，无一而不如此，所以说学术风气的转移，在于一二人者，决不是少数坐议立谈空言之士可以做得到的。总之，魏晋三玄之学与清谈风气的形成，它的偏向，既不是老庄思想的罪过，也不是佛学般若谈空说妙的错误，细读历史，便知是由于魏武 （曹操）父子 （曹丕、曹植）的文学情调所影响，何晏、王弼都是少年贵族，持宠气骄，既不能从事洁静精微的学问，又不能作疏通知远的工夫，而以老庄思想的风流外表，互为三玄注解，那是文学的哲学的必然结果，所以从纯粹的哲学立场看魏晋南北朝的思想，除了佛学以外，所谓三玄之学，只是文学的哲学而已，由玄学再变而有清谈的风气，由清谈而造成无用之用，置天下国家事于风花雪月之间，那是势所必然的结果。

同时，佛教学术思想，又因两晋、南北朝西陲氏族的崛起，互相争霸而入主中原，于是推波助澜而使佛学东来的洪流，源源不绝，因而奠定隋唐之间中国佛教，与中国佛学成长的根基。或有认为南北朝间佛学的输入，是凭借西陲氏族的武力入侵而注入，等于清朝末期西方宗教向中国的传教情形一样，这个问题，在中国历史资料上，非常明白，不可混为一谈。事实上，南北朝之间西陲氏族的入侵，因为他们文化根基过于浅薄，本来便毫无文化思想可言，与宗教政治更不相干，只是一种盲目的凶顽残贼而已，后来如石燕、姚秦的作为，全赖感染佛教的教化，而稍戢其淫威，他如北魏的情形，更因受到佛学的熏陶，而融会接受儒、道两家文化的结果，那是史有明文，毋庸争议了。总之，南北朝的佛学，因为与中国儒、道两家文化的互相融会，奠定隋唐以后中国文化与中国佛学勃兴的阶段，西域来中国的名僧如佛图澄、鸠摩罗什等人，无一不是英睿特出之士，而毕生致力于佛学文化事业，对中国文化思想的贡献，都是功不可泯，无可厚非。

此外，在人物方面，如因译经事业的关系，发明中国的音韵之学，便有以此名家的沈约，因佛学的译述而启发文法，即有著作《文心雕龙》的刘勰，又如云冈石窟，与唐代敦煌壁画，以及音乐、诗歌、艺术等等的发达，无一不与佛学有关。但必须记得，自东汉以来到隋唐之间，由印度佛教思想吸收成为中国文化的佛学，其间经历艰难困苦，错综复杂的过程，约有四五百年的时间，才形成唐代的文化。温故而知新，现在要谈中西文化的融会贯通，虽然时移势易，加上现代科学工具的发达，但无论如何，也不是在短时期内，或一个世纪中便可望其成就的，所以我们生在这一时期的知识青年，对于当前中国文化的趋势，与自身所负国家民族历史文化的责任，更须有所警惕而加倍努力。

至于隋唐以后，儒、释、道三家学术阵容的形成，当然有其历史背景，远因已如上述，近因则另有新的面目：（1）由于唐室李氏宗亲的关系，自唐太宗以来，即诏定道教为国教，尊奉李老君为教主，因此而奠定道教在唐代政教上的根基。（2）又因为唐室君臣，醉心佛学，故虽尊奉道教，实则佛、道并重，但在人事地位上，略加分别而已。（3）自初唐开国将相，多数为文中子王通的门人，而王通讲学，对于儒、释、道三家学说思想，择其善者而从之，素来不分畛域，因此，一般读书人，号称儒者的知识分子，多已有儒、佛不分，儒、道无别的学术思想；即使如中唐以后，一位得力于墨家，而以文章名世，号称为儒家正统的韩愈，虽闹过史称“排佛”的大事，其实，还是后人正反双方的渲染过度，细读韩愈排佛的文章，与历史的事实，他当时只是对于佛教制度与某一类佛教徒的不满，并非对佛学本身多有攻击。而且自韩愈以后，直到宋元明清几代理学家们的儒者，排斥佛教最力的理由，就是说它废弃伦常，无父无君的出家制度，此外，少数有关佛学的批评，到底都是门外汉的外行话，无足轻重。如从深入的角度来看，韩愈排佛，于佛教毫无损失，所以当代名僧禅德，极少出来说话，真正打击宗教本身的，往往出于宗教徒的自身，这是古今中外不易的定例，凡为任何宗教的人士，应当深省。

唐代佛学的勃兴，影响中国文化每一部门，直到后世而普及日本与东方各国，约有三大原因：（1）由于天下太平，社会安定，佛教人才辈起，创立中国佛学各宗义理，因此而普遍影响唐代的中国文教。（2）因南顿北渐的禅宗风气，普遍宏开，唐代文学与所有文化学术，如蜜入水，如盐加味，随处充满禅意的生机，同时因百丈禅师创立丛林的寺院制度，使佛教十宗学派，一律托庇宇下，奠定中国佛教与中国佛学的特色而照耀古今中外。（3）因玄奘法师自印度留学回国，翻译佛经事业的影响，以及佛学唯识法相的翻译完成，使中国文化中的宗教哲学思想，确立逻辑的思维体系，因此而与儒、道两家，左右逢源，互相吞吐诸子百家之长，而构成中国文化三大巨流的特质。

物壮则衰，事穷则变，佛学禅宗经晚唐五代以后，它的蜕变与转向，也是文化历史的必然趋势，所以一到宋初，由于开国君臣的崇尚孔孟学说，于是读书人士当然是儒家之徒的知识分子，便在有意无意之间，吸收隋唐以后四百年来佛学修养的精神与方法，摇身一变，而产生理学濂、洛、关、闽的门庭。理学家们讲学的方法与作风，书院制度的规模，无一而不从禅宗形态的蜕变，平心而论，要说宋明理学等于儒家的禅宗，佛教禅宗，例如佛家的儒、道，实在不算过分，但这只是言其形式，如究其实质内容的异同，就大有分别了。禅宗、理学，经过两宋两三百年的互相推排，及其末流，同时皆趋没落，禅宗有默照 （沉默）邪禅及狂禅的混杂，理学有朱、陆尊德性与道问学的纷争，一逢元朝武力入侵，挟佛教密宗的喇嘛教的卷入，便使亦儒亦佛的两家巨室，就都生出支离破碎的蔓草荆棘了，从此使明代三百年来的文教，笼罩在一片不是狂禅的理学，即是理学的狂禅的气象之中。虽然有王阳明创立履践笃实的良知良能的学说，但依违儒、佛之间，毕竟大有问题存在，因此使明末清初的大儒们，讥为“圣人满街走”、“平时静坐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等，确有原因，并非纯属意气用事，清初佛学与禅宗，虽有雍正的再度提倡，但因既定的国策，始终以外崇喇嘛教而羁縻西北边陲，故亦一蹶不振，无能为力了。

总之，由于以上的简述，对于佛学与中国过去文化历史的因缘，大概已可了解其重点了。

贰 佛学内容简介

印度文化的背景

佛学，为释迦牟尼建立教化的内容，从佛学观点来讲，佛教、佛法、学佛三个观念，各有不同的意义；佛教，是佛的遗教，具有宗教性质；佛法，概括佛学的思想学术与所有求证的方法；学佛，是实践佛的遗教，循佛的教导方法去求学。

在中国学术中，对于佛学，有一句习惯的名言，都说“佛学浩如烟海”，由此可以想见佛学内容的丰富，若就学术的角度，用很短的时间，把佛学的重点简介出来，首先须得了解上古时期印度文化的背景。提到印度文化，我们要有一个认识，印度上下数千年的文化思想，始终在宗教、哲学，与各宗教、各哲学的修行求证方法中徘徊演变，乃至现在的印度教，也不例外，所以印度全部的历史文化，也一直在宗教争斗、思想摩擦、阶级不平的状况下绵延续绝。虽然十七世纪以来，有外力的侵入，他们随时随地，仍然利用印度人宗教思想的矛盾，作为控制的法宝。

印度上古宗教的教义，与释迦牟尼先后同时的宗教及各派哲学思想，真如“天花错落，星罗棋布”，实在可作世界上“比较宗教”与“比较哲学”的蓝本，普通讲印度哲学，大约都以六师并举，以说明其六大哲学学派的情形，实际上在已经翻译的中国佛学中，动称异派哲学思想的，约有九十六种之多，虽然全体资料不够，但一鳞半爪，断简残编，还是有很多宝贵的材料；只是现在国际间讲印度哲学或佛学，都受十七世纪后欧洲学派的影响，从来不重视中国佛学的资料，致使中外学者，一笔抹煞中国佛学的价值，非常可惜而且可叹。总之，上古的印度哲学与宗教，对于有主宰、无主宰、一元、多元、是心、是物等等的问题，已经无所不具，至于佛教，约当中国宋代中叶，因受异教侵入的影响，完全进入中国，成为中国的佛教，后来印度文化历史的转变，与佛教并不相干，这应该特别说明，以免误解。

印度上古的形势与国情

释迦牟尼的时代，约当中国春秋前期，关于他住世的准确时期，向来为古今中外学者所争辩的焦点，从世界文化历史的角度来说，在这个阶段，先后不出一个世纪，东方西方的历史演变，虽然都是一片紊乱，但却哲人辈出，蔚为奇观，中国有老子、孔子等人；印度有释迦牟尼的哲人僧团；希腊有苏格拉底、柏拉图等人，都是影响后来人类文化垂数千年之久的人。

当那个时期，我们的历史，固然为分封诸侯，建立地方王国的制度，可是还有中央一尊的周天子高高在上，君临天下；而印度正是数百个国家争权分立，并无一个一统天子的帝王局面，释迦牟尼身为王子，秉绝世的睿智，承受宫廷教养，少年博学多能，由于他亲身目睹当时印度的战争残杀，与观察生物世界弱肉强食的痛苦，要想为天下苍生寻求一个真正和平的途径，便毅然出家，遍寻远古哲人的遗教，以求得到宇宙人生的真谛。他出家以后，参访过传统婆罗门教的修证方法，与其他各宗教、各学派出世苦行的修道生活，结果认为都是不究竟的学问，便独自经历一番苦行修证，从十九岁出家，直到三十二岁才开始弘扬他的教化。现代学者，对他犹如对孔子一样，或有认为他是宗教的教主，也有认为他是哲学家或教育家，其实这些尊荣的头衔与地位，对于释迦牟尼都无所谓，一个真正的圣哲，决定会漠视世间的虚荣，他敝屣帝王的尊荣而不顾，同时又动称古佛与他佛，可见他并不想以教主自居，至于由他的教化而变为一个宗教，又登上教主的宝座，那都是后世再传弟子们的事情。我觉得所有宗教教主们，大多数都是抱着如此胸襟的，譬如老子被人拉上道教教主太上老君的宝座，又何尝是他“不知所终”或骑青牛出函谷关的初衷呢！与其说释迦牟尼创立佛教而为教主，毋宁说，他裁集印度上古传统文化思想的大成，而阐扬其特立独行的文教精神，更为伟大而隽永有味。

释迦出家成道对于人类世界的贡献

现在我们归纳释迦出家成道，与弘扬教化的要点，约有五个重心，分述如次：

（1）建立师道的庄严 指导以慈悲为怀的君国之道。释迦考虑自己可以做一个不世的英雄，统治印度的天下，但英雄能够征服天下，不能征服自己；况且人类历史，始终向变道的途径演变，毕竟不能千秋万代保持一个永恒不变的王权；他要建立一种文化思想，可以作为万世的准绳；他要征服自己，达到成就内圣的要求，便要 “离情弃欲，所以绝累”去出家求道了。结果他所愿得偿，建立了师道教化的庄严，赢得古今中外、千秋万世的敬仰，依照现代人惯用的经济价值观念来讲，他从事万代教化的价值，比他终身数十年为王称帝的价值，诚然不可以道里计。依循他所建立师道的效果，在后来数百年间，便有印度名王阿育王的功绩出现，成为印度历史上文治最光荣的一页，相当于孔子学说，形成西汉初期的文治；但我说相当，并不就是同样，有关师道庄严的教化精神，与大小乘所有戒律的仪范，可与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礼记”，互相呼应，也是人类礼义与法律哲学的基本精神。唐宋以来比较客观的学者，每引释迦与孔子比论，认为孔子若生在当时的印度，必如释迦的作为，释迦如生在当时的中国，必如孔子的行径，所谓 “东方圣人，西方圣人，此心同，此理同，其揆一也”。

（2）破除印度传统的阶级观念 提倡平等及于众生。印度历史，自古至今，向来便有极其严格的阶级观念，通常所谓第一阶级的婆罗门（传统婆罗门教的僧侣）、第二为刹帝利（传统掌握军权的武士）、第三为吠舍 （从事农牧商等人）、第四为首陀罗（从事贱役者）。释迦成道以后，极力宣扬一切众生性相平等的观念，不但认为人类是平等的人类，而且认为凡有血肉与具有灵知之性的生物，乃至天人之际，一律称为众生，大家在本性的道体上，本来都应该是平等的，人果然不应该以非礼的恶意侵害他人，同时也不应该为自私而残害一切众生；人与众生，如如之性，本自平等，所以人人为善去恶可以成佛，一切众生与天人，为善去恶，亦可以成佛。这是儒家的思想，“民吾胞也，物吾与也”，乃至理学家所提倡的 “人人可为尧舜”的观念，实为同出而异名，他教理的物我一如，众生平等的说法，可谓是耀古腾今、彻底平等的思想，同时他以身作则，在他亲身领导学者集团的僧侣中，无论出身贵贱，一律平等，唯德行而重。也许有人认为既说平等，就会流于是非不辨，善恶不分，这可不能误解，释迦说的是性（体）相（用）本体的平等，至于达到平等的境界，仍然须要善恶的分野，与为善去恶的修养，所以为除恶而向善，为去恶人而为众善的作为，正是莫大的功德，并不自相矛盾，这又与儒家所说的“汤武一怒而安天下”的意义，大有殊途同归的旨趣。

（3）归纳印度上古传统宗教的轮回之说 而建立三世因果，六道轮回的生命现象论。由于“物我一如，性相平等”的根本观念，与为善去恶的方法，而达到 “一如”与 “平等”的境界，当然就涉及众生生命的来源问题，他用归纳的方法，并列生命的种类，大体约分为六道：所谓天道、阿修罗道（介于天魔之际）、人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的六类。一切众生，由于思想与行为善恶程度的多寡不同，而互自沦为六道当中的生命现象，人能为善而生天，亦能为恶而变为畜生、饿鬼，乃至堕入地狱；但天人如忘善动念为恶，亦可互变为阿修罗，乃至旁入他道，于是认为这个宇宙世间所有众生生命的异同现象，都由于心意一念之间的善恶而互变，相似于道家物化宇宙的理论 （相似不即是全同）。故一念的善恶，与起心动念的行为，积微末而成为显著，便构成三世因果的理论；所谓三世，是指时间的过去、现在、未来，有过去的因，累积而成现在的果，由现在的因，累积而成未来的果，未来与过去，又如循环的无尽，所谓轮回，便是指此周旋动转的意义，于是便建立一个三世因果，六道轮回的学说体系，相同于 《易经》的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恶之家，必有余殃”，以及 “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的道德因果观念。

（4）开拓宇宙观与世界观 印度上古的宗教与哲学，凡是涉及形而上的问题，自然就会触及天人之际的探讨，虽然他们思想学说的终极，最后都自归入于天道，但各宗派所崇奉的天道，纷纭不一，于是便有一尊与泛神的冲突。释迦学说，归纳天人之际，而有三界的区分，所谓欲界、色界、无色界，统名谓之三界；欲界的天，包括上至日月以外，下及人与畜生、饿鬼、地狱，日月运行之际的天，仍属欲界之中，所谓欲界，是指这一界内的众生生命，都从欲爱（男女饮食）而来，广义地说：有色、声、香、味、触的五欲之乐；狭义地说：有笑、视、交、抱、触的行为。欲界之中，共有六重天界，其中所谓忉利天者，包括三十三天的分布，随时互易其主，在欲界中的人道世界，约分东南西北四洲（部分），我们人类的世界，是属于南瞻部洲的一部。这个世界的总名，叫作娑婆世界，娑婆，有堪忍缺憾的两重意义；堪忍是指这个世界上充满缺憾，甚多苦难，而人与一切众生，不但能忍受其缺憾与许多的苦难，而且仍有很多的人们，孜孜向善，所以值得赞叹，如果世界上没有缺憾与苦难，自然分不出善恶，根本也无善恶可言，那应该是自然的完全为善，那就无可厚非，无所称赞了。欲界天人之中，各有主宰，超过欲界以外的，便是色界，色界的众生，但有情意而无欲，相视会心一笑，就会生出生命的成果，他有十八重天，属于修习静虑禅定境界众生所生的果位，色界的最高天，为色究竟天，有大自在天为其主宰。超此以外，便是无色界，计有四重天，为修习静虑得果者所生之处，但有意识，而无情欲的存在，统此三界之中，为其主宰者，又名为大梵天，由此简略说来，释迦区分天人的界限，约有六十重天，统名谓之三界，仍然属于六道轮回的范围。

这个三界的宇宙世界，是以一个日月所照的太阳系统为单位，由人间世上至日月，以及三界所属天中，时间的实际与观念，各各自有不同，例如月中一昼夜，等于人间半个月；日中一昼夜，等于人间一年，于是分别宇宙世界的时间，繁细到难以算数，总之，他的宇宙观是无限的、扩大的宇宙观。他的世界观，是以一个日月系统作为一世界的单位，累积一千个日月列系的世界，名为一个小千世界，累积一千个小千世界，名为一个中千世界，累积一千个中千世界，名为一个大千世界，他说如此三千大千世界，在这个无垠无限的宇宙，多至如河沙数量，不可计算，由此反观人间多欲众生的纷纷扰扰，真是渺小得可怜。释迦既说出三千大千世界的三界宇宙观，以统摄印度上古的各宗教与各派哲学的天人思想，开拓人智胸襟的领域，至于天文数字不可能及的境界，反之，分析物质微尘的精细，又深入到最后无形无相的微妙，因此使往古来今各派哲学思想的内容，实在难与其互比丰富与充实。

（5）调和裁定形而上的本体论 印度上古的宗教哲学，与各派哲学思想，对于宇宙生命来源的争论，不但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而且各用因明（逻辑）的根据，建立学说的体系，但始终不离有主宰、无主宰、一元的、多元的、唯心的、唯物的范围。其实，综合古今中外世界人类文化最基本的探讨，仍然不外这些问题，几千年来的时间，全世界的人类，由宗教到哲学，由哲学到科学，对于人类自己切身的生命来源问题，仍在寻求、迷惘、争辩之中，看来真是人类文明的一大讽刺。

印度上古宗教哲学，对于宇宙人生生命真谛的追求，各自别有见地，各自别有安心立命的方法，而且都认为已经得到清净解脱的究竟法门；有的认为最后的灵性与大梵合一，便是至道；有的认为灭绝情欲与思虑，便是究竟；有的认为不用感觉而保持灵性的不昧，不用思想而不失灵知，便是大道；也有认为人死如灯灭，只图目前的享乐，就是真实；甚之，有人认为我已得到最清净的解脱境界的涅槃，凡此种种，不胜枚举。释迦宣扬教化，对于这些问题，作了一个调和裁定的结论，他认为宇宙万有生命的现象，都是因缘集合而生，其中并无一个能主者的作用，缘生而起，缘尽而散，而宇宙生命最高（或最终、最初）的功能，是心物同体的；如果你用宗教的观念，从神圣的角度去看，也可以称他作佛、或天、或主、或神、或任何种种超人格化的神圣称呼；如果从理性的角度去看，也可以称之为性、或心、或理、或道、或法界等等称呼；倘使从人类习惯观念的角度去看，也可以称他为法身，为生命本源的无尽法身等称呼。总之：从体上来说，他是以空为体的；从相上来说，他以宇宙万有之相状为相的；从用上来说，宇宙万有一切的作用，都是他的起用，他譬如一个大海，海水起的波浪，便如因缘所生的宇宙世界，波浪上的泡沫，便如因缘所生众生各各形成的个别自身，虽然波浪泡沫现象各有不同，始终不离一个水的自性，但譬喻只限于比喻，譬喻并不就是本体的自性。

众生世界，因为不能证到自性本体的究竟，便舍本逐末，而各各执著自己的所见、所知处，认为那就是究竟，于是各依主观，形成世间的差别知见，其实，主观、客观，同属于思维意识的分别作用，思维意识的所知所见，自身本来就凭借着身、物世界的因缘而起作用，它的本身便是虚妄不实，不足以定真理的有无、存在与否；只要人能从自心寂静思维意识上去做工夫，渐渐就可了知身心的作用，也如现象世界一样，变迁无常，虚妄不实，从此节节求进，层层剖析，尽人之性，尽物之性，达到身心宇宙，寂然不动的如如一体，不住于有，不落在空，便可证得宇宙人生的最初究竟。释迦又另命名他为“真如”，或“涅槃自性”，或“如来藏性”；“如来”，从广义地说，便是宇宙生命本体的别名。所以他认为说空、说有，都非究竟，唯一的方法，是达到身心寂静，再在此寂静中去求证，但他是“不可思议”的；所谓“不可思议”，是修证方法上的术语，认为不可用习惯的意识思维去思想、去拟议，便可以到达的，因此 “不可思议”一辞，不可错作“不能思议”的误解。

大乘佛教与小乘佛教

说到释迦学术思想的内容，也就是通常所谓佛学的概要，依照一般习惯，都以大乘、小乘来区分，中国的佛学与佛教，乃大小乘并列，而且比较偏向大乘，现在流行于西方的佛学，大多数只注重小乘，认为那是原始的佛教，尤其东南亚各国的南传佛教，大体都是以小乘为主的，以下先用比较简要的途径，从思想、实践与求证方法三个项目来说明小乘佛学。

（1）小乘的思想 有关分析身心而得的归纳名词计有：五阴、三毒、十二根尘、十八界等名相。

五阴：一译作五蕴。阴与蕴，都是代表阴暗与蕴藏的意义。五阴包括色、受、想、行、识五项。

色阴：包括有所表示的如颜色与长短、虚空，乃至无所表示的，如抽象幻觉等等，中文的色字，有时代表男女之色，但佛学中极少采用色字来代表男女色欲，总之，色阴，是包括物理与生理身体的四大种性，所谓四大，就是地大（坚固性的实质）、水大（流动性的液体）、火大（热能）、风大（气化）。受阴，指生理的感觉与心理的反应。想阴，指思维意识的思想作用。行阴，指身心本能运行活动的动能。识阴，指心灵作用的精神本质。

由人我身心与物理人事世间所起的心理基本罪恶，便有所谓贪、嗔、痴的三毒，隋唐以前旧译佛学，也有称为淫、怒、痴的。由三毒所生的差别罪恶，便有三种心理的罪过，即贪、嗔、痴；四种口舌的罪过，即妄语、恶口、两舌、绮语；以及三种身体的罪过，即杀、盗、淫。

佛学既概括人们身心的作用，叫作五阴，同时又分别身心与物理世界的关系，构成十二根尘与十八界：

（此中唯有“意”的思维法则，属于心理的，余如身体所生的感触等等，都是属于生理与物理的作用。）

有关于人生观与世界观的，计有四谛、十二因缘：

四谛：即为苦集灭道四者。是说人生世界，一切皆苦，纯苦无乐，而众生无知，反取苦为乐；归纳其类，分为八苦，即生、老、病、死、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五阴炽盛等，这就叫作苦谛。因为众生自寻烦恼，以采集苦因而成苦果，误以为乐，这就叫作集谛。如欲灭去苦因苦果，达到离苦得乐，这就叫作灭谛。因此必须要以求证道果，升华人生而得达究竟的法门，这就叫作道谛。

并且以人世事物，一切都是变迁不定，根本没有永恒，所以名之为 “无常”。人生一切，纯苦无乐，因此名之为“苦”。一切皆空，所以名之为 “空”。而且分析身心，乃至世界，其中毕竟没有我的存在，所谓世界身心，但为我的所依，并非我的真实，又名之为“无我”。因此综观人生世界，名为“无常”、“苦”、“空”、“无我”。

十二因缘：首先从无明开始，无明就有不明根本，不知其所来的意义，普通人们对于生命或心灵意识活动的泉源，都是一本糊涂，不明究竟，反之，就是明白觉悟而得其究竟了，可是一切众生，都从无明而来，所以姑且裁定以无明为开始的因。首因无明而发生第二相互关系的行，行就是动能的意思。第三因行而有识的作用，识是基本能思的潜力。第四因识而构成名 （抽象的观念）色 （实质的生理与物理）。第五因名色而生起眼等六根与色等六尘进入的现象。第六因六入而发生接触的感觉。第七因触而引起领受在心的作用。第八因受而发生爱欲的追求。第九因爱而有求取的需要。第十因取而现有的存在。第十一因有而成生命的历程。第十二因生而有老死的后果。复因老死而转入无明，又形成另一因缘的生命。

无明循前列循环因缘的次序，而互为因果，因此生生灭灭，如环的无端无尽，虚妄相续，建立一个幻化的人生世界历程的现象，同时，又用这一法则，说明物理的，与过去世、现在世、未来世三段时间中，生命延续的法则，扩而充之，又可用在对于时间、空间的解释。

总之，小乘佛学对于人生世界的观点，正如一般宗教相似，纯粹从出世思想的立场，看世界，是一个痛苦烦恼的世界；看人生，是一个悲观罪恶的人生，因此要求出离世间，要求解脱人生，而求得清净寂灭的涅槃道果；其行为思想，如中国道家的隐士，其偏向有点类似杨朱，所以也为中国文化中另一类的精神相近，自然而然被承受下来而成为中国佛学的一部分。

（2）小乘的实践 以持戒、修定、修慧为次第三学的基础，终于达到解脱，与解脱知见的究竟。所谓戒律，有出家的男众与女众，不出家在俗的男众与女众种种项目的差别，基本戒条，也就是人类公认的不杀、不盗、不淫、不妄语等等的美德，是以戒律的作用，与中国文化的礼记精神：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极其相似；其他细节条文，有关于仪礼，以及防微杜渐的操守，又与墨子的素丝染色之叹，与节俭其行、高尚其志，互相类似，除了其中一部分，因时因地的异同，尚有可议之外，实在是澡雪精神、砥砺操行的道德准绳。

（3）小乘的求证方法 以禅那为主，梵语禅那，有译为中文的静虑，但静虑是从大学的知、止、定、静、安、虑、得的取义而来，且又稍有出入，禅那包括瑜珈与观慧，是一种变化气质，锻炼身心的方法，大乘的禅定，与后来中国佛教禅宗的禅，又有异同。禅那的方法，有从一心一德的信仰坚定入手；有从生理的安那般那（调理出入呼吸）入手；有从洗心休息入手；有从心理的观念慧思入手；有从念诵秘文入手，所谓方便法门，不一而足，综合其修证工夫程序的分类，不外四禅八定，又称为九次第定；四禅包括四定，统名为四禅八定，加上得阿罗汉极果的灭尽定，便名为九次第定。

初禅，心一境性、定生喜乐：所谓心一境性，就是指从某一种方法入手，初步到达心境宁静，统一精神与思虑，集中一点，没有另一纷杂的思念歧差，渐渐引发生理上生命本能的快乐——不同平常欲乐的感觉，与心理上无比的喜悦——不同平常情绪上的欢喜。由初步入手到达这个过程之中，便已经历一般所说打通气（生理本能的活动）脉（神经系统）的程序，才能到达心境宁一的境界。二禅，离生喜乐：再由此进修，心境的宁静，更为凝固，喜乐的境界，更为坚定，有脱离身心压力苦恼的感觉。三禅，离喜得乐：由前所引发心理上喜悦的经验，已经熟悉而安谧，成为异乎平常的习惯，唯有乐境的存在。四禅，舍念清净：以上三个禅定的过程，仍有感觉意识的作用存在，到了四禅的程度，舍除感觉而达到无比寂静的境界，才为究竟。除了这四种禅的境界以外，有四种定境：色无边处定，是在光景无边的情况中，得到身心的宁静。空无边处定，是在空灵无际中，得到宁静。识无边处定，是在从未经验的精神境界中，得到宁静。非想非非想处定，是为超普通感觉知觉的境界中，得到宁静；所谓非想，就是说不是意识思想的情况，非非想，是说并非绝对没有灵感的智觉。至于最后一种阿罗汉境界的灭尽定，是超越平常言语文字的境界，勉强的比喻来说，等于天人浑合，与无边无相的虚空合一的境界。所以小乘最高成就的阿罗汉们，每每到了住世寿命已尽的时候，而预知时至，显现神变，终于“灰身灭智”自称：“我生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办，不受后有。”便泊然寂灭。

由于以上的简介，大概可以约略窥见小乘佛学的情形，他先由学理思想，对于理论上的了解，从实践绝对道德的戒行做起，到达求证禅定而得解脱，其最终的目的，认为可以脱离这个世界生死的轮回，永远得到住在绝对寂静清虚的道果之中。事实上，这个清虚寂静的道果，是否就是宇宙生命的究竟？是否真能可以解脱生死的轮回？从大乘佛学的观点上看来，都是很大的问题，同时，禅那的境界，释迦也曾说过，这是一种共法，所谓共法，并不是佛法所独特专有的，凡普通世俗的人，与其他宗教，异派学术的人，只要深明学理，努力修证，都可以做到类似的定境，并非究竟了义的法门。他们只知厌离世间，自求适意，解决生命之流的分段作用，自己便认为已经了脱生死，住在寂灭清静的境界上，只是落在偏空之果，等于逃避世间的自私隐士，是一种彻底个人自由的实行者，后来中国的禅宗，称之谓 “担板汉”或“自了汉”；所谓担板，是说他用一个肩头背了一块木板走路，只能看到一边而已。

（4）大乘的思想 中国的佛学，向来是大小乘兼修并具，显教密教通行不悖的，尽管从大乘佛学的立场来看小乘，并非究竟的佛法，但学习大乘，仍然须以小乘的戒、定、慧三学作为基础，不但如此，如以乘道来说，中国佛学，等于有五乘的阶梯：第一人乘，学佛先要从做人开始，凡人伦道德，应该注重的事，都须一一做到，以期达到为善去恶，而止于至善的境界。由人乘升华，可以达到第二天乘的进修，天人是从做人的至善而生。第三为小乘的声闻乘，包括厌离世间，修习四谛——苦、集、灭、道的小乘行者。超此以上，便为第四的缘觉乘，从十二因缘的原理，观察世间的缘聚缘散，缘生缘灭，便遗世独立，超然物外的小乘行者。第五才为大乘的菩萨道，所谓菩萨，是梵语菩提 （觉悟）萨埵（有情）的译音，包括自利、利他以及佛果的自觉、觉他、觉行圆满的意义，如用中文直译的意义来说，菩萨便是“觉有情”，又名为“大士”或“开士”，用现代语来说，便是多情的慈悲救世的得道者，后来中国文学上有“不俗即仙骨，多情乃佛心”的句子，实在是辞藻美丽的恰当写照。大乘菩萨道，复有三种行径：①先求自利，如从小乘出世修行等入手。等到自利成就，才来利他。②先为利他，后求自利。③自利、利他同时并进。总之，大乘的行为，是身入世而心出世的，是以济世救众生为基础的，是可以牺牲自我而救世救人的，大乘的观看一切众生，都是与我同体而发生慈悲的愿力，大乘的慈悲利物，是无条件，无要求的，绝对的自发自觉的救世心肠，综合以上两个观念，便名为“同体之慈，无缘之悲”。

大乘思想的体系，是扩充小乘戒、定、慧、解脱、解脱知见的法门，构成六度（六波罗密）或十度的层次，所谓六度：①布施。大乘思想是以布施入手的，因为一切众生，都是从自我自私的贪求，而造成苦果，大乘以尽其我之所有，我之所属，彻底作为布施，以满足众生的欲望，以感化众生的悭贪；布施又分三种：一为外布施，即以财物身命等做布施，又名财布施；以知识学问智慧等作布施，为法布施，二为内布施，使自己内心放下一切贪欲的心，三为无畏布施，给一切众生以平安、安全、无恐怖、精神上的支持与保障。②持戒。从不杀、不盗、不邪淫、不妄语开始，至于起心动机，无一非戒律，大乘的戒律，不但是行戒形戒，实际上，完全为诛心之论的心戒，例如为善的动机而为求名，即犯大乘菩萨之戒，其中运用之妙，实在不是片言可尽。③忍辱，简单地说大乘忍辱。有两句话，已可概其大要，即“忍人所不能忍，行人所不能行”，统统为了慈悲救世而出发，而且要做到内心了无忍辱的观念存在，才算忍辱。④精进。就是随时随地，勤奋努力求证的恒心，所以精进，与前面的布施、持戒、忍辱，与后面的禅定、般若为伴侣，无论进修哪一度门，都是须精进不懈方可，它是积极地为善，不是消极地等待为善。⑤禅定。包括小乘四禅八定与九次第定的内容，扩而充之，至于动中、静中，在内、在外，无时、无处、无一而不在禅定中的境界，上至上升天堂而享乐，下至下入地狱度众生，都要刹那不离禅定以自处。⑥般若。般若为梵语，如用中文的译义，等于智慧，但中文的智慧，往往与聪明相通，聪明在佛学上，被称为“世智辩聪”，是由于感官的灵敏和耳聪目明而来，并不足以代表般若内涵的智慧。般若的智慧，有五项内义：一为实相般若，是证悟宇宙万有生命的本体，与心性根源的智德。二为境界般若，是由心性本能所生起的各种差别境界，包括精神世界的种种现象。三为文字般若，是由智慧所发出哲学的文学，与语言的天才。四为方便般若，是智慧运用的方法，包括所有学术知识的范畴。五为眷属般若，概括由前五度而来的道德行为的德性。以上自布施到禅定五个次序，都是大乘的励行至善之德的基本，由力行善德而至于自启其牖，达到般若智慧成就的极果，所以大小乘佛学的最高成就，都是注重智慧的解脱、智慧的成就，并非盲目的信仰。复由六度成就的扩展，作为利世利人的入世辅翼，便有另外四度的成立：⑦方便善巧。精进自利利他的方法。⑧愿。是对众生永恒无尽的慈悲愿力，所以大乘菩萨为发愿拯救世间，便有“虚空有尽，我愿无穷”，“地狱未空，誓不成佛”的坚誓名言。⑨力。由坚贞不拔的誓愿生起自利利他的伟大愿力。⑩智。终于达到“自觉觉他、觉行圆满”而成佛果的大智度门。

（5）大乘的实践 大乘菩萨道的思想学术，开拓小乘厌离世间的思想，化为积极入世的精神，不但要以出世的心情，跳进人间的火坑地狱去救世救人，而且要救一切众生；不但要度化善人，而且要度化恶魔；不但赞叹笃信佛道真理的善男信女，同时也赞叹凡是具备这种同一真理、同一原则的异宗外道，虽然对于最高见地因有差别而形成说教的方式各有不同，只要是同具慈悲觉世的心肠，认为即同于大乘菩萨道的同行善友，这种以与世无争的出世心情，毫无条件而入世救众生的自愿，正如后世佛教所用的标记 “莲花”一样：“莲花”是纯净无污的“圣洁”之花，但它却不生长在高原山顶之上，它要在拖泥带水的秽污烂泥中开花结果。因此讲到大乘所实践的戒律，每每以八万四千条来形容它的繁细，但这非一定的数字，只是表示众生界善恶心理的差别变相，在一念之间，便有八万四千种的差失，由此可知所谓大乘戒律的根本精神，在于心戒，凡是“动心忍性”，起心动念之间的内在动机，有一毫是恶念，或以自私自利而出发，便是违犯菩萨的戒律。

唐宋以后，中国内地所用的菩萨戒，是以《梵网经》为基本，边区西藏地方所用的，是《瑜伽师地论》的菩萨戒为基本，但这两种戒本，都是原理原则的建立，运用之妙，仍在一心。其中有大部分原则，相同于儒家圣贤君子之道，与有道之士的行谊，如与中国传统文化五经中的 《礼记》的《儒行》、《坊记》、《表记》、《学记》等篇参照来读，便可了解释迦佛对于人类德行风规的伟大建立，实在令人肃然起敬，油然具信，与其说它是宗教的戒律，毋宁说是人类教育哲学的最高守则。由此可知大乘实践的精神，又迥非小乘戒律可以范围，所以唐宋以后中国的佛教，采取大小乘戒律并重的方向，尤其偏向于大乘戒行，与南传佛教，大有异同之处，这也足以说明我们过去的文化传统，不是贸然接受佛学，是先要通过儒、道等学术思想的尺度去秤量，然后才确定其价值而皈依膜拜的。虽然如此，我们若拿大乘菩萨的牺牲自我，专为救世而高尚其志的精神来讲，当然是天人仰止，无可非议，然而实践其道，谈何容易，墨子的摩顶放踵以利天下，早已有人说他“陈义太高”，何况能舍头目脑髓，而有过于墨子者，所以后世笃信儒家学者，便提出“亲亲、仁民、爱物”的仁爱次序，认为才是比较近于人情的救世思想，因此便又有儒、佛行谊争辩的学案。总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然是高不可攀，远不可及，但取法乎上，也是教化必具的需要，平常有人问我是不是佛教徒，我的答复是：“我无资格做个佛教徒。”有人问我怎样才叫作大乘菩萨？我的举例是：当一个人，在大海茫茫，遭遇台风巨浪而垂死须臾时，你只有一个救生工具，还是诚诚敬敬地送给旁人，当你在患难中，饥饿到九死一生，你有一碗饭，而先送给同饥的旁人，如果有这种心肠，无论你有无信仰，或信仰不同，一律都是菩萨的行径。大乘佛教中有一个故事：一位孝子向一位修道的菩萨求救，要求他施舍眼睛，作为医治他母亲的药物，而这个菩萨，毫无吝惜地把左眼挖给他。但那位孝子说：“你太快了，弄错了，我是需要你的右眼，才能医治我的母亲。”这个菩萨听了，迟疑一下，再把右眼挖给他。这位孝子便说：“不用了，因为你有迟疑不舍的心，这个眼睛已经作药不灵了。”我们听了这个故事，便可了解牺牲自我，救世救人的行为，是如何的难行！不过，在这个芸芸众生的世间，有不少“慷慨捐生、从容就义”，以及许多舍己为人的事，各色各样，或大或小，却到处自然地充满着大乘菩萨的精神，不能因为他无宗教的信仰，或信仰不同，便认为不是菩萨。至于菩萨戒律的理论基础，明辨是非善恶的动向与方法，尤其精细，如果滥用这种精神，不但于世无补，于人于己无利，甚之，适得其反，那要另当别论了。

（6）大乘求证的方法 关于实践大乘菩萨道的程度次第，分为十位阶梯，佛学的专有名词，便叫作 “十地”，在未到达 “初地”以前的，还有四个序位，包括四十位的等差。确定“十地”的程度差别，主要在于扩充慈悲心量，以达穷理尽性的极则，配合前述十度的程序而定地次，但这仍属于“见地”的一面，同时还须要有实际功用 （工夫与德行）方面的禅定境界，相辅为用，以期达成见证圆满大智大觉成就的佛果。其实，小乘所用求证方法的四禅八定与九次第定，也是大乘的共法，由扩充慈悲心量而达尽人之性，尽物之性的极限，这是大乘菩萨菩提心的慧学，属于“见地”的功德，同时须要配合禅定修证的境界，这是大乘菩萨的实证，属于工夫的“功勋”。但耽著禅定之乐，舍弃大慈大悲的菩提心，或不求“见地”的精进而达到佛果，这是菩萨的堕落。总之，大乘行持修为的原则，是以救世救众生的大愿为其中心守则，以即出世而入世，心自解脱的大智慧成就为究竟，所谓“生死涅槃，犹如昨梦。菩提烦恼，等似空花。”方是大丈夫功成愿遂、无欠无余的天人师也。

此外，大小乘佛学各部主要经典，都以问答的体裁，或记录佛语的方式，反复详尽地说明人生宇宙的真谛，或先从身心寻探而上穷法界（包括宇宙的佛学名词）的究竟，或从法界（宇宙）的本体自性而分析到身心，而始终不外于求证解脱的目的。隋唐以后，中国佛学，包括西藏地区的密乘佛学，都自建立一种整理批判的系统，故有天台宗、华严宗、密宗的分科判教而产生中国佛学的体系，虽然各从不同角度的观点研究佛学与佛法，但基本的原则与宗旨，仍然不致分歧太甚，例如：华严、圆觉等经，是由法界自性的本体而说到身心。楞严、金刚等经，是由反穷身心而溯源于法界自性。法华，涅槃等经，是说心、佛、众生，性自不异，只在迷悟之间的一念而转。大日、密乘等经，是说真妄不二，即假证真的诚依信立。后来一般习惯，又以释迦过后的后期佛学性宗的谈空，与相宗的说有，总为类别，以般若、中观等学为性宗“毕竟空”的纲要，以唯识、法相等学为相宗“胜义有”的枢纽。于是欢喜简捷明了而厌于分析的，便宗奉般若的空，与禅宗的说法融会，欢喜审问而注重逻辑思维的，便宗奉唯识的有，而构成佛学的思致庄严，而与近世传入的西洋哲学、心理学、逻辑等学科，不但可以趋向融通互注之途，而且大有要以唯识含融整理西洋哲学而加以批判的趋势。不过，这个途径与目标，尚在开步走的阶段之中，如何融会东西文化于一炉，使其重新铸造为一新的光明远景，尚有待于现代青年学子与将来的人才去努力完成。

叁 禅宗概要

禅宗，是释迦牟尼佛教的心法，与中国文化精神结合，形成中国佛教，融化古印度佛教哲学最精粹的宗派。在佛学中，“禅定”是大小乘共通行持修证的方法，“禅定”的原名为“禅那”，又有中文的翻译为“静虑”，后来取用“禅”的梵文原音，加上一个译意的“定”字，便成为中国佛学惯用的“禅定”。禅宗，虽然不离于禅定的修证，但并不就是禅定，所以又名为心宗，或般若宗；心宗是指禅宗为传佛教的心法，般若是指唐代以后的禅宗，注重般若（智慧）经，与求证智慧的解脱。近世以来，欧洲学者，又有名为达摩宗的，是从印度菩提达摩大师到中国首传禅宗而命名的。

讲到禅宗，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日本的佛学家们，由于政府的支持，努力向欧美宣扬佛教文化，而且特别宣扬禅宗，因此，现在在欧美各国，提到禅宗的禅学，已成为最时髦最新颖的学问，可是对于禅宗宗祖国的中国，却被遗忘，甚至于轻视，这种现象的造成，实在使我们的心情有难言的沉重，虽为时势使然，岂非人事哉！

但目前在国内外（包括日本）所讲的禅宗，它的偏差趋势，愈来愈有距离，因此，外国人有认为披头（Beatles）嬉皮（Hippie）等等运动，都是“禅”的启示，站在中国文化的立场来讲，实在是莫大的误解；严重地说，也是我们东方文化自取其辱的污点。关于现在所谓禅宗的误解，约有六类：

第一，首先是由禅学名词的成立：禅宗本来是注重于身心行为的实证，与工夫及见地并重，自从一变而为禅学以后，禅宗便成为一种学术思想，可以与行为及工夫的实证脱离关系，于是谈禅的“口头禅”之风，便大为流行，造成倒退历史，大如两晋的“玄谈”现象。殊不知自隋唐之际禅宗建立后，历唐宋鼎盛时期而经元明清为止，时间一千余年，地区包括亚东及东南亚各地，禅宗宗风果然大行，有资料可见者，不过两千人左右，而习禅真有成就，亦不过三四百人。何况其中有大成就者，还寥寥可数，何尝是随时有禅，到处有道呢！况且是真实的禅者，除了生活与言辞的机趣以外，其德行修证工夫，都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行径，又何尝是徒托空言，而不见之于行事之间的谈士，不过谈谈禅学，总比埋没禅宗聊胜一筹，亦未尝不是好事。

第二，由于东方学者们偏爱老子、庄子思想文学的哲学境界，于是承虚接响，便认为禅宗是受老庄思想的影响；换言之，所谓禅宗，就是融会老庄思想的道家佛学而已。其实，禅宗与佛学，很多名词语句，都借用于老庄与儒家的术语，但那只属于借用而已，禅宗本身的精神，并不因为借用老庄的名言，就认为是老庄或道家思想的加工改装，譬如我们翻译中国文化或佛学，在某些地方，必须要借用外文的宗教哲学的术语，但只能说有类同可通，并不能说这就是外文某一宗教哲学的思想，又譬如我们使用台币，只在某种环境中，借用美金单位做计算的代表，不能说我们就是使用美金的国家。

第三，采用禅宗教授法中的机锋转语，成为变相的高度幽默或讽刺：凡是出言吐语，在模棱两可，可解与不可解之间的语句，认为便是禅境，这实在误人不浅。

第四，认为冥心闭目的静坐（俗名打坐）或沉思默想便是禅宗：于是所谓旁门左道者流，也济济多士，互相标榜如此这般便是禅宗，所以报纸小广告栏内的各种禅功传授，也便应时而生，成为时髦生意了。

第五，最近美国青年，流行服用一种LSD的幻想药，弄得疯狂浪漫，行为不检，思想虚玄，认为这便与禅宗工夫有同等效力的禅定之药：美国政府虽然禁止出售，而暗中买卖，仍然风行一时。这种药物，本来用于精神病的治疗测验，但一变而与禅宗结合，这真是莫大的笑话。

第六，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印度的瑜珈术普遍传播到欧美各国：瑜珈强身工夫，也很注重打坐（静坐），于是把催眠术的自我催眠，与瑜珈炼气炼脉的工夫交错，便认为这就是禅，鱼目混珠，指鹿为马，实使不明究竟者，难以分辨。

有关禅宗的史迹

教外别传的禅宗：禅宗在佛教佛学之中，素来被称为教外别传的法门，历来相传，释迦在灵山会上，对着百万人天，默然不说一句话，只自轻轻地手拈一枝花，普遍地向大众环示一转，大家都不了解他的寓意，只有大弟子摩诃（意译为大）迦叶，会心地展颜一笑，于是释迦便当众宣布：“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这便是禅宗的开始，后来由迦叶尊者为印度禅宗的第一代祖师，阿难为第二代祖师，历代相传，到了第二十八代菩提达摩大师，正当中国南北朝时代印度佛教衰微，大师谓东土震旦（中国），有大乘气象，所以便渡海东来，先从广州上岸，与南朝的梁武帝见面，梁武帝是当时笃信宗教的皇帝，不但虔信佛教，同时也崇尚道教，所以一见达摩大师，便问：“我修造了这样多寺庙，做了许多的佛事，你看有什么功德？”恰好达摩大师以传佛心印，肩负宣扬正信佛教的心法使命，便老老实实答复他说：“并无功德，此但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随形，虽有非实。”同时又说：“净智妙圆，体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等语，因为彼此话不投机，大师便渡江北去，寓止嵩山少林寺，面壁而坐，终日默然，人莫之测，后来传付心法和衣钵给中国的第二代祖师神光，这便是达摩大师东来，为中国禅宗初祖的公案。

唐宋以后，有些研究佛教学理的学者，对于禅宗修证法门，并不了解，甚至还抱有歧视的心理，便对于禅宗拈花微笑教外别传的历史，啧有烦言，到了现代，更有人不信这些宗门故事，乃至连带对达摩大师传法的怀疑，认为都是中国和尚所捏造，所谓禅宗，是中国佛教的革命派，而且是初唐时代，六祖慧能的小弟子神会（又名荷泽）所独自造成。对于这个问题，既然有人提出，不妨稍做说明：这种观念，如果是基于爱好中国文化传统的心理出发，认为好的学问，都是中国人创造的，因此便否认禅宗传统的传说，那也情有可原，倘使是基于有反传统习惯的心理，对于任何问题，都喜欢唱反调以鸣清高的习气，那便有憾于“多闻阙疑，慎言其余”的原则。其实，对于教外别传的禅宗历史资料的怀疑，宋代王安石果然提过确有其事的证明，但证件已经遗失，而且也并非有力的证据，可是，若遍读过佛经，便可在佛经中找到许多旁证，因过于繁多和太过专门，暂此恕不多述，总之，凡处事与做学问，“多见阙殆，慎行其余”，但抱存疑的态度，提出问题以求解答，不做过分的武断，那是最高明的处理。

中国禅宗初传的精神：自达摩大师面壁默坐在少林寺里，有人问他，你到中国为了什么？他的答复，是寻找一个“不受人欺”的人，这句话的意义太深了，试想谁能做到自己完全不受古今中外别人的欺骗呢？况且我们有时候，实在都在自己欺骗自己的途上迈进，倘使一个人真能做到不受一切欺骗，纵然不是成圣成佛，也是一个不平凡的人，大概只有上智与下愚不移的人，才能做到吧！

有一位洛阳的少年姬光，博览经籍，尤其善谈老庄。可是他每自遗憾地感叹说：孔子、老子的教化，只是建立人文礼教与世风学术的规范；庄子、易经的书，虽然高推玄奥，但仍然未能极尽宇宙人生的妙理。于是便放弃世间的学问，出家为僧，更名神光。从此遍学大小乘的佛学教义，到了三十三岁时，回转香山，终日宴坐（相同于静坐）了八年，后来慕名求道，遂到少林寺去见达摩大师，可是大师时常面壁端坐，并不加以教诲，神光便暗自心想：古人求道，敲骨取髓，刺血济饥，布发掩泥，投崖饲虎；在人心纯朴的上古时代，尚且如此，我又算得了什么？于是便在寒冬大雪之际，彻夜立正侍候在达摩大师身旁，直到天明，地下积雪已经过膝，可是他侍立愈加恭敬。（后来宋代儒林理学家的程门立雪故事，便是这种精神的翻版。）达摩大师这时乃回头问他：你彻夜立在雪中，为求什么？于是神光痛哭流涕地说：惟愿大师慈悲，开示像甘露一样的法门，藉以广度众生。但达摩大师却以训斥的口吻说：诸佛无上的妙道，要经历无数劫的精勤修持，经过许多难行能行、难忍能忍德行的锻炼，哪里就凭你这样的小德行、小智慧，以轻忽憍慢的心情，便欲求得真正的道果，恐怕你白用了心思啦！神光听了这番训斥，就当下取出利刀，自己砍断了左臂，送到大师的前面，表示自己求道的恳切和决心。于是达摩大师认为他可以为担当大任的法器，又为他更改法名叫慧可，神光便问：诸佛心印的法门，可以说给我听吗？大师说：诸佛心法，并不是从别人那里得到的！（注意，这句话是禅宗最重要的关键。）他听了又问道：我心不得安宁，请大师为我说安心法门。大师便说：你把心找出来，我便为你安心。神光听了这话，当时便怔住了，良久，方说：我找我的心在哪里，了不可得啊！大师又说：对啊！这便是你安心的法门啊！并且又教他修持的方法，要摒弃一切的外缘，做到内心没有喘息波动的程度，歇下此心犹如墙壁一样，截止内外出入往来的妄动，那么，便可由此而入道了，后来又吩咐他要以《楞伽经》来印证自己修悟的工夫与见地，这就是“达摩大师在中国初传禅宗，传授二祖神光”这一公案的经过。

现在我们根据以上初传禅宗的授受故事，分作三个问题来说明：

（1）禅宗所谓的教外别传 并不是根本不要佛学的经教，别有一个秘密或微妙的传授，因为全部佛学经教的学理，都是为了说明如何修持求证的理论与方法，所以执著经教学理的人，往往把教理变成思想，反而增加知识上的障碍与差歧，并不能做到即知即行，同时证到工夫与见地并进的效果，所以教外别传，只是为表示对普通佛教佛学教授法的不同，却不异于教理以外，特别有个稀奇古怪的法门，例如二祖神光，在未出家以前，本来就是一个博学多才的少年，出家以后，又加上贯通大小乘佛学的教理，他在知识方面，显然非常渊博而充实，并不需要什么，只自反求己心，就会怀疑知识的学问，真正用来安身立命，便会觉得完全是两回事了。所以他要放弃知识的教理，但求实际的证悟，但等到真正悟到实际的真谛，对于所有知识学问的根本，自然而然就融会贯通，豁然明白其究竟的道理了，所以后来禅宗的沩山灵祐禅师便说：“实际理地，不受一尘。万行门中，不舍一法。”就是这个道理。因此，我们对于佛学教理的“教”，与教外别传禅宗的“宗”，做一概念的结论：“教”，是教导你如何修行证果；“宗”，是我要如何求证修行，宗与教，只在教导方法上的不同，并不是目的有两样。

（2）禅宗的禅 并不是注重机锋转语的口头禅，禅宗不离禅定修证的工夫，以期达到明心见性成圣成佛的极果，例如二祖神光，未见达摩大师以前，便已游心《易经》、老庄的道学，而且经过严格的心性修养锻炼，曾经在香山静坐了八年，对于动心忍性的绵密返照工夫，早已有了相当的根基，拜见达摩大师以后，大师不但不立即加以教导，反而用难堪的态度与过分的言语刺激他，如果他是一个无实际修养工夫的人，纵使不是饱以老拳，至少也会拂袖而去，但是他反而愈加诚敬，甚至断臂求道，就凭他这种精神，我们变更子夏的一句话说 “虽曰未入道，吾必谓之道矣”亦未尝不可，所以他问达摩安心之法，大师只叫他“将心来与汝安”他便能在 “觅心了不可得”的领会下而悟道；后世研究禅宗，动辄抓住禅宗为言下顿悟，立地成佛的话柄，好像只要聪明伶俐，能言善道说一两句俏皮话，立刻就算悟道，完全不管实际做学问与做工夫的重点，这当然会落在我其谁欺、欺人乎、欺天乎的野狐禅了！不然，就想自己不用反省的工夫，只要找一个明师，秘密地传授一个诀窍，认为便是禅宗的工夫，“敝帚自珍，视如拱璧”，这又忘了达摩大师所说的：“诸佛法印，非从人得”的明训了。近代谈禅，不是容易落于前者的空疏狂妄，便是落在后者的神秘玄妙，实在值得反省。

（3）达摩大师初传的禅宗 除了二祖神光，是亲受衣钵，继承禅宗道统以外，同时还有几位后学传人，他们也都有心得，不过才德气魄，略逊神光而已；达摩大师除了传授心法以外，同时还要神光以《楞伽经》印心，由此可见教外别传禅宗，并不离于教理以外。《楞伽经》，果然为达摩大师吩咐神光为禅宗的印心宝典，但在大乘佛学的法相（唯识）宗，也认为是“唯识”学的主要经典，它提出以“无门为法门”的求证方法，并且说明以顿悟与渐修并重，同时把心法的体用，分做八个作用，便成为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等前五识，再有第六的意识，第七的末那识，第八的阿赖耶识等，所谓一心八识的分析；旧注识有识别、分别的作用，也就是包括感觉、知觉与精神活动的功能。第六意识，又分有明了意识与独影（又名独头）意识的两重，所谓独影意识，相当于现在心理学所说的潜意识的现象。第七末那识是意根，也就是自我与生命俱来的元始知觉，本能活动的意识。第八阿赖耶识，是包括心物一元，精神世界与物理世界同根的心性的根本。由此可知禅宗所谓的明心见性，与顿悟一心的心，不仅是心理上平静的心，实在是要彻底透过宇宙身心的根元，才能了知“三界唯心，万法唯识”的真谛。

《楞伽经》的大略，就是 “唯识”学所谓的五法 （名、相、分别、正智、如如），三自性（依他起、遍计所执、圆成实），八识（已如上述），二无我（人无我、法无我）纲要的发挥。总之，《楞伽经》的教理，最重分析的观察，细入无间而透彻心性的体用；禅宗的方法，归纳学理，注重一心修证而融通教理的工夫，所以后世禅宗便流传一句名言：“通宗不通教，开口便乱道。通教不通宗，就如独眼龙。”其实，这个意思，也就是《楞伽经》内所说的宗通与说通的翻版言句而已。近来有人提出六祖以前的禅宗，名为楞伽宗，以此作为有别六祖以后禅宗的界说，实在是因为不明真正禅宗心法的所致，未免画蛇添足，多此一举，达摩大师在传付二祖神光的时候，曾经预言说：“吾灭后二百年……明道者多，行道者少。说理者多，通理者少。”所谓楞伽经义，便成为名相之学而流传为说理的思想而已，殊堪一叹！况且有人引用《楞伽》的一段渐修经文，证明达摩大师所传是渐修的禅，却不管下文顿渐并重的一段，实在是鲁莽灭裂之至。

初唐以前禅宗开展的影响

达摩大师自南朝梁武帝时代，渡海东来，居住中国的时间，约有二十年左右，除了传授禅宗心法于中国的少年高僧神光为第二代祖师外，与神光同时从学的，还有道副、道育及比丘尼总持，与期城太守杨衔之几位弟子，虽然他们不是直接继祧禅宗的道统，但秉承禅宗的破相离缘，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宗旨，并无二致。他们当然也同时展开弘扬禅宗教化的工作，因此在南朝梁、陈、隋之间，便辗转影响南岳慧思禅师笃实修行《法华经》般舟三昧的禅定工夫，由此而高唱“指物传心人不会”的直指心禅，后来他的弟子智者（智）禅师，秉承他的衣钵，创立三止三观的天台宗修行法门，继晋朝慧远法师建立净土宗以后中国佛教的另一宗门；取小乘禅定的方法，糅集大乘教理的精思慧观，撮取禅宗的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要点，而形成一大套系统，完整佛学的理论，开创一系列修证工夫的实际渐修法门。于是自陈隋之际开始，经历唐宋元明清千余年来，凡知识分子的士大夫、读书人、爱好形而上道，而又不肯舍弃世间与爱好学问的人士，都是从事天台宗止观禅定的修法，而且也有拿它与禅宗混为一谈的，例如北魏的名士李肃，便是天台学者的翘楚，他如白居易、陆放翁、苏东坡、王安石等，以及宋代初期理学的大儒们，无一不从天台止观禅定工夫打过滚来，明代名儒王阳明，开始所学的禅定，也是天台的止观工夫，清代的名士龚定盦，不但有推崇天台止观禅定的专文，而且还极力排斥禅宗的不是。现在我顺便提出这个问题，贡献给研究讲述中国文化史，与中国哲学史者的注意，使大家对于隋唐以后中国哲学中禅宗所发生的影响，以及天台宗与历代士林学者的莫大因缘，得以严整分别止观禅定与禅宗心法的异同，了解渐修与顿悟争论的关键。过去一般研究中国佛学或哲学的老师宿儒们，每因碰到中国佛学与中国佛教宗派的内容，便受其繁多漫浩的学术思想所威胁，茫然不知所向，因此，下手错乱，只把唐代禅宗的南顿北渐之争，作为这个问题的中心，显然是有偏废与迷失的遗憾。

其实，自隋唐以来，到初唐百余年间，由中国禅宗的二祖神光以次，除了单传禅宗道统的五代祖师以外，与神光同学于达摩大师的，还有三人。与三祖僧璨同时并列，系属于神光禅师的传承，相传六代，知名大师共有十七人。与五祖弘忍同时并列，系属于道信禅师的传承，计有一百八十三人。与六祖慧能同时并列，属于弘忍禅师的传承，计有一百零七人。至唐初禅宗第五代祖师时期，其中凡彰明较著，留有资料可征者，都是散处四方，各以师道庄严，影响朝野社会，唐代中国佛学，华严宗的建立，又与禅宗的传播有关。自武则天王朝以后，所谓北宗神秀禅师以次的弟子们，便有好几位。虽说南宗的禅，自六祖慧能以次，称为禅宗的正统，但只属于禅宗道统传承的世系问题，却不能引此便作为禅宗在唐代对中国文化哲学思潮所发生影响的绝对根据。因此，我认为要讲禅学，必须要真正学过禅宗，在禅的工夫与见地做过实际工夫，然后方可谈禅，要讲禅宗的学术史，或中国哲学，与中国佛学史，更应该了解全貌，不可以偏概全，执一而言。

（1）关于禅宗六祖几个重要问题 讲到中国禅宗的第六代祖师慧能和尚的公案，这是谈禅与讲中国哲学思想史的人，最乐于称道的事，现在再把他的故事简明地介绍一番，然后讨论其中被人误解的几个问题：

六祖慧能大师，俗姓卢，祖籍范阳人，在唐高祖武德年间，因为他的父亲宦于广东，便落籍于新州。三岁丧父，其母守志抚孤至于成立，家贫，采樵为生，一日，因负薪到市上，听到别人读《金刚经》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一段，便有所领悟。别人告诉他这是黄梅（湖北）的禅宗第五代祖师弘忍禅师，平常教人读的佛经，他便设法到黄梅去求学习禅（这时他并未出家为僧）。五祖弘忍禅师初见他时，便问：“汝自何来？”他便答道：“岭南。”五祖说：“欲须何事？”他答：“唯求作佛。”五祖说：“岭南人无佛性，怎么作佛？”他答道：“人地即有南北，佛性岂有东西？”五祖听了，便叫他跟着大家去做苦工，他说：“弟子自心常生智慧，不离自性，即是福田，和尚要我做何事？”五祖说他根性太利，便叫他到槽厂去做舂米的苦工，他做了八个月的苦工，有一天，五祖宣布要传授衣钵，选付继承祖位的人，叫大家呈述心得。这时，跟从五祖学禅的同学，共有七百多僧人，有一位首席的上座师，名叫神秀，学通内外，素来为大众宗仰的学者，他知道众望所归的意旨，便在走廊的墙壁上，写了一首偈语：“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五祖看了神秀偈语以后，便说：“后代依此修行，亦得胜果。”六祖从同学那里听到这首偈子，便说：“美则美矣，了则未了。”同学便笑他说：“庸流何知，勿发狂言。”他答道：“你不信吗？我愿意和他一首。”同学们相视而笑，却不答睬。到了夜里，他密告一童子，引至廊下，请人在神秀原偈旁边，写了一首偈语：“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五祖看到此偈便说：“此是谁作，亦未见性。”众闻祖语，遂不在意。五祖却在夜间悄悄到了碓坊来，问他米白了没有？他便答道：“白了，只是没有筛。”（师筛同音，如此师生问答，都是双关语）。五祖便以杖三击其碓而去，他便在三更入室，承受五祖的心传，当时五祖曾再三征诘他初悟“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意旨，他便于言下大彻大悟，遂说：“一切万法，不离自性。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于是五祖又说：“不识本心，学法无益。若识本心，见自本性，即名大丈夫、天人师、佛。”随即传付衣钵，为中国禅宗道统继承人的第六代祖师。

五祖弘忍禅师自传心印以后，就在夜里送六祖慧能渡江南行，亲自为他把橹说：“合是吾渡汝！”六祖答道：“迷时师度，悟时自度，度名虽一，用处不同。能蒙师传法，今已得悟，只合自性自度。”五祖听了便说：“如是如是！以后佛法由汝大行。”五祖自此以后，就不再上堂说法，大众疑怪相问，便说：“吾道行矣！何更询之！”又问：“衣法谁得耶？”五祖便答道：“能者得。”于是大众聚议，卢行者（行者乃唐宋时代佛教对在家修行人的称呼）名能，一定是他得法潜行了，就相约追踪，大家经过两个月的搜索，在六祖到达大庾岭时，追逐众中，有一将军出家的惠明和尚，率先而登，追及六祖，六祖便将衣钵掷置石上说：“此衣只表示征信而已，岂可以力争吗？”惠明又举衣钵而不能动，便说：“我为法来，不为衣来！”六祖便说：“汝既为法来，可屏息诸缘，勿生一念，吾为汝说。”惠明听了，停了很久，六祖乃说：“不思善，不思恶，正与么时（唐代口语，称“这样”作“与么”），哪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惠明便在言下大悟。复问：“上来密语密意外，还更有意密旨否？”六祖说：“与汝说者，即非密也。汝若返照，密在汝边。”因此，惠明即下山诡称岭上并无人迹，而使追者从此散去。

此后六祖匿居在四会的猎人队中，经过十五年时间，才出来到广州法性寺，适逢印宗法师在寺里讲《涅槃经》，他就寄寓在廊庑之间，暮夜，风扬刹幡有声，两个和尚正在辩论，一个说是幡动，一个说是风动，争论不息，六祖便说：“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普通对人的尊称）心动。”因此而蒙印宗法师的赏识，宣告找到了禅宗第六代祖师的消息，会集大众，为他剃发授戒为僧，后来他便居留曹溪，大弘禅道，这便是禅宗六祖得道、弘法的简略历史。

现在由这个公案的内容，提出三个问题来研究，使大家了解禅学与研究中国文化、哲学史者，特别注意，不致再有误解。

第一 关于六祖的开悟 明心见性与神秀的两个偈语问题：由历代相传，几种不同版本的《六祖坛经》，与禅宗各种典籍的记述，有关六祖最初得道开悟的事迹，大体并无多大出入。中国禅宗，自五祖弘忍开始，教人念诵《金刚经》，便可由此入道，一变达摩大师以 《楞伽经》印心的教学方法，这只能说是教授法的改变，对于禅宗的宗旨，并无二致；《金刚经》以明心见性为主旨，处处说明般若（智慧）性空的真谛，其中的修行求证方法，以“善护念”三字为重点，以“过去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而说明性空实相，了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为指标。

现在为了普通了解禅宗的治心道理，用现代的观念，先作一比较容易明了的说明，也可使大家依此修习，作为修心养性的简捷方法：

①首先我们先要静静地观察自己内在心理的意识思想，再把它简单地归纳为两部分来处理；一部分是由于感觉所生的思想和观念，例如痛苦、快感、饱暖、饥寒等等，都是属于感觉的范围，由它而引发知觉的联想和幻想等等活动。一部分是由于知觉所生的意识思想，例如莫明其妙而来的情绪，烦闷、苦恼、对人我内外种种事物的分别思维等等，当然包括知识学问的思维，以及自己能够观察自己这种心理作用的功能。

②其次，到了能够了解自己心理作用的活动，不管它是感觉的，或知觉的，总而言之，统统叫作一念，能够做到在念念之间，起心动念的每一观念，自己都能观察得清楚，再无不知不觉，或莫明其妙的情况，然后，就可把它来处理作为三段观察；凡是前一个念头（思维意识）过去了的，便叫作过去心，也就是前念。后一个念头（思维意识）来了的，便叫作现在心，也就是当前的一念。还没有来的，当然便是未来心，也就是后念了，可是它还没有来，不去管它。不过，你不要忘记，当你觉得后一个观念还没有来的时候，这个正是现在当前的一念了，而且才觉到是现在，立刻便已成为过去。

③复次，如此内省观察得久了，你把过去心、现在心、未来心，看得清清楚楚，于是你便练习，当前念的过去心过去了，后念的未来心还没有生起的一刹那之间，当前的心境，就会微微的、渐渐的，呈现一片空白。

但这空白，不是昏迷、或晕厥、或同死亡以前的状况，这是清清楚楚、灵灵明明的一段空灵，也就是宋明时代禅师们所说的昭昭灵灵的时候。

如果真能切实到达这个情况，就会觉得自己所有的意识思维，不管它是感觉的或知觉的，都如一片浮光流影，像雁过长空，风来水面，所谓踏雪飞鸿，了无踪迹可得，才知平生所思所为的，都只是一片浮尘光影而已，根本无法把捉，根本是无根可依的，那你就会体会到“过去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的心理状态了。

④再次，你若了解了心念过去、现在、未来三段的不可得，譬例成下面这个公式，自己反省看来，翻成一笑。

……未来……现在……过去……

——————————————无始以来

……未来……现在……过去……

0＋1－1＋1－1＝0

因此认得此心中的一切一切云为，都是庸人自扰，由此再进一步，观察破除生理感受上所起的压力，和思想促使身体所作的行为活动，都是犹如泡沬空花，虽然在不加自我观察的时候，表面看来好像都是我一连串成直线的活动，实际所谓这个我的活动，也只是像电流、像火花、像流水一样，都是由于无数接连不断的前后念的因缘凑成了一条线，其中毕竟没有真正的东西存在，所以你会自然而然地觉到山不是山、水不是水、身不是身、心不是心，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只像梦幻般的浮沉起伏在世间而已，因此你会自然而然地了解“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其实就是 “本无所住而生其心”的妙用了。

⑤如次，你要保持这个明白了心理上意识思维的状态以后，经常在静中动中，保持这一段昭昭灵灵的灵明觉性，犹如万里晴空，不留点翳的现象，那就够你受用去享受了，你才真会懂得人生的真谛，找到真正归宿的安身立命之处，可是你不要认为这样便是禅宗的明心见性了！更不要认为这样便是禅宗所谓的悟道了！因为你在这个时候，正有一个昭昭灵灵、灵灵觉觉的作用存在，你还不知它的来去与起处呢！这个时候，正是明代憨山大师所说：“荆棘林中下足易，月明帘下转身难！”

以上所讲的一切，是借用比较现代化的方法，说明人们心理活动状态的情况，同时也以此而说明禅宗六祖当时听到别人念诵《金刚经》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而领悟的一些消息，由此使你可以了解六祖的师兄神秀所作的偈子，“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的自己内在用工夫心得的程度；那么，你由此可知六祖的“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心得境界。如把两者作一比较，自然可以了解五祖弘忍要叫六祖三更入室，付嘱他的衣钵了，但是，就凭“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还是未达传付禅宗衣钵的造诣，不要忘记我们上面所例举的情形，因为“本来无一物”的情况，正如雪月梅花的境界，虽然清冷而美妙，到底是空寂孤寒的一面，毫无生机存在。六祖在大彻大悟的时候，是他在三更入室，五祖诘问他初闻“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质疑，使他再进一步而彻底了解心性本元的究竟，所以他便说：“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这个才是代表了禅宗言下顿悟的“顿”与“悟”的境界。可是不要忘了，他后来还是避居在猎人队中，由悟后而修持了十五年的经过，由此你就可以了解 《楞伽经》中是顿渐并举，禅宗是顿渐并兼，犹如《楞严经》上所说的“理则顿悟，乘悟并销，事非渐修，因次第尽”所指顿渐并重的道理了。现在谈谈禅学，抓住一句“本来无一物”，就无所而不可为，那不落在狂禅的知见才怪呢！须知禅宗正有严谨修持工夫的层次存在，不是落在空谈或狂妄自是上，才会与真正的禅有相近之处。

第二 关于不思善，不思恶的问题 前面讲述六祖悟道的公案，已经说过惠明和尚在大庾岭头追到六祖经过，他后来声明是为道而来，不为抢衣钵的问题，因此六祖先叫他“不思善，不思恶。”过了好久一段时间（原文记载称“明，良久”），六祖便问他：“正与么时，哪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这里所说的“哪个”两字，不是肯定辞，而是质问的辞句，换言之：就是问他，当你在心中不思善，不思恶，什么都没有思想的一段时间之中，哪一个才是你的本来面目？

后来人读《六祖坛经》，因为很少做过禅宗的切实工夫，便把“良久”一句的意义，忽略过去，又把“哪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的“哪个”，看作肯定的指示话语，因此便认为此心在“不思善，不思恶”的时候，便是心性的本元，所以才有认为无善无恶便是心性之体的误解了；倘使真是这样，白痴的人，与丧失思维意识的心理病者，或神经有障碍的病人，都可算做禅的境界吗？因此你要明了，在你做到“不思善，不思恶”的时候，心境一段空白处，产生一切妙悟的境界，才能算做禅宗的初悟——只能说是初悟，也就是六祖所说的，秘密在你自己那边的开端，若有人错解了这段公案，实在有自误误人的危险，所以特别提出，贡献大家做一参考。

第三 关于“不是风动，不是幡动，是仁者心动”的问题 这个公案，是六祖初出山时的一段机用，就是后来禅宗所谓的机锋，也就是机会教授法的一种妙语，并不就是禅宗指示明心见性的法要，这等于说“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是同样的隽语。“云驰月驶，岸动舟移”，你能说谁在动？谁在静？如果当你在睡眠中，虽然“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也只是不见不闻，哪里还有如此妙句，这就是佛学“唯识”学所说：境风吹识浪，一切情感思维，都从外境之风吹起的“依他起”之理，并非就是佛法禅宗心要的那个与宇宙万法同根，“圆成实性”的心性之体的心。有人往往把风幡案中的“是仁者心动”一句话，便当作已经了解了禅宗的心法，那真与禅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了，如果这样，用现在心理学的分析，岂不也能够做到禅的境界，更何必谈禅呢！倘使用这样见解去见唐宋时代的大禅师们，一定会骂是“屙尿见解”！等于“一行白鹭上青天”，愈飞愈离题太远了！

唐初禅宗兴盛的大势

禅宗的六祖慧能，开始弘扬禅宗的时代，正当唐高宗与武则天的时代，现在要讲禅宗的兴盛史迹，首先须从唐代中国佛学与唐代文化的趋势，有一简单的了解，在这个时期以前，中国文化的文运，由于六朝人爱好柔靡艳丽而缺乏实质的文学，造成学术思想飘浮不切实际，停在萎靡颓唐的状态之中。初唐开国以来，因唐高祖李渊父子的极力提倡改除六朝的文体，使表达学术思想工具的文学，又有新的生机。而在中国佛学方面，自陈、隋之间，智者大师创立天台宗，用批判整编的治学方法，建立一套体系完整的天台宗佛学以后，又碰到在印度留学二十年的玄奘法师回国，唐朝君臣朝野，倍加盛大欢迎，为中国佛学加入新的血液，唐太宗命令朝廷为他设立译场，开设一个前迈古代的翻译馆，集合国内学者与名僧千余人，同时又罗致西域的梵僧，包括初唐东来传扬景教的教士，共同从事佛经翻译的工作。

当时佛经的翻译情形，先由主持梵文与中文的主笔，翻好经典以后，当众宣读梵文原意与中文的译文，每逢不妥的地方，便字斟句酌，经过长久的反复辩论，才加确定，不像近代我们翻译西方文化，都出于一人私家见解，往往纰漏百出，致有画虎类狗之讥。因此唐初自有玄奘法师译经事业的开展，译成佛学中唯识法相与因明（印度佛教的逻辑学）的学系，而使佛学的思想理论，建立严谨的逻辑体系，同时也影响了一般学术，自然都重视在精详的辨析，与质朴的表达；每一时代的社会风气与文运的移转，都不是由于一二少数原因所形成，在同一时代中的任何一件事物，或多或少，都会产生影响时代的效果，如果推开玄奘法师的宗教立场而不谈，专从文化运动的角度去看，他对于唐代文化学术的贡献，实在可与魏征、房玄龄等媲美，况且他事业功德的余荫，还比他们更垂之久远呢！

由于以上的介绍，可以了解释迦牟尼佛教学术思想的传入，自东汉末期，经魏晋南北朝而到初唐之际，经过数百年的推排融会，已如水乳交融，完全变成中国佛教的中国佛学了，玄奘法师的翻译佛经事业，可以说，是印度佛学变成中国佛学的结论与定案，以后的佛学慧命，便全靠中国高僧学者去发扬光大了。在这个时候，中国佛教专讲修行实证方面的宗派，前有晋代慧远法师创建的净土宗，风气所播，普及全国上下，后有隋朝智者大师创建的天台宗，在理论与修证方法上，也普遍深植人心；再加入玄奘法师传来的唯识法相之学，使一般知识分子的读书人，与佛教的名僧大匠，便都笼罩在佛学的研究与精思妙理的气氛中。以前我们曾经讲过，佛学的最终目的，着重在修证方面，并非专以讲学术思想为究竟的事，当初唐之际，佛学的大家们，讲论学理，著作弘文，已达登峰造极的饱和状态，而且大有偏向将变成为哲学的思想，与逻辑的论辩，与修行实证的目的，有不相关系的趋势；恰好达摩大师在梁武帝时代传来禅宗的修证法门，历传到了初唐以后，将近百年的时间，禅宗的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修行法门，已渐渐普遍为人所知，所以到六祖慧能与他的师兄神秀时期，着重简化归纳的禅道，便自然而然应运而兴，乐为人所接受，就此趋之若鹜，一跃而成为中国佛学的中心了。

至于禅宗发展的历史，大多偏重六祖在曹溪一隅传授禅宗的道统所左右，并未了解其全面的情况；事实上，在初唐到盛唐之际，影响中原与长江以北的禅宗，还是得力于以前四祖、五祖旁支所传的师弟们，与六祖的师兄神秀的力量居多，到了晚唐与五代至南北宋间，所有佛学与禅宗的影响力，才是六祖一系禅宗五家宗派的天下。而在其中架起南能顿宗的桥梁，建立起灯塔的，便是六祖再传弟子马祖道一，与其弟子百丈慧海禅师创建禅宗丛林制度的功绩，若有人把六祖一系禅宗的兴盛的一笔糊涂账，算在六祖最小的弟子神会身上，那是偏见与轻掉所致，不足为训。

禅宗在初唐时期，由于以上所讲时势助缘的推动，又因为有与六祖慧能并出五祖门下弟子们的弘扬，因此深受朝野社会的推重，使禅宗的风声教化，普遍展开其传播的力量。在唐高宗与武则天时期以后，除了六祖的师兄神秀已为朝廷的“国师”以外，由五祖旁支所出的嵩岳慧安禅师、惟政禅师，以及四祖旁支法嗣的道钦禅师等，都曾先后相继为“国师”，同时华严宗的崛起，是与四祖、五祖一系的禅师，有很大的关系。至于禅宗六祖慧能大师的禅道，在武则天王朝至唐玄宗时期，才由岭南传播，渐渐普及于长江以南的湖南、江西之间，后世所谓来往江湖的成语，便因此起，而且六祖的门下弟子，大多歇迹山林，专修禅寂，极少如江北中原的禅师们，侧身显达，对一般知识分子与民间社会，都发生很大的作用。尤其自六祖创格不用高深学理，只用平常说话表达佛学心要以后，到了再传弟子如马祖道一、百丈慧海等以次，便建立了南传禅宗曹溪顿教的风格。无论问对说法，常常引用俗话村言，妙语如珠，不可把捉，只在寻常意会心解，便可得其道妙，使庄严肃穆，神圣不可侵犯的佛经奥义，变为轻松诙谐，随缘显露的教授法，这是中国文化禅学的创作，也是佛学平实化的革新，因而产生了禅宗与佛学几个不同的特点，以下再作介绍。到了晚唐、五代与南北宋间的禅宗，除了上述的情况以外，又与平民文学结为不解之缘，于是禅师们的说法，便产生许多隽永有味，而具有平民文学化的韵语与诗词，而影响宋代文学诗词的特别格调，明清之间，虽然承其余绪，但已有依样画葫芦之感，反而显见它的拙劣了。

我们明了初唐以来禅宗的崛起，与其变革的形势，便可明白南顿北渐之争，并不是禅宗史上的重大问题，不可因小失大，专向牛角尖里去寻找冷门偏僻的资料，作为标新立异的见解，例如六祖的小弟子神会（荷泽）的入京，争取禅宗在当时政治社会地位的事，与真正专以求道为务、避世无闷而隐迹山林的禅宗正统的禅师们，毫无作用与影响，况且神会当时的入京，据禅宗史料的记载，是为嵩岳的渐门盛行于世，因此而引起他不服气的动机，大著其《显宗记》，他经过一番努力，在天宝四年间，方定南能顿宗、北秀渐宗的两宗之说。其实，嵩岳的禅，系出于禅宗四祖与五祖旁支的传承，与神秀之间，关系并不很大，况且渐修顿悟，本为禅宗的一车两轮相似，神会多此一事，徒有近似世俗的虚荣而已，于真正的禅宗与禅师们，又有什么关系？所以当时在南方的禅宗大师们，对于此事，从无一语提及，由此而知其为无问题中之问题，无问题中之小问题，何足道哉！总之，六祖以后的禅宗，是由民间社会自然的推重，并非凭藉帝王政治力量的造就，由“下学而上达”，后来便成为全国上下公认的最优秀、最特出的佛教宗派，若引用一句佛经式的成语来说，可谓：“甚为奇特希有。”

研究禅宗的几个锁钥

六祖以后的禅宗，自盛唐之际开始，即大行于长江以南，渐变佛学传入中国后数百年来的教授法，把佛学的经、律、论、三藏十二部，五六千卷所传的经典妙义，归纳于秉承释迦拈花，迦叶微笑的教外别传法门，特别提出“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中心问题。加以六祖慧能，自幼失学，未读诗书，故平常传扬禅宗心要，便不用循文解义，释字疏经的方式，但以平常语句，直截了当的指示心法，恰又合于“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直接授受明心见性求证的原则。于是到了再传弟子手里，就不期然而然地形成一种南能顿宗的作风，至今留给我们后世的禅宗资料，虽然蕴藏了无穷的价值，但当你一读禅宗书籍，便有茫然不知所云之感，为了要为现在青年的同学们，知道中国文化的宝藏，便须说明研究禅学首先应有的认识：

（1）时代方言的注意 禅宗记述的书籍，凡是禅师们个人的专集，便都称为“语录”，所谓“语录”，就是他平常讨论禅学，问答疑难，比较老实而不加修辞的，记载他平生说法与讲学的说话，犹如《六祖坛经》一样，尽量避免深奥的佛学与文学，因此，“语录”的记载，许多是唐宋时代的方言，更要特别注意唐代两湖 （湖南、湖北）、江西、福建、广东等地的方言、名物以及切近于唐代中原地带的古音。

同时要了解，禅宗“语录”的兴起，也是唐代中国文化对讲学方式的革新，宋代理学家们“语录”体裁的文字，就由此而来，其实，这些对话式“语录”体裁的形成，也有两个远因：①由于佛经的脱胎：因为佛经本身，原来就是问答的对话。②由于中国文化的转变：在传统的中国文化中，先有孔子的《论语》，和刘宋时代刘义庆所著的《世说新语》，综合这两种精神而产生。到了宋代以后，禅宗便有裁节“语录”，汇编集成为大部类书的出现，例如《传灯录》、《人天眼目》、《五灯会元》、《指月录》以及清代的《雍正御选语录》等等，都是汇编集成的禅宗典籍，包括义理、辞章、考据，与佛学、禅学许多宝贵的资料，如果要研究禅学，《传灯录》、《指月录》、《御选语录》，都是必读的书，详细研究，便须要遍读诸家禅师的个别语录了。

（2）几个重要术语的了解

①禅宗语录：所称宗门历史的故事，名为“公案”，宋代理学家们所谓的学案，也就由此脱胎而来。宋代以后的禅师们，有“拈古”的名词，那就是把过去某一禅师求学、悟道、教授法的故事，特别提出来做说明，讨论、研究、起疑的资料，等于现代中国民间农村社会所通用的 “讲古”一辞，是同样的意义。又有“颂古”一辞，那是把过去某一公案的要点，自作一首诗，一首偈语来批判，或赞扬一番，以此启发后学的疑情。

举例：

黄龙死心悟新禅师的颂古，颂六祖公案云：

六祖当年不丈夫，倩人书壁自糊涂，分明有偈言无物，却受他家一钵盂。

大慧宗杲的拈古，拈提黄龙新颂六祖公案云：

且道钵盂是物不是物？若道是物，死心老亦非丈夫汉。若道非物，争奈钵盂何？

修山主颂六祖风幡动公案云：

风动心摇树，云生性起尘。若明今日事，昧却本来人。

②禅宗的机锋：这是谈禅与讲禅学者最乐于称道的禅学，其实，妨碍禅宗慧命的延续，与学禅容易走入狂妄歧途的原因，就是后人过于爱好机锋的过失。机锋，本来是由六祖开始启其端倪，到了马祖道一，与百丈、黄檗、临济禅师们的手里，变本加厉的一变，而形成唐宋时代禅宗最新颖的教授法；佛教、佛学原来对于教授法的原则，就有所谓“契机”的术语，佛学的机，有包括学者的资质、学力，与临时所采用机会等教授法的几个意义，所以“契机”一辞，是对于当教授师的人，必须注重教授法的原则。

到了禅宗的禅师们手里，加以活泼运用，无论说法开示，与启发学人慧思的方法和语句，便都如珠之走盘，不可方物了，机锋呢！包括教授法的运用，有快利如锋，如庖丁解牛，目无全牛的意义，综合唐宋以来禅宗宗师们机锋、转语的教学精义，恰如孔子所说的教授法；“不愤不发，不悱不启”的作用。机锋对于问答上的运用，有时是说非成是，说是成非，有时是称许，有时是否定，从无一个定法可循，但无论如何，它的目的，在于考核学人的见地与实证的工夫，以及引起他的怀疑，自参自悟自肯的作用。因此禅宗宗师们的机锋、转语，往往有迥出意表，非义所思，甚至妙语解颐，隽永无穷的机锋作略，虽然如此，这些机锋、转语，不是早已宿构在胸，都是临机对答，语语从天真中流露；机锋的运用，都在当时现场的一语、一默、一动作之间的表示，并非学习禅宗的人，要随时随地醉心在机锋妙语之间。明清以后，禅宗衰落，往往有些冒充禅师的传法，事先宿构成四言八句，似韵文非韵文的机锋偈语，以当传法的法宝，甚至有请专人预先作好，宣诵一番，也便记成语录，传之后世，好名之甚，及于方外，非常可叹。不过现在学习禅学的人，都把机锋、转语的妙用，当作禅学的中心，甚之，讲讲古代禅师们的公案、机锋，便以此表示禅学的精要，尽在是矣！岂不更有遗憾吗？宋代雪窦重显禅师，对于学禅著禅的人，早已有诗斥责，如云：

一兔横身当古路，苍鹰瞥见便生擒，可怜猎犬无灵性，只向枯桩境里寻。

潦倒云门泛铁船，江南江北竞头看，可怜多少垂钩者，随例茫茫失钓竿。

又云：

玉转珠回佛祖言，精通犹是污心田，老卢只解长舂米，何得风流万古传。

（云门，是宋代云门文偃禅师的别号。老卢，是指六祖俗家的姓氏。）

举例一：（这是一则平实的机锋）

明州大梅山法常禅师，初参马祖，问：如何是佛？祖曰：即心是佛？师即大悟。唐贞元中，居于大梅山梅子真旧隐，时盐官（禅师名）会下一僧入山采柱杖，迷路至庵所，问曰：和尚住此山来多少时也？师曰：只见四山青又黄。又问：出山路向什么处去？师曰：随流去。僧归，说似盐官，盐官曰：我在江西时，会见一僧，自后不知消息，莫是此僧否？遂令僧去请师出，师有偈曰：“摧残枯木倚寒林，几度逢春不变心，樵客遇之犹不顾，郢人那得苦追寻。”马祖闻师住山，又令一僧到问云：和尚见马祖得个什么？便住此山。师云：马师向道，即心是佛，我便向这里住。僧云：马师近日佛法又别！师云：作么生别？僧云：近日又道非心非佛，师云：这老汉惑乱人未有了日，任他非心非佛，我只管即心即佛。其僧回，举似马祖，祖云：大众，梅子熟也。

例二：（这是一则无言之教，折伏学人见地不到家，两个大师教授法不谋而合的机锋）

邓隐峰辞马祖，祖曰：何处去？曰：石头去。（石头乃与马祖同学，希迁禅师的别号。）祖曰：石头路滑。峰对曰：竿木随身，逢场作戏，便去。才到石头，即绕禅床三匝，振锡（杖）一声，问：是何宗旨？石头曰：苍天！苍天！峰无语，却回举似马祖。祖曰：汝更去问，待他有答，汝便嘘两声。峰又去！依前问，石头乃嘘两声。峰又无语，回举似马祖。祖曰：向汝道，石头路滑！

例三：（这是一则随机诱导的机锋）

李翱初见药山禅师，时任朗州刺史，李初向师玄化，屡请不赴，乃躬谒师，师执经卷不顾。侍者曰：太守在此。李性褊急，乃曰：见面不如闻名。拂袖便出。师曰：太守何得贵耳而贱目？李回拱谢，问曰：如何是道？师以手指上下，曰：会么？李曰：不会！师曰：云在青天水在瓶。李欣然作礼，述偈赞之曰：“炼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话，云在青天水在瓶。”李又问：如何是戒、定、慧？师曰：贫道这里，无此闲家具。李罔测玄旨。师曰：太守欲保任此事，须向高高山顶立，深深海底行，闺阁中物舍不得，便为渗漏。李后又赠诗云：“选得幽居惬野情，终年无送亦无迎，有时直上孤峰顶，月下披云啸一声。”——宋相张商英参禅悟得后，作李翱见药山公案颂古云：“云在青天水在瓶，眼光随指落深坑，溪花不耐风霜苦，说甚深深海底行？”

以上所举三例，藉以说明禅宗宗师们机锋的作风，其他多不胜举，暂且不列，总之：机锋是宗师们的方便说法，是一种机会教育的教授法，并不是禅的宗旨和目的，这是因时、因地、因人而变的活用法门，并非究竟的道理，如有学禅的人，专以机锋转语为事，那就是错把鸡毛当令箭的笑话了。

③棒喝：讲到禅宗，往往使人联想到棒喝，好像禅宗与棒喝，是不可或分的事一样，其实，棒喝只是禅宗宗师们教授法运用的一种，它具有中国传统文化《礼记》教学精神的意义，中国上古，教用朴教，演变而为夏楚。中国佛教自有禅宗的发扬光大以后，经过马祖、百丈的改制，创立共同生活，集体修行的禅门丛林制度以来，凡是真有见地，真有修持的名师大匠的宗师们，他的会下往往聚居数百众至千众不等，所谓“龙蛇混杂，凡圣同居”，人多事杂的现象，就自然而然的必有其事了。因此，唐宋时代几位大师们，喜欢手持禅杖，作为领众的威信象征，在必要时，也可用它作夏楚的用途，等于四五十年前的学校老师们，还有手拿“戒方”的风气。其实，禅师们的棒，不是用来时常打人的，只在研讨问题的时候，有时轻轻表示一番，作为赏罚的象征，后世的宗门，以及学禅的人，若是在老师那里碰了钉子，受了批驳，都叫它做“吃棒”，我们现代人所说的碰钉子，难道真有一枚钉子给你碰吗？所谓“喝”，便是大声的一叱，表示实罚的意思，和 “棒”的作用是一样的。禅宗的 “棒喝”，是由于德山宣鉴禅师喜欢用 “棒”，临济义玄禅师喜欢用“喝”，因此后世禅宗便有“德山棒，临济喝，云门饼，赵州茶”风雅典故的流传了。

总之，棒喝是教授法的运用，包括有赏，有罚，乃至不赏不罚，轻松的一棒，后来宗门，已有其名而无其实，我所见前辈的宗师们，有时认为你知见有错，但只对你一笑，不加可否，或者，便闭目趺坐，默默不答，这就是棒喝的遗风，过去我们碰到这种情形，自己再加反省，知道错了，便叫它做棒。这是一种最难运用的教学法，如果不是真正具备高才大德的宗师，实在无法施展，所以在盛唐的时代，黄檗禅师便说：“大唐国内无禅师！”有人问他现在到处都有禅宗的宗师，怎么说无禅师哪？黄檗便说：“不道无禅，只道无师”而已，因此他的得意弟子义玄禅师，就是后来开创临济宗的祖师，便说出一个作禅宗宗师的才德和条件，如云：“我有时先照后用，有时先用后照，有时照用同时，有时照用不同时。先照后用，有人在。先用后照，有法在。照用同时，驱耕夫之牛，夺饥人之食，敲骨取髓，痛下针锥。照用不同时，有问有答，立宾立主，合水和泥，应机接物。若是过量人，向未举已前，撩起便行，犹较些子。”临济又有对于棒喝的说明，如云：“有时夺人不夺境，有时夺境不夺人。有时人境两俱夺，有时人境俱不夺。”问：如何是夺人不夺境？师曰：煦日发生铺地锦，婴儿垂发白如丝。问：如何是夺境不夺人？师曰：王令已行天下遍，将军塞外绝烟尘。问：如何是人境俱夺？师曰：并汾绝信，独处一方。问：如何是人境俱不夺？师曰：王登宝殿，野老讴歌。又有云：“有时一喝如金刚王宝剑。有时一喝如踞地狮子。有时一喝如探竿影草。有时一喝不作一喝用。”

（3）研读禅宗典籍的重点 除了以上所说的公案，机锋，棒喝是属于禅宗教授法的范围，虽然必须要知道，而且要彻底了解它的作用所在，和当时当事人所得的情况以外，但决不可以拿它作为禅宗的究竟宗旨和目的来看。如要真正了解禅宗的传心法要，特别须要注意语录中的上堂法语（就是上课讲话），示众 （公开讲学）小参，晚参 （临时讨论）等法要，那才比较是踏实的禅学。但是要读这些书，自己必先具备儒、佛、道三家基本学识的基础，尤其对于佛学，不能便毫无所知便去读它，那必会使你如“蚊子咬铁牛”，永远没有下嘴处。

举例一：

百丈禅师上堂：“灵光独耀，迥脱根尘，体露真常，不拘文字，心性无染，本自圆成，但离妄缘，即如如佛。”又云：“一切言教，只是治病。为病不同。药亦不同。所以有时说有佛，有时说无佛。实语治病。病若得瘥，个个是虚妄语。实语是虚妄语生见故，虚妄是实语断众生颠倒故。为病是虚妄，只有虚妄药相治。”

举例二：

洞山禅师上堂：“还有不报四恩 （佛恩、师恩、国恩、父母恩）三有（欲、色、无色）者么？众无对。又曰：若不体此意，何超始终之患，直须心心不触物，步步无处所，常无间断，始得相应，直须努力，莫闲过日。”

除了简举以上上堂法语的两例以外，因资料太多而不提，至若大禅师们的专著，以及酬答的信札，都是很好的禅学资料，如果舍此而不用，单提公案、机锋以概谈禅学，那是背道而驰的事，千万不可以此误人，真是罪过不浅。总之，无论是宗教或哲学，教育、学问、著作的真正目的，是在给予别人以安身立命，与立身处世的正确目标，并不是只为一己的虚誉，故意撮取标新立异，言人所不懂的便自鸣高了。

（4）必须具备禅学与文学的素养 禅宗固然是中国佛教的中国佛学的特色，但从释迦牟尼所创立的整个佛学的体系而言，它的基本宗旨，与最高的目的，并非因与中国文化融会以后，就根本推翻了释迦佛教的主旨，只是在教授法的方式，与表达最高真谛的言辞与方法，产生一种中国文化特殊的姿态，而且渗合借用儒、道两家学术思想的名言和作风而已。因此研究禅学，若不全面了解佛学大小乘的学理，遍览经、律、论三藏的经典，明白中国各宗佛学的大义，以及不通佛教修行求证定慧的方法与工夫，只取禅宗的机趣而言，必然不能触及其中心的宗旨与道果，至少，会落在愈走愈偏，愈学愈仄的情况。况且现代印度瑜珈术等类似禅定的工夫，已经普遍展开在世界各国传布，如果讲禅宗毫无实际的修证经验，恐将被人唾弃，认为是清谈欺世的谎言而已。倘是一个立心学禅的学人，应抱“遁世不见知而无闷”，“确乎而不可拔”的宗旨，决不要因为举世谈禅我亦谈，不肯真诚向学，只图“曲学阿世”，以博取一时的虚誉，那就于人于己，都有莫大的损失了。总之，千万不要忘记，禅宗以证取涅槃妙心，了脱生死而超然于物外的主旨，岂可离了佛学的教理，而徒托空言而已。

其次，我们要研读唐宋以来的禅宗典籍，如果对于中国文学没有相当修养，那就会如古代禅师们所说“咬铁馒头”相似，就有无法下嘴的可能，尤其自中唐到宋、明清的禅学，更进一步已与中国文学结了不解之缘，随处与诗、词、歌、赋等文学会流，倘使从纯粹的白话国语文学入手，恐怕极难了解其究竟。况且以中国文学发展史而言，自魏晋六朝以后，唐诗、宋词、元曲、明小说、清韵联，无一不与禅境有息息相关之妙，所以要全面了解禅学的精神，必须对佛学与中国文学，具有相当的基本修养。有些人又说：禅宗的六祖慧能，本来是一个目不识丁的樵夫，并不需要了解佛学与文学，岂不同样悟道而成佛作祖吗？诚然！但在六祖前后，又有多少慧能？本来佛法与禅悟，是属于智慧的造诣，聪明才智，到此一无用处，然而具备真智慧的人，究竟又有多少？如果动辄以六祖自比，早已失其谦虚之德，已经充满了憍慢之情，那与禅宗的宗旨，适已背道而驰了。何况释迦说出“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的宗旨，却在他说过无数的经典以后，才提出这个扫荡执著文字名相的家风，他并非根本就不用文字而直截了当的立此宗旨，这点须要特别注意。总之，佛法与禅宗，都是因时因地适变的教学方法，凡是真智慧人的作为，成功各有千秋，大可不必刻舟求剑，致有回首茫然的结果；不过为学为道，必须要实事求是，脚踏实地地做去，先求入乎其内，才能出乎其外，否则，浪费一生学力，那就太可惜了！

举例一：（这是例举禅宗与中国文学有密切关系的公案机缘）

秀州华亭船子德诚禅师，节操高邈，度量不群，自印心于药山，与道吾、云岩为同道交。洎离药山，乃谓二同志曰：“公等应各据一方，建立药山宗旨。予率性疏野，惟好山水，乐情自遣，无所能也。他日后，知我所止之处，若遇灵利座主 （唐宋佛教称讲佛经的法师为座主），指一人来，或堪雕琢，将授生平所得，以报先师之恩。”遂分携至秀州华亭，泛一小舟，随缘度日，以接四方往来之众，时人莫知其高蹈，因号船子和尚。一日，泊船岸边闲坐，有官人问：“如何是和尚日用事？”师竖桡子曰：“会么？”官人曰：“不会。”师曰：“棹拨清波，金鳞罕遇。”道吾后到京口，遇夹山上堂，僧问：“如何是法身？”山曰：“法身无相。”曰：“如何是法眼？”山曰：“法眼无瑕。”道吾不觉失笑。山便下座，请问道吾：“某甲适来只对者僧话，必有不是，致令上座失笑，望上座不吝慈悲。”吾曰：“和尚一等是出世，未有师在？”山曰：“某甲甚处不是，望为说破。”吾曰：“某甲终不说，请和尚却往华亭船子处去。”山曰：“此人如何？”吾曰：“此人上无片瓦，下无卓锥，和尚若去，须易服而往。”山乃散众，束装直造华亭。船子才见，便问：“大德住什么寺？”山曰：“寺即不住，住即不似。”师曰：“不似似个什么？”山曰：“不是目前法。”师曰：“甚处学得来。”山曰：“非耳目之所到。”师曰：“一句合头语，万劫系驴橛。”师又问：“垂丝千尺，意在深潭，离钩三寸，子何不道？”山拟开口，被师一桡打落水中，山才上船，师又曰：“道！道！”山拟开口，师又打。山豁然大悟，乃点头三下。师曰：“竿头丝线从君弄，不犯清波意自殊。”山遂问：“抛纶掷钓，师意如何？”师曰：“丝悬绿水，浮定有无之意。”山曰：“语带玄而无路，舌头谈而不谈。”师曰：“钓尽江波，金鳞始遇。”山乃掩耳。师曰：“如是，如是。”遂嘱曰：“汝向去，直须藏身处没踪迹，没踪迹处莫藏身，吾三十年在药山，只明斯事，汝今已得，他后莫住城隍聚落，但向深山里，镢头边，觅取一个半个接续，无令断绝。”山乃辞行，频频回顾，师遂唤：“阇黎！”（梵文译音，乃教授法师之意，一般用作代表和尚的称呼）山乃回首，师竖起桡子曰：“汝将谓别有？”乃覆船入水而逝。

举例二：

洛浦山元安禅师，初从临济，机缘不契，辞师他去。临济曰：“临济门下，有个赤梢鲤鱼，摇头摆尾向南方去，不知向谁家齑瓮里淹杀。”师游历罢，直往夹山卓庵，经年不访夹山。山乃修书，令僧驰往。师接得便坐，却再展手索。僧无对。师便打。曰：“归去举似和尚。”僧回举似，夹山曰：“者僧若开书，三日内必来！若不开书，斯人救不得也。”夹山却令人伺师出庵，便与烧却。越三日，师果出庵，来人报曰：“庵中火起。”师亦不顾。直到夹山，不礼拜，乃当面叉手而立，山曰：“鸡栖凤巢，非其同类，出去！”师曰：“自远趋风，请师一接。”山曰：“目前无阇黎，此间无老僧。”师便喝，山曰：“住！住！且莫草草匆匆，云月是同，溪山各异，截断天下人舌头，即不无阇黎，争教无舌人解语？”师伫思，山便打，因兹服膺。一日，问山：“佛魔不到处，如何体会？”山曰：“烛明千里像，暗室老僧迷。”又问：“朝阳已升，夜月不现时如何？”山曰：“龙衔海珠，游鱼不顾。”师于言下大悟。山将示灭，垂语曰：“石头一枝，看看即灭矣！”师曰：“不然。”山曰：“何也？”师曰：“他家自有青山在。”山曰：“苟如是，即吾宗不坠矣！”

举例三：（出入于文学境界的禅语）

懒残禅师有歌曰：“兀然无事无改换，无事何须论一段，直心无散乱，他事不须断，过去已过去，未来犹莫算，兀然无事坐，何曾有人唤，向外觅工夫，总是痴顽汉，粮不畜一粒，逢饭但知馽（读如窜音，宁绍人呼吃饭叫馽饭），世间多事人，相趁浑不及，我不乐生天，亦不爱福田，饥来吃饭。困来即眠，愚人笑我，智乃知焉，不是痴钝，本体如然，要去即去，要住即住，身披一破衲，脚着娘生袴，多言复多语，由来反相误，若欲度众生，无过且自度，莫谩求真佛，真佛不可见，妙性及灵台，何须受熏炼，心是无事心，面是娘生面，劫石可移动，个中无改变，无事本无事，何须读文字，削除人我本，冥合个中意，种种劳筋骨，不如林下睡兀兀，举头见日高，吃饭从头，将功用功，展转冥蒙，取即不得，不取自通，吾有一言，绝虑忘缘，巧说不得，只用心传，更有一语，无过直与，细如毫末，大无方所，本自圆成，不劳机杼，世事悠悠，不如山邱，青松蔽日，碧涧长流，山云当幕，夜月为钩，卧藤萝下，块石枕头，不朝天子，岂羡王侯，生死无虑，更复何忧，水月无形，我常只宁，万法皆尔，本自无生，兀然无事坐，春来草自青。”

举例四：（游戏于浪漫文学境界的禅语）

酒仙遇贤禅师偈曰：“绿水红桃花，前街后巷走百余遭，张三也识我，李四也识我，识我不识我，两个拳头那个大，两个之中一个大，曾把虚空一戮破，摩娑令教却恁么，拈取须弥枕头卧，扬子江浪头最深，行人到此尽沈吟，他时若到无波处，还似有波时用心，金斝又闻泛，玉山还报颓，莫教更漏促，趁取月明回，贵买朱砂画月，算来枉用工夫，醉卧绿杨阴下，起来强说真如，泥人再三叮嘱，莫教失却衣珠，一六二六，其事已足，一九二九，我要喫酒，长伸两脚眠一寤，醒来天地还依旧，门前绿树无啼鸟，庭下苍苔有落花，聊与东风论个事，十分春色属谁家，秋至山寒水冷，春来柳绿花红，一点动随万变，江村烟雨蒙蒙，有不有，空不空，笊篱捞取西北风，生在阎浮世界，人情几多爱恶，只要吃些酒子，所以倒街卧路，死后却产娑婆，不愿超生净土，何以故？西方净土，且无酒酤。”

禅宗的中心及其目的

由于上来两节分题所讲“佛学与中国历史文化的因缘”与“佛学内容简介”，以及这次所讲禅宗几项重点的讨论，大概已可了解禅宗乃是佛学的心法，而佛学的主旨，注重在修行求证，并不是纯粹空谈理论的思想问题。无论原始大小乘的佛学，以及中国佛教各宗的创建，都是以禅定修持为其求证的骨干，所谓涅槃、性空、真如、妙有的教理极则，以及达成圆满佛果的三身（法身、报身、化身）、四智（成所作智、妙观察智、平等性智、大圆镜智）、六通 （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神足通、漏尽通）、三明（宿命、天眼、漏尽）以及性空缘起、缘起性空，与真空妙有、妙有真空的理念与实证，一律都从禅定入手而达到般若智慧的证验，然后完成圆满的解脱道果。禅宗传入中国以后，虽然再度演变而成中国文化方式的宗派，但只在教授方法与文字语言方面，逐渐演变佛学的教理，而改用平凡语白的说话与平民文学的境界，表达其高深的玄理，至于它的中心与目的，仍然不离佛学原始的要求，换言之，禅宗的中心，虽然不是禅定，但仍然不离以禅定修行求证的方法为基础。禅宗的目的，虽然不是着重离尘遁世、逃避生死的小乘隐退，但仍然不离升华生死，要求心的出世自在，而作入世救众生的行径，虽然唐宋以后的禅师们，也有采用呵佛骂祖的教授方法，用来破除固执盲目信仰的宗教性，高唱佛是“干屎橛”等名言，但他仍然标榜以达到不是成佛，只是完成一个“超格凡夫”，或“了无一事的闲道人”等为目的。其实，这些作用，都是为了变更经常含有过分宗教色彩如佛菩萨等的佛号，而代之以最通俗明白的观念而已，所谓“超格”，所谓“闲人”，并非等闲易学的事，试想：既然身为一个凡夫，却要在凡夫群中，超越到没有常格可比；既然是一个人生，却要“无心于事，无事于心”，做到“空诸所有”，不是“实诸所无”的悠闲自在，那岂是随随便便就能一蹴而就的吗？倘使真能到达如此地步，纵使不称他为佛，而叫他任何其他虚名，在他自然都无所谓了，犹如庄子所说或牛或马，一任人呼，又有何不可呢？我们若了解禅宗的中心与目的以后，就可明白唐宋以来禅宗宗师们所标示的了生死、求解脱，是如何一回事了！他们所提出来的问题，例如：“如何是祖师西来意”以及“参话头”等学禅入手方法的作用，也同时可以了然于心了！现在为了进一步明白禅宗这个中心与目的的演变，便须要知道中国佛学史的演进；当东汉末期，佛学传入中国的先锋，并不是学理的灌输，最初佛学进入中国的前奏，第一：是印度梵僧们用超乎平常所知而神乎其事的神通表现。第二：是教导修习小乘禅定的修行方法。由于这两个佛学输入的先锋前奏，恰当秦汉以来中国道家方士，发明种种修行方法，冀求升华人生而进入神仙境界的鼎盛时期，所以一经接触佛法中禅定与神通的证验，便自然而然地彼此观摹研究。甚之，倾心禅定以求神通，一变战国以来，利用外药金丹的修炼，与两汉以后，以锻炼精神魂魄的修炼方向，从此，跟踪而来的，便是佛学思想学术的源源输入，更加充实禅定修证的理论基础，所以有魏晋南北朝佛教高僧大德们，修行实验的种种成果。因此才又产生佛教各宗禅观的修法，与天台宗止观禅定法门等的建立，可惜一般研究佛教史与佛学史者，因为本身并没有亲证佛学的真实经验，不敢碰触这些史实，甚至反咬一口，认为这些都是与佛学学理思想毫不相干的虚言，才使佛学的真正意义，与禅学的真实目的，完全变了本质。

然则，禅宗何以又在隋唐以后，排斥禅定，只重见性成佛的顿悟法门的见地呢？这便须要了解禅宗一脉所标榜负担的任务了！我们须知号称为教外别传的禅宗，它的目的，是为传授佛法心要真修实证的见地，并不以禅定或神通为标榜。因为禅定是佛法与世间各宗教、各哲学学派，甚至一般普通习静人的共法，并不是佛法特创的不共法（有关禅定修证的简要次序，已经在前面佛学内容中讲过，不再赘述）。神通的境界，也都是由于从心理生理入手，加以严格的禅定方法锻炼而成，是把人类与众生身心性命的本能效用，发挥到最大与极限的功能，因此便知纵使修炼禅定的工夫，得到神通的境界，仍然没有离开心意识的作用。

既然禅定神通，都是唯心所造，可以由心意识达到的境界，那么，就是有了禅定神通的成就，自己仍然不能明白这个能够使你得禅定，能够使你起神通作用的基本功能的心，它究竟是何相状？它究竟来从何来？去向何去？它的本体究竟是怎样的一回事？那岂不是仍然是一个不知宇宙人生究竟的糊涂人吗？所以《楞伽经》上便说这些境界，仍然不离唯识的变相，《楞严经》上更加明白地说：“现前纵得九次第定，仍为法尘分别影事”而已。宋代由神仙道家而参禅的张紫阳真人也说：“顶后有光犹是幻，云生足下未为仙”了！可是话又说回来，倘使是一个真正学佛参禅的人，如果没有经过严格的禅定修持，连普通平心静气的心性修养工夫，也未到达，就贸然要求，或自认为已得言下顿悟的禅道，那便是非愚即狂，恐怕距离禅道尚远吧！假定这样便自信为禅学的真实，至少在我个人而言，实在是个世间最愚蠢的笨人，几十年的求学求证的工夫，都是冤枉的浪费了。闲话少说，言归正传，总之，禅宗的中心与目的，已如以上所讲，略作说明，关于真实禅宗的途径，归纳起来，便有工夫与见地的两种条件，犹如鸟的两翼，车的双轮，是缺一不可的事实，现在让我们举出初唐之际禅宗大师们，有关修持禅定的工夫与见性悟道的见地吧！

举例一：

江西道一禅师，汉州（四川）什邡县人，姓马氏，故俗称马祖 （不是闽中的妈祖，千万不要错会），或称马大师，开元中，习定于衡岳（湖南）。那时禅宗六祖的得法大弟子南岳山怀让禅师，知道他是佛法的大器，便去问他说：大德（佛家对人的尊称）坐禅，冀图个什么？马祖便说：欲求作佛？怀让禅师（以下简称师）乃拿了一块砖，日日在他坐禅的庵前去磨（注意，这便是禅宗的教育法）。马祖有一天问师，你磨砖做什么？师曰：磨作镜。马祖曰：磨砖岂得成镜？师曰：磨砖既不成镜，坐禅岂得作佛？马祖听了，便发生疑问了，就问：如何才是？师曰：如牛驾车，车若不行，打车即是？（车比身）打牛即是？（牛比心）马祖被他问得无法可对（并不是马祖答不出这个问题，他正在明白此中譬喻之理，反究自心）。师又曰：你学坐禅？或是学作佛？若学坐禅，禅不在坐卧之间。若学作佛，佛并非有个定相，本来是无住的法门，其中不应该有个取舍之心。你若认为打坐是佛，等于杀佛。你若执著长坐不动的定相便是佛法，实在未明其理。

马祖听后，就如喝了甘露醍醐一样的清凉畅快，便向师礼拜，再问：那么，如何用心才合于无相三昧（译为正受）？师曰：你学心地法门，如下种子，我说法要，譬如天降雨露，你的因缘凑合了，自然应当见道。马祖又问：道，并非有色相可见，怎样才能见呢？师曰：心地的法眼，自能见道，无相三昧，也便是这个道理。马祖又说：这个有成有坏吗？师曰：若以成坏聚散而见道者，就并非道了，我说个偈语给你吧！“心地含诸种，遇泽悉皆萌，三昧华无相，何坏复何成？”马祖听了师的开示而悟入，心意便超然解脱。从此便追随怀让大师，侍奉九年，日日进步而透彻佛学心法的堂奥。

我们讲了马祖道一大师悟道机缘的公案以后，相信大家已经明白禅宗的法门，是否需要禅定工夫的关键了！可是不要忘记，中国唐代禅宗的文化，是由马大师手里才大事弘开，他是划时代的人物，不是泛泛可比。但也不要忽略他在未悟以前，确已做过一段长时间禅定的苦行工夫，才能接受南岳让大师的片言开解之下，顿然而悟，但是他在悟后，还复依止侍奉其师九年，随时锻炼所悟的道果，才能透彻玄奥。我们自问其才其德，有过马大师的吗？岂可妄说言下顿悟的禅，便是如此这般的容易吗？总之，学问德业，必须在于操持行履之际，笃实履践，尤其学禅宗，更是如此，决非轻掉骄狂，便可妄求易得，希望我们这一代的青年，要深深懂得天下凡事，决不是用躁率轻忽的心情可以做到的。

举例二：

牛头山法融禅师，年十九，学通经史，寻阅 《大般若经》，晓透真空，忽一日叹曰：儒家世典，非究竟法，般若真观，出世舟航，遂隐茅山，投师落发。后入牛头山幽栖寺北岩之石室，有百鸟衔花之异。唐贞观中，禅宗四祖道信大师，遥观气象，知彼山有异人，乃躬自寻访。问寺僧：此间有道人否？（注意，他问出家的和尚，问此地有修道的人吗？这等于俗话说的，指着和尚骂禿贼一样的无理。因为出家人，当然是为了修道才出家的嘛！由此可见禅宗的大师们，是如何的方正不阿，所以才处处遭世所忌。）曰：出家儿哪个不是道人？四祖曰：“啊！哪个是道人？”僧无对。别僧曰：“此去山中十里许，有一懒融，见人不起，亦不合掌，莫是道人么？”祖遂入山，见师端坐自若，曾无所顾。祖问曰：“在此作什么？”师曰：“观心。”祖曰：“观是何人？心是何物。”师无对，便起作礼曰：“大德高栖何所？”祖曰：“贫道不决所止，或东或西。”师曰：“还识道信禅师否？”祖曰：“何以问他？”师曰：“向德滋久，冀一礼谒。”祖曰：“道信禅师，贫道是也。”师曰：“因何降此？”祖曰：“特来相访，莫更有宴息之处否。”师指后面曰：“别有小庵。”遂引祖至庵所，绕庵惟见虎狼之类，祖乃举两手作怖势。师曰：“犹有这个在？”祖曰：“这个是什么？”师无语。少选。祖却于师宴坐石上书一佛字，师睹之竦然。祖曰：“犹有这个在？”师未晓，乃稽首请说真要。祖曰：“夫百千法门，同归方寸，河沙妙德，总在心源。一切戒门、定门、慧门，神通变化，悉自具足，不离汝心。一切烦恼业障，本来空寂。一切因果，皆如梦幻。无三界可出，无菩提可求，人与非人，性相平等，大道虚旷，绝思绝虑，如是之法，汝今已得，更无阙少，与佛何殊，更无别法。汝但任心自在，莫作观行，亦莫澄心，莫起贪嗔，莫怀愁虑，荡荡无碍，任意纵横，不作诸善，不作诸恶，行住坐卧，触目遇缘，总是佛之妙用，快乐无忧，故名为佛。”师曰：“心既具足，何者是佛？何者是心？”祖曰：“非心不问佛，问佛非不心。”师曰：“既不许作观行，于境起时，心如何对治。”祖曰：“境缘无好丑，好丑起于心，心若不强名，妄情从何起，妄情既不起，真心任遍知，汝但随心自在，无复对治，即名常住法身，无有变异，吾受璨大师顿教法门，今付于汝，汝今谛受吾言，只住此山，向后当有五人达者，绍汝元化。”住后，法席之盛拟黄梅。唐永徽中，徒众乏粮，师往丹阳缘化，去山八十里，躬负一石八斗，朝往暮还，供僧三百，二时不阙。三年，邑宰萧元善请于建初寺，讲 《大般若经》，听者云集。

由以上所提出牛头山法融禅师悟道机缘的举例，就可明了禅宗所谓明心见性，关于见地的重要。当法融禅师独自居住牛头山修习禅定的时候，已经得到忘去机心，忘去物我的境界，所以才有百鸟衔花的异事；这就如列子所说海上有一个人，天天与一群鸥鸟做朋友，因为他没有机心，没有戕害生物的观念，已经忘机到了不知有鸟，更不知鸟是鸟，我是我的程度，所以天天与群鸥相狎。后来有人看了这种情形，叫他顺便抓几个鸥鸟回来，他听了这话，动了机心，便准备去抓鸥鸟，结果呢！鸟儿一看到他，便先飞了。由此可知法融禅师的禅定修养，不但已达忘机忘我的境界，而且还具有慈爱物命的功德，与深厚的禅定工夫了！所以四祖道信大师说他一切皆已具备，只欠一悟而已。可是在他悟道以后，反而孜孜为人，为了一般从学的群众，亲自到山下去化缘，背米来给大家吃，再也不会有百鸟衔花，或者来个鬼神与他护法送米了！这个道理，这个关键，便是沉迷在玄秘之学的人，最好研究的考题，我们暂时不为他下注解。其次，当四祖道信大师与他到了后山，看见一群虎狼，四祖便举起手来，有恐怖的表情，因此法融禅师便起了怀疑，问他：你是悟道的人，还有这个恐怖虎狼的心理存在吗？四祖当下就反问他：你说，这个会起恐怖的是什么？如果法融若答他说是心。心在哪里？它又是什么形状？它又从哪里来？哪里去？死后还存在吗？未生以前又如何？一定还有连串的问题提出，追问下去。可是法融禅师没有下文，四祖也便不说什么了！于是四祖要抓机会，要造个机缘来对他施以教育，所以便在法融平常打坐的大石上，先写了一个佛字，自己便一屁股坐下来，这种举动，在一个虔诚信仰的佛教徒，而为此出家入山学佛的法融看来，实在是大逆不敬的大事，所以他便悚然动心，非常怀疑这个自称为禅宗四祖的道信大师。四祖早已料到他有此一举，所以便问他说：你还有这个悚然动容，崇拜偶像的观念，而不知真佛何在的心理吗？这也就是四祖借用机会教育，使他明白你以前问我的，“还有这个恐怖心吗？”与我现在问你的，“还有这个悚然的心理吗？”都是此心作用的变相，乃至喜、怒、哀、乐，及种种心理生理的变相，统统都是此心的作用；你如不明白这个心性本源的体相，那你所学的都是心外驰求，毫无是处，只是随物理环境而转变的心的假相作用而已。因此法融知道自己错了，便请教法要，所以才引出四祖一段长篇大论的大道理，明白告诉他修行心地的法要。（原文已如上述，恕我不必多作注解，只要细心去读，自然就会明白，多说，反如画蛇添足了。）可是后来四祖仍然叫法融禅师住山静修，经过长期的锻炼，他才以超然物外的心情，下山为世人而实行其教化的工作，他再也不是懒融了，而且是那样的辛劳勤苦，完全为了别人而活着。由此可知，我们现代的青年，生当国家世界多难的时代，如想负起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责任，没有高度的修养，以出世的胸襟，做入世的事业，就当然会被现实所困，流于胸襟狭隘，私欲烦恼丛生的陷阱了！对不起你们，我不是负责说教，只是讲到这里，说顺了嘴，顺便提醒大家的注意罢了！

举例三：

福州长庆慧棱禅师，往来雪峰、玄沙（两位禅宗大师）二十年间，坐破七个蒲团，不明此事，一日卷帘，忽然大悟，乃有颂曰：“也大差，也大差，卷起帘来看天下，有人问我解何宗，拈起拂子劈口打。”峰举谓玄沙曰：“此子彻去也。”沙曰：“未可，此是意识著述，更须勘过始得。”至晚，众僧上来问讯，峰谓师曰：“备头陀未肯汝在，汝实有正悟，对众举来。”师又颂曰：“万象之中独露身，唯人自肯乃方亲。昔时谬向途中觅，今日看来火里冰。”峰乃顾沙曰：“不可更是意识著述？”

举例四：

福州灵云志勤禅师。本州长溪人，初在沩山，因见桃花悟道，有偈曰：“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沩山览偈，诘其所悟，与之符契。嘱曰：从缘悟达，永无退失，善自护持。

由于以上第三、第四两个举例，可见禅宗的悟道，是注重禅定的修证工夫，与见道的见地并重的，长庆慧棱禅师在二十年间，坐破七个蒲团，还不明白此事，悟道以后，又经过雪峰、玄沙两位大师的严勘，才得稳当。现在学禅的人，还没有坐破一张草席，便说已悟，恐怕难有这样便宜吧！又如灵云禅师的见桃花而悟道，看来非常轻松有趣，而且是富于文学的境界，但你千万不要忘记他的自述所说“三十年来寻剑客”的辛苦工夫啊！如果认为古人一见桃花梅花，便轻易地悟了道，大家在生命的过程中，见过多少次的好花，又怎么不悟呢？倘使谈者，解释为灵云一见到桃花，就悟到生机活泼泼的道理，这样便算是禅，那你见到了吃饭，更有生机活泼泼的作用，应该悟道早已多时了；牛顿看见苹果落地，发现震动世界的科学定律，试想古往今来，多少人天天吃苹果，并无新的发现，只有变粪的成分，便可由此而知看桃花而悟道，并非诸公的境界吧！

此外经常有人提到禅宗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与见山见水的公案，不妨在此再加一番讨论，这个公案，系出于宋代，吉州 （江西）青原惟信禅师的上堂法语，他说：“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佛家称明师曰善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大众！这三般见解，是同是别，有人缁素（代表黑白分明）得出，许汝亲见老僧。”因为禅宗有了这段公案的留传，所以后世学禅与现在国内外谈禅的人，便拿它作为参禅的把柄，有人说这就代表了禅宗的三关之说；也有人说，必须做到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的工夫以后，再翻一个身，仍然达到见山是山，见水是水，便是大彻大悟的境界。其实，这些所说，毕竟还是影响之谈，似是而非的见解，第一须要明了这是惟信禅师一个人用功的经验谈，至于惟信禅师本人，究竟是否已经大彻大悟，你先不能凭空架造，就代他作主观的确定。他第一阶段所说的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当然代表了所有的人们，在未学禅道以前，都是如此，看山河大地，物理世界的种种人物环境，历历分明，并不需要加以解释。第二阶段所说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那倒是百分之百，的的确确是真实用过禅定工夫的境界；如果是一个真正用过禅定工夫，而且方法与修证程序，以及身心内外的操持行履，丝毫不错，久而久之，便会使身心气质，大起变化；于是两眼神光充足，神凝气聚，目前亲眼所看到山河大地等等的物质世界，自然而然地都像在开眼做白日梦一样，犹如一片浮光掠影，觉得这个物理世界的一切，都是梦幻般存在，并不真实，看人也好像只是一个机械的作用一样。不管学禅或修道的人，许多人到了如此地步，便认为是真道，实际这种境界，与道毫不相干，这是因为身心在静定的工夫中久了，心力与生理的本能，消耗减少了，精力充沛了，致使头脑神经系统起了类似充电的变化，于是看去面前的万物景象，犹如恍恍惚惚，并无实质的感觉；例如一个大病以后虚弱的身体，或者将死之际，视力涣散的情形相似 （当然啰！我举例所说的病情与死亡前的现象，并非就是代表修习禅定的人见山见水不是山水的境界，只是相似的比方，一是因病因死而有，一是因精神与生命活力充沛而生，并非完全一样）。但是你不要忘记，这种现象，只是生理器官的感觉不同，能够使你生起这种感觉知觉的，还是你的意识思维的作用，如果你认为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便是参禅修道的好景象，那还马马虎虎可以，倘使认为这个便是道，那你还不如吃一粒LSD的幻想药，或者吃不过量的安眠药，岂不也有相同之妙吗？你能说这便是道吗？现在国内外许多参禅与谈禅的人，每每提到这事，所以不能不加以说明，以免误入歧途，平白地陷害了一个有用之身。至于惟信禅师第三阶段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的一说，当然是表示他已进一步的禅境，所以他自己说得个休歇之处；倘使单凭这几句话，就算是大彻大悟，那你不如放心去睡一大觉，起来一看，山还是山，水还是水，岂不更来得直截了当而痛快吗？所以读禅宗的典籍与公案，实在不太容易，千万不要被断章取义蒙混过去，必须要亲自求证一番，方知究竟，如果我们把这一段专指用工夫的公案补充完善，那便需要引用一句唐代南泉禅师的话“时人见此一株花，如梦相似”，才可以接近禅宗末后撒手的工夫，总之，这一则公案，还是只对禅宗工夫方面而言，并不完全关于悟道的见地。

（1）禅的目的与涅槃 禅宗的宗旨，正如释迦牟尼自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所说：“我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云云，因此而知它在中国佛教中，本来便是秉承释迦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的主旨所成的宗派，它与所有佛教各宗传承佛学的做法，显然是有不同的特点。如要研究禅宗，首先须得了解释迦一生说法四十九年，他的教法究竟是什么？从大处而言，我们都知道他遗教的经典，综合起来，有三藏（经、律、论）十二部（一切经分为十二种类之名：一、契经。二、重颂。三、讽诵。四、因缘。五、本事。六、本生。七、阿毘达摩，此译未曾有，或无比法。八、譬喻。九、论议。十、自说。十一、方广。十二、授记。此十二部中契经与重颂及讽颂三者，为经文上之体裁。余九部从其经文所载之别事而立名。）然而无论它是大乘或小乘的所有教法，只在方法上和程度上，略有授受的深浅不同而已，而它所要求达到解脱与涅槃的果位和目的，并无二致，换言之：涅槃果然也有大小乘的差别，大乘的无余依涅槃，和小乘的有余依涅槃，在最高求证的见地上，和理论的极则上，显然是有程度深浅的不同，然而它趣向涅槃的目的，都是一致的。涅槃，是佛学的专有名称，它是代表宇宙万有与众生生命的身心总体，在它万机未动之初，身（生理）心（心理意识状态）一念不生的原始寂默情状中，它是寂然不动，超越形而上的体段，所以佛学为了形容它的绝对待、无形相、无扰动、无境界的境界，另行命名它是寂灭的情况；为了引申涅槃寂灭的功能，并非空寂如万物死亡的断灭，所以又说它是圆明清净的大觉。它以无相状之相，是其实相，所以它是超越思想意识，不是言语、文字、理论可以尽其极致的微妙法门，这是佛学全部教法中的一双正眼，也是所有佛教学理包藏的真正目的。那么，要求证得涅槃的入门方法，在人而言人，除了即从这个现成的身心着手以外，并无其他的妙法。而以这个身心的根本功能来说，生理和心理意识所有的作用，都是涅槃妙心的功能，古今中外，所有宗教、哲学、科学所要追求宇宙人生最后最高的目的，也就是要求证到这个。我们姑且借用哲学的名词来说，它就是宇宙万有和人生性命的形而上的本体，无论从哪个立场，哪个角度，命名他为佛、为天、为主、为上帝、为神、为道、为物、为心，以及加以种种的形容，取予种种的名称，无非是指这个。它穿上了宗教的外衣，便变成神化；它套上哲学的形相，便变为理念；它登上科学的宝座，便成为功能；但是无论如何去说明它，解释它，毕竟还不是这个的真正面目，因为只要一落言语文字的作用中，它便在意识思想的范围里打转，而意识思想所发生言语文字的知识作用，它的本身就是互相对待，交互变化所形成，并非绝对不变的真实。释迦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所有大众，都默然不语，不识他的宗旨所在，只有迦叶尊者，破颜微笑，释迦便说我有这个法门，“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与摩诃迦叶”，这就成为禅宗开始教外别传的公案了。实际上，教是理，教外别传是“即此理，即此事”，也便是“事理双融”直截了当的果实。花开花落，无非涅槃妙心，天机自在活泼泼的妙用，拈花者是谁？花是谁？能拈者是什么？所拈者是花？非花？是花在微笑？是迦叶在微笑？微笑者是谁？谁在微笑？迦叶在笑花的微笑？或是笑释迦拈花在多此一举？或者花在微笑释迦多此一拈？迦叶多此一笑？或为全是？或为全非？或为此中无是无非，花便是花？拈花便是拈花？微笑便是微笑？此中大有“鸢飞于天，鱼跃于渊”的气象？或为“瞻彼淇澳，菉竹猗猗”的境界？大有问题，或毫无问题，真是一番绝妙的作略与课题，然而它是那样的轻松，这样的平实。

由释迦的一拈花，迦叶的微笑开始，把释迦过去所有说法传心庄严肃穆的压力，一扫而空；犹如使人行遍千山万水，去找一个归宿，经历苍茫无涯的途程，最后到了“山重水复疑无路”之处，忽然冲破一层薄如轻纱的迷雾，眼前一片平坦，草长莺飞，鸟啼花笑，无限生机，都来心头眼底，此时找到了身心性命的生命真实面目，别有会心，付之嫣然一笑。正如玄奘大师所说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滋味，迥非局外人可得想象而知，这真是涅槃妙心，教外别传的微妙法门，决非意识思议可及。到了中国以后，从达摩的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只在片言指示之下，便使二祖慧可得到安心法门之后，经百余年间，五传而到六祖慧能，开展盛唐禅宗的规模，此后禅宗的教法，如马祖道一禅师等人以次，大如释迦拈花，迦叶微笑的作略；或扬眉瞬目，或一棒一喝，或竖一指，或吹布毛，或见桃花而悟道，或闻钟声而彻悟，大多都在平常日用之间，最平实的生活机趣里面，而彻悟到最奇特幽玄的妙谛，所谓言下顿悟，所谓明心见性，立地成佛的法门，就如此简便而已。

然而禅宗号称为佛法的中心，它教外别传的法门，既是如此的简便，那么，释迦一生的言教，以及印度与中国历代祖师，和高僧大德们的穷研“教、理、行、果”，以求“信、解、行、证”，而达到 “闻、思、修、慧”的持戒、修定、证慧等学的努力，难道都是白费？都是骗人的玩意吗？其实不然，禅宗所谓的教外别传，只是对全般教理求得实证的教授法而言，并非在所有的教理以外，另有一个秘密心印的传授。无论是佛法与佛学范围以内的教理，或为教理以外的别传，它的真正目的，都在求证身心性命的根元，所谓心性本自圆成具足的涅槃之果，凡教理上说心、说性、号称真如与如来藏性等等的名词，都是指此而言而已。换言之：佛法所谓涅槃妙心的心，并非是指这个人我意识思维分别作用的心，它所谓心，所谓性，都是指宇宙同根，万物一体的真如全体的妙心，古人讲说佛理，与翻译佛学的时候，因为文字辞汇不敷应用，往往把它所指宇宙万有人我同体的中心，便用这个通常的心字来作代表；但把意识思维分别作用的心理的心，也用这个心字来作代表，所以便使后世研究佛学的人，认为这个思维意识的心，便是佛说的涅槃妙心的内涵，那就大有出入了。可是这个思维意识的心，当然也不外是宇宙万有，心物一如的真如妙心的一种机用，那是不可否认的，因此禅宗流传到晚唐、五代、宋元之间，法久弊生，渐渐紊乱，便有许多人把它和意识思维的作用，混淆不清，视为即此心理意识的心，就是禅宗所指的心地法门了，其中最大的变化，约有两路发展：（1）形成宋元以后参禅的禅宗风气：使原始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法门，重新与小乘禅观，以及采取禅那思维修为主的禅定合一，认为求证到心境专一，一心不乱的止静寂定的境界，便是禅宗的入手工夫，由此而产生禅宗的教法，以禅定静坐为主的“参话头”、“做工夫”，或以默照（沉默）澄心等，便是禅的道理。（2）演变成儒学佛化宋代的理学：由心性本自具足圆成的理念，了解离尘出世游于方之外者，与入世利生，实行大乘菩萨济世之道，而此心性本然，都自不增不灭、不垢不净的。于是儒、佛学理辗转交融，偏向入世，形成宋儒理学的门庭，现在我们就此禅宗在宋元以后两路发展的大势，稍作说明。

（2）宋元以后注重参禅的禅风 参话头方法的兴起及其功用：中国的禅宗，从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原始方法，经盛唐到五代之间，五宗宗派兴盛以来，再变为应机施教，在目前平实的一机一境上，指物传心的教授法以后，到了宋末元初之间，流弊所及，大多数便执著身心现前的境界，当作禅机，落于窠臼，不知如夹山禅师所说：“目前无法，意在目前，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的警语。因此，明眼宗师，如：大慧宗杲、高峰原妙、中峰明本禅师等人，一再转变方法，便以提倡 “参话头”的法门，作为禅宗的教授方法。从此经元明清以来，一提到禅宗的修法，因袭相沿，成为习惯，大多都以“参话头”、“起疑情”、“透三关”之说，为禅宗的不二法门，遂使禅宗在修为的流弊上，走向默照（沉思静默）、止静的境界，成为唯一的方法。古人所谓：“试扣禅关，参求无数，往往到头虚老！”“磨砖作镜，积雪为粮，迷了几多年少！”“谁听得绝想崖前，无阴树下，杜宇一声春晓？”便是这个流弊所生的结果，现在就 “参话头”等方法上，作概略的介绍与简论，以便大家明白后世禅宗演变成今天没落局面的原因：

①参话头与止观、禅那的关系：“话头”，用现代语的名词来说，等于是“问题”或“疑问”等综合观念的涵意。但它和“问题”或“疑问”一辞，又有不同的性质，因为我们内心发生某一个问题时，就会运用脑神经的功能，可以漫无限止地去思维、观察、审辨、联想、推测、分析，一直到自认为已得答案，自认为得到满足；或者根本无法解决，保留它，或转入另一思想范围，变成另一情绪——喜、怒、哀、乐的情况。“话头”，不是这样的，话头是一问题，但在话头上加一参字，叫作 “参话头”，那便和普通有怀疑的问题，有不同的作用了。“话头”，当然是一个问题，古人叫它作话头，因为古人把意识思想的思维作用，与言语的关系，不分内外，都作为是一句话来看；例如现代江南一带流行的言语，如上海土话，要问人 “你有什么问题？”或 “你有什么事？”便说“有啥话头？”所以当任何一个思维意识起了作用的时候，便是一句话的开始。但是任何一句话，一个思维初动之时的动机，它从哪里来？过后又到哪里去？这种动念思维，和有问题本身的来源和去处，便是一个大问题。要找这个动念思维有问题本身的开端，便是“话头”，它是一句话，一个问题的开端，“参话头”，也就是参究这句话的来源和根源的方法；所谓参，包括有研究、揣摩、体会、观察、观照、静虑等等的综合作用。中国古人首先提出这个“参”字的用功方法的，是东汉的魏伯阳，他在修道与明白觉悟道的原理上，便提出“参”的一字方法。唐宋以后的禅宗，是否是借用它的，或是偶合，因为资料的不足，不敢武断而定。禅宗既有参究一法的形成，到了明清以后的禅宗，变本加厉，往往把“参话头”，叫作“看话头”，偏向于观照、静观的方法，变为观心与看顾念头的作用了。

②看念头：如果研究禅宗修持实证的方法，也就是普通所谓禅宗的做工夫，以及研究佛教各宗的实际修持方法，如天台宗的止观、净土宗的念佛、密宗的观想等等。那么，对于“念头”和“看念头”这个名词，与念头的涵义与作用，应该有所了解。“念头”，便是指心理思维意识的活动，以及情绪与生理习惯感觉的作用，总而言之，统而言之，一概都叫它为“念头”。例如清末流行吸食鸦片烟的坏风气，在浙东一带，对有吸食鸦片烟有“瘾”的人，在它“瘾”发的时候，便说他是“念头”来了。人生的念头，仔细分类起来，太多了，在情绪上的喜、怒、哀、乐，以及佛学所说心理上基本的三种劣根，贪、嗔、痴，（杀、盗、淫）乃至如小乘“俱舍论”宗所分析的八十八个结使，与大乘“唯识”宗所说的五十一个心所，和八个识所包括的范围等等，一言以蔽之，统名之为“念头”。明清以后禅宗的“看顾念头”，或简称为“看念头”的方法，便是观心的作用，我们在前面已经大略讲过，把观心起伏作用的方法，分为过去、现在、未来三段公式的说明，所以不必重复讨论。此外，用“参话头”、“照顾话头”、“看话头”的方法等来参禅，那便是修习止观法门一样，先以调身（调整生理）、调息（调整呼吸）等有为的修法做前趋，然后达到澄心静虑，初步使心志专一不乱的境界，属于止观的观行以前的止念范围，依此次第，循序上进，便是禅定所属四禅八定的历程，也在前面已经讲过，不必再说。由于制心一处，求得静止专一的境界，再起观照，审察心念的往来迹象，或者探究“话头”的答案，这便属于观行的范围，同于三止三观的修法，大体相同，稍有目的的差异而已。至于密宗的观想，与中国固有汉魏以前道家炼神的修法，所谓“精义入神”与“精思入神”的功用与方法，除了目的上的差异，与方式上的不同以外，大致并无两样，所以后来道家与道教的符咒，有许多便和密咒相同。

③参话头：明清以来禅宗的“参禅”与“参话头”，尽管它如何标榜“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招牌，但是它与唐宋之间的禅宗，在教授法与形式上，显然大有不同，截然两样。它已经回复走入印度原始小乘佛法的禅观、禅那 （禅定、思维修）止观、观想，以及中国正统道家上品丹法“精思”的综合范围，所以大多数真正学禅、参禅的人，与其说是禅宗，毋宁说在学道，反为恰当。然而“参话头”与“精思入神”，真的完全一样吗？不然！不然！“参话头”的不同，就是它在禅定寂静的境界中，含有一个古今中外，人人要求解决而结果不能切实解答的问题存在。如果在参禅的进修过程中，得到四禅八定的必然境界与程序，这就叫作禅的工夫，而在这个禅定工夫的境界中，慧智豁朗，明悟证得这个大问题的根本，这就叫作豁然开悟的见地。总之，没有工夫的见地，便是狂慧妄想，没有见地的工夫，便是心外求法的外道禅与凡夫禅。那么，它在禅定的工夫境界中，参的什么“话头”呢？简单的介绍，话头可分为有义理的与无义理的两种。

有义理的，如：“生从何处来？死向何处去？”“念佛是谁？”“念是何人？心是何物？”等等以及南宋时代大慧宗杲禅师，最喜欢用的，佛说一切众生，皆有佛性，为什么“僧问赵州和尚，狗子有佛性也无？”赵州答：“无。”这是什么道理？甚之，他教人只要参一个“无”字就可以了，这又是什么道理？

无义理的，如：“如何是佛，庭前柏树子？”“麻三斤？”“干屎橛？”等等。

介于有义理与无义理之间的，便如一般所谓的 “参公案”，那是把古人悟道的史迹，参学悟道经过的故事，与他师弟之间问答的“话头”，作为借镜，拿它的中心，用来参究自己的疑问，便叫作“参公案”。

元明以后禅宗的“参话头”，它既包涵这些作用，所以它和专门做禅定的工夫，以及止观、观想，与道家“精思入神”的修持作用，便大有不同了。

（3）元明以后禅宗的三关界说与参禅的境界 禅宗在宋元以后，由于“参话头”方法的流行，以及集体同修丛林制度的普及，天下各大禅林或禅院中的禅堂建设，到处都有相当的风规，于是出家衲子，行脚参学诸方，以天下为家，四海为室，随时随地，都可以在禅院丛林中，挂褡安居，只要抱住一个“话头”，专心用功参究，讨褡长住禅堂，一年半载，或三五年，甚之，十年、二十年，以至于一生参禅到底，不管已悟未悟，话头永远是个话头，打坐参禅，永远也还在打坐参禅，如此等人，数不可计。所以在丛林制度的禅堂规模兴盛以后，原始禅宗的真正慧命，渐渐就此断送，也正因为“参话头”与长住“禅堂”的风气普遍流行，使向来以般若慧学为主的佛法心宗的禅，变为以打坐参禅的禅定为主的禅风。于是执著境界，扩充宋代禅师们对机设教的教授法的三关之说，便大为盛行，因此而有指“破参”为明心的初关，见性为“重关”，最后的证悟，为破末后 “牢关”的传说。到了清初，雍正为了三关之说，还特别提出唯识宗法相学来做注解，认为“破初关”，是了意识的事；“破重关”，是了第七末那识的工夫；破末后“牢关”，才是了第八阿赖耶识的事。其实，这都是后世参学禅宗的人，脱离不了禅定境界的窠臼，以做工夫的禅定境界，作为划分层次的界说，纵使与虚空合一，森罗万象，都在一片心中，仍然还在心意识的范围中打转，还是离不开身心互相关联的变化，如果要详细加以分析，一为时间不许可；二为对于禅宗心地法门，真实下过工夫，有经验的不多，姑且略而不谈。

禅宗与理学的关系

其次，一般讲到禅宗，以及研究禅宗的资料，都在宗师们的语录，以及语录的汇书，如《景德传灯录》、《五灯会元》、《指月录》等著作里，寻找或欣赏禅师们悟道机缘的公案，与机锋、转语的妙趣，认为便是禅机，便是禅宗的心要。殊不知禅宗既然号称是佛法心宗的中心，关于佛法所有的修持行为，如戒、定、慧等细行，岂有完全略而不谈之理，所以只认机锋妙语做禅宗的，便入于元明以后狂禅的流弊，甚之，使明儒王阳明之学，也连带受此冤诬；同时，因为阳明之学的流弊，更使禅宗连带受谤。事实上，如果用心研究历代悟道者前后的言行，只要仔细留心历代高僧禅德们的传记，以及专记宋代以后禅师们言行录的《禅林宝训》一书，便可了解真正禅宗宗师们关于修行的品德，是如何的有肃然可敬的风范，并非徒事空言，专谈机锋便以为禅；亦非专以默照（沉默）静坐，便是禅的究竟法门。而且由此可知唐宋以来禅师们影响中国知识分子教育思想的精神，它是如何的配合中国文化思想的发展，何以会形成宋代儒家理学的原因所以了。

现在为了简便，暂且举出禅宗的佛学思想，与北宋开创理学几位大儒的理论，做一比较，大家便可知道他们受到佛学思想熏陶渊源的所自了，但是我说的影响与比较，并非就是照抄或翻版，只是限于影响，而且更没有批判他们优劣的意思，这点我须有慎重而保留态度的声明。不过，宋代理学的大儒们，在他们毕生治学的历史记载上，都有过“出入佛老”若干年的纪录，然后又有好像憬悟知非的警觉，认为入禅为逃禅，入道为遁世，便又翻身入世，归于儒家思想，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己任的态度，不管他们后来是如何的推排佛、老，但在他们治学的过程中，有互相吸收融会的地方，那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例如：周濂溪的学说，如他的名著《通书》及《太极图说》等，骤然读之，完全在阐扬《周易》系传与《中庸》的内义。实际则为融会佛、道两家学术思想，尤其偏向于原始儒、道不分家的道家，与老子的思想。

程明道（颢）的名著《定性书》，如：“所谓定者，动亦定，静亦定，无将迎（出 《庄子》语意），无内外，苟以外物为外，牵己而从之，是以己性为有内外也。且以己性为随物于外，则当其在外时，何者为在内？是有意于绝外诱，而不知其性之无内外也。既以内外为二本，则又乌可遽语定哉……今以恶外物之心，而求照无物之地，是反鉴而索照也”等语，大都揉合《庄子·齐物论》的内义，融会禅宗三祖僧璨大师《信心铭》的道理。

《信心铭》：“至道无难，惟嫌拣择。但莫僧爱，洞然明白。毫厘有差，天地悬隔。欲得现前，莫存顺逆。违顺相争，是为心病。不识玄旨，徒劳念静。圆同太虚，无欠无余。良由取舍，所以不如。莫逐有缘，勿住空忍。一种平怀，泯然自尽。止动归止，止更弥动。惟滞两边，宁知一种。一种不通，两处失功。遣有没有，从空背空。多言多虑，转不相应。绝言绝虑，无处不通。归根得旨，随照失宗。须臾返照，胜却前空。前空转变，皆由妄见。不用求真，惟须息见。二见不住，慎莫追寻。才有是非，纷然失心。二由一有，一亦莫守。一心不生，万法无咎。无咎无法，不生不心。能由境灭，境逐能沉。境由能境，能由境能。欲知两段，原是一空。一空同两，齐含万象。不见精粗，宁有偏党。大道体宽，无易无难。小见狐疑，转急转迟。执之失度，必入邪路。放之自然，体无去住。任性合道，逍遥绝恼。系念乖真，昏沉不好。不好劳神，何用疏亲。欲取一乘，勿恶六尘。六尘不恶，还同正觉。智者无为，愚人自缚。法无异法，妄自爱著。将心用心，岂非大错。迷生寂乱，悟无好恶。一切二边，良由斟酌。梦幻空花，何劳把捉。得失是非，一时放却。眼若不寐，诸梦自除。心若不异，万法一如。一如体玄，兀尔忘缘。万法齐观，归复自然。泯其所以，不可方比。止动无动，动止无止。两既不成，一何有尔。究竟穷极，不存轨则。契心平等，所作俱息。狐疑尽净，正信调直。一切不留，无可记忆。虚明自照，不劳心力。非思量处，识情难测。真如法界，无他无自。要急相应，惟言不二。不二皆同，无不包容。十方智者，皆入此宗。宗非延促，一念万年，无在不在，十方目前。极小同大，忘绝境界。极大同小，不见边表。有即是无，无即是有。若不如是，必不须守。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但能如是，何虑不毕。信心不二，不二信心。言语道断，非去来今。”

程伊川（颐）的名著《四箴》，除了发挥孔子的仁学以外，所有内外功用的内义，大如套用志公禅师等的偈颂相似，恕文繁不录，容待以后有机会，另作专题的研究。

至于张横渠（载）的名言，如“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与禅宗六祖慧能禅师的：“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尽誓愿断，法门无量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又是辙迹相同，车轮各异而已。此外，张横渠的名著《东铭》与《西铭》，与明教契嵩禅师法语的精神与宗旨，可以互相发明：

明教嵩和尚曰：尊莫尊乎道，美莫美乎德，道德之所存，虽匹夫非穷也。道德之所不存，虽王天下非通也。伯夷叔齐，昔之饿夫也，今以其人而比之，而人皆喜。桀纣幽厉，昔之人主也，今以其人而比之，而人皆怒。是故学者患道德之不充乎身，不患势位之不在乎己。

明教曰：圣贤之学，固非一日之具。日不足，继之以夜，积之岁月，自然可成。故曰：学以聚之，问以辩之，斯言学非辩问，无以发明。今学者所至，罕有发一言问辩于人者，不知将何以裨助性地，成日新之益乎。

明教曰：太史公读《孟子》，至梁惠王问，何以利吾国，不觉置卷长叹！嗟乎！利，诚乱之始也。故夫子罕言利，常防其原也。原者，始也。尊崇贫贱，好利之弊，何以别焉。夫在公者，取利不公则法乱。在私者，以欺取利则事乱。事乱则人争不平，法乱则民怨不服，其悖戾斗诤，不顾死亡者，自此发矣。是不亦利诚乱之始也。且圣贤深戒去利，尊先仁义。而后世尚有恃利相欺，伤风败教者何限。况复公然张其征利之道而行之，欲天下风俗正，而不浇不薄，其可得乎！

明教曰：凡人所为之恶，有有形者，有无形者。无形之恶，害人者也。有形之恶，杀人者也。杀人之恶小，害人之恶大。所以游晏中有鸩毒，谈笑中有戈矛，堂奥中有虎豹，邻巷中有戎狄。自非圣贤，绝之于未萌，防之以礼法，则其为害也。不亦甚乎！

邵康节（雍）的名著《皇极经世》，它的 《内篇》举出元、会、运、世的规律，作为推测数往知来，关于历史与人事演变的数理，与象数的公式，与他的《观物外篇》等篇的理论，实际，都是融会道、佛两家学术思想的结晶，汇通于易学理、象、数的范围。元、会、运、世所用的三元甲子，循环往复，演变成为观察历史人事的中心，便是佛学成、住、坏、空四大劫原则的发挥，用以说明人类众生世界分段灾劫的道理。不过，他以中国历史做中心，推算大劫中的小劫过程而已。

（1）禅宗宗师的言行与理学 以上所举有关禅宗影响宋代儒家理学的思想，现在拣要选录禅师们的几则言行，提供研究参学禅宗与宋、明理学同学们的注意，切勿徒以口头禅语，或以机锋妙趣，认为便是禅的极则。

①大觉琏和尚，初游庐山，圆通讷禅师一见，直以大器期之。或问：何自而知之？讷曰：斯人中正不倚，动静尊严，加以道学行谊，言简尽理，凡人资禀如此，鲜有不成器者。

仁祖皇祐初，遣银珰小使，持绿绨尺一书，召圆通讷住孝慈大伽蓝。讷称疾不起，表疏大觉应诏。或曰：圣天子旌崇道德，恩被泉石，师何固辞？讷曰：予滥厕僧伦，视听不聪，幸安林下，饭蔬饮水，虽佛祖有所不为，况其他耶！先哲有言：大名之下，难以久居，予平生行知足之计，不以声利自累，若厌于心，何日而足。故东坡尝曰：知安则荣，知足则富，避名全节，善始善终，在圆通得之矣。

②大觉曰：舜老夫赋性简直，不识权衡货殖等事。日有定课，曾不少易。虽炙灯扫地，皆躬为之。尝曰：古人有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之戒。予何人也！虽垂老其志益坚。或曰：何不使左右人？老夫曰：经涉寒暑，起坐不常，不欲劳之。

舜老夫曰：传持此道，所贵一切真实，别邪正，去妄情，乃治心之实。识因果，明罪福，乃操履之实。宏道德，接方来，乃住持之实。量才能，请执事，乃用人之实。察言行，定可否，乃求贤之实。不存其实，徒炫虚名，无益于理。是故人之操履，惟要诚实，苟执之不渝，虽夷险可以一致。

③浮山远和尚曰：古人亲师择友，晓夕不敢自怠。至于执爨负舂，陆沈贱役，未尝惮劳。予在叶县，备曾试之。然一有顾利害，较得失之心。则依违姑息，靡所不至。且身既不正，又安能学道乎。

④五祖演和尚曰：今时丛林学道之士，声名不扬，匪为人之所信者，盖为梵行不清白，为人不谛当。辄或苟求名闻利养，乃广炫其华饰，遂被识者所讥。故蔽其要妙，虽有道德如佛祖，闻见疑而不信矣。尔辈他日若有把茅盖头，当以此而自勉。

演祖曰：师翁初住杨岐，老屋败椽，仅蔽风雨。适临冬暮，雪霰满床，居不遑处。衲子投诚，愿充修造。师翁却之曰：我佛有言：时当灭劫，高岸深谷，迁变不常，安得圆满如意，自求称足。汝等出家学道，做手脚未稳，已是四五十岁，讵有闲工夫，事丰屋耶？竟不从。

⑤演祖曰：古人乐闻己过，喜于为善，长于包荒，厚于隐恶，谦以交友，勤以济众，不以得丧二其心，所以光明硕大，照映今昔矣。

⑥白云谓演祖曰：禅者智能，多见于已然，不能见于未然。止观定慧，防于未然之前。作止任灭，觉于已然之后。故作止任灭所用易见，止观定慧所为难知。惟古人志在于道，绝念于未萌，虽有止观定慧，作止任灭，皆为本末之论也。所以云：若有毫端许，言于本末者，皆为自欺。此古人见彻处，而不自欺也。

⑦晦堂一日见黄龙有不豫之色，因逆问之。黄龙曰：监收未得人。晦堂遂荐感副寺，黄龙曰：感尚暴，恐为小人所谋。晦堂曰：化侍者稍廉谨。黄龙谓化虽廉谨，不若秀庄主，有量而忠。灵源尝问晦堂，黄龙用一监收，何过虑如此？晦堂曰：有国有家者，未尝不本此；岂特黄龙为然，先圣亦曾戒之。

晦堂谓朱给事世英曰：予初入道，自恃甚易。逮见黄龙先师后，退思日用，与理矛盾者极多，遂力行之三年，虽祁寒溽暑，确志不移，然后方得事事如理。而今咳唾掉臂，也是祖师西来意。

⑧朱世英问晦堂曰：君子不幸，小有过差，而见闻指目之不暇。小人终日造恶，而不以为然。其故何哉？晦堂曰：君子之德，比美玉焉，有瑕生内，必见于外，故见者称异，不得不指目也。若夫小人者，日用所作，无非过恶，又安用言之！

晦堂曰：圣人之道，如天地育万物，无有不备于道者。众人之道，如江河淮济，山川陵谷，草木昆虫，各尽其量而已。不知其外，无有不备者。夫道岂二耶！由得之深浅，成有大小耳！

晦堂曰：久废不可速成，积弊不可顿除，优游不可久恋，人情不能恰好，祸患不可苟免。夫为善知识，达此五事，涉世可无闷矣。

⑨黄龙曰：住持要在得众，得众要在见情，先佛言：人情者，为世之福田，盖理道所由生也。故时之否泰，事之损益，必因人情。情有通塞，则否泰生。事有厚薄，则损益至，惟圣人能通天下之情。故易之别卦，乾下坤上则曰泰。乾上坤下则曰否。其取象损上益下则曰益。损下益上则曰损。夫乾为天，坤为地，天在下而地在上，位固乖矣，而返谓之泰者，上下交故也。主在上而宾处下，义固顺矣，而返谓之否者，上下不交故也。是以天地不交，庶物不育。人情不交，万事不和。损益之义，亦由是矣。夫在人上者，能约己以裕下，下必悦而奉上矣，岂不谓之益乎。在上者蔑下而肆诸己，下必怨而叛上矣，岂不谓之损乎。故上下交则泰。不交则否。自损者人益。自益者人损。情之得失，岂容易乎！先圣尝喻人为舟。情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水顺舟浮，违则没矣。故住持得人情则兴，失人情则废。全得则全兴，全失则全废。故同善则福多，同恶则祸甚。善恶同类，端如贯球。兴废象行，明若观日。斯历代之元龟也。

⑩黄龙谓王荆公曰：凡操心所为之事，常要面前路径开阔，使一切人行得，始是大人用心。若也险隘不通，不独使他人不能行，兼自家亦无措足之地矣。

黄龙曰：夫人语默举措，自谓上不欺天，外不欺人，内不欺心，诚可谓之得矣。然犹戒谨乎独居隐微之间，果无纤毫所欺，斯可谓之得矣。

瑏瑡黄龙谓隐士潘延之曰：圣贤之学，非造次可成，须在积累之要，惟专与勤，屏绝嗜好，行之勿倦，然后扩而充之，可尽天下之妙。

潘延之闻黄龙法道严密，因问其要。黄龙曰：父严则子敬，今日之规训，后日之模范也。譬治诸地，隆者下之，洼者平之，彼将登于千仞之山，吾亦与之俱。困而极于九渊之下，吾亦与之俱。伎之穷，妄之尽，彼则自休也。又曰：姁之妪之，春夏所以生育也。霜之雪之，秋冬所以成熟也。吾欲无言可乎！

瑏瑢水庵一和尚曰：《易》言：君子思患而预防之。是故古之人，思生死大患，防之以道，遂能经大传远。今之人谓求道迂阔，不若求利之切当。由是竞习浮华，计较毫末，希目前之事，怀苟且之计，所以莫肯为周岁之规者，况生死之虑乎！所以学者日鄙，丛林日废，纪纲日坠，以至陵夷颠沛，殆不可救。嗟乎！可不鉴哉！

禅宗与中国文学

中国文化，从魏晋以后，随着时代的衰乱而渐至颓唐之际，却在此时，从西域源源传入佛教文化，乃使中国的学术思想，突然加入新的血轮，因此而开展南北朝到隋唐以后，佛学的勃然兴起，而形成儒、释、道三家为主流的中国文运。尤其在中国生根兴盛的禅宗，自初唐开始，犹如黄河之水天上来的洪流，奔腾澎湃，普遍深入中国文化的每一部分，在有形无形之间，或正或反，随时随处，都曾受到它的滋润灌溉，确有“到江送客棹，出岳润民田”的功用，我们就其显而易见，举出简单概略的实例，试加说明，供给研究禅宗与中国文化演变关系的参考。

（1）隋唐以后文学意境的转变与禅宗 从文学的立场而言中国文学，以时代做背景，以特殊成就的作品为代表，简单扼要而归纳它的类别，便有汉文、唐诗、宋词、元曲、明小说、清代的韵联与戏剧等演变程序。中国的文学，自汉末、魏晋南北朝到隋唐之间，所有文章、辞、赋、诗、歌的传统内容与意境，大抵不外渊源于五经，出入孔孟的义理，涵泳诸子的芬华，形成辞章的中心意境，间有飘逸出群的作品，都是兼取老庄及道家神仙闲适的意境，作为辞章的境界，如求简而易见的，只需试读《昭明文选》所收集的文章辞赋，便可窥见当时的风尚。在南北朝到隋唐之间，唯一的特点，也就是历来讲中国文学史者所忽略的，便是佛教学术思想的输入，引起翻译经典事业的盛行，由名僧慧远、道安、鸠摩罗什、僧肇等人的创作，构成别成一格的中国佛教文学，后来的影响，历经千余年而不变，诚为难得稀有之事，只因后世一般普通文人，不熟悉佛学的义理与典故，遂强不知以为知，就其所不知的为不合格，诸般挑剔，列之于文学的门墙以外，遂使中国文学的这一朵巨葩，又被淹埋于落落无闻之乡，正如禅师们所说：“我眼本明，因师故瞎”，甚为可惜。

诗

现在只就唐代代表性的作品，如唐诗风格的转变来说：由初唐开始，从上官体 （上官仪）到王 （勃）杨 （炯）卢（照邻）骆（宾王）四杰，经武后时代的沈佺期、杜审言、宋之问等，所谓景龙文学，还有隋文学的余波荡漾，与初唐新开的质朴风气。后来一变为开元、天宝的文学，如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高（适）、岑（参），到韦应物、刘长卿，与大历十才子等人，便很明显地加入佛与禅道的成分。再变为元和、长庆间的诗体，足为代表一代风格，领导风尚的，如浅近的白居易、风流靡艳的元稹，以及孟郊、贾岛、张籍、姚合。乃至晚唐文学如杜牧、温庭筠、李商隐等等，无一不出入于佛、道之间，而且都沾上禅味，才能开创出唐诗文学特有芬芳的气息，与隽永无穷的韵味。至于方外高僧的作品，在唐诗的文学传统中，虽然算是例外，大体不被正统诗家所追认，但的确自有它独立价值的存在。现在略举少数偏于禅宗性质的诗律，作为说明唐代文学与禅学思想影响的体例，诗人如王维（摩诘）的作品，有通篇禅语，如：

《梵体诗》：一兴微尘念，横有朝露身，如是睹阴界，何方置我人，碍有固为主，趣空宁舍宾，洗心讵悬解，悟道正迷津，因爱果生病，从贪始觉贫，色声非彼妄，浮幻即吾真，四达竟何遣，万殊安可尘，胡生但高枕，寂寞谁与怜，战胜不谋食，理齐甘负薪，子若未始异，讵论疏与亲，浮空徒漫漫，泛有定悠悠，无乘及乘者，所谓智人舟，讵舍贫病域，不疲生死流，无烦君喻马，任以我为牛，植福祠迦叶，求仁笑孔丘，何津不鼓棹，何路不摧辀，念此闻思者，胡为多阻修，空虚花聚散，烦恼树稀稠，灭想成无记，生心坐有求，降吴复归蜀，不到莫相尤。

又如白居易：

《自解》：房传往世为禅客（世传房太尉前生为禅僧，与娄师德友善，慕其为人，故今生有娄之遗风云），王道前生应画师（王右丞诗：宿世是词客，前身应画师），我亦定中观宿命，多生债负是歌诗，不然何故狂吟咏，病后多于未病时。

《读禅经》：须知诸相皆非相，若住无余却有余，言下忘言一时了，梦中说梦两重虚，空花岂得兼求果，阳焰如何更觅鱼，摄动是禅禅是动，不禅不动即如如。

《感兴二首》：吉凶祸福有来由，但要深知不要忧，只见火光烧润屋，不闻风浪覆虚舟，名为公器无多取，利是身灾合少求，虽异匏瓜难不食，大都食足早宜休。

鱼能深入宁忧钓，鸟解高飞空触罗，热处先争炙手去，悔时其奈噬脐何，尊前诱得猩猩血，幕上偷安燕燕窠，我有一言君记取，世间自取苦人多。

唐代方外高僧如寒山子的诗，他的意境的高处，进入不可思议的禅境，但平易近人的优点，比之香山居士白居易，更有甚者，他完全含有于平民化的趣味。对于寒山子的诗，大概大家都耳熟能详，所以想在下面少提一首，其他如唐代诗僧们的诗，确有许多很好的作品，如诗僧灵一：

《雨后欲寻天目山，问元骆二公溪路》：昨夜云生天井东，春山一雨一回风，林花并逐溪流下，欲上龙池通不通。

《题僧院》：虎溪闲月引相过，带雪松枝挂薜萝，无限青山行欲尽，白云深处老僧多。

《归岑山过惟审上人别业》：禅客无心忆薜萝，自然行径向山多，知君欲问人间事，始与浮云共一过。

又：诗僧灵澈：

《东林寺酬韦丹刺史》：年老心闲无外事，麻衣草履亦容身，相逢尽道休官好，林下何曾见一人。

《闻李处士亡》：时时闻说故人死，日日自悲随老身，白发不生应不得，青山长在属何人。

此外如唐代的诗僧贯休、皎然等人的作品，都有很多不朽的名作，恕繁不举。

受禅宗意境影响的诗文学，到了宋代，更为明显，宋初著名的诗僧九人，世称九僧的风格 （如剑南希昼、金华保暹、南越文兆、天台行肇、汝州简长、青城惟凤、江南宇昭、峨嵋怀古、淮南惠崇。）影响所及，便使醉心禅学的诗人，如杨大年（亿）等人，形成有名的西昆体。名士如苏东坡、王荆公、黄山谷等人，无一不受禅宗思想的熏陶，乃有清华绝俗的作品。南渡以后，陆（放翁）范（成大）杨（万里）尤（袤）四大家，都与佛禅思想结有不解之缘，可是这都偏于文学方面的性质较多，不能太过超出本题来特别讨论它，所以暂不多讲，现在只择其在宋、明之间，禅宗高僧的诗，比较为通俗所接触到的，略作介绍，如道济（俗称济颠和尚）的诗：

几度西湖独上船，篙师识我不论钱，一声啼鸟破幽寂，正是山横落照边。

湖上春光已破悭，湖边杨柳拂雕栏，算来不用一文买，输与山僧闲往还。

山岸桃花红锦英，夹堤杨柳绿丝轻，遥看白鹭窥鱼处，冲破平湖一点青。

五月西湖凉似秋，新荷吐蕊暗香浮，明年花落人何在，把酒问花花点头。

以及他的绝笔之作，如：“六十年来狼藉，东壁打倒西壁，如今收拾归来，依旧水连天碧。”若以诗境而论诗格，他与宋代四大家的范成大、陆放翁相较，并无逊色。如以禅学的境界论诗，几乎无一句、无一字而非禅境，假使对于禅宗的见地与工夫，没有几十年的深刻造诣，实在不容易分别出它的所指。

如王安石的诗：

《无动》：无动行善行，无明流有流，种种生住灭，念念闻思修，终不与法缚，亦不著僧裘。

《梦》：知世如梦无所求，无所求心普空寂，还似梦中随梦境，成就河沙梦功德。

《赠长宁僧首》：秀骨庞眉倦往还，自然清誉落人间，闲中用意归诗笔，静外安身比太山，欲倩野云朝送客，更邀江月夜临关，嗟予踪迹飘尘土，一对孤峰几厚颜。

《次韵舍弟赏心亭即事》：霸气消磨不复存，旧朝台殿只空村，孤城倚薄青天近，细雨侵凌白日昏，稍觉野云乘晚霁，却疑山月是朝暾，此时江海无穷兴，醒客忘言醉客喧。

《怀钟山》：投老归来供奉班，尘埃无复见钟山，何须更待黄粱熟，始觉人间是梦间。

《江宁夹口》：月堕浮云水卷空，沧洲夜泝五更风，北山草木何由见，梦尽青灯展转中。

又：落帆江口月黄昏，小店无灯欲闭门，半出岸沙枫欲死，系船犹有去年痕。

《寄碧岩道光法师》：万事悠悠心自知，强颜于世转参差，移床独向秋风里，卧看蜘蛛结网丝。

又：大梁春雪满城泥，一马常瞻落日归，身世自知还自笑，悠悠三十九年非。

如范成大的诗：

《请息斋书事》：覆雨翻云转手成，纷纷轻薄可怜生！天无寒暑无时令，人不炎凉不世情，栩栩算来俱蝶梦。喈喈能有几鸡鸣？冰山侧畔红尘涨，不隔瑶台月露清。

《赠寿老》：农圃规模昔共论，云奎卜筑又逢君。眉庵寿老长随喜，好个抛梁祈愿文。

《偶箴》：情知万法本来空，犹复将心奉八风。逆顺境来欣戚变，咄哉谁是主人翁。

《径山倾盖亭》：万杉离立翠云幢，嫋嫋移闻晚吹香，山下行人尘扑面，谁知世界有清凉。

余且再举几首唐宋之间禅师们的佳作，借此以见唐宋诗词文学风格转变的关键。

唐代禅师：

“寒山大士”：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洁，无物堪比伦，教我如何说。

“慧文禅师”：五十五年梦幻身，东西南北孰为亲，白云散尽千山外，万里秋空片月新。

“慧忠禅师”：多年尘土自腾腾，虽著伽黎未是僧，今日归来酬本志，不妨留发候然灯。

“雪窦重显禅师”《与时寡合》：居士门高谒未期，闲隈岩石且相宜，太湖三万六千顷，月在波心说向谁。

又《五老师子》：踞地盘空势未休，爪牙何必竞时流，天教生在千峰上，不得云擎也出头。

又《透法身句》：一叶飘空便见秋，法身须透闹啾啾，明年更有新条在，烦恼春风卒未休。

又《大功不宰》：牛头峰顶锁重云，独坐寥寥寄此身，百鸟不来春又过，不知谁是到庵人。

又《晦迹自怡》：图画当年爱湖庭，波心七十二峰青，如今高卧思前事，添得卢公倚石屏。

又《送宝用禅者之天台》：春风吹断海山云，彻夜寥寥绝四邻，月在石桥更无月，不知谁是月边人。

又《寄陈悦秀才》：水中得火旨何深，握草由来不是金，莫道庄生解齐物，几人穷极到无心。

又《渔父》：春光冉冉岸烟轻，水面无风钓艇横，千尺丝轮在方寸，不知何处得鲲鲸。

此外，明代禅宗诗僧的作品，诗律最精，而禅境与诗境最佳的，无如栯堂禅师的山居诗，如：

千丈岩前倚杖藜，有为须极到无为，言如悖出青天滓，行不中修白壁疵，马喻岂能穷万物，羊亡徒自泣多歧，霞西道者眉如雪，月下敲门送紫芝。

乱流尽处卜幽棲，独树为桥过小溪，春雨桃开忆刘阮，晚山薇长梦夷齐，寻僧因到石梁北，待月忽思天柱西，借问昔贤成底事，十年走马听朝鸡。

人间红日易西斜，万巧施为总莫夸，剖出无瑕方是玉，画成有足已非蛇，拳伸夜雨青林蕨，心吐春风碧树花，世念一毫融不尽，功名捷径在烟霞。

寥寥此道语何人，独掩柴扉日又曛，六凿未分谁扰扰，一爻才动自纭纭，空林雨歇鸠呼妇，阴壑风寒虎啸群，毁桀誉尧情未尽，有身赢得卧深云。

即今休去便休去，何事却求身后名，世乱孙吴谋略展，才高屈贾是非生，沟中断木千年恨，海上乘槎万里情，谁识枯禅凉夜月，松根一片石床平。

至于明代诗僧如苍雪，不但在当时的僧俗词坛上执其牛耳，而且还是道地的民族诗人，也可称为出家爱国的诗人。他又是明末遗老，逃禅避世，暗中活动复国工作的庇护者。他的名诗很多，举不胜举，现在简择他诗境禅境最高的几首作品为代表，如：

松下无人一局残，空山松子落棋盘，神仙更有神仙著，千古输赢下不完。

几回立雪与披云，费尽勤劳学懒人，曳断鼻绳犹不起，水烟深处一闲身。

举头天外看无云，谁似人间吾辈人，荆棘丛中行放脚，月明帘下暗藏身。

又：《寄询钱虞山（谦益）绛云楼火后专意内典》：好将世事较樗蒲，林下高眠任老夫，天意未容成小草，河清终欲见遗珠，面非北向安知汉，望到东山只有虞，不尽奇书探海藏，人间文字可烧无。

我们读了苍雪大师送钱谦益的这首诗，如果对历史有修养，了解钱谦益如何做二臣？如何搜罗明末遗老阴私事迹的资料，要著明史来要挟遗老们的后裔，以及他的藏书楼（绛云楼）起火的情形，才专心转而研究佛学的经过，那么，对于苍雪大师这首用禅语警策的诗，便觉得他匠心独运，句句字字，语含玄机了。

以上的举例，我们是为了时间的限制，所以一说到唐代文学的诗境，是受到禅宗影响而演变的动机，就赶快急转直下，便一路讲到宋、明以下，而且信口而说，只就其大要的提到一些，这都是为了说明中国文学从隋唐以后，接受融会禅宗的禅境，才有唐宋以后的成就，是为引起研究禅宗与中国文学关系者的注意。至于唐宋以来佛教文学与中国文章辞境的关系，更多更大，也来不及多说了，青年同学们，须要注意的，例如大家都读过苏东坡的《赤壁赋》等，他与禅宗与老庄的思想，有极其密切而明显的关系，所以才有这种千古绝调的文章意境。

词曲

中国文学时代的特性，从唐诗的风格的形成与蜕变，到了晚唐、五代之间，便有词的文学产生。在晚唐开始，历五代而宋元明清之间，禅宗宗师们，以词来说禅，而且词境与禅境都很好，也到处可见，只是被人忽略而已。我们现在简单的举出历来被人所推崇公认的词人作品，以供参考，如辛稼轩的词：

《鹧鸪天·石门道中》

山上飞泉万斛珠，悬崖千丈落鼪鼯，已通樵经行还碍，似有人声听却无。闲略彴，远浮屠，溪南修竹有茅庐，莫嫌杖屦频来往，此地偏宜著老夫。

又《睡起即事》：水荇参差动绿波，一池蛇影照群蛙，因风野鹤饥犹舞，积雨山栀病不花。名利处，战争多，门前蛮触日干戈，不知更有槐安国，梦觉南柯日未斜。

又《有感》：出处从来自不齐，后车方载太公归，谁知孤竹夷齐子，正向空山赋采薇。黄菊嫩，晚香枝，一般同是采花时，蜂儿辛苦多官府，蝴蝶花间自在飞。

又《戊午拜退职奉祠之命》：老退何曾说著官，今朝放罪上恩宽，便支香火真祠奉，更缀文书旧殿班。扶病脚，洗颓颜，快从老病僭衣冠，此身忘世浑容易，使世相忘却自难。

又《登一丘一壑偶成》：莫滞春光花下游，便须准备落花愁，百年雨打风吹却，万事三平二满休。将扰扰，付悠悠，此生于世自无忧，新愁次第相抛舍，要伴春归天尽头。

《瑞鹧鸪·京口病中起登连沧观偶成》：声名少日畏人知，老去行藏与愿违，山草旧曾呼远志，故人今有寄当归。何人可觅安心法，有客来观杜德机，却笑使君那得似，清江万顷白鸥飞。

又：胶胶扰扰几时休，一出山来不自由，秋水观中秋月夜，停云堂下菊花秋，随缘道理应须会，过分功名莫强求，先自一身愁不了，那堪愁上更添愁。

元曲如刘秉忠的：

《干荷叶》：干荷叶，色苍苍，老柄风摇荡。减清香，越添黄，都因昨夜一场霜，寂寞在秋江上。

又：干荷叶，色无多，不耐风霜剉。贴秋波，倒枝柯，宫娃齐唱采莲歌，梦里繁华过。

又如盍西村的：

《小桃红·杂咏》：市朝名利少相关，成败经来惯，莫道无人识真赝，这其间，急流勇退谁能辨，一双俊眼，一条好汉，不见富春山。

古今荣辱转头空，都是相般弄，我道虚名不中用，劝英雄，眼前祸患休多种，秦宫汉冢，乌江云梦，依旧起秋风。

杏花开后不曾晴，败尽游人兴，红雪飞来满芳径，问春莺，春莺无语风方定，小蛮有情，夜凉人静，唱彻醉翁亭。

又如鲜于去矜的：

《寨儿令》：汉子陵，晋渊明，二人到今香汗青。钓叟谁称，农父谁名，去就一般轻。五柳庄月朗风清，七里滩浪稳潮平，折腰时心已愧，伸脚处梦先惊，听，千万古圣贤评。

清初有名的少年词人，也便是清朝贵族才子的纳兰性德的词：

《浣溪纱》：败叶填溪水已冰，夕阳犹照短长亭，行来废寺失题名；驻马客临碑上字，斗鸡人拨佛前灯，劳劳尘世几时醒。

又：燕垒空梁画壁寒，诸天花雨散幽关，篆香清梵有无间。蛱蝶乍从帘影度，樱桃半是鸟衔残，此时相对一忘言。

又：抛却无端恨转长，慈云稽首返生香，妙莲花说试推详；但是有情皆满愿，更从何处著思量，篆烟残烛并回肠。

小说

讲到中国文学中的小说，它与唐代的戏剧与词曲，也是不可分离的连体，而且它犹如中国的戏剧一样有趣，将近一两千年来，始终与佛道两家的思想与情感，没有脱离关系，所以便形成后世民间，对于戏剧的编导，流传着两句“戏不够，仙佛凑”的戏言了。现在，为了贴切本题来讲，我们姑且把中国小说写作的演变，分为两大阶段：第一阶段，便是由上古传说中的神话，到周秦之际，诸子书中的寓言与譬喻，以及汉魏以后，道家神仙的传记等，如 《穆天子传》、《汉武帝本纪》、《西王母传》等等，大多是属于传统文化思想，参加道家情感，神仙幻想成分的作品。第二阶段，是由唐人笔记小说与佛经变文开始，到了宋元之间的戏曲，以及明清时代的说部与散记等等，大多是含有佛、道思想的感情，而且融化其中的，往往是佛家思想的感情，多于道家。值得特别注意的，无论是小说与戏剧，它的终场结尾，或为喜剧，或为悲剧，或是轻松散漫的滑稽剧，甚之，是现代所谓黄色的作品，它必然循着一个作家固有的道德规律去布局与收煞：那便是佛家与道家思想综合的观念、人生世事的因果报应的定律。旧式言情的小说与戏剧，我们用讽刺式的口吻来说，大都是“小姐赠金后花园，落难公子中状元”的结局，然而，这也就是说明一个人生，因果历然不爽的道理。唐人笔记小说中，因为他的时代思想，受到禅宗与佛学的影响，固然已经开其先河，而真正汇成这种一仍不变的规律，嵌进每一部小说的内容中去，当然是到了元明之间，才集其汇流，成为不成文的小说写作的规范。

元明之间，历史小说的创作者如罗贯中，他写作《三国演义》的开端，开宗明义，便首先用一首《西江月》的词，作为他对历史因果循环的观念，与历史哲学的总评语，如“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如果依哲学的立场而讲历史哲学的观点，罗贯中的这一首词，便是《金刚经》上所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是为文学境界的最好注释。也正如承皓禅师的《颂法身向上事》说：“昨夜雨霶烹，打倒葡萄棚。知事普请，行者人力。拄底拄，撑底撑，撑撑拄拄到天明，依旧可怜生。”岂不是一鼻孔出气的作品吗？因此而引起后人根据这种思想，造作一本小说中的小说——《三国因》一书，来说明三国时期的局面和事迹，便是楚汉分争因果循环的报应律的结果。除了罗贯中以外，施耐庵的名著《水浒传》，只从表面看来，好像仅是一部描写宋明时代社会的不平状态，官府骗上蒙下，欺压老百姓，而引起不平则鸣共同心理的反应与共鸣，如果再加深入、仔细地研究，它在另一面，仍然没有离开善恶因果的中心思想，隐约显现强梁者不得其好死的观念。后来又有人怕人误解，才有 《荡寇志》一书的出现，虽然用心良苦，而不免有画蛇添足，多此一举的遗憾。至于《西游记》、《封神榜》等书，全般都是佛、道思想，更不在话下。此外，如历史小说的《东周列国志》、《隋唐演义》、《说岳全传》等等，无一不含容有佛学禅宗不昧因果的中心思想。也正如天目礼禅师颂《楞严经》的“不汝还者，非汝而谁”，云：“不汝还兮复是谁，残红落满钓鱼矶，日斜风动无人扫，燕子衔将水际飞。”

由此发展到了清代，以笔记文学著名的蒲松龄，所著《聊斋志异》，几乎全盘用狐鬼神人之间的故事，衬托善恶果报的关系。尤其他《醒世姻缘》一书，更是佛家三世因果观念的杰作，说明人生男女夫妇间的烦恼与痛苦，这种观念，后世已经普及民间社会，所以杭州城隍庙门口，在清末民初还挂着一副韵联：“夫妇本是前缘，善缘恶缘，无缘不合。儿女原是宿债，欠债还债，有债方来。”便是这个观念的引申。至于闻名世界，以长篇言情小说，反应老式文化中，贵族大家庭生活的《红楼梦》一书，也是现代许多人，以一种无法加以解说的情感与心理，醉心于号称“红学”的一部名小说。它的开端，便以一僧一道出场，各自歌唱一段警醒尘世的警语与禅机，然后又以仙凡之间的一块顽石，与一株“小草剧怜唯独活，人间离恨不留行”的故事，说明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缠绵悱恻的痴情恩怨，都记在一本似真如幻的太虚幻境的账簿上，隔着茫茫苦海，放在彼岸的那边，极力衬托出梦幻空花、回头是岸的禅境。作者在开始的自白中，便说“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以及“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的警句，这岂不是《楞严经》上，“纯想即飞，纯情即堕”，以及“生因识有，灭从色除”的最好说明吗？所以有人读《红楼梦》，是把它看成一部帮助悟道的好书，有人读《红楼梦》，便会误入风月宝鉴、红粉迷人的那一面，其中得失是非，好坏美丑的问题，都只在当事人的一念之间而已，吾师盐亭老人曾有一诗颂云：“色穷穷尽尽穷穷，穷到源头穷亦空，寄语迷魂痴儿女，寥天有客正屠龙。”应是最好的结语。

（2）禅与文学的重要性 以上举出有关唐诗、宋词、元曲等的例子，有些并非完全以佛学或禅语混入辞章的作品，但都从禅的意境中变化出来，如果只从表面看来，也许不太容易看出佛学禅宗与中国文化演变的深切关系，事实上，我也只是随便提出这些清华淡雅，有关禅的意境的作品，作为此时此世，劳劳尘境中，扰攘人生的一付清凉解渴剂而已。禅宗本来是不立文字，更不用借重文学以鸣高，但禅宗与唐宋以后的禅师们，与文学都结有不解之缘，几乎有不可分离的趋势，在此提出两个附带的说明，便可了解禅与文学关联的重要了。

①孔子晚年，删《诗》《书》、定《礼》《乐》，裁成缀集中国传统文化学术思想的体系，他为什么每每论《诗》，随时随处举出《诗》来，作为论断的证明？秦汉以后的儒家，为什么一变再变，提到五经，便以 《诗经》作为 《书》、《易》、《礼》、《春秋》的前奏呢？因为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精神，自古至今，完全以人文文化为中心，虽然也有宗教思想的成分，但并非如西洋上古原始的文化一样，是完全渊源于神的宗教思想而来，人文文化的基础，当然离不开人的思想与感情，身心内外的作用。宗教可以安顿人的思想与感情，使它寄托在永久的遥途，与不可思议的境界里去，得到一个自我安心的功效，纯粹以人文文化为本位，对于宗教思想的信仰，有时也只属情感的作用而已，所以要安排人的喜、怒、哀、乐的情绪，必须要有一种超越现实，而介乎情感之间的文学艺术的意境，才能使人们情感与思想，升华到类同宗教的意境，可以超脱现实环境，情绪和思想另有寄托，养成独立而不倚，可以安排自我的天地。

在中华民族的文化中，始终强调建立诗教价值的原因，这个特点与特性，确是耀古腾今了，古人标榜“诗礼传家”，与“诗书世泽”，大多但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关系，就是没有深刻研究诗词境界的价值与妙用。过去中国读书的知识分子，对于文学上基本修养的诗、词、歌、赋，以及必要深入博古通今的史学，与人生基本修养的哲学，乃至琴、棋、书、画等艺术，都是不可分离的全科知识，所以在五六十年以前，差不多成为一个文人，自然也多会作诗填词，只有程度好坏深浅的不同，并无一窍不通的情形，因此过去中国的诗人，与学者、哲学家，或政治家、军事家，很难严格区分，并不像西洋文化中的诗人，完全以诗为生，而不一定要涉及其他学识的关系。禅宗，不但不立文字，而且以无相，无门为门，换言之：禅宗也是以无境界为境界，摆脱宗教形式主义，而着重佛教修证的真正精神，升华人生的意境，而进入纯清绝点，空灵无相而无不是相的境界。我们为了言说解释上的方便，只好以本无东西而强说东西的方法，例举世间的学问，可以譬喻禅宗的境界的，便有绝妙诗词的意境，与上乘艺术作品的境界，以及最高军事艺术的意境，差可与之比拟，所以自唐宋以后，禅宗的宗师们，随口吟哦唱道的诗、词与文章，都是第一流有高深意境的文学作品，因此流风所及，就自然而然，慢慢形成唐宋元明清文学的意境，与中国文学过去特有的风格了。

②宗教与文学，本来就是不可分离的连理枝，任何宗教，它能普及民间社会，形成永久独特的风格，影响历史每一时代，与社会各阶层的，全靠它的教义，构成文学的最高价值，它从本有平民的俗文学中，升华到文学的最高境界，才能使宗教的生命历史，永远延续下去。佛教教义，与禅宗的慧命，能够在中国文化中生根、发芽、开花而壮大的原因，除了它教义本身，具有宗教、哲学、科学、艺术与学术思想等，各方面都有丰富的内容，与高贵而平实的价值以外，它的最大关键，还是因为佛教输入中国以后，形成独立特有的佛教文学，进而影响到中国文化全部所有中心的缘故。例如西洋文化中的《新旧约全书》（俗称《圣经》），它在西方每一种不同文字的民族与国度里，无论哪种译本，都是具有最高权威的文学价值，所以姑且不管教义的内容如何，就以它本身的文学价值而言，亦可谓 “文章意境足千秋”了。我也时常对许多不同宗教信仰的朋友们说，要想千秋，便须多多注意你们的教义与文学；因为我认为宗教信仰尽管不同，每一宗教教义的深浅是非，尽管有问题，但是真正够得上称为宗教的基本立足点，都是劝人为善，都是想挽救世道人心的劫难，这个是几大宗教共同具有的善事，用不着因为最后与最高宗教哲学的异同，而争执到势同冰炭，那是人文文化过去的错误，与人类心理思想的弱点与耻辱，更不是中华民族、中国文化的精神，希望大家多多注意与珍重。

总之，关于禅宗与中国文学的因缘，实在有太多深切的关系，我在匆促之间，略举一些唐诗、宋词、元曲、明小说等的例子，还是不够深刻的，只是偶然兴之所至，但凭记忆所及，姑且一提，希望诸位举一而反三，便可得到其中的三昧了。若讲现代的旧文学，比较能够融会儒、释、道三家的思想，用之于发抒情感的诗文学中，便要算蠲戏斋的作品，足以代表这一代，深得禅宗文字般若的结晶了。

肆 禅宗丛林制度与中国

文化教育的精神

自魏晋以后，佛教传入中国以来，信仰佛教徒中的出家僧众，独坐孤峰，或个别的隐居水边林下，过他隐居专修的生活方式，大概还保有印度当时佛教僧众的形态。在南北朝至隋唐之间，这种不事生产，以乞食自修的生活方式，不但不受以农立国，以勤俭持家的社会风气所欢迎，甚之，引起知识分子与朝野的反感，同时，佛教徒中出家的男女僧尼，愈来愈多，势之所趋，便自然会形成团体生活的趋势。到了盛唐之际，经禅宗大师马祖道一禅师，及他的得意弟子百丈怀海禅师的创制，不顾原始印度佛教的规范与戒律，毅然决然建立中国式的禅门丛林制度，集体生产，集体从事农耕，以同修互助的团体生活方式，开创禅宗寺院的规模，致使佛教各宗派与佛学，在中国的文化与历史上，永远植下深厚的根基。宋代开国以后，宋儒理学家们，不但在学术思想上，受到禅宗的影响，而建立理学的门庭，而且在讲学的风格、书院的规范，与人格教育的规模上，无一不受丛林制度与禅宗精神思想的影响，甚之，唐宋以来，帝王朝廷的经筵侍讲与侍读等职位的制度，也是受到佛教开堂说法制度的影响。所以禅宗丛林制度，对于中国文化与中国教育的书院制度，以及宋、明以后的教育精神，关系实在太大，而且最为密切，只要详细研究禅宗丛林制度的所有清规，以及详读《禅林宝训》与宋元以后禅宗高僧的史传，配合比较中国历史上，有关文化思想与教育史实的演变，便可了然知其所以了。现在为了节省时间，只有提出足供研究的资料，以供参考，不能更做深入的研究。关于丛林制度的大略，以前我曾有过一本《禅宗丛林制度与中国社会》的书，述说其大要，现在只能摘取其中的一部分，作为本题的总结。

佛教原始制度的简介

禅宗，是佛教的一个宗派，它以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为宗旨，因为不一定需要文字，所以传到中国以后，就成为中国文化式的佛教了。如果说它是佛教的革新派，那也并不准确，因为它既没有革个什么，也没有新兴个什么，它的宗旨和修行途径，既没有变更本来佛法的面目，也不是中国自己所创造的，只是把印度传来原有的佛教制度，确实痛快地改变一番，既可适合中国文化的民情风俗，又从此建立一个新型的中国佛教气象，而且影响后世各阶层的社会规范。可是它正如佛陀所教的寂默一样，虽然在中国社会里，作了一番伟大的事业，却仍然默默不为人知，但就中国禅宗所创立的制度来说，它对佛法，果然做了一件不平凡的事，同时对于中国的各阶层社会，也奠定了后世组织的规模。

释迦出家以前的印度，本来也有很多其他宗教信仰，和离俗出世专修的人们，这些人都叫作沙门，等于中国古代避世的高士，我们普通称他作隐士，史书上又称为隐逸的。不过我们的隐士们，不一定绝无家室之累的，至于印度的沙门，都是出家避世的人。释迦创立佛教以后，凡是正式出家，皈依佛法的弟子们都须剃除须发，身披袈裟，离情绝俗，绝无家室之累，男的，就名为比丘，女的，名为比丘尼；比丘这个名称，是包含有乞士、怖魔、杀贼等意义；所谓上乞法于佛、下乞食于人，便名乞士；同时含有能杀烦恼之贼，使魔众怖畏的威德之意。所以严格遵守佛制的比丘们，大都是修习苦行，立志精勤的，其中专门注重苦修的，特别又称为头陀行者。原始佛教的比丘们遵佛的戒律和制度，同时也须修习头陀的苦行，除了应当遵守心性修养，和行为上等等的戒律外，他又定下个人生活上衣食住行的各种制度：

衣。不过三衣，多的就要布施了，甚之，拣拾人们抛弃了的旧布和破布，一条一条地凑成衣服来穿，这便叫作粪扫衣。传到中国以后，便改穿中国式的大袍，也有乞化百家衣布，补破衲杂而成的，就名为破衲衣，或补衲衣。

食。日中一食，至多是早上、中午两餐，过了午时，便不再吃了，因为他把饮食，只看作为维持生命，和医治饿病的药物罢了。

住。随遇而安，屋檐、庙廊、树下、旷野、荒冢，铺上随身携带的坐具一领，或草织蒲团一个，两足跏趺（俗称为盘足），便心安理得地度此旦暮了。

行。赤足或芒鞋，光头安详而走，昔在印度，至多上面打了一把伞，晴遮太阳雨遮水，传到中国，雨伞换了箬笠，所以文学家们，便有“芒鞋斗笠一头陀”的颂辞了，除此一身以外，大不了带一个净水瓶，供给饮料和盥洗之用，一个钵盂，作吃饭之用，其余可能带些经卷而已。

他们这样的刻苦精勤，尽量放弃物欲之累，过着仅延残命的人类的原始生活，就是为了专志求道，表示尽此形命，揖谢世间了。虽然，他们还存有利世济物之心，但在行为上，却是绝对的离群出世之行，所谓头陀不三宿空桑之下，就为了避免对事物的留恋，这在佛学名词上，也可以叫作舍，又可以叫作内布施，他形似杨朱的为己，又同时具有墨子的摩顶放踵，以利天下之心。但是，也有些比丘们，同居在一起修持道业的，那便名为僧伽，僧伽是僧众团体的意义，其中足为大众师范，统率僧伽的就称为大和尚，或简称和尚，以后传到中国，就把比丘们统名为僧，以讹传讹，又笼统叫作和尚，其实一个僧与和尚，便概括了这些意义。

汉明帝时，最初将佛法传入中国的和尚，是从印度来的两位高僧，摄摩腾与竺法兰，汉朝将他们安置在洛阳的白马寺，所以中国后来的佛庙和僧居，就叫作寺和院了。其实在汉代，寺本是朝廷（中央政府）所属政府机关的名称，《汉书·元帝纪》注：“凡府廷所在，皆谓之寺。”例如鸿胪寺、太常寺等。汉魏、两晋、南北朝之间，西域传道的高僧，源源东来，虽然不一定都是修习头陀行的，但大都是严守戒律的比丘，严守戒律和遵守佛的制度，便得乞食于人，虽然也有靠信仰皈依徒众们的供养，但是日久月长，到底还是一个问题：

①印度文化，向来敬信沙门，而且在中部南部一带，气候温暖，野生果木很多，乞食不到，还可随地采而充饥，但在中国，便没有如此容易了。②中国文化的民情风俗，与印度迥然有别，除了贫而无告，沦为乞丐的，即使如隐士之流，还是靠自己躬耕畎亩而得衣食的。③中国素来以农立国，政府与社会都很重视农耕，仅靠乞食生活，便会被视作懒汉或无用的人了。④古代传统文化的观念，认为人们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比丘们既已剃除鬓发，已经犯了大不敬和不孝，一般的人，已经存有歧视之心，何况还要乞食于人，那就更不容易了。

由于上述的几种原因，隋唐以前的中国僧众，大半都靠帝王大臣们的信仰供养，才得维持其生活，同时其中有一部分，还须靠自己募化，或其他的方式维持，所以便包含有许多事故，引起历史政治上几次的大反感。不过，那时候中国的僧众，因地制宜，已经不能完全遵照原来的佛制，有的已经建筑寺庙，集体同居，只有少数专志修持，一心求道，单独栖息山林岩阿之间，过他的阿兰若（清净道场）生活，其余就需要变更方式，才能适应环境。

禅宗丛林制度的由来

到梁武帝的时代，达摩大师渡海东来，传佛心印的禅宗法门，便是中国初有禅宗的开始，那时信受禅宗的僧人，并不太多，据 《景德传灯录》所载，正式依止达摩大师得法的，也不过三四人，其中接受大师的衣钵，传承心印，为东土第二代祖师的，只有神光一人而已。以后历世的学人，虽然渐渐增加，但接受祖位，都是一脉单传，传到六代祖师慧能，在广东曹溪大弘禅道。四方学者辐辏，禅宗一派，可谓如日之方东，光芒万丈，衣钵就止于六祖而不再传了。从六祖得法的弟子很多，能够发扬光大的，有湖南南岳怀让禅师，江西青原行思禅师二支；青原一支，不数传就渐呈衰落，南岳一支，便单祧道脉，此后就有马祖道一禅师，大弘禅宗宗旨，因他俗家姓马，故称马祖。马祖门下出了七十二位大善知识，可为禅宗大匠的，也不过数人，其中尤以江西洪州百丈怀海禅师，称为翘楚，改变佛教东来的制度，首先创立丛林制度的，就是马祖和百丈师徒，而且正式垂作丛林规范的，尤其得力于百丈，所以相传便称百丈创立丛林，据《释门正统》载：“元和九年，百丈怀海禅师始立天下禅林规式，谓之清规。”其实，百丈师徒，正当唐代中叶 （约当公历八九世纪之间）。佛教正式传入中国，当在汉魏两晋时期，其中已经过四五百年蜕变，它被中国文化所融和，受到中国民情社会风俗的影响，制度的渐渐改变，也是事所必致，理有固然的。在百丈以前，梁僧法云，住光孝寺，虽已奉诏创制清规，但没有像百丈一样，敢明目张胆，大刀阔斧地毅然改制，定作规范，在百丈以后，更无完美的僧众制度，能够超过丛林制度的范围，所以说者便裁定是百丈禅师创建丛林制度了。

在百丈以前，禅宗的学风，大多只在长江以南一带流传，最盛的区域，当在广东、湖南、湖北、江西、福建、浙江、江苏、四川等省，能够北入中原的还不太多，至于黄河南北，还是停留在初期东来佛教的方式。禅宗以外的其余宗派，以及专精佛教学理，讲习经论的法师，被称为义学沙门的，为数还是很盛，大凡笃信研究经论学理的人们，不是过于圆通，便是过于迂执，尽管他自己本身，也翻滚不出时代的潮流，如果有人要公开改变旧制，自然就会忿然动色的。所以当百丈创建丛林之初，就被人骂作“破戒比丘”，这也是事所必致的了。马祖百丈等辈，都是气度雄伟，智慧豁达之士，具有命世的才华，担当立地成佛的心印，他毅然改制，固然由于见地定力的超群，也是适应时势机运的当然趋势。

百丈以后，晚唐五代之间，禅宗本身，又有五家宗派的门庭设立，范围僧众的制度，大体还是遵守丛林的清规，可是在教授方法和行为仪礼之间，却因人、因地、因时的不同，就各有少许出入，这种不能算是异同，只能算是出入的仪礼和教授法，便又名为家风。所以后世各个丛林禅寺，各有家风的不同，一直流传到清末民初，严格地说，禅寺丛林所流传的规范，已经经过千余年的变易，当然不完全是百丈禅师时代之旧观了。而且江南江北，长江上游和下游，各寺都有各寺不同的家风和规矩，但推溯这个演变的源流，无论它如何变更形式，穷元探本，可以得一结论：

丛林禅寺的宗风，是渊源于丛林制度的演变。禅宗的丛林制度，是脱胎于佛教戒律的演变。

佛教戒律，是由释迦牟尼佛所制定的，它为了范围僧众集体生活，修证身心性命所建立，具有中国文化《礼记》中的礼仪，以及法律与社会法规等的精神和作用。

（1）丛林的规模

①住持和尚：他是职掌全寺的修持（教育）、寺务（行政）、戒律和清规（法律）、弘法（布道）、经济财务等事权，等于政府的元首，社会的领袖。他在寺内住的所在，叫作方丈，也就是佛经上说，维摩居室，仅有方丈之意，所以普通便叫一寺的住持和尚作方丈，有时也叫作住持，就是佛经上住持正法之意。《禅苑清规》称尊宿住持谓：“代佛扬化，表异知事，故云传法。名处一方，续佛慧命，斯曰住持。初转法轮，名为出世。师承有据，乃号传灯。”

②住持和尚的产生：住持是僧众们推选出来的，必须具有几个条件：第一，是禅宗的得法弟子，要确有修持见地，足为大众师范，而且形体端正，无有残缺。第二，要德孚众望，经诸山长老和其他丛林的住持们赞助。第三，得朝廷官府（中央政府或地方政府）的同意。

他具备这些众望所归的条件，经过一次极其隆重的仪式，才得升座做住持和尚，如果以上还有老师和尚的存在，在升座的仪式中，还有付法、嗣法、入院、视篆等手续，才算完成接座的一幕，相等于现代的交替教育宗旨和职位上的移交。

③退院的和尚：前任的住持和尚退位，便称为退院老和尚，他闲居养静，再不问事，或者闭关专修，大体都是功高望重，修持与德操，达到圆满的程度。他与新任接位接法的住持和尚之间，视如父子，必须极尽恭敬供养侍奉的能事，一直到了老死，务须尽到孝养，否则，会被诸山长老及僧众们所指责的，甚之，还算是犯了清规，受到责罚，但是唐宋时代的退院高僧，多半是飘然远引，从来不肯做形似恋栈的事。

④和尚与政府的关系：以前在中国的政治上，关于僧道制度，虽然历代都有过不大不小的争议，但因中国文化的博大优容，最后决议，都以师礼待遇僧道等人，虽然朝见帝王时，也不跪拜，只须合掌问讯，等于只有一揖了事。东汉时，僧尼隶属于鸿胪寺管理。唐以后，改变自姚秦、齐、梁以来的大僧正和大僧统，设祠部曹，主管天下僧尼道士的度牒和道箓等事。祠部与僧箓司，等于现代政府的宗教司，唐代是隶属于礼部的，《唐会要》称：“延载元年五月十一日敕，天下僧尼隶祠部。”全国僧尼的户籍，也隶祠部专管，并置有僧籍的专案，迨唐宪宗元和二年，在帝都长安的左右街还置有僧录的职衔，相当于姚秦的僧正，后魏的沙门统，南齐京邑僧官的僧主，那是选拔聘请有道德学术修养的高僧，入都做僧官，主管天下僧尼道士等的事务。元代有一时期，还专设有行宣政院，以管理僧俗喇嘛及边情等事务。明洪武时，置僧箓司，各直省府属置僧纲司，州属置僧正司。清代因其职称。度牒是政府给僧尼的证件，等于现代的文凭和身份证明书，唐代又称为祠部牒，它自尚书省祠部发出。道士们的度牒，又名为箓。

丛林住持的和尚，虽然由僧众推选产生，但是也须得朝廷或地方官的同意聘任，如果住持和尚有失德之处，政府也可以罢免他的职位，甚至，还可以追回度牒，勒令还俗，便变成庶民，像平常人一样接受政府法律的制裁。这种制度，一直到清朝以后，才渐渐变质，不太严格。因为清代在精神上，乃异族统治，变相松弛，是另有他的政治作用。中国历代政权，虽然没有像现代人一样，有宪法规定宗教信仰的自由，可是向来都听任自由信仰宗教的，过去政府对于僧道的措施，并不是严格的管理，只是严整的监督。

⑤住持和尚执行的任务：住持在职位上，是全寺首脑的住持，由他选拔僧众，分担各种执事的职务，但是却叫作请职，并非分派。请职，等于说以礼聘请，并不以命令行为。各种执事的职位，虽然由住持所请，但一经请定了，便各自执行他的职掌，秉公办理，即使对住持，也不能徇私，因为他们有一最高的信仰，尽心尽力，一切都为常住，才是功德；常住，就是指丛林寺院的全体代名词，也就是佛经所说“佛法常住”之意。所以凡关于处理或决议全寺和大众的事，住持必须请集全体执事公议以决定之，不能一意孤行，至少，也有两序执事长老，或少数重要执事参加决定才行。因此，住持在职位上，并不像专制时代政府的主官一样，他却像中国旧式教育的全体弟子们的严师一样，因为他所负的重要责任，便是指导全寺僧众们的实地修行和品行的督导，关于这一方面，他确有无上的权威，也有无限的责任感，所以古代的丛林，有些住持，根本就不问事务，他认为执事的职掌，已经各有所司，毋须他来多管，他只需自己努力修行，随时说法，行其身教就是，要能不使学者走入歧途，这才是他应负的责任。

⑥住持和尚请两序班首执事：住持就位，就要选请全寺的执事，所谓执事，《百丈清规》称为“知事”。班首，旧规称为“头首”。他要选拔僧众中才能胜任，而且足孚众望的出任各种职司，虽然不经过选举，但是必是大众所谅解同意的。他要发表各位执事职司的手续时，先要征求本人的同意，再把各执事职司的名字职位，写在一个牌上（等于现代的公告牌），挂了出来，大家就得遵守之，须在每年正月十五或七月十五挂牌。在请职以前，先于三五天前方丈预备了茶果，就命侍者去请某某师等同来吃茶，经过住持向他们当面请托，得到了同意，才一一由书记写好名字职位，挂牌示众，然后在就职那一天，午斋的时候，先送到斋堂，依次就座用膳。饭后再绕佛经行，送到大殿上，依次排列位置，再礼佛就位。晚课以后，各新请的执事，便到方丈礼座就职，住持便当面加以训勉，告诫尽心职务，遵守清规。退而再至各老职事房中，一一拜候，便叫作巡寮（巡寮这个名词，在戒律上又作别论）。这样便是简单的请职程序。请职的时候，也有请二人同任一职，互为副助，或数人同任一职的，偶也有之。但各职执事职司，虽由住持请出，却不像上下级官吏的组织，他是平行的，可以说，只有圆的关系，既不是上下，也不是纵横的隶属，他们有弟子对老师的尊敬，却没有下级对上级的班行观念。

（2）丛林的风规

①身份平等，集团生活：唐宋时代，正当禅宗鼎盛的时候，大凡出家为僧的，不外四种情形：①部分研究佛学经论的称为义学比丘们，有的是因政府实行佛经的考试既经录取，便由朝廷赐给度牒出家的。②自动发心，离群求道，请求大德高僧剃度的。③朝廷恩赐，颁令天下士庶，自由出家的。唐时，政府有几次为了财政的收入，还有鬻卖度牒，听任自由出家的。④老弱鳏寡，无所归养而出家的。在这四种情形当中，如有未届成年想求出家者，依佛的戒律，还须得父母家族的同意，才能允许出家。

既经出家受戒，取得度牒以后，就可往丛林讨褡长住，讨褡大约分作两种，各有不同的手续：①普通少住数日或一短时期的，便叫作挂褡 （俗作挂单或挂搭）。挂褡的僧众，为慕某一丛林住持和尚的道望，远来参学，或是游方行脚经过此处，但都须先到客堂，依一定的仪式，作礼招呼，依一定的仪式放置行李，然后由知客师或照客师依礼接待，并依一定的禅门术语，询问经过，既知道了他挂褡的来意，便送进客房，招呼沐浴饮食。普通僧众住的客房，术名叫 “寮房”。接待游方行脚僧的，又叫作“云水寮”，唐宋时代，旧称通叫作“江湖寮”。最普通的过路挂褡也要招待一宿三餐，等于归家稳坐，绝无歧视之处。如遇参学游方的，有些比较大的丛林，在他临行时，还要送些路费，叫作草鞋钱。倘要久住些的，便要随大众上殿念经，参加做事，虽然居在客位，劳逸平均，仍然不能特别。②要想长住的，便叫作讨褡。要住进禅堂内修学的，便叫作讨海褡。讨了海褡，就算本寺的正式清众了，这必须要先挂褡，住些时日，经过知客师及各执事们的考查，认为可以，才能讨得海褡长住，旧制称为“安褡”。常住的僧众，每年春秋两次，各发一次衣布，或衣单钱，以备缝制衣服之用。除了施主的布施以外，常住每季，还发一次零用钱，也叫作衬钱。

凡是已经受戒，持有度牒，而且是常住的大众，身份与生活，便一律平等，上至住持和尚，下至执劳役的僧众，都是一样。对于衣、食、住、行方面，都要严守佛家的戒律和丛林的清规。如果犯了戒律和清规，轻则罚跪香或执苦役，重则依律处罚或摈弃，便是俗称赶出三门了。

衣。普通都穿唐宋时代遗制的长袍，习禅打坐也是如此，作劳役时便穿短褂，这些就是留传到现在的僧衣。遇有礼貌上的必要时，便穿大袍，现在僧众们叫它为海青。上殿念经、礼佛，或听经、说法的时候，便披上袈裟。中国僧众们的袈裟，都已经过唐宋时代的改制并非印度原来的样式，到了现在，只有在僧众的长袍大褂上，可以看到中国传统文化，雍容博大的气息，窥见上国衣冠的风度。僧众们的穿衣、折叠，都有一定的规矩，都是训练修养有素，就是千人行路，也难得听到衣角飘忽的风声。

食。依照佛教的戒律，每日只有早晨、中午两餐，为了种种正确的理由，过午便不食了。食时是用钵盂，以匙挑饭，并不像印度人的用手抓饭来吃，但到了中国，已经改用碗筷，和普通人一样。不过，完全实行大乘佛教，一律终生素食，而且是过午不食的，除了少数担任劳役的苦役僧，因恐体力不济，晚上一餐，还只是作医治饿病之想，才敢取食。凡吃饭的时候，一律都在斋堂 （食堂），又叫作观堂，是取佛经上在饭食时，作治病观想，勿贪口腹而恣欲之意，这个规矩，大家必须一致遵守，虽上至住持和尚，也不能例外设食，这就名为过堂。如有外客，便由知客陪同在客堂吃饭，住持和尚于不得已时，也可以陪同客人饭食。大众食时都有一定的规矩，虽有千僧或更多的人，一听云板报响，便知已经到了食时，大家穿上大袍，顺序排列，鱼贯无声地走入膳堂，一一依次坐好。碗筷菜盘，都有一定次序放置，各人端容正坐，不可随便俯伏棹上。左手端碗，右手持筷，不得有饮啜嚼吃之声，添饭上菜，都有一定的规矩，另有执役僧众侍候，不得说话呼喊。斋堂中间上首，便是住持和尚的座位，住持开始取碗举筷，大家便也同时开始吃食了，等到全体饭毕，又同时寂然鱼贯回寮。住持和尚如有事情向大众讲话，正当大众饭食之时，他先停止吃饭，向大众讲说，这便名为表堂。每逢月之初一、十五便加菜劳众，或遇信众施主斋僧布施，也要加菜的。

住。在禅堂专志修习禅定的僧众，便名为清众，旦暮起居，都在禅堂，其余各人都有寮房，有一人一间，或数人一间的。依照佛教戒律和丛林规矩，除早晚上殿念经作功课，以及听经听法以外，无事寮房静坐，不得趱寮闲谈，不得闲游各处，无故不得三人聚论及大声喊叫。如遇住持和尚或班首执事，以及年长有德者经过，就必肃然合掌起立，表示问讯起居。

行。个人行走，或随众排列，必须依照戒律规矩，两手当胸平放，安详徐步，垂睑缄默，不得左顾右盼，不得高视阔步。如要有事外出，必须到客堂向知客师告假，回寺时又须到客堂销假，不得随便出外。即使住持方丈，或班首执事出寺入寺，也须在客堂说明，告假几天，同时还须向佛像前告假和销假。其余生活各事，如沐浴、洗衣，各有规定。病时大丛林中，自有药局处方，告假居房养息，不必随众上殿过堂。倘若病重，进住如意堂，便有自甘执役护病的僧众来侍奉，如意堂，也就是旧制的安乐堂。死了，便移入涅槃堂，举行荼毗 （俗名迁化），然后收拾骨灰，装进灵骨塔（即俗称骨灰塔）。

总之，真正的丛林集团生活，绝对是做到处处平等，事事有规矩，由一日而到千百年，由管理自己的身心开始，并及大众，都是循规蹈矩，至于详细细则，还不止此。所以宋代大儒程伊川，看了丛林的僧众生活，便叹说：“三代礼乐，尽在是矣。”

②劳役平等，福利经济：百丈创制丛林，最要紧的，便是改变比丘不自生产，专靠乞食为生的制度。原始的佛教戒律，比丘不可以耕田种植，恐怕伤生害命，那在印度某些地方，可以行得通，到了中国，素来重视农耕，这是万万行不通，而且更不能维持久远的。所以百丈不顾别人的责难，毅然建立丛林制度，开垦山林农田，以自耕自食为主，以募化所得为副。耕种收获，也如普通平民一样，依照政府法令规定，还要完粮纳税，既不是特殊阶级，也不是化外之民。平日于专心一志修行求证佛法以外，每有农作或劳动的事情，便由僧值师（发号司仪者）宣布，无论上下，就须一致参加劳动，遇到这种事情，丛林术语，便名为出坡，旧制叫作普请。出坡的时候，住持和尚，还须躬先领头，为人表率，百丈禅师到了晚年，还自己操作不休，他的弟子们，过意不去，就偷偷地把他的农作工具藏了起来，他找不到工具，一天没有出去工作，就一天不吃饭，所以禅门传诵百丈高风，便有“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之语，并且以此勉励后世，由此可见他人格伟大的感召了，现代的虚云和尚年届一百二十岁，还是身体力行，终生奉此不变的。

丛林的经济，一切收入与支出，要绝对公开，术名便称为“公众”。收入项目，悉数都为全寺大众的生活，尽量为大众谋求福利，还有盈余，便添购田地财产，希望供养更多的天下僧众。一班执事等人，多半公私分明，绝对不敢私自动用常住一草一木，因为僧众们在制度以外，更是绝对信仰因果报应的，平时经常传为宝训的，便有：“佛门一粒米，大如须弥山。今生不了道，披毛戴角还。”因此，他们对于在禅堂里真实修持的僧众，都是极力爱护，不肯使他们受到丝毫惊扰，希望他们成道，以报天下、国家、社会上和施主们的恩德。从前有一位宝寿禅师，在五祖寺库房执事，那时的住持和尚戒公偶然因病服药，需用生姜，侍者就到库房里取用，宝寿便叱之使去，戒公知之，令拿钱去回买，宝寿才付给他。后来洞山缺人住持，郡守来信，托戒公找人住持，戒公便说：那个卖生姜的汉子去得，他便去做洞山的住持，所以后世有 “宝寿生姜辣万年”的句子，相传为禅门的佳话。民国三十年间，笔者在成都的时候，见过一位新都宝光寺的退院老和尚，其人如苍松古柏，道貌岸然可敬，住持大寺数十年，来时只带一个衣裳包袱，退位的时候，仍然只带这个破包袱，对于常住物事从来不敢私用分毫，自称德行不足以风众，背不起因果，相对数言，便令人起思古之幽怀，这便是丛林大和尚的风格。

③信仰平等，言行守律：所谓丛林，顾名思义，是取志在山林之意，其实，它具有此中明道修行者，有如麻似粟、丛集如林的意思。他们都是坚定地信仰佛教的佛法，尤其更信仰禅宗心地成佛的法门，要住丛林，便是为了专心一志的修证心地成佛法门，所以他们除了恪守丛林的清规以外，在寺内更笃守佛教的戒律。相传过去天台国清寺有一得道高僧，已经有了神通，有一天晚上，在禅堂里坐禅，下座的时候，他偷偷问隔座的僧众说：你的肚子饿了吗？大家不敢答话，有一僧说：饿了怎么办，规定大家过午不食，谁又敢去犯戒？即使要吃，厨房里都没有东西，哪里有吃的呢？他说：不要紧，你要吃，我替你弄来，厨房里还有锅粑呢！他说了，便伸右手入左手的袖子里，一会儿，就拿出一大把锅粑来请这僧吃。这时，那个住持和尚也有神通的，他严守戒律，决不肯轻现神通，到了次日清晨，住持和尚便向大众宣布，昨天夜里，禅堂里有两位僧人犯戒，依律摈斥出院，那个有神通的僧人便伸手拿起包袱，向住持拜倒，自己承认犯戒，由此就被赶出山门了。南宋时，大慧宗杲禅师，他未经得法时，依止湛堂禅师，有一天，湛堂看了他的指甲一眼，便说：近来东司头的筹子，不是你洗的吧！他便知道师父是责他好逸恶劳，立即剪去养长了的指甲，去替黄龙忠道者做净头（清除厕所）九个月，由于这些例举的一二操行，就可知他们的规矩和戒律，言行和身教，是多么的自然和严整啊！

④众生平等，天下为家：佛教的宗旨，不但视人人为平等，它确要做到民胞物与，视一切众生，都是性相平等的，为了适合时代和国情，他创立了丛林制度，从表面上看，丛林的清规与佛的戒律，似乎不同。实际上，清规是以佛的戒律作骨子的，所以他的内部，仍以严守戒律为主，既如举足动步，也不敢足踏蝼虫蚂蚁，何况杀生害命。因为他的信仰和宗旨，是慈悲平等的，所以丛林便有天下一家的作风，僧众行脚遍宇内，不论州县乡村，只要有丛林，你能懂得规矩，都可挂褡安居。此风普及，及至乡镇小庙，或是子孙私产也都可以挂褡。从前的僧众们，行脚遍天下，身边就不需带一分钱，即使无寺庙可住，大不了，树下安禅也可过了一日。元明以后，佛道两家好像各有宗教信仰的不同，在某些方面，又如一家，例如道士，到了没有道观的地方，可以跑到和尚寺里去挂褡，和尚也是如此，必要时可以跑到道观里去挂褡。每遇上殿念经的时候，也须随众照例上殿，不过各念各的经，只要守规矩，便不会对他歧视的。僧尼之间，事实上，也可以互相挂褡，不过，其中戒律和规矩更要严些，例如男众到女众处挂褡，清规严格的寺院，就只能在大殿上打坐一宵。稍稍通融的，也只能在客房一宿，决定不可久居。女众到男众处，也是如此的。俗人求宿寺院，便不叫作挂褡，佛门以慈悲为本，有时斟酌情形，也可以收留的。唐宋时代，许多出身贫寒的读书人，大都是寄居僧寺读书，例如邺侯李泌等辈，为数确也不少。至于唐代王播微时，寄读扬州僧寺，被主僧轻视，故意在饭后敲钟，使他不得一餐，便题壁写诗云：“上堂已了各西东，惭愧阇黎饭后钟。”后来他功名成就，复出镇是邦，再过此处，看到昔日的题句，已被寺僧用碧纱笼罩起来，他便继续写道：“二十年来尘扑面，如今始得碧纱笼。”这些事情总有例外的，也不能以偏概全，便视僧众都是势利的了。最低限度，也可以说，有了丛林制度以后，确实已经替中国的社会，做到收养鳏寡孤独的社会福利工作，使幼有所养，老有所归，这是不能否认的事实。宋仁宗看见丛林的生活，不胜羡慕它的清闲，便亲自作有《赞僧赋》。相传清代顺治皇帝，看了丛林的规模，便兴出家之想，他作了一篇《赞僧诗》，内有：“天下丛林饭如山，钵盂到处任僧餐。……自悔当初一念差，黄袍换却紫袈裟。朕本西方一衲子，如何流落帝王家”等句，也有人说，这是康熙作的，真实如何，很难考证，但由此可见禅门丛林，是何等气象了。

（3）丛林以修持为中心的禅堂

①禅堂的规模：百丈创立丛林，最重要的，他是为了真正建立禅宗的规范，由于这种制度的影响所及，后世佛教的寺院，不论宗于何种宗派，大多数都有加上禅寺名称的匾额，而且因为禅僧们的简朴，一肩行脚，背上一个蒲团，芒鞋斗笠，就可走遍天下名山大川，大家景仰他们的苦行，所以青山绿水之间，不断地建筑起禅寺了。但真正的禅门丛林，它的主要目的，不止在于创建寺院，都在于有一座好的禅堂，可以供养天下僧众，有个安身立命、专志修行的所在。唐宋元明清以来，国内有的丛林里的禅堂，可以容纳数百人到千余人的坐卧之处，每人一个铺位，可以安禅打坐，又可以放身倒卧，各个铺位之间，又互相连接，所以古人又叫它作长连床。但每一座位间，必须各记自己的姓名，张贴于坐席之间。全寺的僧人、常住经常也备有登记簿，俗名叫作草单，术名叫作戒腊簿，也等于现代的户口簿。整个禅堂光线明淡，调节适中，符合简单的生活起居，适应方便。只是古代的建筑，不太注重通风设备，对于空气的对流，比较差些。禅堂四面，都做成铺位，中间完全是个大空庭，需要作大众集团踱步行走之用，这种踱步，便是佛经所说修禅定者的适当活动，叫作经行，丛林里便改作行香与跑香了。所以禅堂中心的空间，便要能够容纳内部数百或千余人的跑步之用，行香与跑香，都照圆形活动，不过必要时，还有分成两个圈子或三个圈子来跑，老年体弱的，不可以走外圈；少壮健康的，就走外面的大圈子。

②禅堂里的和尚：禅堂既然为禅宗丛林的中心，等于现代语所说的，是个教育的中心了，那么，应该是最富于佛教色彩的所在，事实上，并不如此；它却正正真真表示出佛法的真精神，不但完全解脱神秘和迷信，而且赤裸裸地表出达摩大师传佛心印的宗旨。原来禅堂里，不供佛像，因为禅宗的宗旨，“心即是佛”，又是 “心、佛、众生，三无差别”的，又“不是心，不是佛，也不是物”的，那它究竟是个什么呢？可以说，它是教人们明白觉悟自己的身心性命之体用，所谓本来面目，道在目前，就在寻常日用之间，并不是向外求得的。后世渐有在禅堂中间，供奉一尊迦叶尊者的像或达摩祖师的像。禅堂的上位（与大门正对的），安放一个大座位，便是住持和尚的位置，和尚应该随时领导大家修行禅坐，间或早晚说法指导修持，所以住持和尚一定要选任曾经悟道得法的过来人，确能指导大家修证的大善知识了。心即是佛，和尚便是今佛，住持也便是中心，所以有时称他作堂头和尚。如住持和尚因故不能到禅堂参加指导，辅助住持的督导修持，就是禅堂的堂主，与后堂西堂等，这几个位置在排进门之首的。此外，还有手执香板，负责督察修持的，叫做监香，他和禅堂里的悦众，都是负责监督修持用功之责的。悦众和监香，也有数人任之的。香板，古代乃是竹杖，一端包了棉花和布，作为警策之用，这是佛的旧制，称谓禅杖，后世改用为木版，作成剑形，叫作香板。其余，还有几位专门供给茶水的执役僧，有时或由新出家的沙弥们任之。

③禅堂的生活：顾名思义，所谓禅堂，就是供给僧众们专门修持坐禅的地方，他们为了追求实现心地成佛的最高境界，一面离尘弃欲，决心绝累，一面又须苦志精勤，节操如冰雪，甚之毕生埋首禅堂，一心参究，纵然到死无成，仍然以身殉道而不悔者，比比皆有。凡是住在禅堂里的人，饮食起居生活，一律都须严守清规的纪律，清晨三四点钟就要起床、盥漱方便以后，就要上座坐禅。因为古代没有时钟，每次坐禅，就以长香一炷为标准，大约等于现在时钟的一点半钟左右。下座以后，就须行香，大家依次排列，绕着禅堂中间来回行走，身体虽然松散，心神却不放逸，这样又要走完一炷香，就再上座。饮食、睡眠、大小便，都有划一的规定。如此行居坐卧，都在习禅，每日总以十支以上长香为度。如逢冬日农事已了，天寒地冻，更无其他杂务，便又举行克期取证的方法，以每七日为一周，叫作打禅七或静七。

在禅七期中，比平常更要努力用功参究，往往每日以十三四支长香，作为用功的标准，大约睡眠休息时间，昼夜合计，也不过三四小时而已，后世各宗，鉴于这种苦修方法的完美，也就兴起各种七会，如念佛七等等。他们有这样苦志劳形，精勤求道的精神，日久月长，无疑的，必能造就出一二超格的人才。每逢举行禅七的时期，和尚要请职担任禅堂里的监香职位时，也和请丛林班首执事一样的过程，茶聚商托以后，挂牌送位，都如请执事一样的仪式，不过送位只是送禅堂里的坐香位子，因为重心在于禅堂。监香也有同时请七八位，轮流担任，以免过于疲劳。禅宗虽然只重见性明心，立地成佛的顿法，并不重禅定解脱的修行法门。但是远自印度的释迦牟尼，以及传来中国以后，从古至今，没有哪一位祖师和禅师，不从精勤禅定，专志用功中得成正果的。每年初夏，便依律禁足安居三月，又谓之结夏，到了农历七月十五日圆满，或称谓解夏。所以从前问出家为僧的年龄若干，便请问他夏腊多少。所以丛林禅堂，制立如此风规，恰是佛法的真实正途，俗话说“久坐必有禅”，这也不是绝无道理的。到了两宋以后，许多大儒，都向往禅堂规模和教育方法，抽梁换柱，便成儒家理学家们的静坐、讲学、笃行、实践等风气了。禅堂的门口，帘幕深垂，一阵阵地飘出袅娜的炉香，当大家上座坐禅的时候，普通叫作收单，门口便挂上一面“止静”的牌子，这时，外面经过的人，轻足轻步，谁也不敢高声谈论，恐怕有扰他们的清修。到了休息的时候，门口换挂一面“放参”的牌子，才可以比较随便一点，普通又名为“开静”。

④禅堂内外的教育方法：丛林既以禅堂为教育的中心，那就天天必有常课了？诚然，他们的常课，便是真参实证，老实修行本分下事，却不是天天在讲学说法的，因为在禅宗门下，认为讲习经论，那是属于义学法师们的事，他们重在老实修行。遇到晚上放参的时候，住持和尚莅临禅堂，说些用功参禅的法门，或者有人遇到疑难，请求开示，便随时说法指导，这样就叫作小参。后世风规日下，有时住持和尚偷懒，便请堂主升座说法，这也叫作小参。倘有正式说法，在禅堂以外，另外还有一座说法堂，简称法堂，依照一定的仪式，礼请住持和尚升座说法，这时大都是鸣钟击鼓，依照一定的隆重仪式，通知全寺的僧众，临场听法的。仪式的庄重，和大众的肃然起敬，恰恰形成一种绝对庄严肃穆的宗教气氛。可是禅宗住持和尚说的法，却不如讲经法师们，一定要依照佛经术语的法则来，也不是只作宗教式的布道，他是随时随地，把握机会教育的方针，因事设教，并无定法的。弟子和书记们，老实记载他的说法讲话，便成为后世的语录一类的书了。如果有时讲解经论，又须另在讲堂中举行，对于专门讲解经论的法师，便称为座主。丛林的修行教育，固然以禅堂为中心，但作为导师的住持和尚，对于全体笃志修行的僧众们，却要随时随地注意他们修持的过程和进度，偶或在某一件事物，某一表示之下，可以启发他智慧的时候，便须把握时机，施与机会教育，这种风趣而轻松的教育法，在高明的禅师们用来，有时会收到很大的效果，可能对于某一个人，便由此翻然证悟的。即或不能达到目的，有时也变成很幽默的韵事了，后世把这种事实记载起来，便叫作公案。理学家们便取其风格，变称学案。那些奇言妙语，见之于后世的语录记载里的，便叫作机锋和转语。由此可见做一位住持丛林的大和尚，他所负的教育责任，是何等的重要，佛经所谓荷担如来正法，正是大和尚们的责任所在，所谓荷担，也就是说继往开来，住持正法眼藏，以继续慧命的事，唐宋之间，有些得道高僧，自忖福德与智慧、才能和教导，不足以化众的，便往往谦抑自牧，避就其位了。

⑤禅堂的演变：元明以后，所谓禅寺的丛林，渐渐已走了样，同时其他各宗各派，也都照禅宗丛林的规矩兴起丛林来了。在其他宗派的丛林中，禅堂也有变成念佛堂，或观堂等，所谓真实的禅堂和禅师们，已如凤毛麟角，间或一见而已，令人遥想高风，实在有不胜仰止之叹。民国以来，研究佛学的风气，应运而兴，所以禅门丛林，也多有佛学院的成立，禅宗一变再变，已经变成了禅学，或是振衰革弊，或是重创新规，唯有翘首佇候于将来的贤哲了。

（4）丛林与中国文教

丛林的制度，显然是中国文化的产品，如果认为佛教传来中国，便受到中国文化的融化，产生了佛教革新派的禅宗，这事已略如前论，不必重说，严格地说来，佛教经过中国文化的交流，确有两件大事，足以影响佛法后来的命运，而且增强它慧命的光辉。第一，在佛学学理方面的整理，有天台、华严两宗严整批判的佛学，天台宗以五时八教，贤首宗以五教十宗等，概括它的体系，这便是有名的分科判教。第二，在行为仪式方面，就是丛林制度的建立，它融合了传统文化的精神，包括儒家以礼乐为主的制度，适合道家乐于自然的思想。而且早在千余年前，便实行了中国化的真正民主自由的规模。它的制度，显然不相同于君主制度的宗教独裁，只是建立一个学术自由，民主生活的师道尊严的模范。

除了中国以外，接受南传原始佛教文化的，如泰国、柬埔寨、老挝、斯里兰卡和缅甸，传续到了现在，虽然已非旧时面目，但多少总还存有一些原来方式。可是它所仅存的生命，不过是依赖政府与民间信仰的残余，与丛林制度比较起来，有识之士，便不待言而可知了。如果深切了解释迦牟尼的全部教义，便会知道只有中国的丛林制度，确能与他的本意不相违背，由此可见无论南传北传的佛教，都没有像东来中土的伟大成就，这是什么原因呢？我们可以了解，凡是自己没有悠久博大的文化之民族，纵然佛光普照，他的本身仍然无力可以滋茂长大，所以说，当达摩大师在印度的时候，遥观东土有大乘气象，不辞艰苦，远涉重洋，便放下衣钵，把佛法心印传留在中国了。

一个文化悠久的国家，历史剩遗在山川名胜的背景，已经足以表示整个文化的光辉，何况它的精神，还是永远常存宇宙，正在不断地继往开来呢！仅以丛林创建的制度来说，它给全国的山光水色，已经增加了不少诗情画意，表现出中国文化的风格，唐代诗人杜牧有诗云：“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这还只是描写南北朝以来的江南佛教事迹，到了唐朝以后，因为丛林寺院的兴盛，可以说，率土之滨，莫不有寺，名山之顶，何处无僧，所以后人便有“天下名山僧占多”之咏了。加上以唐人气度的雄浑，宋人气度的宽廓，二者融会在寺院建筑之中，我们在全国各地，到处都可见到美轮美奂，壮丽雄伟的塔庙，只要你翻开各省的省志，各州、府、县的地方志，要查名胜古迹，僧道寺院，便已占去一半。缅怀先哲，追思两三千年的留传至今的事物，岂能不令人痛恨这些一知半解，妄自蔑视中国文化的人们！须知一个根深蒂固的文化，建设起来，是经过多少时间和多少哲人的心血所完成。要想改变，以适应世界的趋势而争取生存，那也要学而有术，谋定而后动，岂是浅薄狂妄，轻举妄动所能做得到的吗？

结论

中国传统文化，素来是以儒家为主流，儒家高悬大同天下的目的，是以礼乐为主导政治的中心，由于礼乐的至治，就可以实现《礼运大同篇》的天下为公的目的，但是经过数千年的传习，一直到了唐代，才只有在佛教禅宗的丛林制度里，实现了一个天下为公的社会。它在形式上，固然是一种佛教僧众的集团，然在精神上，它是融合礼乐的真义和佛教戒律的典型，“礼失而求诸野”，如果讲到一个真善美的社会风规，恐怕只有求之于丛林制度了；但是也还不能作为治国平天下的规模，因为国事天下事与丛林社会相比，其艰难复杂，又何止百千万倍。人是一个有情感和理性的生物，无论性和情，只要偏重在哪一面，就不能两得其平，结果都不会安定人生的。丛林制度它能普及流传，不外四个原因：第一，因为出家了的僧众，已经发自内心的，抑弃了世事人欲的情感牵扰，虽然住在丛林里，过的是集团生活，又是绝对自由追求自我理想的境界。第二，宗教的信仰和发自因果分明的观念，已经不需要外加的法律管制。第三，各人由内心的自净其意，发为规矩，便是最高自治的原理。第四，维持生命生活的经济制度，早已做到福利的要求，所以他们只要管自己的身心修养，其余的一切就都可以放下了。因此他们可以做到像儒家礼乐最高目的，和墨家摩顶放踵以利天下的要求，如果是普通人的社会呢？男女饮食和物欲的权利，只有日益向外扩充和发展，人事和世事的推排，相互间便有争执，许多在学理和教育上决定是正确的道理，一到人情和人欲的要求上，便完全不是那样一回事了，即如完美的丛林制度，他在教导以外，再没有刑责可行，假使没有最高道德作为依持，要想求其安然垂范达千余年之久，绝对是不可能的事。南宋时代，杭州径山大慧宗杲禅师，与温州龙翔竹庵士珪禅师，恐怕后来丛林衰落，便合力记述历来丛林住持的嘉言善行，留作后世的准绳，作了一部《禅林宝训》的书，其中高风亮节，以及敦品厉行的典型，足以与宋儒学案比美千秋，如果去掉它僧服的外层，作为为人处世的修养范本来看，一定别有无穷受用，可以启发无限天机。

百丈禅师创建丛林以来，他的初衷本意，只是为了便利出家僧众，不为生活所障碍，能够无牵无挂，好好地老实修行，安心求道，他并不想建立一个什么社会，而且更没有宗教组织的野心存在，所谓“君子爱人以德”则有之，如果认为他是予志自雄，绝对无此用心，尤其是他没有用世之心，所以他的一切措施，自然而然的，便合于儒佛两家慈悲仁义的宗旨了。如果他有世务上的希求，那便会如佛经所说：“因地不真，果遭纡曲”，岂能成为千古宗师，在他当时，一般人之所以责骂他是破戒比丘，只因大家抵死执著印度原始佛教的戒律，认为出家为僧，便不应该耕种谋生。站在我们千秋后世的立场来看，如果他当时不毅然改制，还让僧众们保持印度原来的乞食制度，佛教岂能保存其规模，传流到达现在吗？禅宗最重人们确有见地，佛教称佛为大雄，时移世变，时代的潮流，由农业社会的生活方式，已经进到工商业科学化的今天，追怀先哲，真有不知我谁与归之叹了。

道家与道教讲录

道教，完全是以道家的学术思想做内容的宗教，道家学术思想的内容，也就是中国文化的原始宗教思想、哲学思想、科学理论与科学技术的总汇，笼络贯串中国文化上下古今的大成。虽然道家与道教，在宗教色彩上，有时混淆不清，但在实质上，道教与道家，却大有异同之处；可是，一般习惯，对道家与道教的分野，区别不清，随便就加它一顶迷信的帽子，把它送入海上三山，可望而不可即，列为虚无缥缈之间了。

关于道家的学术思想，纪晓岚曾经从好的方面来看，评定它是“综罗百代，广博精微”。当然，任何一种学术思想，正如天下事与物一样，都有正反、好坏的两面；道教学术思想，固然广博精微的综罗百代，但它留传久远，加上驳而不纯的结果，便变成“支离破碎，怪诞杂乱”不堪，可是，我们不能因噎废食，就抛弃一个传统文化的无尽宝藏，那是非常荒谬的举动。

现在为了尽量简化的介绍道家与道教，首先须要提出道教与道家的渊源：

道家学术思想的形成，把它简单的归纳分类，约有四个来源所组成：①黄老学术，②老庄思想，③隐士思想，④方士学术。

道教宗教学术思想的形成，也简单地把它归纳分类作四个来源：①渊源于道家学术思想。②发生于政治社会的演变。③促进于外来宗教的刺激。④基本于神秘学术的迷恋。

壹 道家学术思想与

黄老、老庄的渊源

道家与黄老

讲到道家的学术思想，在秦汉以后，往往以黄老并称，或老庄具列，作为道家的宗祖。所谓黄，便是指黄帝；老，当然就是老子，但无论是黄老并称，或老庄具列，我们普遍地都知道老子的确算是道家宗祖，如果拉上黄帝作为道家的宗祖，在一般的习惯上，便有信与不信的了。凡是笃信道家的，自然毫无疑义，如果不信道家的，便訾议百出，笑他是不经之谈。其实，笃信道教的，却也未必承认黄帝为道教的创始者呢！究竟黄帝算不算道家的宗祖？而且他取得道家宗祖的资历，又有何根据呢？一般引证古书，号称为黄帝的著述，如医药书籍的《黄帝内经》，以及道家流传，用于兵法或谋略学的《黄帝阴符经》等，历来学者，几乎都公认是后世的伪书。除了在历史上，承认黄帝是我们上古民族创建国家，比较有史料可稽的祖先以外，几乎无法证实他有可靠的学术思想留传下来。那么，说黄帝便是道家的宗祖，又有什么理由可以相信呢？其实，这就是我们对于文化历史的观念，向来易于忽略的问题。我们需要了解上古的学者，对于我们远古历史与文化的追寻，要想上溯黄帝以前，除了传说的资料，值得存疑考据以外，实在缺乏文献上比较可靠的证据，为了学术上的谨慎忠实，所以便断定以黄帝为始祖。因此，凡是讲到中国文化历史的渊源，便也都从黄帝讲起了。如果依照道家流传的，所谓值得存疑的资料来讲，我们的民族历史，便可高推到一百多万年前，至少也有十几万年的悠久，似乎有点那个？所以用史笔一判，便很客气地断定以黄帝为开始。道家素以黄老并称，自认它的学术渊源，是远绍黄帝，这就是表示道家的学术思想，是根据中国上古文化正统传承的观念，并非是故作玄虚的谎言。《淮南子》在《修务训》中说：“世俗之人，多尊古而贱今，故为道者必托之于神农、黄帝，而后能入说。”汉代著 《史记》的司马迁，他生在《淮南子》以后，比《淮南子》更了解这个意想，所以他在写道家方士的《孟子荀卿列传》中，便说：“先序今以上至黄帝，学者所共术，大并世盛衰。”这就是说明，黄帝是中国学术上共同所承认的文化共祖，岂但只是道家如此而已。

道家与老庄

提起老子，真是一个千古绝妙的人物，我们首先提出司马迁在《史记》上，关于孔子见了老子以后，孔子对于老子所加的评语，也就是后来号称为正统儒家所不肯承认的话，那便是孔子说老子“其犹龙乎？”赞叹他是见其首不见其尾的妙人。

老子，是中国自古以来，隐士思想的总代表，他是一个博古通今，具有十分渊博的学问，而且富于超越尘俗的修养，不求名利的隐君子。所以到了司马迁为他写传记的时候，也是捉摸不定，只好把那些有关于老子的传说异闻，一概记载上去，做了一篇忠实的报道。至于老子，是否便是李耳、老聃，或老莱子，一概不加肯定。老子其人的妙处莫名，不但司马迁在笔下，已经把他写成神龙见首而不见尾，后来又被人推崇为道家的宗祖，再被道教扯上做教主，登上太上老君的宝座，那就更是神乎其神了。

我们不要忘记，在中国文化史上，把道家学术思想，判归老子的管领范围，那统统是秦汉以后学者笔下玩的把戏，我们只要留心历史，便知在汉初有名的，用道家思想做政治领导的文景时代，凡是讲到道家的学术，都是用黄老并称的。到了司马迁著《史记》，举出他父亲司马谈《论六家要旨》以后，跟着便有刘歆 《七略》，班固 《汉书·艺文志》等的著述，不但把周秦之际的学术分家，使其门庭对立，壁垒分明，而且把道家投怀送抱，确定归在老子的户籍之内，于是后世学者讲道家，便有以老庄具列的趋向。魏晋以后的道家者流，讲传承的系统，便有谓老子传关尹子与庚桑子，庚桑子传壶子，壶子传列子，列子传庄子等一列系的学术世谱出现了。

其实，无论后世的道家与道教之徒，首先都接受了太史公司马迁父子的说法，先入为主，轻轻地蒙混过去，如果起司马迁于九泉来对话，一定非常可笑。司马迁著 《史记》，及其自序之中，都说自己父子的思想，是宗奉道家的思想，而且也很推崇老子。后来班固父子刻意求工来著 《汉书》，站在西汉以来儒家的观念，也说司马迁父子是道家的思想，推崇老子，而且有不以为然的按语。殊不知他已忽略了司马迁笔下微言大义的用意，他所说的道家，正是抬出来自上古，中国文化传承“学者所共术”的道统，他只是拿老子来做正面的衬托而已；如果他认为老子就是道家的宗祖，他为什么不专工罗织老子的事迹，为他好好写一篇伟大的传记呢？他能够空前的破格创例，为当世无赫赫之功，而素位而行的孔子写世家，而且写得那么伟大精到，难道就不为他父子所崇拜的老子也写一篇类似世家的传记吗？结果呢？在他著的《史记》里，他很公平的，只把老子归并在《老子韩非列传》里去，就此一笔带过罢了；这就是司马迁用他习惯的史笔，要人在他全部的著述里，寻出他当时的处世环境；他既不同意于西汉以来，实际是阳儒暗道，却自号称为正统儒家的人物，同时也不同意自秦汉以后，实际是方士变神仙的假道家的作风。可惜我们后来的学者，既栽在司马迁的笔阵里，又受刘歆、班固等人一再暗示的影响，加上被魏晋玄谈的陪衬，便把道家的学术思想，扼杀在老庄的户籍之内，忽略了道家真正的“综罗百代，广博精微”的内容。因此，我们提到道家，便会以老庄作为中心代表的观念，就此因袭联想而成了。

贰 隐士思想与道家

隐士思想，历来占据传统文化精神最崇高、最重要的地位，只是它如隐士的形态一样，一向采取“遁世不见知而无闷”的隐逸方式，所以被大家轻易忽略，而容易忘记。如果强调一点来说：隐士思想与历史上的隐士们，实际上，便是操持中国文化的幕后主要角色。至于讲到道家的学术思想，更与隐士思想不可分离，与其说：道家渊源于黄老或老庄，毋宁说：道家渊源于隐士思想，演变为老庄或黄老，更为恰当。为什么我们提出隐士思想的重要至于如此呢？简单地举出三个理由，加以说明，便可易于明了其中的道理了。

上古历史传说上的反证

我们的历史，自上古以至秦汉，可称为正史的，除了孔子著的《春秋》，以及春秋的 “三传”（《左传》、《公羊》、《谷梁》）与《国语》以外，便是孔子和孔门弟子参加修整过的五经（《易》、《礼》、《诗》、《书》、《春秋》）。后人有所谓六经皆史的说法，那便是说：我们所保留的五经资料，都是具有充分价值的史料，但是，这些都是属于正史的题材；此外，如自古流传，散见于民间及诸子百家的传说当中，所记述有关的史料，是属于历史背景上反证的部分，也不能说毫无采信的价值。相传历史上的隐士，在三代之际，便有许由、巢父、卞随、务光等人，这些人物，大多都是“视富贵如浮云”，所谓：敝屣功名，薄视帝王而不为的角色；同时，又说他们的学问、道德、人品，都是有超人的成就。正因为他们浮云富贵，敝屣功名，所谓 “天子不能臣，诸侯不能友”，因此使我们历史上所推崇的圣帝明王，如尧、舜、禹、汤等人，都为之礼敬景仰有加；换言之：凡是上古的圣君名王，无论为政为人，最顾忌的，便是隐士们的清议与轻视。尤其在野的知识分子，和民间的心理，对于隐士们态度的向背，非常重视，到了秦汉以后，司马迁作 《史记》，特别点出隐士一环的重要，把他和谦让的高风，合在一起，指出中国文化，与中国文化人高尚其志的另一面目。因此他写世家，便以《吴太伯世家》做点题；他写列传，便以《伯夷列传》做点题，尤其他在《伯夷列传》中，借题发挥，大发其历史哲学与人生、世事哲学的议论，比他的自序，还要进一层，深刻透露出文化哲学的观点，强调隐士思想的背景，与其崇高的价值。

孔子与隐士的思想

其次，如众所公认我们大成至圣先师的孔子，大家都知道他是一个心存君国的救世主义者，他要面对现实，反对逃避责任，但在他的一生里，却极力赞叹伯夷、叔齐和吴太伯等人的让位逃隐，推崇他们的人格。他也讲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逊”的处世方法，同时提出“宁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的观感等等。这是说明孔子尽管自己具有入世救世的愿望，但对于隐士思想“贤者避世，其次避地”的做法，仍然非常赞同，甚至，他有的处世方法，也不得不取与隐士思想雷同的态度。所以在他周游列国的时期，遭到晨门者、荷蒉者的讥刺；碰到长沮、桀溺的批评；领会楚狂接舆的讽劝，他只有会心的叹息，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只有在桀溺对他批评说：“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岂若从辟世之士哉！”他曾莫可如何的加以按语，才有“鸟兽不可与同群，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的感叹。后来大家便引用他说“鸟兽不可与同群”的一句话，认为是孔子骂隐士们逃世消极的丑陋判语，其实，他说这句话，并非如后世人所想象的那样丑陋与恶毒，他只是说出人各有志，彼此各行其是的感慨而已。因为鸟是飞的，兽是走的，所谓远走高飞的消极者，与积极入世者，彼此都可各行其是；表明他自己，决心走的是入世救世的路线。我们只要一读司马迁写《老子韩非列传》中，由孔子对于老子的按语：“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罔，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矰。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耶？”一段话，便可了解孔子所说“鸟兽不可与同群”的语意何在了。并且由此也可以明白他对于隐士思想的估价，和推崇老子为高隐代表者的表示。因此司马迁写在捉摸不定的 《老子韩非列传》里，也就有了“老子，隐君子也”的结论。总之，孔子的思想，与秦汉前后所号称的儒、道两家思想，他们在原始的本质上，对于 “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的立身处世的态度，是完全一致的，尤其对于“蓬累而行”的隐士们和隐士思想，是具有 “心向往之”的潜在情感的。

隐士与历史政治的关系

讲到历史政治与隐士的关系，这在我们整个的历史系统里，是一个非常有趣味的问题，只是大家都相沿因袭惯了，谈到历史，不是用一本正经的严肃面孔来读，便抱着疑信参半的态度来研究；可是无论属于哪种方式，对于历史政治上幕后隐士们的价值，都被忽略过去了。我在前面曾经强调的说，隐士思想与隐士们，是操持中国文化的幕后主角，但是自古以来，真正彻底的隐士，已经无法确实得知他们的事迹，只有被道家的人们，搜罗一部分，假托一部分，归入若隐若现的神仙传记里去了。我们现在提出与历史政治有关的人物，也只能算是“半隐士”的一群；所谓 “半隐士”，就是说他们的生平，或者在前，或者在后，过的是隐士的生活，其余半截的生活，就出山入世，参与现实社会，和实际的政治有了牵连。关于“半隐士”与“隐士”，我们引用宋代诗人陆放翁的一首诗，作为恰当的说明，放翁的诗说：“志士山栖恨不深，人知已是负初心，不须更说严光辈，直自巢由错到今。”他认为真正的隐士，入山唯恐不深，避世唯恐不远；而被人知道出了名的隐士，已经辜负了自己当初逃隐的动机了，姑且不说别有用意的严子陵们，就是许由、巢父他们，被人发现了踪迹，有了“高尚其志”的“隐士”声名，也早就错到底了。这虽是陆放翁有所感而发的话，然而也足以代表“半隐士”们的一般感叹！至于历史政治有关的“半隐士”，例如伊尹、傅说、姜尚，以及间接有关的，鬼谷子、黄石公，与秦汉以后的“半隐士”如张良、司马德操与诸葛亮。南北朝以后，列入道家人物的，如王猛、陶弘景，唐代的魏征，宋代的陈抟，元代的刘秉忠，明代的刘基、周颠，清代的范文程等等，都是其中的荦荦大者，为一般比较容易熟悉的人物。这便形成中国历史政治上特有的情形；凡在拨乱反正的阶段，或建国创业的时期，身为中国文化幕后的“隐士”们道家的人物，就见危受命，挺身而出，代表一般山林在野的志士们的精神，辅翼命世之士而创造新的时代和历史。到了治平的时期，便又默默无闻，把成果与责任，付之自命为儒生们的手里了。因此，我们要了解，中国历史的演变，及其兴衰成败，与学术思想的关键，几乎有一共通不易的定例；那便是凡当拨乱反正的时期，大多是道家人物与道家学术思想的功劳；到了天下太平，坐而论道，讲究修齐治平之学的时期，就成了儒家的天下了。“隐士”的道家人物们，对于过去中国历史政治具有这样举足轻重之势，除了“通古今之变”，如司马迁等少数人以外，一般人几乎不明实况，所以把真正道家的人物，与真正道家的学术思想，就一直蒙在冤枉的档卷中了。我们姑且举出正反面一二种历史资料，以便有一新的认识，恕限于时间与篇幅，不能具体地详细讲明。

（1）历史上畏惧“隐士”思想的反面 周代：“太公望（姜尚，字子牙，因功被周室尊称为太公），封于齐。齐有华士者，义不臣天子，不友诸侯，人称其贤。太公使人召之三，不至。命诛之。周公曰：此人齐之高士，奈何诛之？太公曰：夫不臣天子，不友诸侯，望犹得臣而友之乎？望不得臣而友之，是弃民也。召之三，不至，是逆民也。而旌之以为教首，使一国效之，望谁与为君乎？”

这一历史故事，便是说明姜太公得封为齐君以后，要杀齐国的“半隐士”华士。他不臣天子，不友诸侯，请他三次又不出山，这便使“半隐士”出身的姜太公动了杀心了。因为姜太公是行家，他懂得“半隐士”的利害，又加上他初到齐国，旧有的地方势力，还没有投诚，他决不容许这种不合作的作风养成。所以周公吃惊地问他，你何以随便就要处决一个“高士”呢？他就说出他的意见，认为假使像华士这种人，还要褒扬他，那么，我还要做齐国什么人的君王呢？这真是痛痛快快地说明统治者的苦经，同时，也由此可以了解上古“隐士”思想的重要性。

其次，在战国末期，齐国派使臣到赵国去，赵国的女主赵威后，在接见齐国大使的时候，还没有谈到正题，赵威后便问了几个有关齐国政治的问题，最后，便说：“于陵子仲尚存乎？是其为人也，上不臣于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诸侯，此率民而出于无用者，何为至今不杀乎？”这个外交史上的故事，正和姜太公要杀华士的说法，是同样的观念，可见在春秋、战国时期，当权者对于“半隐士”的畏惧，和惧怕侠义道的情形，是同样的心理。其实，齐国的 “半隐士”于陵子仲，已经大非姜太公时代的华士可比，赵威后挑拨齐国大使，也许正是惧怕这个 “半隐士”于陵子仲的才能，对于齐国与赵国之间的外交政治上，是一个有暗中左右力量的可怕人物，所以她在急于去掉敌国贤人的心理意识上，便冲口说出这种政治心理作战的话来了。

（2）历史上尊重“隐士”思想的正面 帝尧想要让位于许由，周初用姜太公的建议，尊重伯夷、叔齐的志节，这些都是大家所熟悉知道的事件。秦始皇一怒而坑不听命、不合作的儒生，因此又大失人心，汉高祖要想换立太子，结果吕后用了张良的建议，把那高隐在商山的四皓，素来不理汉高祖的四个“半隐士”，死拉活扯地拖下山来，做了太子的老师。这样，便使汉高祖不能不屈服，只好变更计划，也就不敢再谈换立太子的事了。此外，如历代帝王向山中的 “隐士”，动问国家大计的，也例不胜举，有名的如陶弘景，称为“山中宰相”。因此，在历史文化的著作上，便有上古的“隐士”，秦汉以后的“神仙”，唐宋时代的“高士”与“处士”等无位而得高名的称号产生。尤其在宋代，有一类的“处士”，以“半隐士”的姿态而得到一举成名的光荣，致使后人笑他们有“功名捷径在烟霞”的讥刺。以及后来两宋理学家们，讲学不仕的作风，都由于这种传统文化幕后主角的“隐士”流风所造成的。清朝入关以后，英明的康熙，屡开博学鸿辞科来网罗不称臣、不投降的汉族知识分子，也便是对付“隐士”的一个政策。

我们为了说明道家学术思想的渊源，稍微多加牵扯了有关于隐士的问题，暂且到此为止。至于“隐士”思想，在中国文化史上的价值与利弊，一时很难详细来说明，总之，姑且拿老庄做代表的道家“隐士”思想，与孔孟做代表的儒家思想来说，他们最高的目的和最基本的动机，所谓救世治平的宗旨，其实并无两样。所不同的，就是采用的方法与态度，各自别有主张。儒家的孔孟，他的做法是积极的强行入世，冀图挽救世道人心；道家“隐士”们的主张，是因势利导，处之于无形。所以道家的方法是用“弱”、用“柔”，结果往往被用错，而致于柔弱不堪，这是它有害的一面。但在好的，有利的一面来讲，他正是《易经·乾卦》上“用九”的精神，所谓“见群龙无首，吉”。“龙德而隐者也”。因为他不在任何的哪一个爻位上，所以他能够绝对的冷静，绝对的客观，在幕后领导九五的变化。倘使他也入了爻位，当然便被变道所拘，自身难免不受其变，而无补于时艰了。我们研究道家的应用，必须先要了解这个精神，才能谈道家对于中国文化的利弊和价值。

叁 方士的学术与道家

在这个时代来讲道家，正当一切的学术思想，都被沉埋在科学的浪潮中旋转，所以一提到“方士”，便使我们有无限的感慨。首先我要为历史上的“方士”们提出一个声辩，所谓真正的“方士”，也就是我们古代真正的科学家，后来由于被传统文化另一观念所影响，便受历来自命为儒家的学者，根据有关于“方士”们不利的资料，而被造成是一个轻薄鄙视的名词。因此我们历史上的“方士”与“方术之士”、“方技之士”等称号，一直被读书的知识分子，视为江湖末技，与跑马卖解（做把戏、变魔术）、走江湖、混饭吃的观念，混合在一起了。其实，退一步说，假使“方士”便是走江湖、混饭吃的一流人物，虽然多少含有混骗的成分，但也不过是“众庶凭生”，为了生活，与那些欺世盗名者相比较，也无什么惭德之处。但最不幸的，正因为我们历史文化，过去对于“方士”有了这种偏见，就使我们上古发现的原始科学研究，在这种轻视的观点之下，永远被沉埋在“方外”的角落里了。

关于“方士”名称的来源，比较可靠的资料，首先见于战国时代的学者们，特别提出这个名称，但在那个时候，这个头衔，并不含有轻视的意思，只是作为学术技能的特称而已，庄子曾经提出“方术”的名称，也正是说明“方士”是一种有特长学术的人士。秦汉以后，“方士”之名，渐已通用，尤其在司马迁的 《史记》里，写到秦始皇的迷信 “方士”而求神仙，汉武帝受到 “方士”们的欺骗而到海上求仙，封禅书中，用微言大义的笔法描述汉武帝的愚痴与迷信，以及“方士”们诈欺的丑态，于是后世对于丑陋可鄙的“方士”，就因袭观念，不屑一顾了。其实，在司马迁的笔下，对于具有价值的 “方士”，只要他的学说与方术技能，足以影响人心，有利于社会的，他并不轻视，更不放过，都分别的为他们一一列传；如属于阴阳家的邹衍，属于医家的仓公与扁鹊，属于游戏人间，以滑稽见长的东方朔，属于占卜的《龟策列传》中的叙说，乃至后来与“方士”合流的游侠等等，无一不尽情描述，择要说明他们的特长与笃行。至于有关于天文、历象研究的专家，更加悉心记载，备极重视。甚之，司马迁自己，正是醉心于天文、历法的研究；换句话说，他的学问的长处，是想秉承儒家孔子的精神，与道家的宗旨，而他渊博的知识，与学术的修养，却很注重天文与历法的探索。我们如果用强调一点的风趣口吻说，像庄子与司马迁一流的人物，才有资格算做中国传统文化中的正牌“方士”呢！当然啰，这只能说是偶发而借作比喻的话，不足为训。

有关原始自然科学

由于前面我们简略的讲过“方士”的内情，现在再来归纳一下自周秦以来“方士”学术所包括的内容，大概便可知道历史上所谓的 “方士”是些什么人物。上古的天文与史官，史官与占卜，本来是属于同一学识范围的职务，到了秦汉以后，便愈分愈专，慢慢形成专家，凡是没有声名较著，或者对于这些学识还未完全博通深造的，便演变流衍为“方士”了。于是在后来的“方士”学术中，便包括天文学、历法学、星象学、占卜术等等；关于占卜一门，后来又经分家，有数理推算的占算法，有用卦象或其他方法断事的卜法，所以秦汉以后，便有龟与策分用的区别，同时也有龟策合一的方法。因为有关天文、历法、星象等学术，必须要以数学做基础，因此，便有数学学术的发展。同时，因为天文、历法、星象等学科，不单是属于技术性质的学识，而且必须要有理论的根据，于是高谈宇宙物理的理论学科的阴阳家们，也就勃然而兴了。这些学术，在秦汉以后，凡有高明研究的，就显仕于朝廷，正如司马迁所谓：帝王以俳优畜之。凡是声名不彰于世，便流落民间，一一归入“方士”之流了。

有关阴阳家演变为人文科学

我们若要知道在上古时代，有关于天文、历象等的原始科学，何以不能发展，那便是我们自古至今，一贯传统的文化精神，一切都要偏重于人文本位与人生的修养。所以过去的读书人，对于科学的学术，向来便抱有不堪重视的陋习，大家认为那是“奇技淫巧”，不足为法的学术。虽然没有明文规定，类如天文学上的技术等，也与“奇技淫巧”有关，但因研究天文而发展为宇宙物理理论的阴阳家思想，就此断送在这种观念之下，不能在实际的技术才能上，充分加以实验与证明。我们只要明白邹衍倡宇内有九州之说，曾被学者们哄然讪笑的事实，其他也就可想而知，于是由阴阳家的理论物理之学，势必要转入有关人生的研究了。根据阴阳家理论物理的道理，认为人的生命，可以做到不受自然物理规律的支配，能够自己自由地控制生命，或自己再造新的生命；于是便慢慢发展，对于物理变化的寻求，而研究到心物一元的控制方术，因此，便有利用物理的本能，而产生“方士”修炼神仙法术，再综合物理学与化学的研究，便有医药学炼丹术的发明。我们姑且不管“长生不老”的神仙，是否真能做到，至少对于因此目的出发，而形成养生学、生理学、药物学、物理治疗学等的雏形，实在是生命科学的先进，也是为好古者所自豪的了。至于后世与现在为什么反不如其初也？那是我们不长进、不争气的中华民族子孙的责任，千万不要把罪过一齐加在古人头上。同时顺便提起注意，我们所谓的养生学，在它的命名和内容的观念上，却不尽然同于现在的卫生学，所谓卫生，还是消极的抗拒，养生，才是积极的培本；尤其现在的生理学，是根据从死人身体上的解剖，和动物生理的研究而来，因此，它的流弊所及，用在对人体生命的医学观点上，与医事的修养上，看待一个人，也如对待一个动物一样，甚之，把他看成一个唯物机械的死人一样，这正是因为在医药学的本身上，缺乏哲学理论修养的结果。举凡这些观念的转变，如何才能与中国文化的精神合流，都在等待着我们这一代和后代的努力，承先启后，也是义不容辞的中国文化传统精神的要点。

有关理论物理科学

我们上古文化，有关于理论物理的学说，那便是五行、十天干、十二地支，乃至后来配合归纳，成为《易经》八卦术数一系的纳甲学说；这是先由天文、历象学识的关系发展，到了两汉魏晋以后，形成为专门的理论法则。无论天文、历法、星象、医药、炼丹、农业、工艺、占卜的龟策，与选拣阴阳顺逆的“日者”，以及人文科学的种种，或多或少，统统都受到阴阳家术数思想的影响。即如宋儒理学家们，如程颐、程颢兄弟，朱熹等人，尽管排斥佛老，但也始终仍在阴阳家的范围内沐浴悠游。可是，最可惜的，我们过去始终无法跳出这个传统习惯，把它扩而充之，付之于物理与人生的实际体验，用来追究宇宙物质的自然科学上去。因此，许多不懂这些学问的人，不是骂它为迷信，便是骂它为不科学，虽然科学的精神，在于实际的求证，是要把理论见证于事实之间，但如果连这些法则与理论还不懂，就轻易地遽下断语，这正是一种大大的迷信，而且不合于现代科学的求证精神。我个人对于这种观念的答复，非常简单，第一，凡是一种学识，留传几千年，还没有被完全推翻，其中必然有它存在的道理与价值，况且古人不一定都比今人愚笨，凡是研究这些有成就的古人，也都是第一流的聪明人，难道我们“强不知以为知”，遽下断语，也比古人聪明吗？第二，即使这些学识，完全是骗人的，它能骗了几千年来的聪明人，虽然确是骗术，其骗也相当可观了！你为什么不去摸摸它的谜底，便下此断语呢？求学问的态度，最重要的是虚心学习，“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我们应当深自反省。

总之，有关于周秦之际“方士”学术的内容，我们可区别为广义和狭义两种，如果从广义的范围来讲“方士”的学术内容，除了前面所列举的种种以外，凡是春秋、战国时期的阴阳家、农家、医家乃至杂家，都可归纳在“方士”的学术内容里去。倘使只能从狭义的“方士”学术来讲，那便属于专以研究神仙丹药，冀求人我生命的长生不老，乃至进而做到“羽化而登仙”的一些专门学术。不过，我们不要忘记，这种专门学术，也正是世界文化史上，最早期的，对于物理与化学等自然科学，与药物学的创始者，若是妄加轻视，未免太过遗憾了。

肆 关于道家方士学术

思想的渊源

过去一般研究历史文化学术的习惯，一提到道家，不是想到老子与庄子，便是想到神仙与“方士”，甚之，把老庄、神仙、“方士”三位一体，构成一个“迷离扑朔”的道家形态。每当大家一提到“方士”，就很自然地依循传统的观念，认为他是在战国时期，燕、齐之间，产生了一批 “方士”，大谈其阴阳不经之说，与烧炼神仙丹药之术。因此，流传下来，至于秦汉之际，对于“方士”的丹药，服之可以成为神仙，做了神仙，便可以长生不死的观念，就普遍地深入人心了。对于这种观念的信仰与追求神仙丹药的风气，一直或明或暗地，笼罩着中国历史社会，达两千年之久，上至帝王，下至平民，历来都很普遍地受到这种“迷信”观念的影响，大家尽管“口说无凭”，其实都是“心向往之”。在历史观念上，我们都人云亦云，既然认为“方士”是战国时期燕、齐之间的产品，可是，大家都忘记了问一问，为什么在那个时间，只有燕、齐之间，才会有“方士”的产生呢？他们学术思想的根据，难道完全没有可靠的来源，都是凭空捏造，专为欺世盗名而骗人的吗？倘使真是如此，这些所谓的 “方士”欺世骗人的谎言与技术，也非常足以自豪了。因为他们不但欺骗过去历史上都属于第一流的聪明人，同时他们欺世骗人的遗风，居然能够一直维持了几千年，这岂不是一件大有可疑的怪事吗？因此，我们就需要把战国时期，燕、齐之间出来的这些“方士”的根源，反复追查一番了。

上古传统文化与周代的道家

讲到上古文化与道术，自魏晋以后直到现在，始终存在着两种观念，一是相信传统的历史，绝对崇古而信古的。一是怀疑古代历史的传说，尽量想在古人留下的文化遗迹里，寻找证据，推翻旧说的。时代愈向后来，距古愈远，疑古的观念也愈加浓厚与兴盛。文化与历史，事实上本来是不可分离的一体两面，我们自古以来，素来传说的上古历史，往往是与远古史合一的。但是对于远古史只有传说，有关远古正确的资料太缺乏，所以抱着 “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的态度，如孔子，他在整理远古与上古文献的时候，十分谨慎地删定《书经》，断自唐虞开始。关于唐虞以上五帝的传说，只有散见在《大戴礼》与《春秋》的附带叙述之中了。那便是虽然好古而不疑，到底还是需要采取可以征信的资料，因此以虞、夏作为断代的开始。后人再退而求信，便以夏、商、周三代作为标准可信的史料。不过，到了近代和现代，有的采用西洋文化与史学的观点，对此也表示怀疑了，那是另一问题，在此暂且不加讨论。但从孔子开始，虽然断自唐虞为准，而在周秦之际，诸子百家的传述著作中，仍然存疑存信，保留许多自远古与上古相传的历史资料，后来就为道家与道教的思想，全盘接受。而且自两汉以来，从事传经注释的儒家学者，在他的注经观念中，也有许多地方，是明贬暗褒地保存这种传统的思想，究竟我们的远古与上古的文化史，应该确定是如何若何的，我现在站在道家思想的观念来讲，实在很难说。

那么，我们现在再来看看自称为继孔子著《春秋》后，五百年来的第一人，而且还是极其崇拜孔子的历史文化哲学思想家司马迁，在他的著作《史记》的思想系统中，了解一下他对于上古文化史的看法。他虽然在 《伯夷列传》上提到：“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诗》《书》虽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但非常显然的，他在孔子所传述的六艺以外，仍然不能忘情于其他“极博”的古籍上的传说。所以他在写帝王的世系时，就要为五帝作本纪，而且首先提出黄帝，比起孔子保存三代可以征信文献的观念，又是另一的态度与看法。所以，他在《五帝本纪》的赞里说：“学者多称五帝，尚矣！然《尚书》独载尧以来。而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荐（与“缙”通）绅先生难言之。孔子所传《宰予问五帝德》及 《帝系姓》，儒者或不传。余尝西至空峒，北过涿鹿，东渐于海，南浮江淮矣。至长老皆各往往称黄帝、尧、舜之处，风教固殊焉。总之不离古文者近是。予观《春秋》、《国语》，其发明《五帝德》、《帝系姓》，章矣！顾第弗深考。其所表见，皆不虚，《书》缺有间矣。其轶乃时见于他说，非好学深思，心知其意，固难为浅见寡闻道也。余并论次，择其言尤雅者，故著为本纪书首。”在他的《五帝本纪》赞里，我们可以看出以他考察所得的结果，“长老皆往往称黄帝，尧，舜之处，风教固殊焉”，是说明民间老前辈们的传说，处处都提到黄帝，同时，尧与舜的地方，文化风俗的教化遗迹，也各有不同之处，并不完全一致。其实，不但尧、舜的风教，各自代表不同的时代与地方的背景，就是尧、舜、禹三代的风教，也各自不同，并非完全是一贯的传统的，何况夏、商、周呢！

司马迁在《史记》里，虽然提高了历史文化年代的观念，然而后人崇信上古传说的，还是觉得不满足，所以在唐代，便有司马贞为《史记》作补苴，根据道家传说，又写了一篇《三皇本纪》，更从黄帝以上，一再向上高推。如果再看更晚的历史学家，他们采用道家对于历史文化演进的观念来讲，从三皇以下，至伏羲画卦，再降到五帝的开始，少说一点，已经有十二万年的历程，多说一点，可以远推到一百多万年前。后来宋代的邵康节，著《皇极经世》，创立对历史演变的一种新算法，便用他自己得自道家思想的律例，裁定自三皇到唐尧甲辰年止，共该为四万五千余年。我们如要了解道家的文化思想，要了解中国文化历史旧说，请看这些所例举的少数资料，不知大家作何感想？当然啰！你也可以说它为荒谬不经之谈，这是你个人思想上的自由，谁也不能随便说一个“不”字。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回转来采用司马迁的办法，虽然“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的精神，再来大体而广泛地讨论一下六艺——五经的资料，便可了解上古文化思想，与道家学术的渊源了。不过，我们现在只就六艺有关的五经现成资料来讲，既不管它内容考据的真伪问题，也无法仔细讨论，只是讲其大略而已。有关五经文献的文化思想，最主要的两部书，就是《易经》与 《书经》。自汉魏以后，提到五经与文化史，大体都以《易经》作为“群经之首”。因为历来传统学者，认为中国文字与文化学术的起源，都以伏羲画八卦，为有书契的开始，《易经》就是从八卦的演变，进为文化学术思想的一部书，它与医药等术书一样幸运，在秦始皇烧书时期，被认为是属于卜筮一流的术书，所以没有把它烧毁。《易经》学术思想的发展，据历来传说，有连山、归藏、周易等三种易学的流派，然而连山易与归藏易，原始确切的陈迹久已难寻，我们所留传的 《易经》，只有 《周易》一书，那么，没有被秦始皇所焚烧的，就是这部 《周易》？或是三易统统未烧？其中又是一大疑问了。现在暂时不讲这些问题，只是根据《周易》来讲伏羲画八卦以后，上古文化演变的路线。

八卦，原是以八个符号来表示物理宇宙的图记。其中含有阴阳互变，用来归纳万事万物变化的迹象，因而产生八八六十四卦，作为分析归纳人事物理的法则。它与黄帝时代所发明天文上的天干、地支符号，与唐虞以后而历夏、商、周的五行术数一样，由上古伏羲时代而经五帝至三代，都是各自有其独立的系统，各自代表上古氏族社会的地区文化与时代文化的异同，原来并不一致。把八卦、五行、天干、地支，完全综合融会起来，加上天神与人事合一的观念与计算方法，因此演变为中国原始的物理理论科学，同时又变为神秘而类似宗教性的学术，实在都是两汉学者与道士们的杰作。复因此而成为占卜、谶纬等术的泉源，更使易学半明半晦，永远入于秘笈之林了。可是，我们根据 《周易》的研究，却又另外发现一个问题，那便是由上古圣人伏羲所画八卦的易学，经过周文王的造辞，与他儿子周公的解释，把这类原始宇宙物理理论性的学术内涵，取用了它大部分的内容，变为发扬人文道德，奠定伦理标准的人文思想了。后来历经五百年左右，孔子又继文王、周公以后，研究《周易》，更加融会贯通地用它来说明人事哲学的原则。于是，后世言《易经》，便有理、象、数的分途之学；以专讲人事道理的通义的，就归之于易理的范围；以专究天文、物理、生理等阴阳变化的，就归于象、数的范围；讲象、数，独推道家，言事理，兼及儒家，这便成为魏晋以后道家学术思想与修道理论的哲学根据。换言之，秦汉以后道家学术思想，由科学而哲学的根据，实在是从《易经》学术的源流而来，也可以扩大地说，是上接伏羲、三皇、五帝的传统。但是，我们在《书经》（亦称《尚书》）所载三代以来的文献中，除了一篇《洪范》，提到五行的思想以外，实在再找不出更多有关于《易经》的资料，这又是什么道理呢？这也就是在讨论春秋、战国时期学术思想，必须要追踪寻求周代以上文化来源的问题了。

我们都知道中华民族文化的发源地，先由西北高原开始，逐渐向黄河下游发展，到了三代以下，便形成中原文化。这一系统文化的老祖宗，大致都上推自伏羲画卦作开始，以黄帝轩辕为中心，终以文王演绎八卦的 《易经》哲学，奠定自伏羲，经黄帝，至于文王一系的学术思想，发源于西北高原，展开于黄河流域中心地区的文化。我们姑且假定一个名词，叫它为《易经》学系的文化学术，或者称它为中国上古西北高原的文化思想：前者的名称，是以经学做中心，后者的名称，是以地理历史作代表，它与孔子所搜集编著三代政治历史资料的《书经》（《尚书》）文化，俨然是两个系统。因为《书经》所保留政治历史文化的资料，自唐、尧、虞舜、夏禹，到商汤而至于周代的文化，除了经过周公的融会而集其大成，制定周代的礼、乐、文教、刑政以外，从三代以至于商汤，大致都是起自黄河中心流域东北方的文化思想，所以我们也可以叫它为《书经》学系的文化学术，或者称它为中国上古黄河中心流域东北方的文化思想。

我提出这个对于上古文化，经历三代而到周秦之际的两大观念，也便是说明在春秋战国时期，虽然诸侯各国的文化学术思想，是宗奉周室的周制，而因各自秉承宗族文化的传统不一，仍然有各自为政的精神存在。再由周代而远推上古，前从唐尧、虞舜更加上溯，后从夏禹一直到周代建国，显然是各有它承继的体系，因此更可了解中国文化的统一，都是秦汉以后的事实。至于周秦以后道家学术思想的内容所属，与燕、齐“方士”学术的根源，却与上古西北高原文化，自有息息相通的关系。如果忘了这个历史演变的陈迹，对于道家学术思想，当然就有陌生或无因而突起的感觉了。至于后世以孔子作代表的儒家学术思想，偏重于人文道德伦理的文化，实在是受周公礼、乐、文教、刑政思想的影响，渊源于《书经》的三代文化而来。这在孔子之孙子思所著的《中庸》里，也很明显地说：“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便是很好的说明。孔子的晚年学易，大体仍然纳于人文的规范，依然是循文王、周公的思想路线而发展。

讲到这里，我们顺便一说伏羲、黄帝等，有关于上古文化学术思想的资料，以供研究的注意：

根据旧史的记载，伏羲生在“华胥之渚”，后来定都于陈。所谓“华胥”，就是陕西西安附近的蓝田县。所谓陈，就是河南开封区域。伏羲以后的神农，旧史称为炎帝的，他出生在姜水，后来便继伏羲而都于陈，再迁山东的曲阜。所谓姜水，就在陕西的岐山县西。伏羲是渔猎社会时代的领导者，神农是农业社会时代的领导者。渔猎社会的生活，是由西北高原向黄河上游流域发展的过程。农业社会，自然必须步入平原地带为适合，这便是由伏羲到神农时代，文明进化的必然情形。

至于黄帝轩辕时代，文化文明，已经进入初期集成的时期，也就是后世判断历史文物，裁定上溯始于黄帝的原因。黄帝生于“轩辕之邱，因名轩辕”。所谓轩辕，就是河南新郑县西北，后来因蚩尤的作乱，炎帝神农氏族的衰败，黄帝首先发明训练动物，如熊、虎等猛兽作战，我们借用一句现代化的术语来说，他建立了一支动物的机械化部队，在（阪泉）河北保安县，先打垮了暴虐无道的榆罔，又在河北涿鹿县东南的涿鹿之野，再打垮了蚩尤，因此便受诸侯推尊为天子，继炎帝神农氏族而治天下。

中华民族文化共祖的黄帝，在草昧初创的时代，真有无比的伟大，他不但征服了蚩尤，平定天下之乱，在他的手里，还建立了中国原始自然科学的规范，他发现磁场的功能，做了指南车，建立中国天文、数学的规律，为古今中外自然科学史上古发明的先锋。他创造占星术、天文仪规，作盖天仪，测定风向以候气象，创建历法，以定时间与日月在天体运行的标准，同时命大挠作甲子与奇门遁甲之术，建立天文与宇宙物理理论的学术，他研究医药，作《内经》，作交通工具的舟车，制定衣服的制度，以及确立建筑、货币，划分土地，确定地方政治制度等工作。讲到自然科学，便使我们有无限的感慨，我们要知道，在科学史上，以及科学的学识上，向来便以天文学为先锋，数学为基本；而我们由老祖宗黄帝手里发明天文与数学以来，素来在科学史上，被认为是科学的先进，但到了近代和现在，不要说国内高级学府，没有一个像样的天文系，同时也没有一个真正能够赶得上时代的数学系，致使我们身为天文、数学的原始先进国家，变成完全外行而无知的落后民族，使我们面对列祖列宗，真有无地自容之处，更何况对于中国固有，而后来属于道家学术范围的天文等知识，试问真知道的能有几人？岂不令人兴叹吗！黄帝不但建立了中国原始科学文化的体系，他同时创造文字，发明正音乐乐律的律吕，制作度、量、衡，建立政治体制，而且首先设立“史官”的制度。总之，黄帝的功德太多，凡是上古一切文化文明的好处，根据旧史上记载的观念，统统都归之于黄帝，此所以司马迁所谓“黄帝，学者所共术”确有原因的。

我们对于黄帝，除了根据现成的史料，简单地作了上面的介绍以外，且看道家方面，对于黄帝的传说，更可了解道家的学术思想，是如何地秉承上古传统文化的来源了。道家者言，除了如上述所说，对于黄帝的伟大，倍加推崇以外，他们还说黄帝曾经拜过七十二位老师，遍学各种学问，最后西上甘肃的崆峒山，问道于广成子，后来又到四川峨嵋，广成子才传他的道，因此便普遍传说黄帝问道于崆峒，得道于峨嵋。但要记住，由于这个传说，黄帝的功业，是起于黄河平原的东方与北方，而他的文化学术思想，主要的，是得之于西北高原的系统。所谓广成子，是道家供奉的上古神仙。究竟有无其人，姑且不谈，然而道家人物的名号，也和佛家菩萨的名号一样，往往名号是代表一种内容的，那么广成子，便是集其中国文化大成的意思，这与“黄帝，学者所共术”的观念，就不谋而合了。

黄帝自得道以后，活到一百十一岁，共计在位的期间一百年。后来因修道有成，便在鼎湖白日飞升，上天而做神仙的共祖了。他是乘飞龙而上天的，所以有许多臣子，都攀住龙须，跟着飞升，也有少数攀不牢的，便在半空中，还坠人间了，因此，后来便有“攀龙附凤”的术语，用之于君臣风云际会的颂称。我们听了道家传说这则神话故事式的黄帝史，当然是“碍难置信”。而且明代的 《陕西通志》上，又明明记载“帝崩于荆山之阳”， “葬桥山”，就是陕西 “桥陵”。可是史书上又说：“帝采首山之铜，铸三鼎于荆山之阳，鼎成，崩焉。其臣左彻取衣冠几杖而庙祀之。”如果照此一说，对于黄帝的死，又是一个谜了。这些我们都可不管，无论如何，道家这种传说，向来便是对于功德永垂人间者的尊崇与封号。凡是德在人心，功垂千古的，他们大多都把他列入神仙范围，因此影响后世儒家对于忠臣孝子，节妇义夫们的庙祀，乃至传统文化观念所谓“聪明正直，死而为神”的精神，透过这个观念，我们便可了解道家说黄帝是“鼎湖仙去”，作为天上神仙共祖的说法，是具有无比的崇敬与仰慕的深情，岂可一律视为谬论吗？

我们由伏羲画卦，讲到神农而至黄帝，已经大体说明上古西北高原的文化系统，那便是属于《易经》学系的学术思想，由宇宙物理的科学而到哲学的，也正是中国原始文化的这一系，后世道家学术思想渊源的系统。时代再向下来，便是尧、舜、禹三代的文化了，这个时期的学术思想属于《书经》学系，也便是黄河中心流域的东方与北方的思想系统了。

帝尧，是黄帝的曾孙，生在丹陵，后来迁移到山西太原附近的祁县。十三岁，便佐帝挚封植，有功而受封在山东的定陶。到了十五岁，复封于河北保定附近的唐县，所以后世便称唐尧。十六岁，践天子之位于山西的平阳。根据 《尚书》的《尧典》，帝尧为政的第一政务，就是整理天文与历法，也便是形成后世文化与历史“正朔”的观念。换言之，帝尧为政的方针，在针对农业社会的基础上，仍然着重于天文、历法等属于自然科学的建设，用它与人文文化的建设，同时并进的。当时辅助帝尧行政的，便是他所选拔的虞舜。虞舜辅助帝尧，整理天文、历法，创建礼、乐、文教、刑政等许多规模与制度，同时又整理自上古以来的自然科学与人文文化等有关要务，相似史书所载的黄帝许多施政的方针。可是在这个时代，中国有了洪水之患，所谓 “浩浩怀山襄陵”的状况，是惨不忍睹的局面，先后连续约达一二十年之久；所谓“怀山”，就是说把高山拥抱在大水的怀里；“襄陵”，是说淹没地面，至于高原的丘陵地带。这样大，而且连续多年的水灾，给予中国三代以上的灾祸，它的惨酷，不待言而可知。后来经过夏禹的努力，开山濬川，才将洪水的灾患，变成全国的河渠水利，于是夏禹的成绩，不但功在当时，而且德及万古。因为真正中国文化历史，由上古到大禹治水的成功，才算正式奠定中华民族以农业立国的坚强基础，有了原始农业经济的成就，才能完成夏、商、周三代确实建立中国文化的系统。虽然，古代历史的记载，以无上崇敬的笔调，写出尧、舜奠定文治的功勋，但详细研究尧、舜史迹，以《尚书》的《尧典》、《舜典》作为中心的史料，自然可以看到都是由于大禹治水的成功，才能完成尧、舜相承文治的大业。所以孔子说：“禹，吾无闲然矣！”他的确够得上如孔子所说的是无话可说的圣人了。讲到大禹治水，以及中国的水患与水利，顺便提醒一句：中国几千年来帝王时代，首要的大事，便是对于黄河水患的防治，与长江水利的开发，尤其是黄河水患，在历史上，小的水灾，至少不出十余年，大的水灾，至多不外三十年，必定会造成黄河下游流域的中原地带等区域的灾害，历代真正具有救国救民之心，抱有经纶济世之志的学者，都想继续大禹治水的功业，要完成大禹未奏全功的建设中华民族的大计。宋代以后，号称儒家的理学家们，属于事功学派的，他们都想在全国的河渠水利上下工夫，作为实际治平学问的目的。然而河患与水利的开发，毕竟没有完成大禹的志业，希望我们这一代的青年同学，凡做事业，应当效法大禹的精神，留心这种历史上的大业，将来真能做到为国家民族建立一番伟大的事业与功勋。

大禹，是黄帝的玄孙，因有平定全国的水灾，整治水利的大功德，便受舜的禅让，继承天子之位于战国时的韩国，就是山西平阳附近的安邑。这便是上古史上有名公天下的禅让时期，也就是尧、舜、禹三代的丰功大德。同时，也自大禹以后，便形成夏、商、周三代文明的开始。由伏羲画卦，经神农、黄帝而到尧、舜以后，大禹是中国上古建国史上划时代的人物。非常遗憾，也很不幸的，在民国初年以后，有些学者，无形中受了外国人有意造成侮辱中国历史文化的观念，否认尧、舜、禹的史迹；认为尧、舜、禹等并无其人其事；尧，是香炉的象征；舜，是蜡烛台；禹是一个大爬虫。像这样自己对祖先历史文化，自加侮辱的新观念，使我们讲起来，实在大有“亲者痛而仇者快”的感慨。殊不知中国人的点香用香炉，点烛用蜡烛台，那是汉魏以后，随佛教传入的印度习惯，三代以上，香炉与蜡烛台，根本没有发明，我们所看到的香炉与蜡烛台的形式，都是唐宋以后的形态，甚之，还要迟一点，怎么可以把尧、舜、禹三个字的象形，硬拉下到千载以后，比作宗教仪式用的工具呢！现在我们约略讲过《书经》文化系统，尧、舜、禹前后的简介，也就是说明这个时期的文化源流，都在中原地带，流布在黄河中心流域的东方与北方的情形，并且便是附带而简要地说明中国上古人文文化建立的系统。

至于大禹如何划分九州，自有《书经》所保留《禹贡》篇等历史资料，我们不去管它，现在要讲的是道家学术思想，如何与三代以上的文化接流的问题。大家都知道，尧、舜建国初期的大事，首先的工作，除了建设天文、历法等具有如现代所有科学建国的精神外，同时，对于人文文化的建设，也正如《易经》所谓，建立一种 “圣人以神道设教”，类似宗教而富于哲学的规模，后世道家、儒家的 “天人合一”思想，都是由这种历史文化的资料而形成。尤其在大禹治水的阶段，除了《书经》等属于正史传记的说法，只是列述许多可征可信的史料外，对于怪诞不经的传说，早被删除，概不采纳，可是当它们在上古的民间相传，后来成为道家与道教的传述后，便大有不然了。道家从《易经》文化系统的立场，传述大禹治水的成功，因为他接受上古仙人（隐士）的传授，还得自黄帝所传的《河图易学》，真正善于运用阴阳八卦、五行、干支等天文、物理的学问，才能治平了亘古以来的水患，所以认为大禹的事功成就，也便是道家正统学术精神的结晶。他们相信千古疑书的《山海经》，而且也推崇《山海经》上所记载的，山林川泽的神异怪物，确是具有神圣的神秘东西，这些半类妖魔鬼怪的事物，都被大禹的道力所降伏，而且听命于他，被他所用，因此他才能奏此大功。总之，道家认为大禹的成功，“此乃天授也”。到了道家的学术，再转变而落到道教的手里，那就更不同了，道教除了全盘接受道家对于大禹的说法以外，认为他既是继承天命的圣人，同时，也是黄帝以来先圣留传下来，所有神仙法术的继承人。大禹治水的成功，是因为擅长符箓等法术，他能遣使六丁、六甲等天上神将，他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凡是一切极尽神秘、怪诞、荒谬的能事，也都一齐套在大禹的头上，因此而形成大禹与道家、道教的因缘，特别深厚。这便是说明春秋、战国以后，道家的学术思想路线，是上接伏羲、黄帝以后，《易经》文化系统，与《书经》文化系统，融会有关的渊源。

其实，自大禹治水之后，使夏代后裔，延续天下的治权，达四百余年之久的文化，那便是夏代以真正农业立国的文化。因为他是秉承上古以天文、历法等原始宇宙的学术思想，用金、木、水、火、土五行变换的物理原则，配合农业社会的人文文化，因此而形成夏代的文化精神，是崇尚朴素笃实的本质，这便是历史上有名的“夏尚忠”的文化精神。到了成汤革命，灭掉夏朝末代的暴君桀以后，建立商汤六百余年的文化，一变夏代文化朴实的形态，偏向于天道的观念，走入“以神道设教”，类似宗教的精神，因此便形成殷商时期，历史上有名的“殷尚鬼”，崇信鬼神意志的文化精神。这个属于《书经》文化系统，一变再变，一直到了西周文王兴于陕西，他承继西北高原传统，《易经》文化的系统，参酌古今之宜，演扬易学而成《周易》一书的基本学术思想以后；再经过他的儿子周武王的革命成功，周公旦的扩充《易经》学系思想，融会三代以来人文文化，与部分承继殷商天道鬼神等的思想，才得完成周代礼、乐、文教、刑政等人文文明的大系。换言之，到了周代，才算是综合上古以来，所有文化的大成，是后来为孔子所赞颂的 “郁郁乎文哉，吾从周”的文化精神。因此，我们可以在《易经》、《书经》以外，看到《礼记》、《春秋》中许多属于《易经》学系，也就是后来儒道两家共同宗奉的学问，如《礼记》《月令》篇等——春秋王制、月令、历法，与灾异、天象示变等的观念，有关于易经象数的学术思想。

但是，我们这里所谓的周代文化，是专指中央天子的周朝文明而言，后来在春秋、战国时期，是属于鲁国文化的系统。如果研究诸侯各国的文化学术思想，那就各有异同，并不一致，彼此之间，都自保留有他祖先氏族传承的文化精神。例如：神农的后裔，封在河南的焦作；黄帝的后裔，封在山东济南附近的祝（长清县）；帝尧的后裔，封在河北的蓟（就是清代的直隶顺天府的大兴县）；帝舜的后裔，封在河南开封附近的陈（陈州）；大禹的后裔，封在开封附近的杞。殷商后裔的贤人微子，受封在宋。另一殷商后裔的贤人箕子，因献《洪范》而被尊为不臣之敬，受封于朝鲜。这些诸侯的分封就国，都是上古与三代的后嗣，并非一律都是周室的功臣，而受到分封的爵赏；这是周朝文、武、周公的德政，也便是中国历史文化传统的精神，所谓“兴灭国，继绝世”伟大的文化思想。其次，周室所分封功臣，从其师尚父（太公吕望）为首，封于齐，周公封于鲁等等，所谓“兄弟之国，十有五人，同姓者四十余人。”这样便是周代分封诸侯而建国的“封建”局面，大有不同于欧洲上古的“封建”制度，如果把东西两方“封建”不同的观念，混为一谈，必须要加以甄辨。而且我们不要忘记，由周初分封建国，直到春秋战国的七八百年间，中华民族的文字、语言，并未统一，诸侯各国的文化学术，也各自保有他的传统，等于我们几千年的文化，虽然国家一统，而各地方的风俗、习惯、方言，在其同中也各有其异；所谓“书同文，车同轨”的混同局面，在秦汉之间，才得正式完成。

因此我们读周秦之际的诸子百家之言，凡有关于道家学术思想的典籍，大多都如司马迁所谓：“其文不雅驯，荐绅先生难言之”，便是因为方言的不同，文学的格调没有统一，所以便被秦汉以后自称为儒家的文人，一笔勾销，认为不值一顾了。其实，道家的学术思想，是偏向于自然科学理论的成分居多，不像儒家的学说，是偏向于人文思想的成分为主。凡是近于自然科学的著作，必然缺乏文学修辞优美的情调，有关人文学术的，无论如何浅薄，它与文学毕竟不可分割。道家“方士”学术思想，以及诸子百家有关于原始科学理论的学说，就在这个原因之下，被断送埋没在“异端”的学术罪状之中，达两千余年之久，我们只要留心历史文化的史料，这个问题，就会容易明白。例如比孔子还早一点的管子，在现在所留传他的著作之中，不论真假的成分有多少，即使认为十分可靠的几篇，仔细读来，仍然不同于鲁国文学的笔调，这是代表齐国人文学术思想的一部书，犹如《晏子春秋》一样，都具有齐国文学的笔调。在另一方面，司马迁说齐民“阔达多匿知”，庄子在《逍遥游》上，也提到齐国的学术思想中有一本怪书，叫作《齐谐》，他又自加一句注解说：“齐谐者，志怪者也。”换言之，《齐谐》这本书，是齐国人专门集记稀奇古怪的奇谈。由此可见齐民“阔达多匿知”的地方性，是由来如此，因此后来中国文化，用来批判不经之谈的评语，便有“齐东野语”的名词了。其次，例如《墨子》一部书，因为墨翟本人，生活长大在宋国，他受宋国的学术思想影响最深，所以他有类同宗教信仰的崇尚“天志”，而同时又相信鬼神的权能，这些便是受到宋国传统，殷人尚鬼、信天等文化思想影响的关系。至于他的苦节劳形、摩顶放踵以利天下的学说与作风，那是继承夏代大禹的精神，可能也有受到宋国的邻封，夏禹之后杞国思想的感染。当然，我说这些，都是十分可能，而且是有理路可寻的事，并非就是定案，因为生在两千余年后的今天，高推古代的情形，时间、空间的环境变迁，绝对已非当时的面目，虽然大家采用书本的资料作考证，也是不免出于臆测。“尽信书，不如无书”，所以不能完全作为肯定的理由，至于曾子、子思、孟子、荀卿一系列的思想，当然是孔门以后的鲁国文化与鲁国文学的正统。其他如老庄，是南方楚国文化的情调。兵家著作如孙、吴兵法，是战国时期齐国的传统学术思想与齐国文学的进步与升华。另如纵横家、法家、名家等学，大多都是秦、晋之间后起的思想，司马迁所说：“三晋多权变之士，夫言从横强秦者，大抵皆三晋之人也。”杂家的学术思想，与秦、晋、齐、楚有关，也可以说，便是秦、晋、齐、楚学术思想杂集的回旋。阴阳家言，当然就是燕、齐“方士”学术的源流。我们了解了这个春秋、战国文化学术的大势以后，对于其中如何形成为中国文化主流的儒家，姑且另作讲说。其余如阴阳、兵、农、医药、老庄、杨朱、墨子、名、法、纵横、杂家等，综错交罗，互相为用，便成为战国到秦汉以前，统统归入道家学术思想的范围了。

我们讲述道家的文化学术思想，不厌其烦地由周秦以前，再向上溯，大而言之，是为了说明中国文化的传统渊源，以及追溯道家文化思想，实为源远流长的主旨；小而言之，也便是说明周秦以前，儒、道本不分家的关系。另一方面，也就是说明道家的文化学术，乃是继承夏、商、周三代以上，中华民族发源于西北高原的《易经》文化学系。至于战国前后，变成南方楚国文化的老庄思想，是其余波的流荡而已。自孔子一系的儒家文化学术，是传承三代以下，起于中原与东方、北方的《书经》文化学系，到了战国、秦汉以前，便成为鲁国文化，孔孟思想的中心，所谓继承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的传统。总之，用于人文社会，有关礼、乐、文教、刑政的学术，儒家《书经》文化系统，犹如堂堂之阵，正正之旗的正规军。用于因应时变，藉以拨乱反正的，道家《易经》文化系统，才是出奇制胜的奇兵，这也便是中国文化历史上有名的“外示儒术，内用黄老”君师之道扼要的说明。

战国时期北方齐鲁燕宋的文化背景

首先要郑重声明，凡是要研究秦汉以上的历史文化，千万不要忘记，那个时期的历史背景。我们粗看起来，周秦以上文化学术的形态，固然是继承三代以下的一贯传统，到了周朝，才算完成建立一个人文文化具体的成形，但是我们总要不忘历史的发展，不是空中楼阁，无因而来的。当春秋、战国时期，所谓分封建国的诸侯之邦，因为各有历史渊源的背景，与地理环境的不同，所以凡是有关构成各国文化的条件，如言语、文字、风俗习惯、政治方式、财经措施、交通形势等等，大体都是各自为政，并没有像秦汉以后的统一。我们只要大概没有忘记历史上的记载，自从秦始皇开始，才渐使“书同文，车同轨”，才有废邦国而建郡县的统一制度，就不至于把秦汉以上的地理文化不同的观念，随便忽略过去。而且那个时候，所谓中央政权的周天子，他为共主的帝王制度，既不是秦汉以后帝王体制的形态，也不是三代以前的情形，只要大家研究一下“三礼”（《周礼》、《仪礼》、《礼记》），便自然会明白了，现在我们要讨论的，是专对有关于燕、齐之间 “方士”学术来源的问题，因此，先从齐国说起。

凡是读过历史的，都知道齐国是太公吕望 （姜尚）之后。姜太公吕望，是三代以前炎帝神农氏的后裔，到他的时候，已经算是东海上人。他与祖先的传统文化，以及他的学术思想，是属于周秦之际“隐士”思想的道家一系。他在困穷的环境中，过了几十年的苦难时间，到了八十岁左右，才遇到文王，后来以兵谋奇计辅助武王，完成周室革命事业的成功，他是周初道家学术思想的代表者。周武王为了酬谢他伟大的功勋，封他在齐建国，《史记·封禅书》说：“齐之所以为齐者，以天齐。”但是那个时候的齐国，并不是好地方，不是春秋、战国时期的齐国可比，而且还存在着原来的地方恶势力。所以太公望在受封就国的路上，也有懒得到差接事的意思，好在靠一位旅店的老板，启示他一番话，他才马上赶去，建立了齐国；当然，这个旅店老板，也应该算是隐士之流的人物。他到齐国施政的首先要务，便是开发经济财政的资源，发展滨海一带的鱼盐之利，所以我们要讲盐务财政史，姜太公吕望，应该算是一位祖师爷。至于有关太公吕望的学术思想，在此不必多讲，我们只要研究一下兵家与谋略家所宗奉的韬略一类的书，以及道家、兵家共同推重的《阴符经》等，大概就可以得其眉目了；不管那些典籍是否为后人假托太公之名而著的伪书，但 “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兵家思想系出于齐，这是大概不会有问题的。齐国的文化学术，既是秉承太公吕望的道家学术思想而来，所以他与鲁国传承周公学术思想的系统，就大有异同了。司马迁说过，他曾经游历过齐国，以他观察的结果，便说：“自鲁适齐，自泰山属之瑯琊，北被于海，膏壤二千里，其民阔达多匿知，其天性也。”他所谓匿知，应有两种解释，其一，等于现代语所说有深沉保留的智慧；其二，也可以说富于神秘性的知识。所以战国时期的“方士”，如名动公卿，诸侯争相迎致的邹衍等人，都出在齐国，秦汉时期的“方士”神仙们，也多数出在齐国。同时因为齐国自太公望开始，发展了渔业与盐务，所以它在春秋、战国的时期，隐然便是当时中国经济、商业的中心地区，等于唐代的扬州，清末民国的上海。

文化与财经，本来便有不可或分的关系，所以到了春秋时代，便有齐相管仲经济政治的思想出现，大讲其“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的至理名言了。齐国因为经济的繁荣，文化学术也特别发达，因此而成为诸侯各国之间，彼此文化交流的重镇，所以战国时期的名儒学者，大多数都到过齐国，想求发展，犹如现在世界各国学者，多数都想到美国求出路，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古今中外，如出一辙，这也是贤者难免的事。例如孟子、荀卿，都与齐国有过莫大的因缘，这岂是偶然的事吗？而且孟子与庄子，都是先后同一时代的人物，他们的学说理论，都大谈其养气、炼气的道理；孟子的思想，显然与曾子、子思以后的儒家学说，大有出入，孟子在《公孙丑》与《尽心章上》的养气之谈，俨然同于“方士”炼气的口吻程序，你能说学术思想，可以完全不受历史背景与地理环境的影响吗？因为孟子有养气之说，与“夫志，气之帅也”的立论，才引出宋儒理学家的理气二元论，如果溯本穷源，放开气度来看，那么，对于战国时期燕、齐 “方士”的流风遗韵，便不能不使人为之悠然神往了。

至于鲁国，人尽皆知是周公的学术思想，是秉承他父亲文王的庭训，集成夏、商以来的人文文化思想，因循改革而形成周代“郁郁乎文哉”的文明。因此，形成鲁国在春秋、战国时期的文学，也是驾凌诸侯各邦之上，因为文学与人文学术，必然是同命的鸳鸯，但自然科学与文学，就会大相径庭了。鲁国的文化学术，既然是周公的直接传统，在春秋战国时期，仍可代表周代文化的，只有鲁国算是正统的中心，鲁国的诸生，保留鲁国的文化，虽然经过秦灰楚火的断灭，但是还能传到汉朝立国的初期，可见周公与周代文化的流风遗韵，它的源远流长，垂诸后世的价值，实在相当伟大。孔子生长在鲁国，他由衷地钦佩周公，全盘接受周公的人文文化思想和鲁国的文学造诣，但是他是殷人的后裔，他在潜意识中，又承受有殷人崇拜天道的成分。可是，他到底是恢弘博大的智者，他的认识，见解与兴趣，都是综罗多面的，所以他也崇拜虞、夏的文化思想，因此他有《礼运篇》等所记的感言，提到三代以下文化的变迁迹象，和《论语》上的对话，涉及齐、鲁之间的文化关系，而有 “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的几句话；不过，这里所引用孔子所说的道，可不是道家的道，他是指人文文化的儒者所宗的仁道，这是不可以牵强附会的。至于他提到当时文化思想的转变趋势，由齐一变而至于鲁，鲁一变而至于道，形成齐、鲁文化融会的结果，产生人文文化的仁道之道，那是很好的研究佐证。我们也可由此而窥见文化思想中心地区转移的趋势，甚之，对于研究《易经》、《礼记》等有关于儒、道学术思想的通途之学，都可求出它在文化历史上演变的关键。

其次，我们要讨论的便是燕国文化思想的根源了，因为历来提到道家的“方士”，很自然的，就会联想到燕、齐之间，在战国时期，突然出现许多“方士”的问题。燕国，在周朝，是处在北方穷边的地区，古代幽燕并称，往往用来表示北方边境的称号。燕国，是周初分封诸侯而建国的，他是与周同姓召公奭之后。召公在周代的历史上，留传有名的甘棠树下听政的美德，成为历来政治上歌颂与效法的榜样，我们可以想见召公有豁达大度的胸襟和慷慨不羁的风度，他是一个具有政治道德的大政治家。他的德化与政风，加上燕国的地理环境，因此便造成燕赵古多慷慨悲歌之士，在战国时期，就成为产生游侠、刺客的名都了。游侠是隐士的化身，任侠使气，与道家“方士”的炼气、炼剑等方术，又是不可分家的技术。又加燕国的地理形势，本来就与齐、晋交杂相错，所以他们吸收融会齐国的学术思想，那是顺理成章的必然趋势，司马迁作《燕召公世家》的结论，便说：“燕，北迫蛮貉，内措齐、晋，崎岖强国之间，最为弱小，灾灭者数矣。然社稷血食者，八九百岁，于姬姓独后亡，岂非召公之烈矣。”了解了燕国历史地理的环境，那么，对于燕、齐之间多“方士”，燕、赵之间多侠士的原因，也便可以了然于胸了。

再次，我们附带谈一谈宋国，便可以了解战国时期阴阳与天道思想发展的成因，以及后世道家认为也是神仙的墨子和他思想的来源了。宋国，是在周初分封诸侯而建国的时候，因为周室秉承中国传统文化“存亡兴灭”的至德，为了尊崇殷商的后裔，便封殷的贤人微子在殷的故墟，宋国因此而建国，同时，也因此而保存殷商文化思想的部分陈迹。殷商的末代皇帝纣王，固然残暴而不仁，但是，殷商的文化，也是中国上古文化演进中的主流，确是源远流长，《尚书》所保留的一篇《洪范》，便是留下殷商文化思想的一部分精神。殷人的文化，具有浓厚的宗教气息，他们崇尚天道，相信鬼神，而且将阴阳、五行的学说披上神秘的外衣，拿他与天道、鬼神并论，或者以阴阳、五行作为天道、鬼神的注解，那是生有自来，传统悠久，在殷人的心目中，是牢不可破的；一变再变，因此形成后来道家“方士”阴阳学说的一系。他与杞国一样，在春秋时期，都有保留他们祖先文化一部分的传统。历史所载，武王革命建国以后，将近百年间，还有殷的顽民，并不十分降顺，由此可以想见上古氏族宗法社会的精神与信仰的力量了。孔子为了研究殷商文化，曾经到过祖籍之邦的宋国，虽然他很遗憾，感叹宋国有关于殷商文化的文献资料，已经无法找到，然而他对于《易经》乾坤之理的了解，以及他对于天道与鬼神观念的思想，多少还是受了殷代文化的影响。至于墨子类同宗教观念的思想，如相信天有意志，相信鬼神有奖善罚恶的权能等等见解，那完全由于他生活长大在宋国，承受殷人崇尚鬼神的文化思想所致，同时他著作的文字章法，既不同于鲁国文学，如孔子、孟子的文章，而且也不同于齐国文学，如管子的文字，近世有人怀疑他是印度人，或来自中东的阿拉伯人，那是可资疑笑的一得之见，未必可征以为训。

此外，在战国时期，秦、晋的历史文化和地理环境，便孕育出法家、名家的学术思想，以及产生纵横家捭阖权诈，造成谋略之士的温床。郑、卫介乎大国之间，环境促使颓废，富于风流浪漫的文学情调。齐国由于太公吕望道家思想的影响，又受时代的刺激，便多产生军事哲学思想，与军事学术的兵家。凡此等等，所谓春秋战国诸子百家文化思想的根源，都是各有因缘，互为影响，并非无因而生，笼统一列的。

由于前面的简介，我们简单地分别举出春秋、战国时期，各国文化学术思想的渊源与环境，何以后来会造成这些学术思想，一变再变，融会交流，就统统入于道家？那是秦汉时期的时代趋势，现在还来不及为它作结论。我们前面所说的，也只是列举当时的情势，由中国西北部的秦、晋以下，直到东部齐、鲁、燕、赵、宋的文化大势，归纳起来，都属于当时黄河南北的文化区域，勉强可以叫它为春秋、战国时期，北方文化学术思想的概略。可是必须不可忘记的，这个时期的中国文字和言语，犹如诸侯邦国一样，并未统一，所以我们要读秦汉以上诸子百家的书，便需要留心了解当时著作的方言音辨，以及地方术语，与不同章法的文字结构的形式，才会清出眉目，大致不会致于尽信书，反被书瞒的过失。可惜后世读书的人，多半都受我们伟大的圣人，孔子的著作文章所影响，所以多以鲁国文化的文学观点，来衡量其他诸子的著述，因此便疑情大起，处处力加否定。殊不知这样读书，已经忘记了当时历史文化的背景，与当时地理环境的异同了，如果一律绳以鲁国文章与学术思想的标准，真有迷失“云月是同，溪山各异”的过误，虽然毕生力学，极尽疑猜考证的能事，而学术见解异同的争端，永无休止，实在使人有低徊惆怅，伤感这个断送一生的牛角尖之可怕了。

战国时期南方楚国的文化思想

已经讲过春秋战国时期北方文化，与道家方士学术思想的大势，现在再来讨论当时南方楚国的文化思想，我们需要透过这个关键，便可了解老子、庄子所代表的道家思想的背景。同时，我们不要忘记，楚国在春秋战国的时期，不但有他独成一格的文化系统，而且国势与力量的壮大，也是与时俱增的，到了战国末期，足以与秦国抗衡的便是楚国，后来虽然被秦灭了，而楚南公的预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也并非是无因而发的，结果亡秦的，果然都是楚人。在那个时期，楚是一个新兴的力量，它的文化学术思想，与南方之强的民风，都是富有青春新生的气息，比之文化传统悠久而古老的杞、宋，实在不能相提并论。它与齐国有过密切的联盟，更有过文化的交流，齐国不若鲁国的保守，所以齐、楚两国在政治、外交、军事的关系上，一直都有联系，因此联带而有文化学术思想的交流，那也是必然的趋势。

楚国，在周成王时，才受封有子男之田，本来微不足道，它在春秋战国以前，因其祖先不满周室的轻视，便开始自称为南面王，他正当北方多故，中原多事之秋的夹缝中，坐以长大，因此渐渐建立而成为大国，便造成后来在战国末期，有举足轻重的势力。虽然他的立国称王，并不如齐、鲁、晋、郑那样的顺理成章，但是他祖先的来历，的确是大有来头的。他们是帝颛顼高阳之后，高阳，是黄帝之孙，昌意之子。在帝喾的时代，曾经命其祖先重黎做过火正，住在南方的祝融，后来因为命他征诛共工，没有完成任命而受到诛戮，因此，便由其弟吴回继承其后，这便是他上古家世的简历。吴回生陆终，陆终生六个儿子，因为他的夫人是难产，所以这六子都是剖腹而生的，其中的老大，叫昆吾氏，在夏代，曾经做过侯伯，地位相当崇高。老六，叫季连，芈姓，楚国便是他的后裔。在周文王时，他的后裔鬻熊，曾经做过文王的老师，而且鬻熊的儿子，曾经跟文王做过事。司马迁说季连一系：“其后中微，或在中国，或在蛮夷，弗能记其世。”最有趣的，是其中的老三，叫彭祖，他在殷朝，也做过侯伯。据说就是孔子、庄子他们所提过那个长寿八百岁出名的彭祖，也就是后来道家神仙们所推崇的彭篯，孔子曾经引他来自嘲说：“窃比于我老彭。”庄子说他：“以久特闻。”换言之，就是说他是活得特别长久而闻名的上古名人。我们了解了楚国的家世以后，知道他在战国时期的各国世家中，实在是极其神秘，而且是最富有传奇性的世家。

因为楚国是春秋战国时期新兴的南方诸侯，而且不满周天子对他的微薄，早已有不臣之意。他不受约束地逐渐扩张土地，自立规模，并且随时有问鼎中原的意图。春秋时期，第一霸主齐桓公称霸的时候，有第一流的政治家管仲为辅，可是对于楚国，也只能分庭抗礼，订盟而去，还不敢轻撄其锋。正因为楚国是新兴的年青国家，他的文化思想，没有太多的传统压力，所以他在学术思想方面，也很年轻而富于飘忽的气氛，因此而产生言语文字与北方大有异同的楚国文学，处处显得飘逸、空灵，而富于情感，于是连带他们的学术思想，也如文学一样，磅礴不羁，思想新颖。但是我们不要忘记，楚国的文化，仍然具有他祖先祝融后裔的传承，远绍五帝之首，黄帝学术思想的余风，加上南方地理环境的关系，有滚滚长江与滔滔汉水的天险，阻住了北方的势力，有无数未经开发的深山峻岭，处处富有神秘而好奇的诱惑，于是在春秋、战国期间，有老子、庄子等道家，属于南方楚国系统的文化思想，便应运而生了。老庄的文辞格调，与后来屈原的《离骚》，都是楚国文化同一类型的文学，至于有关老庄思想，由传统道家与南方文化思想结合的问题，就在老庄的书本中，到处可见，在此无暇多谈。

总之，我们花了许多时间，讨论齐、鲁、楚、宋等文化的渊源和关系，都是为了解决历史上所惯称的燕齐之间方士的学术思想，并非是战国时期，无因而生，突然而来，实在是从上古传统文化的演变而成的。

伍 道家与道教学术

思想的内容

道家与道教，但从外表看来，好像不可分离，而在实质上，却大有不同，秦汉以前，道与儒，本不分家，甚之诸子百家，也统统渊源于道，这个“道”的观念，只是代表上古传统文化的统称。儒、道分家，与诸子百家分门别户的情形，是由战国末年到秦汉之间的事，尤其汉初有了司马谈《论六家要旨》的观念以后，相承因袭，愈来愈加明显。汉魏、南北朝以后，道教改变道家的学术思想，以与佛教抗衡，乃使道家与道教，泾渭难辨，唐宋以后，儒者并斥佛、老，更使道家含冤不白。其实，秦汉以前道家的学术思想，是承受三代以上，继承伏羲、黄帝的学术传统，属于 《易经》原始思想的体系，也是中国原始理论科学的文化思想。汉魏以后的道教，是以道家学术思想的内容做中心，采集《书经》系统的天道观念，加入杂家学说与民间的传说信仰，构成神秘性的宗教思想，现在为了讲述的方便，把两者混为一谈，在其紧要的界说之处，加以分别，俾使大家容易了解。

道家与道教的天人宇宙说

中国文化思想，对于宇宙的定义，是由汉代道家代表性的著作——《淮南子》所提出，其实，严格地说，《淮南子》一书，也不是纯粹的道家，大半还是杂家思想的成分。《淮南子》说：“往古来今曰宙，四方上下曰宇。”换言之，所谓宇，便是空间和太空的代名词；宙，便是时间的代名词。在他以前，战国时期的庄子，曾经从道家和阴阳家的观念，提出“六合”的名称，所谓“六合”，便是指四方上下的空间而言，并不包含时间的观念，《易经系传》上的“六虚”，一部分也含有“六合”的意义。

人类对于宇宙世界与人生的来源，无论古今中外，都具有好奇、怀疑，想要寻求答案的要求，于是世界人类的文化，便有宗教、哲学的建立，对于这些疑案，各自构成一套理论的体系。然在大体上，不外有神造论、自然说、物理自然论等几个原则。再由这几个大原则，产生一元论、二元论、多元论、有神论、有因无因、唯心唯物等等许多支离差别的理论。这些属于后世所谓宗教或哲学的学说，现在正在自然科学的祭坛上斗法，欲知后事如何，且听将来分解。我们的立场，只是说明道家原始的宇宙世间的观念和理论的基础而已。道家对于原始宇宙世界的学术思想，也便是原来中国自己的文化思想；在周秦以前，不用宇宙的名称，只有天地的观念，便足以代表后来宇宙的含义，道家的思想，认为天地未开以前，只是一种浑沌的状态，既不管有主宰无主宰的事，也不问是前因或为后果。这个浑沌，既不能叫它为物，也不能叫它为精神，正如《老子》所说：无状之状，无名之朴。在《易经》学系，原始理论科学的阴阳家们，认为这个浑沌，便是阴阳未分，混合状态的现象，后来根据八卦的法则，叫它为一画未生以前，六凿（六爻）未动之初。在儒、道未分家的理念上，叫它为天地未判之先，在《老子》，便叫它为“有物混成，先天地生”。《老子》所谓的混成，并不是纯粹的物理作用，只是说物的作用，正在孕育含混在其当中，经过相当时期，这个浑沌便分开阴阳，就有天地的开始了。所以我们过去五六十年前，在旧式文学中，有少年必读的一本书《幼学琼林》，劈头一句便说：“浑沌初开，乾坤始奠。”等到浑沌初开，形成乾坤的天地以后，这个地与天的情形，便如鸡蛋一样而存在，地球像鸡蛋的蛋黄，地球的大气层与太虚，像鸡蛋的蛋清，天在这个地球的鸡蛋外壳以外。早在三千年以前，我们的道家思想，始终认为地球和天体一样，都是有生命的机体，正如我们生命的扩大情形是一样的，因此，便形成后世道家神仙家的学说，认为人身便是一个小宇宙。有了天地的开辟，人与万物，就自然产生了，可是我们首先要介绍道家与道教对于天地生成以后的思想理论，再来继续说明其他种种。道家与道教对于人类来源与万物生成的观念，属于道家思想的，便是天地开辟以后，最初的人种，是由天神下降而开始的；既不属于另一力量所创造，也不是生物的进化而来，至于天神又从何来？他是到此止步，再也不加追究。后来神人之间的变化，是因天上下降的天神，忘记了来源，贪恋世间的快乐，愈来与天的距离愈远，便形成人世间的现状了。当开天辟地之初，原始的人类，是与天神之间，随时互通往来，地与天，也是随时接近在一起的，从此时代愈降，人类愈加堕落，因为人类的堕落，地与天也相隔愈远了。

此外，属于道家老庄学派的说法，也有两种思想。依照《列子》所说，属于“方士”思想的观念，认为天地万物与人类，都是一气的变化，这个气，究竟是什么东西？是心？是物？以后再说。不过《列子》所谓天地气化的生成，是有四个程序与原因的，如说：“夫有形者生于无形，则天地安从生？故曰：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太易者，未见气也。太初者，气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质之始也。气形质具而未相离也，故曰浑沦；浑沦者，言万物相浑沦而未相继也。”至于庄子，更妙了，他以寓言的方式，故事的口吻，对于天地开辟而有万物，人类的原始者，加以无限的讥刺与惋惜，他说：中心之帝，名字叫作浑沌，因与四方之帝一商量，觉得中心之帝的浑沌太好了，可惜的只是浑沌不分，为了报答他的好意，便每天为他开一个窍，开了七天，便开出了七窍（七窍在人身上，便是代表五官机能的七个洞）；但是，非常可惜，七窍开而浑沌死。最富于哲学幽默感的，便是庄子说的这个故事，与《易经》卦象名词的另一趣味来讲，如出一辙；《易经》的卦象，称天地为否卦，反称地天叫泰卦，在天翻地覆的情况，叫它做泰，把天地正位的现象，却叫它做否，这与庄子的七窍开而浑沌死的观念一样，都是对世界形成的紊乱，与人生妄做聪明而庸人自扰的情况，含有无限惋惜的感言，几乎同有一唱一和的趣味。

道家思想，对于开辟以后的天地，属于精神世界与物理世界理论的原理，即是上古与三代文化思想的渊源，那就是《易经》学系的阴阳、八卦学术，与 《书经》之 《洪范》五行思想的集合，上接黄帝传统的天文 （天干、地支）等学术。可惜我们后来，有些不明白这些原始理论科学的价值，便用一句“迷信”的口号，来为自己遮羞，并且作为扼杀传统文化的挡箭牌，实在过于轻率。现在我们先把这些构成道家学术思想的内容，大略稍作介绍，以免大家盲目地否定它的价值：

（1）关于阴阳的观念 阴阳这个名词，在上古文化学术里，出现最早，比之五行、八卦、天干、地支等名称，应该还要古老。在五经文化的系统里，是组成《易经》学术系统的中心思想，《书经》果然也有提到，但并不像在《易经》学系那样重要。阴阳是上古以来，对于天地万物与人事物理的观察，发现万有互相对立，互相消长的法则，因此，便在现象界中，和人事物理以上，定立阴阳互变的定律，用以统率说明万有变化的原则。在 《易经》的 《系传》上，提到“一阴一阳之谓道”，便是用它来说明道体流行演变而成为万有规律的，都不外一阴一阳的互变作用，阴阳是个抽象的观念，用它来说明对待流行的代表符号的名称，决不可以完全把它当作实体来用；它在物理的作用上，是代表动静，在物质的作用上，是代表刚柔，在宇宙的现象上，是代表天地，在天体的运行上，是代表日月，在人类的观念上，是代表男女，在动物的世界里，是代表雌雄，在理念的领域中，是代表反正。总之，它是抽象地代表了对待的一切，可以活用到任何事物与理念上去，它是天地开阐以来，万有对待流行的总代表，所以后来的儒、道两家，根据 《易经》学系的思想，便把天地未开的浑沌，特别抽出《易经系传》上所提出“太极”的名词，换作浑沌的代号。于是“太极”动则生两仪（阴、阳），两仪再动又生四象 （少阴、少阳，太阴、太阳），四象生八卦的观念，便从此建立。同时《老子》也提到“万物负阴而抱阳”的说法，后来儒道思想与他交相演变，便形成万物各有一“太极”，“太极”各有一负阴而抱阳的阴阳理念了。

阴阳是中国上古文化，对于自然物理理论科学的先驱，用处最多而最普通的学术名词，上古的天文学家与星象学家，他们用阴阳互变的原理，藉以说明理论物理的观点，并且用它使科学进入哲学理念的桥梁。战国时期的阴阳家们，也便是当年原始科学形态的理论科学家，秦汉前后的占卜家，所谓使用龟策的术者，以及后来的卜筮术数，与选择时间的“日者”，乃至魏晋以后的堪舆家（俗名看风水，或看地理的），唐宋以后的星命家（俗称算命的），统统都是从战国时期阴阳家的系统分化而来，然而，阴阳毕竟还是抽象的名称，比较具体说明抽象的阴阳变化法则，便是五行的观念了。

（2）关于五行的观念 五行这个名词，在五经的文化里，最初出现在《书经》的 《大禹谟》，与 《洪范》篇中提到；《洪范》是箕子述说殷朝人文学术思想的哲学基础，而且具体地说明，是根据物理的五行思想而来，也是夏禹承接尧、舜文化传统观念的中心思想，但在《易经》学系的学术思想里，并不多见。五行这个名称的内涵，大家都知道它是包含金、木、水、火、土的五个成分所组成，拿这五样物质的东西，加上一个行走的行字，叫它作为五行，简直如同儿戏的名词，那还有些什么意义？所以都认为它是古代迷信传统的名词而已，加以后世占卜吉凶祸福的休咎等人，如看相、算命等的口头语，动辄便称五行，使人更觉它的可笑。其实，五行是上古原始的科学思想，对于宇宙物理理论的哲学基础，所谓五行，便是同于《易经》乾卦象辞“天行健”的行字一样，都是用来说明宇宙天体，永无休止，运行不息的道理，行就是行动，运动的古义。所以“天行健”与五行的行字，便是说明中国文化，对于宇宙的观念，始终认为它是动态的宇宙，因此对于人事、物理等现象世界的观念，也始终认为它是 “变动不居”的变化世界。那么，用这五个金、木、水、火、土的物质，作为代表的意义，那是因为原始的科学观念里，凡作为科学依据的，都是采用人类耳、目等感官、知觉轻而易见的东西做代表；中国上古的文化是如此，希腊、埃及、印度上古的文化也是如此，时代环境不同，站在后世的立场，轻易讥笑前人的浅薄，也同样会被后世所笑的。

金，是代表固体的性能，凡物生长以后，必会达到凝固的状态，所以用金的坚固性作为符号，等于印度上古文化用地作为凝固的符号是一样的。木，是代表生发力量的性能，在这个物质世界中，生命延续不断的功能，最明显轻而易见的，便是草木等植物，所谓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只有草木生发的生机，可以表示宇宙万有的生命，具有生生不已的功能。水，是代表冻结含藏的性能。火是代表生发力量的升华，到达光辉而有热力的性能。土，是万有与人类立足点的基本，包括代表这个地球的符号。我们所有的文化文明，都是立足在地球上的成果，所以在后世阴阳家的思想中，便说“四象五行皆藉土”，就是这个意思。道家的阴阳家们，提出了五行的观念，又从五行的变化法则中，说明它具备有互相生长、互相克制的生克作用，都是根据阴阳消息，互相盈虚消长的对待理论，用来分析物理与人事的变化作用，详细讲解起来，太多太繁，所以到此为止。总之，五行的观念与阴阳的学术思想一样，是道家形成阴阳家等的基本理论中心之一，用它在天文上，是说明天体太阳系统五星的代号；用它在地理上，是说明东、西、南、北、中的五个方位；用它在气象上，是说明春、夏、秋、冬四季的状况；用它在生理医药上，是说明心、肝、脾、胃、肺、肾的别名，甚之，到了秦汉以后，许多阳儒暗道的学者，以及由道家者流与阴阳家支派相结合，便有专讲谶纬（预言）的术士们，把五行的变化理论，用在政治思想上去，作为历代帝王政权变更的理论根据，发生历史治权 “五德相始终”的说法，藉以取媚于人主，可谓五行之用大矣哉吧！宋代理学家周濂溪，得自道家的太极图说，仍然没有超过道家阴阳五行思想的范围，这种阳儒暗道的作风，而又用以排斥佛、老，实在有点不合礼义的精神，未免有些遗憾。

（3）关于天干和地支的甲子观念 至于甲子的学术思想，根据散佚的上古史料所记载，创建在黄帝时代，用它来说明天体日月运行的规则；一年分四季，十二个月，一月三十天，每天十二时辰，错综交互而成一年二十四个气节。这种天地自然的规律与日月运转的轨则，黄帝命大挠研究观察的结果，认为由于天的五行，自分阴阳的功能，而且有直接“干扰”、“干预”地球的作用，便定天干为十位的名称，叫作“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作为太阳五星与地球物理关联规律的符号，唐宋以后的阴阳家，把天干叫“天幹”，这个意义便略有不同了；同时，认为地球物理的变化，由于承受天干的功能，自身又有阴阳互变的作用，便定出十二地支的名称，叫作“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作为太阴月亮的盈亏出没，与太阳及地球关系的规律符号。至于十二地支的观念，在印度上古的天文学说，约当中国周秦前后时代，也有同样的意思，不过，他们不是用抽象名词的观念作代表，他们是用十二个动物来表示，后来到了汉代，印度学术思想，随着佛学而传入中国，彼此互相融会，就有用十二生肖来代表十二地支的作用，因此成为“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犬猪”等十二生肖。地支这个名称，本来的意思，是说地球物理本身，既然承受了天干的关系，又互变而产生地球自身支持万物生命的功能；后来术数家们，又改称它叫“地枝”，便与“天幹”相配，因此在观念上，便把它的作用，变成像一棵树的枝干一样了。

上古关于天干地支的学术，正如五行、八卦一样，都是数理逻辑、符号逻辑的结晶，以科学的精神，将自然现象的数理观念归纳为一个理念，便创立这种抽象的逻辑符号，使人们对于错综复杂的宇宙，和万事万物变化的法则，多到大如天文数字的无限量，小到细入无间的不可知，都能够在归纳这些抽象的名词之中，求出答案，而且容易记忆，也可以普及；后来大家不知道这些学术思想的背景，就流为江湖末技的术数，所以便把它的价值，落到零度以下去了。古人把天干、地支的数理观念，综错起来，构成一套代表时间、空间、统计象数的方式，便叫作甲子，那是把天干十位和地支十二位的单数（阳数），以及双数（阴数）联合起来，由第一组“甲子”的开始，循环轮转，便有了第六十位数 “癸亥”的总和。宇宙万有事物的开始，它的内涵，都具有如草木生发的力量，欣欣向荣的功能，那便是“甲子”的理念；最后的归结，犹如水性冻藏凝结的作用，那便是“癸亥”的理念，这种六十位数轮转的法则，构成一个整套的观念，便总名它为“甲子”，后世也有人把它叫作六十花甲。汉代的道家与儒者，把它和阴阳五行、八卦等术数的数理观念联合起来，统统归纳到以《易经》的卦象做代表符号，于是，便有易学象数“纳甲”的名称了；用它来解释中国历史哲学，用它来统计人事世事过去的情形，推测未来的演变，便形成两汉的谶纬（图谶）之学，后来愈演愈繁，而且各家的计算方法又不相同，所以便把它的价值，被一般躁失者，轻轻送进荒唐的档案里去了。

此外，在道教方面，取用古代传承的阴阳、五行、八卦、天干、地支的六十 “甲子”，加上宗教性的天神天将、九宫数学等，便构成“奇门遁甲”的神秘术数；把六丁、六甲、六戊等数理逻辑的符号，加上天文二十八宿的观念，穿上玄女天童的法服，就形成腾云驾雾，憧憧往来于不知其所以然的幻想里，造成旁门左道，套进画符念咒的符箓，从此一人传虚，十人传实，摇身一变，便变成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幻术了。然而不管道家与道教，对于原始科学而哲学的天人宇宙观，怎样的转变，它的原始本质，是从天文物理与地球物理的研究观察而来，毫无疑义，决非向壁虚构，徒托空言而已。

汉魏以后，由道家学术思想的内容，演变而成为道教以后，对于天人之际与宇宙万有的法则，仍然以这几套罗织而成的“纳甲”思想做基础。但是道教对于天庭与人世间的关系，在汉魏以后，受到印度佛教传入的影响，便自创立另一个世界的天人观念了。由东汉开始，自张道陵创建五斗米道，便把战国、秦汉以来的“方士”学术，一变而成汉末的“道士”思想。起初他们把汉代现行政治地理的区域，指定名山洞府做中心，重新自作主张，划分天人管辖区域，隐然含有宗教政治的革命作用，这在三国时期，由张道陵的后裔，东川张鲁手里，已经普遍展开。他们把中国划分为三十六个名山，为神仙的洞天，七十二个名胜，为仙人的福地，每一个洞天福地，都划分与自古以来的隐士与方士们，也就是后来被道教所追认的神仙手里；认为那一区域中的天曹、地府所属的鬼、神，都受这一管区的神仙所管辖。例如江淮所属的句容山，便是属于汉初神仙三茅真君的管区，山有三台，又分属其兄茅盈与其弟固与衷的所属，因此，后世道家的法派，便有茅山派的一支，大茅山有华阳洞，也就是后来梁朝有名的隐士神仙陶弘景隐居的所在地。他们把这些主管的隐士神仙们，自由地加以封号，不管他出身为平民或将相，有的称为真君，有的称为真人，由此可以了解东汉末年紊乱的局面中，在民间社会与知识分子结合的另一面，早已隐然有宗教政治革命的思想；他们由逃避现实而想超越现实，想要建立一个自由天地中的精神王国，犹如西方自罗马帝国建立前后的教廷组织差不多，如果仔细研究东西方文化演变的迹象，处处发现有东西南北共同循环的法则，好像日月的运行，在时间的影响上，略有先后的不同；也像山川风物的异样，在空间上，各自构成一幅不同的画面而已，这也是题外文章，不去说它。总之，这种天人思想的背景，仍然渊源于上古文化，《书经》学系中，类似宗教思想的来源，他们把上古重视“封禅”，尊敬天地鬼神，与祭祀山川神祇，以及对于自然万物崇敬的心理，扩而充之，向上提升，便变成汉魏以后，道教天人之际的组织思想了。不过有一点须特别注意的，无论他们如何地变，如何地布置天地鬼神的局面，仍然以人道文化为本位，只是提高人道的价值功能，由修善道而上升为神为仙，由修恶道而下堕为鬼为厉。

到了魏晋以后，由北朝北魏的寇谦之等道士开始，为了抵抗当时外来宗教，如佛教的关系，便多方设法，积极建立道教，于是，把道家原始关于天人的物理思想，变成气化天地的观念，后世所谓“气之轻清上浮者为天，气之重浊下凝者为地”，便是这种理论所形成。再加集合各方道士关于天人的信念，综合起来，便有昊天上帝、元始天尊等天庭的主宰名号出现。这种天庭的组织，是从 《书经》学系与 《礼记》思想而来，依照周官的体制，与古代天文学上三垣、二十八宿的观念，组成一个完整的上帝天庭。本来在兵家所用的星象学上，主属军事和战争的太白星，又变成与太白长庚星的关系，化为一个慈眉善目白发苍苍的天上和事佬。老子与释迦牟尼所管的教务，等于天上的三公元老院 （顾问），各自另有自由的区域。由《穆天子传》与《汉武外纪》等所说的西池王母（后世也有混称为西方圣母的），后来又变为玉皇大帝的母子关系，作为天上人间，孝道事亲的模范。南斗星君主寿主生，北斗星君，主死主杀等的观念，难以尽说。

唐宋以后，对于道教教主的太上老君（老子），又仿照佛教教主如来有三身的说法，便变为老子一气化三清，成为玉清、太清、上清的三身。总之，如要详细清理自汉魏以后道教的天庭组织，神帝神鬼的户籍，与天上政治体制的系统，也如我们历史上的帝王政治体制一样，历代都有变更，难以细说，但也很富于传奇的趣味。后来加上天有三十三天，最高的天主为玉皇大帝，地狱有十八层，而分属于十八地阎王所管理。人世间的帝王，介于天帝与地府的阎王之间，他死后的灵魂，先见阎王，由阎王陪同去觐见玉帝，再来审判他一生的善恶，受到赏罚的判决等等观念，都是由于佛教天人思想的传入而建立的，例如，阎罗王的名称，便是印度梵文的外来语。可是到了元明之间，民间社会小说，如《封神榜》等出现以后，便拿周朝武王伐纣的历史故事做中心，编了一套姜太公（吕望）封神的剧本，玉皇大帝与山川鬼神，以及厨房、厕所，一一封了主管的神祇。因为姜太公的大公无私，最后忘记了自己，没有神位可封，结果，只好把自己封为社稷坛的坛神。我们由这个历史故事，牵上天人关系，在非常有趣的神话中，始终可以看到中国人道文化深厚的一面，即如道教建立以来的宗教学术思想，也始终没有离开人文文化的本位。

至于现在民间所流行对于鬼神的信仰，严格地说来，非常复杂，往往神佛不分，神道不分，始终在《封神榜》、《西游记》两部小说中过活，要分别中国民间的真正信仰，也正如中国文化一样，很难严加区别，即如现在民间的一般迷信，究竟要哪一个宗教来负责？他们所信仰的神，应该属于哪一宗教？都很难说。不过，在这里，我们可以了解中华民族另一面的伟大精神，因为在我们的历史观念上，过去虽然没有宪法明文规定“宗教信仰自由”，事实上，已早在五千年来，便不成文地承认“信仰自由”，我们不管是外来的宗教信仰，或自己的宗教，只要道理是教人为善，有益于世道人心的，一概请上座，受恭敬，从来没有因为宗教信仰的不同，而变成仇恨，只有互谅互助、相辅相成地维护人道的教化。为宗教而大动干戈，为宗教而伤及情感，决非中国文化本来的精神，希望我们后世的子孙，应该多多谅解这种伟大的胸襟。例如现在流行的某一派道门，姑且不管他的教义是否准确，但是他是把孔子、老子、释迦、耶稣等，统统供奉在上，扩充唐宋以后三教同源的口号，成为五教同源的呼声，这种表现，只有中国文化的气度做得到，这才是真正自由民主思想的象征，我希望青年同学们，值得注意，事实上，这一作风，已经传到美国去了，近年以来，在美国，已有这样类同的新兴宗派出现，我认为二十一世纪的宗教，必定要走联合宗教阵线，大概不会太远了。

同时，在这里附带地说明，中国文化，对于人伦道德善恶价值的赏罚，在民间社会，自有一套自由民主的主张，自有是非的公论，这是受道教思想的影响，例如，对于乡村社会的善人，死后值得纪念的，便自由封他为土地神，一个好官死后，便自由封他为城隍神（等于人世阳间县长，行政区域首长的职位）。例如，一生以道义义气为重的关公，后来便自由封他为神，一生以精忠报国为重的岳飞，也封他为神，做官而公正廉明的如包文正，也便封他为阎罗王，凡此等等，只要多读历史与地方志（省志、县志等），到处可以找出民间社会，对于善恶赏罚封神的公论，这是中国文化，自周制以来，评定帝王官吏与读书人等，死后功过的判例“谥法”的另一面，是属于民间的封谥思想，非常值得重视。因此，它影响我们过去社会教育的思想，对于做人处世，伦理道德的观念，不要主管官的管理，就自动存有生死荣辱的警戒；也是由于这种天人如一的多神思想而来，其中的成败得失，是非因果的关键，与教育政治的关系，究竟价值如何，很难下一断语。

道家神仙修炼的学术思想

在前面已经讲过，道家的学术，渊源于上古文化的“隐士”思想，而变为战国、秦汉之间的“方士”，复由秦汉魏晋以后的神仙，再变为道教的道士，到了唐宋以后，便称为“炼师”；这一系列的学术思想，但从表面看来，有了几个阶段的改变，而在实质上，却是一脉相承，并无多大的变更，只有循历史文化发展的途径，吸收其他外来的学术方法，扩而充之而已。道家学术思想的中心，便建筑在这一系列修炼的方法上，道教因袭道家的内容，也就是用这一系列的学术思想做根基，现在让我们做综合性的介绍，俾可稍知举世所认为神秘难测的道家，他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1）道家与道教对于人生意义的估价 我们在平常，只知道中国文化，代表儒家的孔孟学术，尽量在阐扬人文道德的思想，提倡以人文为本位，构成五经六艺人文哲学思想的体系；但是忘记了，由上古历史文化的传统，与五经学系的关系，及诸子百家散佚保留着。我们祖先留给后代子孙的人生科学的学术思想，而且被任意随便抛散，实在非常遗憾。

大家都知道，古今中外的哲学，都在研究宇宙人生的问题，想在其中求得使人类得到永久平安的对策，然而哲学思想，正如宗教信仰一样，都是基于对人生的悲观，对世界的缺憾而发出，虽然哲学与宗教一样，也都为现实人生与现实世界问题而努力，可是它的最终要求与最高目的，大体都是为了研究生死问题。尤其在宗教思想上，正如一般人所说，都为死的问题做工作，鄙弃人生而否定现实，果然他们也在尽力善化人生，美化现实，但它的目的，仍然是把现实人生努力的成果，作为死后灵魂超脱的资本，换言之，宗教与哲学，大致都站在死与灭亡的一边喊话，呼唤灵魂的升华。只有中国文化，根据《易经》学系的思想，与这种精神，大有不同之处；因为生与死，存在与灭亡，只是两种互相对峙的现象，等于一根棒的两端；也犹如早晨与夜晚，如果站在日薄崦嵫，黄昏衰草的一方，看到那“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的情景，一切只有过去，没有未来，实在充满了无限凄凉的悲感。然而站在晨朝的东方，“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的一面，看到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生命源头，永远会有明天，永远有无尽的未来，实在给予人们有无比的生气，无穷的远景。中国文化《易经》学系的思想，便是从生的一端，观看宇宙万有和人生，因此而建立“生生不已之谓易”的观念。

上古两大文化的主流，道家与儒家，便从这个生命无穷的哲学基础上出发，认为人本生命的价值与人类智慧的功能，对于缺憾的天地，悲苦的人生，生灭的生命，都可以弥补天地物理的缺憾，于是便确立人生的目的与价值，是有“参赞天地之化育”的功能。换言之，人，这个生物，有无穷的潜能，如果自己把它发掘出来，就可以弥补天地万有的缺憾；道家的学术思想，基于这种观念而出发，认为人的生命，本来便可与“天地同修（龄），日月同寿（命）”，而且还可以控制天地，操纵物理，可是为什么不能发挥这种潜能？为什么自己做不到呢？①由于人类自己不能认识生命的根源，被外物所蒙蔽，被七情六欲所扰乱，随时随地自己制造麻烦，自己减灭寿命。②由于不知道延续补充的原理，只知道减少的消耗，不知道增加的妙用。到了战国时期，因为时衰世乱的刺激，因为自由讲学风气的盛行，因为民间研究学术思想渐为上流社会所重视，于是燕、齐之间，笃信这种思想观念的方士们，有的从天文物理、地球物理的研究，认为人身生命的规律，是与天地运行不息的规律相同的，便建立一种养生的原则和方法。在这种方法的总则之下，有的做物理、生理的研究，有的做化学药物的研究，有的做锻炼精神、颐养神气的研究，有的做祭祀、祈祷、净化思想信仰的研究，花样百出，各执一端。可是，这只是举出他们对于人生修养的方术观念而言，他们从这种方术观念出发，至于立身处身，用在对人对事的观点，也各有一套思想和理论，就构成诸子百家异同的学说了。我们姑且不管这种绝对而崇高的现实理想，是否真能做到？至少，这种对于人生价值与生命具有伟大功能的观念和理论，实在在世界文化思想史中，是史无前例，只有中国一家——道家首倡其说；过去中国医学的理论基础，完全由道家这种学术思想而来，因此，在魏晋以后，医家不通《易经》、《内经》、《难经》与道家学术的，便在医理学上，大有欠缺了。

（2）方士思想的影响 春秋、战国时期，这种新兴流行的“方士”思想，在只知穷经读书的学者，除了坐以论道，讨论人文的思想以外，完全缺乏科学兴趣，不加重视，甚之，笑为荒谬不经，一概鄙弃，而在通人达士的上流人士，也与愚夫愚妇一样，便多多少少受其影响。于是，当时流行的“养神”、“服气”、“饵药”、“祀祷”等风气，便逐渐普及，等于这个科学时代，不管懂不懂科学，原子冰淇淋、原子理发，也随科学的风气，随口乱喊一气，尤其如美国，科学的幻想小说，犹如《封神榜》一样流行。现在我们只把当时道家方士思想有关的著名学说，分类举例加以说明：

甲：养神论者的理论与方法：当然首推老子，例如老子所说养神论的原则，便有：“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为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老子讲出这个谷神，后世有些旁门左道的道士与炼师们，便把它生拉活扯到医学的范围，弄到身体的生理上去，认为这个“谷”字，便是“穀”字，“穀神”，一种解说是脾胃的神（道士们称它叫中宫的部分），一种解说是穀道（大肠与肾脏的衔接处），于是便忍屁不放，紧撮穀道，认为便是合了老子的道法，修炼“谷神”的妙术。其实，老子所谓的“谷神”，只要细读老子的“致虚极，守静笃”的道理，便可知道他所说的，“夫物芸芸，各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的方法论，便是“谷神”的注解了。能把心神宁谧，静到如山谷的空旷虚无，便可体会到“空谷传音，虚堂习听”、“绵绵若存”的境界了。魏晋、隋唐以后，道家“存神养性”的方法，配合道家医学的《内经》，与道教所造的《黄庭经》，就又产生“内视返照”、“长生久视”的理论。所以“内视”与守肚脐眼的方法，都是后世道家修炼的事，并非禅宗的术语，如果有人弄错了，应当注意。

那么，道家所说的神，究竟又是什么呢？这在战国时期的子书中，存有很多同异的说法，姑且举几个例来说明。《易经系传》：“神旡（无）方，而易旡（无）体。”后来司马谈《论六家要旨》中说：“凡人所生者神也，所托者形也。”“神者，生之本也。形者，生之具也。”司马迁在 《律书》中，更加发挥地说：“神使气，气就形。”“非有圣人以乘聪明？孰能存天地之神，而成形之情哉！”司马氏父子所说的形神问题，与《黄帝内经·太素本神论》篇中，岐伯所说的形神论，原则一致，如：“形乎形，目冥冥，问其所病，索之于经，慧然在前，按之不得，复不知其情，故曰形。”又：“神乎神，不耳闻，目明，心开，为志先。慧然独悟，口弗能言，俱见遍见，适若昏，昭然独明，若风吹云，故曰神。”这些有关道家思想所说的神，都不是宗教性质所谓的神，而且这些神的理论，是科学的，也不是纯粹哲学的，但是它不是物理的唯物思想，它是神能驭物，作为生命根源心物一元的思想。到了道教《黄庭经》的手里，这种原始道家生命的神论，便被他穿上道袍法服，绘上鬼神的脸谱，站在人身五脏六腑、四肢百骸的每一穴道里去了，于是，依照 《黄庭经》思想的观念，我们这个生理的身体，简直成了一个神的神秘世界；如果用它来解释儒家思想、《大学》、《中庸》戒慎恐惧的理论，培养诚敬的心志，倒是最好的注解，倘使从纯粹道家原始科学思想的观念看来，这种贯穿生理与宗教性质的学问，实在为世界宗教思想史上独一无二的境界，在此不及细说。

乙：养气与炼气论者的先声：在周穆王之后，到东周开始，至于春秋期间，道家方士们的修养方法，是偏于养神的，到了战国时期，因为医药的进步，药饵、炼丹的方术盛行，因此道家修炼的方法，从专门主张养神的阶段，便进入兼修“形神俱妙”，偏重服气、炼气的阶段了。在这个时期，为道家代表者的庄子，便随处并论“形神俱妙”的方法与理论，所以同为道家宗祖的老子和庄子，他们的学术思想，虽然脉络相承，而在理论的旨趣与方法上，便有异同之处了。庄子说的养神原理，大致不外忘物忘身、视生死为一贯，齐物吾于无形；而在方法上，却特别提出“斋心论”与“坐忘论”，为养神合道的根本，使其能够到达“虚室生白，吉祥止止”的境界，然后才可以“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比起老子的道妙理论，已经演进得相当具体。可是他在养神以外，又同时提出养气的方法，说明：“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以及“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等理论，随处说明气机存在的作用，与生命关键的道理。庄子这种学术思想的发展，显然是受到“方士”思想的影响，不但庄子是如此，与他先后同时，认为是直承孔子，行仁由义，当今天下，舍我其谁的孟子，在他的学说之中，讲到修养的方法，也显然是受到道家“方士”养生思想的影响，与孔子原来平实的学说，已经大异其趣，与曾子的“慎独”与“诚意”，子思的“诚明”和“明诚”的养神方法，也大有不同。孟子在修养方法上，干脆提出养气的言论，所谓：“夫志，气之帅也。”乃至特别提出由养其夜气而至于平旦之气的气象，然后可养到至于浩然之气，而充塞于天地之间，而且更具体地说出养气进修的程序，如“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谓神”等言论，无论如何，在孔子、曾子、子思传承的修养方法理论中，实难找出类似这种线索的。

经历两千年来的道家炼丹学说，始终不出气的范围，一般想求“长生不老”，效法修道的人们，吞吐呼吸，熊经鹤伸，天天在吐故纳新而炼气，作为修道的张本，那么，道家所谓的气，究竟是什么东西呢？也经常有人问我，服气，应该归纳到哪里才对？或为下丹田（脐下）？或为中宫（胃腔部分）？殊不知这个身体，犹如一副内外通风的皮袋，装进许多骨骼，腑脏，全部神经系统，血液与内分泌，牵一发而动全身，到处都是流行无碍的；譬如一个皮球，当你打气进去的时候，你想把气集中停留在皮球的某一固定处所，是可能的事吗？如果不可能，那么，吐纳呼吸的炼气术，等于是通风作用，藉以做到吹扫清洁的运动而已，哪里可以积气炼丹，而得“长生不老”的成果呢？印度一部分瑜珈炼气术的理论，认为空气当中，充满了日光能，以及许多不可知的物理养分，可以增加人的寿命。殊不知血气当中，固然存有许多营养人身的作用；譬如氧气，如果过分吸收得多了，它也会变成有害无益的，日光能吸收得太多了，也是会改变人体的形质，乃至可以引起不良的后果。总之，这些理论，都是似是而非的妄语，实际上，都被“依文解义”所蒙蔽，并不真能了解道家的意义，所以魏晋以后的神仙家们，生怕大家误解气字的意义，更独创一格，把这个气字，改写成“炁”字，这样便是后世道家另一派的旁门，专以拆字方式传道的一种先驱。这个从旡（无）火而组合成的“炁”，也就是道家用来说明此气非空气的道理。另有一种观念，把氣、气、炁三个中文的字，做了三层解释，认为有米的这个气，是指呼吸的气，不加入米字的气，是指空气的气，只有无火的“炁”字，才是道家所讲的气。什么才是道家气字的真正含义呢？那便是专指生命本有的一种潜能，并非是电，也非原子的作用，我们站在现代的观念，借用现代的知识，只能为它借用一个物理学上抽象的名词——“能”，作为暂时的解释而已。由此而知，所谓吐故纳新等炼气的方法，并非说它对于健康养生没有用处，只能说道家用吐故纳新的呼吸术，不过像是借用一根火柴，靠它来点燃自身潜能的一种方法而已。

我们对于这些太涉专门的解释，为了节省时间，不能多说，现在继续说明战国时期的道家，由“方士”们提出“形神俱妙”的服气、炼气的修养方法以后，便由“方士”的观念，提升到“神仙”的境界，其中开始划时代的信念的，又是庄子；在传统的信念中，对于道高德妙，成为君子、大人、先生的圣人，无形中把它变为人位当中的至高标准。庄子由此标准再向上提升，便创立了“至人、神人、真人”的名号，如说：“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后世道家与道教，用以称呼得道的神仙，叫他为“真人”的，便是从庄子的观念开始。我们要知道，在庄子全部思想的观念里，如果一个人达不到这种神人的境界，便是做人没做到顶，所以不能称之为至人，因为做人既做不到人的最高境界，所以芸芸众生，统统都是假人，也就是后来道家思想所谓的“行尸走肉”而已，并非“真人”。庄子这种对于人生价值和人格升华的标准，陈义实在太高了，在一般人而言，可以说只有可望而不可即的成分，所以大家便认为他和所有道家的思想一样，只是一种理想主义。其实，把人生生命的观念，提到和宇宙的功能一样，何尝不对，只是人类既要自尊自大，又不够伟大，所以就自卑而不敢承当而已。那么，他提出“真人”、“神人”的境界是什么呢？如说：“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庄子》像这样描述“神人”的话，屡见不鲜，有的地方便说“神人”，是乘日月以游行，比乘云气还要扩大，因为他提升了人的境界与价值，所以居高临下，凭空鸟瞰，便自然而然地鄙弃世俗，卑卑不足道也，所以他说，像这一类的“神人”，只要用他的残渣废物，就可以制造出许多圣人，其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如云：“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粃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

丙：服饵者的理由：说到服饵者，在古代道家学术中，也有叫他为“服食”或“饵药”等等名称，总之，这是道家“方士”演变而成后世丹道派的“炼丹”与服食丹药而成神仙，道家物理科学而哲学的正统派；也便是中国上古原始的科学知识，对于物理的观念，引用到生物生命学的理想，企图以药物改变身心生理的气质，延伸人的寿命，至于羽化而登仙的要求。他们是世界上打开化学纪元的先驱者，也是初期药物学研究的主流，这种以药物服饵为主的道家流派，才是战国时期所称为正牌的“方士”，同时也包括了医学的人士。因为在中国古代历史上，从儒家思想的观念出发，对于从事济世活人医药的人们，一概叫作“方伎”之士，向来把他与“方士”并待，他们在儒林中，并无地位，也不受重视，有时还把他们列入佛、道一样，鄙视他为江湖末技，因此，在明清以后，有许多学者从医的，便特别标榜自己为“儒医”的招牌，以争取学术的地位。关于服饵方士派的理论，约有两个理论，三项种类，三个程序。

子：所谓服饵丹药的两个理论：①他们认为人身便是一个细菌的世界，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都充满了细菌的生命活动，他们以原始的观念，命名这种细菌的种类，都叫它为虫。在中国古代相传的医药观念上，素来便把人的身体分为上、中、下三焦；大约由头部至肺部，为上焦；自胃部到横隔膜，为中焦；从横隔膜以下，包括肾脏系统及大小肠、膀胱等为下焦，这三焦所有的寄生虫，便统统命名它为“三尸虫”，而且还为 “三尸虫”的种族，取了名字，叫作彭琚、彭质、彭矫。后来道教，比较客气点，又称它为“三尸神”。又例如说：“上虫居脑中，中虫居明堂（眉眼的中间），下虫居腹胃。上尸虫伐人眼，中尸虫伐人五脏，下尸虫伐人胃命。”综合起来，便叫它为 “三彭”。所以他们锻炼矿物药品，如水银（硫化汞）、砒霜、硫黄等五金八石的毒药，经过化学的提炼而凝结成丹，吞服求仙，也就是为杀死 “三彭”的杀菌作用。我们姑且不论这种理论是否正确，但在两千多年前，根本还没有现代科学影子的时代，公然有了这种医学的理论出现，你能说他是绝对没有科学思想的根据吗？②除了服饵丹药，消灭“三尸虫”的观念以外，第二个思想，便是认为这个血肉骨骼系统的五脏六腑，是容易感受外界物理作用的损害而生病，如寒、温、暑、湿与传染病的侵袭，如果把这个人身生理所有的机能，换成黄金、白银一样的体质，当然就可以活得长久了。因此他们研究矿物药物的化学，把铜铁制成黄金，（因为秦汉时代，所谓黄金，大都是赤铜，真正的天然黄金很少，所以要化学制造，因此中国的炼金术，也是世界科学史上最早发明的冶炼技术，后来由阿拉伯人辗转传到欧洲去的），再用某一种天然植物的成分，把纯净黄金化为液体，渐渐吞服下去，使它慢慢吸收，久而久之，便把所有生理的机能，整个换成黄金的体质，当然就可以长生不老了。你说这种思想，多么可笑？然而真可笑吗？不然，凡是科学的发明，都是等同儿戏的幻想而来，我们在没有证据以前，只可以取保留存疑的态度，可是，你一定会说，吃了黄金不会中毒吗？会的，黄金中毒的成分还不太严重，如果不把黄金化成液体，肠胃穿孔的情形，随时可以造成，“方士”们对于解救黄金中毒的药物，早在两千多年前，已经研究出几种，可惜有的已经失传。至于炼铁成金的方法，在后世还有留传，据说现代有人试过，果然可以炼成，可是现在天然的黄金太普遍了，用这种化学炼成的黄金，成本比天然的黄金还贵，所以没有用处，这是见之于现代人研究道家修炼报道的事实资料，随便一提而已。我们听了这种道家“方士”学术的思想，看来非常可笑，同时也很有趣，当然不会使人相信，但是现代的人，想用血清等药物挽回人身寿命的理想，到今天还未正式试验成功以前，岂不是同样值得怀疑吗？科学家的精神，是由幻想、理想中寻求理论的根据，然后再拿理论来求证实验的，所以我们对于这种道家“方士”求“长生不老”的理想，姑且把它当作科学小说的观念来看，不加可否为妙。

讲到这里，我们顺便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在我们过去的历史上，许多帝王、名人，例如汉、唐，明清几位笃信道术，服用丹药的帝王，以及名人如韩愈、苏东坡、王阳明等人，都是服用道家“方士”的丹药而促成速死的，这是什么理由？在这里，我要忠诚告诫各位迷信现代成药、补药和专打补针的朋友们，应该同在这个问题上，予以相当注意。“方士”们发明锻炼五金、八石等矿物质的药品，在医药的价值上，与在人身上做物理治疗的用剂，只要用得适当，不但没有错误，而且极有价值，但是，这类从矿物质提炼出的药品，都是燥性的，而且具有强烈地挥发生理生命机能的功效，与现代某一类多种维他命等的成药，有殊途同归之妙。在真正道家“方士”们的服用方法上，第一重点，必须要在心理行为上，彻底地做到 “清心寡欲”，对于男女性行为，与贪吃浓肥、富于动物肉类等食物的欲望，已经绝对不生贪恋的作用，才能开始服食。否则，这种药物，一吃下去，具有强烈的壮阳作用，必然促进性机能的冲动，这对于那些帝王与名公巨卿们，终日沉湎在声色场中，与醇酒美人打滚的富贵生活中人，无疑地便成为催命剂了，那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第二重点，道家对于服用这一类丹药的条件，必须先要炼到神凝气聚，可以辟谷而不吃人间烟火食的程度，才能吸收融化，否则，或因食物相反而中毒，或因药而得病死亡了。总之，一般服用丹药的人，不能断绝“男女饮食”的欲求，相反的，还想靠丹药的功效，以达到“男女饮食”玩乐的要求，那么，“服药求神仙，反被药所误”，这是必然的结果，大可不必把这些烂账，一律记在 “方士”们的名下，你说对吗？

丑：关于服饵丹药的三种类：自战国以后，经秦汉魏晋南北朝，到隋唐之间，丹道服饵派的种类，大体可以把它分为三类，也就是后世道家所谓的天元丹、地元丹、人元丹三种：

①天元丹约有两类：一是指天然的矿物而成丹的，如五金、八石等天然化学药品；一是指不需自己的辛勤锻炼，接受已经炼丹得道者的赐予。

②地元丹：是专指采用植物性的药材，研究提炼而成丹的一种，从秦汉以后，中国药物学的发展，与讲究修炼地元丹的道家，实有不可分离的关系，例如民间相传服食能成仙的灵芝草、何首乌等等故事，都是由于地元丹的思想而来。道家对于灵芝草的研究，存有专书，包括灵芝的种类，有矿物化石、动物化石的灵芝等等，大多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我们普通在台湾所采到野生的灵芝，并非神仙炼丹的一种，这是属于菌类的灵芝，有的是有毒的，即使无毒的一种，少吃只会使人起幻想，多吃会使人精神分裂或中毒，万万不可以迷信服用，以免无故而仙逝，后悔莫及。

③人元丹，约有两类：一是指离尘出俗，避世清修，专门养神服气，弃欲绝累，涵养身心，使其达到清静无为，虚极静笃的境界。利用极其寂静的作用，只求积聚，不事任何消散的成果，引发本身生命的潜能，例如普通所谓打通任督二脉与奇经八脉，然后到达神凝气聚，发挥生命具备的伟大功能，再来自由作主制造新的生命，也就是后世道家所谓的清修派，或名为单修派的一种功效。二是以古代房中术的理论做基础，研究性心理与性生理的作用，认为男女两性内分泌（荷尔蒙），具有延续生命的功能，在合理而正常的夫妇性生活中，不乱、不纵欲，而达到升华精神，延长寿命的功效，这就是后世道家所谓的男女双修派，属于房中“长生久视”“内视炼精”的一种，他们对于内分泌的研究，应该算是世界医药史上发现的最早。但是这一派的流弊所及，百害丛生，例如普通所谓采补术（采阴补阳或采阳补阴），以及过去旁门左道中，采取紫河车（胞衣），服食丹铅（输食童男童女的血液），闹出许多伤天害理的事，不但违反伦常道德，甚至触犯刑章，大逆不道。在中国民间社会，许多无知的人，迷信这一类旁门左道的道术，暗中相当普遍，殊不知这些知识，在现代医学上，经过科学地整理，已经有许多药物，如荷尔蒙、维他命等等，早已超过这种原始而不切实际的理想，再也不可迷信了。

寅：服食丹药的三个程序：战国时期道家正统的 “方士”，应该属于从事服饵的丹道者，他们专以锻炼五金、八石，与烧铅、炼汞（化炼硫化汞、氧化汞等）药物化学的发明者，也是成效方单医药的创始派，他们有物理科学理想上的理论，也有实验的成绩。后世道家把修炼身心的精气神，叫作炼丹，那便是取用人元丹内养方法的演变，作为主体，这是中国专有养生学上的特别成绩，以后再加说明。不过，专主修炼精气神的内丹，不懂道家医学的原理和道家药物的知识，在丹道而言丹道，是有缺憾的。

从丹道立场来说，服饵丹药，约有三个程序：第一个程序，服用地元丹，是为修炼养生做预备的工作，所谓强壮其筋骨，健全其身心，即使是一个普通人，也可以服食而求保健的，由此发展，便成为后世中国人讲究食物治疗的风俗，例如冬令进补与膳食养生的习惯，都是渊源于地元丹的思想而来。第二个程序，就是修炼人元丹，变化气质，以达到道家凝神聚气的标准，犹如《庄子》所谓：“登高不慄，入水不濡，入火不热”，“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的境界，到了这个程序，可以辟谷而不食，昼夜不眠而如一，正如《庄子》所说：“不知说（悦）生，不知恶死，其出不欣，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忘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然后才可以服食天元丹，这便是方士丹道派修炼服饵的程序。可惜古往今来，若干不知丹道真义的人，因为不明究竟，欲求“长生不老”，反而促成短寿早夭，不能乐终天年，岂非大谬不然吗？

丁：祀祷派的修炼：关于“方士”们修炼神仙的学术思想，在前面已经做过极其简要的介绍，至于祀祷派修炼神仙的方术，向来都把它与 “方士”混为一谈，这是莫大的误解。真正“方士”修炼神仙的学术思想，是由科学而哲学的理论做根据；祀祷派的学术思想，完全是基于宗教性的信仰，属于精神与灵魂学的范围，也就是汉代以后，形成道教的中心思想。讲到祀祷这件事，必须上推三代文化传统的祭祀思想而来，再向上推，应该归到黄帝前后时代，与上古民族留传下来的巫祝，在医学上，用于精神治疗“祝由科”的渊源。根据《书经》学系的文化传统，直到《礼记》中心的祭礼思想，可以了解我们的祖先，在三代以上的宗教思想与宗教情绪，也正如世界各个民族文化的起源一样，都是由于泛神思想与庶物崇拜等观念而来，然后渐渐蜕变，形成一神论的宗教权威。我们的祖先，虽然也与世界各个民族文化的来源相同，先由类似宗教的信仰开始，但是始终不走一神权威论的路线，而且最大的特点，始终把天、神、人三者，在道德善恶的立足点上，永远是平等如一的；并且以崇敬祖先的祭祀精神，与祀祷天地神祇、山川鬼神的仪式，是互相为用的，尤其在周代文化，裁成融会三代文化思想的精粹，建立各种大小祭祀的规范，统以祭祀祖先为中心。所以我们后世对于已故祖宗父母的牌位，一例都叫为神主，由此而建立以“孝道治天下”的传统文化精神，这与世界各民族的文化，都由上古宗教思想学的发源，大有不同之处，万万不可以拿其他文化的规格，随便向中国文化头上一套，那便是张冠李戴，绝对非我文化的本来面目。

由于上古的祭祀天地神祇与山川鬼神的演变，到了唐尧、虞舜、夏禹的时期，便继承先民的思想，以“封禅”山川神祇，为国家民族治平政治象征的大典。可是大家不要忘了“封禅”的真正精神，仍然是以人文文化做本位的意义，为什么呢？因为山川神祇，虽然伟大而崇高，然而不经人间帝王，率领全民意志去崇敬它，“封禅”它，那么，它依然只是一堆山水土而已，“圣从何来，灵从何起”？大家都知道“封禅”思想，在中国上古文化思想中，等于宗教的观念和仪式，可是大家都忘了它的内在精神，却是提高人文思想的真义。唐宋以后，儒家思想所褒扬大人君子的圣贤，与元明之间，民间小说的《封神榜》，都由这个精神而来。到了秦始皇、汉武帝的玩弄“封禅”开始，这种由传统而来的“封禅精神”，就大加变质，完全不合古制。他们除了表现帝王权力的踌躇满志，借此巡狩四方，用以耀武扬威的意识以外，事实上，确被当时一班祀祷派的道士们，利用他们心理上的弱点，妄求“长生不死”，妄想登遐成仙，要做到道家传说黄帝乘龙而上天的奢望，于是便在历史上记载着秦皇、汉武戏剧性“封禅”的一页了。这一派道士的方术，完全讲究精神与灵魂的作用，利用药物，配合咒语与符箓，借此而锻炼心理意志的统一，引发心灵电感的功能，演出鬼神的幻术，博取野心家，如秦皇、汉武的信仰，使其做出求药寻仙，“封禅”以邀神佑的壮举。他们在这中间，便可上下其手，自饱私囊，如李少翁的招魂、栾大等人装神弄鬼的幻术，不一而足，及其祸弊所及，汉代宫廷的巫蛊大案，就是当然结果的榜样了，后来历史学家，把这一批 “道士”或“术士”的滥账，一概记在“方士”名下，这对于秦汉以来，真正的“方士”们，似乎大有不平之处。我们在这里附带地说明一句，中国文化学术思想中，对于精神学、灵魂学与心灵作用等雏形，早在春秋、战国以前，已经普遍流行，只要读过《论语》，孔子讲到“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便可知道孔子对于“封禅”的观感，王孙贾问曰：“‘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何谓也？”子曰：“不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等章句，便可知道古代对于家神、灶神崇拜的习惯，由来久矣。

秦始皇重“封禅”，汉武帝在 “封禅”以外，更喜欢祀拜灶神，同时又相信降神的法语，这便是后世流传到现在的扶箕、扶乩、扶鸾（这三种方法不一样）等旁门左道，相信灵魂存在的传统。我们平常随便开口批判别人为迷信，其实，真正最迷信的人，倒不是愚夫愚妇，实际上，知识愈高的人，愈是迷信，而且批评别人迷信的，在他心理上，正在迷信的臼窠之中，这是一个非常有趣而有深度的心理问题，将来再讲。然而，为什么上至帝王，下至贩夫走卒，都很愿意听信迷信的神话，这是什么道理呢？因为人类知识，始终无法解开宇宙人生的谜底，所以祀祷派的“道士”们，就能在种种心理的空隙上兴风作浪，产生利用的价值，极尽玩人的手法了，现在我们举出司马迁在《封禅书》上所载汉武帝相信神话的迷信现象，足以显见古今中外一律的戏剧，如说：“神君所言，上使人受之，书其言，命之曰书法。其所语：世俗之所知也，无绝殊着，而天子心独喜。”于是便有神仙派的五利将军，“装治行，东入海，求其师云。”公孙卿的奏言“神仙好楼居”，便大兴其土木了。至于秦始皇做的诸如此类的故事更多，你能说秦皇、汉武，不是第一流的聪明人物吗？这种做法与思想，不是第一流的傻事吗？与其聪明绝顶，才会有这样的傻劲，不傻者，未必聪明，这又是一个哲学上的重要课题，在此不必细说。

然而祀祷派的思想，都是一派谎言吗？不然，真正祀祷派的渊源，除了上面讲过，实是远继三代以上的祭祀精神以外，它的内容，也自有它的学术源流，而且包藏很多学术价值，例如人尽皆知祭祀与祷祝 （告），是全世界，贯古今，所有宗教共同的仪式，如果要研究全人类原始上古文化思想的渊源，那么，对于道士祀祷派渊源的追溯，便不可轻易放过，同时，也不能只把它当作人类原始的迷信而已。因为虔诚地祭祀与祷祝，有时候的确可以产生心灵的感应，对于事物的反应，达到俨然如有神助的功效，当然啰，这里所说有时候的意思，便是指精神意志，绝对统一，到达极其虔诚的情况，这种作用与功效，也便是人类对于精神的功能，心灵的玄妙，灵魂的奥秘，三种基本的学问，始终未经解开的谜底。上古的巫祝，以及黄帝时代流传下来的“祝由科”，他们便在这种奥妙的学问上，建立它的基础，后来尽管演变而成为宗教的仪式，可是在它的基本上，还是由于精神生命的心灵作用与灵魂的关系而来，我们如果把它迷信的外衣褪去，不是用来欺人，是以科学的精神来研究，你能说它不是人类文化的一大贡献吗？假使我们真能研究发明精神的功能与奥妙，证明灵魂的存在，那么，今天世界人类的思想，偏向于唯物观念，就不待攻而自破，而且对于宗教、哲学、科学的文明，也必随之而来，会有新的变化了。其次，道士们用以统一精神，用作祀祷的咒语，看来都是鄙俚不文，不堪卒读，然而，推开精神作用而不讲，如果要研究古代的方言与古代民俗的俚语，那就不能不留心注意，足供发掘了。至于画符用的符箓，由东汉时期，张道陵五斗米道以后，派别更多，符箓的式样，也不统一，如元明以后，辰州派的符咒等等，看来真有鬼画桃符，如同儿戏的感觉，然而你要研究上古文字不同的来源，例如蝌蚪文等，以及印度梵文与中国符箓的关系，与唐宋以后，道教自创文字的思想，就不能不慎重地注意了。总之，祀祷派道士们祭祀、祷祝的礼仪，以及画符书箓、念咒诵文等方法，他的主要精神，仍然要与“方士”修炼派的养神论者，与养气论者的作用合一，才有灵验，换言之，当在画符书箓，念诵咒文的时候，不能达到忘身忘我、精神统一的境界，不能炼到神凝气聚，闭气炼形的情况，那便如民间俗语所说：“不会画符，为鬼所笑了！”所以晋代道家的葛洪，在他著作的《抱朴子》中，讲到修炼符箓的要点，便特别提出炼气的重要，因此祀祷派的方法，仍然属于“方士”学术的范围，其由来也久矣。

陆 汉魏以后的

神仙丹道派

道家与方士，方士与神仙，在这三个名称之下的类型人物，及其学术思想的内容与渊源，由战国而到秦汉之间，实在都是互相为用。到了汉魏开始，延续一千多年，直到现在，方士的名称，已成过去，只有道家与神仙，却成为不可分家的混合观念。其实，汉魏以后，道家神仙的学术，已经远非秦汉以上的面目，这一千多年来道家的神仙，实际上，却是丹道派的天下，所谓丹道，便是以修炼精、气、神为主的内丹方法，以求达到解脱而成神仙为最高目的。关于神仙的种类，在宋元以后，归纳起来，约分五种：（1）大罗金仙（神仙），（2）天仙，（3）地仙，（4）人仙，（5）鬼仙。初步修到死后的精灵不灭，在鬼道的世界中，能够长久通灵而存在的，便是鬼仙的成果。修到却病延年、无灾无患、寿登遐龄的，便是人中之仙的成果。过此以上，如果修到辟谷服气、行及奔马，具有少分神异的奇迹，可以部分不受物理世界各种现象所影响，如寒暑不侵，水火不惧的，便是地仙的成果。再由此上进，修到飞空绝迹，驻寿无疆，而具有种种神通，有如，庄子、列子寓言所说的境界的，才算是天仙的成果。最高能修到形神俱妙，不受世间生死的拘束，解脱无累，随时随地可以散而为炁，聚而成形，天上人间，任意寄居的，便是大罗金仙，也即是所谓神仙的极果。凡此种种，是否确有其事？或者是否有此可能？我们现在无法证明，姑且不加讨论，但是有一点必须值得特别注意的，在中国文化中，儒家对于人伦道德，教育修养的最高标准，是把一个普通平凡人的人格，提升到迥异常人的圣贤境界，已经足够伟大。而在另一面，还有道家的学术，从宇宙物理的研究与生理的生命功能而立论，更加提高人生的标准，认为一个人，可以由普通愚夫愚妇的地位，而修炼升华到超人，提高人的价值，可以超越现实世界的理想，把握宇宙物理的功能，超过时间空间对立的束缚；而且早于公元前一千多年，毫无十六七世纪以后的科学观念，便能产生他们自己独立的一套科学观点，无论它是幻想、是事实、是欺世的谎言、是有实验的经验之谈，都是值得我们瞠目相对，需要留心研究的。

丹经鼻祖的作者魏伯阳

自秦汉以来，开创修炼神仙丹道学术思想的人，比较有案可稽的，当然要首推东汉末年的魏伯阳，也就是后世道家尊称他为魏真人或火龙真人的。关于魏伯阳的确实身世与他生存准确的年代，始终还是文化史上一个大谜，但是，他是东汉时期的人，大概不会错，他只有比祝祷派，以符箓道术起家，开道教先河的张道陵为早，那是较为可靠的。大家都知道东汉时期的文化，是儒家思想的衰颓时期，一切学术，都已渐趋没落，可是，我们不要忘记，它在理论物理的科学与理论天文学上，却有很大的成就，只因后世一般缺乏科学修养的人，把它统统归入无用之学“象数”案卷中去了。其实，什么是“象数”，“象数”学中的真义，究竟包含了些什么东西？恐怕一般人，除了随人转语而加批评以外，自己都没有好好下过功夫去研究，以外行人的眼光，去批评一件非常深刻的内行事，真是多么冤哉！枉也！东汉末期，在道家与道教史上，产生两个划时代的人物，一是魏伯阳，另一便是张道陵。魏伯阳是代表上古传统文化中的隐士精神——神仙。张道陵却在汉代以后，构成道术传统的世系，到了宋元以后，一直成为江西龙虎山正乙派张天师的世家，他与山东曲阜的孔子世家，互相并陈；在中国文化历史上，能够以学术思想，造成一两千年世家的系统，只有儒家的孔子与道家的张天师，岂不是世界文化史上的奇迹吗？这也就是说明中华民族，对于文化学术思想如何尊重的精神，他能够在文化的王国里，自由给予圣贤、神仙、高士、处士、隐逸，等等极其美善的封号，而且是不问今古，都受到一份尊崇的礼遇。可是魏伯阳，却是走的“隐士”路线，结果只有给人以“不知所终”的疑猜而已，他赠予后人唯一的礼物，就是他的一部千古名著《参同契》一书。他这部著作，的确绞尽脑汁，有人竭其毕生精力，从种种方面去研究摸索，还是毫无头绪，宋代理学的大儒朱熹，便自认他的一生，对于这部书的研究，是失败了，可是他爱好它，为了避免阳儒暗道的嫌疑，他曾经化名崆峒道士邹䜣，注过《参同契》。

魏伯阳著作这本书的目的，是为了说明修炼丹道的原理与方法，证明人与天地宇宙有同体同功而异用的法则和原理，为了整理自古以来的传承，证明人为的修炼，可以升华而成神仙的传统学术，他以 《周易》的理、象、数三部分，和周秦到两汉，用在天文物理学上的原理与原则的五行，干支之学，以及道家老子传统的形上、形下的玄学原理，一齐融会贯通，为丹道的修炼程序，做了一套完整的说明。所谓《参同契》，便是说，丹道修炼的原理，与《周易》、《老子》的科学而哲学的原则，参的透彻了，便可了解他们完全是同一功用，“如合符契”的。所以他便融会《周易》、黄老、丹道这三种学术共通的道理，著述这本《参同契》了。在这本书中，他的文辞简朴而优美，犹如《易林》的辞章，也是千古绝调之笔，他把丹道修炼的原理，区分为药物、服食、御政三大纲要。然而如《老子》这本书一样，它原始的篇章次序，究竟是如何的安排，确费后人的疑猜与稽考，这又富于道家犹龙隐约的风味，可与老子其人及其书互比隐晦。如果我们要把丹经的鼻祖著作《参同契》，比之老子的书，那么，另一部丹经，是宋代张紫阳真人所著的《悟真篇》，应该比之如庄子的书了。

《参同契》所讲的丹道学术，特别注重身心精神的修炼，他所指用于“返老还童”、“长生不死”，至于最高解脱而登上仙位的丹药，主要的药物，便是人人自己所具备的精、神、炁而已。即在修炼的过程中，也可以借用，或者必须借用外物的丹药，那是为了培养补充衰歇而有病象的身心，使其恢复精、神、炁的生命本能而已。它是中国养生学的祖述宝典，也是最早研究身心生命奥秘的著作，它影响汉魏的医学、生物物理学，乃至佛学与禅宗，后来道教的经典《黄庭经》，所谓“上药三品，神与炁精”等思想，以及《龙虎经》等的著作，都是由《参同契》的蜕变而来，不过加上一些宗教神秘的观念而已。他认为恢复精神先天原始的情况，能够自作生命的主宰，以及变化生死的功能，一切都可操之在我，才是服食丹道的效验。至于锻炼药物的精、神、炁，与服食的方法，必须要有正确的心性修养与真正智慧的认识，才能做到。所以统摄修炼药物，服食成丹等的程序，便要透彻了解御政的重心。讲到药物，他虽然指出精、神、炁为修炼丹药的主材，但是，他并非如宋元以后的丹道，参合佛学禅宗的理论与方法，而且更不是明清以后伍冲虚、柳华阳的丹道学派，专以性神经系统的精虫卵子等，认为便是精神的精；同时，更没有如明清以后的丹道，动辄便以任、督等奇经八脉作为修道的主题。他的本来原文，非常清晰，只因后世道家与道教的道士们，各从不同的观点，不同的角度，自己为他作注解，于是讲究修性修命的，主张独身主义的单修清静派；主张不离家室之好，男女合藉的双修派；主张烧铅炼汞而用外丹的丹法，就众说纷纭，统以《参同契》作为原理的根据了，所以房中采炼等等左道旁门的谬论，也都一一牵强附会，援引 《参同契》的文言，而言之成理，著之成文。至于 《参同契》原本所说的精与神，便是魂与魄的外用，炁，只是精与神的化合物而已。它与 《周易系传》的“精气为物，游魂为变”确是同一路线的思想。

其实《参同契》一书，并非真正难读，也不是作者故弄玄虚，保存有无上秘密的口诀，只是受历史时代背景的影响，文章风格，各有不同，魏伯阳生当东汉时代，正当文运走向变今而仿古的变革时期，他没有像近代人的条分缕析，归纳分类得清清楚楚，但是你只要把握他的主题，是在说明修炼丹道的原理与方法，百读不厌，久久就会自然贯通，找出它的体系条理了。他引用老子的理论，是为了借重先圣古人的言辞，以证明他的道理，并非向壁虚构。他引用 《易经》象数的原则，极力说明天地日月气象变化的宇宙规律，藉以证明人身生命活动的原理，是与天地宇宙变化的程序，有共通活用的规则，并非是要你把天地日月的规范，呆呆板板地用到身心上来。清代道士朱云阳的意见，认为他是以月的盈亏，来比精神的衰旺，日的出没，来比气血的盈虚，这是非常合理的名言。现在我们举出一二段有关修炼清静的理论与方法，是他说明老子的“致虚极，守静笃”、“万物芸芸，各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的引申注解。同时，也可以在其中看到稍迟魏伯阳一二百年的佛学与禅学等，它如何取用中国文化中，对于心性现状解释的科学观，以及首先提出以“无念”为入手的《参同契》的修法；并且也由此看出宋儒理学家们的修养“静”“敬”的方法，它与佛、道两家，是如何地结有不解之缘了。

例如：

“推演五行数，较约而不烦。举水以激火，奄然灭光明。日月相薄蚀，常在晦朔间。水盛坎侵阳，火衰离昼昏。阴阳相饮食，交感道自然。吾不敢虚说，仿效古人文。古记显龙虎，黄帝美金华。淮南炼秋石，玉阳加黄芽。贤者能持行，不肖毋与俱。古今道由一，对谈吐出谋。学者加勉力，留意深思惟。至要言甚露，昭昭不我欺。”

“名者以定情，字者缘性言，金来归性初，乃得称还丹。”

“耳目口三宝，闭塞勿发通。真人潜深渊，浮游守规中。旋曲以视听，开阖皆合同。为己之枢辖，动静不竭穷。离气纳荣卫，坎乃不用聪。兑合不以谈，希言顺鸿蒙。三者既关键，缓体处空房。委志归虚无，‘无念’以为常。证难以推移，心专不纵横。寝寐神相抱，觉悟候存亡。颜色浸以润，骨节益坚强。辟却众阴邪，然后立正阳。修之不辍休，庶气云施行。淫淫若春泽，液液像解冰。从头流达足，究竟复上升。往来洞无极，怫怫被谷中。反者道之验，弱者德之柄。耘锄宿污秽，细微得调畅。浊者清之路，昏久则昭明。”

当然，这些文简言朴的文辞，其中包含的意义与道理太多，我们来不及多加解说，总之，《参同契》的方法与宗旨，是专为锻炼精神魂魄，以到达老庄所谓与 “天地精神相往来”的真人境界，是道家正统的神仙丹道的学术，因此，魏伯阳把当时假借先圣而流传的许多旁门左道，欺世盗名，以及贻误人世社会的小术，严加驳斥。

如说：

“是非历脏法，观内有所思（这是指内视五脏，如存想返观肚脐、丹田等的旁门修法）。履行步斗宿，六甲次日辰（这是指步罡拜斗，迷于符箓道术等的旁门修法）。阴道厌九一，浊乱弄元胞（这是指迷信房中九浅一深等《素女经》的修法，与左道采阴补阳等的旁门修法）。食气鸣肠胃，吐正吸外邪（这是指吐故纳新，专炼呼吸服气等的旁门修法）。昼夜不卧寐，晦朔未尝休（这是指搬精运气，紧撮谷道，以及长坐不卧的旁门修法）。身体日疲倦，恍惚状若痴，百脉鼎沸驰，不得证清居（这是指以上五类，专在身体以内，搬弄精气的旁门道术）。累土立坛宇，朝暮敬祭祀，鬼物见形象，梦寐感慨之（这是指专以祭祀祷告，乃至修炼驱神役鬼等的旁门修法）。心欢意喜悦，自谓必延期，遽以夭命死，腐露其形骸（这是指以上所说修炼神秘法术等旁门的结语）。举措辄有违，悖逆失枢机，诸术甚众多，千条有万余，前却违黄老，曲折戾九都，明者省厥旨，旷然知所由。”

魏伯阳在《参同契》中，综合历举这些旁门左道的情形，我们拿他与晋代丹道家葛洪所著的 《抱朴子》共同研究，便知迷信道术的人，随便妖言惑众，欺诳成习者，真是古今一辙，既可笑？又可叹！有什么办法，可以警醒愚顽呢？因此，他又说到上古流传下来的道术，本来实是“内圣外王”的真学问，只因后世的人没有智慧，把它弄得支离破碎，反而以伪乱真，影响社会，造成颓风，如说：

“维昔圣贤，怀玄抱真。伏炼九鼎，化迹隐沦。含精养神，通德三光。精溢腠理，筋节致坚。众邪辟除，正气常存。积累长久，变形而仙。忧悯后生，好道五伦。随旁风采，指画古文。著为图籍，开示后昆。露见枝条，隐藏本根。托号诸名，覆谬众文。学者得之，韫柜终身。子继父业，孙踵祖先。传世迷惑，竟无见闻。遂使宦者不仕，农夫失耘，贾人弃货，志士家贫，吾甚伤之，定录兹文。”

但是他自己又说，在他的著述中，并不照次序的说明此事，都靠读者自己的审思明辨，才能领悟到其中的程序和究竟，如说：

“字约易思，事省不烦，披列其条，核实可观，分量有数，因而相循，故为乱辞，孔窍其门，智者审思，用意参焉。”

于是，他又指出炼修的初基方法，如说：

“内以养己，安静无虚。原木隐明，内照形躯。闭塞其兑，筑固灵株。三光陆沉，温养子珠。视之不见，近而易求。黄中渐通理，润泽达肌肤。初正则终修，干立未可持。一者以掩蔽，世人莫知之。”又云：“勤而行之，夙夜不休。伏食三载，轻举远游。跨火不焦，入水不濡。能存能忘，长乐无忧。道成德就，潜伏俟时。太乙乃召，移居中洲。功满上升，膺录受符。”总之，魏伯阳所著的《参同契》，从身心修养的实验科学精义，而说出心性的形而上道，与形而下质变的精神魂魄等问题，是综合道家科学的学术与儒家哲学的思想，溶化会聚在丹道的炉鼎之中，誉为千古丹经道书的鼻祖，实非为过，朱云阳说他是以 “天地为炉鼎，身心为药物”，那是一点不错的，不过，他是注重于人元丹的修炼，是发挥人生性命功能的最高至理。

方士医学与易象数合流的炼气养生术的丹道

两汉在文化史上，除了有名的儒家经学家的训诂注疏以外，在科学方面，西汉最大的成就，便是天文与历象的发展，例如才情洋溢、多艺多能的司马迁，也曾参加过修改历象的工作，自己引以为完成先人的遗志为荣。后来的扬雄，想以《易经》象数的理论，范围天文历象的法则，自己别创新说，作了一部非常抽象的天文理论的《太玄经》，想用它来概纳形上形下等问题，不管他的学问有无根据，有无科学发现上的价值，一个以文辞名家的儒家学者，对于科学而哲学的理论有兴趣，如果生在现代重视科学与哲学的国家，应该倍加奖励了。到了东汉，由于两汉易学象数派理论科学的演变，便使易学的象数，更加走入抽象化的理论，例如，孟喜的卦气，京房的变通，荀爽的升降，郑玄的爻辰，虞翻的纳甲，费直以彖象系辞文言解说上下经，因此影响而成荀氏的易学。至于乾坤消息卦的由来，开始于文王及周公的周代文化学术思想的传统，以《礼记·月令》篇为证明资料的主干，经过郑玄采用道家思想注释《月令》篇，而加以充实其内容，便构成东汉象数学术思想的大系，因此而影响形成图谶等谶纬之学，不过，谶纬之学的兴盛，又有另外学术思想的原因，不必在本题内多加讨论。现在我们不厌其繁，而又简略地说明了两汉易学象数理论的内容，实际上，都是为了说明乾坤消息卦象的学说，它所包含丹道家的卦气升降论，爻辰变通论，与纳甲的原理；它如何地影响东汉以后医学上气脉的学理，与养生家们服气炼精的修炼术，当然，这一套学问所包括牵涉的内容太多太广，我们无法一一加以专论，现在只是有限度地介绍一些有关丹道服气修炼等，少数几个理论的原则，使大家可以知其大要而已。

汉代的易学象数家们，从中国上古天文学的观念中，承接传统的思想，认为这个天地宇宙间日月的运行，以及天地日月与地球万物和人类本身的关系，实在只是一个大生命的活动，而且是有一常规可循的活动。尤其采用太阴月亮的盈亏消息，以及地球物理气象的变化，作为天地生命大气机的标准，以建立它基本理论的说明；天地宇宙是万物大生命的根源，日月与地球，便是这个大生命中分化的小生命，人与万物，更是天地间分化的小小生命而已。但是无论大小生命，他的根源是同体，生命活动的法则，也是同一规律的，所以大小生命的原动力，都是气机变化的作用。但是这个无形无状的气，虽然是看不见，摸不到，它在天地日月运行的法则上，和人身生命的延续上，是有迹象可得而知，而且可以求出它的规则的；他们以地球物理的气象，一年分四季，十二个月，三百六十天的规律，配合太阳的行度一年365¼做准则，中间取用月亮的盈亏做标准，认为天地日月的运行，与地理、物理、人生生命的活动，都是受到一个共同原力而有法则的支配；这个原力，便叫它为气（当然不能把它当空气的气来讲）。于是便创立一种学说，认为太阴的月亮，自身本来没有光明，因为受到太阳的气机所感而发光，所以就发生一月当中，阴阳气机的交感，而在时间与空间的方位上，月有阴暗圆缺现象等的盈亏消息。所以又在天文法则以外，创立计算阴阳二气的交感，而形成地球气象，与物理人事变化的作用的规律化，构成天干、地支配合成甲子的学说。五天为一候，三候为一气，六候为一节，所以一年十二个月，便分成二十四个气节。再用归纳的方法，把这种气机节候的作用，统摄在十二个月的当中，便构成乾坤消息的十二辟卦的现象。于是十天干、十二地支、二十八宿、十二律吕、五行、八卦等等，重重归纳，层层圈入，而形成道家一套易学的象数与天文、地理、物理、人事关系的学问。后来发展成理论医理学上提出九九八十一个问题，有关于人身气脉的《难经》学说，配合《黄帝内经》荣（血）卫（气）的理论，认为人身十二经脉，与十五络，三焦，八脉的气血流行，与天地日月气机的运行，是属于同一的规则与原理的。

时代再向后来，修炼丹道神仙家们，根据以上所说的学理，与乾坤消息卦气升降的理论，认为人生生命的气机，自父母受胎的时间开始算起；男的以八位数为准、女的以七位数为准，还是先天的禀赋，属于乾卦为代表的范围。比较明显可征的，例如女子，在十四岁以前，月经 （《内经》称为天癸）尚未发现，便是六爻完备乾☰☰卦的生命，算是一个完璞未破的童身。到了十四岁前后，有了月经开始，变成天风姤☰☰卦了，一直到三七二十一岁，便是乾卦的初爻已破。由此到七七四十九岁前后，也就是月经断绝的时期（现在医学所谓女人的更年期），便是先天生命的卦气将尽，也等于说，由先天禀赋带来的生命能，到此快要用完了，所剩下来的余年，自七八五十六前后的阶段，都是后天生命的余气而已。再下去，使由阳的乾卦，变为纯阴的坤卦，转入另一生命的阴境界了。如果在男人来说，以八位数计算，便是十六岁前后，算是童身，保有原来先天乾卦的卦气，逐渐演变到八七五十六岁前后（等于现代医学所谓男人的更年期），就是先天卦气的生命将尽的阶段，到了八八六十四岁以后，剩余的生命，便是后天余气的作用，也就是说，由纯阳的乾卦变为纯阴的坤卦，转入另一生命的阴境界了。因此产生丹道修炼“长生不死”，修命的理论，认为第一等的根基，无论男女，凡是童身入道，是为上品。其次，应在卦气未尽的阶段，回头修道，还有希望。如果等到卦气已尽，再来修命，不是绝对没有希望，便有事倍而功半的困难了。这种理论，是否具有百分之百的可靠，姑且不加评语，但是推而比于现代医学的理论与经验，除了不够精详而有新颖的证明以外，并没有什么完全不对的地方。可是大家要知道，这是公元以前，我们中国文化中的道家对于生理医学所发表的理论，现在纵使有超过他们的观念与证明，而在科学的医学史上来说，他是早在两千年以前的发明啊！后世一般修道的人，都在年龄老大，万事灰心之余，才想追求长生不死之术，如果这样真能成仙，那么，天下最便宜的事，都被聪明人占完了，恐怕没有可能！

再由这种天地的气机，与人生气脉关系的理论，缩小其范围，说明它的规则，他们便认为人的气机，在一呼一吸之间，脉自运行六寸 （一呼，脉行三寸；一吸，脉行三寸）。一个人，在一天一夜之间，共计有一万三千五百次呼吸，叫做一息，气脉运行经过五十度而周遍一身，用汉代的时计标准来说，也正是铜壶滴漏，经过了一百刻的时间。但是这种所谓的脉，是包括荣、卫来讲，所谓“荣卫行阳二十五度，行阴二十五度”，如果勉强借用现代医学观念来讲，可以说，这个生命的气机，流行阳性的中枢神经系统25度，又流行阴性自律神经系统也25度，（当然，我并不是学医的人，只是随便借用一下名词来做说明而已，千万不可以此为准）。再加详细地分析，便把心、肝、肺、脾、胃、肾、胆、大肠、小肠、膀胱、三焦、胞络等十二经脉，配合气机往来呼吸的次数，各作数目分类的说明，然后加上子丑寅卯等十二地支和二十四气节来归纳，便使这个养生、医药、生理的学说，走入神秘玄妙的圈子里去了，其实，也不是道家或古人故作神秘，只是那个时代的学识，习惯性喜欢用这些代号，作为分析以后，而并入归纳记忆的符号而已。总之，东汉以后，直到唐宋之间，在正统丹道派魏伯阳的修养心性以锻炼精神的方法以外，最为普遍而有力量的，还有炼气、服气术等养气的理论与方法，作为神仙丹诀的主流。这种类似实验派理论的渊源，应该是远绍《庄子》的“天地一指，万物一马”，“野马也，尘埃也，万物之以息相吹也”，“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等学说的蜕变，由此引申演绎而来。

到了宋元以后，修炼内丹的神仙道法，接受佛家禅宗明心见性的妙理，同时又受到南北印度传入密宗修法的互相影响，便在方法和理论上，产生两个极其重要的关键：①主张性命双修，是丹道的定则，为成仙的极果。②特别注重“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的三个步骤，是修炼丹法不二的程序。因此，宋元以后，所有丹经的著作，无论为正统的道家思想，或为旁门左道的小术，在理论基础上，都是依循这个原则，抄袭《参同契》或《悟真篇》的名言，牵强附会，用作引证的根据，所以明清以后的丹道观念，便有“修命不修性，此是修行第一病。只修祖性不修丹，万劫阴灵难入圣”的传说。而且最妙的，便是丹道所有的传统，一律都奉唐末的神仙吕纯阳为祖师，犹如佛家的思想学术，自唐以后，大多都入于禅宗之林，这实为中国文化学术思想史上，唐代文化发展的奇迹。明清以后的丹道学术，虽分为四派，如南宗主双修阴阳，北宗主单修清静，西派主单修，东派主双修等四大宗，但他的宗旨，仍不离于性命双修的理论基础，有时又援引宋儒理学或《大学》、《中庸》的思想，讲究“尽人之性，尽物之性”，“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等理论，以及变化性情，作为丹道龙虎，铅汞等的妙论。总之，神仙丹道的学术思想，从周秦以来的养神，一变为汉魏以后的炼气，再变为宋元以后的炼精，已经与原始质朴的道术，大异旨趣。虽然宗奉黄老，而与老子的清静虚无之说，更是大相径庭，何况后来的丹道家，搀入房中采补等邪术，加上种种装妖捏怪的花样，一一都自尊为无上的丹法，各自号称得到正统丹道的秘传；或说自己的师承，都是已经活到几百年以上的人，可以达到“却病延年，长生不老”的妙术，尽在此矣，只要读过《抱朴子》所列魏晋以来方术之士们所说的谬论，便可哑然失笑了，了知千古妄语，皆同出一辙。

明清以后的丹道修炼的方法，距离汉、唐宋元以来的正统丹法愈远，所走的道路也愈仄，一般所说的丹道，大多都以伍冲虚、柳华阳一系的伍柳派丹道为主；伍冲虚著有《金仙证论》，柳华阳著有 《慧命经》等书，他们参合儒、佛、道三家论证形而上妙道的学说和思想，极力证明他们的丹法为道家正宗的嫡传，但是错解佛学，臆造佛言之处，反而使人望而却步，实为虚诳可笑之至。这一派的丹道，纯粹主张“炼精化气”为初步入手的根基，尤其注意性生理与性行为的功能，为修炼的妙法，认为男女性生殖机能的冲动，而不含有性欲的成分，才是活子时的药生现象，正好从此下手修炼，或用眼神回光返照，或用调理呼吸，紧撮会阴（海底），导引阳精循督派（中枢脊髓神经）而返还于上丹田的泥洹宫（间脑部分），所谓“还精补脑，长生不老”的作用，到此便发生效用，这也就是丹头一点的先天之炁；到了上丹田以后，化为华池神水（口腔与淋巴腺内分泌等的津液），循十二重楼（喉管部分）降至下丹田（脐下），便叫作打通任脉，如此任督二脉的循环运转，牵强配合易学象数的甲子等天干、地支的说法，便叫作运转一次小周天（也叫作转河车）的方法。然后如何由小周天转为大周天，配合青龙、白虎、铅、汞、阴、阳等等注释，玄之又玄，神之又神，遂使向往长生不老而欲作神仙者，无不奉为无上的道术丹法，勤修不辍，最后，以炼到马阴藏相（男性生殖器官收缩，女性乳房返还童身）为证验；从此再进一步，达到炼气化神的功夫，做到阳神出窍，神游身外而通灵的地步，才是炼成金仙的效果，种种说法，流传影响极大。一般修炼武术南宗（内家），北派（外家）的拳术名家，与专炼气功，或讲究静坐养生的人们，以及武侠小说家的笔下，所谓打通任督二派，“走火入魔”等等的观念与术语，都从这一派丹法的理论名词而来，贻害不浅。

其实，这一派丹法“炼精化气”的理论与方法，姑且不管他是否为正统，如果用得其正，用得其法，实在也有两种好处：①它可解决任何宗教和任何宗派出家专修的独身主义者，对于性心理的烦恼问题，同时，也是真正要修炼到守住不犯淫戒的极好帮助，对于二十世纪末期疯狂追求肉欲的诱惑，以及讲究健康长寿的心理卫生的实验，在理论与一些初步的方法上，未尝不是好事。②他们也极力提倡以积善为修道做神仙的基础，如果只有道法，没有极大至多累积的善行，要想修到神仙的果位，那是绝对没有希望的，这对于社会教育与宗教教育的意义，最具有决定性的至理名言。总之，我们归纳他这两种好处以外，认为他是健康养生的一种良好的修养术，那是不可厚非的；但是，仍须注意，便是我们刚才说过的，要用之得法，还要深通道家对于医理学的理论才对，否则，它的弊端也是非常可怕的，故从相反方面，归纳它的害处，约有四种：

①因为学习修炼的人，既不通道家医理学有关于精、气、神的真正原理；又不了解普通医学（中医）十二经脉与道家奇经八脉（任、督、冲“中”、带、阴、阳、阴维、阳维）的学理。更重要的，若是不了解佛、道两家关于心性之学与性命之学的真正理论，只为了要求却病延年、长生不老的目的，就拼命地吸气提神，做收缩炼精的功夫；行之有素的，从表面看来，便有筋骨坚强，童颜鹤发，或红光满面的感觉，于是，由别人看来和自己的自信，至少都有半仙之分，其实，修到后来，十分之八九，都是脑充血而亡，或者弄得半身麻痹，通俗所谓“走火入魔”的走火，便是这种现象，求荣反辱，求寿反而不得安享天年，何苦来哉！

②一个人无论要学仙或学佛，研究道术或佛学，首先要有一个认识，他们的学养与方法，都富于高深的学理，他们的修养效验，都是从这种极深厚的学理而建立他方法的基础，而且因人而施，对症下药，只有活用的指导，并无呆板的妙术。尤其是道家，他与天文、地理、物理、化学、心性修养、伦理道德等自然科学与人文科学结合，走入哲学形而上的最高境界。如果对于道理没有通达，凭一点旁门小术，或练呼吸，或守窍（守眉心、丹田、中宫、海底等等），认为就是无上秘诀，那是非常可笑的事。事实上，这些方法，都是为了集中注意力，注意生理机能的一部分，使它发生本能的活力，只是一种精神的自我治疗与自然物理作用的原理，刺激生理本能活动的方法而已，并非神仙丹诀尽在其中矣。况且修炼的人，既未达到老子的清心寡欲，至于清静无为的境界，以世间有所得的功利思想，要求成为长生不死之神仙的欲望，正如汲黯对汉武帝所说的话：“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同是心理不健全的毛病。因此，在修炼这种丹法的过程中，或因生理的变化而引起心理的错觉与幻觉，或因心理的幻觉而引起生理的变态，至于神经失常，精神分裂，通俗所谓的入魔情形，便由此原因而来，其实，魔从心造，妖由人兴，都是庸人自扰的事；清代诗人舒位，有感于吕纯阳的诗说：“由来富贵原如梦，未有神仙不读书。”正可引用为这个道理的注释。

③因为伍柳派的丹法，极力注重炼精的作用，而且是专以生殖器官的精虫为丹药的主要成分，于是便有捏穴撮精，类似手淫行为，或交而不泻等房术，入于此道之中。讲究男女双修，行容成素女之术的，也谓之炼精化气，种种名目，各立门户，都以伍柳派为依归，为求却病延年，长生不老而成病，炼精气而发狂的，所在都有。

④黄老之道，以谦抑自处与淑世为主旨，以清静虚无，无求无欲为道德。魏伯阳以下的丹法，以“洗心退藏于密”为至理，以持盈保泰，葆光养真为妙用。但是明清以及现在以修炼伍柳派丹道入手者，大体都走入骄狂，狭仄，神秘，愚昧无知的范围，充分暴露中国文化反面的丑陋面目，实在非常可叹。

这一派流行的丹法，首先的歧途，便是妄认精虫血液的作用，错以为是道家所说精神的精，这是最基本的错误。一般人由静坐入手，固然多多少少都有些生理的反应，觉得身上气脉的流通与部分肌肉的跳动，便当作是丹法的效验，认为自己已经打通任督或奇经八脉的效果，事实上，这些都是在静态的心理状况中，所应有发生生理反应的现象，一点没有什么稀奇，只是证明静态修养的初步效力而已。其实，督脉是脊髓神经、中枢神经系统的作用，任脉是自律神经系统的作用，精是肾脏腺与性器官部分的内分泌作用，牵池神水是脑下垂体和淋巴腺部分的内分泌作用，如果稍有现代生理医学的常识，具备心理学、哲学的修养，融会了许多科学的理论与实验，便可知道这是很平常的一种健康养生方法，而且都是由于精神与心理融合的作用，并非是什么正统丹道神仙的秘密。固然在现代的医学上，也有些学派，正在研究性荷尔蒙、血清与返老还童的关系，但是，那还是医学科学上试验中的理想，等于种脑下垂体，种胞衣，注射各种荷尔蒙一样，还是停留在两千多年前，“方士”们追求生命长存的思想范围，只是所用的理论名词与所有药物和方法，大有不同而已，由此可见，人类的智慧，永远还很年轻，这是人类文化史上另一个重大的问题。

总之，道家所提出的精、气、神，以科学的观点，从人类生命的身心来讲，是属于形态机能的眼、耳、心的精神作用；神的表现与应用，便是目光视力的功能；气的表现与应用，便是耳的听觉的功能；精的表现与应用，便是心的运思与身的本能活力，如果从天人一体的物理功能来讲，神、气、精三种，便是光、热、力的作用。从哲学的理念来讲，道家所谓的神，便是相近于佛家所谓的性，道家所谓的精，便是相近于佛家所谓的心，所以唐代翻译的佛经《楞严经》，便有“心精圆明”等辞句；至于精液的精，乃是心理欲望的刺激，引发性腺内分泌与心脏血液循环的作用而已，正如道家广成子所言 “情动乎中，必摇其精”，也便是这个道理。道家所谓的气，便是相近于佛家所谓的息（呼吸），是属于后天生命形身的作用而已，借用物理世界的现象做警喻，神，比如太阳的光能，它给予世界万有生命的能量；气，比如太阳光能辐射到地球所发出的蒸汽；精，比如太阳赋予万物光能，而产生化合作用物质的成果。但是要注意，这种说法，因为无法可以详细说明精、气、神的情形，所以我把它借用来做譬喻，譬喻的本身，只限于类比而已，并非就是原物的原样。

在周秦时代道家的修炼，是从养神入手，即已概括了精、气的作用。秦汉以后道家的方法，注重养气，虽然与养神论者，略有变动，但已从形而上的作用，走入形而下的境界。宋元以后的炼精，更等而下之，完全堕入后天形质观念的术中了。关于形与神的道理，牵涉太广，也是另一专题，暂时恕不多讲了。此外，附带地说明一下静坐与密宗以及瑜珈的关系；静坐，俗名叫作盘膝打坐，自汉魏以后，从印度佛教传入修习禅定的方法，对于锻炼形态，收摄身心，使其走入静定境界的一种方便。这种盘膝静坐的方法，原始便是印度古老瑜珈术的一种姿态，并非佛法的究竟，也非就是道家修炼神仙内丹道法的究竟，只是可以通用于一切修养身心性命的姿态与方法而已，在道家而言，唐宋以上的丹经，很少讨论到静坐的关系。但是，静坐是一种助道的法门，是普通可用的一种良好的修养术，那是毫无疑问的。如果把静坐就与神仙修道或佛学禅宗的禅，混为一谈，那是错误的。

至于宋元以后，佛教由西藏传来的密宗也和道家一样，注重气脉的修炼，与达到乐、明、无念的证验功夫，本来也是佛家讲究修养的一种最好方法，由形而下求证形而上的实际功夫；但到了明清以后，也和道家的丹法一样，大体已经走入注重形质功效的范围，只注重气脉的修炼，比起原始的妙密，便是由升华而变为下堕的趋势。瑜珈术之最高成就的价值，仅等于道家导引养生派的内功修炼，更不是至高无上的法门，因为一般研究丹道的人，往往把静坐、密宗、瑜珈术几种世界上类同的修养术，混杂交错而不明其究竟，在此顺便略一提及，以供研究者的注意。

无论学仙学佛，讲到养生全真之道，都以清心寡欲入手，而至于寂灭无为为究竟，正如道教的《清静经》所说：“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可是现实世界中的人生，正如孔子所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告子也说：“食色，性也。”人们对于色欲与饮食的追求，与贪图富贵功名的享受并重，要想做到 “离情弃欲，所以绝累”，在一般的人，是不可能的事。我记得在一本笔记上看到一则故事说：明代一位巨公，听到一位修道的人，已有九十多岁，望之只像四十岁的中年人，便请他来，问修长生不老的道术。这个道人说：我一生不近女色。这位巨公听了，便说：“那有什么意思，我不要学了。”这个故事，便是代表了一般人的心理，所以古今多少名士，作了许多反游仙的诗，如“姮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以及 “妾夫真薄命，不幸做神仙”。都是普通心理的反应，这与“辜负香衾事早朝”，同样都是注重男女饮食，为人生真谛的思想如出一辙。但是，相反地说，仙佛之道，的确也非易事，丹道家对于修炼神仙方术的人选，非常注重生理上的先天禀赋，所谓：“此身无有神仙骨，纵遇真仙莫浪求。”唐代名臣李泌，生有自来，骨节珊然，但懒残禅师只许他有一十年太平宰相的骨相。麻衣道者谓钱若水，子无仙骨，但可贵为公卿耳！杜甫诗：“自是君身有仙骨，世人那得知其故。”这正如佛家所说“学佛乃大丈夫事，非帝王将相之所能为”是同样的隽语。总之，静坐是对身心有益的修养方法，如果认为静坐便是学道，那须另当别论了。

柒 道家与道教宗祖

人物思想略论

道教的学术思想，完全渊源于道家的内容蜕变而来，已如上述。所谓道家的思想，这个名称的观念和内容，是根据秦汉以后的分类，如在周秦之际，不但儒、道本不分家，就是诸子百家的学术思想，也都脱胎于道，不过，这个道的观念，却非秦汉分家以后的道家之道。但无论道家或道教，根据大家熟悉的习惯，当然都离不开老子与庄子的学说思想为宗主，其实，我们把自己遥远地退追千载以上，深切体会春秋、战国时代的历史背景与地理环境的关系，对于道家宗主的老子思想，与儒家宗奉的圣人孔子的思想，除了文辞、语言等表达方式与主张淑世救世的方法有异同以外，实在没有多大的冲突之处。后人把他们的思想观念和人格，塑造得太过对立，形成门户之见，犹如水火的不能相容，那都是儒家与道家之徒自己制造的是非，与原本两家的思想无关。我们现在要讲的目的，偏重在秦汉以后道家与道教的本身思想，所以对于这个专门的问题，不必多做说明，只是随手举几个例子一谈，作为讲述道家与道教思想的开端。

（1）儒道不分家“天”字的含义 我们在孔子删订和所著述的五经学术思想里，都知道孔子哲学思想的根据，是从中国上古传统文化的天道观念而来，不过，古人著作，限于时代思想的习惯，条理的分类，定义的规定，并不严格，例如对于“天”字，大约归纳起来，便有五类观念，都混在“天”的一字的名词之中：（1）“天”字是指有形象可见的天体。（2）“天”字是指形而上的天，纯粹为抽象的理念。（3）“天”字是指类同宗教性神格的天，具有神人意志相通的作用。（4）“天”字是最高精神结晶的符号。（5）“天”字是心理升华的表示。所以读秦汉以上的书，每逢此字，必须要贯穿上下文，甚之，要全盘了解全篇，才能沟通它用在何处，究竟是代表了什么意义？《尔雅》与《说文》等书的注释字义，是具有权威价值的参考，但是在时代思想的意义来讲，也有未必足以尽信之处，例如许慎著《说文》，明六书，已是汉代人的思想，虽说近于古代，较为可信，但也有未必尽然之处，亦须值得研究的。

（2）儒道不分家“道”字的含义 关于道字，也有相同于“天”字的复杂，大概归纳周秦之际，学术思想中所用的道字，约有五类观念，也都混在道字之内：（1）形而上的本体观念，简称为道。（2）一切有规律而不可变易的法则，也统称为道。（3）人事社会，共同遵守的伦理规范，也称为道。（4）神秘不可知，奥妙不测，凡是不可思议的事，便称为道。（5）共同行走的径路叫道。于是儒、道等学，诸子百家之言，也便各自号称为道，例如阴阳家、名家、法家、兵家等等，统统都有提到我这种所说的便是道。这些各家之言，除了在某些地方，特别讨论到形而上道以外，大多数都归于我们所举的第二类规范之道的道字范围，不可与形而上道混一而看，即如五经中的道字，有些地方，在同一观念中，便作两个不同观念的用法，或为名词，或为动词，而且在名词当中，或属于第一类，或属于第五类，变化不同。这都因为古代名词简单，辞汇不够用，而且在普通的观念中，大约都很习惯而了解，只是后世的人读来，便有混淆不清的感觉了，例如《老子》一书，他所用的道字，就不可视同一例来读，所以千载以下，注释《老子》，各自成一家之言者，对于道字的解释和了解不同，也正如我们现在对于事物的观察，因立场不同，观点各别，就都别出心裁，自成别见了。

老子

（1）老子思想的天道无为与自然的观念 老子学说思想中的道与天，也正因为观念的混淆不清中，使千载以下，百般摸索，莫衷一是，例如人尽皆知老子的名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以及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如果我们不一定信赖后来的注释，甚之，认为都是各人借题发挥的理论，那么，只要烂熟读透原文，以经注经，以本书本文的思想而了解本文本书，就可了然明白，觉得非常亲切。老子要人效法天，天是怎样值得效法呢？他在原文中，很明白地告诉你，“天”于“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等等名言，这就是说，天地生长作育万物与人，它没有自私的目的，也没有对立条件的要求，更没有利害、是非等功利的作用，它只有施舍和给予，没有要求收回什么，万物从它而生、而灭，都是自然的现象。它不辞劳苦而长远地生作万物，可是它不居功，不自恃，不占为己有，所以人能效法天地大公无私仁慈的精神，才是道德的标准，也便是形而上道的境界与形而下宇宙世界的自然法则。于是有的便认为自然才是道与天的根本，有的把老子这个自然的名称，拿它当作印度哲学中的自然，或后世科学上物理世界的自然，愈说愈乱，不知何所适从！我们要知道，距离老子两千余年之后，翻译西洋传入的哲学与科学的自然名称，都是借用中文 《老子》的 “自然”一词而定，并非我们先有了哲学与科学的“自然”名词，老子才来借用它的，在老子以前不见自然的名词，在老子以后，自然的名称，被人多方套用，大多不是老子的本义。如果我们了解在老子时代中，中文单字造句的文法，那么，对于老子所说的：“天法道，道法自然”的道理，就很简单而明白了，他的话，由做人的效法标准说起，层层转进，而推到形而上道。他说天又效法什么呢？没有什么，那是天道自然的法则而已，什么是自然的法则呢？“自”，便是天道自己的本身；“然”，便是天道自己本身本来当然的如此而已，更没有别的理由可说。合起来讲，自然，便是天道本身自己当然的法则是如此的。时代愈向下降，由上古用单字作为文辞语言的原始面目，逐渐演变成为名句文章，于是，大家容易忘了本来的规范，把自然定作一个名词，就自然而然，弄不清它的所以然，便变成想之当然的道理了。等于老子与孔子，他们把道与德的观念，是分开来讲，可是后来一提到老子，便把道德二字合而为一，作为一个名词来解释它了。老子有名的“无为”学说，便是根据他自己天道自然的至理，用“无为”一词来说明天道的境界和功能，“无为”与“无不为”的观念，也便是他自己解释 “无为”的道理，并非是不作的意思；“无为”并非是不为，后人一提到“无为”，便把它纳入不为的观念，那真冤枉了老子。他说“无为”是天道道体的境界。“无不为”是道体，虽然“无为”，但即具有生生不已的功能和作用。所以便有“有无相生”、“动则愈出”等对于道体功用的说法了。他提出天道的 “无为”而 “无不为”，也是说明人应效法天地，行其所当行，止其所当止，做到真能无私而大公的标准，才是天理的固然。所以他说“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的胸襟和气度，便是根据这个原则而来，我们试把他与文王、周公、孔子的学说思想，稍作一比较，以我的愚蠢与浅薄来说，只觉得他们同是上古传统文化的一贯思想，实在找不出什么大不同的地方，例如《周易》思想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以及孔子的“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毋意、毋必、毋固、毋我”等等，简直如出一辙。

（2）老子对于仁义与圣人的观念 那么，老子为什么讽刺仁义，讥笑圣人呢？那是他对当时春秋时代的社会病态，矫枉过正的说辞，并非为针对孔子所说的仁义与圣人而言，后儒拿他这种说法入之以罪，未免有欠公允。当春秋时代，正在老子与孔子的时期，世风败坏，王政不纲，诸侯兼攻掠地，据权夸势，互争雄长的霸业思想已经勃兴，功利观念普遍流行，但是那些争王称霸的作为，也都是以行仁由义为号召，以圣人之道相宣传，试读春秋战国时代诸子百家的著述，动称圣人，随口仁义的理论，也屡见不鲜。那些专以学术思想来追求功名富贵的知识分子，也都是以圣人之道辅助明主相期许，于是弄得圣人遍地，仁义变为权谋的话柄，因此老子就不得不严加驳斥，形同谩骂了，所以他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等等理论，随口而出。但是他又举出真正圣人的道理，是应当效法天地自然的覆育万物，毫无目的与条件，如果认为天地是预先具备有一仁心，像当时有些学者的那些理论，便是不对的；他说天地生万物，不分是非，都照生不误，他对万物与刍狗，都是平等，不分轩轾的，真正的圣人，救世淑人，也是犹同天地之心一样，平等无私，更无目的与条件，行其义所当为而已，所以他便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后世把他所说的这些话，解释为对圣人和天地的讽刺，那只有起老子于千古之上，或向八卦炉中去问太上老君去对质一番，才能确定。因为他认为天地自然，是无心之心而常用的，所以他认为真正圣人的用心，也是“无为”而“无不为”的，如说：“圣人无常心，以百姓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圣人在天下，歙歙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这岂不是他的自注自解吗？因此“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的意思，并非是教人非退让不可，那等于他所说：“夫物芸芸，各归其根”，都是同一理念的。比如《易经》的乾卦文言说：“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岂不是与老子同一典型的思想，只是表达方式的不同吗？易学所说的大人，也等于老子所谓的真圣人。“与天地合其德”，正同老子所谓天地“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居”，不是一样吗？“与日月同其明”，不是与老子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相通吗？日月照临天地，不分净秽，都一样慈祥地照着，上至清净的高峰，下而龌龊的溷厕，只要你不自私的隐蔽，它都一律照见不误，万物与刍狗，都在它的慈光普照之中，不分高下。其余“四时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义可比类而通，不必多说了。老子如果真骂仁义与圣人，他又何必多余地在仁义以外，提出一个道和德呢？这岂不是换汤不换药，新瓶装旧酒的手法吗？如果了解他全盘的意思，他对于真正仁义道德的要求，可谓态度更加严肃呢！春秋战国时代的霸主，假借仁义做招牌，达到残民以逞的暴行，不是一样值得老子的驳斥吗？另一方面，以自由民主领导国际，号称帮助友邦的美国阵线，他的自由，是基于自己国家的利益，民主，是基于自己国家的需要，只要自己国家的统一，不惜牺牲友邦国家的一分两半，以打不准胜利的战争为人道，以近于屈膝投降为和平，可欺可压的便尽量地欺压，可敬可信的便尽量地心怀二志，随时有被再出卖的危险，这样的世界政治思想，岂不是正如老子针对当时所说的 “智慧出，有大伪”，实在存着国际间的一个大阴谋吗？

（3）有关老子政治思想的误解 为了讲道家与道教的思想，难免不先牵涉出老子的学说，虽在前面尽量节要地讲过老子天与道及自然等观念，还是觉得太过啰嗦，因为 《老子》只有五千言，我们讲得太多，正不合于他所说的俭，以及“多言数穷，不如守中”的道理。但是道家与道教，事实上，都上溯到他为宗主，所以不得不在他的环中打转。讲到老子治国的政治思想，首先要向诸位同学提出一个问题，就是读周秦以上的书，凡是提到“国”字，必须注意，有十分之八的地方，不是同于现代化所谓国家的“国”字观念，因为中国古代的国字，到了秦汉以后，还有很多地方，仍然作为地方政治单位名称之用，尤其在春秋、战国时代，邦国和邦家，是通用的意义，历史上所谓的诸侯就国，便是要到分封的那个地方上任的意思，过去中国历史文化上国家思想的名词，是以“天下”一辞，作为现代的国家或世界的观念。《老子》书中，有关政治思想的哲学，已略如上述的天与道的道理。至于他的政治主张，他是推崇“小国寡民”地方自治的理想，所以他同时也有“治大国如烹小鲜”等政治方法的论调，因为他是主张天下的人们，要道德的自觉与自治，才有像烹小鲜味一样，慢慢地用文火清蒸，用以化民成俗。他的“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思想，等于儒者所称帝尧游于康衢，听到儿童的歌曲：“立我烝民，莫匪尔极。不识不知，顺帝之则”，以及击壤老人在路上的歌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的观念，是同样的意思。如果进而了解老子的思想，是春秋时代南方文化思想的代表，对于南方的川泽山陵地理环境有了认识，那么，对他所说：“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方政治理想，那就并不觉得稀奇古怪了。我们退回去几十年，当年住在大陆南方山陵上的乡下人，有一生没有到过城市，一世没有离开本居，不知今世何世的老百姓，实在很多，何必早在两三千年前的老子如此云云呢！即如现代科学文明的发达，工商业的发展位列前茅，为时代先锋的美国几大都市的市民，住在匣子式、笼子式的公寓里，经常不通往来，隔壁邻居与对面芳邻，住的是什么人？或者对面的邻人死在屋里，根本通通都不知道，岂不是法治的自由社会常有的现象吗？那么，我们回顾老子所说“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社会，就觉得他只是代表一种天下太平的理想境界，反而更加可爱，并无不对之处了。除了这些，是老子对于地方自治，道德政治与自觉政治的理想以外，他对于天下（后世国家的观念）政治的观念，是主张统一的德治，如说：“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不是他很好的自注自释吗？我们只要了解这些要点以后，再来研究老子政治思想的被人误解和被人假借的冤枉，就会替他深深地抱屈了。

（4）老子被人陷害为阴谋权术的教唆者 千古以来，在读书的知识分子中，对于一个滑头滑脑、遇事不负责任，或模棱两可，善于运用拖、推、拉；或工于心计，惯用权谋，以及阴险、圆滑等等的人或事，就很容易加以一个评语，这是黄老。在道家或道教来讲，无论对黄老或老庄，都有神圣崇高的景仰，可是在一般人的黄老观念中，这个神圣崇高的偶像，却变成卑鄙龌龊的骂人作用，因此连带道家和道教，也不齿于士林了。自从唐代开始，老子被人推尊，登上教主太上老君的宝座以后，到了宋代，更惨了，宋儒理学家们，尽管暗中吸收了老子的学术思想，以充实其内容，但一提到佛、道，就两面并斥，甚之，指为阴柔、权诈之术，老子一直被钉在十字架上，背着冤枉随时浮沉，这个道理何在？冤枉何来呢？因为老子说过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举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于是自老子以后的纵横家者流，阳言道义，阴奉老子所讲的这种原则，用于权诈捭阖，作为君道政治上谋略的运用；兵家者流，更是通用如此原则，而适用于战略与战术的实施，春秋、战国以后，王道衰歇，而霸术大行，《国语》与《战国策》所记载的钩距之术，与后世所谓《长短经》的理论，都是适用这种法则，所以一般人，便在无形中，综合纵横家、兵家等权诈的坏处，一概归于老子的罪名中。其实，老子所说的这些话，是指出宇宙物理与人事必然法则的因果律，告诉人们“天道好还”，“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的原理，如果不从自然的道德去做，而只以权诈争夺为事的，最后终归失败。他所说：“将欲歙之，必固张之”的作用，是指物理世界的情形，告诉人们“柔弱胜刚强”的道德定律，譬如一花一木，如果快要凋谢的时候，就特别开得茂盛，但是那种茂盛的开张，便是衰落的前奏。“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就是生物世界的定律，譬如一个人的生命，到了最强壮的阶段，便是“物壮则老，老则不道”的趋势。“将欲废之，必固举之”也是物理世界的必然定律，譬如力学的作用，当我们要把一个东西抛落到目的地以前，必定先要把它高高举起，远远地抛出去，这种高抛远举的状况，当然便是坠落的前奏。“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更是宇宙世界的常律，譬如天地给予万物的生命，当给你以生的时候，也就是收摄的开始，所以取予之间，在人们看来，是有得失成败的感觉，但在天地自然的道理看来，“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只是一种生命现象的过程作用而已。因此老子所说的“微明”，也就是老子要人在事物初动之时，明白它幽微的“机先”，要有“知微，知著”之明，而辨别它所以然的初因，便可了解它的后果，因此他说：“天之道，其犹张弓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其不欲见贤。”所谓“不欲见贤”，便是不要世人以贤德的美名与成绩，归到他自己的身上。

可是，老子所说的这种天道自然的因果定律，一直被后世的人，断章取义地误解，用在权术的机变上去，在中国历史上，汉代有名的文景之治的盛世，虽说是以老子的道家思想作为政治的方针，但除了文帝的节俭与省减肉刑等近于道德仁义的作风以外，仍然没有真正采用道家清静无为的德化，而且，在骨子里，实在也是用的纵横家一类的权谋，为人误解，号称他为道家的学术思想而已。过去历史上所谓：“内用黄老，外示儒术”的政治形态，也多是不外此例，不必多讲。总之，老子学术思想，被人误解所造成的冤诬，也就因为他对人事现象，观察得太透彻，作了一些深刻的言文，才会造成这种冤抑。好在他已经说过“不欲见贤”，那么，在他本身来讲，也就无所谓了。其实，真正以老子作代表的道家思想，也正同儒家所宗的《礼记》上《礼运篇》中的大同思想，是以德化政治为目的，甚之，更有过于此者。所以后儒有人怀疑《礼运篇》的大同思想，是后来掺杂道家思想的著作。

（5）老子政治思想的重心 《老子》一书，自从被唐朝帝王们改称为道教的《道德经》以后，后世讲到老子，就会把道德观念联在一起，其实，在 《老子》的本文，道与德，是各自分开，并不合一，道是其体，德是其用。至于原文的篇章次序，经秦灰楚火以后，又因古籍的竹简与皮书的零乱，早已无法确定应当如何才是？但是体用各有分别，那是非常明白的事，所以有关于老子政治思想的重心，应该了解他涉及“德”字的思想；他以“道”为内圣自养之学的中心哲学，以“德”为处世及为政外用的重心，而且古代“德”字的含义，同时具有“得”字的作用，等于包涵现代语所谓效果与成果的道理，所以他讲“德”字，便有“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的话，这等于是说上品的德行，即使做了功德的事，但在自己的心中，并不觉得是有德，如果是下品的德行，他做了功德，便把自己已做功德的观念，或得失的观念存在心中，这也就是他讲 “道”字“无为”与“无不为”同义的注解。我们在前面极其简略地申辩老子思想，被人误解为阴柔权诈之术的冤狱，应该要注意他这些重点，就不会再生误解了。阴柔权诈之术，势必喜用阴谋，例如汉初辅助汉高祖的陈平，便是喜用纵横捭阖的人物，所以他自己也说：“我多阴谋，是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废亦已矣，终不能复起，以吾多阴祸也。”司马迁写他的世家传记时，赞许他说：“陈丞相平，少时本好黄老之术。方其割肉俎上之时，其意固已远矣。倾侧扰攘楚，魏之间，卒归高帝。常出奇计救纠纷之难，振国家之患。及吕后，时事多故矣，然平竟自脱，定宗庙，以荣名终，称贤相，岂不善始善终哉！非知谋，孰能当此者乎！”如果只看太史公赞语的一面，好像他也很赞成陈平一生用智谋的成功，但要注意他笔下的微言说：“少时本好黄老之术”及“方其割肉俎上之时，其意固已远矣”这 “本好”与 “固已远矣”几个字，便是说明陈平虽然本来好学黄老的学术，但后来一遇机会而做事的时候，因为学黄老的修养不到家，他便变成喜用权谋，距离黄老道德的本旨更远了。所以他在陈平的本传里，便引用他自己的话，说明这个道理。并且在最后的末了，他又记载着陈平的孙子陈何代侯时，“坐略人妻弃市，国始除”，“其后，曾孙陈掌，以卫氏亲贵戚，愿得续封陈氏，然终不得”等话作结语。由此可见司马迁费尽心力，写出错用道家思想，作为权谋的弊害，而且运用权谋者，必须在事先有先见之明，但老子早已说过：“前识者，道之华，愚之始。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由此可见老子的道家思想是如何地贬斥权谋，主张以长厚自处了，这与孔子的儒家思想，何尝又有不同呢！

老子的政治思想，不但贬斥权谋，而且更不是主张退化到如原始社会的政治。但所说的“小国寡民”，是他全部学术思想中，涉及当时诸侯建国分治，地方自治政治思想之一而已。他对于天下国家（中国古人，常有用“天下”二字，以概全国的习惯）政治的主张，更是主张一统的。例如他说：“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当然，这里引用老子所谓的“得一”，并不足以说明老子的主张必是统一的思想。他在这里所用的“一”，同时还包括了修养的成分，因此他又说：“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谓孤寡不谷，此非以贱为本耶？非乎？人之所恶，唯孤寡不谷，而侯王以自称。故致誉无誉，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由此而知他的德化一统的政治思想，都在原文所有的著述中，已经充分表现出来。至于老子“报怨以德”的主张，更是中国文化悠远博大的传统精神，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我国当局对于日本的“以德报怨”的主张，便是道家善德的思想。孔子是主张“以直报怨”，所以他也自说：“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多少还带有侠气的成分，这个地方，较之老子，好像便有炉火纯而未青的感觉，所以孔子的“宪章文武”，是理有固然。至于老子的思想，扶摇三代以上，远绍黄帝之先，用为君师之道，足可当之无愧。

（6）老子摄生养生的学术 中国文化哲学，自古传统的习惯，无论是讲超越形而上的虚无，或讲形而下世间人事物理的妙用，缩小而至于人生，必须归于修养身心性命的实用之间，扩而大之，便可见之于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应用，从来不“徒托空言”，而不见之于行事之间，但使思想辩聪，独立为学。尤其在身心修养方面，必然反求诸我，要与伦理道德的德行相宜，才可称之为学，这便是中国文化哲学与西方文化哲学最大不同的关键。所以站在西洋哲学的角度来看中国文化，认为中国文化根本就没有真正的哲学，只有偏于人生修养的一面，但可称为人生哲学而已。如果站在中国文化立场来讲，对于西方哲学的思想与内养功夫，并不必然要求行思一致，便会认为它是承虚接响，徒为妙密的妄想而已，固然合于逻辑，言之成理，足以启发睿思，倘使用之于人事世间，则有背道而驰，完全不合实用，所以必须甄择，善加融通方可。老子，当然是中国文化思想的大家，更是道家学术中心的代表，在周秦之际，除了老子讲究身心性命的修养道术以外，有关“方士”们的资料，已经无法找到，所以老子讲摄生养生的方术，便是时代最早，而且较为具体的学说了。宋代真修正统丹道的张紫阳真人，在他著述的《悟真篇》中，便说：“阴符宝字逾三百，道德灵文满五千，今古上仙无限数，尽从此处达真诠。”“饶君聪慧过颜闵，不遇真师莫强猜，只为金丹无口诀，教君何处结灵胎。”这就是代表道家人物，对于老子《道德经》重视的价值，现在我们为了讲述的方便，简单归纳他的要点：

（甲）入手立基虚极静笃的养静论：如说：“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这便是老子所提出养静论的原理与原则，他指出生命的源头，是以静态为根基的，所以要修养恢复到生命原始的静态，才是合于常道。至于养静的方法，并没有像后世道家提出打坐（静坐）、守窍等等花样，他只是说了六个字的原则，即“致虚极，守静笃”，致虚要虚灵到极点，守静要清宁到静极，便是摄生养神的妙方了。

（乙）由静极进于绵绵若存的养神论：如说：“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这便是说明先由养静入手，而到达虚灵不昧，至于精神合一，与天地同其绵密长存的境界，可以与天地同根往来，绵密恍惚而共其长久的妙用。他所谓的“谷神”，即不是如宗教性山谷中显赫的神灵，更不是后世道家指物传心，认为人身某一窍穴，或紧撮谷道，便是“谷神”的作用。所谓谷，是无法说明中，借用实物的形容词；谷，便是深山幽谷，那种空洞深远寂静的状态，但幽深的空谷，因为气流静止，虽纤尘扬动，便有回流传声的作用，俨然如有神在，因此老子借它来形容虚灵寂静的神境，同时具有不昧的功能，谓之“谷神”。所谓“玄牝”，也不全是后世道家所指的丹田妙窍，“玄牝”是从《易经》学系的思想而来，玄是与元通用，牝是古代做雌性代号的通用词。凡这个世界上动物的生命，都从阴性雌性的空洞根源中孕育而生，所以人要修到长存不死的成果，由养静、养神而到达“谷神”的境界，便是绵绵若存，虚灵不昧的“玄牝”之门，也是生命的根源，可与天地精神相往来了。

（丙）辅助养静、养神的养气论：如说：“天地之间，其犹槖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用以说明往来生死一气的作用。槖，是两头空空而可以装东西的袋子。龠，是古代的乐器，可以吹气通风的竹管。槖、龠，本来是两件事物，用来作为比方，后来也有解释它为通风吹火所用风箱口的传送片。这是说明呼吸往来与一气作用的现象，可以辅助养静、养神，而使精神合一的功用，所以他又说：“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涤除玄览，能无疵乎！”营、卫，是古代医学用于气血的代名词。魂、魄，也是古代道家用于精神的代名词。他所说的“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这便是说一个人，若能修养到精神魂魄结合为一，而不离散，心志与气机往来专一，到达柔弱如婴儿的状况，洗涤心智，而不留丝毫的垢疵，便可到达“天门开阖，能无雌乎”完全雄阳的境界，后世修炼神仙的丹道家，便称之为阳神。

（丁）恍惚至精的道妙：由于养静、养神、养气的效果，最后便可以知道力与精神的真正作用，如说：“孔德之容，惟道是从。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他所说的精神与道，是一切众生都可以征信得到的；众甫，便是众生的古义，后来到庄子，才改称为众生。恍惚，不是昏迷或糊涂，恍惚是形容心神灵明静照的境界。窈冥，不是暗昧，窈冥是形容深远清冥的境界。这都是说明养静、养神、养气的成果，合于道成德就，涵容万类真实的情况。一个人的修养，如果到达这种境界，对于精神的妙用，便可自有把握地见到它的信验了。

（戊）摄生养生的成果：至于摄生养生的成果，他首先提出婴儿的情况来做榜样，如说：“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骨柔筋弱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嗄，和之至也。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这是用以说明修养成果的身心状况，永远犹如婴儿尚未成孩的境界，也就是后世道家所谓的“返老还童”的根据，所以他又说：“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这便是后世道家据为“长生不死”的根据。

综之，此外，老子所论为政的德行，立身的品性与处世的态度，都是根据这种高度修养的境界而出发，不必多述，到此为止。孔子所谓的道与仁，曾子所谓的明德与止静等功夫，子思所谓的中庸与中和，虽然都从无为静养而出发，但是程度各有不同。可是这种高深的修养，得其好的成果，便有如老子所说神妙的境界，如果流弊偏向，便会走到杨朱为己，趋向个人自私主义，所以后来论者，以墨子、杨朱，都出于道家的一脉，也是很有道理的事；杨朱为己，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便是老子俭、啬之教的偏向；墨翟摩顶放踵以利天下，便是老子仁慈之教精神的发挥。儒家重视师道，崇尚教化，也可谓等同老子“不敢为天下先”的作风。兵家阴谋奇计，源出于黄老用柔、用弱的原理。纵横家的长短、钩距、捭阖、扰攘的作风，便是老子前知取与有无的余事。阴阳家与道家黄老之术，本来更不分家。法家、名家的思想，都渊源于儒、道的支流，由于周代礼教文化的蜕变，进为刑名法治的学术，并非纯出道家。农家与黄老的“道法自然”，本来就主旨相同，观念合一。至于“方士”们的思想，本来便以黄老为宗主，更无话说。由此可知，我们要了解道家的学术，或黄老，或专以老子为代表学术思想所涉及的内容，确是“综罗百代，广博精微”，不能只从狭义的道家观念去研究，那就会有得不偿失的遗憾了。

（7）道教《清静经》 渊源于道家老子思想，纯粹从道教立场，发挥《道德经》修养的妙义，而不同于丹道家的修炼方术，颇有相当价值的，要算道教的《清静经》为最好，但《清静经》的著作，虽然号称为太上所说，实为晚唐时代的作品，而且章制体裁，极力仿效佛教的《心经》，名词术语，也多采纳佛学的名相。我们如果不谈考据，只论内容，放弃时间与门户观念，那么，《清静经》不但可以代表道家与道教的必读之书，如要了解晚唐以后中国文化的精神，与儒、释、道三教思想融会贯通的情形，也是必读之书。

如云：“老君曰：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夫道者。有清有浊。有动有静。天清地浊。天动地静。男清女浊。男动女静。降本流末。而生万物。清者浊之源。动者静之基，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若能常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所以不能者。为心未澄。欲未遣也。能遣之者。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三者既悟。惟见于空。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无无既无。湛然常寂。寂无所寂。欲岂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静。真常应物。真常得住。常应常静。常清静矣。如此清静。渐入真道。既入真道。名为得道。虽名得道。实无所得。为化众生。名为得道。能悟之者。可传圣道。老君曰。上士无争。下士好争。上德不德。下德执德。执著之者。不名道德。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为有妄心。既有妄心。即惊其神。既惊其神。即著万物。既著万物。即生贪求。既生贪求。即是烦恼。烦恼妄想。忧苦身心。便遭浊辱。流浪生死。常沉苦海。永失真道。真常之道。悟者自得。得悟道者。常清静矣。”以上便是 《清静经》全篇的原文，共计三百九十二字，其中所谓的空、六欲、三毒、苦海等名词，都是佛家的术语，我们如果借用禅宗五祖的语意为它作评价，便可以说：“后世依此修行，亦可以入道矣。”

庄子

关于中国文化思想的源流演变，它如何产生道家与道教的问题？如果以人物作中心，以时代作陪衬，在春秋时期，当然以老子、孔子为代表。而在前面已经讲过有关于老子思想的大略，也正是反映出孔子的一切，为了限于时间与本题范围，不必节外生枝，涉及孔子与儒家思想的论议。自老子、孔子以后，到了战国阶段，诸子学说，分门丛出，凡无关本题的需要，也都不牵涉在内，而与本题最有关系，如庄子的学术思想，便不得不稍加注意了。战国时期的学术思想，正如当时的政局一样，虽然天下宗周，实则诸侯各国，各自纷纷图强，互争霸主。当时的学术思想，也正像这种局面，尽管都由中国上古一个整体文化的来源，但各凭所得所见，互相标榜门户，各立异说。其中最为著名的，便为众所周知，道家的庄子，儒家的孟子，墨家的墨子等人的学说。我们已经讲过孔孟是代表当时北方鲁国系统的文化思想，老庄是代表南方楚国系统的文化思想，而之与燕、齐、宋国的文化渊源，都有互相关系。尤其道家，在战国阶段，为北方道家学术思想的中坚，便是燕、齐之间的“方士”们，为南方道家学术思想的代表，据有史料文献可征的，当然要算庄子了。但是，后世虽把老庄并称，作为道家思想宗主的总代表，事实上，庄子的学术与老子的思想，已经大有不同了，孟子学术，不比孔子的精纯，已稍杂有霸气。庄子的学术，也不比老子的质朴，也杂有英气的成分，现在为了讲述庄子思想的大要，又须稍费一点时间，略作引论。

（1）《庄子》书的寓言 庄子的著作，凡三十三篇，从首篇《逍遥游》开始到《应帝王》等七篇著作，通常都称它为“内篇”，其余都属于“外篇”和“杂篇”。一般研究《庄子》书的，都认为比《老子》书难读，因为它牵涉的知识范围较广，而且有许多理论和譬喻，都是属于当时理论物理的学识，所以不只是纯粹的思想而已。此外，因为《庄子》善用寓言，现在一般人提到寓言，便会和《伊索寓言》联想在一起，或者认为寓言只是架空构造的幻想事实，用作譬喻而已，它的本身并无道理。其实，《庄子》的寓言，既不能做纯粹的譬喻来看，也不能作为虚构事实的幻想来读，近代西洋文化传入中国，我们翻译《伊索寓言》，这个寓言的名称，是借用 《庄子》的名词，而且性质并不完全一样，并非是《庄子》借用寓言，才来杜撰故事。《庄子》寓言的寓字，是寄托的意思，换言之，《庄子》所指的寓言是把一个事实或道理，不直接地说出，只是间接地寄寓在另一个类同的故事里，要人透过这个故事的背景，再了解他所说的语意。如果把它下拉到唐宋时代来讲，《庄子》语言文字的机锋、转语，实在是很高的禅境，例如他第一篇的《逍遥游》，开始所用的寓言：北溟 （北极）有一条很大的鲲鱼，忽然变为大鹏鸟，而飞到南溟（南极）去歇夏。第二个寓言，就说尧让天下给隐士许由，许由不受；因此引出肩吾问连叔，讨论那个称为楚国狂人接舆说的大话，他讲姑射山上的神人，“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藉以说明高人隐士们所要追求的人生最高境界，所以像许由他们，才有薄王业而不为的风格。第三个寓言，便借用与他同时代，以智辩出名的惠子，与庄子自己谈论的话，以说明人各有志，虽然见仁见智，各有不同，但各凭所志，以求达到适性逍遥为目的。他所提出的逍遥，我们借用佛学的名词来说，等于就是解脱的意义；不过，佛学的解脱，是纯粹出世的思想，庄子的逍遥，是道家的思想，介乎出世入世之间的大自由，大自在的境界，犹如佛教教外别传的禅宗的宗旨。

（2）庄子的《逍遥游》与内七篇 第一个寓言鱼化鹏的故事，在一般常理说来，简直是满纸荒唐之言，但庄子却慎重其事地举出一本书，叫作《齐谐》的来做引证，表示确有其事似的，用以证明并非是他自己架空构想出来的，他说：“齐谐者，志怪者也。”这本书是专门记载怪异故事的书，应该犹如《山海经》一样的奇谈，可是，我们要注意，他所说这本书，又是“其民阔达多匿知”齐国人的著作，与燕、齐之间的方士思想，势必互有关系。这个寓言故事所代表的道理，历来对于它的讲解，大概归纳起来，有两种说法：①是普通的：认为寓言本身，便是虚构故事，不必去追究它，庄子本意，只是用它来说明一个人的学问、知识、见解、志气，各有大小远近不同的主观成见而已。②道家丹道派的：认为北溟的鱼，便是指下丹田 （海底会阴）元气基地的气机，它化为大鹏，起飞到南溟，便是循督脉（脊髓神经）上行，到了泥洹宫（顶门），打通任督脉的境界。其实，庄子引用这个寓言故事的本身，是极力说明天地万物，都是一息变化的气化作用，讲述这个宇宙万物的物化道理；天地万物的互变，是道家学术科学而哲学的中心思想，因为天地万物的生命，相互生灭变化而存在，如梦样的依存，只是大家都醉生梦死而不觉醒，是最可悲可笑的事实，后来唐代道家的谭峭，著了一本 《化书》，列举许多可靠或不可靠的资料，便是引申说明这个道理，牵涉太多，恕不一一分析讨论。总之，庄子这个寓言故事的重心，首先提出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三句话，便是极力说明气机与物化的功能，但要注意，当时古代所说的这个物字，决不是近代和现代物质或物理的观念，那个时候物字的意义，是很笼统地用它代表一种东西的意思，如果因为道家或老庄思想中，经常提到“物”字，便作为等同近代或现代“唯物”观念的“物”字来看，那就会犯了削足适履的毛病。

现在为了尽量简捷地讲，庄子的《逍遥游》，便是代表庄子道家思想，要求适性解脱的提纲，并且以此观念来看庄子“内七篇”，又是一套整体的学术思想；第一篇 《逍遥游》，是讲人生最高、最究竟的境界。第二篇《齐物论》，是说明天地万物与人生在现象界中，本来就是不齐（不平等），如要得解脱逍遥的极果，必须先要齐物（平等）；现象界中的万物万象，又如何可齐呢？只有修养达到与天地精神合一，“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的境界，与本体并存，才能有真正的平等，成为齐天大圣了。第三篇的《养生主》，是从第一、二篇的“逍遥”、“齐物”而来，如果真能物我齐一，才是懂得养生，真正懂得物吾一齐而养生适性，才可处于人间世而无闷无忧，善于用世而不被世用，而乐其天年，因此才有第四篇的 《人间世》。从此到达内养的道德充沛，符合于天机的自然，才有第五篇的《德充符》；我们借用庄子的理论，这五篇联起来，这便是“内圣”之学的完成。然后第六篇的《大宗师》，是说明有“内圣”的成就，才能出为“外王”，便是真正够得上资格的大宗师。由此用行舍藏，作为帝王师而以道自处，故有第七篇《应帝王》作为总结论了。只因庄子的文学，汪洋富丽，引证论述中的物理世事，无一而不宝贵，无一而不成为专题，所以读者便被他引述陈列的种种，先迷住了眼目，忽略他“内七篇”的条贯系统，不把它融会贯通起来，不过，这也是我的一得之见，不足为训，只为讲述之便，略一申说，以供大家研究的注意而已。

（3）《庄子》外篇的风规 至于《庄子》的外篇、杂篇等二十六篇，或真或假，或是原著，或为后人的附托，暂时不去说它，总之，他的外篇，虽然仍秉他介乎入世出世之间，解脱逍遥的学术思想而出发，但大体上都是讲的用世之学，而且嬉笑怒骂，或动或默，无一而不含有至理，后世的纵横家，以及政治、军事、文韬武略等谋略机权之学，与其说渊源于老子思想，毋宁说都受到庄子思想的影响为多，只是大家都不说穿，把所有的罪过，一律向老子头上一套，未免诬陷之至。自从《庄子》的著作，有了内外篇分类的雏形以后，后世道家的著作，也都仿照《庄子》的成例，以专言内养道术的著作为内篇，讲论其他外用的学术思想为外篇：《淮南子》是如此，《抱朴子》也是如此。而最奇妙的，凡是道家著作的思想，以及道家的人物，都是喜欢谈兵，而且也善于谈兵，等于战国时期的道家，都带有纵横家、法家（政治）的浓厚气氛，是同样有趣的问题，留待以后补充。

（4）《庄子》内篇养生学与方士神仙的因缘 大凡时衰世乱的时期，社会人心受到时代环境的刺激，必然会走向颓废，讲究现实，贪图一时的享受而找刺激；或者逃避现实，倾向神秘，自寻理想境界的出现。这两条路，是古今中外人类历史变乱中共同的趋势，前者属于现实享受主义，后者属于逃避现实主义，如果从广义来讲，乱世之中，几乎没有一个人能超过这两种范围的。春秋、战国时期，北方“方士”学术思想的勃兴，与南方老庄摄生养生思想的开展，也当然具有这种时代背景的因素，虽不尽然，而势所难免；我们在前面已经讲过，战国时期，庄子、孟子等人，多多少少，都受到“方士”养神、养气等学说的影响，尤其以庄子为更甚，庄子所有学说的哲学基础，几乎完全由于这种精神而出发，现在归纳他内七篇中，有关养生学与神人的学说，举例以作说明：

关于养神、养气的原则，他在 《逍遥游》中说：“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这与孟子的养浩然之气，直养而无害的观念，确有南腔北调，殊途同归之妙。他在 《养生主》中，又说：“缘督 （督脉）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同于“方士”修炼精气而成内丹的方法与观念，完全一致。他在《人间世》中，借用孔子与颜回的对话作寓言，又提出养心的心斋方法与原则，如说：“回曰：敢问心斋？仲尼曰：一若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实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谓虚乎？夫子曰：尽矣，吾语若。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入则鸣，不入则止，无门无毒，一宅而寓于不得已，则几矣。绝迹易，无行地难。为人使易以伪，为天地难以伪。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是万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纽也，伏羲、几蘧之所行终，而况散焉者乎！”庄子这一节的心斋论，是与他 “坐忘论”的方法与原则互通，与“缘督以为经”等养气之论，又是另一面目的方法。

他在《大宗师》里，又提出外生死的理论，借用南伯子葵与女偊的问答说：“子之年长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曰：吾闻道矣。南伯子葵曰：道可学耶？曰：恶！恶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吾犹守而告之，三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毀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这与他在《应帝王》中所说：“游心于淡，合气于漠，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以及例举列子之师壶子“衡气机”的养气理论，都是他对于养生方法的多种发挥。

《庄子》的全书与《老子》一样，它的主旨，在于达到人生的最高境界，完成一个人生的最高目的，老子的摄生，庄子的养生，种种理论与方法，都只是摄养的过程，并非最高的目的；他的最高目的与最终的境界，是完成超世间，超物累的神人、真人、至人的标准，老子所谓善摄生的人，与庄子所谓的藐姑射之仙子，便是他们所立的榜样，这便是道家与孔子、孟子系统以下儒家观念的不同之处。以孔孟做代表的周秦之际的儒家思想，是为完成现实人生，建立伦常的规范，以安定现实世间为目的，超越宇宙以外的事情，便置而不论了，“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因此，老庄的学术思想，他所牵涉到的种种见解，无论是属于形而上道或形而下人事物理等理论，都是他的余情逸兴，并非就是他的主题，正如庄子所说：“是其尘垢秕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但是，无论为老庄，或孔孟，他们在那个时代中，对于社会人群与人世间现实的世事，都有一个共同的愿望，是想建立长治久安，达到天下太平的局面；孔孟以仁义为教化，老庄以道德为要求。孔孟的仁与义，老庄的道与德，并非是他们的发明或创造，实际上，都同是上古传统的观念，不过各人所取用的名词和意义，别有异同的含义而已，老庄的驳斥仁义与圣人，不是否认孔孟所说的仁义与圣人，是骂当时一般挂羊头，卖狗肉，借仁义与圣人之道而逞私欲的人们；老庄所谓圣人、神人、真人、至人的境界，必须要人人自觉自立，完成最高的道德标准，然后自成仁义道德，却不自居于仁义道德的名缰利锁之中，因此和光同尘，藏垢纳污以超越道德，而终其天年。尤其庄子提出的至人与真人，意义更加明显，他认为人能做到那种标准，才够得上说这个人是做到人生的极致了，这样，才算是真正地做一个人，也可以叫他为圣人，或神人，相反的意义，便不算是人了。

总之，在春秋、战国时期，自老子、孔子、庄子、孟子等以次，在道家而言道家，当时北方一带，黄河南北的学术思想，与南方一带，以楚国为代表的道家，如老庄的思想，或多或少，都受到“方士”养生学术思想的影响，那是有凭有据，不必力求否认的事实，后世儒者，师心自用，想要建立一个师道庄严的权威，独霸儒家的天下，便有是此非彼，建立门庭道统的观念，如与孔孟、老庄的态度一比较，简直是“竖儒”之见，非常可笑。我们要知道，老庄、孔孟所走的途径，是秉承三代以上君师不分的传统精神。因时移世易，王道衰歇，所以他们都以师道而自处，讲述王者师的学问，后世儒者，虽然号称宗奉孔孟，事实上，品德、学识、才气，都无法与孔孟相提并论，所谓自称孔孟之徒，宣扬圣人之道的，无非是阿世的所好尚，传经习书，口诵圣人之言，作为跻身仕途的工具；充其量，德行学识稍好的，做到王佐之能，如司马迁所说：“人主以俳优畜之”，已经足以流传千古，为后学之所景仰了。所以对于道家，如老庄之徒的出格高人，当然只好拿出孔子所谓“异端”一辞，加以排除异己的心理，痛加讨伐了。至于介于老、庄之间的列子的学术思想，因为时间不够，暂且裁而不谈。但要研究道家对于理论物理的形而上的本体论，以列子的思想，比较具体而有系统，后人有怀疑《列子》是伪书，是魏晋人的假托，我觉得未必尽然，因为魏晋时代的学者，对于学术思想，除了坐以守成，加上文学境界的渲染以外，并无如此才能。

战国时期阴阳家与方士的声势

我们为了尽量紧凑扼要，除了稍加说明周秦之际为举世所公认有关道家学术思想的大家，如老庄以外，其他只好不加详论，但对于阴阳家与方士，必须略为提出，以供参考。我们要知道，战国时期的时代背景，无论为个人或诸侯的邦国，上上下下，都是弥漫在重利、重现实的风气之中，犹如现代的社会和世界情形，司马迁在《孟子列传》中，述说孟子的思想，便提到当时学术思想界的情形，如说：“当是之时，秦用商君，富国强兵。楚、魏用吴起，战胜弱敌。齐威王、宣王，用孙子、田忌之徒，而诸侯东面朝齐。天下方务于合纵连衡，以攻伐为贤，而孟轲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由此可知，在现实环境的积习之下，上下重利，那是时代风气的当然趋势，因为世风习俗的重利，注重现实，更加造成扰攘纷争的乱世现象，这是相互因果的必然结果。孔孟远法先王，高唱唐虞之际的政治理想，是万难做到的境界，可是效法先王，发扬光大，随时演进，保存三代以上传统文化的精神，却是必要的事情。道家人物，如老庄、接舆等人，对于时代趋势的看法，认为是不可遏阻的，只有把握其机先，因势利导，才是上策，但是把握机先，与“有为”如“无为”的做法，也是太难太难。所以孔子、孟子在中年以后，都能了解把握时势的重要，孔子赞叹“时”的观念，在《周易》上，《论语》上，都有提到。孟子后来简明地说：“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这个感慨，正如唐人窦巩的诗所说：“伤心欲问前朝事，惟见江流去不回。日暮东风春草绿，鹧鸪飞上越王台。”

（1）驺衍的学术思想 但在孟子同一时代的阴阳家们，他的学术局面，却非常热闹，司马迁述孟子传中，便说：“王公大人，初见共术，惧然顾化，其后不能行之。是以驺子重于齐。适梁，梁惠王郊迎，执宾主之礼。适赵，平原君侧行撇席。如燕，昭王拥彗先驱，请列弟子之座而受业，筑碣石宫，身亲往师之。作主运。其游诸侯，见尊礼如此。岂与仲尼菜色陈蔡，孟轲困于齐、梁，同乎哉！”我们现在试读司马迁在《史记》上，记载阴阳家驺衍当时的声势，实在够得上是一个国际闻名，诸侯争相迎致的名学者，他的风光，他的声势，孟子不能与其比，就是后来佩六国相印的苏秦，也没有像他那样的光荣。但这是后世另一类道家人等，所景仰的风格，却非老庄之徒的道家精神。可是，驺衍所到的地方，也只限于燕、齐、赵、梁的区域，并未达到秦、晋的地方，更谈不到南下于吴楚之间；这因为驺衍是阴阳家，他所注重学术思想的教化，并不像纵横家们，以利害是非说动人主，可以取到政治运用上的地位，而自鸣一时之得意的。如说：“王公大人，初见其术，惧然顾化。”那便是描写他的学说，开始都受到有权势的上流社会所欢迎，而在欢迎学习当中，还是觉得不能全信的，所以又说：“其后不能行之。”便是表示他们后来又不能实行，这个“不能行之”的不能，并非是说驺衍的学术思想行不通，实在是做不到的“不能”。何以见得呢？我们再看司马迁记载他学说的大要，如云：“驺衍睹有国者益淫侈，不能尚德，若《大雅》，整之于身，施及黎庶矣。乃深观阴阳消息，而作怪迂之变，《终始》、《大圣》之篇，十余万言。其语闳大不经，必先验小物，推而大之，至于无垠。先序今以上，至黄帝，学者所共术，大并世盛衰。因载其机祥，度制，推而远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先列中国名山、大川、通谷、禽兽、水土所殖，物类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称引天地剖判以来，五德转移，治各有宜，而符应若兹。以为儒者所谓中国者，于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为州数。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于是，有裨海环之，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如一区中者，乃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环其外，天地之际焉。其术皆此类也。然要其归，必止乎仁义节俭，君臣、上下、六亲之施，始也滥耳。”司马迁又说：“或曰：伊尹负鼎而勉汤以王。百里奚饭牛车下而缪公用霸。作先合，然后引之大道。驺衍其言，虽不轨，傥亦有牛鼎之意乎？”现在综合司马迁关于驺衍事迹的记载，再用现代语来解释它，同时也顺便对于当时阴阳家的思想，后来被纳入道家的共通学术，略作说明。

（甲）驺衍阴阳学说的动机与目的：如说：“驺衍看到当权有邦国的人们，愈来愈加淫佚奢侈，不能崇尚德行；犹如《大雅》文化的精神，可以修整自己身心，然后以德业普遍施给一般平民；乃深刻观察阴阳互变、天地、物理、人事的消息，著作中指出世事稀奇古怪，迂回变态的道理，讲明圣人大道，始终因果的关系，约有十余万言。”这一段文章的重点，在于“而作怪迂之变”六个字，我们要深切了解了司马迁写《驺衍传》的作用，为什么要与孟子相提并论？而且他又先说驺衍阴阳学说的目的，也是为了倡导道德为宗旨，同时他又说明驺衍面对当时现实的不满，所以便著作阴阳消长的道理，以说明历史人生应走的途径；至于“而作怪迂之变”一句，便是说明驺衍的著作，是拿当时社会变态的怪现象，用来证明阴阳互变的意义，并非是说驺衍故意创作怪诞不经的学说，用以眩众。后世一读这篇文章，断章取义，便拿“而作怪迁之变”的六个字，便断定驺衍等阴阳家学说，都是怪谈，由此一错再错，因循承袭，先已冤诬了老子的学术思想，后又活埋了阴阳家与驺衍的学术内容，致使中国原始理论科学的精神，不能好好发挥，两汉以后，这些学术思想，分门别户，各自另走一路，最后都通通归入道家，就是这个原因。

（乙）阴阳学说的内容：如说：“他的话夸大而无典可以根据，必须先要在小事小物上考验得有把握，再来放大推广它，到达无量无边。他先以现代的事来作证，逐渐倒推到上古黄帝的时代，都是一般学者所共信、共知、共奉的事。他的学术非常广大，而且是跟着时代世事，证明兴衰成败的道理。”这便是说明他所讲的阴阳学说，是一种理论科学的历史哲学，用以说明人事世事演变的必然趋势，汉代阴阳家的谶纬（预言）之学，乃至焦赣、京房的纳甲易学，龟策、日者的知识，宋代邵雍《皇极经世》的学术思想，以及传说自唐代以后至于明清之际的《推背图》、《烧饼歌》等等，关于中国命运两千年的预言之学，都从这种阴阳家的学术思想系统演变而来的。所以司马迁又说：“因此他记载历史上每一时代天灾、人祸的灾祥现象，推测未来历史时代的演变，遥远地上溯到天地没有开辟以前，宇宙还未形成之初，窃冥不可考证的时期，作为立说的根源。”这便是说明他的学说，以历史事实作证明，以阴阳互变的理论物理作根据；向后推测未来的历史人事，向上推究天地万物未生以前，宇宙形而上的本体论。

（丙）驺衍地球物理的思想：如说“他先便列举中国的地理环境，如名山、大川等互可相通的大谷”，这便是魏晋以后，道教所作的《五岳真形图》一书的理论根据，用以说明地球地心的洞府，全国互可相通的原始思想；例如道家相传，从甘肃崆峒山黄帝问道之处，与黄帝墓所在的桥陵，有一个洞府，可以直接通到南京附近的句容山（茅山），这便是地球生命的肺部作用一样，所以便叫这个洞府的通道为“地肺”。我们现在听来，便会觉得怪诞得非常可笑，但是你如果知道现代美国新兴的地球物理学，花了大量的金钱，正在美国的海岸，打通地道，要钻进地球中心去探险，要想观察地球物理的究竟，你便会觉得这是科学的伟大精神，为什么对于我们古人理想中所研究的地球物理学说，便会大笑而走之呢？这种怪诞心理，便是不懂科学精神的毛病，如果比之驺衍的怪诞，岂不更有甚者；科学家与哲学家一样，他都能够在任何一个问题上寻找问题，决不是人云亦云，坐待别人的发明而归我享受的。

我们再看驺衍的学说，他是否为怪诞，而且怪诞到了什么程度呢？如说：并且研究禽兽等生物的繁殖，与水土关系的重要，由此推广到海外地区，当时一般人所不能看到的情形。他说：自从开天辟地以来，金、木、水、火、土的五德，所归纳统属的地理环境与人物，关系整个历史政治的兴衰成败，都有它随时适宜的作用，犹如符契的相应一样。并且他认为当时儒者们所说的中国，只是整个世界的八十分之一而已，他说：中国叫作赤县神州，国内自己分九州，那便是大禹分别的九州，事实上，不能叫作州。因为中国以外，像赤县神州的中国一样的，还有九个州，这才是世界上真正的九大州。每州有大海围绕着，人民禽兽，都彼此不能相通；相同于同一区域的，便叫作一州。这样的九大州以外，还有最大的瀛海围绕着，一直通到天与地交界的地方。司马迁说：“他的学术思想，大多都像这样的。”我们现在根据司马迁笔下所说的驺衍学术思想关于地球地理的见解，你能说他是怪诞吗？不过，在当时战国时代的学者们看来，的确是怪诞不经，大笑大骂而不信的，所以司马迁便说王公大臣们，起先都以惊惧的心理崇拜他，后来又做不到，便是当时的人，没有像现代人迷信崇拜科学家夸大的精神之故，只有司马迁，真够得上是作历史传记的人，他写到这里，自己不加按语，不说他对或不对，只说：“其术皆此类也”，由你们后世的人去研究他吧！他对于驺衍的按语，自己另立一段言论，附属在驺衍的传记里，便说：“不过，大要说来，总归驺衍学说的目的，还是要人们的行为，必然的，要止于仁、义、节、俭、君臣、上下、六亲的伦常规范上，实施人生本分的道德。只是他在开始的时候，先以远大不经的理论，作为吸引大家注意的开始而已。”所以他又说：“有人说：伊尹没有得志的时候，甘愿去做厨师，因此而得亲近商汤，相互勉励而成商汤的王政。百里奚没有得志的时候，为别人牧牛，在车下喂牛食，因此而得秦缪公的任用，一手使秦国称霸。他们都有一套进身先容的方法，等到君臣互相信任而结合以后，才慢慢地引归大道。驺衍的话，虽然说，不合一般思想的常规，也许可能也有伊尹做厨师，百里奚牧牛的意义存在吧！”这一段话，是司马迁替驺衍的辩诬，不得不做疑似的言论而已。但是驺衍虽然具有自然科学的思想和理论，然而他从自然物理科学的观点出发，最后仍然归于人生伦常的道德，那是春秋、战国当时风气的事实。

（丁）齐国学术的风气：在战国时期，齐国的阴阳家们，除了驺衍以外，集于稷（城名）门之下的学者，还有很多，所谓稷下先生们，其中荦荦成名者，如淳于髡，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驺奭等人，司马迁说：“各著书言治乱之事，以干世主，可胜道哉！”慎到，赵人，著有《慎子》，后来被纳入法家之学。田骈、接子，齐人，著有《接子二篇》，《田子二十五篇》，后来被纳入道家。《驺奭十二篇》，纳入阴阳家。驺衍擅长于谈天说地，游于稷下的道家，有号称为天口者。环渊，楚人，著上下二篇。然 “皆学黄老道德之术，因发明序其指意。”这些研究综合性学术的道家之徒，当时在齐国的声势极大，备受齐王与上流社会的尊敬，享尽荣华，例如：“淳于髡见梁王，一语连三日三夜无倦。惠王欲以卿相位待之，髡因谢去。于是送以安车、驾驷、束帛、加璧、黄金百镒，终身不仕。”自淳于髡以下，如驺奭等人，“皆命曰列大夫，为开第康庄之衢，高门大屋尊宠之，览天下诸侯宾客，言齐能致天下贤士也。”“齐人颂曰：谈天衍，雕龙奭，炙毂（有说即是乱谒）过髡。”荀卿少时，曾游学于齐，并与淳于髡相处得比较长久，所以荀子的思想，已有很多地方，渗入道家的成分，后来田骈等人死了，在齐襄王时，荀卿最为老师，齐国要重整列大夫的悬缺，荀卿曾经三次做过领头的“祭酒”。

秦汉之际燕齐方士与神仙的思想渊源

（1）秦始皇与封禅 关于中国道教学术思想的渊源，在我们的历史文献中，有一很可靠又很有系统的资料，便是《礼记》与《史记》中“八书”的学术思想，如何由道家变成道教？如何由燕、齐的方士变成神仙？大体的史料，在《封禅书》中，已有颇具规模的记载，因为说来话长，现在只择其简要的，与秦汉之间有关道家与道教的渊源，稍加说明，以供参考。

封禅，在过去中国的历史上，是类似西方宗教性质的礼仪，而且在秦汉前后，也是历代帝王的大典；所谓封，是在泰山上筑土为坛以祭天，报天之功，就叫作封；泰山下，小山上除地，报地之功，就叫作禅；所谓禅，便有神之的意义。在春秋时代，正当齐桓公称霸的时期，他想封禅泰山，管仲却极力地劝阻，他说：“古者，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记者，十有二焉。”司马迁说：“后百有余年，而孔子论述六艺传略，言易姓而王，封泰山，禅乎梁父者，七十余王矣。其俎豆之礼不章，盖难言之。”当孔子的时代，封禅的意义，也随周室的衰微一样，渐趋黯淡，而且周灵王用苌弘的主张，采取神鬼迷信的方法，射狸首以致诸侯的来朝，一变封禅精神，转入神鬼威灵的作用，结果苌弘被晋人所杀，诸侯更形叛乱，所以说：“周人之言方怪者，自苌弘。”以后再过百余年，秦国自秦灵公开始，由封禅精神的演变，形成建立神祠的风气，就成为后世道教崇拜多神的滥觞，汉代崇尚白帝、灵宝等事，都是开始在秦时。

到了秦始皇称帝的时期，东巡郡县，祠驺峄山，颂秦功业，“于是，征从齐、鲁之儒生博士七十人，至乎泰山下。”因为议论封禅的仪礼不合；“始皇闻此议，各乖异，难施用，由此绌儒生。”这些儒生等被绌而不用，听说秦始皇上山遇大风雨，便讥笑他，“于是，始皇遂东游海上，行礼，祠名山大川，及八神，求仙人羡门之属。八神将，自古而有之，或曰：太公以来作之，齐所以为齐，以天齐也。其祀绝，莫知起时。”所谓八神，①天，主祠天齐。据另一说：临淄城南郊山下，有天齐泉，五泉并出，有异于平常所讲的迷信观念，只是说它就如天的腹脐一样。②地，主祠泰山，梁父。因为天好阴，祠之必于高山之下，小山之上，叫作畤。地贵阳，祭之必于中圜丘等地。③兵，主祠蚩尤。④阴，主祠三山。⑤阳，主祠之罘。⑥月，主祠之莱山。⑦日，主祠成山。⑧四时，主祠琅琊。这便成为后来道教崇拜多神的渊源，但是秦始皇变封禅为爱好神仙，果然是基于帝王晚景，好求长生不老的心理作祟，但也是由于战国以来方士学术的流衍，与阴阳家思想的弥漫鼓荡而来，如说：“自齐威宣之时，驺子之徒，论著终始五德之运，及秦帝，而齐人奏之，故始皇采用之。而宋毋忌，正伯侨，充尚，羡门子高（都是古代所称之仙人），最后皆燕人，为方仙道，形解销化，依于鬼神之事。驺衍以阴阳主运，显于诸侯。而燕齐海上之方士，传其术，不能通。然则怪迂阿谀苟合之徒，自此兴，不可胜数也。”我们读了司马迁的这一段记载，便可了解战国时期的“方士”神仙与阴阳家的学术思想，影响秦汉之际朝野之间的情形了。但决不可忽略燕、齐海上的方士，虽然传授驺衍阴阳五德主运的道术，而“不能通”的一句，因为他们学不通阴阳家的学术，故有“怪迂阿谀苟合之徒”，借托而兴，藉以欺世盗名的，渐渐多到不可计算。

神仙“方士”，既不易得，纯粹的阴阳家如驺衍的学术，又如此的难通，故在秦汉之际，一般方士，都在假借神仙的气氛中讨生活。因为人的心理，往往喜欢求假而嫌弃真实，所以那些借托神仙的假 “方士”们，便可在帝王与社会之间，招摇撞骗，同时也骗住了他们自己，因此，便形成战国到秦汉之间一段人化神仙的趣史了。如说：“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传在渤海中，去人不远。患且至，则船风引而去。盖尝有至者，诸仙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其物禽兽尽白，而黄金银为宫阙。未至望之如云，及到三神山，反居水下。临之，风辄引去，终莫能至云。世主莫不甘心焉。”司马迁写到这里，说了半天海上三山的神仙宫阙，都是出诸传闻而难证实，可是他用了一句最妙的话，便是“世主莫不甘心焉”，这也是便说明地位愈高，富贵权势已极的人，他的心理愈加空虚的状态。人的欲望，总是有所求，而且无止境地有所求，做了皇帝要登天，也是人心难平的必然趋向，征服天下的英雄，作为世间的帝王，虽然聪明一世，但仍懵懂一事，他们却甘愿接受方士们的欺骗，因此，他又写出秦始皇求神仙的历史，如说：“及至秦始皇并天下，至海上，则方士言之，不可胜数。始皇自以为至海上，而恐不及矣，使人乃赍童男女入海求之。船交海中，皆以风为解。曰：未能至，望见之焉。其明年，始皇复游海上，至琅邪，过恒山，从上党归。后三年，游碣石，考入海方士，从上郡归。后五年，始皇南至湘山，遂登会稽，并海上，冀遇海中三神山之奇药。不得，还至沙丘。崩。”这一段的文字，司马迁极力运用他的高度文学笔调，写出历史上帝王欲望的真相，最后用了一个“崩”字的微言，结束了人世间所有人生礼成而闭幕的结局。古礼，称皇帝之死叫作崩，诸侯之死叫作薨。薨也罢，崩也罢，反正是神仙见不到，长生不死之药，倾全国之力也求不到，到头还是叶落归根，就此了事。绝妙的秦皇、汉武的事业，必须要有一个绝妙的司马迁，为他写出曲折极致的《史记》，使千载之下的我们读来，觉得它是一部绝妙的哲学小说，可以发人深省。司马迁在《封禅书》中，不但尽情地讽刺秦皇、汉武，同时也尽量写出那些假“方士们”丑陋可恶的一面，但是，他也否认秦汉之际儒生们对于迷信封禅的可笑与可鄙，如说：“秦三年，而二世弑死，始皇封禅之后十二岁，秦亡。诸儒生疾秦焚《诗》、《书》，诛戮文学。百姓怨其法，天下畔之。皆讹曰：始皇上泰山，为暴风雨所击，不得封禅。”他便在此作了最后一句的结论说：“此岂所谓无其德而用事者邪？”这“者邪”两个代用疑问的虚字，又是司马迁笔下的花样，等于现代的话说：“真是这样的吗？”是不是，他不下断语，由读者自己去想，他站在笔阵以外哈哈大笑而已。

（2）汉初的神道与神仙 因为秦始皇迷信神祠与盲目地求仙，必致造成“上有好者，下必甚焉”的现象，当秦二世的末期，朝野都笼罩着一片神鬼迷信气氛，所以首先发难的陈胜、吴广，便利用篝灯野火而作狐语，作为起义的号召。汉高祖的初兴，也是借用斩白蛇而起义，祠蚩尤而衅鼓，到了定鼎以后，便下诏制定天的五帝之祠，崇尚神道。汉文帝也一度相信赵人新垣平的望气之术，笃信鬼神而立五帝坛。汉武帝即位之初，尤其敬信鬼神之祀，他初见到秦国故地雍郊五畤的时候，便定为以后的常规，三年一次郊祀。同时，又开始求神君，舍之上林中，司马迁说：“蹄氏观神君者，长陵女子。以子死，见神于先后宛若，宛若祠之其室，民多往祠。平原君往祠。其后，子孙以尊显。及今上 （称汉武帝）即位，则厚礼置祠之内中，闻其言不见其人云。是时，李少君亦以祠灶谷道，却老方见上，上尊之。少君者，故深泽侯舍人，主方匿其年及其生长。常自谓七十，能使物却老。其游以方。遍诸侯。无妻子。人闻其能使物及不死，更馈遗之。常余金钱衣食，人皆以为不治生业而饶给。又不知其何所人，愈信，争事之。”“少君言上曰：祠灶则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为黄金；黄金成以为饮食器，则益寿；益寿而海中蓬莱仙者乃可见；见之以封禅，则不死，黄帝是也。臣常游海上，见安期生，安期生食巨枣大如瓜。安期生，仙者。通蓬莱中，合则见人，不合则隐。于是天子始亲祠灶，遣方士入海求蓬莱安期生之属，而事化丹砂诸药，齐为黄金矣。居久之，李少君病死，天子以为化去，不死。而使黄锤、史宽舒受其方，求蓬莱安期生莫能得。而海上燕齐怪迂之方士，多更来言神事矣。”我们看了司马迁的这一段记载，便可知道雄才大略的汉武帝，在他心理上有另一面的兴趣，他对于崇尚神道，与好求神仙的可笑行为，却是甘之如饴，引以为乐。后来又有齐人少翁以鬼神方见上，便拜少翁为文成将军，赏赐甚多，以客礼礼之，又为他的建议，大建宫殿以祠神，“居岁余，其方益衰，神不至。乃以帛书以饭牛，佯不知，言曰：此牛腹中有奇。杀视得书，书言甚怪。天子识其手书。问其人，果是伪书。于是诛文成将军，隐之。其后，则又作柏梁、铜柱、承露仙人掌之属矣。”

后来，汉武帝因为生了一场大病，巫与医药，都不能见效，因为求神而病愈，便幸甘泉，置酒寿宫神君，“神君所言，上使人受书其言，命之曰 ‘画法’。其所语，世俗之所知也，无绝殊者。而天子心独喜，其事秘，世莫知也。”后来因乐成侯的推荐，又拜栾大为五利将军，“栾大，胶东宫人，故尝与文成将军同师……天子既诛文成，后悔其蚤死，惜其方不尽。及见栾大，大说。大为人长美，言多方略而敢为大言。处之不疑。大言曰：臣常往来海中，见安期，羡门之属，顾以臣为贱，不信臣。又以为康王诸侯耳，不足予方。臣数言康王，康王又不用臣。臣之师曰：黄金可成，而河决可塞，不死之药可得，仙人可致也。然臣恐效文成，则方士皆掩口，恶敢言方哉！上曰：文成食马肝死耳，子诚能修其方，我何爱乎？大曰：臣师非有求人，人者求之。陛下必欲致之，则贵其使者，令有亲属，以客礼待之，勿卑，使各佩其信印，乃可使通言神人。神人尚肯邪？不邪？致尊其使，然后可致也。于是，上使验小方，斗棋，棋自相触击。是时，上方忧河决而黄金不就，乃拜大为五利将军。居月余，得四印；佩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印……其以二千户封地士将军。大为乐通侯，赐列侯甲第，僮千人，乘舆，斥车马、帷幄、器物，以充其家。又以卫长公主妻之。赍金万斤，更命其邑曰当利公主。天子亲如五利之第，使者存问供给，相属于道。自大主将相以下，皆置酒其家，献遗之。于是，天子又刻玉印曰天道将军，使使衣羽衣，夜立白茅上。五利将军亦衣羽衣，夜立白茅上，受印，以示不臣也。而佩天道者，且为天子道天神也。于是，五利常夜祠其家，欲以下神，神未至而百鬼集矣。然颇能使之。其后，装治行，东入海，求其师云。大见数月，佩六印，贵震天下，而海上燕齐之间，莫不扼腕而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矣。”后来五利将军栾大，也因不实而被诛，始用公孙卿，公孙卿说：“仙人好楼居，于是，上令长安则作蜚廉桂观，甘泉则作益延寿观，使卿持节设具而候神人。乃作通天茎台，置祠具其下，将招来仙神人之属。”我们读了这些较为详细的记载，对于汉武帝爱好神道，勤求神仙的事迹，便可一目了然，他比之秦始皇的做法，更有过之而无不及，由此可见两汉以来，由道家的学术思想如何转变为道教的趋势，和这些假“方士”们又是如何捏造神仙事实欺世盗名的史料。

我们再看司马迁在《封禅书》中最后作的结论与赞辞，更可进而了解汉初 “方士”们的情况与结果，结论如说：“今上封禅，其后十二岁而还，遍于五岳四渎矣。而方士之候祠神人，入海求蓬莱，终无有验。而公孙卿之候神者，犹以大人之迹为解，无有效，天子益怠厌方士之怪迂语矣。然羁縻不绝，冀遇其真。自此以后，方士言神祠者弥众，然其效可睹矣。”赞辞如说：“太史公曰：余从巡祭天地诸神，名山川而封禅焉。入寿宫，侍祠神语，究观方士祠官之意。于是退而论次，自古以来用事于鬼神者，具见其表里。后有君子，得以览焉。若至俎豆珪币之详，献酬之礼，则有司存。”我们大体了解了从秦到汉初武帝的时期，将近百年前后道家的方士与神仙，以及道教前身祀奉神祠的大略，便可概见秦汉之际，方士们留给历史的影响，是如何的恶劣。后世骂方士，并战国前后的真方士，也一概唾弃，都是受此影响，实在有欠公允。

（3）汉魏以下道家学术思想的内容概略 自秦皇、汉武以后，道家的学术思想，一再误于这些假方士、假神仙的求丹炼药手里，使人迷失道家文化的真精神。又加汉初儒生如董仲舒等人，生当天下承平之际，用阳儒暗道的手术，叙述周秦以上儒道本不分家的学术思想，注释五经，疏释圣道，以独尊儒术为标榜，致使道家与老庄的学术思想，尤遭贬值。于是，由战国以下真正的方士学术，发展为两汉以来《易经》学术系统象数之学的途径；它与汉代天文学术相激荡，便有扬雄著的 《太玄经》，要以象数哲学理论的间架，概纳天文科学的法则。它与阴阳、五行、天干、地支、二十八宿以及日者 （选择时日）、龟策 （卜卦）等，有关天文、地理、物理的理论科学相结合，便有焦赣、京房等象数、纳甲之学，推测造化之机，易学系统的建立；再经分化而各自成为一家之言的专长，便有后来汉代易学的卦气、变通、升降、爻辰等殊途一致学说的演变。魏晋以后，修炼神仙丹道派的学者，宗奉魏伯阳的思想系统，归纳这些学说的原理、原则，而使之成为与中国医药理论合流的丹经道术之规范。又有根据《禹贡》、《山海经》等山川地理形胜的研究，便有郭璞等人，倡导形峦体势地理 （堪舆）学术的兴起。至于《淮南子》、《抱朴子》的著作，既是道家，又是杂家的学说，应是战国以来方士学术思想部分的集成。在南北朝之际，因为北魏崇尚道教的关系，这些学术思想大概都穿上宗教的外衣，变为道教的神秘之学，但到隋唐以后，又复脱颖而出，除了天文、历法等的研究，渐已建立专门化正规的科学体系以外，其他如星象、地理（包括堪舆）、卜筮、建筑、工程、工艺、艺术等种种实用之学，以及民间生活的节令等仪礼，与各地方风俗的习惯都与道家的学术思想，有密切的关系。如医药等理论，以及算命、看相等学术，虽然远绍周秦以上的文化渊源，但在汉魏之际，都已加进印度文化佛家的学术思想，故有唐代医药的进步与星命（算命）、卜筮学等的建立。如李淳风等的图谶、唐僧一行禅师的天文与星象等学，也都从正统道家的学术思想而来。唐代的数学，远绍《九章历算》的遗规，配合两汉象数的发展，受到隋唐之际，阿拉伯算数的影响，对于三角、立方、几何等算数的成绩，已有相当的成就。因此辗转影响，而有唐末五代之间，道家的数学思想，趋向河图、洛书的数理哲学，产生北宋初期邵康节的《易经》象数之学；撮取汉易纳甲的精华，配以甲子、河图洛书数理的哲学，用以说明天地造化的枢机，预计历史人事演变的迹象，一变汉代的谶纬之术，而开历史哲学的先河；从此上下元明清千余年间，所有道家各种科学而哲学的学术思想，不依附于汉代的象数，即入于邵康节易学的范围。

而在唐宋元明之间，可以在世界学术与科学史上，除如众所周知的火药、印刷术的发明以外，可以大书而特书的一笔，首先，便是医药方面的进步。在历来传统习用汉代张仲景的《伤寒论》以外，便有金、元四大家医药的理论，与药物学方术的专长研究，以及元代完成人身气机穴道的铜人图，奠定后世针灸治疗学的坚固基础，因此而辗转传授，才有今天德国、日本等世界针灸治疗学的发展，所有推拿、按摩等学，都是这一系统的余技。其次，便是用指南针构成罗盘的学术：利用一块大圆形的木板，中心嵌上指南针，外面圈以八卦、天干、地支、甲子等层次，加以天文星象的二十八宿，以中原做时间、空间的中心。用仰观天文星象的范围，辨别地理区域的划分，成为天文分野的作用，为世界上最早划分地球经纬度的先驱。一个完整的罗盘，它的层次圈圈，共计三十六层，层层之间，错综复杂，互相沟通为用，必须具有汉代象数、纳甲的基础，与宋代易学河图、洛书的基本观念，才能神而明之，融会贯通而相互为用。当明朝初期，西洋航海学术等，还未十分进步，而且也未传到中国，而在明成祖时代的太监郑和三下南洋，他所制造的巨形木船，与远离中国东南部海面，航行茫茫无际的天海之间，能够分辨距离与导航远海方向的，都是靠着这种罗盘的功效。因此，自明清以来，便有专门制造标准罗盘的产地，即徽州的，称为徽盘，可以与徽州的笔墨、宣纸，同为名产的权威。广东所制的，称为广盘。福建所制的，称为建盘。后来用在察看地理（堪舆）的，大多以徽盘为准。用在航海兼带堪舆作用的，也有采用广盘与建盘的。总之，徽盘的度数标准，适用于中原的地理环境，广盘与建盘，适用于东南临海区域。再次，承接阐扬老庄思想，天地造物互变的妙旨，专门研究生物互相变化的作用，说明人类能够利用自己生命的功能，修炼而成神仙的妙理，便有唐代谭峭所著的《化书》，为最早专门研究生物变化的著作。此外，由宋代邵康节《皇极经世》纳甲系统的演绎，构成三元甲子以统率时、空的观念。从汉易纳甲的演变，发明奇门遁甲的术数，在一般不知究竟者的想象中，认为仅是旁门小术或为迷信的思想而已，殊不知其中含蕴理论科学的关键，可以由此发掘天地宇宙的奥秘，人事、物理的枢机，且存有非常重要的宝藏。因为时间的有限，以及我个人学有未尽之处，关于这些已经提到，或者临时尚有遗漏的正统道家学术思想的内容，略为提起研究者的注意而已，都到此为止，暂时告一段落，恕不多述了。

捌 道教

我们因为时间等种种的困难，对于道家与道教的讲述，只能择其较为重要的，简介十之一二，以供研究者的参考而已，如要求其精详，非一二百万言，不能以尽道家、道教与中国文化的内容。在开始的时候，已经讲过形成道教的来源问题，归纳它有四个原因：（1）渊源于道家学术思想。（2）发生于政治社会的演变。（3）促进于外来宗教的刺激。（4）基本于神秘学术的迷恋。关于第一个原因的内容大概，讲到目前为止，暂且告一段落。如要从魏晋以后，经隋唐宋元明清的发展而讲到现在，那就不胜其繁，短期无法结束，现在须要简明扼要地讲述第二个原因，以便暂做收场。

汉末道教形成的因缘

如要了解两汉道家的学术思想，如何一变而形成道教的原因，必须要留心春秋、战国到秦汉以来政治与社会的演变趋势；当战国时期，由六七百年来的周代政权与封建政治制度，因为历史现实环境的影响，与文化思想的转变，春秋王制，几已破坏无遗。由春秋到战国末年，四百年间长期大小战乱的结果，不但形成政局的一片紊乱，尤其以农业立国的社会经济基础，也已零落殆尽，我们衡之历史的成例，每当长期战争的结果，果然可以造成若干青史留名的人物，但只是留给后人的凭吊唏嘘而已，如在长期战乱的当时，必致民穷才尽；我所谓的民穷才尽，不仅是说社会的经济崩溃，就是各种人才，也会因战乱而一齐打光。大家都知道中国文化有句成语：“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真正人才的造就，确是需要经济稳定的社会背景做土壤，以长治久安的文化背景做肥料，才能培养得出来，然而每每累积若干年代，培养出各地的人才精英，算不定就在一个胜利或一个失败的战争中，随流而没。大家都知道，当战国时期的吴越战争中，在历史上留下两句名言，那就是越国的 “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可是，这两句话的真正价值，只能用在战事的兵源养成方面，却不能完全适合于长期建国的功效上面，中国人对于历史人物的经验之谈，却有“老成谋国”与“英雄出少年”两句尖锐对立的名言，确是缺一不可的明训。

在春秋、战国之间百余年中，自老子、孔子、墨子、庄子、孟子等人物，各自建立阐扬他们的学说思想以后，后起之秀，大多传习相仍，反不如其初也。到了战国末期，老庄的思想，入于道家，他的学术精神，便成为介乎入世出世之间，可以出世，也可以入世的指导原则。孔孟的思想，却在一般知识分子中，扎下根基，完全趋向入世为人，作为精神行为的标准。至于墨子，开始出于道术，终而介乎道、儒之间而别走一路，遂与燕、赵、秦、晋的游侠精神结合，逐渐形成平民与贵戚社会之间特殊社会的变相。到了秦始皇蓄意并吞六国，要想达到统一局面的前期，天下才智勇力之士，都集中于纵横谋略的途径，竞相奔走权门以谋取功名，可是，到了最后，如苏秦、张仪一流的人物，也已逐渐减少，只有如李斯一流，便已足当大任，哪得再能有向上一路的人才产生呢？但是坐议立谈，号称为儒家的儒生，与拔剑而起，介乎道、墨之间的游侠，仍能在一般社会中，隐然具有作用，所以在李斯的朋友韩非的观念中，便提出“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的忌讳言论了。然而韩非果然看到了这种民间社会风气的趋势，但是他不知道造成时代风气的原因何在？更不知道这是只能疏导，不可遏止的大势所趋，他公然犯时代趋势的大忌，要想一一绳之以法，即使不遭李斯等人的所嫉而早死，纵然得志行法，也必会遭遇到犹如商鞅的结果。后来秦始皇用严刑峻法，罢斥儒、墨（侠）而治新兴的天下，但终以严刑峻法，而为儒、侠合作的新兴力量所推翻。总之，此中大有玄微，而存有历史政治哲学的妙用，希望学者自己留心去研究发掘。

汉兴以来，自刘邦平定天下称帝的初期，儒生因有佐王兴治之功，已经在政治上占得一席重要的地位，以后只需“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便可立身仕途，自有进身之路，所以在朝廷与儒士之间，彼此相处，已很融洽。而在社会游侠方面，还是隐然存在着东西南北等五道的潜在力量；如朱家、季布一流，为彰明较著的人物，其余默默无闻于草泽之间，安分于法外的，还是不少。可是汉高祖起自民间，他自己也来自游侠群中，深知彼此相处无事之道，所以终汉高之世，特殊社会的游侠分子，对于汉高，甚之还有深厚的好感与拥护的热情。到了高级公子哥儿的太子出身的汉武帝手里，便完全不同了，汉武帝不像他的曾祖父刘邦那样豁达世故，对于民间社会的游侠，大有厌恶的心理，所以他会公然地杀掉郭解，以立其威信，但是游侠中人，也从此寒心隐遁，渐渐便与道家者流互通声气，形成西汉末年乱源的力量。到了东汉末代，因为历史社会的演变趋势，简直变本加厉，便与方外的道士合流，造成汉末三国初期，借用旁门左道以称兵倡乱的形势了。

其次，便是两汉儒生进入仕途后，所造成的权门阀阅的门第风气，到了东汉时期，权门阀阅，声气相通，就以清议揄扬为手段，而霸占了汉末的选举取士的要津，使有才气的真才实学之士，既不肯巴结权势，又不屑于奔竞宦途与学阀之间，便退而隐遁，走入介乎入世与出世之间的道家路线，逐渐形成汉代社会，另有远处方外道士的一群形态。东汉末期这些方外的道士群，已具有后来佛教传入以后，出家为僧的比丘，与印度婆罗门教士的雏形，他们的思想精神，大半是有所激发，或遗憾人生世事而致此，相同于周秦以前的“隐士”思想。至于唐宋以后，佛教出家的男女僧众，与道教出家的男女道士，已经普遍存在，等于是法定所公认的遗世而独立者，既不完全受帝王政制的约束，只在普通法律以外，另有其合法的地位；在中国历史上，自南北朝、隋唐以后，僧道不拜帝王，只需长揖为敬的仪礼，已经成为不必明文规定的惯例。因此，过去所走高隐远蹈的路线，到了唐宋以后，不须再有迂回，只要退避现实，进入佛教为僧，或道教做道士，便可笑傲山林，把玩风月，远离时累了。所以宋代王安石说，五代的杰出人才，大都入于禅林，不与世事的论调，也是大有道理的。东汉末期的朝野社会，当然有许多累积的原因，造成三国时期的乱离局面，但我们现在站在道教立场来讲，只简单扼要地举出上面一两个因素，藉以说明自张道陵所创初期道教的雏形——五斗米道的经过，实是两汉以来读书知识分子，受到时代社会环境的刺激，因此而起为无言的抗争，便建立他们自己精神王国的道教了。

张道陵，在东汉末期，本来也是一个读书人，因为不得志于当世，便客居于四川，后来他学道于鹄鸣山中，有了心得，便自造作道书，开创画符念咒道教符箓派的先声。陈寿在《三国志·张鲁传》中，很含糊地说：“祖父陵客蜀，学道鹄鸣山中，造作道书，以惑百姓。受道者，出五斗米，故世号米贼。陵死，子衡行其道。衡死，鲁复行之。益州牧刘焉，以鲁为督义司马，与别部司马张修，将兵击汉中太守苏固，鲁遂袭修杀之，夺其众焉。”“子璋代立，以鲁不顺，尽杀鲁母家室，鲁遂据汉中，以鬼道教民，自号师君。”我们读了《三国志》有关于张道陵与他的孙子张鲁的记述，对于张道陵一系道教的起源，在宗教史上，并无宗教神圣光荣的一面，甚之，只有使人鄙视；当然，关于五斗米道的学术内容，陈寿是外行人，没有详细提起，可能也根本无法了解，他说到张鲁秉承他祖父张道陵的遗教，是以 “鬼道教民”，那倒是五斗米道符箓派的事实，因为这一派的符咒，都是用于驱神役鬼的作用上，对于形而上道方面，并不高明。我常怀疑，周秦之际方士修炼的方术，以及秦汉以后，道教符箓的兴盛，是否都有与印度婆罗门教与瑜珈术派的法术互相影响，实在很难断言；而印度婆罗门的沙门（出家人），在秦始皇时代，已经与中国通往来，那是有资料可查的事实，而且符箓的形态，有若干与上古梵文的写法，大有相同之处，可是这些问题，暂时也把他算在题外文章，不去管它。我们再看张鲁当时在汉中所行“以鬼道教民”的地方政治形态，却是中国的政治史上，汉末地方宗教政治之研究的好资料，也就是我在前面所说的汉末政治与道教，由于秦汉的游侠精神与两汉不满现状的逃世方外之士相结合，造成建立精神王国道教的说明。如《三国志》所说，张鲁在汉中的鬼道治民情形：“其来学道者，初皆名鬼卒。受本道已信，号祭酒，各领部众。多者为治头大祭酒，皆教以诚信不欺诈，有病自首其过，大都与黄巾相似。诸祭酒皆作义舍，如今之亭传。又置义米肉，悬于义舍。行路者，量腹取足。若过多，鬼道辄病之。犯法者，三原然后乃行刑。不置长吏，皆以祭酒为治。民夷便乐之。雄据巴汉，垂三十年。”后来张鲁的地方治权，被曹操打垮，他投降了，拜为镇南将军，曹操待以客礼，“封阆中侯，邑万户。封鲁五子及阎圃等，皆为列侯。鲁薨，谥之曰原侯。子富嗣。”我们看了张鲁实行五斗米道的简短历史，实在非常有趣而滑稽，足以反映三国当时地方政治紊乱的怪现象，但是他比黄巾张角号召起义的太平道，却大有高明之处。如果陈寿所记的都是事实，那么，张鲁在汉中实行宗教性的地方政治，倒有近似“无为”之化，却能稍有合于道德的措施。陈寿著 《三国志》的见地与历史笔法，当然远不及于司马迁，但是，他在张鲁等传记末了的评语，却也中肯，如说：“公孙瓒保京，坐待夷灭。度 （公孙度）残暴而不节。渊 （公孙渊）仍业以载凶。只足覆其族也。陶谦昏乱而忧死。张杨授首于臣下。皆拥据州郡，曾匹夫之不若，固无可论者也。燕（张燕）、绣（张绣）、鲁（张鲁），舍群盗，列功臣，去危亡，保宗祀，则于彼为愈焉。”他说张鲁等人，倒能够逆取顺守，得保祖先子孙的宗祀，在当时群盗如毛，都是有始无终的乱世当中，比较起来，的确算是杰出的人物。然而陈寿还见不到张鲁后世的子孙族类，竟能南迁于江西，历宋元以后，受朝野的尊敬，成为龙虎山正一派的张天师世家，累世备受宠封，可与山东曲阜的孔子世家相提并论，都成为中国文化世家巨室的特殊家世，岂非他的先世张道陵的道术，应有丰功阴德的余荫，才能如此吗？

陈寿著的《三国志》，自有陈寿的立场和主观，他笔下所述说的张道陵，等于是以“假道为骗”的术士，相反的，在葛洪所著的 《神仙传》中，便不同于陈寿的记载了，如说：

“张道陵者，沛国人也。本太学书生，博通五经。晚乃叹曰：此无益于年命，遂学长生之道，得黄帝九鼎丹法。欲合之，用药皆靡费钱帛。陵家素贫，欲治生，营田牧畜，非己所长，乃不就。闻蜀人多纯厚，易可教化，且多名山，乃与弟子入蜀，住鹤鸣山，著作道书二十四篇。乃精思炼志。忽有天人下，千乘万骑，金车羽盖，骖龙驾虎，不可胜数，或自称柱下史。或称东海小童。乃授陵以新出正一明威之道。陵受之，能治病，于是百姓翕然奉事之以为师，弟子户至数万，即立祭酒，分领其户，有如官长。并立条制，使诸弟子随事输出米绢器物、纸笔、樵薪、什物等。领人修复道路，不修复者，皆使疾病。县有应治桥道。于是百姓斩草除溷，无所不为，皆出其意。而愚者不知是陵所造，将为此文从天上下也。”我们看了葛洪所写的记载，便可了解陈寿记述张道陵的事实，不但简要不详，而且是有立场和成见的。张道陵的正一明威道术，到了晋朝，更有扩展，晋室的名公巨卿，朝野大族，都有信奉此道，例如王、谢等巨室，也都历世信奉不衰，以书法著名的王羲之，便是此道中的一分子。所以他手写《黄庭经》，并不是专为习字而好玩的。

此外，我们再看葛洪所载张道陵在四川施行的教化，依照历史文化的功绩观念来讲，便会觉得他与文翁化蜀，同样具有文化教育上的价值。如说：

“陵又欲以廉耻治人，不喜施刑罚。乃立条制，使有疾病者，皆疏记生身已来所犯之事，乃手书投水中，与神明共盟约，不得复犯法，当以身死为约。于是百姓计念，邂逅疾病，辄当首过。一则得愈，二使羞惭，不敢重犯，且畏天地而改。从此之后，所违犯者，皆改为善矣。”在这段的记载里，述说张道陵化民成俗的方针，在于人人自觉自治，重廉耻，畏天命，行善举为其重点，根据道家思想的“为政不在多言”，唯重实行的原则，那么，张道陵这种措施，又何尝是不对呢？陈寿所谓“故世号米贼”，是从曹魏政权的立场，因袭治权的正统观念而来，并不全足取信。其次，关于张道陵个人修炼道术的经过，如说：

“陵乃多得财物，以市合丹。丹成，服半剂，不愿即升天也。乃能分形作数十人……行气服食，故用仙法，亦无以易。故陵语诸人曰：尔辈多俗态未除，不能弃世，正可得吾行气、导引、房中之事，或可得服食草木，数百岁之方耳。其有九鼎大要，唯付王长。而后合有一人，从东方来，当得之。此人必以正月七日，日中到。具说长短形状。至时，果有赵升者，从东方来，生平原相，见其形貌，一如陵所说。陵乃七度试升，皆过。乃授升丹经。”这是说明张道陵所修炼的神仙道术，仍以外金丹的丹药为主，以服气、导引、房中等的内丹修焉为助伴，最后，仍以九鼎大要等道法为指归。

至于所说七次试验赵升的道心，然后授以神仙道术，正是后世妄求学仙者先立道德根基的榜样，如说：

“七试者：第一试升：到门不为通，使人辱骂四十余日，露宿不去，乃纳之。第二试升：使升于草中守黍驱兽，暮遣美女非常，托言远行过寄宿，与升接床。明日又称脚痛不去，遂留数日，亦复调戏，升终不失正。第三试升：行道忽见遗金三十瓶，升乃走过不取。第四试升：令入山采薪，三虎交前，咬升衣服，惟不伤身。升不恐，颜色不变，谓虎曰：我道士耳，少年不为非，故不远千里，来事神师，求长生之道，汝何以尔也？岂非山鬼使汝来试我乎？须臾，虎乃起去。第五试升：于市买十余匹绢，付值讫，而绢主诬之云：未得。升乃脱己衣，买绢而偿之，殊无恡色。第六试升：守田谷，有一人往叩头乞食，衣裳破弊，面目尘垢，身体疮脓，臭秽可憎。升怆然为之动容，解衣衣之，以私粮设食，又以私米遗之。第七试升：陵将诸弟子登云台绝岩之上，下有一桃树，如人臂，傍生石壁，下临不测之渊，桃大有实。陵谓诸弟子曰：有人能得此桃实，当告以道要。于时伏而窥之者，三百余人，股战流汗，无敢久临视之者，莫不却退而还，谢不能得。升一人乃曰：神之所护，何险之有，有圣师在此，终不使吾死于谷中耳。师有数者，必是此桃有可得之理故耳。乃从上自掷，投树上，足不蹉跌，取桃实满怀。而石壁险峻，无所攀缘，不能得返。于是乃以桃一一掷上，正得二百二颗。陵得而分赐诸弟子各一，陵自食留一以待升。陵乃以手引升，众视之，见陵臂长二三丈，引升，升忽然来还。乃以向所留桃与之。食毕，陵乃临谷上，笑而言曰：赵升心自正，能投树上，足不蹉跌。吾今欲自试投下，当应得大桃也。众人皆谏，惟升与王长嘿然。陵遂投空，不落桃上，失陵所在。四方皆仰，上则连天，下则无底，往无道路，莫不惊叹悲涕。惟升、长二人，良久乃相谓曰：师则父也，自投于不测之崖，吾何以自安！乃俱投身而下，正堕陵前。见陵坐局脚床斗帐中，见升、长二人，笑曰：吾知汝来。乃授二人道毕。三日，乃还归，治旧舍，诸弟子惊悲不息。后陵与升、长二人，皆白日冲天而去。众弟子仰视之，久乃没于云霄也。初陵入蜀山，合丹半剂，虽未冲举，已成地仙，故欲化作七试以度赵升，乃如其志也。”

我们读了葛洪所写这段张道陵授受道术的传记，对于一般妄求长生不老之方的人士，应知有所反省。须知道家与道教所标榜的神仙可学，必以立德为先。后世的人，以价值观念的小忠小勤，轻心慢心地意气用事，妄求出世超人的道术，岂非缘木而求鱼，哪有这种便宜的事呢？如果神仙不可学，就凭这种做人的德行为榜样，以此为人处世，亦正是儒家所谓大人君子的风规，这样的教化，又何尝有害世道人心呢？拼命大骂其为异端不可学，似乎有欠公允。我们非常简略地介绍了汉末道教形成的前因后果，便可大概了解秦汉以后政治社会演变的关系，由道家思想促成道教建立的先声。

魏晋以后的道家与道教

我们初步了解了汉末的学术情况与社会人心逃避现实的趋向，促使道家形成道教的情形，然后再来研究魏晋人对于学术思想转变的迹象，就有脉络可循，不致凭空臆度了。汉末时期，朝野上下，受到政治、经济、军事种种的激荡，社会的不安，随时随地呈现一片紊乱，因此应运而生的新创各种道术信仰，便能普遍传开，深入各个阶层，加上黠者利用游侠与知识分子不满现实的情绪，纵横牵扯，一拍即合，就形成三国时代的局面了。我们想要了解历史文化的演变，必然不要忘记时代背景的影响，所以要讲魏晋时期的学术思想，必须要追踪东汉末期学术思想的情况，然后才能了解魏晋学术思想的原因。

我在讲述佛教与中国文化的因缘中，曾经讲到影响时代学术思想的重心，在于当权执政者的领导作风，当汉末及曹魏执政的先后阶段，传习儒家的经学，绍述孔孟的遗教，除如郑玄、卢植等少数的大儒，稍具规模以外，一般所谓儒生者，都以文学见长；如王粲等人，醉心于辞章的意境，其余济济多士，大多从事于救亡图存的时事，或奔竞于当世功名的途径，即使从事学术思想，也都以见用于现实的世务为主，如研究科学而哲学的《易经》象数之学，也只有少数有志之士，肯在业余作部分专长的研究，如郑玄的爻辰，费直、荀爽的升降，虞翻的纳甲等有数几人而已。此外，如华佗的医道，管辂的术数，尚有正统道家的遗风，至于以道家法术见长，如于吉、左慈等人，虽然名动公卿，影响人心至巨，但到底不能见重于士林，由此而知由汉末到三国时期，学术思想界的情形，正同当世的时事是一样的紊乱。

曹魏时代，因曹氏父子擅长文学的关系，帏幄中的文士，亦多以文学见长，对于义理学术的探求，已经减色，到了魏晋转移的阶段，少年贵胄的世家公子，如何晏、王弼之流，既不能做洁静精微的学问功夫，又不能疏通知远，于是，仅于思而不学的心得之下，便以老庄思想来解释 《易经》；不但《易经》汉学传承的原意，由此丧失，即如老庄的思想，也从此大为变质。加以名公巨卿，世家大族们对于时势国事，有心挽救而无力挽回，就与当时一般名士们群居终日，手把尘尾，清谈玄理以逃避现实，等于任何一个世纪末期的人，趋向声色歌舞、醇酒美人、玩牌跳舞，是同为时代颓废的心理作用，因此以《易经》、《老子》、《庄子》为主的三玄之学，便应运而兴，所谓清谈与三玄，便是如此这般所造成。恰当那个学术思想中心无主的时代，又加西域佛学的名僧居士们，如支遁、支谦等人，开始源源东来，灌输般若谈空，讲论“神我”、“涅槃”的思想，蔚为一时的风气。在另一方面，受到衰乱颓风的影响，故作旷达而流于疏狂，如嵇康、阮籍、山涛、刘伶等人，便是受到这种世风刺激的牺牲者。

然而魏晋之际，除了这般人物，足以影响时代的风气以外，其他讲究学问德业，从事挽教世道人心的工作者，难道真正无人吗？这又不然，人间世事，本来就如自然物理一样，有了黑暗，自然也有光明，有正的一面，当然也有反的一面。魏晋时期，从事挽救世风的人物，大多走入道家与道教的路线，例如三国时期张道陵的创教以外，便有南方的许逊（旌阳），在江西创建净明忠孝教，内用道家、儒家修身敦品立行的传统精神，外用符箓等法术，作为积功累德的修道基础，他的遗风流泽，覆荫千余年以下，成为魏晋以后南方道教的开建者，也就是唐宋以后，庐山道术一派的渊源，江西南昌道教圣地的万寿宫，便是为许旌阳而立的千秋庙祀。据道教的传述，许旌阳一派的道术，是带家室同修，不必离尘出俗的法派，所以相传许真人道成之日，全家大小，都拔宅飞升，俨然犬吠云中，成为富贵神仙的榜样。其实，许旌阳的德业，除如道教所说的术妙通神以外，他的最大的功德，就是对江西及三江上游水利的开发与建设，的确留有极大的功劳，虽然不及秦代李冰父子开建都江堰的源远流长，但泽及南方，诚为不可泯灭的事实，据黄元吉所写的《许真君传记》，我们简择他的要点，稍作介绍，如说：

“真君姓许氏，名逊，字敬之。曾祖琰。祖父玉。父肃。世为许昌人，高节不仕，颍阳由之后也。父汉末，避地于豫章之南昌，因家焉。吴赤乌二年己未，母夫人梦金凤衔珠，坠于掌中，因是有娠而生真君焉。生而颖悟，姿容秀伟。少小通疏，与物无忤。尝从猎，射一麀鹿，中之，子堕，鹿母犹顾舐之，未竟而毙。因感悟，即折弃弓矢，克意为学。博通经史，明天文、地理、律历、五行、谶纬之书。尤嗜神仙修炼之术，颇臻其妙。闻西安吴猛得至人丁义神方，乃往师之，悉传其秘。遂与郭璞访名山，求善地，为栖真之所。得逍遥山金氏宅，遂徙居之。日以修炼为事，不求闻达。乡党化其孝友。交游服其德义……乃于太康元年，起为蜀旌阳县令。时年四十二。视事之初，诫吏胥去贪鄙，除烦细，脱囚系，悉开谕以道教忠孝慈仁忍慎勤俭，吏民悦服，成愿自新……蜀民为之谣曰：人无窃盗，吏无奸欺，我君活人，病无能为。真君知晋室将乱，乃弃官东归。民感惠赢粮而送者蔽野，有至千里始还者，有随至其家愿服役不返者。乃于宅东之隙地，结茅以居，状如营垒，多改氏族以从真君之姓，故号许家营焉。……真君生于吴大帝赤乌二年己未正月二十八日，住世一百三十六年。凡来学净明弟子，皆尊之曰道师君。真君既飞升之后，里人与其族孙，简就其地立祠。……隋炀帝时，焚修中辍。唐永淳中，天师胡惠超重兴建立。明皇尤加寅奉。宋朝太宗、真宗、仁宗皆赐御书，改赐额曰玉隆。仍禁名山樵采，蠲租赋。政和二年，徽宗降玉册，上尊号曰神功妙济真君。政和六年，改观为宫，仍加万寿二字。……元成宗皇帝，加封号曰至道玄应神功妙济真君。”

我们了解了许旌阳与魏晋之间关于南方道教开建的简略情况，便可知道从东汉到三国时期，中国朝野学术思想的趋向，以及民间社会风气转变的情形。所以张道陵创建道教雏形于桓帝、灵帝之际，黠狡者便利用他的作法，在民间纷纷成立各种道门，如黄巾张角等的利用太平道而作乱，开始三国紊乱局面的先河。但在魏晋之际，在南方吴、蜀之间，又另有许旌阳一派净明忠孝教的发展，综合传统文化儒、道两家的精神，建立即在人间，由积功累德的善行升华，而成为天上神仙的超人境界，其功诚不可灭，岂可独以历史记载中的片面之辞，认为魏晋学术，唯有清谈玄学足以代表吗？

此外，如与许旌阳同学的郭璞，发展《易经》象数、纳甲及五行之理，对于地球物理的研究，开创后世地理（也有专称为堪舆）占验学术的先声，可惜他德业的成就不及他的同学许旌阳，立身的方针又不及葛洪的自处，后世学道家学术，流入江湖之辈，都同有犯了郭璞的错误。葛洪研究神仙丹道，著作《抱朴子》，概括内养精神、服气、炼气、丹砂、服药、符箓等道家传统的学术，外涉用世之学，包括政治哲学原理以及为人处世的规范等等，都足以垂范千古，富有科学、哲学的宝贵价值。

如《抱朴子》的自序说：“道士弘博治闻者寡，而意断妄说者众。至于时有好事者，欲有所修为，仓卒不知所从。而意之所疑，又无足咨。今为此书，粗举长生之理。其至妙者，不得宣之于翰墨。盖粗言较略，以示一隅，冀悱愤之徒，省之可以思过半矣。岂谓暗塞，必能穷微畅远乎？聊论其所先觉者耳！世儒徒知服膺周、孔，莫信神仙之书，不但大而笑之，又将谤毁真正。故予所著子言黄白之事，名曰内篇。其余驳难通释，名曰外篇。”据《晋书·葛洪传》所载，他除著作有 《抱朴子》一百一十六篇外，还有碑诔诗赋百卷，移檄章表三十卷，神仙、良吏、隐逸、集异等传各十卷。又抄五经史汉百家之言、方伎杂事三百一十卷，《金匮药方》一百卷，《肘后备急方》四卷。又云：“洪博闻深治，江左绝伦。著述篇章，富于班马。又精辩玄赜，折理入微。”

我们试读修撰《晋书》的唐代大儒房玄龄等人，对于郭璞与葛洪两人的中肯评语。如说：

“景纯（郭璞）笃志绨缃，治闻强记。在异书而毕综，瞻往滞而咸释。情源秀逸，思业高奇。袭文雅于西朝，振辞锋于南夏。为中兴才学之宗矣。夫语怪征神，伎成则贱。前修贻训，鄙乎兹道。景纯之探策定数，考往知来，迈京管于前图，轶梓灶于遐篆。而官微于世，礼薄于时。区区然寄客傲以申怀，斯亦伎成之累也。若乃大块流形，玄天赋命。吉凶修短，定乎自然。虽稽象或通，而厌胜难恃。禀之有在，必也无差。自可居常待终，颓心委运。何至衔刀被发，遑遑于幽秽之间哉！晚抗忠言，无救王敦之逆。初惭智免，竟毙山宗之谋。仲尼所谓：攻乎异端，斯害也已。悲夫！”

至于对葛洪个人的评语，却说：“稚川 （葛洪）束发从师。老而忘倦。䌷奇册府，总百代之遗编。纪化仙都，穷九丹之秘术。谢浮荣而捐杂艺。贱尺宝而贵分阴。游德栖真，超然事外。全生之道，其最优乎？”我们只要读了魏晋以后，神仙传中的人物，如郭璞、葛洪的传记及其评语，便可了解后代的人所谓“英雄到老皆归佛”，“未有神仙不读书”真正含义的道理了。

简单扼要地了解了汉末、魏晋以来，由道家学术思想形成道教的大势，便可明白道教在北魏扩大建立的趋势，及其前因后果了；由魏晋学术思想遗风的影响，到了北朝的北魏时期，自然更加崇尚玄奇，又因北魏政权是崛起西北的边埵氏族，当然很容易接受佛教文化的思想，由于当权执政者的信仰，风气所及，遂至于朝野奉行。如果从中国佛教发展史的立场来看，北魏对于弘扬佛教的史实与功绩，应当极其重要，但在北魏太祖、世祖的阶段，道教也随佛教之后，勃然而兴，而且综罗汉末张道陵、许旌阳等道教同异的道术，另成一格而别创规模，成为初唐正式建立道教的张本，其中得力分子，便是道士寇谦之及其信受弟子魏国的权臣崔浩所造成。关于寇谦之的学道，大有如张道陵经历的事迹，他的弘扬建立道教的经过，却因崔浩的推荐，当时便受魏国的封诰，以天师的姿态出场，大展其法术。后来北魏武帝一度摧毁佛教，在佛教史上，便将所有罪过，都记在寇谦之与崔浩的头上，其实，寇谦之对于当时灭佛灭僧的措施，并不完全赞同，崔浩弄权，主张灭佛，那倒真是事实。不过，据《魏书》的史料，崔浩本人，不但不信佛教，同时也不相信真正的老子遗教与遗文，他自己是一个读书不多而喜欢玩弄阴阳、五行、术数的人物，自比为张良，对于真正佛、道的精神，可谓一窍不通，所以便造成当时历史上的宗教惨案。如欲研究北魏时期道教建立的大略情形，可读 《魏书》——《释老志》、《崔浩传》及道教《历世真仙体道通鉴》中的《寇谦之传》，与佛教《佛祖历代通载》中有关的资料，大约可以思过半矣。

（1）唐代的道教 道教真正建立的阶段，根据史实的资料，当以唐太宗建国的时期为准。唐太宗立国之初，由于传统宗法思想的观念，要拉出一个名垂万古而天下人人都知其德业的远祖做炫耀，便晋封老子李耳为道教的教主，确定其尊称为太上老君；并且正式命令天下，以道教为国教，位居佛教之先，后来虽然引起佛教徒们一度的争辩，但始终不变道、佛地位次序的成命，尽管他在信仰上，是倾向于佛教的学术思想，但在中国人传统观念的祖宗信念中，仍然不变其初衷，这是中国文化的特质之一，也是中华民族传统思想特点的长处；所以其他外来宗教，要想完全采用宗教信仰来推翻中国人的祖宗传统精神，违反以孝道治天下的思想，那是既愚且蠢，违背原则的作为，结果恐其难有太好的收获。我们论唐代的文化思想，果然不要忘记佛教与禅宗，但是要了解中国文化的精神，自唐代以后，便确定以儒、释、道三家并称的源流，一直传到近代为止，道教与道家的确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所以唐代的文学、小说、艺术、工业、建筑、日常生活等等，许多都是道、禅合璧的成品，不可举一而偏废其他。简单扼要地说，诗人如李白的作品，便是道家神仙思想的气质，杜甫是儒雅风流的正统，王维以佛学的成分为重，其余诸诗人，不归于佛，即归于道，否则，便是儒、佛、道混合，难以严加分别的综合体。

唐代道、佛风气的隆盛，影响唐代文化非常巨大而普及，但是人事物理的因果，必然自相互为因缘，因为唐代文化在时间历史上，乃综罗秦汉以下的所长；在空间上，是融会中国、印度、阿拉伯的特质，所以它的雄浑博大，几乎有远迈秦汉的趋势。道教在这样的一个时代中，正式建立它的宗纲，混合周秦之际；阴阳、老庄、儒、墨、兵、农、法、杂等等家的学术，抄袭佛教密宗修法与婆罗门教的方法，一概归入道教的醮坛，蒙上道袍法服，披发仗剑，口诵真言咒语，驱神役鬼以炫耀它的宗门，这便是它受到唐代博大文化影响的结果。同时终唐代三四百年之间，道教本身，产生正反两个特殊人物，成为完成道教建设的两支生力军。首推是晚唐时代的吕岩（吕纯阳），其次是唐末五代的杜光庭。吕纯阳从道家正统修炼神仙丹道的途径，吸收魏晋以后而至隋唐之间，佛家禅宗修养的长处，建立唐代以后丹道修炼的中心体系，永为世法，使道教在后世的价值，为之提升不少，同时也使道家学术思想普遍流传到中国民间社会，乃至后来弘扬到亚洲各地区，也都是他的功劳。杜光庭在西蜀，力排佛学，笃信道教，除了收集有关道术的遗书以外，又自动伪造很多的道书，以充实道教的内容，所以后世称人师心自用，乱造的文字，便有 “杜撰”的称谓。但自唐到五代以后，道教思想内容，纯粹研究自然物理功能的变化，而推及人能变化成仙的理论，最著名而最难研究的，便有谭峭的《化书》，亦名《谭子化书》。其次，设想以人力的修为，吸收太阳光能，变化生理气质，想要利用人生血肉的身体，变为光能而飞升直达太阳、月亮之中的，便有道教的《日月奔璘经》的思想产生，后世所谓修道的神仙，吸收日精月华的作用，便由此而来。不管这种虚幻的理想是否可能成为事实，但人要向太空追究的理想，和寻求太阳能和月亮究竟的观念，在中国的学术思想中，早已渊源在三千年以上，直到唐代，才有这种正式追求方术的出现，凡是科学家的理想，开始都如儿戏，为什么我们忘记了自己祖先的儿戏，而不反省警觉，岂非怪事吗？

（2）宋元明清的道教 宋元明清的道教，它的本质，虽然依循唐代道教的源流而来，但是宗派的分立，与正邪混杂的演变，却大有异同，唯限于时间，不能一一详细分述。宋代的道教，因为宋真宗开始利用宗教信仰来掩饰在军事、政治、外交上种种失败的耻辱，便奠定后来徽宗、钦宗迷信假道士们的谎言，至于国破家亡的后果。总之，我们要记住中国文化一个不易的原则，要讲治国、平天下之道，就不能专以宗教来搞政治，从为政的立场而言，宗教仅为辅导治化的一端，如果专以宗教而言治道，鉴之汉唐宋元明清的经验，就未有不败的先例；如汉末三国时期的黄巾张角，宋元之间白莲教的韩山童，清代的太平天国与红灯照、义和团等等，都是历史的殷鉴。但从纯粹的道教立场而言，这些得失是非与正统的道家学术思想，以及道教本身，概不负责，只在领导者睿智地拣择而已。而道教在宋代，因为宋徽宗的提倡，却完成了一件学术上的大事，那便是君房遴选道教的旧藏道书，分门类别，编辑一部《云笈七签》，成为研究道教学术不世的宝典。

当南、北宋之际，在中国西北部与北方河朔之间，正当夏、辽、金的势力，互相消长的时期，王重阳在陕西开创全真道，再由他弟子邱长春的继续宣扬，便普及于山东、河北之间，而建立道教全真派的门庭，明清以后，成为道教北派主流龙门派的根源。当元朝崛起蒙古，成吉思汗远征印度边境的时期，他为了邱长春，曾经派兵通过西夏，到山东来请邱长春，间关万里，远出沙漠，在印度北方的边境见面，后来便给邱长春以铜符铁券，作为信守的契约。当元兵进入中国，凡持有全真道的信符，可以免除杀戮与劫掠，这事是否为邱长春在事前有先见之明，或后人有指他为汉奸的嫌疑，实在不可乱下断语。总之，这是中国文化宗教史上的一个大案，暂时无法多讲。但在《元史》以及元相耶律楚材遗留的资料上，对于邱长春，并无多大的好感，所以有人怀疑邱长春及全真道的价值。其实，所谓全真道的内容，是因袭宋元以来禅宗的心法，配合丹道家主张清静专修的方法，它虽然属于道教的门派，实是融会儒、佛、道三家精神的新兴道术，至于它的作为，是因边陲氏族入侵中原的变乱阶段当中，民族文化意识受到重大的刺激，因此形成新兴的教派，暗中在作振衰起弊的工作。但是元朝帝室政权，本来就无文化的根基，后来成吉思汗崛起塞外以后，从上到下，自始至终，便以佛教的密宗学术思想作为重心。耶律楚材不但笃信密法，而且为鼎力维护佛教的重臣，同时他又学习北方的禅宗，为其中的能手，所以他对于邱长春等全真道的观念，不但在政治关系上，当然互相对立，就在宗教的信仰上，也自然视为敌对，我们只要仔细研究《元史》中有关于佛、道两家文化思想互争雄长的情形，便可了然于胸了。

明代的道教与明朝帝室政权的关系，闹过许多历史性的丑剧，其间功过是非，一言难尽，在道教本身而言，却有两件划时代的大事，具有特别的价值。其一，便是永乐时代，完成《道藏》的修辑。将汉、唐以来所有关于道教、道家的书籍、经典，仿照佛教 《大藏经》的组织，构成三洞 （洞真、洞玄、洞神），四辅（太玄、太平、太清、正一），十二类（本文、神符、玉玦、灵图、谱录、戒律、威仪、方法、众术、记传、赞颂、章表），成为完整保留中国道家传统文化的一部巨著，其中收罗的丰富，内容的庞杂，实在多足观者，虽然选材不够严谨，内容太多支离，但道家与道教的本身，本来就是如此复杂，如非穷毕生精力，集思广益以类别繁芜，恐怕谁也无法对它能够清理出具体的系统。其二，便是修炼神仙的丹道学派，从宋元以后，如万派朝宗一样，都归元宗奉唐代仙人吕纯阳为祖师，到了宋代张紫阳、白玉蟾以后，被称为丹道南宗正脉以来，再到明末清初之间，复分为四派，其中主要的南宗北派。以张紫阳为主的，称为南宗丹法，含有单修性命与性命双修，乃至男女夫妇合籍双修的法派；北派，当然以元初邱长春的全真道为主，主张清静专修的丹法。西派以李涵虚为主，认为直接传承吕纯阳的丹法，是属于性命双修的单修派。东派以陆潜虚为主，也认为是直接承受吕纯阳的嫡传口诀，是属于男女合籍的双修派。总之，道家的丹法，到了明末四大宗派出现以后，虽然各有专主与所长，但支离蔓芜，弊漏也随分派而百出，而且与佛家的禅宗与禅定，始终不无关系。因此到了明末清初阶段，路径愈走愈仄，所有丹法道术，便都以伍冲虚、柳华阳一系的伍柳派为主，既不知有汉，更遑论魏晋了，故终清朝以来两三百年间，无论道家或道教，都只在鬼画桃符与拨弄精神的末流上，随俗浮沉，了无起色。

玖 道家及道教思想与

中国文化的教育精神

讲到中国文化，在春秋、战国前后，便包括诸子百家所有的学术思想，由战国末期到秦汉之间，作为代表而足以影响上下社会各阶层的，应该算是儒、道、墨三家，到隋唐以后，便以儒、佛、道为代表；这个观念，我要再三反复说明的理由，就是希望讲中国文化，不要偏废，更不要弄错方向。关于道家与道教的学术思想，它影响中国历史文化的巨大和悠久，实在源远流长，普遍深入每一部分，例如以中国的宗教与哲学而言，佛教经典及佛学内容的翻译，有许多名词、术语，以及注释与疏述，很多地方，都是借重道家学术思想的名词和义理；当然，后来道家与道教，有很多是采纳融会佛教学理的学术思想，那也是不容否认的事实。至于儒家学术以及侈谈玄之又玄的思致辨慧，更离不开道家思想，尤其是老子、庄子、列子的学问。其他如政治、军事、经济、社会、文学、艺术、工业、农事等等，无不与道教前身的道家学术思想有关。我们为了尽量简化来做大概的介绍，例举最重要而且最普遍、最熟悉的事，莫如中华民族以及各地方所有的风俗习惯，尤其是过去的农业社会、渔猎社会、平原生活、海洋生活与高原生活，对于五候、六气、二十四节气的关系与重视，几乎与整个的生活打成一片，不可分离，这都由于传统道家学术思想的影响，直达三千年之久。其次，如过去民间岁时过年的伏腊、送灶、元旦、祭天地祖宗、正月初七的人日、初九的九皇诞、正月十五的上元节、春社的宴会、二月十二日的花朝、三月三日的上坟扫墓、五月端午的插菖蒲并饮雄黄酒、六月六日的晒谱、七月七的乞巧、七月十五的中元鬼节、八月十五的中秋、九月九的登高等等，不尽细说的风俗习惯，都由于道教思想所形成。若在一般民间迷信道教观念的习惯而言，几乎每一个月当中，便有大半时间，都在禁忌与信守之中，简直不敢错走一步。至于婚丧庆吊等与礼仪有关的习俗，无一不从道家的观念而来，但是，这些种种的习惯风俗，我们只要试读《礼记》与《荆楚岁时记》等书，便可知道其渊源久远，而且是儒、道本不分家的综合文化，我们因为生活在道家学术思想之中过得太久了，反而忘其所以，致使自己对于道家内容太过陌生，岂非有违常理。

至于讲到道家及道教与中国文化教育的密切关系，更为重要，我们都只知道中国过去教育的目的，大体是走儒家孔孟思想的路线，为建立人伦道德，至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而教育，所谓功名科第，仅是它的余事而已。然而因为后儒对于道、佛两教，素来便有视为异端的因袭观念，所以对于道家与道教在中国教育文化上的功劳，都是阳奉阴违，忘其所以。现在在这个阶段，总算还有若干前辈的长老，尚在人世，可以证明我的所说；所以我肯定地说一句话：中国过去的教育，与中国前辈读书人的知识分子，他由少年到一生的人格道德教育，大多都以儒家的思想做规范，以道家与道教的精神做基础，这是什么理由呢？这便是道教两本书的力量，即 《文昌帝君阴骘文》与 《太上感应篇》，这两本书的内容，等于便是道家与道教的戒条，也就是中国文化教人为善去恶的教育范本，它以天道好还，福善祸淫的因果律做根据，列举许多做人做事、待人接物的条规，由做人做事而直达上天成仙的成果，都以此为标准。从汉魏开始，经晋代《抱朴子》的提倡，一直流传了两三千年，它主张的道德，是着重在阴德的修养，所谓阴德，便是民间俗话所说的阴功积德；阴功，是不求人知，被人所不见，人所不知的善行，如明求人知，已非阴德了。由此思想观念的发展，过去认为科第功名的中取与否，除了文章学问以外，更重要的便是靠为善去恶，阴功积德的结果。因此，很多世代书香的人家，尽管大门口贴着僧道无缘的标语，但在他们案头放着教导子孙家庭教育的范本，都摆有，《文昌帝君阴骘文》与《太上感应篇》等书，如果一个立志上进，要读书求取科名的青年，不照这个规矩做去，虽然文章学问最好，也难以有求得科名的希望。甚之，进入考场以后，在那种阴森萧瑟的考棚中，阴风惨惨，鬼气森然的环境里，还有人大叫“有冤报冤，有仇报仇”的场语，如果自己做了亏心事，不但考试不能中取，甚之，暴毙在考棚中的传说，随时随地都有。从我们现代的眼光看来，可能是考棚中的卫生设备太差所致，但在过去人格人伦的教育思想中，确为最重要的一环，相传所谓 “救蚁得状元之中，埋蛇享宰相之荣”的思想，便由此而来。甚之，如宋代的大儒欧阳修，一生不信道、佛，当他出为主考官，在灯下阅卷的时候，面前也会很明显地浮上一个阴影，他看见在他前面站着一个隐隐约约穿古衣冠的朱衣人，这便是主持对于密封录取考生命运的监临者；当欧阳修在巡视考场时，便有很轻松的当场即景诗说：“下笔春蚕食叶声”，但在录取考卷的时候，便有戒慎恐惧到非常神秘的诗句说：“文章千古无凭据，但愿朱衣暗点头。”这种精神与风气，在中国文化教育界中，一直延续到十九世纪末期为止，同时，各省、各府、各县，在在处处，都有文昌阁与魁星楼的建筑，它与东岳庙、城隍庙、三官大帝祠庙等，巍然并峙。所谓梓潼文昌帝君，从唐以后便兴盛风行，是专管文运的神道，魁星也是专管科第功名，赏善罚恶的文运之神；乃至由此普及到达戏剧方面，如过去的唱戏（包括京戏、地方戏等），当开锣上台以前，第一出场的，便是魁星，其次才是跳加官，招财进宝。戏剧到了最后完场时，便是关公拖着偃月刀来净台，这样的一个戏剧文化思想，他是代表什么意义？大有文章，可以值得深长思也。关于《阴骘文》与《太上感应篇》的内容太多，研究教育思想的人，不妨找来做一参考，以很客观的胸襟去读，对于中国文化，与世界道德教育的了解与重建，我想还是具有相当价值的，青年的同学们，不妨以极度的耐心去试试看，当然，我说的耐心，也是有意义的，否则，你也许不肯卒读，大起反感，过去读书人用的日常 “功过格”，便是根据这两本书的精神而来。

在此附带说明中国文化对于人伦道德的基本哲学，彻始彻终，都建立在因果报应的观念上。无论儒家与道家，毕竟没有离开这个范围，只有程度的深浅而已。儒家的思想中，成分比较轻，道家的思想中，成分很重，后来加进佛家的思想，更特别注重三世因果的信念，所以在人生道德修养的方面，便与儒、道思想，不谋而合，很容易互相辅掖并行了。但在隋唐以后，直到现在，关于佛家的三世因果观念，与传统道家的因果观念，始终是互相冲突，大多都在半信半疑的概念中存在着，这是什么理由呢？因为儒、道的思想，都是根据《易经》的“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恶之家，必有余殃”与“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的传统而来，所以形成的因果观念，是讲究祖先、父母、子孙宗族血统的三世因果报应。佛家的三世因果观念，是从个人做基点，形成前生、今世、后身的三世因果；从祖孙父子的宗族三世而论因果，有时容或可据，使人易信，从生前身后而言因果，更加使人茫然，不易相信。但无论属于道、佛两家的哪种观念，在汉初，已有司马迁在《伯夷列传》中，提出部分的怀疑论，他对于道家所说“天道福善祸淫”的理论，有疑问，然而他在别的传记中，又很肯定地相信。王充著《论衡》，在他的思想体系里，也否认命定的因果观念，但同样的，他又主张人生应当为善的思想，这个有关东方道德教育的专门学问，牵涉太广，只在此略一提出，以供注意。现在所要借此做说明的，便是关于 《阴骘文》与 《太上感应篇》等的思想渊源，以及隋唐以后，道、佛两家因果报应观念的汇流，因此而形成中国民间上下，国民道德观念的思想背景而已。

复次，道家与道教，从魏晋开始，到唐宋以后，它与中国文学的因缘，正像佛学与禅宗一样，都与文学结有不解之缘的，如果勉强地以时代来分界限，魏晋的文学，含有道家的成分比较多，无论为诗歌与散文，都是如此。唐人的文学，道、佛两家的气息并重，尤其以唐诗是如此，至于唐人的笔记小说中，却以道家的成分为多。宋人的文学，似乎比较偏向于禅，无论诗词与散文，大体都有这个情况。元代的戏曲、小说等等，佛学成分多于道家，明清以来，才慢慢走上融混的路道。为了讲这样一个严肃的课题，最后要使大家轻松一些，我们不妨举出唐人诗中一些有关道家与道教的材料，使人读后多少可以沾些仙人气息的意境，唐代的名士才子中，例如李商隐有名的一首无题律诗，便可处处见到他含有道家的情绪，“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蜡照半笼金翡翠，麝薰微度绣芙蓉，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又如他的《锦瑟七律》，“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他所用的刘郎、蓬山、庄生梦蝴蝶、望帝托杜鹃、沧海珠泪、蓝田暖玉等等，无一不是与道家、道教有关的典故，无此修养，无此意境，无此感情，便做不出这种诗境，这比较王维的具有道家意境的诗，“积雨空林烟火迟，蒸藜炊黍饷东菑，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野老与人争席罢，海鸥何事更相疑。”各是别有一番风味的。至于唐代名僧、道士的诗，好的作品，也非常的多，因为一般限于诗体的成见与偏见，便轻易地忽略过去。道士的诗，例如：“因买丹砂下白云，鹿裘唯惹九衢尘，不如将耳入山去，万是千非愁杀人。”“佛前香印废晨烧，金锡当门照寂寥，童子不知师病困，报风吹折好芭蕉。”“似鹤如云一个身，不忧家国不忧贫，拟将枕上日高卧，卖与世间荣贵人。”“帆力劈开沧海浪，马蹄踏破乱山青，浮名浮利浓于酒，醉得人心死不醒。”等等，都是惑乱人生中，偶然一服的清凉镇定剂，大可有助于修养。至若唐人笔记小说中的裴航遇仙，云英谪嫁的仙人艳迹，平添后世许多神仙眷属的幻想与佳话，那都是道家与道教给予中国文学的生命活力，并无颓唐、哀愁、灰色的情调。宋代名诗人，如苏东坡、王安石、黄山谷等人的作品，更与道、佛思想不能分离，苏东坡的名词，如《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唯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以及“鸟噪猿呼昼闭门，寂寥谁识古皇尊，青牛久已辞辕轭，白鹤时来访子孙”等句，不一而足，如要研究道家思想与中国文学，此中大有文章，也不可放过。

《禅与道概论》后语

杨管北

距今十二年前，吾在德国途中，因突患心脏冠状闭塞症，转道返台，息影山居，摒绝妄想，浮云世事，日以读书自遣。浏览既多，理有不明于心者益众，乃复涉猎宗教之学，而读佛经。然佛学难通，尤甚于世典。不但翻译辞章之体裁有异，名相与内义尤多隔碍。后因友人之介，得识南师怀瑾先生，晤谈片时，如有所契。从此每周星期六下午，敦请先生莅临舍间，讲授佛学及修证心要，祁寒风雨无间，逾十余寒暑。初由一般佛学而渐及各宗大要，乃至显教密教，禅宗道家，无不圆融普摄，一一加以开示。先生每又随机设教，屡加接引，使余得窥心宗，了知本来，原甚平易。复以禅门宗风，将歇于世，乃允所请，常于每年春初，举行禅七法会，亲与敬信者，躬行禅寂，由此获益而知方者，颇不乏人。

吾年痴长先生十余岁，人或疑其何以执事之恭、诚信之笃，吾每举韩文公《师说》与儒家事师仪礼为对。况释迦弟子，如大迦叶、须菩提等辈，莫不年长于文佛，先哲风规，垂范后昆，为学为道，先须自去增上慢心，犹恐自有惭德。况吾从先生十余年，执经寻讨三教问学，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久而敬之，固非偶然。然先生谦抑自牧，与吾辈交，虽有法乳之惠，而平素惟以友道自处，逊不为师，此犹久而敬之，亦理所固然。先生学问知识之渊博，实不愧为当代通人，此皆有识者所共仰。吾每请其为浩漫无涯之佛学，作一条贯通论，又为中国上下五千年文化学术之源流，作有系统之论述，终因世缘尘累，未遂所愿。今春去秋，先生应刘白如兄之邀，在政大教育研究所，讲演佛道两家与中国文化。又经《大华晚报》披露一部分讲辞。读者咸欲竟其全文，乃发心随喜，为之经募印送三千册，用以弘扬中国文化与佛法之胜缘。以吾从先生游久，先生道业思想之端绪，略可概窥一二，本书所述佛道两教学术内容，仅其平生所学，少分之绪论，诚未足以尽其所蕴。然其正学术之视听，敦思维于正道，淑世利人之情，跃然纸上，故敢不揣鄙陋，特为拈出要点，俾知其涯岸。

时际浊世，佛学思潮，虽日益扩展，然说理者日众，修证者愈少。学者不趋于时尚而视为哲学思想之研究，即随欧美后期佛学家路线，从事梵文、巴利文之考证，以为治佛学之正途。孰知五印梵文，今昔大有异趣，不但方言音译与内义变迁甚远，而求证吾国千余年译本之梵荚，荡然无存。据今疑古，漠视中国佛学之价值，殊有未当。后世巴利文之佛学典籍，大多为南传小乘经典，时代悬隔，传写错讹，虽可资为参考，未必足为证据。况佛法重在行持实证，佛经所说理趣，皆为求证一大事因缘之津梁，如理事分途，依文解义，徒成慧业，则失佛法之宗旨。今先生讲述佛学部分，深入浅出，随机设教，侧重真修实证之要，抽绎佛学要领，汇归心地法门，志在作初学之梯航，为入道之门径。至于属辞比事，语含妙旨，惟在读者好学深思，自可明其大要。

所讲道家部分，追溯中国文化学术思想之源流，别有见地，多不同于俗见。如其反复述说《易经》学系与《书经》学系来源之异同。指陈春秋、战国时代，先秦诸子学术思想，各因方域语文之有别，由于先民氏族传统思想与历史地理环境之差异。明扬隐士思想与方士学术为道家文化思想之渊源。皆发人所未发，阐释前古沉沦隐晦，开启后学之正思。若夫丹道妙诀之明旨，阴阳术数与天地物理之阃奥，恐囿于习见者大笑而却走，惟略发端倪而已。惟所憾者，本书所述，因限于时间，未详其要，犹未尽餍吾人所望耳。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论语别裁

话说中庸

孟子与公孙丑

孟子与离娄

孟子与滕文公、告子

维摩诘的花雨满天

《瑜伽师地论·声闻地》讲录

金刚经说什么

药师经的济世观

圆觉经略说

楞严大义今释

楞伽大义今释

禅话

禅海蠡测

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

孔子和他的弟子们

原本大学微言

孟子旁通

孟子与万章

孟子与尽心篇

禅与生命的认知初讲

南怀瑾与彼得·圣吉——关于禅、生命和认知的对话

禅宗与道家

答问青壮年参禅者

定慧初修

如何修证佛法

学佛者的基本信念

中国佛教发展史略述

大圆满禅定休息简说

老子他说（初续合集）

庄子諵譁

列子臆说

易经系传别讲

小言黄帝内经与生命科学

漫谈中国文化——金融 企业国学

廿一世纪初的前言后语

南怀瑾讲演录2004—2006

Basic Buddhism:Erploring Bud dhism and Zen（《中国佛教发展史略述》英文版）

我说参同契

道家、密宗与东方神秘学

中国道教发展史略述

易经杂说

新旧教育的变与惑

人生的起点和终站

历史的经验（增订本）

中国文化泛言（增订本）

Tao and Longevity（《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英文版）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定慧初修／袁焕仙，南怀瑾著．—北京：东方出版社，2016．12

ISBN 978-7-5060-9416-0

Ⅰ．①定… Ⅱ．①袁…②南… Ⅲ．①佛经－注释 Ⅳ．①B94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318863号

定慧初修

袁焕仙 南怀瑾 著

责任编辑：孙 涵 张莉娟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东四十条113号

邮 编：100007

印 刷：鸿博昊天科技有限公司

版 次：2017年6月第1版

印 次：2017年6月第1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14．5

字 数：145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9416-0

定 价：30．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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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世代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了扎实的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人生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 “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问源回到故土，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本书以佛法之无漏三学戒、定、慧为中心议题，收录了南怀瑾先生及其恩师袁焕仙先生有关止观、修定、修慧的述作，既有对三学的总的阐述，又有对禅观、般若正观、观音法门、净土法门等的研究与讲解，为学佛者提供了入门的方便。其中提到的许多问题，都是实际修习中经常会遇到的难点疑点，南先生以过来人的经验，以透彻通达的智慧，为读者提供正知正见，提示重点要点，真正起到了答疑解惑、指点迷津的重要作用。他更郑重提示大家，佛法一定是圆融的，没有“此事非如此不可”的世间成见，这点值得所有人细细思考参究。

戒定慧之学，涵盖了佛教的全部教义，包含了全部修行法门，它们之间既循序渐进，更相辅相成。对于修习之人，南先生强调，必须要有大愿力和大善行贯彻始终，且“说得一尺不如行得一寸”，不论出世入世，都要知行合一、悟行合一，这样才能够真正进入，才能够谈成功。先生的经验是，念佛念得好的人，其外貌更显慈祥、可亲、活泼、和蔼、清净、庄严，心身更健康，头脑更清楚。先生一贯认为，学佛也好，修道也罢，重点、关键点，也是终极目标是要做回一个活活泼泼的平凡人，成为一个慈悲喜舍的平凡人。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及其后人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遵南师遗愿，陆续推出南怀瑾先生作品的简体字版，其中既包括世有公论的著述，更有令人期待的新说。对已在大陆出版过的简体字版作品，我们亦进行重新整理和修订，力求贴近原讲原述，还原作品原貌。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东方出版社

二〇一七年五月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修止观与参话头法要

勤三学

戒学

定学

慧学

修定与参禅法要

初修禅定入门方法

定慧影像

参禅指月

禅净双修调和论

观无量寿佛经大意

———净土修法入门

净土三经的高下

禅、唯识、净土

观想和念佛

大道废有仁义

禅观研究三讲

静坐姿势——七支坐法

静坐的基本认识

修证与方法

六妙法门

六妙法门止观的认识与实践

念身法门的基本认识

般若正观略讲

从普贤行入三摩地

尽无尽法门 汝等当学

《心经》为般若法门精髓

如何了苦？首重观想

照见五蕴皆空

小乘佛法如何禅修

般若就是无上咒

色与空的问题

色不异空 空不异色

受想行识 亦复如是

教你一个咒子

空里谈空 都是空话

五蕴一空 依性起修

无量法门誓愿学

观与照是同是别？

般若正修 事理一定圆融

学佛从有寻有伺开始

境风吹识浪 自有定盘心

轻轻从心头起观

为大家讲个禅宗故事

苦由我来 有我就有苦

四大并没有障碍你

多受一分罪 多消一分业

善念恶念都不沾

生死本空 有何可怕

见性解脱 能所双泯

自度自度 快快自度

观音法门略讲

念佛如何得到一心不乱

一心皈命净土法门

几人念佛得到了一心不乱

要与 《药师经》合并参究

念佛是全心全意的想念

举一则念佛的笑话

临终时为何不能念佛

自欺、欺人、被人欺

心头只挂着这一念

穷极呼天 痛极呼父母

“顽空定”的念佛法

但持正念 莫问黑烟

生灭灭已 寂灭为乐

带业往生与消业往生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修止观与参话头法要

盐亭老人袁焕仙先生著

勤三学

树信依师，舍三学而业何修？德何进？三学者，戒、定、慧也。无戒而德莫全，无定而事莫成，无慧而智莫显。德者，仁也。慧者，智也。事者，勇也。释曰戒定慧，孔曰智仁勇，东方有圣人焉，西方有圣人焉，此心同，此理同；盖不同，即非圣人。古德云：同一鼻孔出气。故曰：十世古今，始终不离于当念。无边刹境，自他不隔于毫端也。然学人致力于斯，每生多异，今以二法揭其咎。

一、志困平常

尝自念言：是三学者，人人能作，人人能解，实无奇特，宁有胜行？以白乐天之贤，白鸟窠言，犹曰三岁孩儿解得，况其余乎！惟以平视，遂忽不趋；无始沉沦，长劫没顶。古德讥曰：近山无柴。近河无水。

二、心理怠忽

未了当体圆成，无德不具，放心不系，怠忽趑趄，谓此三学，圣者所居，凡庸宁至？或云：法尔如是，何假他求。以智隍之精勤，未遇玄策，犹困半途。慧南之勇锐，不识云峰，尚落窠臼。况其余乎？惟以怠居，遂远离勇。古德曰：几多鳞甲为龙去，虾蟆依然鼓眼睛。

此略立二支，余固不及也。依次第言：三学启当人之一行。

戒学

沙弥十戒，比丘二百五十戒，菩萨十重四十八轻戒，密乘十四，优婆塞、优婆夷等，乃至八万细行，统曰戒也。无戒何以全德？德不全，行焉尚？尚行全德，君子胜行，莫尚乎此。行人无始落没天涯，还家路迷，荡不知返，邪师诡说，异论庞然。今欲回车，途何由识？此戒者，指途的要。依要而行，安全抵舍。故曰：佛涅槃后，以戒为师。《永嘉集序》曰：非戒不禅，非禅不慧。

或曰：湛堂准谒梁山乘，乘曰：驱乌未受戒，敢学佛邪？准捧手曰：坛场是戒邪？三羯磨、梵行、阿阇黎是戒邪？乘大惊。又有以戒定慧学，问一古德者。德曰：我这里无如是闲家具。

又嵩岳元珪答乞戒者曰：汝既乞戒，即既戒也。所以者何？戒外无戒，又何戒哉！又曰：若能无心于万物，则罹欲不为淫，福淫祸善不为盗，滥误疑混不为杀，先后违天不为妄，昏荒颠倒不为醉，是谓无心也。无心则无戒，无戒则无心。无佛无众生，无汝及无我，孰为戒哉？云云。如彼说，又何邪？

曰：是法非语言能诠、意识能缘。汝辈但紧紧记着、守着，无戒而德莫阶，无舟而海莫泛，则得矣。何也？在他既阶既泛之人，何德非戒？何行非戒？何事非戒？若然，持邪？犯邪？开邪？遮邪？开遮持犯之法以权，信愿行证之趣为实，因权及实，既及实已，云何是戒！云何非戒！然未济海者，固不可忘乃舟也。行人！行人！即应严守下[1]之五戒：一杀、二盗、三淫、四妄、五酒。

又此五戒者，任何一戒，严守专工，悉能了彻本来，发明大事，况尽持乎？他方非计，以吾土言，道宣辈其先例也。

定学

记曰：知止而后有定。佛曰：奢摩他。天台大小止观，定相千差，定名匪一。曰：定则不二。佛说无量法门，总摄止观。止者，心一境性。观者，抉择法慧。心一境性，缘无分别。抉择法慧，缘有分别。无分别断烦恼现行，有分别断烦恼随眠。二者相依，疾风扫叶。若曰偏废，必覆辅车。又止者，定也。观者，慧也。今以观糅杂于定学，共立一节者，盖以遍言，无止非观，无观非止。且欲于下文第四节开彼参话头等四法也。黄叶止啼，讵实义乎？是皆路途之方便，非及奥之良规。若及奥也，则此戒定慧学，皆为闲话，尚何所谓糅杂非糅杂邪？然此止观，亦开为二：

一、胜妙止观。先得止而后起观者。

二、随顺止观。依学人功行、方便、次序不定。

曰止观，曰胜妙，曰随顺，种种名，种种法，悉以实诠人无我、法无我为其究竟。当人苟直下无我，无我则无心，无心则无法，无法则无人，而大用繁兴也。曰止，曰观，讵不悖乎！其或未然，刺股封衾，宁忘载道。既载道也，而于此道起大障碍者，厥有多咎，今但及二。

一、昏沉

心身于所缘境，无堪能性者，昏沉也。如心缘无念而定，久渐心昏身疲，继至睡眠等，修定行人最难辨者此耳。盖掉举易知，昏沉难捡。古人于此，乃开二门：一粗，二细。粗固无论，细为如何？谓于所缘境，稍不明显，心无策励，皆昏沉也。比来同辈，每印个似清净境界，或少许光影者，即曰：得某定、某三昧。以余勘之，皆昏沉也。去圣日遥，谬阳焰而曰清波，可无惧乎？

二、掉举

贪彼前境，妄计过未，摇心异趣，随业散乱者，掉举也。如心缘无念而定，久则放心不求，自意不牧，遂至朋从尔思。修定行人，人百其病。苟无昏沉掉举，无论何人，当时泊然在定，讵有他哉？一切止观法，衍文也。

行人既不越乎止观，然则缘当何缘？此无定法。要以行人乐欲及烦恼轻重而为对治，略开六法：

（一）贪重者，应缘不净法。

（二）瞋重者，应缘慈悲法。

（三）痴重者，应缘缘起法（十二缘起）。

（四）慢重者，应缘界差别法（地水火风空识）。

（五）寻思重者，应缘出入息法。

（六）等分行者，应缘各别缘上诸观。

止观理趣，既已粗知，于焉起行，得地为上。古哲择处，人物悉宜，四时咸序，曰山、曰海、曰崖谷、曰市廛，总以便利行人，不害进业为是，当人自检。

既得地已，行住坐卧，无非道场。为利初机，故言坐法。金刚坐、狮子坐、七支坐等，坐有多名，名有多德，都非此急，今以下[2]之九法为行者的趋，若忘筌罤，是此非此，均无不可也。

（一）跏趺或半跏趺——如有病或吃苦随坐亦可。

（二）竖脊——直如树铜钱。

（三）平肩——肩须放松。

（四）手置脐下，约四指处结定印——右手放在左掌上，必两大指微微相触。

（五）项微俯——项左右有脉如鱼鳃，出入循环，冲动内气，故易掉举。微俯则压二脉不动，自然在定也。

（六）唇合，任其自然。

（七）舌抵上颚。

（八）眼微开，自鼻端下视——远五尺近三尺。

（九）呼吸任其自然。

行既趋乎上阶，业每新于日异，笃行固一，业相繁多，先圣以九法表之，令行者无栖故窠，日新乃德，甚可追也。今示定相，亦曰止相当然应有之过程，如次：

（一）内住——即念住。摄外攀缘，离内散乱，最初系心故。

（二）等住——即续住于所缘境，相续而转，微细系缚渐略故。

（三）安住——或失念，或驰散，能复敛摄故。

（四）近住——收摄失念，及驰散，已能如理安住故。

（五）调顺——思维定生功德乐，察烦恼过患，令其调伏，心不散乱故。

（六）寂静——于粗寻思、烦恼，能起正念断除，令心不流散故。

（七）最寂静——于极寻思、烦恼，亦能断除，或时失念，率尔现行，亦能治伏，如是等过，令不更起故。

（八）专住一趣——于所缘境，恒常相续而有功用故。

（九）等持——于所缘境恒恒相续，无功用故。

是九相者，修定行人必经之程，得等持已，心一境性，即时身心轻安，名为得止。止者，定也。行人证此轻安，即得定也。然此亦有四胜相，恐学者昧而不察，得少忘全，特开四法，检其伪真。

（一）头项似重而无损恼。

（二）遍身如风内触妙乐。

（三）身内如满溢状。

（四）于诸烦恼乐断能断。

止既得已，由此起观，曰妙胜观。以外道例，止共而观不共。盖外道有止而无观，纵曰观，非此之观也。

观亦开二门六事。二门者：一、正思择。二、正极思择。正思择，缘尽所有性。正极思择，缘如所有性。此复依六事而行，观察如次。

（一）义。谓于所缘依圣言教，而明了其义。

（二）事。谓由义所指之一切事。

（三）相。谓所缘之事，思维其自相及共相。

（四）品。谓依义及不依义，所得善果恶果。

（五）时。谓于过、未、现决定如此。

（六）理。理又开四。

1．观待道理。以观待而自明（如烟起而知有火）。

2．作用道理。以作用而自明（如笔墨人作用而成字）。

3．证成道理。以证得而自明（如饮茶已而渴解）。

4．法尔道理。不待证而自明（如三加二等于五）。

既得止已，依轻安力，起分别观，观法虽多，无我空观，最为殊胜。所以者何？以此观者，能破根本我执也。如是分别思维，因止以观，因观以止。有时全止无观，有时全观无止。有时观止双忘，有时观止共显。时时增上，了体明静，所观能观，一切不系，内心外境，了不可形。而当人在此过程之中，所见如虹、如电、如日月、如流星、胜境、劣境、光影、非光影等，一切境界，不舍不取，无憎无爱，一一消归自性，乃曰观果。

上说杂摘经论，百中仅一，行人但企于此，曰观，曰止，其庶几也。然略而未及者，止观之前行资粮，并正行时之助行，与断除沉掉之方便耳。宁可忽乎！权开三法，次略说之。

一、未修止观前，应具之资粮

备预不虞，先哲所钦。矧应具之资粮乎？诗曰：乃裹糇粮。唯识于斯，特立一位，曰资粮位。固不可忽也。今依论摛四：

（一）地随顺。上文已粗说，即得爽垲之地等。

（二）戒清净。戒如筏，舍筏何渡。

（三）远离欲。欲如系，离系乃行。

（四）应决定三见。

1．出离见。人天六道，善恶诸业，皆为有漏，决不染不着。

2．菩提见。即觉也。行人当净佛国土，成就众生，难行能行，决不推诿。

3．空见。一切法因缘而生。

二、正修止观之助行

借错攻玉，尚咏他山，履此胜行，宁忘助伴。缘苟有愆，过患立显。废半途，返归车者，悉由此也。先圣悯之，爰开六法：

（一）睡眠适度。是睡眠者，本系过患，身不堪能，乃暂休息。行者应作如是思维，务于自所缘，自思择，审度如理，即在睡中，亦不忘失。睡眠时间，亦须适合，总以恢复疲劳为度。过短过长，皆为过患。睡眠方式，以吉祥睡法为是。盖此式诸圣所由，能除恶梦，及贪着睡眠等诸过患也。

（二）食知量。万病多从食有，讵知食即是病。行者食时，当作疾病想、防护想、不自在想、报恩想、药想，如量而止。

（三）密护根门。色、声、香、味、触等，本自虚寂，当体即空。如空无染，仁者自闹。苟不取相于外，云何能动于中，内外翕然，天君寂然，漏泄远矣。

（四）正知而住。义所当为，力所能为，如理而为，不躁不诿，为而不为，无间无遗，一派圆成，法尔如是。曰：正知而住。

（五）发露忏悔。日新又新，德基于悔。讳恶自封，善无由迁。讳恶岂君子，迁善非小人。欲完大事于将来，宁潜过患于今日，过而不潜，悔德尚矣。

（六）恳祷加持。易尚感通，爰立恳祷。恳祷曰感，加持曰通。感而遂通，物且云然。君子胜行，宁忽乎此？密乘之所以重礼拜，而诸宗之所以有祈祷矣。斯法也，大人犹驭，矧彼初机。

如是六法，行人朝斯夕斯，借助于彼，所作必办。

三、正修断除沉掉方法

曰止，曰观，从本以来，人人具足，个个圆成，亦非他得，不从师授，且非修有。若修而有，小乘法，外道法，邪法也。讵正法，无为法，无上大法邪？良以沉掉二障，趋役行人，不驰则昏，遂昧本来，若无沉掉，当下即通，不求已得。及通也，得也，沉掉亦是本来，一切何非大用。若然，行人未通未得者，固不得言无修也。修者何修？去沉掉耳。此开六法，果当人直下，心如虚空，不着空见，应用无碍，动静无心，凡圣情尽，能所俱泯，则性相如如，无不定时也。于焉千法皆赘，一法也无，况云六邪？检之勉之。

（一）掉举时应修止。

（二）昏沉时应修观。

（三）修止修观，于沉掉仍不能去，应起经行，或讽诵、持念、忏悔，总以远离为是。

（四）掉多者，应多观五欲过患。

（五）沉多者，应多思维定有功德。

（六）沉掉俱无者，应修行舍，稍缓功用，看止是何法？观是何行？能观所观，为自为他？自然头头上显，物物上明也。

如是等法，当人倘一觑觑破，曰止，曰观，曰戒定慧，曰三藏十二，胜劣一切等说，都成话柄也。讵不毅然大丈夫哉！苟自缚而求解，无病而长呻，三世诸佛，将奈尔何！

慧学

恰恰用心时，恰恰无心用。无心恰恰用，常用恰恰无。学，学何道？会，会何法？有学有会，恰恰学错、会错。然则无学、无会邪？曰：否！否！有且错，况无邪？进云：有无不居，学人究从何会？先生曰：当人开眼阖眼，凡所见色，皆是见心。心不自心，因色故有。汝但随时言说，即事即理，都无所碍，即菩提道果也。菩提道果者，慧果也。慧果者，佛果也。能如是，即上趋乎三藐三菩提也。宁舍此而别有他学曰会取邪？故曰道不属修，若言修得，修成还坏，即同声闻。若言不修，即同凡夫。或曰：初机者不言修，云何达道？况今之修道者，遍诸方何邪？

先生曰：自性本来具足？但于善恶事上不滞，唤作修道人。船子诚曰：藏身处莫踪迹，莫踪迹处莫藏身，唤作修道人。不如密多曰：出息不随众缘，入息不居蕴界，唤作修道人。百丈曰：即此用，离此用。离此用，即此用。唤作修道人。舍此不图，取善舍恶，观空入定，悉属造作，统摄驰求。讵知转求转疏，转疏转远，穷劫不能履乎上阶而趣慧果也。悲乎！悲乎！六祖能曰：若得解脱，即是般若三昧。般若者，智慧也。三昧者，正受也。舍此则邪则愚，而非至行也。般若三昧，即是无念。何名无念？见一切法心不染着，是为无念。用即遍一切处，亦不着一切处，但净本心，使六识出六门，于六尘中无杂无染，来去自由，通达无碍，是为无念。若百不思，百不想，合眼瞑坐，常令念绝，即是法缚，乃边见也，不名无念，不名般若。讵曰三昧邪？马师曰：前念、中念、后念，念念不相待，念念寂灭，唤作海印三昧。是法也，不历阶梯，亦无顿渐，悟此即登佛地，一切不假他求。曰上根，曰中根，曰下根，曰三学，曰多学，曰万行，曰一行，皆方便而言，就行人迷悟，示践履差齐耳。今兹权开四法，导彼初机。若曰悟门，极尘沙而罔罄，开一法已云多，固不计也。

一、随体消

长庆叩百丈之室曰：愿识佛性义。丈曰：大似骑牛觅牛。庆曰：识得后如何？丈曰：如骑牛人归家。庆曰：未审始终如何保任？丈曰：如牧牛人执杖视之，不令犯人禾稼。庆从兹领旨，享受下半截风光，更不驰求。此随体消之楷范。是法也，易滞在体而难脱落。古德曰：就体消停得力迟。

二、从缘入

香严击翠竹以明心，灵源见桃花而悟本，从缘也。古德曰：从缘入者得力强。盖谓其直切契证，而远离乎情缘意度也。

三、依文字

依先圣教言，如理而知，知实而行，或观或止，以戒以诚。丕说诠乎已言，幽理彰于未著。句破楞严，先型悟则。语阅玄沙，竟彻灵源。曰：依文字。古德曰：从文字得力者弱，盖幽虽渐著，理难彻忘矣。

四、参话头

此法至易至简，至高至玄，胜行中之特行，要法中之妙法也。以言乎义，空生莫赞。以言乎慧，身子莫诠。摄上中下三根，普过未现三际。行者何修得闻此法？既闻此法，即得此法。既得此法，喻如金刚王剑，魔来斩魔，佛来斩佛，何坚而不摧邪？伊庵曰：是法也，穷未来际而不渝。知言哉！爰以六说，略尽其义。

（一）话头之缘起。

话头者，黄檗揭于前，妙喜倡于后，比来宗门下客言，趣乎入处，莫不竞尚话头。而古人一言一句，契机契理，息心忘心，发明大事之风，不必曰无，然亦渐寝也。原古人纯笃，大事未明，如丧考妣，异域抉择，殊方趋诚，心摇摇于胜义，情殷殷而神一。孟子曰：是集义所生。集义而非，非话头，即话头。话头之义，实亦潜寓也。末法人情浇薄，集义既难，趋诚者少，而此法门，遂应运而诞也。旨哉！旨哉！千古不渝，人百其口，讵能罄赞。

（二）话头之殊胜。

当人果能直下荐取，探堂达寝，固无论也。其或未然，宁离功用。且谈功用者，不越止观。

是法也，止观双运，遮照互通。止则沉掉皆破，观则体用齐彰。惧显而放遮以诠实，虑隐而拘照以明真。不沉不掉，无放无拘。入乎否邪？此观音入德之门，诸菩萨入德之门，三世诸佛、一切贤圣入德之门也。然则参法伊何，说如下支。

（三）话头之参法。

法本无法，无法亦法。今必依法，便摘古德参情数则似之，以新来学。黄檗运曰：若是丈夫汉，看个公案。僧问赵州，狗子有佛性无？州云：无。但二六时中，看个无字，昼参夜参，行住坐卧，着衣吃饭处，屙屎放尿处，心心相顾，猛著精彩，守个无字。日久月深，打成一片，忽然心华顿发，悟佛祖之机，便不被天下老和尚舌头瞒，便会开得大口也。达摩西来，无风起浪。世尊拈花，一场败阙。到这里，说甚么阎王？老子千圣，尚不奈你何！

赵州谂曰：汝但究理坐看二三十年，若不会，截取老僧头去。

大慧杲曰：当人当以生死二字，贴在头上。茶里饭里，静处闹处，念念孜孜，心知烦闷，回避无门，求生不得，求死亦不得，到这个境界时，善恶路头，相次绝也。切莫放过，正好把一个话头，直截看下。看时不用博量，不得注解，不用分晓，不得向开口处承当，不用向举起处作道理会，不得堕在空寂处，不用将心等悟，不得向师家说处领略，又不得掉在无事甲里，行时卧时，但切切提撕，提撕得熟，口议心思，都不能及，方寸里七上八下，如咬生铁橛，莫滋味时，千万莫要退志，正是好消息到也。

又：把一个话头，喜怒静闹处，亦须提撕，第一不得用意待悟。若用意待悟，则谓我至今迷，执迷待悟，纵经尘劫，亦不能悟。但举话头时，略抖擞精神，看是个甚么道理而已。

又：僧问赵州，狗子还有佛性无？州云：无。此一无字，便是破生死疑情的刀子也。这刀子把柄只在当人手中，教别人下手不得，须是自家下手方亲。若舍得性命，方肯下手。反之，亦须在疑不破处，捱将下去，倘蓦然自肯，舍命一下便休，那时方信静时便是闹时的，闹时便是静时的，不着问人，自然不受邪师胡说乱道也。

又：日用二六时中，不得执生死佛道是有，不得拨生死佛道是无，但只看个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州云：无！无！如是参法，舍是无法，行人但行是法，无事不办，即名胜行、上行、梵行。可忽乎？

（四）话头之歧路。

古德参话头得入者，指不胜屈，而策意行心，略不外上[3]之理趣。果能把此一心不异，蓦直而前，何坚不摧，发悟可立而待也。然则话头法门，百益而无一害乎？曰：否！钱伊庵云：话头之弊，歧途有二。伊庵造诣，固不足称，然检点斯处，亦有可取，宁曰以人而废言乎？今说之，以餍行者。

钱伊庵曰：参话头之弊，厥有二歧，一说道理，二认光影。如参无梦无想公案，忽然自心谓云：不过令断妄想，亦别无奇特。又谓既无梦想，何有主公。更以所参在无梦想处，而实悟不在，此之类，各各游思，种种妄想，落说道理边收也。参情紧急，忽觉本心如日当空，或如孤灯独照，或密入无间，或大弥虚空，或金光闪烁，或暗然空寂，或大地平沉，或见佛菩萨像，以及一切殊胜非殊胜，种种皆光影边收，非悟门，非本心也。

上之种种，无一而非透路，无一而非要门，总在当人明得透，信得及，把得住，一闻便信，一信便行，一行便深，一深便直趋而入阃达奥，方堪称为宗门种草。若徘徊歧路，相羊两头，痴云甚矣。

（五）话头之检择。

检择话头，以何为尚？大慧杲多主单提无字，天奇瑞专以谁字示人，伊庵则以“无梦无想，主人公毕竟在什么处安身立命”为学人必参，此乃能于八识上大亚一刀云云。余意不然，火器铁器，均能杀贼，任一话头，皆可结秀。苟能激得学人疑情起者，便是杀贼利器，固不必拘有义路、无义路，或半有半无义路等。所谓欲尚无所尚，欲为无所为矣。比来丛林，总以 “念佛是谁”交令学人一味死参者，亦可笑也。

（六）话头之罢参。

问者曰：参究话头，以何时已？

先生曰：是话头也，在未悟前，为方便般若，既悟后，为实相般若。未悟前，参一话头，便是一话头，有参时，有不参时，有打成一片时，有走着而片段不成一片时。迄彻后，一话头赅一切话头，一切话头为一话头，大地山河、风云雷雨、四时八节、人我是非、一切三昧、一切修多罗、十方圣哲、四类含生、语的、默的、静的、动的，何一而非话头？学人到此，参也是他，不参也是他，觅一星儿参与不参皆是戏论，皆是诤语，皆不可得，何时而已？落在何处？当人自检，思之！思之！

曰戒，曰定，曰慧，支开为三，理原不二。任何一学，皆可了彻本来，发明大事。未了彻前，三学竞秀，理有万殊。既了彻已，一物也无，事非殊致。以戒言，能持即定，知持即慧。以定言，知定即慧，能定即戒。以慧言，能慧即戒，常慧即定。明其德曰：智、仁、勇。即其体曰：法、报、化。绳其用曰：戒、定、慧。随处立名，立名即真。既有真也，妄即虚形。非离真而有妄，实借妄以诠真。真妄虚名，三学焉寄？非达天德者，其孰能游！志公曰：无智人前莫说，打汝色身星散。大慧杲曰：无智人前莫说，打你头破额裂。今昔永叹，贤哲徒怀。

摘自《维摩精舍丛书·黄叶闲谈》

[1]. 原文为“左”，今改简体横排，故改为“下”。

[2]. 原文为“左”，今改简体横排，故改为“下”。

[3]. 原文为“右”，今改简体横排，故改为“上”。

修定与参禅法要

盐亭老人门人乐清南怀瑾先生著

佛说戒定慧，为三无漏学，即定言定，实为戒慧二法之中心，且亦为全部佛法修证实验之基础；盖由定而使戒体庄严，慧发通明，八万四千方便法门，皆乘定力而入菩提果海，各宗修法，皆定所摄。唯定并非专指跏趺坐 （俗称打坐）而言，坐与行住卧等，各为四威仪之一，且坐有多种姿势，修定门中，约为七十二种；诸佛所说，以跏趺坐为最殊胜。跏趺坐中，既得定已，而后于行住卧中锻炼如一，乃至应事接物，定力不失，方为坚固，以此证取菩提，如攀枝取果，无不得心应手；然知见不正不彻，修法易歧，摄其理趣法要，略陈端绪，广探其奥，须遍习诸经论，尤于禅观等经，如天台止观、密宗法要等学，详为会通。

兹略述坐法——毗卢遮那佛七支坐法。

一、双足跏趺（俗名双盘），不能者或金刚坐 （右脚放在左腿上），或如意坐（左脚放右腿上）。

二、两手结三昧印（右手掌仰放左手掌上，两大拇指相拄）。

三、背脊直立如串铜钱 （身体不健康者，初任其自然，定久自直）。

四、肩平（不可斜軃拖压）。

五、头正颚收（后脑略向后收，下颚收压左右两大动脉）。

六、舌抵上颚（使舌轻接于上龈唾腺中心点）。

七、两目半敛（即半开半闭状，或开而易定则开，但不可全开，稍带敛意，或闭而易定则闭，但不可昏睡）。

附注意事项：

一、坐时裤带等束身之物，一并放松，使身体松弛，完全休息。

二、气候凉冷时，必使两膝及后颈包裹暖和，否则，风寒侵入，非药可治，须特别注意。

三、初习定者，空气光线应须调节，不可使光线太强或太暗；因光强易散乱，光暗易昏沉。座前三尺，空气务使对流。

四、过饱不可即坐，昏睡过甚不可强坐，待睡足再坐，方易于静定。

五、无论初习或久习，臀部必须稍垫高二三寸。初习者，两腿生硬，可垫高至四五寸，渐熟渐低（臀部不垫，身体重心必至后仰，气脉壅塞，劳而无功）。

六、下座时，两手搓揉面部及两脚，使其气血活动，然后离座，且当做适度运动。

七、坐时面带微笑，使面部神经松弛，慈容可掬，不可枯槁，免使面容趋于峻冷矣。

八、初习坐时，时间少坐，以适为度，次数多坐，以勤为用，如初练时，强之久坐，必生烦厌。

初习禅坐时，务须极力注意姿势，如渐久成习，无法改正，影响生理心理，反易成病。此七支坐法，所以必须如此规定，其中皆涵有深义，极合于生理心理之自然法则，不宜或违。

人之生命，首赖精神之充溢，故精神须加培养；培养之法，但使心空身宁，使生理机能，生生不已；生之不绝，耗之日少，自然充沛胜常。精神随色身气血之衰旺而见盈亏，气血以思虑劳疲而渐消失；故安身可以立命，绝虑弃欲，可以养神。古医者谓生机借于气化，气运流动，循脉以行；脉非血管，谓身体内部气机运行必循此一规则之线路；唯此事微妙，非粗浅所可知。《内经》言奇经八脉，当从古代道家脱胎；道家以任、督、冲三脉为养生修仙之要，西藏密宗亦以三脉四轮为即身成佛要法。密典如 《甚深内义根本颂》，论气脉之学，较之《内经》、《黄庭》诸书，各有其独到之处。唯藏密与道家，虽皆修三脉，而道家主前后，藏密主左右，此为修法之大不同者。但均重中脉（冲脉）为枢纽，两家之见皆同。坐禅姿势，采取毗卢遮那佛七支坐法，虽不明言专注气脉，而其功效，已涵蕴于中。两足跏趺，使气不浮，易沉丹田，气息安宁，心易静止，气不乱行，渐循诸脉流动，反归中脉，迨其脉解心开，妄念不生，心身两忘，斯入于大寂之境，如其气脉不宁，而云能得定，绝无是事。例如常人身体，健康正常，心感愉快，脑力思虑亦少；如有病态，则属相反。又如得定至初见心空者，必感身体轻安愉快，神清气爽，无可言喻。足见心理、生理二者，交互影响，元是一体也。人身神经脉络，由中枢神经左右发展，而相反交叉，故两手结定印，两大拇指相拄，成一圆相，左右气血，起交流作用。体内腑脏，皆挂附于脊椎，若曲脊弯背，五脏不能自然舒畅，必易致病，故竖直脊梁，可使腑脏气舒。肋骨压垂，肺即收缩，故肩平胸张，可使肺量自由扩张。后脑为思虑记忆机枢，颈间两动脉之活动，运输血液至脑，增加脑神经活动，故后脑稍向后收，下颚略压二动脉，使气血运行和缓，减少思虑，易得宁静。两齿唾腺间产生津液，可助胃肠消化，故舌接唾液，以顺其自然。心目为起心动念之机括，见色而动，闻声逐象，皆目为之机，心乱则转动不止；傲而散者则上视，阴而沉思者则下视，邪险者常左右侧视，故敛视半闭，可凝止散乱之心。松解束缚，使身安适，常带笑容，使精神愉悦，皆为静定之要。故禅坐姿势，皆有关于气脉，虽不专言调和气脉，而已存摄于其中。若专修气脉，身见历然，我执难去，反为正觉之碍矣。倘不调正姿势，随意而坐，曲背弯腰，久必成病，故修禅习坐者，或致气壅，或致呕血，色身禅病，自是丛生，可不慎哉！如依法修持，身体本能活动发生作用，气机流行，机能活泼，大乐现前，光明流露，皆为禅定过程，乃心身动静交互摩荡所生现象，概不可着，执之即为魔境，致成向外驰求。若修定合法，心身必得利益，如头脑清凉，目明耳聪，呼吸深沉，四肢柔畅，甘粗粝若珍馐，宿病消除，精力充沛。至此，须力戒消耗，若一着淫欲，则气塞脉闭，心身皆病矣。

初修禅定入门方法

定慧入门，首重发心，次当修诸福德资粮，方能入道。显密修法，各以四无量心为重，若无大愿大行，终入歧途。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吾人六根外对六尘，逐妄迷真，随流不止，《楞严经》中称谓六贼，如云：“现前眼耳鼻舌及与身心，六为贼媒，自劫家宝。由此无始众生世界生缠缚故，于器世间不能超越。”今欲依禅定之力，而返还性真，亦当如世俗成事，而有借于工具。修定工具，不待外求，即吾人六根是也。无论眼耳鼻舌身意任取何种，系心一缘，熟练渐纯，即可得初止境。但每一根尘，可产生若干差别法门，分析难尽。佛说一念之间，有八万四千烦恼，故云：“佛说一切法，为度一切心，我无一切心，何用一切法。”今言修定入门方法，亦随吾人根器相契者，任择其一，为所依止。试列通常习知者数种言之，广则应习显密诸经论（《楞严经》二十五位菩萨圆通法门，已多汇列）。

一、眼色法门，纳为二类

系缘于物，与系缘光明。缘物者，如于眼可见处，平放一物，或为佛菩萨像，或其他任何物件，但以稍能发光者为宜，而于光色选择，亦须配合个人心理生理，例如：神经过敏，或脑充血者，用绿色光；神经衰弱者，用红色光；个性暴躁者，用青色柔和光体。凡此须视现实情况而定，未可执泥一端，既选定一种，即不变更，若时常变易，反为累矣。

系缘光明者，如对一小灯光（限用青油灯），或香烛光、日月星光等（催眠术家用水银晶球光），此可纳为一类；但以光对视线，稍偏为宜。此外如观虚空，或空中自然光色，或观明镜，或观水火等物光色，亦统纳一类。唯鉴镜观形，习之纯熟，未达理趣，可致神离，幸勿轻试。

若斯诸法，内外诸道通用；其在佛法，首须知为尽是权设，不过初用系心，为入门方便耳。若执着为实，即落魔外，因心不能止于一缘，用作制止。而修定过程中，有种种差别境象，光色境中，易生幻象，或发眼通，不依明师，终为险道。而有上根利器，不即不离，于色尘境中，豁然而悟者，则非常例可拘；如睹明星，或瞥尔见物，即洞见本性。禅宗古德，灵云禅师，睹桃花而悟道，甚为奇特。悟后有偈曰：“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后贤有步其后尘，复颂曰：“灵云一见不再见，红白枝枝不着花。叵耐钓鱼船上客，却来平地摝鱼虾。”诚能如是，自非诸小法所可囿矣。

二、耳声法门，约有内外二种

内则自作声音，如念佛、念各种经咒等；此复分为三：有大声念、微声念（经称金刚念）、心声念（经称瑜伽念）。当念此声，即用耳根返闻其声。初则声声念念，渐渐收摄，终归于专心一念一声，即得系心初止。外则任缘何种音声皆可，但最好以流水声、瀑布声、风吹铃铎声、梵唱声等。凡缘音声，最易得定，《楞严》二十五位菩萨圆通法门，独以观音为最，故云：“此方真教体，清净在音闻。”当初专一声音，不沉不散。已得定矣，持此有恒，忽入寂境，于一切声，皆不闻矣。此乃静极境象，定相现前，经称 “静结”，不可贪着，当离动静二相，不住不离，证知中道，了然不生，则已由定而进于观慧之域矣。慧观闻性，非属动静，不断不常，体自无生。然此犹为次第渐法，若禅宗古德，不历阶梯，一句了然，言下顿悟，闻声解脱，忘其筌象者，为数至多，故禅门入道者，统皆谓观世音法门可也。如百丈会中，有僧闻钟声而悟，百丈即曰：“俊哉！此乃观音入道之门也。”他如香严击竹而了，圆悟见雉飞而知声，又若圆悟勤之 “薰风自南来，殿角生微凉”，又如举唐人艳体诗曰“频呼小玉原无事，只要檀郎认得声”等，皆于言下证入，伟哉胜矣！世之修习耳根圆通者多矣，于动静二相，了然不生句下死者，亦复甚众。纵然离外境音声，了不相关，自能寂然入定；孰知定相现前，仍为静境，不了自心自身，皆本来在于动静二相之中，犹为外见。若能超越于此，可许入门矣。

三、鼻息法门

统纳一类，即缘呼吸之气也。进而呼吸细止，即谓是息。凡修气、修脉，练各种气功、数息、随息等法，皆摄此门；天台、藏密二家，尤所注重。其最高法则，即为心息相依。凡思虑过多，散乱心盛者，依息缘心，易见功效，既得止已，细微体察，可见心息本来相依为命。念虑非缘息而不生，气息以念虑而起作，气定念寂，泊然大静。然斯二者，皆为本性功能之用，非道体也。道家之言，有先天一气（气或作），散而为气，聚而成形之说。一般外道，误执气为性命之根本，认物迷心，不知体性为用，内外之道，于是分歧。若了自性，工用日深，得心息自在之用，则归元无二，一切皆为权法矣。

四、身触法门，此分广狭二类

广义者，如上所述诸法，莫不依身根而修，苟我无身，六根何附？狭义者，如专注想色身一处，如眉间、顶上、脐下、足心、尾闾、会阴等；或作观想，或守气息，修气、修脉之类，统摄于此。依身修法，易见感受，触觉、凉暖、和软、光滑、细涩等，不一而足。执此者，常视气脉现象等见，以定道力之深浅，终至陷于人相、我相、众生相、寿者相。密宗、道家，易陷此过，终不易脱法执。身见难忘，黄檗禅师尝以为叹。《圆觉经》云：“妄认四大为自身相，六尘缘影为自心相。”古今愚昧，同此一例。故永嘉云：“放四大，莫把捉，寂灭性中随饮啄。”或曰：功未齐于诸圣，何能如此？要当借假修真，以此为方便，岂非入德之门耶？曰：苟知如此则可，唯恐迷头认影，终难自拔耳！老子曰：“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至哉言乎！从知禅宗古德，绝口不言气脉者，信有以也。

五、意识法门

统摄诸类，广绎如八万四千，大体如《百法明门论》之所具。若上来诸法，虽有五根尘境，五识之所对摄，而五识由意识为主，如傀儡登场，中借一线牵系。意识如统牵诸线之主力，心王为牵线之主人公，凡诸法相，无非心之所生。故一切法门，皆意识所造作也。独指意识自性，强为规范，则观心、止观、参禅等法，当属此门所摄。所谓观心，入门之初，非指具体真心，乃谓念头生灭之妄识心也。静坐观心，唯内观返照，觅此生灭妄心，来踪去迹，相续生灭之流顿断，前念已灭，灭而不追，后念未生，未生不引，当体空寂。喻如香象渡河，截断众流，当体此境，即为 “奢摩他”之止。然犹未也，此犹住空，非为究竟，当体观有自空起，空自有立，生灭为真如之用，真如为生灭之体，不住二边，而见中道，中亦不立，边见舍除，即为 “毗钵舍那”之观慧。由此而止观双运为因，得定慧等持之果，地地上进，可证圆满菩提。天台之学，与藏密黄教《菩提道炬论》，中观正见等学，不出斯门也。至于参禅，初期禅宗，不立一法示人，言语道断，心行处灭，何有于斯。后代参禅，以参话头，起疑情，做工夫，非意识而何？唯其用意识入门，而不同于他法者，即疑情之为用也。所谓疑情，非如止观之观心慧学，亦非百法所摄之疑，疑而曰情，实彻第八阿赖耶本识，带质而生。此心此身，互和而凝为一，如有物横胸，不可拔锲。必待遇缘触物，豁然顿破。故曰：“灵光独耀，迥脱根尘”，“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矣。若“末后一句，始到牢关，把断要津，不通凡圣”。此为踏破 “毗卢”顶上，抛向“威音”那畔，千圣聚议，难措一词，岂是思知虑得，拟议所及哉！

定慧影像

佛法小乘之学，由戒而定，得乎慧而解脱，终至解脱知见。大乘由布施、持戒、忍辱、精进，而禅定，终至般若之果海。曰止曰观，皆为定慧之因，言其初象耳。凡六根为用，演出八万四千方便法门，初皆为止此意念之用。念止为定，以功力之深浅，分别其次序。其方法则或先以有为之有而入空，或以空其所有而知妙有之用。方便多门，归元无二也。今拣修定，首明其定相。系心一缘，制心一处，即为止境，入定之基也。何谓定？即不散乱，又不昏沉，惺惺而复寂寂，寂寂而亦惺惺，定也。“不依心，不依身，不依亦不依”，定也。修法之初，不为散乱，即为昏沉，此二者交相往来，吾人竟日毕生，于此中讨生活而不觉耳！今析此二法之象。

一、散乱

粗名散乱，细名掉举。若心不能系止于一缘，妄想纷飞，思想、联想、回忆、攀缘等等形状，不能制心一处，此为粗散乱。若心似已系住一缘，而有若干轻微妄念，如游丝尘埃，犹在往来，虽不干扰，而终为缠眠，此如“多少游丝羁不住，卷帘人在画图中”之概，此为掉举。用工夫者，住此境中者至多，不识不知，自谓已得定矣。孰知其大谬不然！初用心人，先则妄念不止，心乱气浮，不得安静，可先劳其身，若运动，若礼拜，使其身调气柔，再行上座，但不随妄念，只住一缘，久久自熟。换言之，视妄念乱心，如宾客往来，我但专作一主，不迎不拒，渐渐可止。唯将止时，自心忽又觉此止境，即又起妄。再复去妄，妄去又止。如此周旋，终难止矣。须不作修止修定之想，止象现前，不必耽着，方可渐入。倘觉禅坐时，妄念反较平时为多，此乃进步之象，不必厌烦。喻如明矾投水，方见秽浊之质；又如日光过隙，方见飞尘之扬，不足为累。如散乱力大，不可停止，对治之法，可作数息、随息等法，或观想脐下或足心，有一黑色光点。又出声念阿弥陀佛，念至佛时，使此最后声音，拖长下沉，好像心身皆沉至无底处。此皆为对治散乱之有效方法也。

二、昏沉

粗名睡眠，细名昏沉。睡眠乃身疲劳，或心疲劳所致，有此情形，不可强坐。先令睡足，方再上座，如借禅坐而睡，习惯一成，终无得定之望矣。昏沉者，心似寂寂，既不能系心一缘，亦不复起粗妄想，唯昏昏迷迷，乃至亦无心身感觉，此种现象初起时，或有幻境，如梦相似。换言之，幻境之来，必在昏沉状态中者。因在此境界时，意识不能明了，独影意识，生起作用也。修定者，最易落在昏沉状态，若自以为定，堕落可悲。宗喀巴大师尝云：“若认此种昏沉为定，命终堕入畜生道，可不慎哉！”对治之法，观想脐中有一红色光明点，直冲上顶而散。或极力提全身力量，大呼一声呸，或捏闭两鼻，忍住气息，至无可忍时，极力用鼻射出，或用冷水沐浴，或作适度运动，如练习气功者，可能少有此种现象 （又有认昏沉即顽空，非也，顽空乃木然无思念，类似白痴）。

散乱昏沉，若得离已，忽于一念之间，心止一缘，不动不摇，必生轻安现象。轻安生起，亦有二途：若初自顶上有清凉感觉，如醍醐灌顶，遍贯全身，心止身轻，柔若无骨，身直如松，所缘境念，历历分明，了无动静昏散之相，自必喜悦无量，但或久或暂，犹易消失。若初自足心发起，或暖或凉，渐上至顶，如洞穿天宇，则较易为保持。儒家称静中觉物，皆有春意，如云：“万物静观皆自得”，即由此境中体会得来。轻安现象发后，最好独居静室，直道上进。倘复攀缘，终至消逝。如精进无间，轻安觉受渐薄，此非失去，亦如惯食其味，渐失初时异感耳。

由此精进不断，定力坚固，清明在躬，色身气脉，有种种变化，发暖发乐，微妙莫名，即得内触妙乐之趣，方可断除世间欲根。而初机发动，生机活泼，阳气周流，如忘系缘一境，必使欲念炽然，如履险道，可不慎乎！过此以往，发生顶相，气息归元，心止寂境，三昧所戒，难用言传。且此中过程，心身变化百端，皆须知其对治，方克有济，戒所遮止，姑置勿论。

止定之道，至此或有气住脉停现象，他家言其境象至详，邵康节诗云：“天根月窟常来往，三十六宫都是春。”但言之甚易，行之维艰。至此仍住定境，可发五种神通，神通以眼通最难发起，如眼通发起，其余可相继而发。亦有根器不同，或发一通，或为并发，并无一定。眼通发时，无论闭目开目，彻见十方虚空，山河大地，微细尘中，一一如透明琉璃之体，不隔毫端。凡所欲睹，应念可见；其余四通，例彼可知。然当此时，定心未臻上乘，智慧未开，既随妄流转，失却本心矣。至若以此惑人，即成魔事。故以定为止境者，如履黑夜，最易落险。魔外分途，正在于心，不可不察。或不发通，而定心坚固有力，随意可控制心身，停止气息心脏活动，若印度婆罗门、瑜伽术、吾国之炼形器合一之剑术等，皆得此而用，以惊世骇俗。唯笃行至此，非摒除外务，穷年累月，专心致力，亦不可幸得也。

佛法内明定慧之学，以定为基，得此定已，终复舍此一念，住于“生灭灭已，寂灭现前”。此心此身，皆所不取，何况心身所发现之诸境界。一有境界可得，即为心所之所生，仍属生灭之念，终为虚妄。《楞严经》云：“现前虽得九次第定，不得漏尽成阿罗汉，皆由执此生死妄想，误为真实。”若舍定相，住于寂灭，性空现前，为小乘所宗之果，破了我执得人空耳。修大乘菩萨道者，犹舍空寂，转观假有实幻之生灭往来，缘起无生，成为妙有之用。终复不住不着，不执空有二边，舍离中道，不即不离，以证等妙二觉果海，方知一切众生，本来在定，不假修证也。其中理趣，佛说一大藏教，反复详论，毋待赘言。虽然舍定无基，徒知其理，未证其事，终为乾慧狂见，随流不返，不能主持由我，亦属虚妄耳。世之学贯古今，舌粲莲花者夥矣，工用毫无，徒逞口说者，任从说得顽石点头，终见其无济于事，徒逞人我，毁他自赞，宁为佛心耶！古德云：“说得一尺，不如行得一寸。”必当猛自反省，痛砭斯病，循五乘阶梯之学，为不易之理，相期同勉之。

参禅指月

参禅法门，不同禅定，亦不离禅定，其中关系（见“禅宗与禅定”、“参话头”各节），已略言之矣。今复画蛇添足，且作落草之谈。夫参禅者，首当发心。且须知直趋无上菩提，应非小福德因缘可办，由人天二乘而至大乘，五乘道所摄六度万行，修积福德资粮诸善法，均须切实奉行。达摩初祖曰：“诸佛无上妙道，旷劫精勤，难行能行，非忍而忍，岂以小德小智，轻心慢心，欲冀真乘，徒劳勤苦。”发心真切，福德圆具，自然时节因缘易熟，择法智慧分明，故曰：“学道须是铁汉，着手心头便判，直取无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既具办此心胸见识已，须觅真善知识，依止明眼过来人，急觅拄杖，直趋大道，不生退悔心，今生不了，期之来生，坚志三生，无有不成者。古德有谓：“抱定一句话头，坚挺不移，若不即得开悟，临命终时，不堕恶道，天上人间，任意寄居。”须知古德中之真善知识，深明因果，决非自欺欺人者，其所立言，宁不可信！话头者，即为入道之拄杖，善知识者，犹如识途老马，手握拄杖，乘彼良驹，见鞭影而绝尘，闻号角而脱锁，自他互重，子啄母啐，一旦豁然，方知本未曾迷，云何有悟耶！

若以起疑情、提话头、做工夫，而并论参禅，其中过程，可作影响之谈。须知此所言者，实为影响，非实法也，“与人有法还同妄，执我无心总是痴”！如执以为鉴，印己勘人，皆变醍醐成毒药，丧身失命，过在当人。倘轻以为非，则龙见叶公，顿时远避。是法非法，交代清楚，不任其咎矣。

青原惟信禅师上堂法语云：“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大众，这三般见解，是同是别？有人缁素得出，许汝亲见老僧。”

故曰：“参要真参，悟要实悟。”若大死一番，忽然大活，初见悟境现前，心目定动，觅此身心，了不可得，古德所谓“如在灯影中行”，乃实事境象。到得此时，夜睡无梦，而可证得醒梦一如之境。三祖所谓：“眼若不寐，诸梦自除。心若不异，万法一如。”方乃亲见实信，纯为实语，非表诠法相。故陆大夫向南泉禅师曰：“肇法师也甚奇特，解道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师指庭前牡丹花曰：“大夫，时人见此一株花，如梦相似！”此所指梦相似，以及经教所示如幻如梦之喻，皆与事合。及乎至此，亦视力有深浅，须加保任。云岩示道吾以笠，嘱盖覆，庶免渗漏，正为此也。而盖覆保任之功，如百丈示长庆，曰：“如牧牛人执杖视之，令不犯人苗稼。”否则，仍复退失。世之禅人，亦多经此境，究乃“如虫御木，偶尔成文”。俗谓瞎猫撞着死老鼠，自无把握。若明得见得，如牧牛保任之功，自然复能深入。但初得此象，易发禅病。韶山示刘经臣居士曰：“尔后或有非常境界，无限欢喜，宜急收拾，即成佛器。收拾不得，或致失心。”黄龙新示灵源清曰：“新得法空者，多喜悦，或致乱，令就侍者房熟寐。”若到得此已，能随处茅茨石室，长养圣胎，只待道果成熟，然后向世出世间，两边行履，“一切治生产业，皆与实相不相违背”。说得的即是行得的，悟行合一，不落边际，大义当为之事，虽镬汤火炭在前，应无分别而行，久久锻炼，于念而无念之间，自在运用矣。

然犹未也，于此无实相境象，仍要舍离，着此即落法身边事，涅槃果海，犹隔重关。仍须死活几番，打得心物一如，方得心能转物。苟以前境纯熟，得如圆满月时，恰为初悟。曹山所谓：“初心悟者，悟了同未悟。”于此语中，须细检点。故南泉玩月时，有僧问：“几时得似这个去？”师曰：“王老师二十年前，亦恁么来！”曰：“即今作么生？”师便归方丈。何以谓至此须打得心物一如，方可转此重关？归宗曰：“光不透脱，只为目前有物。”南泉曰：“这个物，不是闻不闻。”又云：“妙用自通，不依傍物，所以道通不是依通。事须假物，方始得见。”又云：“不从生因之所生。”文殊云：“惟从了因之所了。”夹山曰：“目前无法，意在目前，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凡此等等，难以枚举，皆有事相，非徒为理边事也。既到此已，又须抛向那边，如灵云法语，可通斯旨。

长生问：混沌未分时，含生何来？师曰：如露柱怀胎。曰：分后如何？师曰：如片云点太清。曰：未审太清还受点也无？师不答。曰：恁么含生不来也？师亦不答。曰：直得纯清绝点时如何？师曰：犹是真常流注。曰：如何是真常流注？师曰：似镜长明。曰：向上更有事也无？师曰：有。曰：如何是向上事？师曰：打破镜来与汝相见。

然则打破镜来，已是到家否？曰：未也。到家事毕竟如何耶？曰：岂不闻乎：“向上一路，千圣不传。”虽然如此，姑且指个去路，曰：最初的即是最末的，最浅的就是最高深的，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如上简述，皆是事理并至，实相无相，影响之谈。是法非法，由人自拣。倘是上根利器，早已不受他人惑乱之言。但切勿轻率口说禅道，事相毫无证得，知解自重，狂言吞人。曰：古德云：大悟十八回，小悟无数回。我已身心皆忘，不识不知，顿然入寂，大死大活过几回，犹未在也，何得言之极简？曰：古德此说大悟小悟，非证事相之言，谓悟理入之门耳。此语固可激励后学，而误人亦匪浅矣。若言顿寂与大死大活无数回，统属工用边事，如曹洞师弟所称功勋位上事，不尽关于吾宗门之实悟事也。唯悟后行履，“不异旧时人，只异旧时行履处”。不执功勋，亦重功勋耳。利智之士，直探根源，但如贼入空室，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何有于理于事哉！虽然，也须出一身白汗始得，非如画眉点额事，轻浅可及也。所言出一身汗，终亦不可执相，不出汗而悟者，亦大有人在。但示非甘苦到头，终不踏实耳。如：

龙湖普闻禅师，唐僖宗太子。眉目风骨，清朗如画，生而不茹荤，僖宗百计移之，终不得。及僖宗幸蜀，遂断发逸游，人不知者。造石霜，一夕，入室恳曰：祖师别传事，肯以相付乎？霜曰：莫谤祖师。师曰：天下宗旨盛传，岂妄为之耶？霜曰：是实事耶。师曰：师意如何？霜曰：待案山点头，即向汝道。师闻俯而惟曰：大奇！汗下。遂拜辞。后住龙湖，神异行迹颇多。

灵云铁牛持定禅师，太和磻溪王氏子。故宋尚书贽九世孙也。自幼清苦刚介，有尘外志，年三十，谒西峰肯庵剪发，得闻别传之旨。寻依雪岩钦，居槽厂，服杜多（头陀）行。一日，钦示众曰：兄弟家！做工夫，若也七昼夜一念无间，无个入处，斫取老僧头做舀屎杓。师默领，励精奋发，因患痢，药石浆饮皆禁绝，单持正念，目不交睫者七日。至夜半，忽觉山河大地，遍界如雪，堂堂一身，乾坤包不得。有顷，闻击木声，豁然开悟，遍体汗流，其疾亦愈。且诣方丈举似钦，反复诘之，遂命为僧。

五祖演参白云端。遂举僧问南泉摩尼珠语请问。云叱之，师领悟。献投机偈曰：山前一片闲田地，叉手叮咛问祖翁。几度卖来还自买，为怜松竹引清风。云特印可。……云语师曰：有数禅客自庐山来，皆有悟入处；教伊说亦说得有来由；举因缘问伊，亦明得；教伊下语，亦下得，只是未在！师于是大疑，私自计曰：既悟了，说亦说得，明亦明得，如何却未在？遂参究累日，忽然省悟，从前宝惜，一时放下。走见白云，云为手舞足蹈。师亦一笑而已。师后曰：吾因兹出一身白汗，便明得下截清风。

若斯之类，方为亲切，而又何其便捷，倘执 “大死大活”、“枯木生花”、“冷灰爆豆”、“㘞的一声”、“普化一声雷”等，形容譬喻字句，认为实法，必有事相，则于宗门无上心法，永未梦见在，不值识者一笑。如认此皆是譬喻语，非关事相，亦如痴人说梦，不知梦是痴人也。

然则，参禅悟后人，复修定否？曰：修与不修，乃两头语。“不擒不纵坦然住，无来无去任纵横”。终日着衣吃饭，未曾咬着一粒米，未曾穿着一条线，如飞鸟行空，寒潭捞月，终无事相之可得。若犹未稳，一切法门，皆同实相，自可任意摩挲，不妨从头做起。临济示寂时有偈曰：“沿流不止问如何？真照无边说似他。离相离名人不禀，吹毛用了急须磨。”曰：还须坐禅否？曰：是何言哉！行住坐卧四威仪中，自然处处会得方可，未可独谓坐禅方是，亦不可谓坐禅不是，如是悟道人，自解作活计，“长伸两足眠一寤，醒来天地还依旧”。又有何处不是耶？黄龙心称虎丘隆为瞌睡虎，岂偶然哉！又如：

临济悟后，在僧堂里睡，黄檗入堂，见，以拄杖打板头一下。师举首见是檗，却又睡。檗又打板头一下。却往上间，见首座坐禅。乃曰：下间后生却坐禅，汝在这里妄想作么？

铁牛定悟后，值雪岩钦巡堂次。师以楮被裹身而卧。钦召至方丈，厉声曰：我巡堂，汝打睡，若道得即放过，道不得即趁下山。师随口答曰：铁牛无力懒耕田，带索和犁就雪眠。大地白银都盖覆，德山无处下金鞭。钦曰：好个铁牛也。因以为号。

但石霜会中，二十年间，学众多有“常坐不卧，屹若株杌”。天下谓之枯木众。亦非独谓睡方是道也。玄沙见亡僧谓众曰：“亡僧面前，正是触目菩提，万里神光顶后相。学者多溟滓其语。”复有偈曰：“万里神光顶后相，没顶之时何处望？事已成，意亦休！此个来踪触处周，智者撩着便提取，莫待须臾失却头。”此之所举，须切实参究，不可草草，落在断常二见。至若禅门之禅定，《六祖坛经》、诸祖语录，言之甚众，文繁不引，且录南泉语，以殿其后。

据说十地菩萨，住“首楞严”三昧，得诸佛秘密法藏，自然得一切禅定解脱，神通妙用，至一切世界，普现色身，或示现成等正觉，转大法轮，入涅槃；使无量入毛孔，演一句经，无量劫其义不尽。教化无量千亿众生，得无生忍，尚唤作所知愚，极微细所知愚，与道全乖。大难！大难！珍重。

《金刚经》云：“我所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然则上来所述种种，皆作梦语观可也。若有作实法会取，即化醍醐成毒药，言者无心，听者受过矣。

（摘自《禅海蠡测》）

禅净双修调和论

盐亭老人门人南怀瑾先生著

禅净双修，自宋时永明寿禅师提持以来，由来久矣。及禅门衰落后，用“念佛是谁”话头，天下丛林，入此话中，终至滞壳迷封者，如麻如粟，于是使参话头者，如念佛号；持名念佛者，亦有如参话头。虽使二者合流，别创一格，参究不通，可以往生，免至流落娑婆，永沉苦海。然禅门参究之旨与方法，势将永沦丧失矣（参看“参话头”篇）。今专言调和之修法。先当明夫《楞严经》中《大势至菩萨念佛圆通章》。节云：

（一）彼佛教我，念佛三昧。誉如有人，一专为忆，一人专忘。如是二人，若逢不逢，或见非见。二人相忆，二忆念深。如是乃至从生至生，同于形影，不相乖异。十方如来，怜念众生，如母忆子。若子逃逝，虽忆何为。子若忆母，如母忆时，母子历生，不相违远。若众生心，忆佛念佛，现前当来，必定见佛，去佛不远，不假方便，自得心开。如染香人，身有香气，此则名曰香光庄严。（二）我本因地，以念佛心，入无生忍。今于此界，摄念佛人，归于净土。（三）佛问圆通，我无选择。都摄六根，净念相继，得三摩地，斯为第一。

本章此节，试分作三段：第一段，说念佛入门之方法。第二段，说念佛之成果。第三段，说念佛最高方法，净念与净土之关系。必先解决此三前提，而后禅净双修之事与理，于以完备。

第一，方法：分念与忆之二途，皆为定止之学。念又分为持名与默念二门。先说念法：（一）十方如来之与众生，皆具有“无缘慈”、“同体悲”之忆念，非独阿弥陀为如此。今简极乐净土一尊而言，以符净土宗之旨。修习净土行者，此心执持阿弥陀佛名号，出声念之，耳返闻闻其声，眼返观观此念，得使念念不间断，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一切言语动作，皆了不相关，如死如痴，专此一念。（二）念得专一，用功既久，此心念佛之一念，默然在心，虽不着意起念，而自然在念。到得此时，修学行人，往往心虽在念，六根缘外之境，仍可作为。如此佛亦在念，其他散心，亦可为用。自以为至于胜境，实则已成 “老婆念”，不足论也。何以故？因此时在念佛之念，为独头意识发起作用。第六意识，仍然波动，有何用处！必须要将六根收摄，归此一念，意识不行，念方专一而得真纯，此为念佛法门之要髓也。如何称为忆佛？忆者，与念有别。念犹是粗，忆则为细。念是第六意识在用。忆则此之种子，已种于八识（阿赖耶）田中，根深柢固。故大势至菩萨，以母之忆子为喻。世人母之忆子，虽无口号心思，而此心耿耿，坐卧不安，片刻难忘。如儒家所谓：“必有事焉！”诚敬之极也。忆之为象，菩萨已用善法言之矣。今复不惜眉毛，以众所习知之恶法为喻；此事必要如求名求利，念念孜孜，片刻不忘；乃至如男女恋爱，永绾相思之结，心心相印，灵感互通。如第六代达赖喇嘛之情歌云：“入定修观法眼开，启求三宝降灵台；观中诸圣何曾见，不请情人却自来！”又云：“静时修止动修观，历历情人挂眼前；肯把此心移学道，即生成佛有何难？”（民国廿八年四月载于《康导月刊》，前蒙藏委员曾缄译）若能如此如此，依法深入，则由念而入忆，即由粗而入细。如此久久，念忆工深，不必着力，自如有事拳拳服膺，若有物在心，团团不化。或在现在，或在未来，忽尔此忆之一念，顿时开发，如洞开无物。此心此身，脱焉如忘，所谓花开见佛，自然不假方便，常光互接，入于净土佛之心中。此中微妙，非言可诠，惟到时自知耳。若以散心念佛一声，或唯具一信愿深心，临终亦必可往生，惟品位有别耳。

第二，念佛成果，以净土为极则。净土亦分为二门：（一）唯心净土门。（二）实有净土门。皆为观慧之学。先释净土：土之与地，在理为表持种之义，在事为实质土地。净者，为对染说。粗则一切恶法，如贪瞋痴，人我是非之念（具如 《百法明门论》所云），皆为染污之法；细则善见法执，亦为染法。如得至上节所述心开念寂，心身两忘，忘亦不立，空亦不见。无物无心，离诸二边对待之见。对待不立，绝待之体现前。了了分明，常寂圆明。到得此时，自己此心，合于如来藏体。唯心净土，不待他求。反观世间，犹如梦中事。即此秽土世界，亦立转成净，无一而不自在也。到得此时，此心净土现前，与十方如来接法性流矣。方能切实正知正见，西方极乐净土，亦同此性。且复知确有实在国土之存在。欲愿往生，即不移一步到西天，如壮士伸臂顷，即生彼土，与诸佛菩萨，同游寂止之门。不但往生可必，净土西方，亦可应念就我，因法本无来去也。

心体离念，为无生法忍，念佛入于佛心，相接合流，专一精诚，是谓因地。心开意解，一念不生，入无生忍。大势至菩萨，以此行门成就，复来此土，传兹胜法，摄一切众生，归于净土者，具如上述。

第三，最高净土方法。修习行人，到得此境，犹未为圆，必须不稍放逸，莫自得少为足。于一切时、一切处，收摄六根，不使外驰。保养前之净念，心心无间，长住净土之境。“一念万年，万年一念”，即为入净念之三摩地（大定）。故菩萨之于圆通法门，无有选择，而亦不必选择矣。

如净念现前，不加精进，如击石火，如闪电光，稍纵即逝，故曰：不放逸心所。精进无间，此之谓也。到得行满功圆，不修亦修，修亦不修，佛佛心同，了了无可说矣。

此义既明，参禅与念佛，何以能调和耶？若念佛人，持现前一念，往生净土，则念佛参禅，于此分途。若念佛与参禅，无论提一句话头，或持一句佛号，但于一念过去，后念未起，此之中间，一觑觑定，即二者同途，了无差别。所谓前念已灭，灭不追往，后念未生，未生不引，当前一念，既前不着边，后不落际，当下即空。此之境界（此无一空之境界，姑以境界名之），在净土为唯心净念之开端；在参禅为三际断空，明见此心之初曙。到此无论参禅或念佛，即心即佛之事理，于是可明。然尚未尽其妙。以佛具如来藏全体之大用，若止于此境，犹为小果所诠。参禅者，若以此为至，更无余事，无怪其不知如来藏中，妙有愿力之全体功能也。念佛者，止守此净心一念，不知如来藏中之大机大用，无怪其不识法界无边，头头是道。

虽然，一落言诠，法身亦堕，唠叨多嘴，不若珍惜眉毛。“尽回大地花千万，供养弥陀净土身！”我愿如斯，复何言已。

（摘自《禅海蠡测》）

观无量寿佛经大意

———净土修法入门

南怀瑾先生讲 李淑君记录

净土三经的高下

一提到声震东方佛土的净土宗，我们马上就会想到名扬几千年来的阿弥陀佛，以及佛教徒们爱念的 《阿弥陀经》。至于净土三经的其余二经——《无量寿经》、《观无量寿佛经》的光彩却似乎被《阿弥陀经》所掩盖。

同为释迦随缘敷演的经论，也有钟鼎山林之分！当然，除了一分窅不可测的运数之外，还有一些现实的客观因素。

《阿弥陀经》所举示的只一个“执持名号”，再加上“一心不乱”，临命终时就可乘风归去，飘向莲花池畔，徜徉在鸟语花香之间。这种言论，不但动听而且引人入胜。

至于早在曹魏时期传入的《无量寿经》，当然也包含了净土修持的无上法门，和《阿弥陀经》同样言简意赅。虽然它修持的重点同样是“执持名号”，但对于极乐世界的来龙去脉、风土人情还作了一番详尽的介绍，或许因此，在行持上反不如《阿弥陀经》予人以浓缩深刻的印象吧！

再看刘宋时代传入的《观无量寿佛经》，整本经的重点在于十六种观想法门，涵盖了大小二乘、显密双融的修持，堪称极乐要道。然而行行复行行的十六道门户，不免使人敬而远之。

于是，只靠一声阿弥陀佛便了事的《阿弥陀经》，就好像是一本万利的如意算盘而大受欢迎了。果然这把算盘比较灵光吗？且让我们从净土宗的兴衰概况看起。

唐宋以前大概经济思想尚未发达，修习净土的多半肯老老实实地做工夫，《观无量寿佛经》的十六种修观的方法，当然也是他们把本修行的拄杖，从《神僧传》、《神尼传》、《高僧传》以及其他史料中我们不难看出他们的虚心笃行。

或许是天道好还，或许是自求多福，他们的耕耘终于获得了成果。魏晋南北朝时期，不仅净土宗，其他各宗各派的修行人，即生证果的也都有相当可观的数字。

唐宋以后，美丽的禅宗大兴，人们好逸恶劳，禅宗里的口头禅日渐滋长，净土里的口头佛也逐渐蔓延。到了今天，阿弥陀佛的声威不仅时历千余年，而且广被海内外。“阿弥陀佛”四个字好像成了万灵丹。“只要念句佛号，罪业即可消掉，死后极乐报到。”本着这种观念，《阿弥陀经》大行其道，阿弥陀佛如果有灵，不知是喜是忧？

《阿弥陀经》真是把如意算盘吗？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当然，它所标举的方法非常简单，只要念“阿弥陀佛”就行了，但是要念到一心不乱，心心念念都挂着阿弥陀佛，念到茶里也是它，饭里也是它，这件事容易吗？我们不妨试一试，一试之下我们不难发现这颗心的交情之广，好客之深，心里杂念一波未平数波又起，要想“万缘放下，制心一处”，“万年一念，一念万年”地念着阿弥陀佛怎么做得到？

看来简单的《阿弥陀经》，修持起来竟然如此棘手。那就再看看《观无量寿佛经》吧！要用这颗杂念纷飞的心把虚无缥缈的极乐世界观想得“如于镜中，自见面像”，又怎么做得到呢？

许多人以为修“净土”只要有口无心地吟吟佛号就行，果真如此，《观无量寿佛经》的“十六观”这套复杂的修法就不会诞生，华严会上普贤菩萨也就不会引领大大小小数不尽的菩萨们回向净土，以为华严海会圆满的谢幕曲。由此可见这座世外桃源颇有一番道理。

禅、唯识、净土

这就牵涉到禅净双修以及唯识的问题了。在佛法修持中这是个非常重要的课题，将来再作专题讨论。目前只针对要点作概要性的介绍，以为修习净土的人们作个参考，并有所警觉。

既然我们想从这娑婆世界往生极乐净土，又想瞻仰阿弥陀佛的丰采，我们就必须知道什么是净土，什么是阿弥陀佛。有了正确的认识，修行起来才不致演出认贼作父的笑话，也才不会走错了路而入于魔道。就好比我们要寻找一位自幼失散的亲人，虽然难免记忆模糊，但是至少要有个大概的轮廓，否则茫茫人海中，何处觅得？这一步和禅有密切的关联，和禅宗里“念佛的是谁”、“生从何处来”、“死往何处去”、“主人公何在”等认识可以说是息息相关。所谓“不见本性，修行无益”，不但是禅门的圭臬，同样也是净土的准则。对这一层有所体认后，对修行的要领才能有所契入。功夫下了，也才不致像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地没个消息。

其次，同样重要的，是必须对我们“日用而不知”的心有个进一步的了解。穿衣吃饭是这颗心，成佛作祖也是这颗心，它能下地狱，它能升天堂，它能出凡入圣，它能化腐朽为神奇。这一步除了禅理外，还必须深通唯识。虽说唯识是后期佛学，但它却是做工夫的绝妙指标，没有了它而想证果有成，真可说是难之又难了。因此，以无相为宗、无门为门的禅宗也要以《楞伽经》印心，当然净土宗同样也少不了唯识的助阵。

为什么唯识如此重要？简单说，佛法是要人成佛，至于人所以能够修成佛就在于人“心”即是佛“心”，而人所以不同于佛，也就在于 “人心”有别于 “佛心”。同样的心，为什么会有凡 （人）圣 （佛）的不同？怎么样才能超凡入圣，转人心为佛心？

唯识就针对这颗神秘的心作了种种现象、功用、实质、转化等多方面的精细探讨。

唯识把我们凡夫千变万化的心称为“识”，把“识”又分成八大类——眼、耳、鼻、舌、身、意、末那、阿赖耶等八识。至于如来那颗变而不变的心王则别称为般若，为菩提，为涅槃，又名“大圆镜智”。

譬如参禅的有时参到了无何有之乡，念佛的有时念到了一念不生，甚至佛号都提不起，观想的有时把佛像观得清清楚楚，乃至于观到佛即是我，我即是佛，尽管以上这种定境持续上好几天，甚至于吃饭、睡觉，都仍然处在这种定境中，但必须要知道工夫到了这一步，也还是没有脱离意识的圈子。

我们如何从这种意识的境界超越到本体的天地，如何再进而发挥它的功用，以至于旋乾转坤（学禅的与主人翁合而为一，修净土的立地证净）？有趣而耐人寻味的是这关键仍在于意识。“转其名而不转其实”（参考下节《观想和念佛》以及后面对“正受”之注解），就是六祖对转识成智这步神功所作的简单而又明了的注解。多少有志于此道的学者对着《六祖坛经》，都只注意到“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这些花边小语，至于工夫上的座右铭却往往一扫而过，真使人不禁有“曲高和寡”之叹了。

如果不通唯识的学理，不在意识上下番踏踏实实的静定工夫，则不仅大乘门中没有我们立足之地，就连小乘的成果也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观想和念佛

非常简要地介绍过净土和禅宗、唯识的关联后，让我们看看《观无量寿佛经》的主旨。

净土三经中的其余二经都是以“执持名号”为主，也就是平常人所谓的“念佛”法门。至于这部《观无量寿佛经》则以“观想”佛像、佛土为入门法则，其实这也是一种“念佛”法门，但是一般人们对“念佛”、“观想”都没有透彻的了解，所以就莫名其妙地认为《阿弥陀经》的“念佛”简而易行，《观无量寿佛经》的“观想”繁而难入。

为什么“观想”也就是“念佛”？下面将就经文里的观想法门陆续加以解说。

这部经里介绍了十六种观想的方法，所以也有别称为《十六观经》。

提到“观”字常会被人误以为是用眼睛看，其实这里的观是指用心眼看，也就是在第六意识中呈现出影像。所以唐代以后在“观”字下加一个“想”字，就成了“观想”。

我们举个最浅近的例子，一个导演在安排一场戏剧之前，或者一个画家在挥毫一幅作品之前，脑海中已经浮现了一个意象，一种构想，这种情形可以说是一种最初步的观想境界。

通常我们只要一提到某位最钟意的电影明星，或者自己最怀念的亲人，脑海中即刻就会荡漾出他们的音容。但是，要我们观想菩萨们的慈颜，胸中却空空如也。

这是什么道理？一想之下，原来是从未见过菩萨的模样，难怪观想不出来了。这种唯物观点的论调当然也言之成理，不过佛法唯心的观点却不以为然。

佛法的唯心观不同于西洋哲学的唯心论：西洋唯心的心并未超越心理的意识，而他们所研究的心理范围，始终还在佛法的第六意识中打转转。譬如他们的潜意识、第六感都属于第六意识中的独影意识；至于最近“超心理学”的研究，也仍未脱离第六意识的范围，虽然偶尔碰到一点第八识的外围的外围，但他们还只在发现问题的阶段。至于发展成一套稍具系统的理论，则尚须长时间的努力。

至于佛法的唯心观则气象万千。誉满全球的六祖在彻悟之后曾说了几句话，我们姑且拿来做佛法唯心的简要说明。“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能生万法。”从这个观点看，佛法唯心的心涵盖了心理、物理，有如万化之总源。所以诸佛菩萨乃至诸佛世界原本都在我们心量当中，也都包含在我们自性的功能里。但是为什么我们睁开眼，看到的只是这娑婆世界的种种？闭起眼，又是乌漆一团？诸佛菩萨、清净国土的芳踪怎么丝毫不见呢？很简单，这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至于能近朱，能近墨，能赤能黑的并无动摇）。我们日常都把自性功能消耗在绵绵密密的尘劳妄想上，这股精力的投资又换回一串串的恶习。由于这些世间业气 （业力习气）的混扰，诸如财、色、名、利等恶势力就把菩萨们挡驾到脑后。正所谓“举世皆从忙里老，几人肯向死前休”。只要我们心平气和，对自己谆谆善诱，从“少私寡欲”（戒）、“宁静致远”（定）上着手，这些迷途的羔羊终会良心发现，把菩萨请入中堂，而返璞归真（慧）。从此我们就可“随心所欲不逾矩”地来一番逍遥游了。

说到这里，我们可以归结出《阿弥陀经》、《观无量寿佛经》所以要我们念佛号，或观佛像，无非是借此使我们心猿意马的第六意识（凡夫日常的心境）先做到制心一处，转成无分别的“妙观察智”。而后再把第六意识的根根——第七识（我执）转成“平等性智”。做到了这一步，才能谈得到入定。至于人我双亡，真净土的呈现则必须把第八识再转成“大圆镜智”了 （概言之，戒是对前五识和第六意识而言，定则对第七识而言，慧则对第八识而言）。至于如何观想，如何转识成智，讲解经文时会再加叙述。

大道废有仁义

在进入经文前，还有一点值得一提的，就是释迦当时的时代背景，和孔子所处的春秋战国有许多雷同之处。从三藏十二部的记述中，我们可以看出不少印度当时“臣弑其君，子弑其父”的事例。对于这个时代问题，释迦和孔子不约而同地主张要以教化来对治，所不同的是释迦比孔子更重于人心的转化，而且对这万恶之源，也是众善之本的心作了一番更深入更彻底的探讨。因此佛家除了有五戒、十善等（相当于儒家的礼和人伦规范的礼仪）劝告，主要精神还是在于心地法门的揭示。为了了此心事，为了善用心力，不厌其详地演出天台止观、密宗观想、禅宗参禅、净土念佛等多门方便。这本经就从一个“子不子”的事端而引申到十六种观想的解脱法门。

说到这里，不期然又想起了老子的“大道废有仁义，慧智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现在且看正文。

耆阇崛山也就是释迦拈花微笑的灵山，当时参加此盛会的除了常随众一千两百五十人以外，还有三万两千位菩萨，曾为七佛之师的文殊师利菩萨为此会的首座。

从释迦一向随机施教的教育态度看来，这部《观无量寿佛经》是以大乘为主。但是许多学佛的都往往把净土宗看成愚夫愚妇的玩意，真使人啼笑皆非。

据说有位诲人不倦的老师，别具只眼，多生以前就看上释迦，料准他异日必有所成，因此生生追随释迦的左右，专门和他作对，以“饿其体肤，劳其筋骨，苦其心志”。在释迦成佛的这一生，这位伟大的老师扮演了他的堂弟调达——提婆达多这个角色。

印度当时有个小国叫王舍，王舍国的一位太子阿阇世和调达私交甚笃。这位太子听了调达的唆使，把王舍国的国王频婆娑罗，也就是他自己的父亲幽禁在七重密室里，不准任何臣子前往探视。王后韦提希和国王二人伉俪情深，每次会面时先洗过澡，拿酥蜜和涂在身上，同时把葡萄汁藏在装饰品里偷偷带去给国王。国王吃饱后漱了口，感慨万千地向着耆阇崛山，对世尊遥致礼敬：“世尊，您那神通第一的徒弟大目犍连是我的亲戚，请您让他发发慈悲，来传我八关斋戒。”

目犍连即时运展了神足通，一眨眼工夫就到了国王的禁室，传授八关斋戒，释迦同时派遣富楼那为国王说法，如此经过了三个星期，国王吃了蜜，又听了难得一闻的佛法，因此气色和润，精神舒畅。

过了些时，阿阇世王问看门的侍卫：“父王现在还活着吗？”侍卫说：“王太后身涂蜜，璎珞盛浆，供上王食用。目连、富楼那从空而降为王说法，我们无法阻挡。”

阿阇世一听大怒：“母亲竟与贼王为伍，当然也是贼党。沙门更是可恶，幻惑咒术使此恶王多日不死。”于是拔剑而起，想杀害他的母亲，此时幸而有月光和耆婆两位聪明多智的臣子同时对王作礼：“大王，我看婆罗门教的《毗陀论经》上记载，从劫初以来许多恶王为了贪求国位，杀害了自己的父王，这种事例有一万八千多件。却从来没听说过无道而杀害了自己的母亲。大王如今要做这种伤天害理之事，是粗暴贱民的行为，有损我们贵族名声，臣等实在不忍预闻，我们只好就此求去了。”两位大臣说罢，以手按剑行礼而退。阿阇世惊怖惶惧地对耆婆说：“你不顾我了吗？”耆婆说：“大王，千万不要杀害您的母亲。”阿阇世听了，即刻忏悔求援，收起宝剑，不再杀害他的母亲。对内宫下令：“将王太后闭置深宫，不准出来。”

韦提希被关在深宫，满心忧愁，形神憔悴地向耆阇崛山对佛作礼：“如来世尊，从前每逢我烦忧时，您总是差遣阿难来慰问我，如今我遭此厄难，无法亲见您的德容，希望您能派遣目连和阿难来看看我。”祝祷完毕，泪下如雨，遥遥向佛作礼。头还没抬起，世尊在耆阇崛山已经知道了韦提希所动的心念，即时差遣大目犍连和阿难乘空而往。释迦也同时从耆阇崛山消逝，出现于深宫中。

韦提希礼拜完毕抬起头，看见世尊释迦牟尼佛坐在百宝莲花上，身放紫金色光，目连侍于左，阿难侍于右；释梵护世诸天在虚空中普雨天花以为供养。韦提希一见世尊就取下宝珠等装饰，五体投地悲泣道：“世尊，我前世造了什么罪业，生下了这么个不肖的儿子！世尊，又为什么因缘竟和提婆达多牵扯上关系？希望世尊为我解说消除烦恼的大道，我如今只想求道，再不稀罕这阎浮提浊恶世界的一切虚荣。在这世界上，到处充满了地狱、饿鬼、畜生等不善之类的行为，但愿我未来听不到恶声，看不到恶人。我现在向您顶礼，衷心忏悔，希望您能让我看到清净佛土。”

世尊从眉间放出金色光辉，普照十方无量世界，而后金光返至佛顶，化为金台，广大如须弥山，十方诸佛净妙国土都普遍呈现其中。

眉间放光属报身神通；头顶放光属法身神通；唇嘴放光属化身神通。

从眉间放光还至头顶，这是工夫境界，也可以说是自性功能；就密意而言，这些神通是生理功能的发挥，只要我们身上的业力转化，就可变化自如。中国的道家也早有“人身为一小宇宙”的看法。

现在让我们浏览一下由释迦心力的感召，在他身上所呈现出各方善行所造成的佛国世界。

有些佛国一眼望去全是琉璃珠宝，有些佛国是漫无边际的莲花，有些佛国清华绝伦有如自在天宫，有些佛国就像面光滑的镜子，十方清净国土都在其中呈现，如此无数无尽的庄严佛国都清晰地显现。

韦提希一一观览之后对佛说：“世尊，这些佛国虽然处处都清净光明，我却最钟意于阿弥陀佛的极乐世界，希望世尊能教我如何思惟修持，如何得到正受，以便往生净土。”

“思惟”在禅宗而言就是“参”，参究无明烦恼、妄想杂念自何方来？往何处去？除去这些绵绵密密的杂思乱想，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动念”和“无念”之间那恒常不变的“佛性”、“真心”在哪里？在我们身上？还是在我们心里？如何悟入？如何保持？这一点在前面“禅、唯识、净土”一节里也曾约略提到，至于详情以后将另作专题讨论。

总之，般若智慧即由思惟修持而来。

“思惟”在净土宗而言就是“念佛”。表面看来，念佛和禅宗的思惟似乎是两回事，因此数不清的净土行者都以为一心一意地念着佛，把佛念来了，往生净土就算了事。殊不知把佛念到了眼前，佛还是佛，我还是我。殊不知往生极乐固是“往生”，往生娑婆不一样是“往生”？殊不知往生琉璃宫殿后还有一段大事因缘。这一段和禅宗乃至其他各宗的最终极旨可说毫无二致，究竟是什么？讲到第十四观 “上品上生”时，经文中会有明白的揭示。

和“思惟”（慧）同样重要的是“正受”（定）。梵文译音为三昧。也就是禅定的意思。《观经·玄义分》曰：“言正受者，想心都息，缘虑并亡，三昧相应，名为正受。”一般人依文解意，提到入定，就想到不吃不喝，一闭眼再一睁眼就已物换星移，春去多时了。再加上佛法中常有“去妄想”、“四大皆空”等说法，于是许多学佛打坐的上了座就有意无意地想求一个 “空”，在心境上又加 （求空）又减 （息念）地乱忙一通，忙了半天结果是“修道者如牛毛，成道者如麟角”。让我们看看《大乘义章·十三》对禅定（正受）如何解释：“离于邪乱故说为正，纳法称受。”这可以说是对禅定的一个很好的说明。所谓“离于邪乱”，说通俗点，就是清明、纯净；“纳法”的“法”则包括了世间、出世间的一切理、一切事。由此我们可知“禅定”（正受），不一定是“耽空住寂”，也不一定是空空洞洞的什么都不知道。只要“离于邪乱”，“物来则应，过去不留”，则不论上座用功，或日常处事，都算是处在定中。

关于这点，我们还可以参考唯识上特别提出的 “五遍行”——作意、触、受、想、思。这五种心的作用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永远存在。或许有人会说瞎子对光线没有感“受”，但是他眼前黑洞洞的就是“受”；至于神经麻痹的人，他那麻痹的部分也多少有点麻木的“受”。入了定则有所谓百千三昧，也就是有成千成百各种不同的定境（正受）。除了“受”，其他四种心的作用都存在各种凡圣的境界。但是一般学佛的通常都以为作意、触、受、想、思这五种心的作用只是凡夫的妄想境界，殊不知成了佛的般若境界仍不离这“作意、触、受、想、思”。至于从凡夫修炼成佛陀的凭借也不外就是“作意、触、受、想、思”这五遍行。那么历尽千辛万苦成了佛和芸芸众生之间有什么不同？日常修行用功和任意浮沉又有什么不同？这是修行用功非常重要的一个观念问题。认清楚了，“郁郁黄花无非般若，青青翠竹悉是法身”，行、住、坐、卧都是修行；认不清的话，虽然念佛、打坐，也只是妄想。

我的禅宗心法老师袁先生曾说了一句名言：“知妄想为空，妄想即是般若。执般若为有，般若即是妄想。”换言之，如果能做得了身、心的主；遇到事情该提起时就提得起（用），该放下时就放得下（空），这就是境界般若（物来则应，过去不留）。否则，像我们平常，头痛不能叫它不痛，腰酸了不能叫它不酸。不但做不了身子的主，连自己的心念都管不住。经常胡思乱想，甚至不知到底想些什么，知道了乱想的无谓，却怎么也停不住。许多损人不利己的事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做了出来，因此“至可怜悯者也众生”——就成了释迦的口头语。

其实，凡圣所不同的就在于前者迷糊而随境流转，后者清明而超然物外。中国道家说了句很美的话“神仙无别法，只生欢喜不生愁”，和佛家的正受可以说有异曲同工的会意之妙。

这么看来成佛岂不太寻常？的确，平常心就是道，最平凡的也就是最不平凡的。如今要这群念念在“不平凡”上打转的我们，收回“放心”，归真返璞地做到“和光同尘”的平凡境界，真是谈何容易！因此古人有云：“成佛作祖乃大丈夫行径，非帝王将相之所能为。”于是佛家就为此提出了种种修行法门，诸如念佛、止观、参禅、观想等等。

懂得了这层道理，学佛修道的行者无论在日用行事或上座用功时，才知道如何心平气和地陶化这颗野马尘埃之心。久而久之，他们自会“无事不登三宝殿”。再度出现时却是“水月道场，空花梵行”的另一番景象了。

韦提希一语问出三藏十二部的重心所在——“思惟”、“正受”，世尊不禁破颜微笑，即时从口中放出五色宝光，洒照到频婆娑罗王的头顶。

这才是真正的灌顶，记得引导我学禅的大师袁先生曾说：“诸佛菩萨随时都在给我灌顶，我也时时给他们灌顶。”不明理的人听了不是以疯狂视之，就是迷信地想入非非。其实这是功夫境界，本身自性放出的光和如来的光，光光相照，不就是互相灌顶吗？

这个时候，大王虽然被幽闭在禁室里，“心眼”却无障碍，遥遥地望见世尊，五体投地施以礼拜。见地、功夫自然增进，立刻修成了阿那含，进入了初禅之门。

平常打坐时心里风起云涌的妄想，乃至于妄想不起了，心里还有一个“空”的“念头”，这都属于“心障”。

至于眼前黑洞洞的一片无明，就是“眼障”的缘故，如果用功到忘身，而进入非肉眼所见的清净无边之境，就是眼无障的一端。

我们所以不能成道，就因为心、眼有障，如果心、眼障消就能见佛，也可以说是初入明心见性之门了。

这时候世尊又对韦提希说：“你知道吗？阿弥陀佛离此不远。”

《阿弥陀经》上却说：“从是西方，过十万亿佛土有世界名曰极乐，其土有佛号阿弥陀。”

这两种说法哪一种才对呢？对我们这群凡夫俗子而言，阿弥陀佛无疑是远在天边。有朝一日乘上人造卫星，来个太空漫游，也不见得能找到这西天的乐园。那么世尊何以又对韦提希说“阿弥陀佛离此不远”？这和某些宗教所说“道在我们心里”是同一个口吻，也就是“道不远人，人自远道”的意思，只要我们心地上是一片净土，阿弥陀佛自然显现。要怎样心地才会是一片净土呢？这就必须要修持净业了。

接着又说：“你现在留心看看‘净业’修成，生于彼岸的人们具备了些什么条件，我概略地为你介绍一下，也好让后世想往生极乐的人们有个典范。”

通常我们一看到有人做了桩坏事，就会脱口而出，“造业！造业！”学佛之后，看到某人不太顺眼，“业力深重”这顶帽子就送了出去。

其实学佛的也个个在造业，阿弥陀佛如果不是“业力深重”，西方乐园就不会出现。这话怎么说呢？

我们再看看六祖——“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尽誓愿断，法门无量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这四弘誓愿不也是一股强烈的业力？

其实“业”也就相当于事业之业，善的是善业，恶的是恶业；造业并不一定是“造孽”。人们不造善业就不可能成佛，成了佛不造善业就不可能普度众生。

法藏比丘以一国王之尊，抛却了荣华，离弃了富贵，动心忍性地行人所不能行，忍人所不能忍。达到了“为天地立心”这至高无上的成就之后，又流露出“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伟大精神；立下四十八条大愿，为受苦受难的人们创建了一处非言语所能尽其美妙的乐园——极乐世界，广揽天下同好，无条件供应各人精神或物质方面最美好的需求。我们不得不承认这是一项丰功伟“业”。

这座乐园的大门永远是敞开的，只要我们“净业有成”，这片净土即可呼之而来。

“净业”到底是什么呢？

释迦说：“要想往生，必须修行‘三福’。首先要孝顺父母，尊敬师长，慈心不杀，行持十善业。”

俗语说：“万恶淫为首，众善孝为先。”这是中国文化的基本精神，而释迦举示学佛净业的第一步恰好也是 “孝、敬”，由于这个基础观念的相同，因此佛教进入中国，一拍即合地融入大汉文化，而后再放射出中国佛教的绚丽光彩。

至于后世理学家攻击佛教的首项罪状“无父无君”，则不免使人有哭笑不得之感。

其次，要受持三皈——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具足众戒，不犯威仪。

“戒”相当于中国《礼记》中的“礼”；佛家分划得更详尽，依各人修持程度而渐次分为五戒、沙弥（尼）戒、比丘（尼）戒、菩萨戒等。

威仪则相当于中国仪礼之仪。

最后，要发菩提心，深信因果，读诵大乘，劝进行者。

在佛教界里我们经常听到“发心”这字眼，“发心”成为布施行善的代名词。其实“发心”的正宗意义是“发菩提心”，也就是“发道心”的意思，除了自己的明心见性外，还希望并帮助每个人都求得无上大道而自在逍遥。讲得明白点，我们可以说它是“自度度他”、“悲智双运”的大道。这是佛法的中心所在，也是佛法追求的目标。

至于大小乘佛法的理论基础则建立于三世因果、六道轮回上；儒道两家也有这种观念，所不同的是儒家的三世乃谓“祖父、父亲、儿子”这层人世间的三世关系而言，如《易经》上所说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而佛道两家则更彻底地探究到每一个生命的过去 （前生）、现在（今生）、未来（来生）这一层的三世因果关系。

上面所讲的三件事就叫做 “净业”，它们是过去、未来、现在三世诸佛净业成就的主要原因。

如果我们说得广泛些，一切修行的法门都包括在净业当中，而净业也可以说是学佛的目的。虽说佛门是片智慧的园地，但修行福德也是不可缺少的一环。修福所以重要，除了“普度众生”这个原因外，“福”、“智”二者相辅相成也是个重要因素。多一分智慧自然会多行一分善事，多增一分福德；多行一分善事，多增一分福德，也自然会多增一分智慧。道家对此有相同观点，于是有修满若干功德才能成某种仙的说法。

因此，如果我们见地、功夫尚未纯熟，则不仅代表我们智慧资粮的欠缺，同时也代表我们福德资粮的不足。有鉴于此，我们应当力求忏悔，在“正心、诚意、修身、助人”上多多努力。

释迦接着对阿难及韦提希说：“你们注意用心听，我现在为未来一切烦恼众生讲说清净业。韦提希问得真好，阿难，你要把这些道理记住，并照着去做，将来好为众生宣扬这修行要门。我现在教韦提希及未来一切众生，看到西方极乐世界，因佛力的帮助，就好像照镜子一样清晰。看到那里种种极其美妙的乐事，心中自然充满欢喜，即时悟到无生法忍，而切断妄念。你目前只是个凡夫，心里掺杂了种种杂恶的想头、习气，因此无法得到天眼通，不能随意看到想看的东西。诸佛如来经过修持，有特殊的能力，所以能够使你一饱眼福。”

韦提希就问：“世尊，如今我因佛力的加持，看到了净土；但是如果您过世以后，那许多浊恶不善，受到八苦煎熬的众生们，要怎么样才能见到阿弥陀佛的极乐世界？”

释迦说：“你和其他众生都应当专心系念一处地想着西方净土。”

“专心系念一处”是修行做工夫的绝对指标。但这“一处”却不是指某一固定处所，许多传授观想的都教人们把明点或其他佛像观想在身上的某一部位，或者观想在头顶上的虚空。这种初步的办法不能算错，但却只适合某一部分人；因为各人生理、心理禀赋的不同，所以观想处所的部位也不同。

普通人的观想，固然要专心系念于所观想之处，但这一处却不要摆在身内，也不要摆在身外。譬如观想菩萨，只要意境上维系着菩萨的影像就好，不要有意地把菩萨观想在什么部位。

现在释迦要我们观想西方极乐世界，对这未谋一面的乐园，我们从何想起呢？让我们看看释迦作何说法。

众生们差不多个个都有眼睛，也都看过太阳，所以第一步释迦要我们端身向西正坐，留心观想一颗像悬鼓般将要下山的太阳，使心念就定在这影像上。在观想这颗太阳的同时，难免心里还有其他杂念出现，不要介意，也不要理会，只要尽可能使太阳的影像存留在心念上就好。久而久之，杂想越来越少，太阳影像就越来越清楚。最后不论开眼闭眼，这颗太阳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心中。这就叫做“日想”，也就是“初观”。

意念中的“日轮”生起后，就观想而言只是 “生起次第”，到这一步，还必须再把“日轮”乃至整个身、心都空掉，才算进入“圆满次第”。初观成就了以后，下面的观想就都轻而易举了。

看到这净土法门的第一关，我们可以一提戒律禁严的律宗。律宗的首要宗旨，在于断除财、色、名、食、睡等五种恶习。在对治“睡欲”的戒律中很巧的，有一条是睡前必须谛观日轮，进一步再使这颗日轮始终保持在睡梦中。这步功夫纯熟了，睡觉时就头脑清晰，不再迷迷糊糊地乱动念头，如此，时间虽短，却能得到充分的休息。

至于密宗，有部大日如来的经典，所传述的修法也是以“观日”法门的原理为主，配合性相的学理，再糅合一些当时印度的类似法门而成。除此，密宗还有 “修明点”的方法。道家也有久视太阳的诀窍。

但是我们都很熟悉《金刚经》上的一句话：“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修道不是要去妄想的吗？

何以各宗各派都不约而同地提出了这种 “看光”的修持？因为借着“日轮”、“明点”的一点幻光，观久了，定住之后，就会引发出我们本性的光明。到了这一地步，我们会觉得和光（非日、月等世间的光明）打成一片，“光即是我，我即是光”。

此时虽然我们和自性光明融为一体，但要明白这片光明仍是一种现状，是本性功能的一端，如果以为这样就算见到了我们圆明清净的自性，那才是大无明（无明如果就“事”而言：闭起眼睛黑洞洞的看不见东西；墙壁一挡，又看不见后面的东西。就“理”而言：凡是没有悟道，没有证觉菩提就叫无明）。

在进入经文“第二观”之前，有一点要特别提起大家注意的，修习观想的过程中常会有“眼通”的现象发生。初期还不是真神通，虽然有时能正确地预先见到将来的事情，也能清楚看到好久以前的故事，但这只是气脉将通未通前在视觉方面所引发的特殊功能。如果沉湎在这一步境界，玩弄起这种小眼通，当然就无法“专心系念一处”地继续用功，无上道果又怎么可能求得？因此，修观想的用功到这一步，切要注意，必须戒除眼通，把眼前影像空掉。如果最初没有办法把眼前的影像空掉，最起码必须守住“视若未睹”、“置之不理”的原则。久而久之，幻相就会随我们的心意而不见踪迹。至于参禅的有所谓“佛来打佛，魔来打魔”，虽然不限于这层道理，但是和这个道理也有关系。

“日想”的初观成就之后，下一步——第二观是“水想”，第三观是“地想”，第四观是“树想”，第五观是“八功德水想”，第六观是“总观想”，第七观是“华座想”，第八观是 “像想”，第九观是 “遍观一切色身相”，第十观是“观观世音菩萨真实色身相”，第十一观是“观大势至色身相”，第十二观是“普观想”，第十三观是“杂想观”，第十四观是“上辈（品）生想”，第十五观是“中辈 （品）生想”，第十六观是 “下辈 （品）生想”。

只要“初观”成就了，下面的这些观想很容易就都能修成，因此细节不再多叙（可参考原文，并加智慧理解）。现在只就几个重要的概念做个补充性的解说。

第八观里有段经文：

诸佛如来是法界身，入一切众生心想中。是故汝等心想佛时，是心即是三十二相，八十随形好。是心作佛，是心是佛。诸佛正遍知海从心想生，是故应当一心系念，谛观彼佛，多陀阿伽度，阿罗诃，三藐三佛陀。

这段话对那些以禅理标榜而藐视净土为迷信的人们，真可说是一记当头棒喝。盲目念佛而诬蔑禅宗为狂妄的人们，看了这些道理也该清醒清醒了。现在让我们对这段话再作稍微详细的讨论。

诸佛如来是法界身，入一切众生心想中。

法界身也就是法身，它无形无状，很难用文词解说明白，我们可以勉强说它“放之则弥六合”——扩充而言，它涵盖了整个宇宙；“卷之则藏于密”——缩小而言，它就蕴藏在我们的心中。所以，“诸佛如来是法界身，入一切众生心想中”，也可以说是“众生皆有佛性”的另一个说法。我们由此对“信佛”、“学佛”、“念佛”、“成佛”的意义应该可以有更确切的领会了。

对于这一点，下面还有更进一步的说明。

是故汝等心想佛时，是心即是三十二相，八十随形好。是心作佛，是心是佛。诸佛正遍知海从心想生，是故应当一心系念，谛观彼佛。

“心、佛、众生”三无差别的精神在这段话里透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净土和禅的差别在哪里？很明显地，释迦对净土“念佛”法门的指示，是要我们“心想佛”、“一心系念，谛观彼佛”。一般修习净土非常用功的人们嘴上常挂着佛号，固然是很可喜的现象，但是必须切实检点一番，念佛时这颗心有没有和佛相应，“心”里是不是真“想”着佛？是不是有如“历历情人挂眼前”般“一心系念”地有个佛的影子？如果不是这么回事的话，那么“是心”没有“作佛”，“是心”不“是佛”，阿弥陀佛不会现前，极乐世界永远在那遥远的西天。

要想“是心作佛”、“是心是佛”，登上如来宝座，那么就照经上所说“一心系念，谛观彼佛”就行了吗？

绝对不行，“一心系念，谛观彼佛”只是修“定”的要门。而佛法讲求的是“定慧等持”，这“慧”力要如何修持呢？除了参研佛理外，还要靠善心、福德来培养。如果善心、福德不够，就好比提炼的火候不够，业力、习气就无法彻底转化。如此不仅慧力不够精深，定力也无法稳固。

这也就是释迦何以呵责小乘为焦芽败种的道理。因此，修成小乘极果——大阿罗汉后，经历了八万四千大劫还得再回心向大，发起大乘入世之心，“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而后才能进入“不生不灭”的如来之门。

所以，第十四观里说到“上品上生”必须发三种心——至诚心、深心、回向发愿心。也就是要“慈心不杀，具诸戒行；读诵大乘方等经典；修行六念（念佛、念法、念僧、念戒、念施、念天）；回向发愿（利世救人），愿生彼国”。

“具此功德，一日乃至七日，即得往生。”往生成就后，就了事了吗？往生成就还只刚刚入门，入门之后还有一段大事因缘。且看经文：

生彼国已，见佛色身，众相具足，见诸菩萨，色相具足，光明宝林，演说妙法。闻已，即悟“无生法忍”，经须臾间，历事诸佛，遍十方界，于诸佛前，次第受记，还至本国得“无量百千陀罗尼门”是名上品上生者。

这才是佛法的中心所在，净土到此大致相当于禅宗所谓“一悟千悟百悟”的大彻大悟。

至于密宗修观想的朋友，对此也必须特别注意，佛像观想成就了，千万不可画地自限，得少为足。虽然观想成就了，但是和佛法的中心可以说是两回事。还必须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如果没有悟入“无生法忍”，没有得到“无量百千陀罗尼门”，那么始终还是佛门的门外汉，一切佛像、圣境也还只是妄想。

随兴说到这里，大致可以对佛法“万法归宗”的宏伟气象有个概略的交代。《观无量寿佛经》虽说是净土法门的揭示，相信对学禅、学密的人们也可以有所助益。

（一九七四年讲于台北奇岩精舍

摘自《人文世界》杂志第四卷第三期）

禅观研究三讲

南怀瑾先生讲授 释明光记辑

静坐姿势——七支坐法

一、静坐与七支坐法

定力的修持为成就一切事业的基础。依佛法来说，习定是内学外学的共法。修定的工夫则须由禅定的修习中获得，而所有禅定的法门当先从静坐入门。

中国的佛、儒、道三家及印度的婆罗门、瑜伽等的静坐姿势，综合历来的相传，约有九十六种之多，其中包括各种姿势与方法。佛法通常采用的姿势以毗卢遮那佛的七支坐法为准则，又简称它为跏趺坐，俗名盘足坐法。

二、七支坐法的要点

所谓七支坐法，就是指肢体的七种要点，包括足、背脊、肩、手、头、眼、舌等七部位。

（一）双足跏趺（双盘足）。如果不能双盘，便用单盘。或把左足放在右足上面，叫做如意坐。或把右足放在左足上面，叫做金刚坐。开始习坐，单盘也不可能时，也可以把两腿交叉架住。

（二）背脊梁直竖。腰部自然挺立，胸部舒展，身体衰弱或有病的，初步不可太过拘泥直竖，更不可过分用力，功夫到了，自然挺直。

（三）左右两手环结在丹田（小腹之下）下面，自然平放于胯骨部分。两手心向上，把右手背平放在左手心上面，两个大拇指轻轻相拄，这叫做“结手印”，这种手势，也叫做三昧印（就是定印的意思）。若左手在右手上面，则称为弥陀印。

（四）左右两肩稍微平开，使其平整适度为止，不可过分沉肩亸背。

（五）头正，后脑稍微向后收正。前腭内收 （不是低头），稍微压住颈部左右两条大动脉管的活动即可。

（六）眼正平视。上视易生散乱，仪态近傲慢，下视易生昏沉。双目微张，似闭还开。目光随意确定在座前三步或五步远处。但初步习坐者，以闭眼为宜，功夫到了自然成微张状。

（七）舌头微舐抵上腭（二门牙后），犹如还未生长牙齿婴儿酣睡时的状态。如有口水时，宜慢慢咽下。

三、静坐的环境与注意事项

（一）静坐时空气必须流通，但是不能让风直接吹到身上，以避免将来得风湿病。

（二）静坐时光线不能太暗，否则容易昏沉；光线也不能太强，否则容易散乱。

（三）气候凉冷的时候，要把两膝和后脑盖覆暖和，即使热天打坐，亦不可使膝盖裸露，不要在冷气房或电风扇下打坐。

（四）静坐的地方以干燥的石岩、木板或榻榻米（厚叠的草席）最佳，但仍须敷陈适度厚软的坐垫。

（五）初学静坐时，多半无法双盘，则以单盘为宜。单盘时臀部必须加坐垫。坐垫的高矮依各人身体状况而定，总以舒适为原则。如果坐垫太高或太矮，都会使神经紧张。坐垫的软硬程度也必须适中，否则影响静坐的心情与效果。

（六）凡在静坐时，最好微带笑容，因为人在笑时，神经自然会全部放松。

（七）初学静坐者，不可以吃过饱饭就打坐，以免消化不良。肚子饿时可以打坐，但过度饥饿时则不可，以免分散心神。

（八）初学静坐者，不要勉强坐太久。以时间短、次数多为原则。

（九）初学静坐者开始时，可以对着镜子调整自己的姿势，但不要望着镜子静修。坐好之后，上体缓缓向前俯曲，再恢复原姿，然后头部自然缓慢上下摆动，以正其身。

（十）去掉一切束缚，如手表、眼镜等物。

四、有关七支坐法的传说

根据佛经上的记载，这种七支坐法，早已失传，后来有五百罗汉，修持多年，始终不能入定。虽然知道从远古以来，便有这种静坐入定的坐姿，但始终不得要领。有一次，在雪山深处，他们发现一群猴子，利用这种方法坐禅。因此照样学习，便由此证道而得阿罗汉果。这个神话似的传说，相传已久，不必加以考证。总之，它是合于生物天然法则，那是毋庸置疑的。而且这种姿势，大体来说，很像胎儿在母胎中的姿势，安详而宁谧。

静坐的基本认识

修定的功夫从禅定中来，而禅定的修习以静坐为最基本，因此静坐的外形姿势为各种修持 （佛道、外道）的共法。在许多静坐的姿势中又以七支坐法为最重要。一般我们看到的诸佛菩萨的坐像皆以此法为正位。除了明白外形姿势为各种修持的共法外，欲在修证上有所成就，仍然必须具备下列几点的基本认识：

一、必须懂得生理与医理

菩萨的证成必须习通五明。医方明就是其中之一。心物一元，身体不健康，欲修道证果是不可能的。譬如头痛，构成头痛的原因有很多，或由于眼、鼻、胃等引起，如果是胃不好，则吃胃药可以治好头痛。又如结手印，对生理会产生什么影响？根据物理，万物皆在放射，静坐时结三昧印，则人体神经左右放射能量相互回旋作用，自身即得阴阳交流，导致身体放射的能量减少，自然精神饱满。又如初习静坐者，开始结三昧印，亦有一旦功夫到了某一情况，自然变成三角形的生法宫，这是什么道理？因为人体生命的根元位于下部位 （两睾丸后肛门前）的三角地带，密宗称三角形的图记为曼荼罗之一种，曼荼罗意译为道场。人体的生法宫虽然有很多处，但这三角地带的海底轮是很重要的一处。

以上这些问题都必须要懂得生理与医理才能了解。所以中国古典医学的 《内经》以及 《难经》，乃至现代生理学、解剖学、人体科学、人体光学、人体电学等都是修道之人所应知道的常识。

二、静坐姿势的巧妙运用

七支坐法为大家共同使用的方式，由于每个人生理构造的差异，因此在实际静坐的姿势上，可以坐姿、盘足与结手印等三方面作一适宜之调整。例如腿长宜坐双盘，左手长右手短宜结三昧印，右腿长左腿短则宜坐金刚坐。初习静坐者以单盘为宜，坐垫的高矮依各人身体状况而定，以舒适为原则。手印亦可依身材而定，但不可借物垫高或放低，手印本来有很多种不同形式。

三、正确静坐的结果

根据七支坐法，配合自己的身体构造，选择一种适合自己的静坐姿势，每天不断地修习，不多时日，自己感觉小腹充实，即俗称丹田之气饱满，神光焕发。由此至少可得祛病延寿的效果。如加以正确的禅定修持，精进不懈，自然呈现出慈悲喜舍的身心庄严之相。

修证与方法

一、修证的重要性

学佛贵在修证，佛法所包含的经、律、论三藏，都是说明修正自己如何超凡入圣之理。今处末法时代，修持的人，能够真正证果者的确很少，也可以说几乎没有。难道是诸佛菩萨所说有了差错？不然，佛是实语者、真语者、不诳语者、不异语者，相信如实依法修持，必得证成圣果。

二、修证之路

修证之路应该明白三件事：一为发心，上求佛道，下化众生，不证菩提，誓不成佛；二为明白成佛之道，首应对般若、唯识（法相）、中观有一清楚的认识；三为真修实证，依所知之理，确实修持，参访明师指导，直超菩提妙路。

基于上面两点理由，今年开设 “成唯识论”、“禅观研究”两门课程，并且要求同学“写日记”，期望同学在修持之路上真能证成圣果。“禅观研究”课程内容分为三部分，先讲禅修之路，次讲禅修各行门，最后讲其他宗之行门。

三、修持要理——佛说制心一处、无事不办

做事求学做不好，都是由于不能制心一处。“制心一处”为显教、密教与外道修定之共法。如能制心一处，则能具有神通能力，但与佛法的解脱慧无关。念佛一心不乱的法门，也是制心一处的证成效果。

四、佛法的初基——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思想、念头为生灭法。如何做到念头不起，即为清净初基。念头不起，并非压制（如吓倒时），而是将心制在空明处。如是制心一处，功夫到了，自然气质变化，具有神通能力。但佛弟子不以神通迷惑人，如以神通迷惑人则犯菩萨戒，因为神通亦即妄念所发，通乃道之花，而非道之果，它是修行自然的附属品，不是主体。

五、禅、禅宗、禅学

近代许多人研究禅宗公案，将之作文学化、哲学化的分析研讨。如此并非是禅，勉强叫它为禅学。禅宗，不是学说，这是简单的逻辑。禅是讲实证的，“言语道断，心行处灭”。禅宗的初步行持法门，严格说来，也是依据“制心一处”之理，即使如顿悟禅，亦是如此。

六、十念法

大小乘经典里所论及各种修持法门，均不离十念法。所谓十念法，即“念佛、念法、念僧、念戒、念施、念天、念安那般那（出入息）、念身、念休息、念死”。兹简述于下：（一）念佛

念佛并非是拿着念珠，口里念念“阿弥陀佛”就是。如此说等于是毁谤佛法。要了解净土念佛的实义，必须先明白三经，即《阿弥陀经》、《观无量寿佛经》与《无量寿经》。如果加上《楞严经》里“大势至菩萨念佛圆通法门”、《普贤菩萨行愿品》与《大乘起信论》（有说《往生论》），合称为“五经一论”。是为净土宗念佛法门的理论基础。所谓念佛，简言之，即念念在佛的理、相、境界（即体、相、用）。凡夫念佛妄想杂多，真能做到净心念佛，则一念之间即可证到圣位。

（二）念法

法就是佛理。亦即大小乘经典所论的理。所谓念法，就是将佛所说的法，念念在心中，时时在参究，日日在行中。譬如常思惟三十七道品的四念处：“念身，观身不净。念受，观受是苦。念心，观心无常。念法，观法无我。”思念 《心经》的道理也是念法。试问，每天十五小时清醒着，是否念念在法？真修持的人每天二十四小时皆依法修持，在睡觉时，观想日轮于心中，仍然处在习定中，因此修持是相当严谨的。

（三）念僧

僧者乃僧伽也，即清净大海众之僧，所谓念僧，例如思念五百罗汉如何得到圣果。道济禅师（济公活佛）如何救世救人，或者以目犍连尊者、文殊菩萨、观世音菩萨等为榜样，效法修行，皆是念僧。

（四）念戒

戒为行为轨范，戒乃无上菩提之本，修持者于二六时中，应常思念己之身、口、意三行是否在轨范中。

（五）念施

所谓念施，就是念念在布施，包括生理的、心理的、精神的与物质的，即凡我们所有的都贡献舍出。大乘道上的布施，能够做到的无几，即如中国人常提到的 “慷慨好义”，那也就是布施。但是一般人好义的有很多，而真能做到慷慨好义者没有几人。所谓的帮助，都是有条件的，或为名利。如果真能做到，即使身上只有一分钱、一碗饭，但只要出自真诚无条件的贡献，才是真念施的行为。而且虽然施舍贡献，而心无所恋，当下过去即空，才算是布施的道理。

（六）念天

三世因果与六道轮回，为佛教的基本理论。这是说明了人我生命过程的流转现象。自性本空，缘生缘灭。但不是《心经》所讲的“不生不灭，不垢不净”。我们所呈现的生死的过程，只是自己生命的分段现象，生命的起用而已，因此要回转本来，才是生命的真谛。天为六道之一，乃指人类地球之外其他世界的生命，即所谓的天人之际。至于天人的形貌是否与我们世界的众生相同，并不见得。密宗所表达的佛像是否就是天人，也很难说。但与最新的幻想科学观念很多是趣味相似。而现代的物理、太空与宇宙等科学观念也有许多是相近的。

因此今日的学佛已经不是停留在过去十九世纪的佛法与哲学的层面，已迈向佛学与科学结合的新趋势。所谓念天，从佛法的观点，人升天是不简单的，必须具备福德善根。其他宗教如基督教、伊斯兰教等所修持的是属于念天法门。至于他们所修持的究竟不究竟，则是宗教哲学理论、观念、思想问题。一般民间拜拜也是念天的法门，只是程度有差别而已。如果思想观念正确则是正教，错误则属于非正教。

（七）念安那般那（出入息）

天台宗讲究止观之法，即是从十念法中之安那般那入手。西藏密宗宗喀巴大师传与达赖、班禅以后所讲的止观法门，与天台宗，几乎是同一路线，也是从修安那般那出入息修法入门。念此法必须先知道吾身是由四大（地、水、火、风）和合而成。加上“空”大而构成了身体。加上“识”便成六大。再加上“觉”构成人体完整的七大。因此在肉体生命有了精神灵魂之作用，而有知觉、感觉纳受之作用。

静坐数息是从风大观入手。风大在人体里的作用，是由呼吸的往来。由呼吸入手的修持法门有很多，世界的显密各教，印度瑜珈、希腊、埃及和中国道家等所修的出入息等法，就有两百多种，实在很有趣。这也就包括现在流行的什么门、什么功等。

密宗黄教、天台止观之法，大致上，都是说明如何利用出入息而习定。例如天台宗的六妙门（小止观）也是念安那般那，由出入息入门。所谓六妙法门就是一数、二随、三止、四观、五还、六净。

七、结语

学佛重在修证，而修行之法不离十念法。十念法中又以念安那般那为各种修定法门（包括佛教的显教、密宗以及其他各宗与外道）通途之学。念安那般那为从身体四大之风大观之呼吸入门。天台宗止观的六妙法门（小止观）也是安那般那的一种。一变再变，又成为一般内功之根本。但它也是三乘得道的要径。因此修持六妙法门，一则自得证成圣果，一则可为度众生之方便，不可不知，不可不学。

六妙法门

禅修为渐修法门，一切佛法大小乘皆由渐修而来，所谓的顿悟法门也须由渐修而来。尤其在末法时期的众生，福薄智浅，更应该重视渐修法门。而渐修是由心地法门起，心法的修持可分为内外两部分，对外包括做人处事，对内属于心性涵养及如何变化气质，迈向菩提正道。因此，论修持除了于禅堂的静坐之外，更是要注意到为人处世方面，如果这些做不好，即使功夫到了，也是外道、魔境。

再说：大小乘的法门不离十念法，十念法中的念安那般那为一切修定法门之共法。而天台宗的六妙法门也是念安那般那的一种。同时也是修证菩提道果之简要法门。六妙法门包括一数、二随、三止、四观、五还、六净。

一、数

数息为六妙门之第一步。所谓息，即是一呼一吸之间，叫一息，也叫一念。数息就是听自己的呼吸，计算其次数。数息的目的在于去除妄想，因为凡夫一念之间具有八万四千烦恼，数息等于是打鱼拉网，慢慢收，心收拢之后，一到心无散乱时就不要数。如果再数，则是头上安头，多此一举。不用数之后即须随息，若强再计数，便是自增妄想。至于计数的方法，大致分为下例三种：

（一）由一数至十，再由十倒数至一，如此反复，做到呼吸时只有数字没有其他杂念（1、2、3……10、9、8……2、1……）。

（二）由一、二、三……按次计数下去，数到最后，这中间并没有杂念妄想，数字并没有差错，心念配合呼吸也就是初步的成功（1、2、3、4……99、100……）。

如果在数息中间，岔入其他妄想，又须再来从头数起。

（三）数息分两种，即数入与数出。数入乃按呼吸之吸时计数。数出乃按呼吸之呼时计数。体弱多病者宜修数入息。血气旺盛、欲望多者宜修数出息。

数的过程呼吸对于风大的感受分别为风→气→息三个层次。开始时，呼吸粗，称之为风；静定后，呼吸较细，称之为气；再进一步，身心宁静，只有感觉自己内在呼吸，却听不到呼吸声音，这就是息。到了息，就不要数了，即进入随。

静坐数息时，呼吸自然，身体要放软，不要练气功（此非佛法的心行法门），耳朵回转听自己呼吸。如在闹处修，听不到呼吸声，便用感觉来听。

此时至少有三处用心，一为感觉不好或好，二则听呼吸出入息，三于计数出入息时，须注意如有妄想则重新计数。因此一念之间，具有八万四千烦恼。此言不虚，例如拿笔写文章，半天未落笔前，不知多少念头妄想产生。然而一旦灵感来时，则运笔如神。光速尽管快，还是不如念速快。西方极乐净土，固然离我们那么遥远，但一念之间，屈伸臂顷，即到莲池。

庄子讲静坐，如表面像似静静地坐在那里，事实上，内部心念，在开运动会、讨论会，此即所谓 “坐驰”。真正的禅定功夫，必须达于“坐忘”。即忘了身体，忘了一切，才是定。

数息过程中，身心会有变化，常会发现病症，这些疾病潜伏在体内，经由修持才发觉。数息功夫好，自然祛病延年，身心康乐。

二、随

数到了息就不要再数，于是进入随的情况。此时即如后世道家所说“心息相一”。心念与气息如同盐与面粉结合成一体。心念仿佛是探照灯，气息如飞机，飞机飞到哪里，探照灯就照到哪里。如庄子所说：“真人之息于踵，众人之息于喉。”此时心息相依，气息一吸即到足，产生轻快之感，不想下座。但还未到禅定之境。即身上快感升起，对于发大财、做皇帝、男女之欲似乎已不再需求。然还未能达到如《楞严经》所描述的乐变化天对于男女性欲事 “于横陈时，味如嚼蜡”之境也。

三、止

息灭之后即止，如密宗的宝瓶气。息也灭了，杂念也停了，称之为止。止通四禅、八定与九次第定。定于禅学里为共法，因此学佛的人，必须做到“外道会的我会，我会的外道不会”。如此才能方便度众。

此门修法可以祛病延年，此身虽为四大假相，但无它也不能证道。因此对四大的调和非常重要，如麦克风必须用电，才会产生扩大传声之作用。止为定之母，功夫到了止，下去就是四禅、八定与九次第定，则神通自然具有。因通由定发。但如《法华经》中所说“父母所生眼，悉见三千界”，《楞严经》所说“静极光通达，寂照含虚空”，却不是少定小神通之境界。

四、观

观，即观察妄惑，达观真理。到了止，不修观，则与外道相同。佛法之异于外道者，在于般若慧。慧从何来？从起观与修观而得。如何起观与修观？必须研究慧学，如 “唯识”学所讲述的，即属于最高智慧的观待道理和证成道理。

五、还

观之后为还，“还”就是回转之意。回转到法身、般若、解脱。法身，乃心念清净的属体。般若，是圆满无瑕的属相。解脱，为千百亿化身的属用。“法身、般若、解脱”三样平等具足，即称之为还。例如对人、对事、对物的执着，则非解脱。如白痴虽然形似解脱，但却绝无慧知。如非白痴，于得失、是非、人我之际，了无挂碍，如人辱我、欺我，不因此而生气，反生悯慈之心，即渐接近般若解脱、清净法身的境地。

六、净

还之后为净。此是真正的净土。即如净土宗的唯心净土，清净法身。以上六项，简略说明天台宗的六妙法门。

七、一念之间即具备六妙法门

若已做到了止观双运，定慧等持，则可一念之间具足六妙法门。止为定之母，定为止之果。观为慧之母，慧为观之果。六妙门中前三步，一数、二随、三止属于定学。后三步，四观、五还、六净，则属于慧学领域。

一般以为数息做好之后才随息，随息而后才止息。其实不然。如一上座，一念之间即同时具备数、随、止、观、还、净程序。望善自参证之。

六妙法门止观的认识与实践

六妙法门的实践，大多只从数息到随息，很少有人由此进入佛法的真定慧之境。可以说大家都在习练轻柔气功，绝少能超越心息相依的境界。

唯在随息的过程中，身心自然会发生许多变化，外呼吸（鼻）逐渐地微细，内呼吸（腹部）开始发生作用，一般称为丹田呼吸，最后，只剩下小腹部分呼吸，即一般人所谓的胎息。

此时将可以感受到气脉（包括任督等脉）流通的感受，由此而产生很多修气息的法门。因此可说大多修安那般那（出入息）法者，都为风大（气息）所困，感觉外呼吸几乎停止，只剩下腹部呼吸，此时身体上的感受很舒适，如喝了酒有少分醉意时一样，不想起座。但这一切仍然是困在色身“色蕴、受蕴”之中。

如进而到达真正的心息相依，那是没有呼吸，也无杂念，已经到了初步奢摩他止的境界。但须知到此仍然困受在“色蕴”范畴。如何由止进入到定慧，则是进一步应该认识的问题。

一、由止到定，定发神通，得定起观的认识

到了止，没有妄想杂念，则息灭念无，可能通达四禅八定、九次第定等层次。此时也许岔出许多神通异能，譬如入水不为水溺，在火不为火烧等事。但这些都因心不动念，直到心风偶然合一所发生的本能。

如在相似定中，感受到与太空融成一体，或者看到光明与其他异相，觉得很舒畅。但这一切包括相似神通在内的境界，也都是虚幻妄想所起，统属意识 （独影境）及身识的变相。

《楞严经》说：“内守幽闲，犹为法尘分别影事。”所谓法，包括一切思惟事物的理念。法尘，就是所思惟事或理的影像。影事，即如水中月、镜中之相，这是指修定的人，如果自己以为处在空灵的定中，但事实上，此定仍是潜意识所造成的，犹如误认水中月为真月，镜中之花影为真实，毕竟不能明心见性。

因此如修到止的层次，若只内守幽闲，满足于定中所显发的神通，仍属于外道境界，绝非究竟。必须继续修观，才能通达慧海。

一般说来，显教修观的方法很多，但以天台宗三止三观为最普遍。而密宗的观想，在理趣上与天台观法相同，但在实质上，却大有不同，兹分别叙述于下。

二、天台宗三观的理论与实践

天台宗所谓的观，就是寻、伺、观察、参究、思惟与觉观等意思。由止起观的目的，为通达明慧（般若），并进而回归清净本性，证成菩提。

密宗黄教宗喀巴大师所著的 《菩提道次第广论》中的《奢摩他品》、《毗钵舍那品》，与智者大师《摩诃止观》中所述及修止修观的方法，理趣大同小异。天台宗三观，即所谓空、假、中三观。空、假、中三观程序，始于假观，经由空观，到达中观，最后完成智慧解脱。或由空观而缘起假观，归到中观而得般若法身。

（一）假观

所谓假观，即是思惟目前所达的止境，仍是一念所显，此念是假，当然这一止境也是不实。至于由止定中所显现的一切境界，也必然是假；包括悬空坐着、发光、动地等神通与觉受。因此不以现境为满足，不贪着此境，做到无所着处，即转入空观。

（二）空观

到了 “空”境，则似无所着处，身心皆忘。所谓空观，即是观此 “空”境，是否为无想定。若是无想定，则此定为意识所产生的断绝妄想。若不是无想定，则继续参究，是无心定还是有心定。但须知无心定，还不是禅宗六祖惠能所说“不思善，不思恶”的那个本来面目。因为只是不思善，不思恶，还是属于无想定，甚之完全入于无记的境界。

若着于空，不将空也舍掉，即此着于空的便是有，属于小乘法门。故应知道，此空也是假的，也是唯心所造，所以空也不应着。

（三）中观

所谓中观，并非思想一个 “中”，如着一中的观念，即便落入边见，已不是中。中是不着有，亦不着空；世法不住，出世法也不住，即所谓性空缘起、缘起性空，非空非有、即空即有的实际理地。

证成空、假、中三观之后，亦有再修慧观之说，所谓慧观，就是证成中道义后之正思惟。因为智慧是由正思惟而来。所谓思惟，即是五遍行中的思。亦即谓之知，或谓之觉。明儒王阳明的良知、良能之说，是脱胎于天台止观而别成蹊径。但须知大小乘所有三藏经典，也都由此一正知正见的自证分而到达证成圣果。

三、密宗观想的理论与实践

观想为密宗修持法门之一种，其原理与天台宗三观略同。所谓观想，即是将意境上的影像投射在意根上，然后运用各种观想方法起观，逐渐配合身心的变化，而进入系心一缘的“止”境，由此而达成生起次第的成就（假观）。再次，进而舍去系心一缘的止境，完成圆满次第的行持 （空观）。最后通达中观明慧，由此而证成菩提。观想方法也有八万四千种，其起用乃因人之根基而异。例如不净观、白骨观以及密宗各法门之观想，及净土宗念佛法门之观想等等。但观想之法，论其微细程序，应该说是先想后观。

概分而言，前者为想相，属于动态，较为粗略；后者为观用，属于静态，较为精细。

例如修持净土观想法门，先当想象阿弥陀佛三十二种庄严相、八十种随形好，然后依次按赞佛偈起观想。

阿弥陀佛身金色 相好光明无等伦

白毫宛转五须弥 绀目澄清四大海

光中化佛无数亿 化菩萨众亦无边

四十八愿度众生 九品咸令登彼岸

观想清明，则妄念顿消，刹那净土即现。如果初学者观想不起，则可先学习另一种简要观想法。先观看某一明体（如水晶球、荷叶上的露珠、佛像额上明珠，或者太阳等），然后取该明体某一亮光点之映像而作系心一缘之用，依此摄想此亮光的影像常在意识里，即定住此一亮光点而不变不动，是为止境。但在止境中一样可以做事，因为止是属于意根，而做事则是分别心的意识之外用而已。不过，这样只是方便，并非“奢摩他”的正三昧。

二六时中，心系一缘的清明影像现前，是为得止。例如欠人钱，债主急着催讨，不论做何事，时时挂碍在心。又如谈恋爱，单相思时，茶里饭里都是她。再由得止而循序渐进，渐使身心的本能变化而到达定境。再进达于心风自在，则可由定发起神通。即也是因观想功能而生起心力的作用，故能化形转物。如于禅定中的道人，为避免人扰，乃化现老虎以吓访客。或于一念之间，呈现自身为光明透体等境界。

须知观想成就，还属于生起次第的作用，仍是假有。因此不以相似五通等意识境界为满足，不贪不着，进而达于圆满次第之空境。但须知此空如似无念，还是意识所呈现的清净现量，仍然是虚妄的，所以，空也不应执着。

既不住空，也不住有，继续参究，进而能体悟真空妙有，所谓“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就是真正中观正见的成就。此时，可以做到提起便用、放下便休的真如境界，念念之间，净土现前。

四、结语

戒、定、慧三学，为学佛之通途，戒为无上菩提本，定、慧则是佛学之中心。天台宗六妙法门的实践，从数息入门，经由随息到达止境。但一般修持者，大都停留在练柔软气功，或者满足于止境中所产生的愉快与相似神通等阶段。事实上，这些仍然是属于身心的觉受，所谓神通异能，也只是外道而已。因此到了止，必须起观，才能真正进入佛法的定、慧里。

所谓观，就是参究、思惟的意思。修观的目的在于通达般若，证成菩提。修观的法门很多，以天台宗的三观为最普遍。密宗的观想，在理趣上与天台宗三观相同，所差异的只是入手方法而已。

天台宗三观包括假观、空观与中观。所谓假观，即是认知止境乃一念所成，而此念是假，因此止境中的一切觉受，甚之与所显发的神通，也是假的。所以不应贪着此假有，即进入空境，此时，毫无杂念，身心皆忘，仿佛与太虚融成一体。事实上这所谓空，仍是自己意识所造成的空，也是假的，因此不贪着此空境，这就是空观。

所谓中观，即是既不住有，也不住空，即空即有，非空非有，体证深入，自然通达般若，即显真空妙有，觉照无惑之境。

密宗的观想分为两个层次，即先经由想相，而后起观用。所谓想相，即摄受某一实体或明体之影像于意识根里，譬如于二六时中，念念不失佛的庄严相，或水晶球体反映之明点。或再运用各种观想方法，如不净观、白骨观、净土观等，配合身心自然变化，达成所谓生起次第的“假有”与圆满次第的“性空”。由此通达般若、真空妙有之境，原理上与天台三止三观相同。

学佛贵在修证，上面所说属于证成道理的一部分，除了必须配合观待道理的认识之外，更需要自己真修实证，才能圆证菩提。

念身法门的基本认识

念身为十念法之一种，为念安那般那（出入息）一法之后，修习禅观的重要法门。依佛教经论所教，念身又为“三十七菩提道品”中四念法之一部分。

三十七菩提道品，为大、小乘佛教的基本修持论典，其内容为有条理、有系统的说明修证菩提道的原则，包括理论与实际两部分。就整体而言，三十七菩提道品为一完整的修法，但却为一般人所忽略，认为徒是名言，无关重要。必须在大彻大悟之后，才能真正明白它的要义。

四念法为三十七菩提道品的根本基础。所谓四念法，即念身不净，念受是苦，念心无常，念法无我。

一、念受、念心、念法与念身

一般人，在生活里所遭遇到的病苦、烦恼，或者是吃不好、睡不足等，都是属于生理上或心理上的觉受。这是很明显浅近可知的。

在修持静坐中，有时候，思想部分比较宁静。而在感觉方面，觉知反而增强了。譬如，觉得自己打坐很舒服，已经进入了乐境，以为大有所得了。事实上，从心法的观点仔细参详，这种舒适的觉受，也与世俗各种苦、乐与不苦不乐等情况一样，都是苦果。只是由世俗感受上比较差别，把较为轻度的苦认为是乐。即使在静坐中，偶有片刻所产生的清明乐境，也是不究竟，仍然是自己意识所产生的幻象，而且，当打坐时，才有如此的觉受，没有打坐时，就没有这些觉受，简言之，“坐时有，不坐则无，是则非道，知非即应舍却”。因此，这一切的觉受，毕竟是苦。

至于受蕴中所产生的苦境，到底如何发生呢？它是由我们的妄识心所构成的，此妄识心，为第八阿赖耶识所显现，本因于众生无始以来的执着妄想。例如平时的思惟、分别，皆为此心的作用。因此，个个众生我执太重，再加上后天所受的学问与教育，更产生增上慢的心理。

念心无常，即是思念自己烦恼的根本，皆由于妄识心循声逐色于外尘，随境交转而起生灭，念念迁流，轮转不息，永无休止。所以，解决烦恼、无明之道，首先应息灭妄识心，进而破除我执。

念法无我，就是常常思念自己所学的一切知识都是如何修养自性，去除我执，而达到无我的境界。世界东西文化，每一种宗教与哲学的内涵，或者每一位圣贤的言行，莫不是教导我们如何做到“无我”。

然而，究竟有几人，真能做得到“无我”呢？所谓我，应该包括身、心两部分，因此，若不能先明白此身非我，并且证悟此身无我，自然不能做到真正的“无我”。

至于如何做到此身无我（即无身），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譬如，天气转凉的时候，色身就会有寒冷的觉受，一点也空不掉，而且一不小心，也会发生感冒。因此，修持的过程，要做到无身，固然不易，而要做到“无我”，更是困难。吾师盐亭老人有一首诗说明此一情境。

业识奔如许 家山到几时

惭言精进我 羞对天人师

五蕴明明幻 诸缘处处痴

藏珍谁可拟 之子欲何之

二、色心一元的修持原理

佛陀在世时，有很多声闻、罗汉弟子，修持小乘法，将色心二法分开，弃绝色法，只修心法，因此，证得有余依涅槃，断三界烦恼，而后入火光三昧，灰身灭智，自认为已归入空寂无为的涅槃界，即所谓不受后有。但是，这仍然是不究竟的。

从佛法的观点，心物是一元的，色与心皆是第八阿赖耶识（心王）所显现，因此，色心二法是平等的，互相作用，如同理学家所说，太极一动分阴阳，阴阳对立相生而成万物；也如老子所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所以，修持的过程，须参透心色二法兼了，才能达到究竟圆满，如《楞严经》云：“若能转物，则同如来。”

唯识学里有述及二十四种心不相应行法，譬如时间、势速（光速、动力等），这些自然界运行的法则都不是心法所能改变的；那是指与我们的意识心并不相应，并非是指八识心王的心体。譬如打坐，真正入定，一旦出定，已过了一天，把时间都忘了，意识心虽然忘记时间的流逝，但是时间还是时间，地球仍然是一分一秒地在动，宇宙法则还是一分一秒地在运行。即使真有最大的神通，也无法改变此物理世界的运动，所以谓之心不相应的行法。也就是说现行意识所不能转变的。又如初学静坐，进入定静时，可以使血液的流动缓慢或极缓慢，但不能使之完全停止。

因此，了心不了色，仍属于小乘果位，必须进而做到心色二法皆了了清净。但心色清净是否就是修持的究竟呢？不然，必须修到净污不异不一，了无挂碍，动静一如，寂用不二，才能达到显密教理所谓的三身成就 （法身、报身与化身），才是究竟圆满。

所谓三身成就，即包含体（法身）、相（报身）、用（化身）三部分的互摄与相融。法身是清净、无为的，体性寂然，周遍十方。报身是圆满的，且有色界天人的德相，但福慧不同。化身是以千百亿的应化运用，应现众生类形，以解脱众生苦厄。因此体、相、用三身的成就，才是成佛的究竟。

按照佛教的道理，诸佛菩萨的智慧功德是无量无边，同时，众生的业力果报也是无量无边。因此，如何转业果为智慧，即转识成智，转用得妙，转色身为圆满报身，此一转乃为修持的中心，也是修持的最难处，但如俗书戏论所谓“怎禁得她临去秋波那一转”。《六祖坛经》云 “烦恼即菩提”，即转烦恼为菩提的意思。

三、念身法门的认识

明白了心色一元的道理，可以知道色身的修持与心法的修持是一样的重要。色身不能解脱，必然不能达到“无我”的境界。

有关念身法门的修持，中国的道家、显教，印度的瑜珈，或中国的一部分藏密等，都有所记载，兹叙述于下：

（一）藏密的念身法门

目前的密宗，大致可以分成藏密与东密两部分。密教传于中国，约于汉唐时期。分为两支：一支传于中国藏地，演变成后来的藏密，藏密的一部分修持，特别注意身法即身瑜珈。另一支经由中国汉地，东传至日本，而成一体系，即所谓东密，特别注重音声与观想两方面，又称为音声或观想瑜珈。

藏密的身瑜珈，已经建立了完整的体系，其修持的程序，由身入门，先修气，再修脉，然后转到心意层面，并进而修持明点，最后达成拙火（灵力）的成就，产生各种不同的灵能。此一过程，即为印度从古至今一路相传的身瑜珈。

（二）中国道家的念身法门

中国道家的修身之法，乃由医家方士等气脉之学，经历东汉以后佛法的熏陶，所演绎而来的精、气、神三修的系统，即所谓炼精化气、炼气化神与炼神还虚，乃至做到精满不思淫、气满不思食与神满不思睡，如此，自然达到断除人性的淫欲、还精补脑、长生不老的境界。

道家也同密宗一部分有为法一样，再根据佛家三界的道理而演绎成守三际或三窍之论。所谓三界，即欲界、色界与无色界。从人身体的划分，肚脐以下属于欲界，乃精子所藏之处，一切情欲的行为，皆由此先动。中宫——横膈膜以上至眉眼为限为色界。头部以上至虚空，则属于无色界。

所谓守窍，一般称为守丹田。丹田分为三部分：下丹田位于脐下一寸三分处，中丹田胸部分的膻中，位于心，上丹田位于眉间脑际。除此之外，也有守背脊、守头顶或守中宫等，这些都是修气、修脉之学所演变出来，仍然属于念身法门之一种，是有为法，与无为法大有差距。

（三）佛家的念身法门

《心经》云：“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其中五蕴（色、受、想、行、识）应如何照见，才能皆空呢？色法为五蕴的第一蕴，包括生理与物理，由四大地、水、火、风所构成（加上空，即成为五大），从人生命的观点，生理属肉身，即属于色法的范围，就整个物理界而言，任何生物的生理都属于物理。

因此，在理趣上，必须先空色法，而后才能照见其他四蕴皆空。从修持的观点看，色身必须先得自在，才能进一步谈到心灵的解脱，黄檗禅师云“身见最难忘”，可见色身的认识与突破，乃为成佛作祖之第一关。

根据佛陀的教导，及个人积数十年之体验，最好的修持之一，是念身法门的不净观与白观骨。佛弟子中，很多是修此二观而很快地证到圣果，后世的修行者，大都忽略此二法门，因此证果的人自然很少。

所谓不净观，即觉知人身之不净，以除其贪欲之观想。观身不净的内容有二种，一者观自身之不净，二为观他身之不净。观自身不净有九相：（1）死想；（2）胀想；（3）青瘀想；（4）脓烂想；（5）坏想；（6）血涂想；（7）虫啖想；（8）骨锁想；（9）分散想。

观他身不净有五不净，即：（1）种子不净；（2）住处不净；（3）自相不净；（4）自体不净；（5）究竟不净。其实，自身他身，都是一样不净。

所谓白骨观，即不净观中的骨想，返观白骨，为知无常而不执着此色身。在西藏密宗佛像中，包括单身或男女双身，各种变相或本相等佛像，大多具有骷髅的形像，如骷髅杖、天灵盖等。或者于诸佛菩萨或护法天神的座下，踏着死尸或骷髅，这就是在告诉我们，无论任何修法，都应该以白骨观为入门。

不净观与白骨观，此二种修持，表面上看似简单，实际上很深奥。因为一般所谓的白骨观，大多都属于观待道理，没有真修到证成道理，只在理念上明白了道理，不一定就能够做到，必须要大彻大悟，才能真实做到。

再进一步来说，知身不净，而变成厌弃色身，或者不执着色身，这些仍然不是究竟。试想一想，青山绿水的风景，多么美丽，还是由脏的泥土所堆积而成。色身虽然不净，但也可以经由修持，使之升华为圆满清净的色身。洁白的莲花乃生长于污泥之中，这就是“最腐朽的也可化为最神奇”的道理。

有关不净观与白骨观的详细内容，可以参究鸠摩罗什大师所译的《禅秘要法》。我曾仔细讲解过每一修法的层次。

（四）综合讨论

藏密的身瑜珈，中国道家的炼精气神与守窍，及佛家各种念身法门包括不净观、白骨观等，都是属于念身之法，因此，除了明白密宗气脉之学外，还必须具备现代医学，中国古代《难经》与《内经》的十二经脉，而为道家所推重的奇经八脉，以及现代物理学、光学、电学、化学等知识。

但是，大部分的念身法门，都离不开气息的修法，所以，念身法门与修安那般那（出入息法），于开始时，几乎是分不开的，可以说是二者为一。

不论哪一种念身法门，其目的，都是为了配合心地的修持，将此业报身转化为圆满报身。如同经说卢舍那佛于色界现圆满报身而成佛，放大光芒，为千佛众生开演华藏世界中大乘菩萨梵网经戒的道理。但如何才能证得此圣境，则必须自己于色心二法，真参实究，方能证得。

四、结语

念身为十念法之一种，位于念安那般那之后。从佛学经论的观点，念身亦为三十七菩提道品中四念处之一部分。

所谓四念处，即是念身不净、念受是苦、念心无常与念法无我。从修持的观点看，色心本是一元，皆为第八阿赖耶识所显现的，众生一切苦受的来源，乃由于妄识心的作用。因此，如何息灭妄识心，也就是去除我执，达到真正的无我，则是修持的道路。如果只注重心法的行持，而忽略色身的调和，最高仅能够证到小乘果的有余依涅槃，仍然是不究竟。

经由心色二法的修持，其最后的目的，为达成三身成就，所谓清净法身 （体）、圆满报身 （相）、千百亿化身（用）三者的互摄与相融。因此，修持的过程，就是如何转业报身为圆满报身，转识成智，转用得妙，此一转，乃修持的中心，也是最难处。根据心色一元的道理，色身的修持与心法的修持是同等重要，色法不能得到解脱，心灵就不会大自在（无我）。所以，如何转，应当先从色身入门。

有关念身法门的修持，佛家的显教、印度的瑜珈、中国藏地的密宗、中国汉地的道家等，各有不同的念身方法，但在基本上，大都以气脉之学为基础。

藏密的身瑜珈，导源于印度，已经建立了完整的体系，其修持的程序，由身入门，先修气、再修脉，然后转到心意层面，并进而修持明点，最后达成拙火 （灵力、灵能）的成就。

中国汉地道家的修身之法，也是依据气脉学，再加上东汉之后佛法东传的熏陶，所演绎而来的精、气、神三修，即所谓炼精化气、炼气化神与炼神还虚，乃至做到精满不思淫、气满不思食与神满不思睡，如此自然达到延年益寿、长生不老的境界。

道家的守三窍之论，也是根据佛家三界的道理（欲界、色界、无色界）所演绎出来。

佛家的念身法门，以不净观与白骨观为最重要。因为，佛在世的时候，大部分的弟子皆依佛陀的教导，修此二观，而很快证到了果位。后世的修行者，大都忽略了这两种念身法门，因此证果的人自然很少。

所谓不净观，即觉知人身的不净，以除其贪欲之观想。所谓白骨观，即观白骨，证知人身无常与无我，而不执着此色身。

经由不净观与白骨观的修持，而变成厌弃色身或不执着色身，仍然是不究竟的。须知青山绿水固然美丽也是由污烂泥土堆积而成，佛像清净庄严也是由业报身所转化成就，圣洁的莲花乃生长于污泥之中，这就是 “化腐朽为神奇”的道理。

藏密的身瑜珈、中国道家的炼精气神与守窍、佛家的不净观与白骨观等，都是属于修色身之法，因此除了明白气脉学之外，还必须具备古今中外各医学知识，如中国的 《难经》与《内经》，道家的奇经八脉，现代的医学、物理、化学等，如此，才能奠定修持念身法门的基础。

大部分的念身法门，都与气息的修法有关，所以念身法门与修安那般那（出入息法），于开始时，几乎是分不开的，可以说是二者为一。不论哪一种念身法门，其目的都是为了配合心地的修持，将此业报身转化成为清净圆满，与千百亿化用的佛身。

般若正观略讲

南怀瑾先生讲述 叶柏樑记辑

一九八三年寒假期间，十方丛林书院学生摒息诸缘，入禅堂精进用功。南师怀公亲为督导，并授“《心经》修证圆通法门”，众等如饮醍醐。诸方闻讯，咸盼共餐法味，遂辑录以公同好。

从普贤行入三摩地

你们在禅堂里坐着用功，依照受日本佛教观念影响的本省话，叫坐禅，即普通所谓静坐。一堂静坐，就是修一堂法，到底修个什么法？——修禅定法。不然你木然不动坐着干什么？！但是，只顾坐着贪图舒服，执着清净，逃避现实，是不对的。

所以，现在告诉大家一个法门，《普贤行愿品》的修法。修普贤法门第一要忏悔。每堂一上座，腿子收好，身心稍稍清净一下，然后观想十方三世一切诸佛菩萨，同时遍满时间空间，传法师尊亦遍满十方三世，每一佛菩萨三宝面前都有我在礼拜忏悔。把忏悔的观念情感统统归纳起来，一字一字自己思维清楚，不是嘴念，而是将生命整个投入心念中：“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瞋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不是念了算数，心念随念随想，自己有哪些习气杂念？都把它投入一念的诚敬而忏悔透彻，然后观想也不观想，只是一念虔诚，一念忏净，一个法门就到底了。

第二要发愿。我为大家作好四句发愿文，每一上座都须如此，由忏悔而发愿，否则难以相应：“未生善法当令生，未尽恶业今使尽。”内心里尚未发生的善法善念，一切现在都让它生起，而无始以来身心的恶业、杂染及烦恼，同时一刀两断不复造作。但不可随便口念，心中应切实伺察，切实做到。

接着要观想：“十方三世佛加护，迅速发起菩提心。”观想十方三世一切诸佛菩萨师尊三宝等等，遍满过去现在未来无尽法界，慈悲庇护加持于我，使我能迅速生起无上菩提道心。

我们平常开了一门课“唯识与中观研究”，现在则要讲“般若与中观正见”。最近一回，在本次寒假禅修以前，《维摩诘经》第十一《菩萨行品》提到释迦牟尼佛与香积佛国的诸大菩萨说法，佛告诉我们，有个法门你们诸大菩萨必须修学，什么法门？——“尽无尽法门”。

尽无尽法门 汝等当学

“尽”有头有尾，“无尽”无始无终，无量无边。佛说什么是尽？——有为法，一切有为法都有到底的时候。什么是无尽？——无为法，无量无边无穷尽，亦无始处，亦无终处。我们需要知道，凡是有修有证，不论世间法出世间法，也不论显教密教哪一宗派，皆是有为法。有为法有些是佛法，有些是佛法与外道的共法。无为法则为佛法的正法。无为法，无修，无证，本来如是，一切众生本来是佛。

但是，真的没有法、没有修、没有证吗？不是。无为法就是法，就是修，就是证。证得无为法便是证得涅槃之果，成佛。而涅槃毕竟无果也无佛。真正的大法，无上佛法，就是无为法，说一句无为法已经落在有为了。说也错，不说也错；定也错，不定也错。本自无为。

如果证得般若智慧，真证得了，唤作开悟，豁然大悟，即是悟了菩提，原来一切法本自无为，而一起用，皆是有为。大家注意！照密法来说，这样明讲，也就是传法，但一般人的习气，喜欢一种形相，喜欢神秘，不了解这样说就是传了一个大法。当然遇到蠢人笨人便非得有个形式不可，烧烧香，念念经，摆摆供养，闹闹热热，请人传这么一套法，然后用点净水、香酒往头上一倒，灌了顶啦。唉！当然，那样亦是法，是方便，是助道，是加行。

《心经》为般若法门精髓

现在退而求其次，再讲佛法的般若智慧，般若正见。你们都知道般若，也都会诵《心经》，今天就传一个《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修证圆通法门，但要以诚敬虔求的心情来听，是依法，不要依我。能不能有所心得，看你们的福德智慧。

随时在戒定慧中的人，没有不成就的。拿着记录簿，拿着笔也可入定。用时提起，不用就放下；如果这样用功修持多好呢！然而人们在放下不用的时候 “小人闲居为不善”，成了小人，妄想纷飞，那就不对了。

《心经》般若法门是大乘道六度最后成就的大法，所谓三世诸佛以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修般若无法成就。学佛不是迷信地信仰，那是普通宗教。学佛要你怀疑，要有问题，例如生死问题、自我问题等等；要你观察透彻，而以智慧成就，不是迷信成就，这得靠般若。所以般若法门是佛法的中心点，渐次演变为法相唯识，乃是般若的发挥。般若法门因龙树菩萨大加弘扬而光芒万丈，即如中国的禅宗，有时也被称为般若宗，另外更有一个别名——心宗，一切诸佛之心中心法。般若法门中《大般若经》有六百卷，都是告诉一切众生如何以智慧成就法身解脱的法门。而《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一卷，便是六百卷《大般若经》的浓缩精要，至于般若法门精髓的精髓，中心的中心，则是中译习诵的二百六十个字的《心经》，加上题目总共二百七十个字。

先念经题“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为什么有这部经？是佛的大弟子舍利弗，问佛修持般若法门成就的方法，佛乃叫观自在菩萨答复这问题。舍利弗问，观自在答，记录下来成为经典流传后世。过去我讲过很多次，现在再来教大家做般若观法，就是前面所提迅速发起菩提心。

首先要了解原经文字。“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这是第一段，注意最后一句“度一切苦厄”。我们如果拿佛学的教理来研究，佛的一切说法，有两条路线，其一始终以小乘四谛法 “苦、集、灭、道”为基础，世间一切皆苦。烦恼也是苦，生死一大苦，有生必有死，生老病死等无不是苦。如何了苦？如何了脱？若不能了，怎么才得了？除非得道，灭了所有妄想烦恼，灭了所有业力作用，方能解脱一切苦，离苦得乐。但是一切凡夫众生以苦为乐，积集一切苦，拼命去追逐痛苦之事，当成现实之乐，所以佛说众生颠倒。

如何了苦？首重观想

《般若经》即以“苦集灭道”为基础。因此，第一要知如何了苦？观自在菩萨告诉舍利弗要“行”，就是修行，同我们大家一样打坐，也就是修行的一个法门，行住坐卧随时照管自己，才是修行。我们知道菩萨的名号代表他的修法，等于世间人取名字，有特别的意义。观自在的意义着重在“观”，随时随地，观照起心动念，照管每个思想的起没，但不是用眼睛去看，而是以自己的智慧去觉察它，这就是行的方法。

你们只晓得打坐，内心没去观察自己的心念，没有观心，等于呆坐。光坐在那里昏昏沉沉，懵懵懂懂，与睡眠何异？！不对的，这样不是修道，必须观察自己起心动念。坐在那里身体不管了，四肢不动，六根不用，正是休息，这肉体既已休息，已经很舒服，便不要再管它了。

这时内心要起观。观，观自在菩萨，观自己一个人在，起心动念，念念明了，譬如我现在在讲话，大家在听讲，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讲的，听的，自己观察得清清楚楚；对了没有？错了没有？该讲不该讲？善的恶的，是的非的，一一觉察无失，这是初步。观自心在哪里？有人烦恼起来的时候，作不了主，观也观不了，被烦恼障碍，无明一起，睡意一来，随境逐流，再也不知回光返照。

密宗要人修观想，其实，观是观，想是想。初步的观即是想，这不是很简单吗！观想，就是你须想象得出来，你念头里想，譬如画家要画一座山、一湖水，心一想念，便呈现出来，一山一水，如在目前。密宗修观想也要将对象主题想出来。观和想相连，这是入门方法。可是，你们现在学这法门，老实讲应在哪里观呢？——先要在心头起观，肉体有形之心，两个乳房中间，心窝子上下。观心，先须轻轻地在心头部位作观，当然，思想不是由心脏而生，但是，你正好观察心头这一部分，此是正修行之路，别脑子空想妄想，也不要看光什么了。初学者用此观法，有时觉得心窝子这里痛啊痛的，那是由于胃上食道管不干净的缘故。除非心脏原有疾病的，另须研究其他方便。

怎样才是观自在菩萨修行菩萨道的观法呢？换言之，怎样才是“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的观行呢？你这样从起心动念，慢慢起修，慢慢观想，走路也好，做事也好，随时不离心中自我观照，等智慧功力深入以后，自己自性实相般若的智慧爆发了，就不是先前追求心念起动时的观想智慧了。我们观想的观是妄心观妄心，妄想观妄想，虽然能观的作用是理性的，但仍是妄想。审察自己心念，观到功力深了，因缘成就时，自然呈现智慧德相。但观自在菩萨虽然告诉我们行深般若波罗蜜多，却也不是一观就会，火候到了，起心动念，时时明白，个个清楚，来的时候不欢迎，念头就跑掉了；去的时候不追求，不理它何处消失。如果观行渐深，观到妄心杂念，既不来也不去，正好，一段空灵，得 “初住”休息之境。

照见五蕴皆空

念念都舍，舍掉，但舍不是压制地妄造空境，只是随起随消。如此直修下去，最后真智实相般若必然现前。此时一点都不吃力，不必观了，到达另一境界——“照见五蕴皆空”。五蕴皆空就是身也空，心也空，精神世界、物理世界一切都空，身心也无，感觉也无。空了，没有了，并非死亡；空了，自己找自己的身心觉受都找不到，没有腰酸腿麻等现象，意识心中如果还有个感觉，那是受阴，也要空掉；妄想有没有？没有了！想阴也空。

“照见五蕴皆空”，五蕴一了，什么都了！无苦亦无乐，既无欢喜也无悲，实相般若自然呈现，见自性空性，不完了吗！虽然如此，观还是初步的修法，例如密宗的所谓观想，或天台宗的所谓止观的观境，这观字是用第六意识的思想妄心，也是分别的妄想妄心，都是由寻、伺——审察的心态入手。但观的作用很重要，般若修法即从观心开始修观自在。

假如你求个神通、求个清净、求个境界、求个气脉通，都是意识妄念的欲求；你把这些观念弄清楚，念念舍，舍即布施，念头来就丢开，随便它是什么念头，包括佛法的心思都丢开。能念念布施，自然持戒，起心动念，对与不对，善与恶，都抛掉，当然是戒了。能念念布施，自然忍辱，忍即切断念头，合乎法忍。能念念布施，自然精进；念来则舍之，去也不追，自然是禅定。这六度都在观心境界中，等到自性般若显露，便照见身心内外一切皆空，都空无所有了。

小乘佛法如何禅修

小乘佛法的修持，对行者的心理状况有个名称叫“有觉有观”。念佛也好，观想也好，显教也好，密宗也好，都是有觉有观，有知觉、有感觉在观想，心清净与不清净，身体舒不舒服感觉得到，这便是有觉有观起修的境界。那么修到了无觉，肉体感受没有了，还有观，是比较进一步的修行人，但观的心念仍在。真做到了无觉无观，感觉不存，更不必起观，自然清净，如此小乘的禅定修法才算有基础。然而你要知道，这个清净，它是心意识所显现的清明境界，不过已经不错了。如果由此继续定慧等持修下去，即使不了菩提，也可证果。所以旧译修观方法为“有觉有观”。玄奘法师弃而不用，新译“有寻有伺”。

“寻”的心理现况，一个念头去接另一个念头，一个思想去接另一个思想，就是寻的现象。“伺”，妄想念头好像停止一样，似乎不大用力，很静，但其实还是念。古人译为“有觉有观”、“无觉有观”、“无觉无观”，弥勒菩萨在《瑜伽师地论》里，谈心理修持的状态，提出三个程序，玄奘法师将之异译为“有寻有伺”、“无寻唯伺”、“无寻无伺”。这些心意识的心念变化过程形态，自己须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而如此这般修持所产生的功德和妄想的关系究竟如何，《瑜伽师地论》以这三地概括得层次分明，这里暂且不提。

般若就是无上咒

那么观自在菩萨的“观”，本身就是般若修法，难道另外别有个法吗？！假使真有一个咒语，要念咒子才对，你图的是什么？《心经》末后不就有个咒吗？“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观自在菩萨说：你们不要乱念咒子啦，般若就是无上咒，没有其他咒语超过它了；“能除一切苦”，只有这个咒子，使人能解决一切问题；“真实不虚”，不是盖的。“即说咒曰”，我现在说给你们听：“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这便是大咒。因此关键不是咒不咒的问题，你以为念个咒子才叫修行啊，般若法门正是最好的咒，“观”自在就是咒，观自在就是陀罗尼，总持法门。

开始一切都在观境中修——观与舍，这么样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到了最后已不是观，观还用心，而是无觉无观了。身心真空，不须念念再舍，而是自然静，当下就 “照”见五蕴皆空。我常比方，观，这一法门，好像打一盏灯笼，或拿支手电筒找东西，光有限度有范围，找，找，慢慢找；照则不是，整个大电厂开了，如太阳照耀万物，一刹那普照大地，叫佛光普照。你人为的观想，毕竟有限，非普遍。等观到纯熟，一转彻底照见五蕴皆空。照见什么？身体的感觉没有了，无感觉，全盘空掉，那时全不考虑腿痛不痛，麻不麻，什么都没有，可是清楚得很，那是菩提觉性，如有所悟，“五蕴皆空”。你看般若修法那么简单，可是做到了吗？做不到。你们要是这样修起来多好，非成就不可。

色与空的问题

因为有人做不到，所以观自在菩萨又为舍利弗说明色与空的道理。佛在《楞严经》所教的修法是渐次空五蕴。第一色阴，（地、水、火、风）这个身体如何空掉？你们打坐尽管坐在这里，很舒服，还是有身体感觉，色阴空不了。为什么？因为有地水火风缘聚的关系。地，就是肌肉和筋骨；水，身上的血液唾液等；火，生命本能的热力；风则是气脉。气脉怎么会没有？身体自然有气流走动，没有气就死亡了。密宗修气脉，是把四大先修好了，容易将它空掉，了了色法。而谁在修气脉呢？这就不属于气脉问题了。气脉没修好，我们这个肉体四大业气笼罩之下，别说念头空不了，感觉都空不了。色法不空，受阴难除，一天到晚在这里，不是头痛，就是腿麻。饭少吃，饿了！多吃了，肚子发胀！心情不好，无不在感觉之中。甚至你看我不起，我生气；我看你不顺眼，你讨厌，完全沉醉在受阴里，妄想空不了。行阴是生命的本能活动，你更空不了，随生死流转，要病的时候，无法不病；要死的时候，就活不下去，心意识都控制不了。

于是佛菩萨善知识们替我们想很多的办法。从色身上了的，修气脉。从心地上了的，修止观。从信仰上了的，念佛、念法、念僧。八万四千法门都是般若的差别智，都是根本般若演发出来的差别智慧与方法。在色法上，你说没有气脉的作用吗？没有肉体中各种身心变化吗？肉体明明摆在这里，怎么了？有时你自以为精通佛法，晓得自己不要生气，可是今天肝火旺了，脾气来了，控制都控制不了，一发不可收拾，皆是色阴、受阴、想阴、行阴主使了你，你无法做它们的主宰，它用你，你不能用它。

因此，《心经》第二段，菩萨慈悲告诉舍利弗，也是一种感叹：“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菩萨先讲修法原理，五蕴里头第一重色蕴。舍利子，你当如此观，如此了，不走修气脉的路线，但可了气脉。所谓气脉肉体是业气，业气存在，这股力量行到肺部，肺部就起作用，有所变化或生病。那么假使你不用其他方法，天天做教理观念，也可以。白骨观就是为了色法的根本方法，将身体观成白骨。白骨观、不净观属有为法，因为众生做不到色即是空，只好先修白骨观、不净观，等修到白骨流光，光也空了，便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白骨观你既不能观起来，不能不修啊！佛初步传法给弟子们，大多都是要人修不净观和白骨观。而根据佛经统计，佛在世时的弟子，由白骨观证果的太多太多了，这是以有为法了色法的最佳法门。

此外还有很多别的途径，如密宗的修气脉，修明点，修拙火。拙火修成功了如何呢？拙火不是一团火，若成一团火，是火观成就，终究还得归空，与其他法门殊途同归。修气脉并非气脉修成便了事，虽然气脉为修道途程中的必经之路，但并非究竟。

色不异空 空不异色

那么不用上述修法，直接走般若路线，如何空色法？——观。内观，观色法，色就是空，有智慧一观就入，便把色法身体空了。慧力不够，修有为法不净观、白骨观等等，照样空。到了空，就是究竟了吗？你气脉化掉空了就是吗？不究竟啊！舍利子，“空不异色”。空了以后，空也不留，有个空的境界，清净的状态，也是色法的变相，与色法没有两样。所以第一步告诉你小乘声闻的“色不异空”，证到了空呢？空还要空掉，“空不异色”，空依然是有相清净，心意识所变现，仍是执着。

那么你说到了第二步“空不异色”，连空也空了，那还不是吗？还未彻底清净，只到一半，不行。“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个色法本身就是空的，用不着你去空掉它，它的本性念念迁流，时时不住，本来不住，你去空掉干吗？这是大乘境界了。“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由于本来空，才有色，有肉体，有物质世界的起用。你别去追求另一个空，认为是道，是究竟；如果这样，还不是的，因为空仍是有。一切万有诸法，一切宇宙现象，都因空而有，无真空便无万有的缘起。譬如房间不空则不能用，因为空才有多种用途。万法皆从空生，从空灭，空生空灭，并非没有，它有生有灭，来去自在，生灭自由。所以如来者，无所从来，无所从去，自性本空，故说“缘起性空，性空缘起”。到了“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空有二法丝毫没有两样，何必造作去空色法，多费心机。但又何不可造作诸法，生起一切妙用呢！到此才为大乘的成就境界。

经文一开始“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已经传法完毕。明知你空不了，因此说，舍利子啊！五蕴皆空，谈何容易，第一色法便够难办了；别说色法，身见能够空得了吗？我们打坐坐在这里，腿子到这个时候非麻不可，就是色法气脉不通，身见不能空的关系，若无气脉，坐一万年也没问题。大家口口声声五蕴皆空，你到了吗？到了便成就、成佛，不需修了，到达无学之地。

所以说，舍利子啊！不容易呢！需要了色法，“色不异空”。懂吗？懂了，嘿！不要抓住一个空，“空不异色”，空和色并无不同。那么，假如对色与空，两头都不执着，对不对呢？还不对，还没真用心。“色即是空”，色法当下便是空的，不必多此一举去空，不要执空，“空即是色”。

受想行识 亦复如是

如此，“受”——感觉的状况；“想”——思想；“行”——生命的动能；“识”——现识，“亦复如是”，都同上述色法四句话一样。禅宗要人“离四句，绝百非”。四句就是：“空”、“有”、“非空非有”、“即空即有”。大家应从此细加体会。本经的中文翻译太高明了，不把色蕴后面四句，一句一句重复啰嗦地再译。若是用科学逻辑的方法，要将受、想、行、识和色法一样，一句一句写出来，可是本经不循此途，而以文学手法——“受想行识，亦复如是”，一笔便交代圆满。然而不啰嗦也不可以啊！般若法门，是最高智慧的成就法门，一般凡夫，怎么能懂？

色法刚才已讲过。“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也交代完了，再来一谈感觉状态。舍利子啊！“受不异空，空不异受，受即是空，空即是受”。你们现在自己观照看看，腿都坐得差不多了，有些人本来蛮定的，现在是定的反面，难受到不得不摇动。坐久了不舒服，甚之，烦躁不安，这是受阴在作怪。“受即是空，空即是受”，能吗？如果现在有人拿把手枪，你动一动就打死你，这一怕，就忘了这双腿，只注意到手枪，管不了身体酸痛胀麻，好像是空掉了似的，这是心的变相作用，注意力的转移，受阴变相为骇怕，不是真能空了此感受。因此要观，观心为要。

但你观心的感觉即是念头，你别以为只有思想的作用才叫念头！人坐在那里，百千种滋味在心头翻滚，就是受阴没空、受阴不空之故。譬如坐着气脉使身体自由摇动，一摇已是动念了；因为你念头跟着身上气脉，与受阴配合。如果受阴不与之配合，便不致于随它起而动摇了。有些人搞不清楚，硬说只是气脉在动在摇，自己实在没有帮助它，也没管它，它自然在动，没办法。甚之认为是神奇，是道的妙用。这真叫人啼笑皆非，不可说，不可说。因为不懂现识的道理，那是第八阿赖耶识整个念头的异熟等流在作怪啦！

教你一个咒子

身体在摇，不是没有念头，所谓自己感觉没有念头，只是好像没有第六意识的分别妄想。其实摇动本身，正是大念头，须将这感受空了才对。这个不空，没有用的。听到没有？快把受阴抛得一干二净，“受即是空”。抛不开，你念这个咒子“受不异空，空不异受，受即是空，空即是受”。昨天有位同学在摇，我告诉他，教你一个咒子，一念就不摇了，“摇呀摇，摇呀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好宝宝！不要摇呀，不要摇。”（众哈哈大笑）什么道理？念头控制念头，有何难处，有何稀奇。摇动本身，脚痛腿麻，都是念。你说难也难，说易也易，明知是这一念在作怪，但此念就难自空，麻还是麻，痛还是痛，因此你别吹牛了，生死到来，病了，老化了，痛苦啊！更难空舍。明知生死是空，但依然生生世世，不脱轮回，随生死所转。

那么受阴哪里来的？气脉来的。所以有的修法需先把气脉打通。这是有为法，对的，也是一大方便。气脉真通了后，肉身不受障碍，一上座，身见自然空，然后再了心，便容易些了。要晓得身与心各占一半，这一半给身体牵住，给四大控制住，很难了，非得把气脉四大色阴这业气先解决不可。所以，你看《心经》般若修法多高明。（讲到此，现场指示一人说：这是观心，就在心头这里观，但别低头。）

空里谈空 都是空话

接着，观自在菩萨提到“想”——思想，思想很难了。（问）你们听唯识课，第八阿赖耶识有没有五遍行？（答：有。）（问）五遍行里有没有想？（答：有。）想的作用多厉害，然而“想不异空”。你空得了吗？观自在菩萨说“照见五蕴皆空”，你却在这里图个空的境界，对不对？——不对。因为“空不异想”。空是你想出来的，你还得进一步同观自在菩萨一样照见“想即是空，空即是想”的大乘境界才对。想没关系，想来想去，它留不住，你现在想想看，乱七八糟，天南地北无所不想，想包子，想馒头，想点心，想过年，想回家回小庙子，担心老师骂，坐着不敢动，很痛苦，入一切苦厄，落在痛苦深渊。唉！你说这胡思乱想怎么办？嘿！你尽管想，想死了也没关系，你要留它也留不住的，“想不异空”，何必想去求空，自性本空，了不可得嘛。如果你到了空境，那么“空不异想”，空仍是妄想所变。所以大乘菩萨不是把妄想空了才证道，大乘菩萨以般若观照，“想即是空”。舍利子啊！那想阴本来自身空空，不要你去特别抓住一个空，抓住一个空，“空即是想”，那么，空也就是妄想。

这样讲是在传法，不是在讲经哦！一点一滴自己要观透。前面所讲的，五阴去了三阴。更接下来，“舍利子啊！行不异空，空不异行”。我们身上血液循环，生命中五阴的因缘际会，宇宙的运行，异熟等流的生命生生不息，都是行阴。譬如我们打坐闭眼息念，什么都不想，黑洞洞，空空的，你以为是静态，其实行阴正在转动，你不知而已。因为它是意识心不相应的行法。你打坐闭眼，刚上座不久开始清净，后来变乱了，然后又清净，无非行阴在流转，在流转的就是行阴。然而，“行不异空，空不异行，行即是空，空即是行”。舍利子！在这行中，当下就是空，别再寻寻觅觅去造成一个空，不然，空也就是行阴的现相了。要观好，那么你这一念的意识也如此。“识不异空，空不异识，识即是空，空即是识”，分别意识完全空，道理同上。

五蕴一空 依性起修

经讲到这里，我们再念念看：“《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你若真有大智慧，不管什么禅宗或般若心宗，只来一照。由观至照，当下办到。心中念头一空，五蕴一空，便到家了。不能的话，再来修修有为法，仍有八万四千法门，可资助解脱五蕴。

假使五蕴解脱了后，观自在菩萨又再告诫舍利子说，舍利子啊！“是诸法空相”。真解脱了，一切法皆空，有为法、无为法皆空，一切现象皆空，般若空性现前，无比解脱，无上解脱。现在大家打坐都不观心，一个念头都观不下去。观清楚了，它本性空的嘛！念头是想，“想不异空”。有位同学一天到晚研究经教，讲的吹的，好像老母猪的肚子那么大，全在妄想中，做不到“想不异空，空不异想”，没办法。只这么一观照，不空了嘛！即是诸法空相般若解脱。般若观照为的是解脱五阴烦恼，但在境界空之中，你须了解这时是照，不是观。这个空的自性，不生不灭，别怕五阴来去，想也好，不想也好，想而不想，想过不留，无住无着。所以说“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一切过去所造的业力、染污，从来未停留，一切清净心念也未停留。你想保持一个清净的心境，就错了，这是大妄想。因为它本来不垢不净，空嘛！哪里有个清净呢！？清净已经不空。你说这白颜色最干净了，其实有个颜色叫白色，不已着了色吗？空，没有白不白，黑不黑，以此类推，“不增不减”。

你能做到一切法，一切思想，一切作用，一切感受，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便懂得诸法空相。但要观照透彻，后头还有很多东西，还有修法，你们参不透。不要以为一路到底了事。今天先讲到这里，下次，也许明天，也许周四，不一定，依你们修持状况再谈。

无量法门誓愿学

刚才首先教大家怎么打坐修法。第一，上座忏悔。第二，发愿。第三，修习观心法门，依 《心经》做般若正观。那么有人说，老师你又教白骨观，又教念佛，又教观音法门，那么多，究竟学哪一法？现在又多个般若正观，叫我们怎样修？那些都是助道品，都是加行法，到头来非得接上般若正观不可。所以 “有时且念十方佛，无事闲观一片心”，因为“色不异空”。既然空不了，那你就修修白骨观，到达有为空的清净境界，你还没证果，就把这般若正观的法门暂时收拾起来，以后必要用到。再来念念佛，求加庇，利用念佛法门。“受即是空”，觉受的境界空不了，可用打通气脉等等的功夫方法，以便透彻自性空境。

凡此种种皆是方便，佛在《维摩经》说，有尽、无尽法门，菩萨必须修学；有为，无为，究竟是一条路子。“有为须极到无为”，记住：“法门无量誓愿学。”下座，休息。

观与照是同是别？

我讲过“般若正观”是佛法正修行之路。现在要问大家，观自在菩萨的“观”，和照见五蕴皆空的“照”，这二者依你们的看法究竟有没有差别？

（陈同学答：没有差别。）

（蒋同学答：观指主体，照指客体。也就是说，在做工夫时，自己要了解外在的东西，心不要给它抓走，须照住它。如果不如此的话，我们心中的遍计所执性及依他起性，便会在自我里造成许多错误的概念，障碍自己。）

（某法师答：照可以说偏向于止和静方面，为根本慧，观则是一种抉择，属分别慧。二者是一体，同中有异，异中有同。）

（林同学答：我对刚才三种说法不完全同意。观可能还只是在自性本体的功用上做工夫，到了照以后，已经能够洞见自性本体了。）

（某学僧答：我认为观比较属于意识妄想这方面，照则是属于智慧的抉择。）

（周同学答：观是般若的本体，照就是本体起用的境界。）

好，你们都讲得蛮好，蛮像一回事，但也都统统吃鸭蛋，得零分。大部分同学都还在谈理阶段，光说不练，如何把这法门切实用到心地上才是正题。

你们看，佛法由世尊，传到弟子迦叶、阿难、目犍连等人手里，便有了各自不同的讲法。等于孔子的学说到了子夏、子游、子张、子贡一代，理念的表达和事物的偏重，就不一样了。各有成就，各有所得，然而究竟有偏颇，并不圆满。你们刚才所讲，彼此体会不同，大致还算不错，但是都没有正中问题的核心。

现在我把《心经》切合修持用功的法门，顺便融合一点教理的分析，试着贡献大家，认识般若宗，也就是一般所谓的禅宗、心宗、达摩宗的眉目。其实，你们许多人尚未对这个法门真正深入，全心全意用功修持。你以为教理不是修法啊？！其实，真正的教理正是切身的修持法门，一定要有形有相的方式才叫修法吗？那是次等法。上等之法，理事圆融，法界无碍。理即事，事即理，理是教理学理，事是行持工夫。真通了教理，见地透彻，这见地就是工夫。

般若正修 事理一定圆融

所以你看《华严经》有四法界。事法界、理法界、理事无碍法界，工夫到了，理也到了；或者理到了，工夫也到了。事事无碍法界，根本没得理存在，全是事了。譬如我们日常行住坐卧，都是一件一件的事，每件事都有它在哲学上和科学上的道理。但是我们每个凡夫都自自然然晓得上厕所、穿衣服、吃饭，事事无碍，样样平常，根本不管那个理不理。因此，理的极致就是事，理事双亡，能所不立，才得证成佛。

告诉你们，这样便是参禅啊！今天一问大家，依然没得办法。以前都讲过的，现在仍茫然不知重点所在，这很严重，很糟糕。

大家要好好走般若正观的修持路线，不只为了自己将来的成就，自己成就了也可以教他人，帮助他人。有同学在此地学了一小段时间，还没学成便离开。到了外面，念佛的团体请他去说法，推也推不掉，这才晓得还须更上一层楼，每日谨言慎行，战战兢兢，把修学日记寄给我看，每天做些什么事，遇到什么困难，我都清楚。过不了多久又跑回来，想继续好好学。

到处需要人啊！以后你们都要轮流出去弘法，不行的话，这里也别再混下去了。这里并非养老院、托儿所，自立立他，自觉觉他，牺牲自我，普济众生，这才是大乘菩萨永不退失的行愿。经云：“自未得度，先度他人，菩萨发心。”

要你们去弘法，究竟到哪里去呢？这就要看你们如何去开创了。样样都要靠老师，不行的！难道死了以后，还要老师给你定个棺材；然后，老师，你帮我装进棺材；在棺材里还要说，老师请你把我的头摆正一点，这样行吗？！所以这一回寒假禅修，要求比以往严格，不是闹着玩的。希望大家善自护念，各有心得。

如何观？如何照？前面已说明过。现在再问一个问题，观与照应属于何种般若？（有同学迟疑地试答：是不是实相般若？）错了。你们这样回答等于在猜题，心存侥幸，要不得。依禅宗而言：“思而知，虑而得，此乃鬼家活计。”要想一下才知道，研究考虑一番后才晓得，都不是本份自性般若自然的流露，不算修道本色，而是猜疑伎俩。

学佛从有寻有伺开始

般若的内义包括下面五种：实相般若、境界般若、文字般若、方便般若（沤和般若）、眷属般若 （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观自在菩萨的“观”和照见五蕴皆空的“照”，二者都是境界中事，都是境界般若。我们由修证的三个次第——“有觉有观”（有寻有伺）、“无觉有观”（无寻唯伺）、“无觉无观”（无寻无伺）——可以体会到观与照的分际。观的境界就是寻，有如在找一个东西，比方一根针掉到地上，怎么办？屋内一片漆黑，只好借着烛火或手电筒的亮光慢慢寻找，慢慢探索，这是“有寻”。“伺”则不寻找，找啊找，找也找不到，坐在那里等着吧，本来到处移动的小亮光停在一个地方，定住了，久而久之，光亮逐渐放大，这是伺的境界。最后，瞎猫撞到死老鼠似的，一下放大光明，彻天彻地，便到了照见五蕴皆空，无所障碍。

凡夫学佛，不管是学密宗或者显教，一开始都是有寻有伺。观想一下观不起来，即使观起来又跑掉了，自己很惭愧，又忏悔，又难过。然后再观想寻回来，这样七腾八折，后来勉强定住了，就是伺。可是刚刚以为自己行，很得意定住了它，哎呀，又跑掉了。只好再去找，如此反反复复，寻寻伺伺，最后终于到达了无寻无伺地，不思善，不思恶，便相当不错了。

心中随时起观，念头何处来？何处去？等到功夫较为纯熟，前念已灭，后念未生，中间一段空灵，有人就拼命看得很牢，对不对？这又沦为下品修法，你死心眼看着那一段干什么！看臭水沟啊？！嘿！你就忘了《金刚经》所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过去的念头已经过去，未来的念头还没有来，中间的念头当下即空，你看住它执着一个空干吗？这是不用智慧去参！因为那个空也是你心意识所造，当不得真。那么你不看它，怎么办呢？看与不看之间如何取舍？

我如此一讲你们便傻了，稍稍深入一点，我就晓得你们吃不消。修行人真到了解脱处还有什么观心不观心的。解脱便解脱，毫不拖泥带水。但是刚开始时，一切都要从般若观心来。《心经》告诉我们：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般若是诸法之母，非修般若不可。

境风吹识浪 自有定盘心

纯正的般若观心法门，观自我心意识的生生灭灭，本无所谓在何处起观的问题，婆婆妈妈，多此一举。心并不在内外中间。然而一般行者做此观法，很容易将注意力集中头部，引起高血压等病症，所以才又提供大家轻轻在心头作观的方便，又怕你们不懂心头部分，特别说明在心窝子这里，两个乳头中间，肋骨衔接凹下之处。就在这里自然起观。

你看我多么有耐心。常常你们一大堆不是问题的问题，我都一字一字静静地洗耳恭听；每个礼拜那些糊里糊涂、莫名其妙的日记，我都坐着几个小时，规规矩矩、一句一句仔细看完。这就是忍辱波罗蜜，其实忍都不必忍，忍性自空。

观与照有层次上的不同。大家注意经文：“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怎样修行呢？行住坐卧，起心动念，随时在观照中。若说观照得得心应手，那么你那个能观照的是什么东西？观心到了某一程度，自然因个人业力不同而现出各种境界。有人到时就看到圆光，有什么事问他，只要在圆光中一看，就知道了，一执着便上了邪路，错了。境界倒是真的，所看的山水人物也是真的，并不一定是这一生的事。那么这是不是妄念？是妄念，是六尘缘影，甚之，是第八阿赖耶种子识的变现影像。

所以要观这个念。这个念不动，你怎么看见？！念不动，怎么会起境界？！念头动，气也动，气不动，境界还出不来呢，对不对？！一切境界皆是念动，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感觉也好，思想也好，气脉也好，都是相。你把这道理弄清楚了，才容易上路，才不会出差错。大家要观照清楚，笼统不得，然后看到境界，呸！！！去你的，正一正，动一动，连个鬼影都没有，还有什么境界不境界。这是个法门喔，密宗有一个大手印法门，大力吐一个 “呸”字，顿除一切妄想杂念，使心境立刻变得海阔天空。

当年我的老师袁先生，告诉我他以前参禅、参话头的经验：一心一意，昼夜不懈，参到吐血也不管，男子汉大丈夫，死了就死了，决不退悔。有一天，早晨起来叠棉被，把被子这么一抖，从中滚出一个太阳来，真的太阳。他不信，再一抖，又是一个太阳出来；再抖两下，一个一个太阳，接二连三滚出来。嘿！他说原来什么学剑仙、学看光、修行得神通的，都是这样。去他的！你来骗我干什么！被子也不叠了，吐它一口口水，打坐去了。真是大修行人，再怎么“境风吹识浪”，绝不被境界所转。

然而到达“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究竟了没有？——不究竟。况且你们还没有照见五蕴皆空。只好慢慢观，随时念念回光返照，如此行深了，自然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们念朝暮课诵“楞严咒”的偈子，有“将此深心奉尘刹，是则名为报佛恩”两句话，这也是行；行深了，自然照见五蕴皆空。

轻轻从心头起观

你们现在坐在那里，五蕴都不空的。有时气脉动，气脉是什么？都是四大色法变的。气是风大，脉是水大、地大、火大的综合，是由神经初步发起的作用。气脉通不了，色法空不了，身心空不了，实相般若无法现前。因此第一步先要依“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起修，等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四谛中便没有苦谛，灭了苦谛即道谛，而五蕴就是集谛，一个般若观心法门便把“苦集灭道”贯彻尽了。要离一切苦，先灭一切集，如何灭一切集，得了道才灭一切集。这不只是讲道理，都是修法喔！

大家好好奉行观自在菩萨的教法，观照这个色身色法同性空的关系。不然闭起眼睛打坐，里头一片漆黑，懵懵懂懂，自己搞不清楚，多可怜，多悲哀！你们现在如此观心，不要向顶上观，不要在脑子里观。平平安安，自自然然，轻轻从心头起观即可。千万不要硬抓住肉体，把肉体看得那么严重。若是作白骨观，白骨那个空架子，重心大概也在心头这一部分。听懂了没有？要把每一句话听进去，不要表面专注，其实昏昏沉沉，莫名其妙，白白浪费时间。话记不住，就是落在无记中。若能每句话明明白白记住，心中却无妄念杂想，这才是定的忆念之力。

好，现在告诉你们，刚才你们几个人的回答，还算有点影子。观与照，彼此同而不同，有层次之别。若是修行到了照的境界，那便到了理无碍法界，但尚未达到理事无碍法界；或者勉强说到了理事无碍法界，不过还没完全，差不多是介于理无碍与理事无碍法界之间。

然而，凡是不能真正用功修行，光在那边讲道理的，不论是观是照，都是理法界边事。还有人问，无寻无伺的境界跟无记如何分别？无记就是无记，无寻无伺就是无寻无伺，就这么简单！般若波罗蜜多的功行深时，自己自能分别，没有修，空谈妙理干吗？（此时有同学问：观是修道位，照是见道位，对不对？师答：就工夫而言，勉强可以这么说，但还不真是。）

为大家讲个禅宗故事

现在为大家讲个禅宗故事，看看有没有人能够领会。事情发生在唐末五代，现今湖北武汉三镇地带，有名的黄鹤楼就在这里，风景很美，唐代名诗人崔颢有诗为证：“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当时有个禅师，自己认为已经大彻大悟。有一次，他到一位修道已经到了家的大居士那里去化缘，所谓“求人须求大丈夫，济人须济急时无”。大居士接待这位禅师，知道他来化缘，就说：“好啊，大和尚，我问你，答得出来，一切供养，答不出来，免谈。”和尚说：“好，你问吧。”居士就问：“古镜未磨时如何？”一个古老的铜镜，脏兮兮的，生满铜锈，没有擦干净前怎样呢？和尚答：“黑如漆。”染污得像沾过油漆一样，黑乌乌的一片。居士又问：“古镜既磨后如何？”假使好好磨擦干净了后怎样？和尚答：“照天照地。”这下可好，大居士说：“不行，对不起，请出去，不供养你。”

没有错啊！依教理讲，那禅师这样回答，一点都没有错。古镜未磨，此心还没得定发慧，没悟以前，黑如漆，哪里有错？古镜既磨后如何？照天照地，那不是唯识所讲第八阿赖耶识，转成大圆镜智了吗？但是宗门祖师禅与如来禅不同。你们如果去化缘，遇到同样的情况，给人扫地出门，你服不服气啊？不服气。这和尚当然不服气，再去修行，又住茅蓬潜修，三年以后，再回来化缘。大居士看到他又来了，好啊，请坐，我问你，还是那句老话：“古镜未磨时如何？”答：“此去汉阳不远。”再问：“古镜既磨后如何？”答：“黄鹤楼前鹦鹉洲。”嘿！请接受供养。

这是什么道理？三年的历练毕竟没有白费。他先前所答，已非泛泛之辈玩口头禅的阶段，真也到了相当程度，也有相当的功夫。但仍不行。照见五蕴皆空，便算了道吗？不对的，我们这位大维摩居士说不对就不对，你有什么办法。

这次寒假共修，每个人都要好好观心，不做观明点，或者念佛念咒等等其他工夫。明点是心造，念佛念咒也都是此心在念，观想佛菩萨亦是同样这颗心在想。凡所有想，皆是境，佛也好，魔也好，山水也好，人物也好，都是境界；能起境界，能想，能诸般造作的，非境。所观所照的是心念的变相，是境界般若；能观能照的，不是境界般若，而是实相般若。修行人必须找到能观能照的那个，才算开始发现自己本来的面目。

苦由我来 有我就有苦

我为了怕你们听了似懂非懂，因此婆婆妈妈，一而再，再而三，将《心经》般若观法，从头至尾，从尾至头，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加以说明，希望大家好好体会，好好在八识田中记牢。一入耳根，永为道种。

你们当中已有少数人有一点入门的样子了，但大部分还莫名其妙，不知所云，甚至有些更妄作聪明，自以为是，在那里理上推理，头上安头，越来越离谱，要不得。在座之中，每人至少已有七天的禅修经验，放下一切法，放下一切心。现在好好求忏悔，每一上座，不要忘记先前所讲，先诚敬地忏悔，然后真心地发愿。再来，依《心经》观心，如此修去。

观自在菩萨开始从四谛法 “苦集灭道”的苦谛开示我们，痛下一锥。苦海茫茫，一切众生有求皆苦。不但世间法求不得苦，求出世间法而不能相应更苦。想学佛，想出家，想成道，多苦啊！世出世间，一切皆苦。如何了脱这苦呢？苦由哪里来呢？——由 “我”来。有我就有苦。我从哪里来？由身由心，由念头思想和四大和合而来，是名“色受想行识”五蕴。先要了此五蕴，才能跳出苦海。跳出苦海即是“度一切苦厄”。如同乘船由此岸到彼岸，需要借助工具。般若观行，正是最好最妙的工具。依之起修，自性自了，自性自度，还怕跳不出痛苦深渊，照见五蕴皆空吗？

我们如果做白骨观，身上肌肉、气脉、神经、细胞等等都化掉了，还有什么气脉不气脉的，不就好了吗？有气脉就是还有肉体，肉体是受蕴。受蕴哪里来？从色蕴的四大来。四大空不了，其余受想行识四蕴更免谈了。因此无法度一切苦厄，长日都在苦中。所以观自在菩萨告诉舍利子，从观心去了世间诸苦。

观心不要蓄意，不要用力，自自然然去观。实际上，你一观这个念头，这个念头已经跑掉了。跑了的不去追寻，未来尚未生起的，不去迎取。当下即是空。管它空也好，不空也好，一念清净自在。有杂念妄想来——舍、布施掉，即传统禅宗讲“放下”。念念舍，善念也好，恶念也好，世间念头，佛法念头，一切皆是虚妄。譬如《圆觉经》所讲，“知幻即离”。知道这念头是虚假幻化的，它来了，不必费力赶它，轻轻一观，本来空嘛！“不作方便”。用不着求佛菩萨帮忙。“离幻即觉”。离开了妄想，不就清清净净，明明白白，自性般若，没有程序，“亦无渐次”，当下现前，这不是很好吗？可是有些人也许错解了 《圆觉经》，以为觉了就成佛。他不知道，纵使如此，还是初觉始觉，不是本觉。

四大并没有障碍你

般若观行的工夫真到了家，突然之间，顿悟，照见五蕴皆空。身心内外统统空，见自性真空。若是还有气脉，还有感觉，还有痛苦，坐着不舒服，那都陷在受阴、想阴里头，还谈个什么其他的呢？纵然你得了定，呼吸停止，脉还不止，依旧没能脱离行阴。即使脉也停了，你暖、寿、识仍在，依旧无法超出识阴的控制。

那么，借着“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的修法，人人直修下去，由观到照。等到照的时候，那便一点也不吃力，也用不着修，但又不离修。自然而修，修而不修，也无着力之处，好像无修无证，但又清明在躬，才能度一切苦厄。

如果这种观心法门，一时功夫不能得力，我们还可利用接下来的“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的方便观慧，与之配合而修。有大智慧的人，一听“色即是空”，两腿盘着也好，不盘着也好，一念顿住，把色身一抛，就丢掉了。凡夫怎样都丢不开，无始以来就舍不得这个集根本业气于一身的肉体，禅宗称之为色壳子，一投胎钻到这里面去，以后便爬不出来。好像那个蜡丸一样，药一装入蜡丸之中，一封，困住了，打不开。你看，这色壳子有多麻烦，多厉害。

但是，你若真把色身空掉了，却也不要就此执着一个空。只知性空，不晓得缘起，不能起妙用，那便落在“见取见”上，还不算数。这时更要回心向大，转成菩萨道。“缘起性空，性空缘起”，缘起的诸种宇宙现象，本性是空的；而正因为本性是空的，所以才能缘起所有世间的事事物物。因此上面两句话“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指的是“缘起性空”；下面两句话马上一转，直入大乘菩萨道 “性空缘起”的妙有境界，“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这四大丢不丢开都一样，它本身自然就是空的。你觉得你被四大障碍住，其实是你自己的念头在作怪，自我拘束，四大并没有障碍你，它和念头一样，本空。你若参透了这个道理，又何妨四大之存在？！有了四大才能创造诸般事业，成就种种度生功行，多么棒！

如此，“受”的情况也是一样，“受不异空，空不异受，受即是空，空即是受”。你们坐在这里，就算感受空掉了，也不必一直贪着这个空境。换句话说，陷在受阴境中受苦也不错嘛！双腿一盘，坐久了，哎呀我的妈！人生能有此番经验，岂不有趣？！（一笑）

多受一分罪 多消一分业

我昨天告诉大家，多受一分罪，多消一分业。无始以来，我们破坏人家的好事，伤害其他众生，使其身心受大痛苦，这类勾当我们做得多了，现在自己也尝尝看，消受消受，何必这么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扭扭捏捏，多没出息。“受即是空，空即是受”，你腿麻，你难过，那么就自己回转来往内观照一下，正在那个酸痛胀麻的时候，自己仔细看看，蛮好玩的。我们还可跟它讲话，格老子，你痛个什么鬼？乖一点好不好？！嘿，这不痛得痛快吗！你那清清楚楚知道痛的那个并不痛，对不对？懂不懂？你要真懂了，般若修法就入门了。（一笑）

再接下来轮到“想”。“想不异空”，它本来就是虚妄的、假的、认不得真的，所以叫妄想，为什么还要那么死心眼，上当受骗呢！想，你尽量想，给你想个够，想累了，看你还想不想？一个念头过来，它在你那里留都不留，一刹那便溜走了。来无影，去无踪，无所从来，也无所去，根本就是它来空你，难道你还真有本事空它吗？

可是，当你的感受进入清净的状态时，也别猛抓住清净，执着空，自以为高明。“空不异想”，空的境界本是妄想的变相，有何稀奇？一般凡夫妄想落在有边，生生世世不离六道轮回；而小乘声闻缘觉落在空边，不能起诸妙用，普济群生，尚未究竟。“想即是空，空即是想”，想与空不二，根本没有什么想不想、空不空的问题。你死守一个空，自以为是，其实正是个要不得的大妄想，该打香板！

受阴、想阴解决了以后，紧接着行阴和识阴的问题：“行不异空，空不异行”；“识不异空，空不异识”。行和识一般人无法认得，很难懂。你们有人自以为懂《心经》，随随便便，信口开河，不要谤法造孽呀！你色阴、受阴了了，想阴也了了，慢慢才体会到没有妄想，虽然好像没有妄想，可是有个东西。是什么，讲也讲不出来，不在外，不在内，不在中间，却有一个什么似的在那里，这就是行阴。无明缘行，正是这一念无明在作怪，而你却以为是清净，以为是道，活见你的大头鬼。

再说，受想行识的“想”和 “识”，彼此有别。想只能说是识阴所起的表层作用。唯识的 “识”很深奥，很不简单。你们听《成唯识论》的课听不懂，应该的，一点都不稀奇。但是如果能做到“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那么便能一路下去，了解并解脱后面紧跟着的几个阴境——受、想、行、识。

善念恶念都不沾

观自在菩萨在谈完了五蕴的真相之后，继续更进一步给舍利弗做结论。“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但要身空，不但要我空，连法也要空。般若也好，佛法也好，有为也好，无为也好，无一不是幻化假名。“法不异空，空不异法，法即是空，空即是法”，什么法都丢，都空掉。一切法空，小乘法、大乘法、显教、密教等等，凡所有法，一股邋遢统统没有，但不贪恋一个空，那样子就对了。

然后，在这诸法空相当中，你正好自修持。这个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实相般若，自性真空。于此境界，自自然然无修而修，无证而证，此即行深。然而什么是不生？——无生法忍。一天到晚，尽管吃饭、穿衣；尽管开玩笑，打哈哈，乃至忙碌奔波，喜、怒、哀、乐样样都来，却是动而不动，生而不生。每个念头用过了，当下即舍即空，即用即有。既然不生，当然不灭，不生不灭，圆满无碍。并且，在这诸法空相当中，还有什么脏不脏、净不净的，“不垢不净”。善念恶念皆不沾，譬如宇宙虚空，香的、臭的，好的、坏的，它一概包容，也一概不失自己本来面目。在这诸法空相当中，你修它也多不起来，你不修它也少不了一丁点儿，空就是空，无所谓大小多寡，增加减少。你们大家功夫不到，没有悟道，空不了五蕴，难道这样便少了道吗？——没有少啦！“不增不减”。

观自在菩萨得寸进尺，一步一步再开导舍利子，“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你如此身心空灵去修，什么障碍都没有。你说你腿痛，那么且看看那个腿痛的念头痛不痛？别看腿。知道痛的那个，其实不痛，根本没有怎样嘛！“无眼耳鼻舌身意”，没有眼睛，你们打坐还有个眼睛，因为你忘不了它。真能把肉体丢开，还有什么眼睛、耳朵、鼻子、舌头、身体、意念等等这些名堂呢？“无色声香味触法”，既无六根，何来六尘？六根六尘空得一干二净，彻底没有。有也无妨，因为“诸法空相”，有也空啊！我们出家学佛，天天念经，到底念什么经？！打起坐来，不是眼睛，便是耳朵，时时抓得牢牢的；哎呀，我的眼睛不舒服啊，耳朵难过啊。去你的！怎么不好好了解《心经》？“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一下就都空掉了，毫不拖泥带水。什么白骨、明点、气脉这些热热闹闹的玩意儿，理都不理，直截了当便空了六根六尘。

生死本空 有何可怕

六根六尘空了还不算数。经文又说：“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眼界，无耳界，一界一界算到无意识界，这十八界都空；四谛也空，无所谓苦，无所谓集，无所谓灭，无所谓道。由无明缘行、行缘色，一脉相承的十二因缘，环环皆空。因此，“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你说那我把无明空了，就完了，对吗？——不对。自以为空到了头，便算了事，那是昏了头。其实无明也没有什么尽不尽、了不了的啊！乃至十二因缘的最末一位 “生死”，同样没有什么解脱不解脱的。为什么要了生死？了了干什么？生死本空，有何可怕！故说“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了了生死的人，人到哪里去了？——还在生死中哪！注意喔！大家注意听，别会错意，自找麻烦。

观自在菩萨如此这般，细说般若观心法门，娓娓道来，无一不是为了要一切众生，真放下，真解脱，真自在。他起先由四谛法起讲，现在又归结到它。“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生老病死苦的烦恼都没有了，又需要什么智慧不智慧的法药来治疗呢？又有什么成败得失呢？“无智亦无得”，得个什么？得道啊？有个道可得，那就错了。本来无所得，何必大惊小怪，患得患失，庸人自扰呢！“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当修行到这一地步，无智亦无得，便算你证得般若了，由观起修，终于照到了。但仍没有彻底解脱，还未完全明心见性。不过般若智慧已经登堂入室，因此 “心无挂碍”。休息也好，工作也好，在家也好，出家也好，一切心，一切法，不相妨碍。

那么，“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这时于任何境界皆无惊怕之心，不畏生死，不怕轮回。正因为悟到自性般若的大智慧，所以才能更上层楼，没有任何颠倒梦想，究竟涅槃，成就佛果。大乘菩萨的境界不是没有梦想，普度众生，觉悟有情，正是大乘修行人的梦想。你们朝暮课诵“楞严咒”的偈子里，有两句话，“销我亿劫颠倒想”与“希更审除微细惑”，要消除那个微细惑业可真难了。我从几十年的经验，看了老一辈子，看了年轻一代，许多都走了岔路还不自知，少有功德圆满的。这细微到极点不易检查出来的业惑，越是修到最后，越难捉摸。结果自己搞不清楚，处处怀疑，东找西找，没有了结。

见性解脱 能所双泯

因此，连这一丝丝、一些些虚无缥缈的惑业，也都得依般若波罗蜜多，彻底断除。“即空即有，非空非有”的般若正观现前，这才大功告成，究竟涅槃。这个时候真正是悟了，不是观，也不是照，而是见性解脱，能所双泯，大圆满，大自在。经文前面，由“观自在”起到“照见五蕴皆空”，属有为法，即是《维摩经》所讲的“尽”法门；后面“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到“究竟涅槃”这一段，属无为法，即是 《维摩经》所讲的 “无尽”法门。

接着，观自在菩萨又很慎重地吩咐舍利子，“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三世诸佛，过去佛，现在佛，未来佛，真正要能大彻大悟，成就正等正觉的圆满果位，非依自性般若智慧的解脱不可。你们惘惑，以为念个咒子可以成佛，那么“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般若波罗蜜多正是真正不可思议的咒语，能让一切众生证到自性光明宝藏，再也没有另一个咒子超越过它了，无有能与匹敌者。所有的咒语，一碰到般若波罗蜜多，还有什么戏唱呢？你们为什么不念呢？不过光嘴念还不行，你要用心眼观照，确实证到，不然你无法将它的功效发挥到极致灵感的地步。般若波罗蜜多真能破除你们那些莫名其妙的迷信思想，真能顿消三界一切烦恼痛苦，不是随便说说，闹着玩的。

《心经》讲到这里，观自在菩萨知道大家喜欢神秘，喜欢弄个咒语，念念有词，于是为了满众生愿，干脆也把这个般若波罗蜜多的无上大咒传了：“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你们现在一起念，用闽南语或广东话比较接近原音。

自度自度 快快自度

至于这个咒子意思如何呢？“揭谛揭谛，波罗揭谛”，自度自度，快快自度；“波罗僧揭谛”，大家快快自度，并度大家。菩萨传你这个法，就是要你自我承担，别再自欺欺人。人贵自立，自助天助。唯有自度，才是正法。光死皮活赖，向佛菩萨求这求那，终究不是办法。各人生死各人了，自己业障自己消。任何法门修到最后，都要依般若波罗蜜多，才能悟入自性如来大光明藏。别再颠三倒四，窝窝囊囊，好好做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吧！“菩提”，觉悟啊！脑子清醒啊！“萨婆诃（读音suoha）”，快快觉悟，不要做梦，不要迷迷糊糊了。

你们看看，般若正观修行之路，多么洒脱，多么直截了当。因此今年此次寒假禅修，要大家把密法、净土等等各种修法，统统暂时搁一下。少装模作样，故作姿态，疑神疑鬼。那么你说学禅宗，这才有一点相似。懂了吗？大家昼夜二六时中，如此观照下去，必然顺理成章，水到渠成，进入度一切苦厄观自在菩萨的心中心。下座。自己在座位前向佛、法、僧三宝，顶礼三拜。以无所求之心，一心一意，虔诚恭敬；敬重佛，敬重法，敬重僧，自己才能得益。好了，休息。

（一九八三年寒假讲于台北十方丛林书院）

观音法门略讲

南怀瑾先生讲述 释宝生记录

这一次禅修，本来是十方丛林书院同学们自动发心的寒假静修，社会一般人士要求参加，也不准随便进出，一切应遵守禅堂规定。大磬打三声，集体进入禅堂，在自己的位置坐好；再敲木鱼三下以后止静。引磬“叮！叮！叮！”三声下座。真正打坐入定的人，叫不醒他，身体柔软像棉花一样，动摇他身体会受伤害，所以打坐出定要用引磬。

你们到此地来，身心放下，初步练习 “静坐”，不可说是来学 “禅宗”。现在时代变化太大，禅宗几已不绝如缕，所以这个观念千万不可混淆。至于如何是静坐的姿势，我先请明光法师向诸位报告七支坐法后，再来补充说明。必须先把姿势坐准确了，两足的气脉就容易打通。

佛门“三皈依”，念 “皈依佛，两足尊”。在教理上说，佛智慧具足，福德具足，故称两足尊，看来只是理念上的事。其实，这双足气机的流畅，和得身通确实有极大的关系。一般静坐的人，两腿一盘就发生酸、麻、痒、胀、痛、冷、热等等身体内在的感受，都是毛病。 《金刚经》上说“降伏其心”，其实“降伏其腿”也不易。假使有人双跏趺坐能够坐上六小时不动，能不能算是腿气脉打通？不能。什么原因？慢慢再与诸位讲解。

其次诸如生理上的种种病苦障碍，如何过关？与心理上第六意识如何起修，而得证戒定慧的道果？这是我这一次寒假静修要求同学用功的方向。

初学静坐，如何达到静？大家不要特别求一个静，姿势坐好，六根不用，眼睛不外视，耳朵听到外界种种音声，虽然非常吵闹，但六根意识不动，与你如同两个世界，毫不相干，闹市就同山林一样，内心自然就静了，何必再去求一个静的境界？当然，自己觉得心里的思想妄念来去不停，这是个问题。大家不要忘记了一切学问修持都从静中来，人性本来是静，动是后天的染污，从古至今，从生至死，始终是静，思想来去你不要理它，也不要欢迎它，不迎不拒，自然“随它落地自成灰”。你越想去注意思想，反而激荡内心的思想，发而成为外在的语言声音，从身心深入体会参透这些道理，慢慢就会进入观世音入道之门。

一上座你不要管自己的妄想，比如街上的车水马龙，我昼夜在此境界中，我把它当成什么声音呢？当成海潮音。《法华经·普门品》上说“梵音海潮音”。观世音菩萨道场在浙江普陀山。那海水的浪潮，比现在还要吵；风涛浪起，如同风吹高楼呼呼作响，各种声音都有。但是，你只是听到而不受干扰，不是听不见声音。听不见不就如同死人一样？也不是用意去听它，本来现成，不要另外去听。声音来了是动相，声音去了是静相，动静二相只是相对的现象。能听的作用，它不在动相与静相之间，动来也留不住，静来也无所住，能知道动，能知道静，当体即空，一念不生，自然就对了，非常简单。

所以，《楞严经》二十五位菩萨报告自己修持的心得，观音菩萨做总结论说：“此方真教体，清净在音闻。”认为娑婆世界众生修观世音耳根圆通法门最好。所谓“圆通”，就是利用耳根听声音来修证。因声音前后、左右、上下、内外、十方无障碍，能够清净圆满通达进入道的境界。希望在座男女老幼共同走观音念佛的法门，不管行住坐卧之间，一心不乱地念去。念念之间与观世音菩萨根根相连，自然亲证观音菩萨“动静二相，了然不生”，到达入流亡所的境界。

说到观音法门，插进一段有趣的事。一般说来，每个宗教，从古至今多半重男轻女，释迦牟尼也不例外。尽管提倡人性平等，一切众生都有佛性，还是重男轻女。何以重男轻女？可从生理上心理上行为上找出原因来，暂时不去讨论它。我常说一件有趣的事，中国道家推崇玉皇大帝，玉皇大帝最后还是崇拜他的母亲瑶池圣母；天主教供奉圣母玛利亚，而佛教中观世音菩萨普遍被崇信。几乎所有宗教最后还是以母教为依归，其理由安在？可以说，每一个宗教都是以“母爱”为人类仁慈博爱的具体表现，非常尊重女性道德典型。

从人类文化思想上看，观音菩萨，在释迦牟尼佛之前早就存在，尤其在东方普遍地被流传崇拜。他比释迦牟尼佛早先成佛，叫正法明如来，本身也是男性。因为同情女性的痛苦比男性大，所以在东方经常以女性来示现，辅助释迦牟尼的教化。尤其在中国，白衣观音非常流行，像佛教中咒语六字大明咒“唵嘛呢叭咪吽”（音ōng mā nī bāi mī hòng），早在婆罗门教（印度教）已有流传，而且佛教密宗的修法，修法时多半是画十字的，如护身手印，先印额，再印左肩，印右肩，印胸，印喉，如同画十字一样。且学密宗的人，必须先经过灌顶，就大似西方所讲的洗礼。现在更可以证明，在南非共和国，以及印第安人，早就发现流传着六字大明咒，可是很难考证到究竟起于何时。

因此我们可以得一结论：不问形而上道，就形而下讲，上一个冰河时期，人类文化已经统一，可是当精神文明达到最高处时，这个世界就毁灭了，又形成第二个世界，与我们人生一样的悲哀。我们生命的最高成就，多半中年就完成了，老年不过是停滞在中少年的理想，使之变成事实。世间出世间的事业都是如此，每一代每一代累积的经验加上去，始终停止在中少年阶段。人智慧最成熟的时候，是五六十岁到七十岁之间，可是智慧成熟了，就像苹果掉下地来一样，一代一代永远掉下去。所以，我说人类的历史文化，永远只有二三十岁。我们认为东西方文化长达几千年，颇有自抬身价之嫌，这是人类文化一大讽刺，非常可悲。

在佛教地区，西藏号称 “佛国”。当年在西藏，有的区域，到了晚上只听到金刚念诵的声音，夜阑人静，家家烤着火，都在念诵此咒。念诵的方法，唇齿不动，舌头微弹，“唵”（ōng）是头部音，“阿”（ā）是胸部音，“吽”（hòng）是丹田音，音声拉长，一口气称念。如我们头痛感冒只念唵音，可以出汗治头痛；念阿音治胸腔病，念吽音治肠胃病。我现在告诉大家这个咒语流行全世界。但中国还流行大悲咒。很多人持大悲咒，与人治病，非常灵效。有人问起大悲咒原来的梵音，如果真正研究梵文，今天全世界所诵的梵音恐怕没有一个人绝对准确，都是根据十七世纪以后的梵文，因此我们暂且不要管发音如何，只要真诚念下去就对了！

再说观世音菩萨与观自在菩萨这两个名号，它们所代表的意义是一还是二？可以说是一，也可以说是二。观自在菩萨有时又化身为大梵天的天主，也穿白衣，他庇荫一大千世界。佛教讲三千大千世界，这个问题研究起来很深，也很多。先简单讲这二尊佛号所代表的修法。观世音菩萨是用耳根圆通修法，而观自在菩萨是用眼睛修色界大光明定。人体内部本来有光，宇宙本来是光，光与音声充满这个宇宙，甚至于到太空。太空里有个黑洞，黑也是光啊！黑色黑光，白色白光，学过科学都应知道。黑光、白光、红光等等，都是光，光波一样，只是分子排列不同而已。等于金刚钻与煤炭成分都是碳，只是原子排列构造不同，普通碳原子排列是不定形，而金刚钻之碳原子排列成结晶形的八面体构造，在高压下方能形成金刚钻。所以，金刚钻融化了，其实与煤炭成分一样。由此得知暗光与亮光，只是光度不同而已。

观自在菩萨是修光，用眼睛起修配合意识；观世音菩萨是用耳朵起修配合音声。这两个法门，我想你们修半天就可以见大效，自然心领神会，身体也得祛病延年，受用不尽。但是，有一点必须先吩咐大家，修这两种法门，可以发起相似的神通，很快可以听到世间以外的音声，甚至可以预先知道要发生的事，你自然会有前知。但如果执着向这一面走，也很可能会走入魔道了。因你福德善行、功德智慧不够，走向神通的路线，道业容易耽误。其实既没有佛亦没有魔，只是怕自己玩弄神通，诱惑众生，怪力乱神，以神通自满而妨碍菩提大道。

如果把菩提大道比喻作一百层楼，玩弄神通可说只到第二层楼，再也上不去。这句话我申明在先，希望男女老幼，尤其是老一辈的道友们都要注意，必须走渐修的路线才有成就。老一辈的朋友们，又有道德，又有学问，那么多年来，我只看到你们垂垂老矣！衰病不堪，大概是修乌漆菩萨法门，一脸乌相。先不讲有道无道，对生理效果应先见效。

佛法是非常科学的实证，因此，大家应各走各的路，个人选定一门深入，至死不变。有人修念佛三昧，那还是依此修；有人持大悲咒习惯，还是持大悲咒；有人念六字大明咒达到一心不乱，则还是念六字大明咒；或修六妙门、白骨观，种种法门都可以，但是，不要变来变去。有人如果有其他信仰祷告，一样地可以各走各的路线，选定一门。或者有人说：“我什么法门都用不上路。”那你就用观世音法门。

我现在讲话的声音与外面车水马龙的声音，大家都听到了，但不要注意听它；现在鞭炮声也听到了。鞭炮放过就清净了，本来清净的。这是最粗浅的观音法门，马上可以体会。不管是念佛也好，走任何修行法门，慢慢宁静回转来可以听到自己身体内部的声音，不需做任何功夫。身体内部本来是有声音的，为什么大家听不见？如果从事科学研究，人体血液的流动，心脏的跳动，身体内部音声的震动，却比一颗原子弹爆炸的声音还大。老子说“大音希声”。宇宙运行的声音很大，可是人们自己习惯了，反而听不见。银河系统声音最大，我们人类也听不见。连我们身体内部的音声也是一样听不见。

什么时候你才听见呢？当你睡下去头靠在枕头上，还没有睡着以前，你用手把两耳蒙起来，像包饺子把耳朵合拢起来，此时就听到心脏血液流动声音很大。搭乘飞机时的噪音或在战场上炮弹爆炸的巨声，拿手蒙起耳朵，同样比较容易与外界音声隔离；那时，内在音声就很大。但是，修持观音法门的人，在静态之时，可以听到自己内在的音声；即使在最热闹的地方，还是可以听到自己内在的音声。修持到此地步，身体上的转化，可以到达相当的情况。慢慢听自己内部的音声静下去，血液流动、心脏跳动的音声都静下去，静到什么程度呢？连身体内部的音声都清净了，那时会出现一种非常奇妙的音声。顺便告诉你们，当年我在四川峨眉山顶上闭关时候的经验。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在峨眉山顶上，冰山雪地中，夜里起来静坐，万籁俱寂，飞鸟亦无，清净境界，如身游太虚中，安心自在，就像神仙境界一般非常舒适。而且常听到虚空中天乐之音，非常美妙。因而想到庄子所谓“天籁之音”。庄子形容泠泠然、清雅悠美浑厚的音声，那真是闻所未闻的天音。依我的经验，现在虽在吵闹的都市中，心灵一静，天籁的梵音仍然可以听到，与嘈杂的音声毫不相碍。所以恳切希望诸位依此修观世音法门，一定会有所成就。

现在引用《楞严经》观音圆通法门这一段经文，再加以说明：

尔时观世音菩萨，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世尊！忆念我昔无数恒河沙劫，于时有佛出现于世，名观世音。我于彼佛发菩提心，彼佛教我从闻思修，入三摩地。初于闻中，入流亡所。所入既寂，动静二相，了然不生。如是渐增，闻所闻尽，尽闻不住，觉所觉空，空觉极圆，空所空灭，生灭既灭，寂灭现前。忽然超越世出世间，十方圆明，获二殊胜。一者，上合十方诸佛本妙觉心，与佛如来同一慈力。二者，下合十方一切六道众生，与诸众生同一悲仰。

二十五位菩萨，一一起来报告心得，现在轮到观世音菩萨起立自述。先向佛顶礼，然后向佛报告说：“我现在回想过去无量数劫以前，那时有一位观世音佛出现世间，我就在佛前发起求证自性正觉的菩提心。观世音佛就教我：从闻、思、修（闻声、思惟、修证）三个阶段去修持，证入如来的正定三昧（三昧就是三摩地音声缩短的翻译）。我从闻思修入三摩地。”他说：我一上座，耳根清净自然听到外界一切音声，乃至呼吸的声音，对于这些音声不讨厌它，也不用心去听它，第六意识不起分别，慢慢静下来，自然听到自己内在生理血液循环流动的音声，再静下来，忘记了所听的声音，就入于能闻的自性之流，忘去所闻的声音之相。“入流亡所”，忘掉所听的音声，乃至于念佛的音声都没有了，内在的声音也没有了，外面的音声也没有，完全清净到极点，再由这了无所闻的寂灭中进修，有声与无声动静两种境象，都了然无碍，却一念不生。我们耳朵听到有声音是动相，注意听到“没有听到的”叫做静相，动相与静相都是生灭相对法，道不在动相与静相上，所谓“动静二相了然不生”。声音来听见动相，声音没有了听到静相；有时当我们很静的时候，忽然又来声音，马上又听到动相，动静只是现象的不同。我们能听动相与能听静相的，不在声音本身，更不在内不在外，不在中间，无所不在，而心里却明明白白，没有动过。动来知道动，静来知道静，能知道动与静这个没有动过，生而不生，用而不用。如此再加以精进，能闻与所闻的作用功能，都涣然冰释净尽！能听声音的本体功能，以及所闻声音的作用，不管动与静，都涣然释然，“尽闻不住”，你甚至于觉得超越跳出宇宙观念的范围，如此，再进一步就可以彻底明心见性，与形而上的道体浑合为一。

“觉所觉空，空觉极圆；空所空灭，生灭既灭，寂灭现前。”我们听声音后面还有能感觉到自己在听的，那个觉性与所觉的声音，能觉与所觉都空掉了，空的境界与自己大彻大悟觉的境界都没有了，能所双亡，尽闻无相的境界也无所住，空与觉性就浑然一体，至极于圆明之境。“空所空灭”，能空与所空的现象也没有；“生灭既灭”，自然就灭尽生灭的作用；于是绝对真空的寂灭自性就当下现前。空去能生能灭的，达到浑然一体圆明道体，所以到此时，呼吸也停了（呼吸法是炼气修脉的方法，它本身是生灭法。凡是生灭法都是现象，不是道体。在此告诉你们一个重要道理，我们念头思想先动，还是呼吸气先动？念头动了气就动了。一个人如果念头完全不动，呼吸自然停止；呼吸停止的时候，身体本能也就完全充电贯满。所以练气功修九节佛风种种呼吸往来的修法是很笨的事，不能完全充电；真正充电的时候，念头完全不动，不呼也不吸，就充电了）。

那么，你把握观音法门，慢慢向内听声音，达到一念不生，身体气脉自然起变化，定力也增加了。因念头完全静止，呼吸不往不来，自然腿就容易打通。坐着舒服极了，不想下座，动也不想动了，坐上七天七夜又有何困难？到此时，形而上的道体自然完全呈现了，突然超越世间出世间所有的境界。十方世界立即洞彻圆明 （十方代表整个空虚宇宙），岂止是天人合一，完全圆满清净一体了。这时，获得两种特殊胜妙的功能：上合十方一切诸佛，本元自性的妙觉真心，与过去一切所有成就的圣贤诸佛，心心相印，同具有大慈大悲的能力；下合十方一切六道众生（天、魔、人、畜生、饿鬼、地狱），与众生的心虑同体。故与一切众生同样具有悲天悯人的行止，不分上下。所以说，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观音菩萨妙难酬，清净庄严累劫修。……千处祈求千处应，苦海常作度人舟”。

我常希望女性的道友们，尤其用工不上路，智慧不开、福报不具足的，求求最同情女性的观世音菩萨。男性也一样。古代禅宗很多位祖师，就以专心称念“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观世音菩萨”而大彻大悟。有这些先辈做榜样，我们更应效法学习观世音耳根圆通的修法。佛当时教导弟子，一般声闻众也都是听佛的声音而入道、证果。因为东方娑婆世界众生耳根最为灵利，一切修法皆靠耳根而传导，不管禅宗、净土、密宗任何法门，都离不开观音法门。尤其初学静坐，必须由此入手。佛经叫“预流向”，准备证果向此方修；修成功了就叫 “预流果”。不由此修想成就道果，无有是处。

尤其高研班的同学们，把硕士、博士学位看得牢牢的，这叫死人守棺材。所有的学问，都是死人的古董，抵不住生死。如果真正放下向此修去，悟道成就很快，那时，世间上的学问自然通彻，甚至于不需博闻强记，念头一提就懂了。当然，见地、修证、行愿三位一体，没有受过好的教育，不要捡这个便宜。各人的根器不同，所以，禅师的教育没有一定。自负高慢者抑之，自卑贱下者扶之，过与不及扶抑之间，应机而施教。有时驱耕夫之牛，夺饥人之食，不可一概而论。

此次寒假静修，希望你们自动自发地，平常行住坐卧间，多向此中体会。如何打断妄念，启发智慧，修证自己心理行为，不起心动念，真正向此用心，我自然会来指导。平常少闲聊交谈，珍惜自己生命短暂光阴，不要管自己身体上的变化。色身的感觉，也是动静二相了然不生。

（师说法至此时，明光法师突然身体震动，离座连续跳跃，声动座椅。师即以香板击案，赫然一拍云：“明光！不要随身动！”当即寂然。）

师示云：明光，不要被感觉受阴所使！这个就是受阴境界。色身的生死，由意识现行习气，追逐色阴而生觉受，到了此时，意识不随它转，受阴也空，就转不动了。色身觉受，没有加上意识去助伴，它如何能转动呢？应自了知此心量同太虚，勿住色身内外而行就受阴，包括身体的忧、悲、喜、苦种种感受，苦痛快感都在其内。懂了此理，此时应即参透。《楞严经》云：“当知虚空生汝心内，犹如片云点太清里。”何况十方世界依空而生。有大智慧的人，抓住这两句话修去，何必七天？当下就可成功。

西方极乐世界二大菩萨，一位观世音菩萨，一位大势至菩萨，都是辅助阿弥陀佛用耳根念佛圆通的法门。“观世音”梵云“阿那婆娄吉低输”，从能所境智以立名；万象流动，个别不同；异言殊唱，俱蒙离苦。其宏慈威神，不可思议。于过去无量劫中，已成佛竟，因大悲愿力，为安乐众生，故现作菩萨。“大势至”菩萨中译的意义是“以智慧光，普照一切，令离三途，得无上力，号名大势至”。

大势至念佛圆通法门与观音法门相像，有一个重点，必须注意“都摄六根，净念相继”。回转听自己内心所发出念佛的声音，反观内听念佛的声音，一字一念“南无大势至菩萨”，或“南无观世音菩萨”，念念相继，眼睛不外视，耳听念佛的声音，如此一心不乱地念去，也许有人念几十年，念几辈子，都不能得到净念；也许有人很短的时间念到净念相继，马上三际托空，前念已过，后念不来，当体一念，如如不动。不思善不思恶，不思亦不思，念而无念，无念而念，如此定下去，这就是净念。都摄六根，净念相继，一念万年，万年一念，才是真正的唯心佛土。假定中间偶然还有妄念起来，就念“南无观世音菩萨”，念到没有杂念妄想，截断众流，三际托空，正念现前。如此定下去，慢慢转化自己的身心气质，每一根神经细胞都转细润了，修持到受报圆净，自然无烦无恼，坦然解脱，达到四禅八定定境。一道圣光要往生而去，极乐世界就到了；甚至念头转了，十方世界，任意可以居留。

如此净修，那是禅净双修非常稳当的法门。永明寿禅师“四料简”说：“有禅有净土，犹如戴角虎，现世为人师，来生作佛祖。无禅无净土，铁床并铜柱，万劫与千生，没个人依怙。有禅无净土，十人九错路，阴境若现前，瞥尔随他去。无禅有净土，万修万人去，但得见弥陀，何愁不开悟。”此所谓禅净双修的道理，就是要系心一缘，尽在一句佛号上，昼夜蓦直修去，就到达自心净土与极乐世界阿弥陀佛净土。不要动一个妄念去求，光光相接自然而来；假定不能，在自己内心或出声念，一口气一口气念，念佛时不用嘴吸气，而吸气时用鼻子吸入丹田而到全身毛孔，内心持续净念下去，念念清净，自然会有消息。

假定大家正在妄念纷飞的时候，听到我香板突然“啪”的一声，这一“啪”的时候，自然有一种万缘切断的感受，好像一下愣住了，与平常知觉感受二样，有无比肃静的感觉，这就是逐渐进入系心一缘的道理。这个境界其实每一个人本来都有，因为自己慧力不够，认识不到，现在帮助大家体会认识这一点，如灵猫捕鼠，目睛不瞬，静静看住，不可放开，一直静下去，应该都可以做到净念相继。

从古以来，念佛法门号称三根普被。上根利智大乘菩萨，以及中根声闻缘觉，和下根一般凡夫俗子等，统统接引。佛经八十华严为一切大乘菩萨必修之路，而最后一卷记载释迦牟尼带领诸大菩萨、十方诸佛归向净土，亦叫毗卢性海、华严净海。此所谓“净”，是不垢不净之净。不是世俗所讲净垢之净，也就是一切佛成就的净土。我们了解禅净双修的重要，现在再告诉大家《楞严经》中大势至菩萨报告他自己修持用功的方法，摘录《楞严经》此段经文，大家要特别注意研究。

大势至法王子与其同伦五十二菩萨，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忆往昔恒河沙劫，有佛出世，名无量光。十二如来，相继一劫。其最后佛名超日月光。彼佛教我念佛三昧。譬如有人，一 （人则）专为忆（想），一人（则）专忘，如是二人，若逢不逢，或见非见。二人相忆，二忆念深，如是乃至从生至生，同于形影，不相乖异。十方如来怜念众生，如母忆子。若子逃逝，虽忆何为。子若忆母如母忆时，母子历生不相违远。若众生心忆佛念佛，现前当来必定见佛。去佛不远，不假方便自得心开。如染香人，身有香气。此则名曰香光庄严。我本因地以念佛心，入无生忍。今于此界，摄念佛人归于净土。佛问圆通，我无选择，都摄六根净念相继，得三摩地，斯为第一。

“大势至法王子”，大势至为菩萨的法号，它包含的意义非常大。我们知道宇宙万事万物有一股力量，来的时候谁都无法抗拒。例如我们业报尽了，生死来临的时候，谁也无法抗拒。无法转变诸法无常，此所谓大势所趋。在消极方面说，乃至于一个国家民族世界劫运要来的时候，有时大势至也无法抗拒。上帝与魔王同战，必定魔王战败，上帝胜利，所以一个修持有成就的人，他克服困难，顿超生死之流，证得菩提，功德圆满，智慧具足，也就是大势至菩萨。“法王”为成就一切的圣者。佛称法王，亦称空王。等于尊称孔子为素王一样。“素”即是“净”，“净”亦是“空”。成就十地以上的菩萨位，再辗转修持，由等觉到妙觉位，谓之法王。若在八地以上的菩萨阶段，称之为法王子，等于人世间国王的太子一样。所以，大势至菩萨与观世音菩萨皆是西方极乐世界辅助阿弥陀佛国土的二大圣者，称之为法王子。

“与其同伦五十二菩萨。”与他共修的同伴，有五十二位菩萨。因为大乘菩萨阶梯有五十五位，后三位完全到达佛位，故说五十二位。即从位置起立，顶礼佛足，而向佛自述说：“我记得过去无量数劫以前，有一位无量光佛出世，先后十二位佛，都用同一的名号，相继住世教化，达一大劫之久。”此处所云无量光就是指阿弥陀佛的代号。从法界开始直到现世，不晓得多少劫前，阿弥陀早在教化众生。“恒河沙劫”指时间无法计算，比方说中国大陆上的黄河，黄河中有多少沙，每一颗沙子又等于一条黄河，每一条黄河又有无数的沙子，此中数目无法计量。而宇宙无量数劫以前，有位肉身佛住世，像两千多年前释迦牟尼佛应报身在这个世界一样，他的名号叫做阿弥陀佛，翻译为 “无量光”与 “无量寿”，在此段经文“寿”字不翻，只翻作无量光。

有一点值得特别研究的。阿弥陀佛的光是不生不灭的，无所从来，无所从去，而永恒常在。而一般宇宙间的光，不断地放射和转换，是有生灭、有形相的。爱因斯坦相对论的研究，假设光速是一切速度的极限，那么到达光速时，一切时间便停止了，没有时间的领域，是怎么回事？这些尚是人为的理解范围，至于菩萨的心光无量无边，应念而至，不但超光速，而超时间超空间，又岂是目前物理学所可测知？

什么是光呢？比方太阳光是光，电灯光也是光，一切都是光。白天有光，黑夜也有光，乃至于到达太空里的黑洞也是有光，万物一切都在放光。所以，《阿弥陀经》上告诉我们白色白光，青色青光，红色红光，黄色黄光，一切物体都有光。现代人应有现代的科学知识，才能对佛学了解更透彻。一切万物都在放光，我们人体本身也有光。人体的光有多大？大约两手平伸展开画一圆圈的范围内都是光，可以用摄影机照出来。现在科学已经证明，一个人动好念头放什么光，动坏念头放什么光，绝对看得出来。所以，修持人得正念绝对是清净光明。至于说静坐入定看见放光并不稀奇。所以佛经上常提到佛说法时口中放光，顶上放光，胸口放光，因对不同对象，放光位置有异。一般人不大相信，因为常识不够，我举现成的例子来说明。

平日大家的脸上就有光。有些人皮肤黑得像煤炭，一样黑得发光；修道人气色转好，脸上的光就像桃花色；如果一个人印堂发黑，一路下来黑色无光，一定是将死之人。这是人体光的问题。学医的人，看到人耳圈子发黑知肾有毛病，眼角发黑知肝脏有问题。人体内在有毛病，外在的气色、光就透出来。所以，一个人有没有修持，挂在外面的脸色是骗不了人的。但是，有些人虽然红光满面，并非是道，或许有高血压，这些都要靠自己真修实证过来，才能一望而知。不可再停留在一般宗教性盲目的迷信上。不了解道理谓之迷信。有些人专练眼睛，想修眼通，揭人隐私，不顾自己心行，起歪心思，那坏人头上就有黑光；好人头上有金光或白光；脾气大的人，头上放绿光或红光，都是魔道的光。涵养修持已经到达相当程度的人，头顶上的光就像晴空万里青蓝色的光。这些都是大道理，所以，净土法门也是大科学。

刚才解释阿弥陀佛就是无量光，他的光没有生灭，而我们人世间的光有生灭。大家想想，地球上能源光源大都由太阳来，可是，地球到了北极，北极的时间，半年是白天，半年是黑夜。那半年的黑夜，太阳照不到了。有没有光呢？有光。那不是太阳的光，那叫极光，不靠太阳来。极光如何来？现在科学还不确定，只知它自己会发光，只知有光，自己本身发光。比如，我们假使研究海洋学就知道，海底生物，虽在深海底层黑暗中，许多生物本身都带光。我们知道，太阳光反射不到海底层内，甚至有些植物在地球深岩洞内生长，没有接触阳光，照样长得很好。因此一般探讨地球物理的科学家，认为地球中心，另外还有一个世界，而且地球地心，本身就有光。因此，由地球底层中心本身放出热能，这还有待科学家的证实。

刚才说阿弥陀佛无量光中，他光的能源没有生灭，而世间光有生灭。第二个意义，指宇宙间万象就有万光，而百千万亿不同的相就有百千万亿不同的光。因此，我们称念阿弥陀佛名号，净念相继的时候，自己的心光就现净土，与阿弥陀佛无量光，光光相涵，等于我们点一支蜡烛与无尽的蜡烛光同时相接，一切众生放射净念的心光，与诸佛菩萨无量寿光合而为一，此中蕴藏宇宙无限奥秘，是最大的密宗，也是最大的科学。可是一般学佛的人，实证到的人并不多。何以不发现呢？因为烦恼妄想心念不正，不能得定发慧，因此自性心光不能呈现。若此性光与诸佛如来光光相接，真正达到净念相继的境界，心念自然定在一片光中。那不是太阳光，也不是月亮光，更不是电灯光，且不是北极光，而是自性显现的光明，能超日月光。此光不是太阳月亮光所能比，叫做自性光，自性光每一个人都有，现在大势至菩萨引用超日月光佛的方法，教导我们念佛三昧，以达到自性光的秘诀。请大家注意再看经文：

超日月光佛告诉我们，如何叫做念呢？譬如一人专心忆念着另一人，而另一人却并未如此，这两个人虽然遇见了也等于没有相逢；必须要这两个人彼此互相忆念，时刻不忘，同形影一般不能分离，才有感应。十方一切诸佛，怜惜忆念一切众生，有如慈母忆念子女一样，如果儿子违背了慈母，自己远走他方，慈母尽在想念儿子，又有什么用处呢？如果这个儿子想念母亲，也同他的慈母想念他一样，如此母子二人，虽然历劫多生，也不会永远离散了。俗情谈忆念最深，无过于年轻人谈恋爱时。男女之间，连做梦、吃饭、睡觉都想到他，甚至于偶尔感情不好吵架也想恨恨他，只是两个境界不同而已。那真应了唐人的诗：“劝君莫打同心结，一结同心解不开。”

念佛如像年轻人谈恋爱一样地忆念，那就成功了。可是很少人做得到。念几声佛，好像已对得起祖宗八代。所以说“染缘易就，道业难成”。坏事学会很快，学会好事非常困难，这就是众生的业力，由一念无明爱欲来。许多父母兄弟姊妹六亲之间，是多生的因缘忆念来的。此中因果很妙，有说有时候手里抱的孙女，正好是前生的父母；也有许多人太亲爱变成双胞胎；也有前生是冤家，今生成夫妻，天天在一起，别扭一辈子，因果报应比电脑计算还快，都是由忆念而来。忆念力量很大，等于影子永远跟着身体一样，换句话说，我们思想的忆念永远跟生命不会分离的。

这是大势至菩萨拿影子做比方，教我们如何念佛，把我们忆念转过来，不走世间的忆念，他告诉我们十方世界一切成就的如来圣贤，他爱念我们如母亲想念儿子一样，但为什么我们不能见佛呢？世界上有些孩子认为父母管教严格，私自离家出走，不管父母的苦辛，有些听到佛法就大笑逃走了。佛菩萨就想度你又有何用？因你要溜啊！如插电源，线路不通，接不上电源。所以，佛说他有三不能：一、不能转定业。时节因缘未到，不能强求他转变观念。二、佛不能度无缘之人。未能成佛，先结人缘。有人缘的人，到那里不要说话，群众自然喜欢亲近他，影响力量很大。有许多人学问能力相貌样样好，可是别人不喜欢亲近他，因他前生没有结善缘，只为自私自利，将来不但成不了佛，佛也无法度他。因佛的法他听不进去，更无功德善行，如何能见佛？所以，大家要多培养福德善行，多结人缘！三、佛不能度不信之人。信为道源功德母，长养一切诸善根。他智慧不开，对你信心不够，你对他又有何办法？你越告诉他，他反而骂你神经病呢！所以基督教说“上帝全能”这个理论不通。上帝既然全能，为何还有魔鬼的存在？上帝既然全能，为何有人不信上帝？可见，他还有不能。而佛能通一切法本末究竟，彻万法之渊源，而不自号为全能，是有其道理的。

如果众生心里真切地忆佛念佛，像想发财那个心情念佛，或是现世，或者将来，必定可以见佛。甚至不必七天就到了。现前忆念不专，将来永远忆念下去，必定也可以见到佛。科学讲光速的威力，我把它改创一个名词叫 “念速”，心念的威力也很大，因为我们众生本自具足自性真心的自性佛，与佛并无远近的距离，只要自心得到开悟——见到自性的真心，自然佛就在眼前，用不着假借其他方法，顿时间心开意解，密宗叫做脉解心开。心脏从外表看有八瓣，像莲花一样，自性光明呈现。自然心脉打开而见佛，就不需要用一个方法求自性光而自然与诸佛菩萨光光相接。

所以念佛法门，必须随时随地念念不忘，犹如做染香工作的人，日积月累，自然就身有香气。比如抽香烟的人，天天抽，自然身上有烟味。你天天念佛不断，身上自然有佛味了！不是装得怪模怪样，而是心境开朗，与人和敬无诤，诚敬在心，念念如佛心，如染香人，久而久之，自身亦发香光味道，何必一定要外形合掌装作样子，因此，这个法门叫香光庄严。

因为心地诚敬，念佛念到脉解心开，本身身上味道就转变成清虚之香。人体本来都有体臭，每个人味道不同。传说外国人闻中国人是羊味，我们闻他们是牛味。有时衣服搞错了，大家闻味道就辨别得出来。有修持的人，身体味道又不同。业力重且将死亡的人，身上味道就转变成畜生味，一闻便知。所以中医诊断四法“望、闻、问、切”，用观色、闻声、问症、切脉，也就知道五脏六腑中是哪儿出的毛病。其实西医用听筒测量心脏跳动的声音，也是“闻”的道理；有些高明医师问问你大便的味道是腥臭或是干燥的，来断定你身上有湿气，还是发炎种种病况。所以，甚至有些修持人，连口水的味道也与一般人不同。

大势至菩萨的报告说，我开始修习的方法，便是从一心念佛，得入无生法忍的境界，现在转生来到这个世界，教化普摄一般念佛的人，归到清净光明的净土，佛现在问我修什么方法，才能圆满通达佛的果地。我对于六根门头的修法，并无选择其利钝的分别心，只要将六根作用，都归摄在念佛的一念，不妄想散乱，也不昏沉迷昧，就是自性的净念。这样念念相继无间，自然就可得到念佛的三昧，才是第一妙法。所以，这一次我要诸位好好修念佛三昧法门，配合静定工夫，一定会有出格成就，愿大家好自为之。

念佛如何得到一心不乱

南怀瑾先生讲述 叶柏樑记辑

一心皈命净土法门

前些日子，有位长期住在美国修行的法师写信给我，提到一些佛法方面的问题。这位法师非常客气，首先表示惭愧，恳切地求佛忏悔。因为当年他离开台湾的时候，在修持上仍有许多疑难没有解决，亟待澄清，内心中不无挂碍之感。他为了学佛修行，已经在林林总总、各式各样的法门中，摸索了大半辈子。本来学教理，研究经典；后来改修净土，然后再习禅定；接着又学密法，大概黄教、红教、花教都去凑凑热闹，经过一下。如此天南地北转了一大圈，现在又回到老路，专修净土法门。

在信上，他以为我大概很反对他这样的做法。我说，我很高兴你遍学一切法，因为你把天底下所有的法门都摸过以后，再也不会胡思乱想，因好奇心的驱使而定不下心来。反正什么都学过啦，人生的各种滋味——酸甜苦辣大致都经历过了，五花八门、千奇百怪的玩意儿也差不多都玩过试过了。——那么，我说你现在正好放下一切，死心塌地，一心归向净土。

这位法师接到我的回信，马上再来信说，他把我的信打开一看，哭了。他说想不到老师从来没有抛弃过我。其实，我从来也没有关照过谁，抛弃过谁，待人接物一切都是随顺自然，依本分而行。于是我建议他，你还是回台湾来，我找个地方给你专心修持。而他认为自己自从大学毕业出家以来，身体一直很虚弱，虽然多年来尝试一心一意用功修持，如今毕竟感觉到自己业障深重，必须先切实忏悔，希望业障减轻一点后才回来看我。又说他念佛总想得个一心不乱的三昧，却无法做到，这一点很慎重地要我为他开示。

像这一类信件，从海内外各地寄来的很多。我也常常为这么一大堆来信感到头痛。有时觉得这些信搁得太久了，实在应该答复一下，三更半夜独自坐在书桌前，一处理就是两三个钟头。写文章很麻烦，虽然我下笔不慢，但毕竟多了，应付不来。所以常常引用清朝诗人吴梅村的两句名诗自嘲：“不好诣人贪客过，惯迟作答爱书来。”不喜欢去看别人，拜访人家，倒贪着别人过门来访；习惯拖延时间慢慢回信，却希望朋友多多写信来。这是古人的情况，邮政通讯并不发达，现在这个社会不行了，往往看到信函就头大了，信上一定有什么疑难的问题吧，因此这位在美国的法师的来信，也摆了好几天没有回复。

前天，从智法师跟我说，十方念佛会的会员说到老师好久没有跟大家结缘了，他们很希望老师能抽空给大家说几句话，我想，这位在国外的法师要我为他说明念佛怎样才能得到一心不乱，倒是一个现成的题目，我说就拿这个讲讲如何？从智法师听了，笑得嘴巴都咧开了，连说好好，我们都喜欢听。于是我要他在我讲演的时候，录下音来，寄给美国这位法师，免得我又花时间写信。现在的谈话等于我和这位出家朋友在对话，提供他一点念佛修证的方法和意见。

几人念佛得到了一心不乱

我们念佛修行，要念到一心不乱，这是很起码的要求。但是古往今来，究竟有多少人念佛真能念到一心不乱、得到三昧正受呢？恐怕很少，对不对？我想大家也有同感。如果真能念到一心不乱的话，往生西方绝对没有问题，甚至不生西方，就在今生今世进一步证得一个果位，那也是很容易的事。

同时，我们也应了解，一心不乱不光是念佛法门的初步目标，其他任何修行方法，基本上都要做到一心不乱。即使修学一切外道功夫，也同样以此为追求的对象。所谓外道并非骂人的话，不是排斥佛教以外其他的宗教。依佛经言，凡是不识本心，心外求法，皆是外道。因为天下任何事情都是这个心所造作，你学密宗也好，念佛也好，参禅也好，全由这个心在施为。像一般道家的守窍练气等等功夫，基本上要想得到成就，也非得做到一心不乱不可；甚至于普通世间的各类学问技艺，同样讲求聚精会神，心无杂念，否则很难有大成就。一心不乱的功夫就有这么重要。

进一步说，假使真证得一心不乱的境界，继续精进不已，那么，到达最高的成就，便成了佛。成了佛自然一心不乱，但是这个一心不乱，同念佛法门初步意识上修得的一心不乱，是大有差别的。因此，我们可以说，一心不乱包括由最初念佛的一心不乱，直至最后成就佛果的一心不乱，而此二者之间的界限和差别，在哪里呢？

我们要了解，由于古代中文词汇不足，因此佛经上这个“心”字，有时是代表我们凡夫散乱的感情思想，所有的胡思乱想都叫它作心，也称为妄心或者妄想，这个虚妄不实的东西，非常困扰人，让一切众生永远生活在烦恼痛苦之中，不得解脱；有时这个“心”别有所指，代表圆满无缺的“真如”道体，即是法界全在一心，或者一心包含一切法界。“法界”为佛学专用名词，普通学术上称为“宇宙”。宇宙代表上下无穷尽的时间，以及四面八方无量无边的空间。这观念已经令人感觉很大了，但是佛学在翻译上并不采用，改以“法界”称之。法界的含义更为广阔，涵盖了宇宙这观念。因此，最终真正究竟的一心不乱，不是在意识妄想心的层面上，而是法界一心，一心法界；也等于所谓的“真如法界”。禅宗祖师们常言 “心即是佛，佛即是心”，又说 “心外无佛”，意思都是一样。《华严经》云：“心、佛、众生，三无差别。”这心佛众生三无差别的境界，正是最后彻彻底底的一心不乱。

一心不乱就有这两种层次上的分别。刚开始修行时，不管是学禅学净、修密作观，所追求的功夫，都是属于初步的一心不乱。这个初步的一心不乱，依我们现在的平常用语来讲，便是做任何事情，在任何状况之下，都要精神完全统一，注意力绝对集中。如此，修行才能建立起强固的基础。

要与 《药师经》合并参究

这番道理我们了解了，现在再回转来谈净土宗的念佛法门。念佛法门，几千年来在中国各阶层的民间社会，流传非常普遍，所谓三根普被，指上等、中等、下等三种不同根器的人，皆适合修习。这是以聪明才智的高下所做的一种权宜分类。我们中国佛教的净土行者，不论三根之别，皆着重持名念佛的修习方式。持名念佛所依据的经典，我们大家都晓得是净土三经中的小本《阿弥陀经》，行者要念“南（nā）无（mō）阿（ā）弥（mī）陀（tuó）佛（fó）”，阿弥陀佛的阿（ā），最好别念成（wō）音。ā是开口音，和wō的发音差别很大。念时 “阿——弥——陀——佛”，各字音节若稍微拉长一点更佳。这一个要点，我曾经再三讲过，希望大家不要忽略。

我们所念阿弥陀佛的名号，是梵文的直接翻音。这四字主要的含义是“无量光寿”，光明无量，寿命无疆，永远不生不死。所以，念阿弥陀佛，不只是与死人之事有关，也影响到生的一面。其实，阿弥陀佛也称长寿佛，与东方表法的长寿佛“药师琉璃光如来”，彼此合一，一东一西，互通声气。东方西方本无差别，地球是圆的，法界是圆融无碍的，根本没有东西南北之分，有分别是凡夫众生的心量所建立的相对观念。在法界一心佛的境界里，圆融无碍，超越一切时空的限制。因此，我常建议诸位，将《阿弥陀经》和《药师经》二者合并参究一下，会有更深一层的体会。念阿弥陀佛也可以使人再创生命的生机，使你去恶为善，消灾延寿，克服苦难。万一时候到了，一口气不来，还可一念往生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国土。

那么，念佛法门的念，到底是怎么个念法呢？这严重了，必须认识清楚。我们现在一提到念佛，大部分人一定马上想到阿弥陀佛，同时便张开嘴巴念出声来，好像没有念出声，不算念佛，这是一种错误的观念。

我们念“南无阿弥陀佛”，有时发出声来，因此在中文“念”字旁边，加上一个口成 “唸”，表明是靠口的作用发音，用嘴巴来念佛。但是我们应该晓得，真正念佛的这个念，其实只要在心里想，便是 “念”了。想念想念，“想”和“念”二字是同义语，二者合成一个词。譬如我们中国人讲话，遇到一个久不见面的朋友，往往说，哎呀，我好想念你喔。这个想念，同初步念佛的 “念”，是同一回事。现在社会许多家庭，不管有钱没钱，儿女长大出国留学的很多，剩下两个老人家，坐在电视机前，孤零零打发日子，很可怜。这种对儿女的深深思念，在我们学佛的人来讲，我想恐怕比念阿弥陀佛的念，还来得刻骨铭心，还来得真切。念佛要如思念自己心爱的亲生儿女一样，朝思暮想，时时刻刻挂在心头，如此才容易上路。否则，光是嘴巴表示念佛，心不在焉，那是口说无凭的。

念佛是全心全意的想念

再进一步说，凡是我们的思想念头，以及开口讲话、动作行为等等，在佛学上皆属生灭法。有生就有灭，生生灭灭。当我们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的念头一下已经过去了，消逝得无影无踪。或者嘴巴一字一字将“南无阿弥陀佛”念出声来，一个声音一个念头，南——无——阿——弥——陀——佛，由南字开始，字字随起随灭，念头和声音此起彼落，乍生乍灭，了不可得。这等于静坐数息观、练气功一样，一呼一吸，一来一往，全是生灭法的现象，有人竟以为这就是道，认错门路，在那里玩弄自己，糟糕透了。

佛说：“诸行无常，是生灭法。”“行”不只指外在的动作行为，内在的思想念头也是行。思想是没有表达出来的行为，行为是表达了的思想，思想就是行为。“诸行无常”，一切行为语言动作，一切内在思想情绪起伏，所有宇宙间有情无情的存在现象，皆是变动不居，难以长久的。因此，“是生灭法”，有生便有死，有来便有去，同样有死也会有生，有去也会有来。所以佛又说“生灭灭已，寂灭为乐”。“寂灭为乐”便是极乐世界的境界。不生不灭，念佛念到念头不生起；念头不生起，当然也就没有所谓的消灭，彻底的清净，什么牵挂都没有，清明自在，坦然无住。这种境界最乐，故名极乐世界。

我们念佛一定要认清这个 “念”，是全心全意的想念，不只是口宣佛号便成。几十年来，我看过许多人念佛，有一次在一个地方主持一项活动，有位念佛的老太太念佛已达四十年之久，这种毅力真了不起。她在我前面走过，一直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地念个不停，恰好旁边有个年轻的女同学，不大注意礼节，坐在那里两脚分开，不成规矩，很难看。这位老太太每次转到她跟前时，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的念声便变了调，意思是提醒这位小姐将脚摆正一点，但是又表示自己没有中断念佛，而且也不是在骂人。你看看，这种念佛方式能得一心不乱吗？看到别人咳嗽，心里讨厌，口中就念阿弥陀佛；看到别人不合己意，也不喜欢地念声阿弥陀佛；这算念个什么佛呢？你干脆骂人好了。

所以我常说，我们中国人的念佛很有意思。有时候在街上看到一个人不小心跌倒了，旁人“哎呀，阿弥陀佛”的那一声，意思是说摔得好，摔得漂亮，你说这不是用阿弥陀佛在咒人吗？这样子的念佛有没有用？有用。但不是我们念佛为求一心不乱、为求往生西方极乐世界者所应效法的。

举一则念佛的笑话

有个笑话说到一位老太太在家里念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整天念个不停。她的儿子年轻，并不大信佛，虽不反对妈妈念佛，却又因房子不大，自己又要读书做功课，常常被吵得无法专心用功。后来，这个儿子实在按捺不住，便想了个办法。当他妈妈念佛念得一心不乱的样子时，就在旁边连叫：“妈、妈、妈、妈……”老太太听了，便停下来问，干什么？儿子这时故意闷声不响，继续做功课。老太太看儿子没有动静，又自己念起佛来。然后，这个儿子又等她念得很专一时，重新又“妈、妈、妈……”连声地喊起来。老母亲一听，赶快回过头来说：干吗、干吗！这下儿子又默不作声了。如此，老太太很不高兴，又开始念佛，儿子隔了一会儿又叫“妈、妈、妈”。最后，老太太实在火大了，发了大脾气，你好讨厌，有什么事要讲就讲，我正在好好念佛，你吵个什么呀！儿子这时才说：“妈妈，我还是您亲生的儿子，只不过这么叫了您几声，您就发脾气，受不了。如果这样，那您每天从早到晚阿弥陀佛念个不停，那个阿弥陀佛不要给您气死了吗？”

这个故事看似反对念佛，其实却可作为我们念佛的好教材，了解怎样才是真正的念佛。

我的朋友很多，老一辈的，五六十、八九十的都有，年纪一个比一个大，血压一个比—个高。“你几岁了？”“七十好几了？”“最近好不好？”“心脏怎样？”“血压怎样？”个个离不开这些可怜的话题。人家问我这类事，我说我从来不去量血压，从来不去检查，这一部肉做的机器，给你使用了几十年，已经很够本了，难道还不满意吗？为什么又插管子、又抽血、又挖内脏组织，然后拿去实验室化验，验了结果宣布没有问题，这才松了口气，笑一笑。但是，到了明天、后天，说不定有了，这又怎么办？真是有了癌，你听到，还没病死，都要先吓死了。

临终时为何不能念佛

这些是开玩笑的话，生病当然应该看医生，可是一个学佛的人，对于生死也不必看得那么严重，洒脱一点多好。像我的生活方式，也许血压天天高，自己知道，事情太忙了，一整天少有休息，如此下来血压怎么不高？血压高过了头，事情还没做完，说不定笔还拿在手上，咔嗒一声掉了下来，就那么走了。然后，同学们忙着写讣文，什么“为法忘躯”啦，一大堆赞美之词跃然纸上，说老师是在写佛书时，拿着笔坐化了的。别人一看，以为这道行很高，却不晓得是血压高。

所以，几十年的老朋友在一起见面，那真可怜，“访旧半为鬼，相悲各问年”，问老朋友他到哪里去了，到阴国报到去了，哎呀，很难过。这“哎呀”一声，不只是为别人叹息，也可能为自己担忧。最近有个老朋友，吓唬另一个出国刚回来的老朋友说，南老师叫你来打打坐，多运动运动，不然身体不行。这位老朋友听了，赶快规规矩矩地来打太极拳。来了几次以后，便问别人说，奇怪，我到南老师那里，怎么始终都没看到某人。别人告诉他，某人不是有发帖子给你，你没收到吗？没有啊！是什么帖子？于是有人回答他说，某人现在已经到了“阴国”，发帖子请你去。这位老朋友一想，不对啊，他到 “英国”去干什么？又干吗给我帖子？这样闹了半天，才晓得某人在他出国期间死了，别人跟他开玩笑，弄得他哭笑不得。

一般人对于生死问题是看不开的，不但生病时窝窝囊囊，哎呀哎呀叫，让在旁边照料的亲友心惊肉跳；死时更颠颠倒倒，痛苦得很，自身做不了主，拖累了别人。我们学佛念佛，无非是要突破生死的限制，解脱生生世世的轮回之苦。

有些朋友，真不行了，到了临终的时候，我去看他，一家人围着病床哭哭啼啼，伤心落泪。我说老哥啊，念佛吧！病人有气无力，很可怜地说，念不起来。我说怎么念不起来呢？你不是学佛几十年吗？但是，他念不起来就是念不起来。我说你还会讲话，他说是啊我现在在跟你讲话。嘿！这不就是了吗？既然会张口说话，怎么念不了佛？还直说不行不行。况且，我叫他念佛，他说念佛念不起来，其实不已经想到佛了吗？就这一念把握住就对了，可惜自己平常没有弄清楚这个观念。

病人说不行不行，你说他不行了吗？真的不行。明明话会讲，为什么念佛的念头转不过来？这个关键，诸位要好好注意。说话和念佛都同样是自己的心在发生作用，又有什么难呢？只怪平常念佛，对于什么是念佛这一念，糊里糊涂，嘴巴念念就算，白白错过往生西方的机会。

自欺、欺人、被人欺

什么是念？念有时也可以代表心。我们的生命，可分成两部分，身体上的感觉和思想上的知觉。二者合拢来，就是心，就是念。我们晓得，佛经上经常说 “一念之间”，一念之间是什么？我们人坐在这里，不要做工夫，自自然然地呼吸，不呼吸就死了。气一呼出，不再进来，或者吸进来，不呼出去，生命便要死亡；呼吸一来一往，一进一出，这生命才活着。生命就是一口气。

一口气一来一往，一呼一吸之间，依佛学讲，叫一念，而这一念还是粗略而言。这粗的一念，一呼一吸之间，究竟包含多少感觉思想呢？佛经上说，一念之间有八万四千烦恼。这就要靠大家去体会了。佛绝不会说谎，佛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妄语者。譬如我们的脉搏跳动，一分钟七十几下，每跳一次，究竟有多少思想念头生灭呢？很多很多，只是一般凡夫自己察觉不出而已。

以写信、写文章为例，刚画了一划，下面几笔还没添上，这之间已经有许多的念头过去了。思想的速度快过手中之笔，太多太多了。所以有人写文章，往往对着白纸写不出来，那是因为思想念头过于杂乱之故，手上无法整理出一个头绪来。

像我现在讲话，大家在听。我一句话还没讲完，脑子里已不是原来这一句话，早想到下一句，许多接下来的话，接二连三闪现。诸位听讲也是一样，话一入耳，心里早已引生了许多念头：他这样讲对不对？他还真有两下子，蛮会吹会盖的！短短的一句话之间，就有这么多细微难察的念头生灭。

那么，我请问诸位，你们光是靠口中“南无阿弥陀佛”六字洪名，想了断生死，往生西方，而实际上心中却掺杂那么多生生灭灭的妄想杂念，并非真正念佛，这样成吗？所以，念佛绝不会白念，但是糊里糊涂混日子的人却不易得力。明朝有位学者说，任何一个人，一辈子只做了三件事：自欺、欺人、被人欺。人一出生就反反复复做这三件事，直到死亡。一辈子自我欺骗蒙盖自己；再不然哄骗人家，哎哟！我念佛念得好好啊！你赶快跟我去念，念佛真的很有意思，实际上自己满腹牢骚，天天烦恼。这不是自欺欺人吗？而那个莫名其妙跟着赶来凑热闹的，便是被人欺。此人生之三大事也。

我们念佛，却不明何谓念佛，这是自欺，自己辜负自己。那么，什么才是念佛的那一念呢？现在我做个比方，你欠了人家的账，明天三点半前不将足够的钞票存入银行，人家那张支票轧进去，就要退票，你自然成了票据犯，隔不了多久法院要请你到看守所去坐坐。可是明天实在凑不出这笔钱来。此时你坐在这里念佛，心里直挂着明天那张支票，三点半一到，怎么办？那真是牵肠挂肚，忧心忡忡，念念不忘，整个心都悬在这件事情上面，无法忘怀。像这样子的念，才是我们念佛所需要的。

心头只挂着这一念

又如年轻人恋爱，追求异性。虽然坐在此地听课，心里头还想着他（她），现在不知到了哪里？干些什么？在西门町电影院门口？或者公车上？还是跟别人去玩了？如此坐在这里，心中七上八下，整个思想都被对方的影子盘踞住了，痴痴地想，挥也挥不掉。这是思念，我们念佛也要这样，天天想着阿弥陀佛，时时刻刻惦记着他，乃至不需这四个字或六个字的名字，心里头只这么挂着这个念——佛，成为一种习惯，那就对了。

有时我问同学：“你有没有念佛？”“有啊，老师。我一天念两次哪，一次五串念珠，一串一百零八个，一天总共一千零八十次。”好像在算钱数利息一样，这不大对。我念佛不大计数，一念一念就顺下去了，管它是多是少，一念一口气就能一心不乱到底嘛！所以，念佛可以用念珠帮助，但是不要太过着相，斤斤计较数目，反而用错心思，多可惜。

我小的时候，家在乡下，看到那些老太太们念佛，许多都是拿张纸，纸上有好多红色圈圈，一边念 “南无阿弥陀佛”，一边手中拿着麦草管，沾一点黑墨水，一百零八遍便在圈圈上点一下。我家的一个老佣人，也是一样。我们从外面回来，她看到了，一边念佛一边说：“你回来了，少爷！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很好玩吧？”我说：“好玩。”她说：“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好玩哦！很好很好，阿弥陀佛。”然后念了几句又说：“你坐一下啊，我等一下就给你烧水泡茶！等我念佛念完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接着举起麦管在纸上轻轻点一下。

那时年龄还小，觉得很好奇，就问：“哎，王婆婆啊，你这么念着干什么？为什么有这么些纸？”她答道：“哟，少爷你不知道，这些将来要烧。这一辈子已经这么辛苦，花了那么多本钱念佛，都登记下来，死了以后，总要给我一条大路好走吧！再不然来世投生时，我念佛的记录都是钞票，可以到处送红包，也好找一户好人家投胎。”你看看这种观念，跟真正的念佛有什么关系呢？小时候这样子的看得很多，我的老祖母信佛很虔诚，但是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穷极呼天 痛极呼父母

记得我十一岁时第一次出远门，到城里读书，由家里到城里，只一天的路程，根本微不足道。但是全家人都伤感落泪，好像是很严重的离别，手帕都来不及擦。我自己也难过，因为从没出过门。有人恶作剧吓唬我，看到城门一定要跪下来拜，因为城门有门神，否则进不去。像遇到这种痛苦难过的时候，或者有什么惊吓，我便自然而然念佛，念“南无阿弥陀佛”。谁教的？没人教，这纯是受了家中祖母和母亲的影响。

韩愈说过两句话很有道理：“穷极则呼天，痛极则呼父母。”一个人穷困无立锥之地，没钱穿衣吃饭，到了没有办法的时候，就喊我的天啊！有时候不小心受了伤，或是给人打伤，痛极了，“哎呀我的妈”，自然呼叫出来。人一到紧急危难的关头，这一念强烈的寻求依靠之心，正是我们念佛求生西方的根本。要以这样的心境来念，才是真正的念佛。

此时，念佛不一定有“南无阿弥陀佛”的佛号。直到严重危急时，阿弥陀佛一字一句没有了，只剩挂着阿弥陀佛这一念，一个佛的观念深深印在心里，作为依靠。若是临命终时，就以这么一念，决定往生西方，莲花化生。

我们念佛，如果不懂这个道理，全然想以凶猛地念阿弥陀佛佛号，求得一心不乱，那永远也没办法达到。因为你是用散乱心在念佛，一字一声，一句一句，皆是生灭法。生灭法便是散乱。

再说，我们以十声念佛法为例，你手中拿着念珠，念呀念，是否能在十声之内，中间插不进来别的妄想？不可能。即使你察觉不出有别的妄想，心里还在数，还是散乱。若说只以手中念佛珠的滑动来帮忙计算，一颗一颗数至十颗，这中间五句也好，四句也好，一句一句，一字一字之间，没有其他念头冒出来，这才算有点苗头。然后，又由第十声开始，倒推念珠，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如此，一来一往，类似数息观的修法，久而久之，练到其他杂念不生，只有清清楚楚的佛号。那么，你说这就是一心不乱了吗？不是。因为你尽管只用佛珠，不注意数字，但是一圈念完又一圈，你全晓得，还是有数的观念。况且，手在动，身体在动，也是念。身体的感觉还是念，念包括了身心两方面的活动。真正念到一心不乱，那完全只剩一句佛号，其他什么身体感觉都没有，忘掉了。“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顽空定”的念佛法

当年我在大陆喜欢跑庙子，杭州一带的寺庙都熟得很，认识很多和尚朋友。像杭州的花坞，在当地也算是著名的风景区，密布了大小庵堂。很多富贵人家的小姐出家，或是带发修行，都集中在这一带。一个尼姑一个庵，顶多两三个姊妹朋友住在一起，像个公馆，生活不靠化缘。里面布置得窗明几净，格调优雅，不准闲人随便进去。

就在杭州灵隐寺旁的一间小庙，我同一个和尚交情很好。有一次，我问他有没有好方法，可使念佛或者打坐容易入定？和尚说：有啊，但是我不能教你，因为当年学的时候，在师父面前跪着发过誓，这个法不能讲的。我说那跟外道有何不同？他连忙说，不是不是，不能讲是因为你根器好，教你这种法，怕耽误了你。这位和尚太爱护我了，这些话等于替我戴高帽子。我说算了，你别把我看得那么高，我这个人人小、眼小、鼻小、心更小，成不了大事，你就将这小法教给我。况且大由小做起，积小自然成大，何必藐视小法呢？

最后这位和尚朋友拗不过我，只好脸色一正，很严重地说，这叫顽空定，虽能得定，但等于冥顽不灵一样，类似本师释迦牟尼佛当年跟外道所学的无想定，不能随便教人，现在既然你这么讲，教你无妨。于是慎重地上香供养，我也跟着在佛前顶礼磕头。然后要我在佛前盘腿而坐，我说这干吗？他说打坐念佛。怎么个念佛呢？念“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字，声音在体内由头顶往下沉，每个字音稍稍拉长。南——，念 “南”时声音开始感觉下沉，身体放松；无——，更下沉，更放松；如此，阿——弥——陀——，接连下来，到了 “陀”声音差不多降至腹部。然后，佛——（以两唇轻而松作呼音），有如放长气一样，由腹部放下去。这一放，放到地下，放到十八层地狱，放到地藏王菩萨那里，一路直透下方世界，无比虚空之处。

我一听，认为有理，便依法行事，照念无误，不消一会儿，便达忘我之境。此法虽是顽空定，当时这位和尚认为不可以传人，但后来我倒觉得这个方法很好，尤其有益于现代人常患的高血压症。现在他人已涅槃，我就代他转做功德，告诉大家作为助道法。

依此修法，万一念到佛字时，觉得声音和气沉下去又溢回来，那便重新再来，反复练习，直至意识澄清平静，然后再以一般方式念佛。那么，这样念佛能否达于一心不乱呢？还不能。

但持正念 莫问黑烟

我常引用佛国禅师描写《华严经》善财童子五十三参，其中两句偈子，作为同学们的参考：“有时且念十方佛，无事闲观一片心。”上句代表初步一心不乱的念佛法门，下句则是成就真正一心不乱的念佛法门。“有时且念十方佛”，说明全心全意念佛，将佛深深印在心上。“无事闲观一片心”，念佛念到念而不念，不念而念，杂想空，佛号也空。此时真正进入念佛境地，“生灭灭已，寂灭为乐”，同于《维摩经》云“心净则国土净”，净土自然现前。

那么，念佛如何一心不乱呢？我们大家念佛时，几乎都是边念边打妄想，妄想多了就自怨自艾，以为罪过。不念还好，越念越想，越想越气，越气越念。最后胡思乱想克服不了，干脆放弃，自己讨厌自己，念也白念。一般念佛的情况，大致不离此等现象，落在贪、瞋、痴、慢、疑、悔诸种恶习中。

其实，念佛别怕妄想，不要后悔，不要怀疑。首先应相信自己念佛一定成功，绝对往生西方，什么妄想不妄想的，何必挂虑！

现在我们点根蜡烛，大家看看，这根烛火在亮，同时冒着黑烟，亮光愈大，黑烟也愈大。我们心念的状况正是如此。一边念“南无阿弥陀佛”，一边习惯性地乱想，乱想等于黑烟，“南无阿弥陀佛”则是光明。光明不畏黑烟的存在，乱想无碍正念的持续；黑烟尽管冒，光明一直没有熄过，这不也是一种一心不乱吗？为什么要大惊小怪，疑悔交加呢？这样一讲，可安心念佛了吧！

例如，我们上街走路时，道路两边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川流不息，这对你有无妨碍呢？没有。所以，你念佛只须一路念去，其他妄想杂念：哎呀，今天股票不晓得跌价没有？阿弥陀佛。明天房子卖不卖得出去？阿弥陀佛。李大婶那边的利息下次应该收回来，阿弥陀佛。这样，又想专心，又打妄想，一边惭愧，一边盘算，反正只要你中间这条路，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一路前去，向着目的地，不管街上人多人少，规规矩矩直往前走，终会到达。念佛之理就是这么简单，毫无难处。

所以念佛，任何人都可做到一心不乱，本来已是一心不乱，何必另外苦苦追求！至于全然炉火纯青的一心不乱，有如火光到达最强烈的高温，变成青色青光，没有余烟。功夫深时，一下“南无阿弥陀佛”这一念就突然定住不动了，再也不需要第二句佛号。“一念万年，万年一念”，忘记身体感觉，或者知有身体，但动不了。此时，有些人竟然害怕，咦，身体怎么没有了？怎么不能动了？又自我故障，自寻烦恼起来。何苦嘛！既然念佛，还管身体如何如何，要死便死，一念往生西方正好。其实这是念佛得力的正常现象，非关死亡，何足怪哉！

生灭灭已 寂灭为乐

我经常告诉许多朋友，求生不易，求死也难。上吊、跳水、切腹、吃安眠药，没有一样好死。“千古艰难唯一死”，谈什么学佛做功夫，念佛打坐，多了不起，别吹牛了！生时没有痛苦烦恼，快快乐乐，穷也穷得心安理得；死时不拖累自己，不麻烦别人，这已是世上第一等人。

我看到许多财势两全的人，躺在医院两三个月，吊个氧气筒，颠颠倒倒，半死不活，苦了自己，也累了别人。至少朋友得来来回回，多跑几次医院探望。其实，看也死，不看也死，但是又不能不看，不是做给死人看，是做给活人看哪！这就痛苦了，对不对？我讲的是实在话。所以，我如生病不希望别人来看我，别人生病即使去看他，也不多留恋。一到医院，看看好了一点，那么，再见吧，自己好好保重。若是不行了，还得赶快回去准备挽联。生命就是这样，要放下，看开。

因此，念佛不可有任何挂虑。这一念，念至最后没了，“南无阿弥陀佛”的佛号，忽然空了，这时正是真正念佛，穷紧张个什么呢？“生灭灭已，寂灭为乐”，这一心清净空灵正是净土初相，道理不明者，反而大惊小怪，心生恐惧，自毁功勋，与“叶公好龙”同样可笑。叶公是春秋时代的一个小国王，一生好龙。他皇宫的柱子墙壁，雕的画的，都是龙，连睡觉的床铺也刻龙，真是迷恋得不得了。结果感动了真龙显形，特地现出原形来与他相见，叶公一看一条活生生的大龙飞到他面前，哎呀，一吓便吓死了。

所以，念佛念到一念清净，身心俱忘，不要怕，继续定在此种境界，愈定功夫愈纯熟，念念清净，念念你在佛心中，佛也念念在你心中，久而久之，无相的无量净光自然现前。所以，一心不乱怎会达不到呢？凡夫皆可做到。只要好好提起一句阿弥陀佛圣号，念头一现，已是一心不乱了，何必再求，只是功力火候尚不纯熟而已。

念佛时旁边起杂念，杂念同你有啥关系！妄想尽管妄想，念佛尽管念佛。念佛和妄想等于两兄弟，老弟再怎么调皮捣蛋，只要这个大哥哥自己一路照应好，老弟如何作怪都无妨碍。即使乱想想到坏事，阿弥陀佛的正念已经叫醒了它，已经自觉，何必担忧呢？

此等一心不乱的境界，其实不难。至于念到究竟的法界一心不乱，那便是智慧成就，大彻大悟，一切众生本来是佛，一切众生皆在佛心中，佛也在一切众生心中，心、物、众生、佛，四无差别。修到、悟到、证到如此境界，非但天人合一，虚空即我，我即虚空，而且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这才是真正的法界一心，一心法界。念佛能念到此等地步，不一定学禅，不一定学密，不一定研究什么天台、华严，一路到底就行了。

今天就同大家报告到这里，也算是对那一位在美国的和尚朋友做了交代。这个三根普被的念佛法门，人人可学，人人得益，希望各位不要忽略。谢谢。

（一九八三年四月二十四日讲于台湾十方念佛会）

带业往生与消业往生

南怀瑾先生讲述 陶之记录

一

今天应洗尘、显明两位老和尚暨本院从智、明光两位法师之邀，指定讲述“带业往生与消业往生”这一专题。

在座也许有已成就的菩萨或阿罗汉，而本人为一道地凡夫，却冒昧地来谈此无上乘的重大问题，极为惶恐，然承诸法师们之命，而又无从推辞。

每次应邀演讲，我都感觉好像回到学生时代，接受口试时的紧张，兢兢业业，不知所云。现在也是以此同样的心情，来讨论这个问题。

关于这个问题，已经传闻两年多了，也曾有人当面问及：到底是“带业往生”，抑或“消业往生”？每当我听到这个问题时，只有报之一笑。因为我觉得这个问题，不应该成为问题，只在修持的人，自己去研究参详，自求解答。一直到最近，听说佛教界，已对这个问题，发生严重的争论，本人觉得自己很不成器，素来不愿参与争论。又认为这种争论，有点近乎可笑。大家好好修学便是，还有什么可争论呢？近日又听到也有法师们参与此项论辩，而且各有主张：一部分主张“带业往生”，一部分主张“消业往生”。乃至有人指称本人也赞成某一主张。我立即告以我并未曾做何主张，而且素来不参加这类纷争，更何况提出任何意见，因此有人就本题上，追根究底，迫不得已，曾做过一两分钟的简短谈话。于是，两位法师们，要我做一详细报告。今天和大家讲这个问题前，首先要声明的，对于争论此一问题的是些什么人，且不过问。我所讲的，并不因人而言，只对修持净土的法门，略陈刍荛之见而已。

净土法门，是度此娑婆世界众生的一个最方便的捷径。平常一般人，认为净土法门只是显教的一种法门，实际上，正是一大密藏，非常深密的大密乘，而且是最方便，最容易修持，最容易成就的大秘密法门。这个法门在中国流行了一千多年，早已“三根普被”；任何地方，任何时间，都可以听到念佛的声音，不但中国全国如此，扩大范围来看，整个亚洲地区——包括日本、韩国、越南、泰国、马来西亚、尼泊尔、柬埔寨等等地区，都可听到念“南无阿弥陀佛”。

（讲到这里，便详谈 “阿”字念法，现记录上，移于后面念佛法门中——记录者按）

在东方，不但信佛修持的人，普遍都念 “阿弥陀佛”，即如一般不信佛的普通人，也受佛法熏陶一两千年的影响，随口都会念佛。甚之，有人指出，纵使绝对不信佛法的人，在骂人的时候，也脱口而出，说一声“阿弥陀佛”。例如看见一个自己对他心有不满的人跌倒了，便顺口念一声：“阿弥陀佛！”其实，这一声佛号，是带有这一跤跌得好，含有“报应得好”的意味。

这虽是一则不经之谈的笑话，但由此可见这声“阿弥陀佛”是如此普遍。同时可知持名念佛的净土法门——这一声“阿弥陀佛”的影响，有如此的深远广大。

但是千余年来，修净土持名法门的人，大多都认为念一句“阿弥陀佛”，专志修持，临命终时，可以 “带业往生”，因此而给大家无限的信心。认为此生修持，纵然没有成就，但到了临命终时，只要专心一意地念声“阿弥陀佛”，也可以往生西方极乐世界。这可以说是长久以来，很自然的一个信仰，赋予人们很大的信心。如果说“带业往生”是不可能的，一定要消业才能往生，那么大家都会非常失望。认为这一下完了，这好比世法中的投资，没有希望了！因为不知道自己的业，何年何月才能消得尽，怎么办呢？几时才能到净土？几时才能往生极乐世界呢？

这一来就很严重了，比起世间做股票生意的人，遇到跌停板时，短短时间便受到倾家荡产的打击，还更严重。所以这次应几位法师之邀，也不能不谈一谈了。

二

实际上“带业往生”与“消业往生”这两句话，都有道理，并不是哪一边对，哪一边不对。这两句名言，是前辈善知识以及现代的善知识们，说法的方便话。一个有成就的人，教化别人，每每因时间的不同，地区的不同，对象的不同，在说法上，就有各种不同的方便，所谓 “观机设教”，便有因时制宜，因地制宜，因人制宜的作用。

我们知道，“带业”与“消业”这两方面的辩论，重点在一个“业”字。那么，我们学佛的人，当然先要了解什么是“业”。

业并不是绝对的坏事。我们知道，佛说的业，内涵三种：善业、恶业以及不属善不属恶的无记业，统称之为业。既然如此，那么，修行的人是否也在造业？答案是肯定的。修行人也在造业，诸佛菩萨也在造业，因为修行是在造业，造就至善纯净的善业，以至于菩提道业，既没有无记业，更没有恶业的杂染。

如果说，往生西方，都要善业成就，那么善业成就的人，在理论上，是否也是“带业往生”呢？答案很肯定，当然也是“带业往生”，是带善业而生。如果说带业不能往生，必须消业才能往生，会使人认为消了恶业、无记业还不够，一定要修成一切善业如菩萨，才能往生。只因 “消业”两字，在定义上，说得太仓促含混了，因此引发了争论。

更进一步说，倘使必须消了一切的业才能往生，那么极乐净土，就不欢迎我们，不欢迎一切众生，只欢迎成就菩提道果的大菩萨，甚之成佛的才能往生了。没有这个道理，也不是这个道理。且别说大菩萨们，只讲一般修行的人，真正能将善、恶、无记等一切的业都消尽了的，能有几人？况且根据佛的圣教，只有转业，而不能消业。“转识成智”，转识成佛。所谓 “带业往生”，固然是古代善知识方便的说法，“消业往生”，也是一时方便的说法。如果彻底穷究，便要试问：消掉了什么业？

譬如小乘成就的阿罗汉们，甚至证得了有余依涅槃的阿罗汉们，他们的业还是存在，只是暂时内伏下去，因此也能成道。我们不要以为阿罗汉们已经成道了，他的业就此能消灭了，只是暂时潜伏下去而已。甚至于“地”上菩萨，以及没有到“地”的菩萨，还都是带业的，只能说：“地”上菩萨的业，转化、净化到一个层次，或转化、净化到某个程度。佛说：“假使经百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例如世尊释迦牟尼佛，现生还得示现，接受往劫的果报。绝对不能说我已成就了，就可赖债不还报而消业得了。所以，如果一定坚持要消了业才能往生，否则便不能往生，此说似乎太过固执了。如果认为非如此不可，则落在“见取见”和“所知障”中。主观成见的“见取见”容易形成法执。例如世间成见说：此事非如此不可！但是，佛法没有如此不圆融的。

再进一步研究 “带业往生”与 “消业往生”的争辩。“带业往生”一语，在佛法的经论上，是没有明确地看到。这句话最初的出现，是元朝一位有成就的大和尚——惟则禅师，他著作的《净土或问》中，针对某些人就净土法门所提出的疑难，做了一些解答。在他这一著作中，提到一句话——“带业得生”，他的方便语意，是说即使带业，也可以往生西方极乐净土。

到了明朝，净土宗的蕅益大师，也提到这个问题，他提出的意见，是“带惑往生”。所谓惑，就是“见思惑”，也即是业。一直到现在，七八百年以来，我们中国佛教，不管在家出家的道友们，都熟习蕅益大师此话而更不疑。他所提出来的，比元朝惟则禅师所说的更明白。至于提倡 “带业往生”最有力的，便是现代前辈善知识印光法师。

当民国初年到二十年之间，中国文化，也随时代的改变，政体的革新，受到西方文化的激烈撞击，一切在不今不古、不中不西、不新不旧的大紊乱中激荡不安。根深柢固的中国佛教文化，在激进派的打倒军阀、打倒迷信等等口号下，遭遇很大的破坏。身任佛教会长的敬安法师 （八指头陀），被北洋军阀积威之下的内政部长亲手打了一记耳光，活活被气死。在这一段时期，佛法的禅、净、密、律等，都一蹶不振，不像现在受到学术上的重视，宪法上的保障，可以说五浊紊乱的现象，如火燎原，方兴未艾。印光法师以亦佛亦儒的善巧方便，笔伐口诛，大声疾呼大家好好念佛“带业往生”，实为法师的无上悲愿，一片婆心，善巧运用方便法门，才使佛法佛教，更为普及。

什么是“惑业”呢？惑与业的名词，有时候，是连在一起来讲。所谓“惑”，即无明迷惘。什么是我们的惑？在教理上有两种，“见惑”与“思惑”，简称为“见思惑”。所谓“见惑”，包括邪见、身见、边见、戒禁取见、见取见五种。以现代语来说，就是不正确的思想、观念、看法。例如现在讨论：“带业往生”是对的，还是 “消业往生”是对的？双方都是在“见取见”的见惑上引起争执。所谓“思惑”，即是思想观念中不好的性情，包括：贪、瞋、痴、慢、疑五种。如果把“思惑”了掉，发大愿力，往生极乐净土，那就是已经成就大半的大士了。我们凡夫，没有一个绝对真能把“思惑”完全了掉的。这样一来，只有已经成就的菩萨、大阿罗汉们才能往生净土，我们这些带业凡夫，绝对没有希望，只好暂住在东方也不错。（一笑）现在我们明白了所谓的业，包括了“见思惑”惑业的道理，当然也就是包括了世间做坏事的恶业。

如果说古代的祖师们所说“带业往生”是错误的，乃至于大家非常佩服的近代的印光法师，几乎口口声声主张“带业往生”是讲错了的，那就使大家失去了无比的信心，无比的方便。假如我们要标新立异，别出心裁，推翻古代祖师所说，认为他们完全不对，只有“消业往生”，这才是现代有成就的善知识的确定名言，那也未免太过了。其实“消业往生”，也只是一时的方便话，对某一种人或对某一个人，某一时，某一处说的，并无不可。例如某人平常造业很多，现在要劝他学佛，至诚忏悔，消灭恶业，俾得将来往生净土。如果他说自己造业多端，怎能往生净土？这时劝他，没有关系，带业可以往生。这样，确是善知识们的善巧方便。而有一些人学了佛以后，我慢、贡高、师心自用，好像天上天下，唯他独尊。我常对这些人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是我们的本师释迦牟尼佛，而不是你。对于这一类的人，就要告诉他，消业才可以往生。不然你的人我贡高还那么重，如果能往生，那么“阿弥陀佛”那里管入出境的就太不公平了。（一笑）所以说：这些都是善知识一时的方便说法，不可执着，也无争论的必要。只要大家自己好好修持心地，绝对正信佛说的没有错，何必为了这些话，争来争去，争了半天，争得脸红耳赤，又在那里大造口业，有什么好处？有这么多争辩的功夫，用来多念几句佛号，该有多好！何必去争论这个呢？所以说不要标新立异吧！

更可惜的是，本来“带业往生”已经给予人们无比的信心，个个有希望，人人有机会。现在一定说非消业不可往生，那么许多人都会自认此生造业如此之多，既消不了，又何必学佛！于是更走极端，更去造业，那可真的完了。那么随声附和，高唱“消业往生”这句话，就语气太重了。

因此说，说法要留意，“观机设教”——观察一切人，以及当时当地的机缘。不然也很容易犯口过。可见善知识、法师是很难做的。

因此我更要声明，我不是一个善知识，只是一个乱七八糟的凡夫，也许凡夫的资格还不够，说不定将来要下地狱。地狱有十八层，加上现代化的地狱，可能还有地下室，有了十九层、二十层都不一定。恐怕将来我要下到十九层半。在第十九层阴暗角落的我，说的话不见得正确，只能供大家做参考而已。

三

古人说：“一句合头语，千古系驴橛。”这是说，善知识们说法，“言出如箭，有力难拔”。如果有时掉以轻心，偶有一字之差，在善知识本身，也许无关宏旨，但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弄得不好就使他人造作恶业，这就是“一句合头语，千古系驴橛”。有如偶尔在路旁打了一根给人们挂东西的木桩，不料后来的人们，无论是骑驴子的、骑马的、放牛的、放羊的，乃至牵狗的人，经过这里，都拣现成的便利，把牲口们系到这根桩上去。

再说，我们的本师释迦牟尼佛并没有肯定说过，非消业不可能往生，或带业绝对可以往生的话。可是，学佛的人，大多都念过《阿弥陀经》，这本经典上记载佛说：

若有善男子、善女人，闻说阿弥陀佛，执持名号。若一日，若二日，若三日，若四日，若五日，若六日，若七日，一心不乱。其人临命终时，阿弥陀佛与诸圣众，现在其前。是人终时，心不颠倒，即得往生阿弥陀佛极乐国土。

一个普通的人，在最短的七日七夜，就真的能把业力消得干净吗？你不妨试试看。其实，只要人们一念回机，在真诚悔悟的灵明一念之中，专诚皈命念佛，不起杂染意念，则“一念万年，万年一念”。岂非当下即与佛的净土心心相印？如此七日，昼夜一贯，当然可以得生极乐净土。这是佛说的话，其中含义，岂非是说带业也可以往生吗？所以大家不要怀疑。

大家都知道，《华严经》是佛经中的大经之一，也涵盖了一切宗派的大经大要。在华严会上，一切诸大菩萨，最后都躬身合掌，回向净土。

在《华严经》八十卷本《入法界品》中，普贤菩萨也曾教导我们念佛的法门，如说：

或有众生，一日一夜忆念于我，即得成熟。或七日七夜，半月一月，半年一年，百年千年，一劫百劫，以及不可说佛刹微尘数劫，忆念于我而成熟者。或一生，或百生，乃至不可说不可说佛刹微尘数生，忆念于我而成熟者。或见我放大光明，或见我震动佛刹，或生怖畏，或生欢喜，皆得成熟。

普贤菩萨在这里说，有些众生，只要念他一日一夜，就可以成熟。但也有延长到七日七夜，甚至无量数劫等等，才得成就。可见劫数无定，端在一心。为什么要排列这样多的数字？其中隐藏了一个秘密，须得仔细参详。不过，这是另一个问题，不必在此多谈。

或者说，上引经文，只是普贤菩萨的境界，不是“阿弥陀佛”的净土。但是，我们要知道，佛佛道同，念“阿弥陀佛”就是念十方诸佛的大光明法藏。

因此再将普贤菩萨所说的长偈中，有关带业往生或消业往生的这一部分，摘要提供大家参考。如说：

随诸众生心智业，靡不化度令清净，如是无上大导师，充满十方诸佛国。

若人志劣无慈愍，厌恶生死自求离，令其闻说三脱门（指“空”、“无相”、“无作”），使得出苦涅槃乐。

如来无碍智所见，其中一切诸众生，悉以无边方便门，种种教化令成就。

若有闻斯功德海，而生欢喜信解心，如所称扬悉当获，慎勿于此怀疑念。

普贤菩萨说，“随诸众生心智业，靡不化度令清净”。任何一切众生，不问其任何种心，任何种业，只要心智清明，没有不能得到他的度化的。可见志诚一念，就可以转业净化。被化度众生的我，以及发愿度化众生的菩萨或佛，都是“如是无上大导师，充满十方诸佛国”。十方无上的大导师，当然也包括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如果自己已经消尽了一切业力，自己就已转心化佛，转身成佛。那么，心净则国土净，也可以度化一切众生，来生在自己的国土里，又何必一定要到西方或他方去呢？譬如世间法，现在大家都想去美国，因为现代美国的生活水准比其他各地好，假如其他地区的生活水准也跟美国一样的好，甚之全球都同样的好，又何必一定非到美国去不可呢？

现在我们所说的往生问题，其实，也是释迦牟尼佛的善巧方便，说出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愿力所化的净土，实是无上方便善巧的法门，并非说诸佛菩萨成就了，消业了，都要往生那里。十方三世一切诸佛，都有国土，无处不在，无时不在。就是我们这个娑婆世界，释迦牟尼佛也曾经亲自示现过，他用手一按，立即显现这个世界清净面的佛土。他方菩萨也有到此来生的，所以说往生者，究竟往哪里去？生到哪里呢？如果真正善业完全成就，恶业消除，则尽可生而不生，往而不往，随方皆净，何土不生？又何必有来有往？既然无处不是生，无处不是往，无往也无来，拿什么叫做“消业往生”或“带业往生”呢？如果三业真正清净，完全成就了的人，无所谓往生，既不往生，则所谓 “带业”与“消业”都没有关系，当然不成其为一个问题了。

就因为我们没有成佛，才须至心皈命，效法阿弥陀佛四十八愿，信心清净，往生西方极乐世界，到阿弥陀佛那里去再求学，在那里好好学，好好继续修持，转化潜伏的业力，终而成佛。但有人发愿往生西方，也有人发愿往生东方。东方有药师佛，北方有不空如来，南方有宝生如来，中央有毗卢遮那如来。都因众生愿力不同，往生方所也不同。可是佛佛道同，各各的佛土清净，并无差别。有差别的，只是外相而已。现前娑婆世界虽为秽土，这是因为我们的染污业力所现。但佛在别的经典也曾说过，要想成佛的大菩萨，必须要到娑婆世界来，才得迅速成就。因为这里有苦乐、善恶、烦恼、清净，各个层面兼具，凡圣同居，魔佛俱在，处处有障，才易激发解脱慧力，比起他方世界，反而容易成就得快。这也是佛说的道理啊！那么，说不定西方极乐世界，还有诸大菩萨，回到我们这里来呢，君不见普贤菩萨说的“如是无上大导师，充满十方诸佛国”吗？

“若人志劣无慈愍”，假如有人心力差，志力差，顽劣而没有慈悲心。“厌恶生死自求离”，有一天想通了，不再留恋这个世界，找个好地方去往生，于是也可以“令其闻说三脱门，使得出苦涅槃乐”。告诉他空、无相、无作的三解脱法门，就可以使他转业成道了。

“如来无碍智所见，其中一切诸众生。”我们必须注意“一切”这两个字，业力很重的人，当然也在这一切众生之内。佛智所见，慈悲愿力所被，不是只度好人，坏人更要度。这是佛的精神，也是我们学佛的人要学的精神。善业成就了的人固然要度；善业没有成就的人也要度；恶业深重的人更需要去度。所以佛所见的，所注意的是一切诸众生，不只是消了业的人。

“悉以无边方便门，种种教化令成就。”教化的法门不是固定的。因此可知，不一定是带业才能往生，也不一定说消业才能往生，如果固定一式而不圆融无碍，即非佛法。

正如普贤菩萨的教示：“若有闻斯功德海，而生欢喜信解心，如所称扬悉当获，慎勿于此怀疑念。”倘使我们偏执如何才能往生，如何又不能往生，似乎都是自生怀疑，是“见思惑”上的争论事，何苦自于佛头着粪呢？

又《华严经》八十卷本《普贤菩萨行愿品》，最后的偈语说：“我此普贤殊胜行，无边胜福皆回向，普愿沉溺诸众生，速往无量光佛刹。”所谓沉溺诸众生，他又沉溺在哪里呢？凡是沉溺在业海中的一切众生，当然都是带业的。纵然带业，只要你真正依照普贤菩萨的行愿，赶快发心速往无量光佛刹，蓦直而去，又有何疑？因此，希望大家不要在“带业往生”或“消业往生”这个问题上去争论。重点只在我们自己好好发愿修持，自然可以速往无量光佛刹，也就是过此以往“阿弥陀佛”愿力所成的西方极乐世界的净土佛刹。

这次受几位法师坚邀讲“带业往生”与“消业往生”的问题，暂时到此为止，最后向大家报告的，如有坚定信心，带业绝对可以往生。当然能消恶业而成就善业的，多带些善业往生去的更好。善业成就，乘愿往生，莲花大如车轮，即使善业未纯，小一点的莲花也可以。（一笑）但是，业是消不了的。无论大小乘的教理，没有真正消业的事，只有转业，才是正论。因此，可让我们大声疾呼一句：凡诸善信，迅速“转业往生净土”吧！可是这样一讲，好像愈讲愈糟了！这句话又要变成第三种主张了。奉劝诸位，切莫再去搞这些人我的是非之见，只须依照古德的一首名偈修去便好：“修行须是铁汉，著手心头便判，直趋无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

一个人修道，先把自己肯定下来，此心不再动摇，有如铁铸一般。自己用功，自己念佛，自己境界，自己成就，都是自己造的业。好与不好，自己明白。只要一条大道，一直走去，管它那些是非论辩做什么！请看龙树菩萨所作《大智度论》云：

有诸菩萨自念，谤大般若，堕三恶道，历无量劫，虽修余行，不能灭罪，后遇知识，教念阿弥陀佛，乃得灭障，超生净土。

读此经论，便知“带业往生或消业往生”两语，各各善巧方便不同，无非无是，正如 《楞严经》云：“随众生心，应所知量。”如斯而已。

四

现在，贡献大家念佛的法门，也就是习惯所称的净土法门。

我们一千多年来，所流传净土宗的念佛法门，到了近代几百年来，大多都是采用“持名念佛”的途径，念“南无阿弥陀佛”的名号，就是持名念佛。“阿弥陀佛”是佛的名号，“南无”是皈依的意思，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不须我来饶舌多谈。“南无”两个字，要念成“狀ā犿ō”。

但念“阿弥陀佛”的名号，有一点需要注意，不可以念成“哦（ō）弥陀佛”，要念“阿（ā）弥陀佛”。阿（ā）是开口音，嘴巴张开，在喉部、胸部发音。这个“阿（ā）”字门，也就是密乘的“陀罗尼”——总持法门之一。密乘修法中，具有“阿”字门的观想和念诵法。“阿”字是梵文字母的生发音声，是一切众生的开口音。所有佛经，大都从梵文翻译过来。梵文的真言咒语，有三个根本咒音，也就是普贤如来现身金刚萨埵的根本咒。这三个字是“唵（ōng）”、“阿（ā）”、“吽（hòng）”。简略地说：

“唵”的意义是永恒常住，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遍满法界。

“阿”是无量无边，无际无尽，生生不息，开发光明。

“吽”是无边威德，无漏果圆，无上成就，迅速成就。

如果念成“哦（ō）弥陀佛”，就有偏差了。“哦（ō）”的发音是嘴部收缩成为一小圈，单从喉部（生死轮）所发出的声音，是轮回的音，轮回音是下沉的。所以不可以念成“哦（ō）弥陀佛”，必须要规规矩矩念出“阿（ā）弥陀佛”的清朗音声。

一切众生，既有生命，首先发音的一定是“阿（ā）”。它是开发的，上扬的，示现生命的生生不息。例如婴儿所发的第一声，以及开始学说话，都是“阿（ā）”的发音。至于“哦（ō）”音是沉没的，向下的，甚至可以说是沉堕的音声。即如念唱华严字母的梵音，起腔由“阿（ā）”字开端，到“陀”字完结，便是咒音的“声明”内义。

持名念佛的法门，如果只念“阿弥陀佛”四个字也就够了。人在临命终时，气息将绝，这四个字也念不出来时，就系心一缘，念“阿……”也就够了，绝对够了！我说此话，绝对负责任，如果错了，我愿下地狱。但千万记住，系心一缘在 “阿弥陀佛”的这个 “阿”字。甚至这一声也来不及念，念不出声了，就要断气了，那就不要出声，只要忆念就够了。

“阿弥陀佛”这四个字，就是一个大秘密。

“阿”在梵文中的含义，包含了无量、无边、无际、无限、空、大、清净等等，很多的意思。总之，是一切众生的生发音，是开口音。

“弥”是时间、寿命无限地延长、延伸，连续绵远，无尽止地延续、伸展。

“陀”是光明，无限的光明，无量的光明，无边无际、无尽的光明，大而无外，小而无内。

五

因为“阿弥陀”这三个字的意思无法用少数几个汉文字表达出来，于是就照梵文名号译音。

根据巴利文的发音，或根据后期的梵文发音，对于阿弥陀的“陀”字，就念成“达”的字音。

总之，阿弥陀即无量寿、无量光。这便是一个大秘密。光和寿，代表空间和时间。阿弥陀即包括了无量美好的、殊胜的时间与空间。一切物理世界，三千大千世界都有生灭，只有时间、空间——光寿无量，没有生灭。它充满了法界，尽法界、遍虚空，无处没有光。白色白光，红色红光，黄色黄光，蓝色蓝光。黑色的也有光。虽然说现代的光学常识，把光与色加以界说，白是融射一切光的表色，黑是隐没一切光的表色。其实，黑只是不反射光的相，它同为光之体所含摄，五彩、七彩、多彩的光，只因光波长短的不同，它所显示的表相——光色即有不同。而光是无所不在，无所灭处的。所以说尽虚空，遍法界，无不在佛光普照之中。但虚空无尽，法界无穷。诸佛性光，也无穷尽。

无量寿、无量光的“阿弥陀佛”，他究竟在哪里？我们的身心内外，无所不在，处处都在。那么，这光从何而来？从眼见的电灯光而言，它是从电能发生的，而电能是从宇宙间的能源而来的。但“能”又从何而来呢？最初最初的能，不是物理的，是心、佛、众生，三无差别的自性光所感发的。所以“阿弥陀佛”无量寿光，即是我们的自性心光。念“南无阿弥陀佛”，自性心光就出现了。并且光与音声都同时遍满。心光通于佛性，佛性自在心光。

光有很多层次，有很深奥的内涵，随便介绍出来，在有些学习密宗的人看来，是一项很严重的事。但在我的观念中，密宗与显教本无差别，无所谓密与不密，一切都应公之世人。“道”是天下的公道，有利于人的，不应该保守什么秘密。如果另有秘密，而不可传，岂非佛法也有藏私吗？既然不能公开，尚须藏密，则此秘密何以值得相信？大公无私的道，不属于我之所有，也不属于任何人所应该秘密拥有的。这就好比空气、阳光，人人都有权分享，应该获得。所以不管显密，只要有益人群的，凡是所知的，都可以付出，一切都布施，一切都供养，不必藏为己有。真有秘密，秘密在每一位自己的身心中。所以云门禅师说“我有一宝，秘在形山”。

光有子光、母光。凡有相的光明，都是子光。眼前的灯光是物理世界的子光。假如将灯熄了，一片黑暗，黑暗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在电灯光中念佛，灯熄了，就在黑暗中，照念下去。念久了，自性心光发出，与阿弥陀佛的无量寿光融接了，在黑暗中也自发现光明照耀，这种境界，不是想象所得。

要知道，我们人类是在白天的日光中才能看见东西的生物。在这个世界中，有比人类更多的众生，在白天日光的强度下，看不见东西的众生，更多得不知其数。如蝙蝠、猫头鹰、虫蜉等等，有的反而要在黯淡的光线下才能看得见东西。它们都在黑夜才出来活动，它们有的看见日光，反而受不了，甚至会导致死亡。各各众生的业力不同，感光就不同。所以阿弥陀佛也在它们中间放出各各感应不同的光。大家须要懂得这个秘要，才可了知佛的慈悲广大心愿。

当你念佛，念到光明现前的时候，不要执着它就是胜境。这种光明还是子光，不是母光。到了一念不生，清净圆明，既无所谓光，也无所谓不光，自性心光现前，方可与阿弥陀佛的心光相接了。如果你在念佛时，见到有相的光明，便以为是阿弥陀佛放出光来接引你了，那就未免太小器了。那你拿四十元买一支手电筒，轻轻用手指一按，就会发出光亮，岂非比念佛打坐要便宜得多！（一笑）总之，有相光明，还是子光。换言之，它是母光的反映。有些人在静坐中，发现了光，就很高兴，认为自己有功夫，有道行了，这才是傻瓜。岂不闻佛在《金刚经》上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所以必须了知，那是子光，不是母光。

那么这类的有相光明好不好呢？不执着就好，执着了就不好。如果不执着、不着相，那有相的光明，与自性心光便自渐渐融会一体。如果执着了，便落在生灭妄缘中，那就不好了。所以说，持名念佛，如果能体会得佛号无量寿光的涵义，那就更好。

再说持名念佛的法门，也即通于普贤如来和观自在菩萨的大光明藏的法门，光寿无量，无所在而无所不在。

六

其次，修阿弥陀佛的净土法门，有三本大经，最好先要了解：（一）《无量寿经》，（二）《观无量寿佛经》，（三）《阿弥陀经》。后世的习惯，对《阿弥陀经》，称之为小本《弥陀经》。因为内容扼要，经文字数较少，故叫“小本”。能熟读三经，对于净土法门，必可了然于心。

归纳起来，修持净土，除“持名念佛”以外，还有很多其他法门，现在先介绍简略的“观想念佛”。

观想念佛，先要将小本《弥陀经》所说西方极乐世界的境界，以及《无量寿经》所说的境界，乃至《法华经》中佛所说的奥秘，做基本的认识。

观是心观，想是心想。老实说，修行就是造业。不过不造五浊恶世的恶业或无记业，而是造善业，进而修造成佛的菩提大业。观想就是转业的方法，因为观想也是 “见”、“思”的境界。在凡夫的“见”、“思”上，未曾明道，一切皆在无明杂染中乱起“见”、“思”，所以叫做“见思惑”。明道以后的“见”则转为般若智的见地；“思”则转为正思惟的观照成就。一念之间，转识成智的关键即在此，只要将此一念转过来就行。可是多少修行人，最难得的便在此无可着力的一转啊！

观想念佛有许多方法，将来如有机缘，再做详细讲述，现在先简略说一容易做到的方法。

首先，应请一尊庄严相好的佛像。或雕、或塑、或画、或瓷造、或铜制都可以。修习者，自身或立、或坐——跏趺坐，须面对佛像。但佛像的头面，必须略高过于自己的头额，佛相的双目与自己双目平视而略高些许。自己看着佛的眉间，或清净妙目，这样长留影像。不管他是真身佛或塑造画像的佛，初步只须存念观想清清明明习惯性所见的影像，“系心一缘”，念念不忘。但是佛有三十二相，八十种好，刹那间是不容易观起来的。因此，初修者，或者只观佛像眉间的一点亮光，或观佛的清净妙目也可。这样也就是“系心一缘”的念佛法门。但有人看见佛的双目笑了，自己也笑了，这却不可以。因为，动了散乱心念。此时仍应一心不乱，系心一缘地观想下去。观好以后，有了深刻印象，不须太加着意，渐渐地，随时随地，都有阿弥陀佛一点亮光的深刻印象现前，而此心念中的阿弥陀佛，念念不忘。乃至观佛全身，以及极乐世界的净土境界，一一历历分明，这样便是初基的观想成就。在开始修观的时候，也可以直接观佛的全身，或观佛像胸前的“”放光。

在修此观想念佛的法门中，真的看见阿弥陀佛现前时，切莫乱动欢喜心，或种种散乱心，这只表示你观想对了。所以这时，不要欢喜，也不要恐惧，只要澄心止意，一念不乱，我在佛的心中，佛也在我的心中，了了分明，无有差别。但也不是说好像投胎一样，投在佛的身中，而是觉得我心与佛合而为一，佛我一如，了无分别。既不我慢贡高，也无欢喜也无悲，一心清净自在，一念 “阿弥陀佛”。所谓“万年一念，一念万年”，如此即可。

如果有时候观到自己身体内外充满光明，心中不要起分别，不要问此光是真是假，是佛是魔。是真的佛光也很平凡，是魔光也没有什么可怕，即使放光动地也不稀奇。这些境界，都是自性心光的偶然显露而已。一切众生，本来就具备了这些功能，现在只是回复了自性心光，不稀奇、不执着就好。如果一生执着之心，就自起魔障了。有时观想念佛下去，自己头顶会呈现光明。但要注意，头顶放光，同样也不是用自己的眼睛看见的。如果是用眼睛看见的，则两眼必已上翻，那样会影响眼神经与脑神经。凡是念佛念得好的人，外面的形貌，更显得慈祥、可亲、活泼、和蔼、清净、庄严，心身更健康，头脑更清楚，是一个活活泼泼的平凡人，慈悲喜舍的平凡人。稍有怪异，即不是佛，而是糊涂的“糊”了。所以说，头顶放光，身体内外放光，都是自己观照而知的，不是肉眼所见。肉眼看见的光影，必须小心求证，是否是眼病现象。如在灵明中，见一片光明，常时修习，永不退转，将来临命终时，从顶囟门蓦直往生西方极乐净土，就有把握。但年纪大的人，平常日子念佛观想，如无真正定力功夫，切切不可随便就观想头顶，否则，很容易走掉，或者引起血压升高。所以密乘传法时，往往同时传授药师佛的长寿法，观想药师佛的法门，是从头顶下降，不致虚脱。强健的人也可以修此法门，因为年轻人寿元充沛，未来的日子还长得很，须知一个人求生不易，求死也很难，所以要真能修到来去自在，可不容易。

七

再说“持名念佛”的三种法门：

（一）出声念佛

念“南（nā）无（mō）阿（ā）弥（mī）陀（tuó）佛（fó）”字字要发音清楚，可以大声念出，但不要只在喉咙嘶叫，心里却在打妄想。要由喉咙以下的胸腔发音。由丹田的气，连接上来发声，一口气念下去，念到气接不上来时，闭上嘴巴，不要用任何特别呼吸的方法，只任其自然，听任鼻子自然呼吸。此时心中没有杂想，片刻之间，非常清净，既不造妄想业，也不动祈求心。这样一口气、一口气地念去，心气合一，心念合一，便得大利。如果念到声光合一，也不必志得意满，此中道理已如前面所说，不必多讲了。

（二）微声念佛

虽然还是一口气、一口气地念，但旁人听不太清楚，只是自己耳根返闻内听，一字一句地清晰念去。

大声念或微声念，都要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最好耳根不要分听外界的声音。在念佛中间，纵有一个杂念，要立即自净其意，要以念佛之念来遮断一切杂念，专心注意在返闻内听上，杂念自然中止不生。念到六根不受外界影响，念念是佛，这样也就是合于观世音菩萨“返闻闻自性”的法门，同时也可进入大势至菩萨“净念相继”的念佛境界。

如此念去，若一日、若二日、若三日、若四日、若五日、若六日、若七日……一直念下去，当然没有不成就的。如是修去，在活着的时候，身体健康，百病消除，身心康乐。一旦临命终时，可以不麻烦自己，也不拖累别人，那便恭喜自在了。

（三）瑜伽念佛

持名念佛是出声念佛，要声气合一。瑜伽念佛，是意念合一，达到如《楞严经》上《大势至菩萨念佛圆通章》所讲“净念相继”的境界。这也就是心心念佛的法门。如活在世间，能修到“净念相继”，将来临命终时，往生净土，必然成就。所谓“净念相继”，就是由持名念佛或观想念佛，而到达随时随地，念念在佛念之中。这种瑜伽念佛，最初正如白居易的诗偈所说：“坐也阿弥陀，行也阿弥陀，纵使忙似箭，还是阿弥陀。”随时都念念在阿弥陀佛。平常一般人说，现在是超音速的时代，一切都讲究快，讲究速度。所以许多人都说，我太忙了，工作太紧张了，没有办法念佛。听来好像蛮有道理，但是忙到极点，也不会像射出去的箭、发出去的子弹那么急速吧。纵然忙到这个地步，身忙心不忙，能够做到还是一念在“阿弥陀佛”上，必定成就无疑。

如此随时随地念下去，渐渐地念也念不起来了。只是一片清明，了无杂念的闲心。也许有人认为这是业重障深，念佛念不起来了，其实并不一定。有的正是到了净念境界。清净现前，这样身心清净，突然断念，既无过去心，也无未来心，现前一念清明，佛也没有，念也不生，清净现前，正是净念。此时保持身心一片，了了常知，任运自在，这样就是净念相继了。然后一旦身心解脱，当然净土现前，绝对不会不成就的。如果在净念中，了了常知，既不昏沉，也不散乱，顿然定住似的，你就让他多定一会儿，更好。试看五百罗汉的造相，各个不同，有的正在掏耳垢，有的正在捏脚，他就如此地入定不动了。佛国禅师偈云：“有时且念十方佛，无事闲观一片心。”诸位若能念到如此境界，当然无不成就念佛三昧。我当随喜，我当归向，暂且讲到这里为止，讲太久了，谢谢诸位，同声念佛，回向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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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楞严大义今释／南怀瑾 著．—北京：东方出版社，2018．5

ISBN　978-7-5060-9789-5

Ⅰ．①楞…　Ⅱ．①南…　Ⅲ．①大乘－佛经②《楞严经》－注释　Ⅳ．①B942．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150894号

楞严大义今释

南怀瑾 著

责任编辑：葛灿红

特约编辑：郑　琼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东四十条113号

邮　　编：100007

印　　刷：鸿博昊天科技有限公司

版　　次：2018年5月第1版

印　　次：2018年5月第1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27．5

字　　数：308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9789-5

定　　价：4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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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世代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了扎实的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人生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问源回到故土，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南先生一生皓首穷经，追寻人生和宇宙的真理，但“佛经浩如烟海，初涉佛学，要求得佛法中心要领，实在无从着手”。那么，有没有一部经，能够让普通读者一览佛法之精深妙义呢？南先生发现，在所有佛经中，“有条理，有系统，而且能够概括佛法精要的，只有《楞严经》，可算是一部综合佛法要领的经典”。

然而，佛经奥义，非一般人所能理解，何况是逻辑严谨、充满思辨性的《楞严经》！为了能让更多人读懂《楞严经》，亲尝法味，南先生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以慧因法师注释的《楞严经易读简注》为蓝本，在保留原经句义的前提下，用白话文翻译《楞严经》，并对难解之处或佛教术语作简单的解释。在讲解中尽力脱去其宗教的神秘色彩，专顾其哲学义理，但求读者能撷其精华，解其法妙，多增智慧，利己利人。

本次出版，依据先生生前亲自订正的繁体版本，恢复了此前大陆简体版删除的边注。同时，也遵照先生一贯的教诲，“与时偕行”而不“墨守成规”，对慧因法师所作的注音进行修订，将常用字的注音删除，并根据最新版《现代汉语词典》更正一些错误的注音，如“城中复有长者居士同时饭（音反）僧。伫（音柱，待也）佛来应（音硬）”，“饭”“应”二字为常用字，故删去“（音反）”“（音硬）”两个注音；又如，“既游道胎．亲奉觉胤（音闰）”，“胤”其音应为“印”，故改为“（音印）”。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及其后人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遵南师遗愿，陆续推出南怀瑾先生作品的简体字版，其中既包括世有公论的著述，更有令人期待的新说。对已在大陆出版过的简体字版作品，我们亦进行重新整理和修订，力求贴近原讲原述，还原作品原貌。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东方出版社

二〇一八年四月

叙言

（一）

在这个大时代里，一切都在变，变动之中，自然乱象纷陈。变乱使凡百俱废，因之，事事都须从头整理。专就文化而言，整理固有文化，以配合新时代的要求，实在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是任重而道远的，要能耐得凄凉，甘于寂寞，在默默无闻中，散播无形的种子。耕耘不问收获，成功不必在我。必须要有香象渡河，截流而过的精神，不辞艰苦地做去。

历史文化，是我们最好的宝镜，观今鉴古，可以使我们在艰苦的岁月中，增加坚毅的信心。试追溯我们的历史，就可以发现每次大变乱中，都吸收了外来的文化，融合之后，又有一种新的光芒产生。我们如果将历来变乱时代加以划分，共有春秋战国、南北朝、五代、金元、清等几次文化政治上的大变动，其间如南北朝，为佛教文化输入的阶段，在我们文化思想上，经过一段较长时期的融化以后，便产生盛唐一代的灿烂光明。五代与金元时期，在文化上，虽然没有南北朝时代那样大的变动，但欧亚文化交流的迹象却历历可寻。而且中国文化传播给西方者较西方影响及于中国者为多。自清末至今百余年间，西洋文化随武力而东来，激起我们文化政治上的一连串的变革，启发我们实验实践的欲望。科学一马当先，几乎有一种趋势，将使宗教与哲学、文学与艺术，都成为它的附庸。这乃是必然的现象。我们的固有文化，在和西洋文化互相冲突后，由冲突而交流，由交流而互相融化，继之而来的一定是另一番照耀世界的新气象。目前的一切现象，乃是变化中的过程，而不是定局。但是在这股冲荡的急流中，我们既不应随波逐流，更不要畏惧趑趄，必须认清方向，把稳船舵。此时此地，应该各安本位，无论在边缘或在核心，只有勤慎明敏地各尽所能，做些整理介绍的工作。这本书的译述，便是本着这个愿望开始，希望人们明了佛法既不是宗教的迷信，也不是哲学的思想，更不是科学的囿于现实的有限知识。但是却可因之而对于宗教哲学和科学获得较深刻的认识，由此也许可以得到一些较大的启示。

（二）

依据西洋文化史的看法，人类由原始思想而形成宗教文化，复由于对宗教的反动，而有哲学思想和科学实验的产生。哲学是依据思想理论来推断人生和宇宙，科学则系从研究实验来证明宇宙和人生。所以希腊与罗马文明，都有它划时代的千秋价值。自欧洲文艺复兴运动以后，科学支配着这个世界，形成以工商业为中心的物质文明。一般从表面看来，科学领导文明的进步，唯我独尊，宗教和哲学，将无存在的价值。事实上，科学并非万能，物质文明的进步，并不就是文化的升华。于是在这科学飞跃进步的世界中，哲学和宗教，仍有其不容忽视的价值。

佛教虽然也是宗教，但是一种具有高深的哲学理论和科学实验的宗教。它的哲学理论常常超出宗教范畴以外，所以也有人说佛教是一种哲学思想，而不是宗教。佛教具有科学的实证方法，但是因为它是从人生本位去证验宇宙，所以人们会忽略它的科学基础，而仍然将它归之于宗教。可是事实上，佛教确实有科学的证验及哲学的论据。它的哲学，是以科学为基础，去否定狭义的宗教；它的科学，是用哲学的论据，去为宗教做证明。《楞严经》为其最显著者。研究《楞严经》后，对于宗教、哲学和科学，都将会有更深刻的认识。

（三）

世间一切学问，大至宇宙，细至无间，都是为了解决身心性命的问题。也就是说，都是为了研究人生。离开人生身心性命的研讨，便不会有其他学问的存在。《楞严经》的开始，就是讲身心性命的问题。它从现实人生基本的身心说起，等于是一部从心理生理的实际体验，进而达致哲学最高原理的纲要。它虽然建立了一个真心自性的假设本体，用来别于一般现实应用的妄心，但却非一般哲学所说的纯粹唯心论。因为佛家所说的真心，包括了形而上和万有世间的一切认识与本体论。可以从人人身心性命上去实验证得，并且可以拿得出证据，不只是一种思想论辩。举凡一切宗教的、哲学的、心理学的或生理学的矛盾隔阂，都可以自其中得到解答。

人生离不开现实世间，现实世间形形色色的物质形器，究竟从何而来？这是古今中外人人所要追寻的问题。彻底相信唯心论者，事实上并不能摆脱物质世间的束缚。相信唯物论者，事实上随时随地应用的，仍然是心的作用。哲学把理念世界与物理世界勉强分作两个，科学却认为主观的世界以外，另有一个客观世界的存在。这些理论总是互相矛盾，不能统一。可是早在两千多年前，《楞严经》便很有条理、有系统地讲明心物一元的统一原理，而且不仅是一种思想理论，乃是基于我们的实际心理生理情形，加以实验证明。《楞严经》说明物理世界的形成，是由于本体功能动力所产生。因为能与量的互变，构成形器世间的客观存在；但是真如本体也仍然是个假名。它从身心的实验去证明物理世界的原理，又从物理的范围，指出身心解脱实验的理论和方法。现代自然科学的理论，大体都与它相吻合。若干年后，如果科学与哲学能够再加进步，对于《楞严经》上的理论，将会获得更多的了解。

《楞严经》上讲到宇宙的现象，指出时间有三位，空间有十位。普通应用，空间只取四位。三四四三，乘除变化，纵横交织，说明上下古今，成为宇宙万有现象变化程序的中心。五十五位和六十六位的圣位建立的程序，虽然只代表身心修养的过程，事实上，三位时间和四位空间的数理演变，也说明了宇宙万有，只是一个完整的数理世界。一点动随万变，相对基于绝对而来，矛盾基于统一而生，重重叠叠，所以有物理世界和人事世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存在。数理是自然科学的锁钥，从数理之中，发现很多基本原则，如果要了解宇宙，从数理中，可以得到惊人的指示。目前许多自然科学不能解释证实的问题，如果肯用科学家的态度，就《楞严经》中提出的要点，加以深思研究，必定会有所得。若是只把它看作宗教的教义，或是一种哲学理论而加以轻视，便是学术文化界的一个很大不幸了。

（四）

再从佛教的立场来讨论《楞严》，很久以前就有一个预言流传着。预言《楞严经》在所有佛经中是最后流传到中国的。而当佛法衰微时，它又是最先失传的。这是预言，或是神话，姑且不去管它。但在西风东渐以后，学术界的一股疑古风气，恰与外国人处心积虑来破坏中国文化的意向相呼应。《楞严》与其他几部著名的佛经，如《圆觉经》《大乘起信论》等，便最先受到怀疑。民国初年，有人指出《楞严》是一部伪经。不过还只是说它是伪托佛说。对于真理内容，却没有轻议。可是近年有些新时代的佛学研究者，竟干脆认为《楞严》是一种真常唯心论的学说，和印度的一种外道的学理相同。讲学论道，一定会有争端，固然人能修养到圆融无碍，无学无诤，是一种很大的解脱，但是为了本经的伟大价值，使人有不能已于言者。

说《楞严》是伪经的，近代由梁启超提出，他认为：第一，本经译文体裁的美妙，和说理的透辟，都不同于其他佛经，可能是后世禅师们所伪造。而且执笔的房融，是武则天当政时遭贬的宰相。武氏好佛，曾有伪造《大云经》的事例。房融可能为了阿附其好，所以才奉上翻译的《楞严经》，为的是重邀宠信。此经呈上武氏以后，一直被收藏于内廷，当时民间并未流通，所以说其为伪造的可能性很大。第二，《楞严经》中谈到人天境界，其中述及十种仙，梁氏认为根本就是有意驳斥道教的神仙，因为该经所说的仙道内容，与道教的神仙，非常相像。

梁氏是当时的权威学者，素为世人所崇敬。他一举此说，随声附和者，大有人在。固然反对此说者也很多，不过都是一鳞半爪的片段意见。一九五三年《学术季刊》第五卷第一期，载有罗香林先生著的《唐相房融在粤笔受 〈首楞严经〉翻译考》一文。列举考证资料很多，态度与论证，也都很平实，足可为这一重学案的辨证资料。我认为梁氏的说法，事实上过于臆测与武断。因为梁氏对佛法的研究，为时较晚，并无深刻的工夫和造诣。试读《谭嗣同全集》里所载的任公对谭公诗词关于佛学的注释便知。本经译者房融，是唐初开国宰相房玄龄族系，房氏族对于佛法素有研究，玄奘法师回国后的译经事业，唐太宗都交与房玄龄去办理。房融对于佛法的造诣和文学的修养，家学渊源，其所译经文自较他经为优美，乃是很自然的事；倘因此就指斥他为阿谀武氏而伪造《楞严》，未免轻率入人于罪，那是万万不可的。与其说《楞严》辞句太美，有伪造的嫌疑，毋宁说译者太过重于文学修辞，不免有些地方过于古奥。

依照梁氏第一点来说，我们都知道藏文的佛经，在初唐时代，也是直接由梵文翻译而成，并非取材于内地的中文佛经。藏文佛经里，却有《楞严经》的译本。西藏密宗所传的大白伞盖咒，也就是楞严咒的一部分。这对于梁氏的第一点怀疑，可以说是很有力的解答。至于说《楞严经》中所说的十种仙，相同于道教的神仙，那是因为梁氏没有研究过印度婆罗门和瑜伽术的修炼方法，中国的神仙方士之术，一部分与这两种方法和目的，完全相同。是否是殊途同归，这又是学术上的大问题，不必在此讨论。但是仙人的名称及事实，和罗汉这个名词一样，并不是释迦佛所创立。在佛教之先，印度婆罗门的沙门和瑜伽士们，已经早有阿罗汉或仙人的名称存在。译者就我们传统文化，即以仙人名之，犹如唐人译称佛为“大觉金仙”一样。绝不可以将一切具有神仙之名实者，都攫为我们文化的特产。这对于梁氏所提出的第二点，也是很有力的驳斥。

而且就治学方法来说，疑古自必须考据，但是偏重或迷信于考据，则有时会发生很大的错误和过失。考据是一种死的方法，它依赖于或然性的陈年往迹，而又根据变动无常的人心思想去推断。人们自己日常的言行和亲历的事物，因时间空间世事的变迁，还会随时随地走了样，何况要远追昔人的陈迹，以现代观念去判断环境不同的古人呢？人们可以从考据方法中求得某一种智识，但是智慧并不必从考据中得来，它是要靠理论和实验去证得的。如果拼命去钻考据的牛角尖，很可能流于矫枉过正之弊。

说《楞严经》是真常唯心论的外道理论，这是晚近二三十年中新佛学研究派的论调。持此论者只是在研究佛学，而并非实验修持佛法。他们把佛学当作学术思想来研究，却忽略了有如科学实验的修证精神。而且这些理论，大多是根据日本式的佛学思想路线而来，在日本，真正佛法的精神早已变质。学佛的人为了避重就轻，曲学取巧，竟自舍本逐末，实在是不智之甚。其中有些甚至说禅宗也是根据真常唯心论，同样属于神我外道的见解。实际上，禅宗重在证悟自性，并不是证得神我。这些不值一辩，明眼人自知审择。《楞严》的确说出一个常住真心，但是它也明白解说了那是为的有别于妄心而勉强假设的，随着假设，立刻又提醒点破，只要仔细研究，就可以明白它的真义。举一个扼要的例子来说，如本经佛说的偈语“言妄显诸真，真妄同二妄”岂不是很明显地证明《楞严》并不是真常唯心论吗？总之，痴慢与疑，也正是佛说为大智慧解脱积重难返的障碍；如果纯粹站在哲学研究立场，自有他的辨证、怀疑、批判的看法。如果站在佛法的立场，就有些不同了。学佛的人若不首先虚心辨别，又不肯力行证验，只是人云亦云，实在是很危险的偏差。佛说在我法中出家，却来毁我正法，那样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五）

生在这个时代里，个人的遭遇，和世事的动乱，真是瞬息万变，往往使人茫然不知所之。整个世界和全体人类，都在惶惶不可终日的夹缝里生活着。无论是科学、哲学和宗教，都在寻求人生的真理，都想求得智慧的解脱。这本书译成于拂逆困穷的艰苦岁月中，如果读者由此而悟得真实智慧解脱的真理，使这个颠倒梦幻似的人生世界，能升华到恬静安乐的真善美之领域，就是我所馨香祷祝的了。

关于本书译述的几点要旨，也可以说是凡例，并此附志于后：

凡 例

一、本书只取《楞严经》的大意，用语体述明，以供研究者的参考，并非依据每一文句而译。希望由本书而通晓原经的大意，减少文字与专门术语的困难，使一般人都能理解。

二、特有名词的解释，力求简要明白；如要详解，可自查佛学辞典。

三、原文有难舍之处，就依旧引用，加双引号以分别之。遇到有待疏解之处，自己加以疏通的意见，就用括号，表明只是个人一得的见解，提供参考而已。

四、本书依照现代方式，在眉批处加注章节，既为了便利于一般的阅读习惯，同时也等于给《楞严经》列出一个纲要。只要一查目录，就可以明了各章节的内容要点，并且对全部《楞严》大意，也可以有一个概念了。

五、关于《楞严经》原文的精义，与修持原理方法有连带关系者，另集为《楞严法要串珠》一篇，由杨管北居士发心恭录制版附后，有如从酥酪中提炼出醍醐，尝其一滴，便得精华。

六、本书译述大意，只向自己负责，不敢说就是佛的原意。读者如有怀疑处，还请仔细研究原经。

七、为了小心求得正确的定本，本书暂时保留版权，以便于汇集海内贤智大德的指正。待经过慎审考订，决定再无疑义时，版权就不再保留。俾广流通。

一九六〇年南怀瑾自叙于金粟轩

附注：

本书自一九七八年春，经修订重新印行，蒙南师怀瑾指示，对照原文编排，采用昔年慧因法师《楞严经易读简注》互为对照，以免读者须查对原经文句之劳。

至于未作今释部分，统用《楞严经易读简注》所分段落附入，以期持有此书，即同拥有《楞严经》一部。特此郑重说明。

楞严大义指要

经题之标示

佛经与世间普通书籍，标题立义，都求能以一个名词而概内容，其理并无二致。佛所说群经，顾名思义，观览经题，可窥涯量。“楞严”一词，纯系译音，具有颠扑不破，坚固不坏，自性本来清净，常在定中之意。由此而见《楞严》全经之所指者，无非是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法门。但直指见性，可与利智者言，未足为钝根者道。是以等次以求，有修行证验之方法与次序，以及种种方便，精详分析，可谓具全部佛法之纲要矣。故于其上标名为大佛顶、修证了义、诸菩萨万行也。

本经之缘起

佛说诸经，大体皆有缘起。举众所周知者而言，如《金刚经》，但从人本位之穿衣吃饭，平平实实之人生日常生活说起。如《维摩经》，首标佛国心地境界，而以维摩之卧疾说起。人生日常生活，不离穿衣吃饭，而穿衣吃饭中正具有人生无上之大智慧，故不得不说。人生必有老病之苦，于老病卧疾之中，更有人生无上之大问题，故又不得不说。《楞严经》中，首先从吃饭说起，因为吃饭，才发生阿难之行乞城中，途遇摩登伽女，一见倾心，几乎双双落在情波欲海之中。的的由此而来，明明白白，轻轻指出食色性也之人生一大苦恼。吾佛慈悲，故又不得不说出此中奥妙，如此如彼，乃有此一本经留传之大因缘。其中节节剖解，条理井然，由人生而宇宙，精神与物质，莫不层层分析无遗。自出生至老死，指出如何才为人生一大解脱境界。与其人生解脱之不易，而后始有修持实验方法之说明。故自阿难与摩登伽女之情天欲海始，最后结以修证解脱方法之不易原则。则曰：“生因识有，灭从色除。理则顿悟，乘悟并销。事非顿除，因次第尽。”

实则，阿难与摩登伽女，只是一个引子。茫茫人海，芸芸众生中，人不论黄白棕黑，物不论动植飞走，尽在情天欲海中头出头没，何一而非阿难与摩登伽女。“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安得慈云法雨，洒下一滴清凉剂，解此尘劳烦恼！故吾佛不忍低眉独醒，不得不如此云云。此所谓如来密因也。系以诗曰：

紫陌芳尘日转斜 琵琶门巷偶停车

枝头罗绮春无限 落尽天人一夜华

好梦初回月上纱 碧天净挂玉钩斜

一声萧寺空林磬 敲醒床头亿万家

碧纱窗外月如银 宴坐焚香寄此身

不使闲情生绮障 莫教觉海化红尘

七处征心与八还辨见

佛问阿难，劈头一语，即询以为何出家学佛。阿难答以看见如来相好，故此出家。此所谓追赃断案，不可冤枉好人。阿难为了见佛相好而出家学道，心目中只因美感一念而来。美感一生，色情继起。情生欲障，叠叠而兴。无怪摩登伽女一见，加之以魔咒之力，阿难之本性全迷，定慧不力。魔从心造，妖由人兴，是摩登伽女之魔力耶？是阿难之自堕绮障耶？是吾辈芸芸众生之自丧人天眼目耶？诚不得而辨也。阿难招供，即直吐心腹病根。佛如捉贼捕快，又节节迫进，问其能知色相之美妙者，究为何物。阿难毫不思索，即答以因目看见，心生爱好。此诚句句实情，人人如此，复有何疑。孰知佛却得寸进尺，追问能使心目发生爱好者之主人公，究乃谁在主使。只此一问，即使百万人天，一时茫然不知所对。明明是此心目，又是谁为主使？故有七处征心之往返论辨生矣。必使阿难与吾辈口服心服，然后才知吾佛之不诬不妄也。

七处征心者何？即如阿难所答：此心乃在身内。在身外。在根。在内外明暗之间。在思惟里。在中间。在无著处。此皆经佛一一辨证，无一是处，其详具如本文。即此七问七辨，阿难茫然，即举古今中外之学理，概括唯心唯物之理论，统使其抽丝剥茧净尽，无一真实存在可言。谁知阿难与吾辈之误，皆以此现在应用之心，即为心矣。佛所问心，谓此皆是妄心，只是应用之现象。如以妄心应用之现象而言，阿难所答者，并无过错。奈何此正为贼媒之窠臼，虚妄不实之尤者，并非真心自性。然则，心果有真妄之别乎？抑为话分两头，声东而击西耶？“一句合头语，千古系驴橛。”致使千秋浩浩，坐而商量断妄求真之辈，滔滔滚滚，如过江之鲫也。若然，妄缘不断，声色沉迷，不知何日是了，此岂即是真实耶？吾佛乃兴慈悲，到此无言可答，无理可申之处，强为铺排，说出真妄两相，于歧路中立碑为记，明告来者以此路不通。然后由憍陈那轻轻拈出“憧憧往来，朋从尔思”者，尽是浮光掠影，谓之客尘烦恼。此是大块文章，若非释迦文佛之大手笔，谁能写此！林林总总众生，困扰于客尘烦恼者，多如恒河沙数，由来久矣。岂但阿难一人之左倾右倒而已。迷心逐物，疑真疑假，虽有夫子之木铎，其奈聋聩者何！系以诗曰：

羊亡几度泣多歧 错认梅花被雪迷

疑假疑真都不是 残蕉有鹿梦成痴

一枕沉酣杜德机 尘埃野马乱相吹

壶中偶放偷天日 照破乾坤无是非

世间事物，尽为心上浮尘。草草劳生，终是一团烦恼。“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浮生若梦。”生前身后，众说纷纭，究不知其前因后果，为何而来者？虽尊为帝王，贱如蝼蚁，迨运至老大，齿落面皱，发苍苍而视茫茫，莫不到此兴悲，无可奈何！不知身后何往，故有波斯匿王之问。此乃人生必有之境，个个如此，他人不问，唯独波斯匿王起问，恰恰点出富贵恋生、贫贱轻死之事实。话说虽为帝王，到此亦无能为力者。学佛乃大丈夫事，非帝王将相之所能为，可为暮鼓晨钟，晓谕天下。吾佛乃就其所问，当场剖解其见性之实相，三岁观河，与百年视水，同此真实。生老病死，但为形变，固有不变者在也。奈“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此一伏笔，乃石破天惊，引出以下八还辨见一大堆文章，无怪大众皆嗒然似丧其偶矣。系以诗曰：

华发无知又上颠 几回揽镜奈何天

离离莫羡春风草 落尽还生年复年

生死无端别恨深 浪花流到去来今

白头雾里观河见 犹是童年过后心

阿难在此又如异军突起，卒然问佛：既然心佛众生，三无差别，性相平等，生死涅槃，皆如梦幻，吾辈何须求悟？何必成佛？又何以说众生皆为自性颠倒？吾佛经此一问，乃不惜饶舌，直指真心，明白指出心性之体用，是弥纶天地，开物成务，大而无外，小而无内。放之则弥六合，退而收藏于密，只在目前而人不识耳。乃有八还辨见，明示见性之真际。尘色本不迷人，人自迷于尘色。故吾佛指出：“诸可还者，自然非汝。不汝还者，非汝而谁？”要当人自见自肯，直达心性不动之道场。无奈明理者多，实证者少。知解者多，行证者少。必须“悬崖撒手，自肯承当。绝后再苏，欺君不得”。若“心能转物，则同如来”。然后可以横身宇宙，去住自由，即佛即心，两不相涉。系以诗曰：

碎却菩提明镜台 春光秋色两无猜

年来不用观花眼 一任繁华眼里栽

不汝还兮更是谁 儿时门巷总依稀

寻巢犹是重来燕 故傍空梁自在飞

《楞严》之宇宙观与人生观

由七处征心而至八还辨见，已经明白指出尘尘逐逐，为烦恼窠臼者，都是心目为咎。然而人心，机也。目为心之开关也。如欲心目自不为咎，就要息机才对。此机究竟又从何而息？此诚为人生一大事因缘。机如不息，始终在柳暗花明处，循声逐色，依旧沉沦去也。于是佛又横说竖说，指出宇宙万象，无非物理变化之幻影。无奈众生妄见，而生个别与群见之异同。但从心物齐观，方知万象尽为能量之互变。而此能变之自性，固自寂然不动，无声无臭者也。迨感而遂通之后，即变动不居，周流六虚，困于夫妇之愚，日用而不知其至矣。因此又三科七大，详细指陈心物之真元。说出十八界因缘法则与自然之关系，指示一般见解之谬误。由此可以概括近世自然科学理论与哲学原理，了然无遗。上下古今，一串穿却。此是乾坤一只眼，直指心物同元，物我无二，涅槃生死，等是空花之境。人生到此，可以向无佛处称尊矣。然而问题至此，辨理愈精而实际愈迷。黑松林忽然闯出李逵，故有富楼那之卒然发问。若此世间之山河大地，形形色色之万有世间相，究竟胡为而来者？于是佛又不惜眉毛拖地，说出物质世界与众生世界之形成，从时间以称世，以空间而名界。时空无际，而对待成劳，则天地一指，万物一马。由身心而透法界。从法界复入身心。视此碌碌尘劳者，无非物理之变化。但能寂然观化，本分事即不离目前，可以当下明白，归家稳坐，无须骑牛觅牛去也。所谓第一义谛，所谓第二义门，直指明心与闻思修慧，到此皆和盘托出，不尽言诠矣。系以诗曰：

鱼龙鹏互相催 瞬息千秋自往来

小坐闲窗观万化 乾坤一马走云雷

万物由来自不齐 南山高过北山低

空明虚室时生白 子夜漫漫啼木鸡

根尘解脱与二十五位圆通

到此本已言语道断，心行处灭。忽然又奇峰突起，阿难却于言思不到处，等而再求其次，望佛说明解脱之方法。佛乃以华巾作成六结，譬喻身心六根结缚之因由，指出“虎项金铃，系者解得”。花果山上孙猴子，头上本无金箍，只因未曾悟空，不见如来，自苦不知其中底蕴耳。谁知万法本闲，唯人自闹，何须种了芭蕉，又怨芭蕉！然此是无门为法门，几人到此误平生！不如饮食男女，人人本自理会得到。因此复于无法中设法，佛乃命与会诸先进，各自陈述修持解脱之行业。如验兵符，如合契约，各各印证一番，此所以有二十五位圆通之作。恰如夫子所谓：“二三子，吾无隐乎尔。”而此圆通，首由声色二尘开始，终以观音耳根圆通为结，千言万语，只是教人在声色上了，方得究竟。而色尘之结，尤较声尘为难解，如要跳出三界外，不在五阴中，仍须从解脱色尘入手，方透观音入道之要门。此乃顶门心上一只眼，画龙点睛之笔。本是平常，奈何修之不易，苟有不能，可以一一实验将来，千生万劫磨砺去也。系以诗曰：

谁教苦自结同心 魂梦清宵带影临

悟到息机唯一念 何须解缚度金针

妙高峰顶路难寻 万转千回枉用心

偶傍清溪闲处立 一声啼鸟落花深

秋风落叶乱为堆 扫尽还来千百回

一笑罢休闲处坐 任他着地自成灰

教理行果

从上娓娓说来，本来大事已毕，奈何“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唯恐平地凡愚，可望而不可即，乃急转直下，再说出一大藏教之戒定慧三学，无非是“莫以善小而勿为，莫以恶小而为之”。此理人人都知得，叵耐个个做不到。故再三叮咛咐嘱，正是“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之慈母心肠也。于是详细指出轮回六道，因果循环，地狱天堂，人间苦海与圣贤之种种境界，此即所谓修道之谓教者，亦乃全部佛法之基石也。但又复坦然指出，所谓天堂地狱与因果轮回等事，皆此一心坚固妄想之所建立。纤尘飞而翳天，一芥坠而覆地，“自净其意，为诸佛教”。临歧叮咛，唯此而已。吾佛婆心恳切，恐来人于歧路徘徊，乃复说出修持过程中五十种阴魔境界之现象，“欲知山下路，须问过来人”。善恶由心，魔佛同体，执迷处即佛亦魔，放下了何魔非佛？故必须知得在“有佛处莫留恋，无佛处急走过”，则君子坦荡荡，不做小人长戚戚矣。古德有云：“起心动念是天魔，不起是阴魔，倒起不起是烦恼魔。”乃知世人在开眼闭眼处，举足下足时，无一非心障之冤魂，其魔岂止五十种而已。但得正身心，魔境可成趣，则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何有魔佛之可得哉！菩萨之位数五十有五，阴魔之境，只说五十者，乃综合身心是称五阴。五阴错综复杂而为用，五十相生，故数仅得此。《易》曰：“天数五，地数五，天地之数，五十有五，其用四十有九。”舍此天地均数之五，故现象仅为五十。一点动随万变，故其用四十有九。如一尘不染，即万法不生。然则所谓五十五，或六十四圣位，与夫五种阴魔，都只是大衍之数，六十四卦之周天变相而已。周天之象，始于一，终于一，中通于五。故全经以情波欲海之一念始，以剖析五阴之空性为结。首尾关照，层次井然。一以贯之，等于未说一字也。系以诗曰：

游戏何妨幻亦真 莫将魔佛强疏亲

心源自有灵珠在 洗尽人间万斛尘

欲海情波似酒浓 清时翻笑醉时侬

莫将粒粒菩提子 化作相思红豆红

几年魂梦出尘寰 浊世何方乞九还

一笑抛经高卧稳 龙归沦海虎归山

庚子年春三月南怀瑾于净名盦述楞严大义随笔之一

目录

封面

扉页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叙言

楞严大义指要

第一章　心性本体论

问题的开始

心灵存在七点认识的辨别

真心与妄心体性的辨认

心性自体的指认

第二章　宇宙心物认识论

宇宙万有自性本体的认识

自性和物理现象界的八种分析

客观的物理世界与自性能见的主观无二无别

自性本体超越自然与因缘和合

个别际遇与共同遭遇的原因

第三章　心理与生理现状为自性功能发生的互变

心理与生理的五阴作用经验的分析

心理与生理的六根作用（五官与意识）经验的分析

身心与外界作用（十二处）经验的分析

身心与外界之间（十八界）经验的分析

第四章　物理世界与精神世界同为自性功能的显现

地水火风空五大种性的剖视

心意识精神领域的透视

物理世间物质的形成

众生世界生命的成因

第五章　修习佛法实验的原理

个人解脱成佛与群体的关系

自性真心证悟的法则与原理

解脱宇宙时空与物理世间束缚的法则与原理

修证自性的法则与原理

修证自性解脱的总纲

二十五位实地修持实验方法的自述

第六章　修习佛法的程序与方法

学佛修行入门的基本戒行

修学佛法进度程序的指示

五十五位修行的圣位和境界的含义

地狱天堂的有无与人生精神心理的因果关系

十种仙道与天人间精神心理的关系

第七章　修习佛法定慧中的错误和歧路

性空正觉的基本认识

色阴区宇——生理与心理互变范畴的魔境

受阴区宇——感觉变幻范畴的魔境

想阴区宇——想念中精神幻觉范畴的魔境

行阴区宇——心理生理的本能活动与对宇宙心物认识的偏差

识阴区宇——唯识境界中所生的偏差

解脱五阴和直指明心见性的结论

楞严法要串珠

增补楞严法要串珠修证次第

跋《楞严大义今释》

后记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第一章　心性本体论

心性自体的指认大佛顶如来密因修证了义诸菩萨万行首楞严[1]经[2]

唐天竺沙门般剌密帝[3]译

乌苌国沙门弥伽释迦 译语

菩萨戒弟子前正议大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清河房融[4]笔受

如是我闻[5]。一时佛[6]在室罗筏（音伐）城[7]．祇（音其）桓精舍[8]。与大比丘众．[9]千二百五十人俱。皆是无漏大阿罗汉[10]。佛子住持．善超诸有。能于国土．成就威仪。从佛转轮．妙堪遗嘱．严净毗尼[11]．弘范三界。应身无量．度脱众生。拔济未来．越诸尘累。其名曰。大智舍利弗[12]。摩诃目犍 （音肩）连。摩诃拘（音痴）罗。富楼那弥多罗尼子。须菩提。优波尼沙陀等。而为上首。复有无量辟支无学[13]。并其初心。同来佛所。属诸比丘休夏自恣。十方菩萨咨决心疑。钦奉慈严将求密义。即时如来敷座宴安。为诸会中．宣示深奥。法筵清众．得未曾有。迦陵仙音[14]．遍十方界。恒沙菩萨．来聚道场。文殊师利而为上首。时波斯匿王[15]．为其父王讳日营斋。请佛宫掖（音夜）。自迎如来。广设珍馐无上妙味。兼复亲延诸大菩萨。城中复有长者居士同时饭僧。伫（音柱，待也）佛来应。佛敕（音赤，令也）文殊．分领菩萨及阿罗汉．应诸斋主。唯有阿难[16]．先受别请。远游未还．不遑（音皇，暇也）僧次。既无上座．及阿阇（音蛇）黎[17]。途中独归。其日无供。即时阿难．执持应器．于所游城．次第循乞。心中初求最后檀越[18]．以为斋主。无问净秽．刹利[19]尊姓．及旃（音占）陀罗[20]。方行等慈．不择微贱。发意圆成．一切众生．无量功德。阿难已知如来世尊．诃（同呵，责斥也）须菩提．及大迦叶（音摄）．为阿罗汉．心不均平。钦仰如来．开阐无遮．度诸疑谤。经彼城隍（隍城外池也）．徐步郭门。严整威仪．肃恭斋法。尔时阿难．因乞食次．经历媱室．遭大幻术。摩登伽女[21]．以娑毗迦罗先梵天咒[22]．摄入媱席。媱躬抚摩．将毁戒体。如来知彼媱术所加．斋毕旋归。王及大臣长者居士．俱来随佛．愿闻法要。于时世尊。顶放百宝无畏光明．光中出生千叶宝莲．有佛化身．结跏趺（音加夫，盘足坐也）坐．宣说神咒。敕文殊师利将咒往护。恶咒消灭。提奖阿难．及摩登伽．归来佛所。阿难见佛。顶礼悲泣。恨无始来。一向多闻．未全道力。殷勤启请．十方如来得成菩提[23]．妙奢摩他．三摩．禅那[24]．最初方便。于时复有恒沙菩萨。及诸十方大阿罗汉。辟支佛等。俱愿乐闻。退坐默然。承受圣旨。

尔时世尊．在大众中．舒金色臂．摩阿难顶。告示阿难及诸大众。有三摩提[25]。名大佛顶首楞严王．具足万行．十方如来一门超出妙庄严路。汝今谛（音帝，详审也）听。阿难顶礼．伏受慈旨。佛告阿难。汝我同气．情均天伦。当初发心．于我法中．见何胜相．顿舍世间深重恩爱。阿难白佛。我见如来三十二相[26]。胜妙殊绝。形体映彻犹如琉璃。常自思惟．此相非是欲爱所生。何以故。欲气粗浊．腥臊（读星骚，臭气也）交媾（音构）．脓血杂乱．不能发生胜净妙明紫金光聚。是以渴仰．从佛剃落。

问题的开始

有一天，释迦牟尼佛[27]到舍卫国[28]波斯匿王[29]的宫廷里去，为追悼王父的忌辰而应邀赴斋。佛的从弟阿难[30]早年从佛出家，那天恰恰外出未归，不能参加。回来的时候，就在城里乞食，凑巧经过娼户门口，被摩登伽[31]女看见，爱上了他，就用魔咒迷住阿难，要想加以淫污。正当情形严重的关头，佛在王宫里已有警觉，立刻率领弟子们回到精舍，波斯匿王也随佛同来。佛就教授文殊[32]大士一个咒语，去援救阿难脱离困厄。阿难见到文殊，神智恢复清醒，与摩登伽女一同来到佛前，无限惭愧，涕泪交流，祈求佛的教诲。

佛问阿难：“你以前为什么舍去了世间的恩爱，跟我出家学佛？”阿难答：“我看到佛的身体，庄严美妙而有光辉，相信这种现象，不是平常人所能做到，所以就出家，跟您学法。”

佛言。善哉阿难。汝等当知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净明体。用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轮转[33]。汝今欲研无上菩提真发明性。应当直心詶（同酬，答也）我所问。十方如来同一道故．出离生死．皆以直心。心言直故．如是乃至终始地位．中间永无诸委曲相。阿难。我今问汝。当汝发心缘于如来三十二相．将何所见．谁为爱乐。阿难白佛言。世尊如是爱乐．用我心目由目观见如来胜相．心生爱乐。故我发心．愿舍生死。

心灵存在七点认识的辨别

佛说：“世间的人，向来都不认识自己，更不知道自己不生不灭的常住的真心，本来是清净光明的。平常都被这种意识思惟的心理状态——妄想所支配，认为这种妄想作用，就是自己的真心。所以发生种种错误，在生死海中轮转不休。我现在要问你，希望你直心答复我的问题。你要求证得正知正觉的无上菩提，入门只有一个直径，这个直径，就是直心。你须要知道，一切正觉者成佛的基本行为，就是心口如一，绝不自欺。你因为看见了我外貌色相的美妙，就出家学佛，你用什么来看？又是哪个在爱好呢？”阿难答：“能看见的是我的眼，能爱好的是我的心。”

佛告阿难。如汝所说。真所爱乐．因于心目。若不识知心目所在．则不能得降伏尘劳。譬如国王．为贼所侵．发兵讨除。是兵要当知贼所在使汝流转．心目为咎（音旧，过失也）。吾今问汝．唯心与目．今何所在。

佛说：“你说由看见而发生爱好，是眼与心的作用。如果你不知道眼与心在哪里，就无法免除尘劳[34]颠倒的错误根本，不能消灭心理的烦恼。譬如一个国王，要用兵剿匪，倘使不知道匪在什么地方，如何去剿灭他们呢？你说，使你发生爱好的，使你在烦恼痛苦中流浪的，都是眼睛与心所指使。我现在问你，这能看的眼，与能爱好的心，究竟在哪里？”

阿难白佛言。世尊。一切世间十种异生[35]．同将识心居在身内。纵观如来青莲华眼．亦在佛面。我今观此浮根四尘[36]．只在我面。如是识心．实居身内。

阿难答：“世间上一切有灵性的生物与人，他们能够看见的眼，都在面上。他们能够识别的心，都在身内。”（阿难第一次所答的观念，认为心在身内。）

佛告阿难。汝今现坐如来讲堂。观祇陀林今何所在。世尊。此大重阁清净讲堂．在给孤园。今祇陀林实在堂外。阿难。汝今堂中先何所见。世尊。我在堂中先见如来。次观大众。如是外望．方瞩（音烛，远视也）林园。阿难。汝瞩林园．因何有见。世尊。此大讲堂．户牖（音酉，窗也）开豁（空朗也）．故我在堂得远瞻见。尔时世尊．在大众中．舒金色臂．摩阿难顶。告示阿难及诸大众。有三摩提。名大佛顶首楞严王．具足万行．十方如来。一门超出妙庄严路。汝今谛听。阿难顶礼．伏受慈旨。佛告阿难。如汝所言．身在讲堂．户牖开豁．远瞩林园。亦有众生在此堂中．不见如来．见堂外者。阿难答言。世尊。在堂不见如来．能见林泉．无有是处。阿难。汝亦如是。汝之心灵一切明了。若汝现前所明了心实在身内．尔时先合了知内身。颇有众生．先见身中．后观外物．纵不能见心肝脾胃．爪生发长．筋转脉摇．诚合明了．如何不知。必不内知．云何知外。是故应知．汝言觉了能知之心．住在身内无有是处。

佛问：“你现在坐在精舍[37]的讲堂里面，看外面的林园，在什么地方？”阿难答：“这个精舍的讲堂，在这个园地里面，园林在讲堂的外面。”佛问：“你在讲堂里面，先看到什么？”阿难答：“我在堂内，先看到您，依次再看到大众。这样再向堂外看去，就可以看到园林。”佛问：“你看到外面的园林，凭什么可以看见？”阿难答：“这讲堂的门窗洞开，所以身在堂内，可以看见堂外远处的园林。”佛问：“依你所说，你的身体在讲堂内，窗户洞开，方能见到远处的园林。是否会有人在堂内，根本不能看到堂内的我和大众，而只能看见堂外的园林呢？”阿难答：“在堂内不能看见讲堂以内的人和景物，而只能看见外面的园林，绝无此理。”佛问：“诚然如你所说，你的心，对于当前一切事物，都是明明了了。如果这个明明了了的心，确实存在于身体里面，就应该先能看到自己身体的内部。犹如一个人住在室内，应该先能看到室内的东西一样。试问：世界上有谁能够先看到了身体内部的东西，而后再见到外面的景物呢？你说心在身体内部，在内部应该先看见身内的心肝脾胃等机能的活动，以及指爪头发在内部生长的情形，筋脉动摇的状态。纵然不可以看见，至少亦应当明明了了。事实上，有谁能够自己看得见身体内部的状况呢？在身体以内，既然找不出能知能见的心是什么样子，何以能够知道心由内部发出身外的作用呢？所以你说，心在身体内部是错误的。”（分析一般观念，认为心在身内是错误的。）

阿难稽（音启）首而白佛言。我闻如来如是法音。悟知我心实居身外。所以者何。譬如灯光然于室中．是灯必能先照室内．从其室门．后及庭际一切众生．不见身中．独见身外。亦如灯光．居在室外．不能照室。是义必明．将无所惑。同佛了义得无妄耶。

阿难问：“听了佛的分析，我认为我和人们能知能见的心，是在身外。譬如一盏灯光，燃亮在室内，这个灯光，应该首先照到室内的一切，然后透过门窗，再照到室外的庭院。世间的人，事实上不能自己看见身体内部，只能够看见身外的一切景物。犹如灯光本来就在室外，所以不能照见室内。”（阿难第二次所答的观念，认为心在身外。）

佛告阿难。是诸比丘．适来从我室罗筏城．循乞抟（音团）食[38]．归祇陀林。我已宿斋[39]。汝观比丘．一人食时．诸人饱不（否）。阿难答言。不也。世尊。何以故。是诸比丘．虽阿罗汉．躯命不同。云何一人能令众饱。佛告阿难。若汝觉了知见之心．实在身外。身心相外．自不相干。则心所知．身不能觉。觉在身际．心不能知。我今示汝兜罗绵[40]手．汝眼见时．心分别不。阿难答言。如是。世尊。佛告阿难。若相知者．云何在外。是故应知．汝言觉了能知之心．住在身外．无有是处。

佛问：“刚才我们大家饿了，就去吃饭。试问：可否在饿时推派一个代表去吃，这个代表的人吃饱了饭，我们大家就可以不饿了呢？”阿难答：“每个人的身体各自独立，各自存在，若要一个人代表大众吃饭，而使人人能饱，绝无此理。”佛说：“你说这个明明了了，能知能觉的心，存在身外，那么身与心就应该各不相干。心所知的，身体不一定能感觉得到。如果感觉在身上，心就不能知道。我现在在你身外一举手，你眼睛看见了，心内就有分别的知觉吗？”阿难答：“当然有知觉。”佛说：“既然身外一有举动，你心内在就有知觉的反应，何以认为心在身外呢？所以你说，心在身外是错误的。”（分析一般观念，认为心在身外是错误的。）

阿难白佛言。世尊。如佛所言．不见内故．不居身内。身心相知．不相离故．不在身外。我今思惟．知在一处。佛言。处今何在。阿难言。此了知心．既不知内．而能见外。如我思忖（寸上声，细思也）．潜伏根里[41]。犹如有人．取琉璃椀（同碗）．合其两眼。虽有物合．而不留碍。彼根随见．随即分别。然我觉了能知之心．不见内者．为在根故。分明瞩外．无障碍者．潜根内故。

阿难说：“依照这样辨别，在身内既见不到心，而在外面的举动，内心就有反应，确见身心事实上不能分离，所以心在身外，也是错误。我再思惟，心是潜伏在生理神经的根里。以眼睛举例来说，就如一个人戴上玻璃眼镜，虽然眼睛戴上东西，但并不障碍眼睛，眼的视线与外界接触，心就跟着起分别作用。人们不能自见身体的内部，因为心的作用在眼神经的根里，举眼能看外面而无障碍，就是眼神经根里的心向外发生的作用。”（阿难第三次所答的观念，认为心在生理神经的根里，并举眼神经视觉作用来说明。）

佛告阿难。如汝所言．潜根内者．犹如琉璃。彼人当以琉璃笼眼．当见山河．见琉璃不。如是。世尊。是人当以琉璃笼眼．实见琉璃。佛告阿难。汝心若同琉璃合者。当见山河．何不见眼。若见眼者．眼即同境．不得成随。若不能见．云何说言此了知心．潜在根内．如琉璃合。是故应知。汝言觉了能知之心．潜伏根里．如琉璃合．无有是处。

佛问：“依你所说，认为心潜伏在生理神经的根里，并且举玻璃罩眼来说明。凡是戴上眼镜的人，固然可以看见外面的景物，同时也能看见自己眼睛上的玻璃啦？”阿难答：“戴上玻璃眼镜的人，固然可以看见外面的景物，同时也可以看见自己眼睛上的眼镜。”佛说：“你说心潜伏在生理神经的根里，当一个人举眼看见外面景物的时候，何以不能够同时看见自己的眼睛呢？假若能够同时看见自己的眼睛，那么你所看见的眼睛，也等于外界的景象，就不能说是眼睛跟着心起分别的作用。如果心能向外面看外界的景象，却不能够同时看见自己的眼睛，那你所说的能知能见明明了了的心，潜伏在眼神经的根里，与眼睛戴上玻璃眼镜的譬喻相比拟，根本是错误的。”（分析一般观念，认为心的作用，潜伏在生理神经根里，是错误的。）

阿难白佛言。世尊。我今又作如是思惟。是众生身．腑藏在中．窍穴[42]居外。有藏则暗。有窍则明。今我对佛．开眼见明．名为见外。闭眼见暗．名为见内。是义云何。

阿难说：“再依我的思惟，人们的身体，腑脏在身体的内部。眼睛和耳朵等有窍穴的器官，在身体的外表。凡是腑脏所在的，自然暗昧。有窍穴洞开的，自然透明。例如我现在对佛，张开眼睛，就看到光明，所以名为见外。闭上眼睛，就只见到黑暗，所以名为见内。以此例来说明，或者比较明了。”（阿难第四次所答的观念，不是针对心在何处去辨别，只根据见明见暗来说明心在内在外的现象。）

佛告阿难。汝当闭眼见暗之时．此暗境界．为与眼对．为不眼对。若与眼对．暗在眼前．云何成内。若成内者．居暗室中．无日月灯．此室暗中．皆汝焦腑[43]。若不对者．云何成见。若离外见．内对所成。合眼见暗．名为身中。开眼见明．何不见面。若不见面．内对不成。见面若成．此了知心．及与眼根．乃在虚空．何成在内。若在虚空．自非汝体。即应如来今见汝面．亦是汝身。汝眼已知．身合非觉。必汝执言身眼两觉．应有二知．即汝一身．应成两佛。是故应知．汝言见暗名见内者．无有是处。

佛对于这个问题，分举在外在内八点事实来辨别解释。佛对阿难说：“第一，当你闭上眼睛，看见黑暗的现象，这个黑暗的现象，是不是与眼睛所看见的境界对立。如果黑暗现象，对立在眼睛前面，当然不能认为在眼睛以内。那么，所说暗昧境界，名为在内，事实与理论，不能成立。第二，如果看见黑暗现象，名为见内，那么处在完全黑暗的室内，室内的黑暗，都是你的内部了，能说这种黑暗现象，就是你的腑脏吗？第三，假若说，目前黑暗的现象，不与眼睛对立，须知不相对立的境界，眼睛根本就看不见。唯有离开互相对立的外境，只剩下绝对在里面的现象，才可以说是内在的境界。那你所说在内的实际理论，才可以成立。第四，闭上眼睛，认为就是看见身体的内部，那么，开眼看见外界的光明，这个心的作用，是由内到外，何以不能先看见自己的面目呢？第五，假如由内到外，根本看不到自己的面目，你所认为内外界限对立的理论根据，就不成立。假使心由内到外，可以见到自己的面目，这个明明了了，能知能觉的心，以及可以看见物象的眼，就悬挂在虚空之间，怎样可以名为在内呢？第六，如在虚空之间，自然不是你心的本能。那么，我现在坐在你的对面，可以看见你，是否我这个人也算是你自己的心与身呢？第七，我坐在你的面前，你的眼睛已经看到就知道了，你的心已经由你的眼到达我身上，同时你的身体仍然存在着有你自己的知觉。那么这个知觉作用，与你看见外界的知觉作用，是否同是你的心呢？第八，如果你坚执地说，身体与眼睛，各有独立的知觉，那么你便是有两个知觉了。那你的一身，应该有两个心性的体才是对的。综合上述理由，你说闭上眼睛，看见暗昧的景象，就叫作见内，根本是错误的。”（分析一般观念，认为心存在于开眼见明，闭眼见暗的作用是错误的。）

阿难言。我尝闻佛开示四众[44]。由心生故．种种法生。由法生故．种种心生。我今思惟．即思惟体．实我心性。随所合处．心则随有。亦非内外中间三处。

阿难说：“我听佛说 ‘心生种种法[45]生，法生种种心生’[46]，我现在再加思惟推测，这个思惟的作用，就是我心的体性。当这个心的思惟体性，与外面境界事物相连合，就是心之所在，并不一定在内，在外，或者在中间三处。”（阿难第五次所答的观念，认为思惟的作用，就是心的体性。）

佛告阿难。汝今说言．由法生故．种种心生．随所合处．心随有者。是心无体．则无所合。若无有体而能合者．则十九界因七尘[47]合。是义不然。若有体者．如汝以手自挃（音至，触也）其体。汝所知心．为复内出．为从外入。若复内出．还见身中。若从外来．先合见面。阿难言。见是其眼。心知非眼。为见非义。佛言。若眼能见．汝在室中．门能见不。则诸已死．尚有眼存．应皆见物。若见物者．云何名死。阿难。又汝觉了能知之心．若必有体．为复一体．为有多体。今在汝身．为复遍体．为不遍体。若一体者．则汝以手挃一支（同肢）时．四支应觉。若咸觉者．挃应无在。若挃有所．则汝一体．自不能成。若多体者．则成多人．何体为汝。若遍体者．同前所挃。若不遍者．当汝触头．亦触其足．头有所觉．足应无知。今汝不然。是故应知．随．所合处．心则随有．无有是处。

佛说：“依你所说，‘心生种种法生，法生种种心生’，思惟的意识作用，与现象界相合，就是心。那么，这个心根本就没有自己的体性，既然没有自体，就没有可以相合的。设使没有自体的东西可以相合，等于抽象与假设相合，只有名辞，并无事实，那还有什么道理呢！如果认为心是没有自体的，你用手扭痛自己身体某一部分，试问，你这个能够知觉疼痛的心，是你身体内部发出，还是由外界进来的呢？假若认为是从身内发出，同你第一次所讲的心在身内的观念一样，应该先能看见身内的一切。如果认为是从外界进来，同你第二次所讲的心在身外的观念一样，应该先能看见自己的面目。”阿难说：“这个所谓能看见的是眼睛，能知能觉的是心，并不是眼睛。若说必能先看见自己的面目，是不对的。”佛说：“假若认为眼睛是能见的，现在你在室内，试问：这个室内所开的门窗，也能够看见东西吗？而且一般刚死的人，眼睛还在，他们的眼睛也应该看得见东西。倘使眼睛还能看见东西，就不是死人了。再说，你这个能知能觉，明明了了的心，必有一个自体。试问：它的自体是一个体呢？还是有很多个体呢？心在你的身上，是遍满的呢？还是部分的呢？假若认为只是一个体，那你用手扭痛某一部分，四肢应该同时感觉疼痛。如果扭痛在一部分，而四肢都感觉得疼痛，那么，开始被扭的那一部分的疼痛，就不局部存在了。如果扭痛的部分，必然有它固定的位置，那你认为全身只有一个心性之体，在经验上和理论上，都不能成立。倘若认为有很多的心性之体，那又成为一个有很多个心性的人了。而且究竟哪一部分的心性之体，才是你自己真实的心呢？同样的，如果认为身内存在的心性之体，是遍满全身的，那同上面所分析的一样，不必再说。假若认为身内的能知能觉的心性，并不遍满全身，那你碰头，同时也碰到足，既然头已经感觉疼痛，足就不会再感觉到疼痛。事实上，并不如此，全身碰痛，全身都有感觉。综合上述理由，你所说的，认为心性无体，因外界现象的反应，心就相合发生作用，根本是错误的。”（分析一般观念，认为心性思惟作用，并无自体。都因外界刺激，相合反应而生是错误的。）

阿难白佛言。世尊。我亦闻佛．与文殊等诸法王子．谈实相[48]时．世尊亦言．心不在内．亦不在外。如我思惟．内无所见．外不相知。内无知故．在内不成。身心相知．在外非义。今相知故．复内无见．当在中间。

阿难说：“我常听佛与文殊大士等讲自性的实相，您说：‘心不在内，亦不在外。’我现在再加思惟研究，在内寻不到这个能知能觉的心，身外又没有一个精神知觉的东西。既然身内寻觅不到能知的心，所以不能认为心就存在身内。事实上身心又有互相知觉的关系，所以也不能认为心在身外。因为身心互相关联，才能互相感觉得到。但是向身内寻觅，又找不到心的形象。这样看来，它应该存在中间。”（阿难第六次所答的观念，认为心存在于身体中间。）

佛言。汝言中间．中必不迷．非无所在。今汝推中．中何为在。为复在处．为当在身。若在身者．在边非中．在中同内。若在处者．为有所表[49]．为无所表。无表同无。表则无定。何以故。如人以表．表为中时．东看则西．南观成北。表体既混．心应杂乱。阿难言。我所说中。非此二种。如世尊言．眼色为缘．生于眼识。眼有分别．色尘无知。识生其中．则为心在。佛言。汝心若在根尘之中．此之心体。为复兼二．为不兼二。若兼二者．物体杂乱。物非体知．成敌两立．云何为中。兼二不成．非知不知．即无体性．中何为相。是故应知．当在中间，无有是处。（《指掌疏》身心相知下，有不相离故）

佛说：“你讲的中间，中间是独立性的，当然不能迷昧，而且一定有它固定的所在。你现在推测指定的中，这个中在什么所在？你认为在某一处，或某一点，还是就在身上？假若在身体上，无论在内部或表层，就都是相对待的一边，不能认为某一边就是中间。倘若认为在身体的当中，等于你的第一观念所讲的在身体内部。如果认为在某一处，或某一点，那么，这个处或点，是实际的有一所在，还是假设的无法表示？倘若它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那你所讲的中，等于没有，而且是假设的，不能绝对地固定。从理论的观点上来讲，一个人假定以某一处作为标记，称它为中，那么，从其他不同的角度来看，就没有绝对的标准了。譬如以东方为基点，这个表示标记就在它的西面，以南方为基点，这个表示标记就在它的北面。如此标示的准则，因方向而不同，观点跟着也混乱了。表示中间的观点既然混乱，这个心也就会跟着杂乱无章。”阿难说：“我所讲的中，不是您所说的这两种。我的意思如您过去所讲，自身有肉体的眼神经等能看的因，就产生自己可以看见外界景象的缘，所以就形成眼睛能够看见东西的识别作用。眼睛自有分别，外界的物理现状是没有知觉的物体。因此知道这种识别的能力作用，发生在外界现象与眼睛接触的中间。这种作用现象，便是心的存在处，也就是心性的作用。”佛说：“你说心在肉体物质的眼睛与外界现象发生反应的中间，那你认为这个心性之体，是兼带具备物质心识两种作用，还是不兼带两种作用呢？假若是兼带的，外界物质与心识就杂乱了。因为物质本身是没有知觉的，心识才具有知觉的功能。心物是两相对立的，如何能说心是在其中间呢？既然不能兼带具备这两种作用，肉体的物质是无知的，自然没有知觉，更谈不到有一知觉体性的存在，那你所说的中间是个什么状况？所以说心在中间，是绝对的错误。”（分析一般观念，认为心在物质与知觉，身体与外界现象的中间，是错误的。）

阿难白佛言。世尊。我昔见佛．与大目连．须菩提．富楼那．舍利弗．四大弟子．共转法轮。常言觉知分别心性．既不在内．亦不在外．不在中间．俱无所在．一切无著．名之为心。则我无著．名为心不。

阿难说：“我从前常听佛说，这个能知能觉能分别的心性，‘既不在内，亦不在外，不在中间’，一切都无所在，也不著于一切，这个作用，就叫作心。那么，我现在心里根本无著，这种现象，就是心吗？”（阿难第七次所答的观念，认为一切无著就是心。）

佛告阿难。汝言觉知分别心性．俱无在者。世间虚空水陆飞行．诸所物象，名为一切。汝不著者．为在为无。无则同于龟毛兔角[50]．云何不著。有不著者．不可名无。无相则无．非无即相。相有则在．云何无著。是故应知．一切无著．名觉知心．无有是处。

佛说：“你说能知觉能分别的心，无著于一切，现在必须先了解一切的含义。凡是水里游的，陆上爬的，空中飞的，这些种种世间生物，以及呈现在虚空中的物象，综合起来，叫作一切。心并不在这一切上，又无著个什么呢？其次，再说你所说的无著，究竟有一个无著的境界存在呢？还是没有无著的境界存在呢？如果没有无著境界的存在，根本就是没有。等于说，乌龟身上的毛，兔子头上的角，没有就没有，还有什么可以说无著？如果有一个无著境界的存在，那就不能认为没有，必定会有一种境界与现象。有了境界与现象，事实就有存在，怎么可以说是无著呢？所以你说一切无著，就名为能知能觉的心，是错误的。”（分析一般观念，认为一切无著就是心，是错误的。）（以上是有名的七处征心之论辨。）

尔时阿难．在大众中．即从座起．偏袒右肩．右膝著地．合掌恭敬．而白佛言。我是如来最小之弟。蒙佛慈爱。虽今出家．犹恃憍（音娇）怜。所以多闻未得无漏不能折伏娑毗罗咒。为彼所转．溺于媱舍。当由不知真际所诣（音易，至也）。惟愿世尊．大慈哀愍．开示我等奢摩他路．令诸阐提[51]。隳（音挥，毁也）弥戾车[52]。作是语已．五体投地．及诸大众．倾渴翘伫（音乔住，仰望也）．钦闻示诲。

尔时世尊．从其面门．放种种光。其光晃耀．如百千日。普佛世界．六种震动[53]。如是十方微尘国土．一时开现佛之威神．令诸世界合成一界。其世界中．所有一切诸大菩萨．皆住本国．合掌承听。佛告阿难。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种种颠倒．业种自然．如恶叉聚[54]。诸修行人．不能得成无上菩提．乃至别成声闻缘觉[55]．及成外道[56]．诸天魔王．及魔眷属。皆由不知二种根本．错乱修习。犹如煮沙．欲成嘉馔．纵经尘劫[57]．终不能得。

云何二种。阿难。一者．无始生死根本。则汝今者．与诸众生．用攀缘心[58]．为自性者。二者。无始菩提涅槃[59]元清净体。则汝今者识精元明[60]能生诸缘[61].缘所遗者[62]。由诸众生．遗此本明．虽终日行．而不自觉．枉入诸趣。

真心与妄心体性的辨认

心，究竟在哪里？这个问题，阿难反复地提出七点见解，经过佛的分析论辨，都被佛所否定。觉得平生所学，尽是虚妄，就非常惶惑，请求佛的指示，要求说明心性自体本来寂静的真理。

佛说：“一切含有知觉灵性的众生，自无始时期以来， （时间无始无终，故名无始）种种错误颠倒，都受自然的业力所支配，犹如连串的果实，从一个根本发生，愈长愈多。甚至一般学习佛法追求真理的人，虽然努力修行，亦往往走入歧途，不能得成无上菩提。（自性正知正觉。）都因为不知道两种基本原理，就胡乱修习佛法，‘犹如煮沙，欲成嘉馔’，无论经过多久的时间，无论如何努力用功，终于不能得到至高无上的真实成就。”

佛又说：“所谓两种原理：第一，自无始以来，作生死根本的，一切含有灵性众生的心理作用，凭借生理的本能活动，名为攀缘心。（普通心理现状，都在感想、联想、幻想、感觉、幻觉、错觉、思惟与部分知觉的圈子里打转，总名叫作妄想，或妄心。犹如钩锁连环，互相联带发生关系，由此到彼，心里必须缘着一事一物或一理，有攀取不舍的现象，所以叫作攀缘心。）第二，这种妄心状况，只是心理生理所产生的现象，不是心性自体功能的本来。自无始以来，心性功能的自体，是超越感觉知觉的范围的，元本清净正觉，光明寂然，为了界说分别于妄心，名为真心自性。（这个所谓真，只是在名词上为了有别于妄心而假设的。在人与一切含灵众生的本位上所产生的各种心理状况的妄想，与生理本能的活动，都是这自性功能所生的动态作用。）你现在的意识精神，原来自然具有自性灵明，能够产生心理生理各种因缘的作用。但是心理生理各种因缘现象的产生，推究其原因，各有其所以然。如能将身心、物理、精神互相关系所产生的各种因缘，各自归返其所以生起攀缘的本位，这个本来清净正觉、光明寂然的自性，自会超然独立，外遗所有而得解脱。一切含灵的众生，都具有这个心性自体功能而发生种种作用。虽然终日应用，但是只能认识这个自性功能所产生的作用，而不能认识心性光明寂然的自体，所以才在生死之流当中旋转不已。”

阿难。汝今欲知奢摩他路[63]．愿出生死。今复问汝。即时如来举金色臂．屈五轮指[64]．语阿难言。汝今见不（否）。阿难言见。佛言。汝何所见。阿难言。我见如来举臂屈指．为光明拳．耀我心目。佛言。汝将谁见。阿难言。我与大众．同将眼见。佛告阿难。汝今答我．如来屈指为光明拳．耀汝心目。汝目可见．以何为心．当我拳耀。阿难言。如来现今征心所在。而我以心推穷寻逐．即能推者[65]．我将为心。佛言。咄（音多，呵叱也）。阿难。此非汝心。阿难矍（厥声，惊也）然．避座合掌起立白佛。此非我心．当名何等。佛告阿难。此是前尘虚妄相想．惑汝真性。由汝无始至于今生．认贼为子．失汝元常．故受轮转。

阿难白佛言。世尊。我佛宠弟．心爱佛故．令我出家。我心何独供养如来。乃至遍历恒沙国土．承事诸佛．及善知识．发大勇猛．行诸一切难行法事．皆用此心。纵令谤法．永退善根．亦因此心。若此发明不是心者．我乃无心同诸土木．离此觉知．更无所有。云何如来说此非心。我实惊怖。兼此大众．无不疑惑。惟垂大悲．开示未悟。

心性自体的指认

佛告阿难：“你现在想要了解心性寂然大定的正途，超越生死之流，必须先有正确的见解和认识。”佛于是举手成拳，再问阿难：“你现在看得见吗？”阿难答：“看见了。”佛问：“你看见什么？”阿难答：“我眼睛看见您的拳，心里知道这是拳。”佛说：“能看见的是谁呢？”阿难答：“我同大众，用眼睛看见的。”佛又问：“我的拳，当前照耀你的眼与心，你的眼睛既然可以看见，什么是你的心呢？”阿难答：“您追问心在哪里，我现在便推测寻求。这个能够推测寻求的，大概就是我的心了。”佛说：“咄！这个不是你的真心。”阿难听了，很惊诧地发问：“这个不是我的心，该是什么呢？”佛说：“这种作用，都是外界刺激的反应，产生变幻不实的意识思想，遮障惑乱你心性的自体。自无始以来，直到现在，一般人都认为这意识思想就是真心，犹如认贼为子，丧失本元常寂的心性自体，迷惑流浪在生死的漩涡里。”

阿难说：“我是佛的宠弟，因心爱吾佛，所以出家专心学法。不但如此，对于其他善知识，我都恭敬受教，发大勇猛，凡一切求善求真的行为，不怕困难，都恳切地去实行。种种作为，事实上，都是运用这个心，才能做到。即使要反对真理，永退善根，也是这个心的运用。现在佛说这个不是心，那我等于无心，岂不等于无知的木石一样？离开这种知觉，还会有什么呢？何以佛说这个不是心？这样，不但是我，乃至在会的一般大众，恐怕都有同样的疑惑。希望佛发慈悲，再加开示我们一般未悟真心的人。”

尔时世尊。开示阿难。及诸大众。欲令心入无生法忍[66]。于师子座．摩阿难顶．而告之言。如来常说诸法所生．唯心所现。一切因果．世界微尘．因心成体。阿难。若诸世界．一切所有．其中乃至草叶缕结．诘（音洁，责问也）其根元．咸有体性。纵令虚空．亦有名貌。何况清净妙净明心．性一切心．而自无体。若汝执吝．分别觉观．所了知性．必为心者。此心即应离诸一切色香味触诸尘事业．别有全性。如汝今者承听我法．此则因声而有分别。纵灭一切见闻觉知．内守幽闲．犹为法尘分别影事。我非敕汝．执为非心。但汝于心．微细揣摩。若离前尘有分别性．即真汝心。若分别性．离尘无体．斯则前尘分别影事。尘非常住．若变灭时．此心则同龟毛兔角．则汝法身同于断灭．其谁修证．无生法忍。即时阿难．与诸大众．默然自失。佛告阿难。世间一切诸修学人．现前虽成九次第定[67]．不得漏尽成阿罗汉．皆由执此生死妄想．误为真实。是故汝今虽得多闻不成圣果。

这时，佛欲使阿难及一般大众，使心境进入“无生法忍”（无生法忍，是佛法的专门名词，也就是上面所说的心性寂然正定的实际境象。现行的心理现状，不再起妄想作用，住于寂然不动。生理活动，亦因之进入极静止的状态，住于心性寂然的自体实相，是见性入道的基本要点。因为这种妄想不生的实相，有动心忍性，切断身心习惯活动的现象，所以叫作法忍），便用慈爱的手摩阿难头顶说：“我常说，一切现象所生，都是心性自体功能所显现。一切世界的物质微尘，都因为从心性的本体功能而形成。世界上一切所有，一草一木，一点一滴，如果要研究它的根源，都有它自己的特性。即使是虚空，也有它的名称和现象。这个清净灵妙、光明圣洁的真心，为精神、物质、心理、生理的一切中心体性，哪里没有自体的呢？假若你坚执这个意识分别、感觉观看所了知的性能，认为就是真心；那么，这个心就应该离开现象界所有的色、香、味、感触等等事实作业，另外有一个完全独立的体性。例如，你现在听我说话，因为听到声音，你才产生意识的分别。如果没有声音，能听的心性何在呢？即使你现在能够灭掉一切观看、听闻、感觉、知觉的作用，‘内守幽闲，犹为法尘分别影事’。其实，心内什么都没有，只守着一个幽幽闲闲、空空洞洞的境界，不过是意识分别现象暂时潜伏的影像，而不是心的真实自性之体。但是，我不是说这种现象，绝对不是你的真心所具有的一种作用。你可以从这种心理的现象上，仔细地去研究揣摩。假若离开精神物质，心理生理的现象以外，另有一个超然独立能够分别的自性，那才是你的真心自性。如果这个能够分别的性能，离开外界现象与经验，就没有自体，那就可以明白这些现象，都是外界与意识经验潜伏的影像。意识经验和外界现象，时时刻刻都在变动，不能永远长存。当意识变动了，现象消灭了，这个心不是等于零吗？那么，你的自性本体，等于绝对断灭无有，还有什么可以修行证明得到 ‘无生法忍’呢？（换言之，假若守着一个幽闲空洞的境界，便认为是心性自体，若不守这个幽闲空洞，这种境界，也就立刻变去。这很明显地证明这样静止的境界，还是一种意识的现象而已，并不是真心自性的本体。）世间一切修行佛法的学人，即使现前可以成功九次第定（九次第定，又名四禅八定。是佛法与外道等修行用功共通的境界。初禅，“心一境性”，就是制心一处，心念专一的境象。二禅，“定生喜乐”。三禅，“离喜得乐”。四禅，“舍念清净”。并有四种定的境界，如：空无边处定，识无边处定，无所有处定，非想非非想处定。再加灭尽定，统名九次第定），却不能得到圆满无漏的阿罗汉果。（所谓漏，就是烦恼的异名。无漏或漏尽，即是烦恼已尽。阿罗汉，是小乘修行人所达到的最高境界，断尽一切烦恼，完全没有了无明、欲和烦恼的渗漏，足为人天师表的果位。）都是因为执著这个生死妄想的妄心，把它当作了真心自性的本体。所以你虽然博闻强记，知识广博，记忆和听到的佛法也很多，仍然不能得到圣果，也由于这个原因。”

阿难闻已重复悲泪．五体投地．长跪合掌．而白佛言。自我从佛发心出家．恃佛威神常自思惟．无劳我修．将谓如来惠我三昧[68]。不知身心本不相代[69]。失我本心。虽身出家．心不入道。譬如穷子．舍父逃逝。今日乃知虽有多闻．若不修行．与不闻等。如人说食．终不能饱。世尊。我等今者．二障[70]所缠。良由不知寂常心性。惟愿如来．哀愍穷露．发妙明心．开我道眼。

阿难听了佛的教诲，悲泣涕流地说：“我常想仰仗佛的威神，不必自己劳苦修行，您会惠赐给我三昧。（心性寂然不动，照用同时的境界。）不知道各人的身心，本来不能代替，所以不能见到真心自性。我现在虽然身体出家，此心并未入道，譬如富家的骄子，违背慈父，自甘流浪在外，乞食他方。今天才知道虽然博闻强记，如果不用功修行求证，结果等于愚蠢无知，‘如人说食，终不能饱’。人生现实境遇的烦恼，大体都被两种基本障碍所困惑：第一，被各种心理状态的情绪和妄想所烦恼，所谓我执，又名我障；第二，受一般世间现实的知识所障碍，所谓法执，又名所知障。都因为不能自知自见心性寂然常住的实相，希望佛哀怜我们，开发我们的妙明真心和道眼吧。”

即时如来．从胸卍字[71]．涌出宝光。其光晃昱（音育，光耀也）有百千色。十方微尘．普佛世界．一时周遍。遍灌十方所有宝刹诸如来顶。旋至阿难．及诸大众。告阿难言。吾今为汝建大法幢。亦令十方一切众生．获妙微密．性净明心．得清净眼。阿难。汝先答我见光明拳。此拳光明．因何所有．云何成拳．汝将谁见。阿难言。由佛全体阎浮檀金[72]．赩（音戏，大赤色也）如宝山．清净所生．故有光明。我实眼观．五轮指端．屈握示人．故有拳相。佛告阿难。如来今日实言告汝。诸有智者．要以譬喻而得开悟。阿难。譬如我拳．若无我手．不成我拳。若无汝眼．不成汝见。以汝眼根．例我拳理．其义均不（否）。阿难言。唯然世尊。既无我眼．不成我见。以我眼根．例如来拳．事义相类。佛告阿难。汝言相类．是义不然。何以故。如无手人．拳毕竟灭。彼无眼者．非见全无。所以者何。汝试于途．询问盲人．汝何所见。彼诸盲人．必来答汝．我今眼前．唯见黑暗．更无他瞩。以是义观．前尘自暗．见何亏损。阿难言。诸盲眼前．唯睹黑暗．云何成见。佛告阿难。诸盲无眼．唯观黑暗．与有眼人．处于暗室．二黑有别．为无有别。如是世尊。此暗中人．与彼群盲．二黑校量．曾无有异。阿难若无眼人全见前黑．忽得眼光．还于前尘见种种色．名眼见者。彼暗中人．全见前黑．忽获灯光．亦于前尘见种种色．应名灯见。若灯见者．灯能有见．自不名灯。又则灯观．何关汝事。是故当知．灯能显色。如是见者．是眼非灯。眼能显色．如是见性．是心非眼。

佛说：“你先前答复我，看见了这个拳，何以有这个拳的色相？怎样变成这个拳？你又凭什么而看见？”阿难答：“因为您身体自己具有色相的作用，所以才有这个拳的色相。看见的是我的眼，构成拳的是您的手。”佛说：“老实告诉你，一切有智慧的人，要悟解真理，须要譬喻才能明白。譬如这个拳，假若没有我的手，根本就不能握成拳。假若没有你的眼，你也根本看不见。用你的眼睛，比例我的拳，这个理由，是相同的吗？”阿难说：“当然相同。如果没有我的眼，我哪里看得见？用我的眼，比您的拳，事实与理由都是相同的。”佛说：“你说相同，其实不同。如果没有手的人，根本没有拳可握。但是瞎了眼睛的人，并不是绝对看不见。你试问路上盲人，你看得见吗？盲人必定答复你：我现在眼前，只看见黑暗，别的什么都看不见。可见一切盲目的人，只看见黑暗，他与一般眼睛不坏的人，在完全黑暗的房间里所看见的黑暗，有什么不同呢？假使瞎了眼睛的人，看见的完全是黑暗，忽然恢复了视觉，还是可以看见眼前的种种色相和现象的。你如果认为能看见的，是眼睛的功能；那么，眼睛不坏的人，在黑暗中看见前面完全是一片黑暗，等到有了灯光，仍然可以看见前面的种种色相，那么，应该说灯光才是能看见的本能了。假若灯光是能看见的本能，灯光自身具有看见的功能，那就不叫作灯，灯应该就是你的眼才对。再说，灯自有能见的功能，和你又有什么相干？要知道灯只能发光照到一切色相，在光明中，你这个能看见的是眼睛，绝不是灯。由此你更须了解，眼睛只能照显色相，自身并不具有能见能分别的知觉功能。能见的是心性自体功能，并不是眼睛本质。”

阿难．虽复得闻是言．与诸大众．口已默然．心未开悟。犹冀（音记，希望也）如来慈音宣示．合掌清心．伫佛悲诲。尔时世尊。舒兜罗绵网相光手．开五轮指．诲敕阿难．及诸大众。我初成道．于鹿园[73]中．为阿若多五比丘[74]等．及汝四众言。一切众生．不成菩提．及阿罗汉．皆由客尘烦恼所误。汝等当时．因何开悟．今成圣果。时憍陈那．起立白佛。我今长老．于大众中．独得解名。因悟客尘二字成果。世尊。譬如行客．投寄旅亭．或宿或食．食宿事毕．俶（音触，整也）装前途．不遑安住。若实主人．自无攸（音悠，所也）往。如是思惟．不住名客．住名主人．以不住者．名为客义。又如新霁。清旸（音阳，日出也）升天．光入隙（音细，孔缝也）中．发明空中诸有尘相。尘质摇动．虚空寂然。如是思惟．澄寂名空。摇动名尘。以摇动者．名为尘义。

佛言如是。即时如来．于大众中．屈五轮指．屈已复开．开已又屈。谓阿难言。汝今何见。阿难言。我见如来百宝轮掌．众中开合。佛告阿难。汝见我手．众中开合。为是我手．有开有合。为复汝见．有开有合。阿难言。世尊宝手．众中开合。我见如来手自开合。非我见性有开有合。佛言。谁动谁静。阿难言。佛手不住。而我见性．尚无有静．谁为无住。佛言如是。如来于是从轮掌中．飞一宝光．在阿难右。即时阿难．回首右盼。又放一光在阿难左．阿难又则回首左盼。佛告阿难。汝头今日何因摇动。阿难言。我见如来出妙宝光．来我左右．故左右观．头自摇动。阿难。汝盼佛光．左右动头．为汝头动．为复见动。世尊。我头自动．而我见性尚无有止．谁为摇动。佛言如是。于是如来．普告大众．若复众生．以摇动者名之为尘。以不住者．名之为客。汝观阿难头自动摇．见无所动。又汝观我手自开合见无舒卷。云何汝今以动为身．以动为境从始洎（音季；同及）终．念念生灭．遗失真性．颠倒行事。性心失真．认物为己。轮回是中．自取流转。（卷一终）

阿难与大众听了佛的解说，虽然口已默然，而心还没有开悟，仍然静待佛的教诲。佛就再向阿难和大众说：“我初成道的时候，在鹿园中[75]，对憍陈那[76]等五人以及一般弟子们说：人们与一切众生，不能开悟自性，得成正觉，都是因为被客尘烦恼所误。现在要他们当时解悟的人，亲自提出说明。于是憍陈那就说：我在佛弟子当中，身为长老，大众推为见解第一，就因为我领悟到客尘二字，所以有此成就。譬如行客，投寄旅店，暂时寄居，不会安住。如果真是主人，自然安居不动，不会往来不定。我自己思惟，变动不住的名为客，安居不动的是主人。又如晴天，灿烂的阳光照耀天空，阳光射入门户的空隙里，在门隙的光线当中，可以看到虚空中尘埃飞扬的景象。这些尘埃，在虚空中飞扬飘动，而虚空自体，依旧寂然不动。我由此思惟体会，澄清寂然，是虚空的境界。飞扬飘动，是空中尘埃的状态。”

于是佛在大众中，把手掌一开一合，问阿难说：“你现在看到什么？”阿难答：“我现在看到您的手掌，一开一合。”佛说：“你看见我的手一开一合，是我的手有开有合呢？还是你的能见之性有开有合呢？”阿难答：“佛的手在大众前一开一合，我看见您的手有开有合，并不是我能见之性有开有合。”佛说：“那么谁动谁静呢？”阿难答：“佛的手不停地在动，我的能见之性，跟着没有静过，谁又是不动的呢？”佛说：“如是。”佛于是从掌中放一道光明到阿难的右方，阿难跟着转头向右方看去。佛又放一道光明到阿难的左方，阿难又跟着转头向左方看去。佛问：“你的头现在为什么摇动？”阿难答：“我看见您放光到我的左右两方，我的视线跟着光也向左右方追踪，头就跟着摇动了。”佛问：“你左右转动顾盼的，是头动，还是能见之性在动呢？”阿难答：“我的头当然在动，我的能见之性，正在追踪左右闪动的光，未曾停止，这中间实在不明白还有谁在摇动。”佛说：“如是。”于是佛又向大众说：“人们都以摇动的名之为尘，以不停止的名之为客。你们看阿难，头自摇动，能见之性并无摇动。再者，你们看我的手当然有开有合，可是你们的能见之性，并无卷舒开合。这个道理极其明显，何以你们反认为变动的是自身，摇动的现象是自己的实境呢？自始至终，时时刻刻，认定念念变动无住的意念，生起灭了，灭了生起的作用，当作自己的心性，遗失真心自性的自体，颠倒行事。致使性心失真，反认为物理变动的现象就是自己，在心理生理的范围内打转，自入迷误。”

（以上《楞严经》第一卷竟）

[1]. 楞严：大定之总名也。自性定也。佛自释首楞严为一切事究竟坚固。经云：“常住妙明，不动周圆。”故为圆定。性自本具，天然不动，不假修成，纵在迷位，其体如故，故为妙定。凡不兼万有，独制一心者，皆非圆定。凡不即性，而别取工夫者，皆非妙定。古德称之为“彻法底源，无动无坏”之定。

[2]. 此经题全文为“大佛顶如来密因修证了义诸菩萨万行首楞严”十九字。大佛之顶，至尊无上，非相可见，喻圣凡同具之妙明真心，性净明体。如来为佛果之通称。菩萨，此云大士。首楞严，此云究竟坚固。意谓吾人现前一念觉了之心，即具诸佛全体大用，以其缠诸幻妄，隐而不彰，故为如来之密因。十方如来，咸依此心，若修若证，彻底无疑，故为了义。三贤十地等觉一切菩萨，虽可九界示生，行迹不同，而此性净明体原无净垢，但除妄执，本自圆成，故曰究竟坚固也。

[3]. 般剌密帝：此云极量，中天竺人，即《高僧传》中之极量法师，唐中宗时，观方游化，来广州，住制止寺，翻译此经。

[4]. 房融：即房琯之父，武后时为相，后贬广州，寓制止寺，遇般剌密帝译此经，融为润文，并录而传之，故曰笔受。

[5]. 如是我闻：谓如此经中所演之法，乃我亲从佛口所闻得者，此集经人，因佛立言，一切佛经，通依此冠之。

[6]. 佛：梵语弗它耶，此云觉者，即释迦牟尼佛。

[7]. 室罗筏城：此云丰德，即舍卫国之王城也。

[8]. 祇桓精舍：桓，林也，乃祇陀太子所施之树林，精舍即给孤独长者为佛所建之讲堂也。

[9]. 比丘：此云乞士，乃受具足戒之男僧通称。

[10]. 阿罗汉：此云无生，乃诸欲净尽，烦恼不生，为小乘之极果也。

[11]. 毗尼：戒律之总称。

[12]. 大智舍利弗等：以下六人，皆佛之常随弟子。

[13]. 辟支无学：此云独觉，无师友教，修出世法，而悟道者。

[14]. 迦陵仙音：迦陵频伽，西方之仙禽也，其声和雅，喻佛声也。

[15]. 波斯匿王：此云胜军，即舍卫国王。

[16]. 阿难：此云庆喜，佛之从弟，从佛出家，多闻第一，佛灭之后，结集群经，受法为西天二祖，乃此经之当机人。

[17]. 阿阇黎：此云轨范，僧侣远行，须三人，己外一上座，一轨范师，此所以纠正行止，防过失也。

[18]. 檀越：此云施主。

[19]. 刹利：此云尊姓，即印度五族之一也。

[20]. 旃陀罗：此云屠者，即贱族。

[21]. 摩登伽：此云本性，淫女之名也。

[22]. 娑毗迦罗先梵天咒：娑毗迦罗，此云黄发外道；先梵天咒乃其所持之幻咒妖术，谓出于古之梵天也。

[23]. 菩提：此云觉道。

[24]. 奢摩他、三摩、禅那：奢摩他：此云止；三摩，此云观；禅那，此云静虑；俱为佛门之澄心定慧工夫也。

[25]. 三摩提：此云正心行处，即此经中所示之究竟坚固大定法门也。

[26]. 三十二相：佛身从顶至足，有三十二种殊胜妙相，乃福慧两种功德之征。

[27]. 释迦牟尼佛：即中天竺（印度）迦毗罗国净饭王太子，十九岁出家，三十岁成道，译曰能仁寂默。为娑婆世界之教主。

[28]. 舍卫国：地名，后以为国号。在今印度西北部拉普的河南岸，乌德之东，尼泊尔之南。

[29]. 波斯匿：舍卫国之王名，译曰和悦，又曰月光。

[30]. 阿难：译曰庆喜，乃佛堂弟，斛饭王之子。于佛成道日降生，王闻太子成道，一喜也。又斛饭王入宫，报告生子，请王赐名，又一喜也。故字曰庆喜。在佛弟子中，多闻第一。

[31]. 摩登伽：译曰小家种，亦曰下贱种，是其母名。女名钵吉蹄，译曰本性。虽堕淫女，本性不失。今云摩登伽女者，依母彰名也。

[32]. 文殊：译曰妙德，又曰妙吉祥。其德微妙，曾为七佛之师。降生之时，有十种吉祥瑞相。

[33]. 轮转：即生死轮回也。

[34]. 尘劳：尘有染污义，劳有扰乱义，尘劳即本末烦恼也。

[35]. 十种异生：即十二类生之简称，包含胎卵湿化，一切有情动物而言。

[36]. 浮根四尘：即眼也，谓四种尘相，所成之粗浮眼根也。

[37]. 精舍：以供众僧精修梵行之舍。

[38]. 抟食：西竺古代习惯，以手代箸，抟取食物，故名。

[39]. 宿斋：宿预也，犹言我已先食也。

[40]. 兜罗绵：西竺所产细软之棉，喻佛手之贵相也。

[41]. 根里：浮尘眼根之里，即肉眼之内也。

[42]. 窍穴：眼耳口鼻之孔窍也。

[43]. 焦腑：上中下三焦，为六腑之一。

[44]. 四众：出家僧尼，及在家男女居士，合称四众。

[45]. 法：一切事与理。

[46]. “心生种种法生，法生种种心生”：诸法本无，由心故有。心亦本无，因法故有。前一句“心生法生”，明法不自生，从心而起。后一句“法生心生”，明心不自生，由法而现。正显心本不生，法无自性，二俱无体，乃心法皆空之旨也。

[47]. 十九界、七尘：色声香味触法为六尘之定名，加六根六识，为十八界之定名，曰十九与七者，本无其实也。

[48]. 实相：清净心体，无相可见之相，曰实相。

[49]. 所表：竖物以为标识也。

[50]. 龟毛兔角：龟本无毛，兔本无角，以喻事之有名无实。

[51]. 阐提：此云断善根者。

[52]. 弥戾车：此云邪见。

[53]. 六种震动：即动、踊、起、震、吼、击，按佛经中，凡佛降生、成道、入定、说法、涅槃，每遇非常时，乃有此相。

[54]. 恶叉聚：恶叉，树名，聚其果也，一枝三果，其形如∴，喻惑业苦三者生必同聚也。

[55]. 声闻缘觉：声闻，由闻佛说苦集灭道，而修出世法者，缘觉，自观十二因缘，而成道者，简非大乘也。

[56]. 外道：不入正理，但修邪因。

[57]. 尘劫：如尘沙多，不可数知之长时间也。

[58]. 攀缘心：由六尘缘影，所引起之第七转识也。

[59]. 无始菩提涅槃：菩提云觉，涅槃云无生灭，即自性清净心也。

[60]. 识精元明：乃八识之精元，即妙明心体也。

[61]. 无始菩提涅槃：菩提云觉，涅槃云无生灭，即自性清净心也。

[62]. 缘所遗者：诸缘既立，本明即失，缘所遗者，即元清净体。

[63]. 奢摩他路：奢摩他，为至静之法，即出生死到涅槃之路也。

[64]. 五轮指：佛之一一指端，皆有十二轮相。

[65]. 能推者：推穷寻逐者识也，正以攀缘妄想为心，净性则不动也。

[66]. 无生法忍：无生法，即真如理，忍，即智也。

[67]. 九次第定：四禅四空，及灭尽定，九种三昧，名俱解脱，而非无碍解脱也。

[68]. 三昧：此云正受。

[69]. 身心本不相代：出家是身，三昧为心，二事各行，无相替理。

[70]. 二障：一者理障，碍诸正见；二者事障，续诸生死。

[71]. 胸卍字：卍本非是字，佛胸前有此相，名吉祥海云，表无漏性德，武后权制此卍文，读之为万也。

[72]. 阎浮檀金：此金超过紫磨金色，百千万倍，用喻佛身光明。

[73]. 鹿园：即波罗奈国，鹿野苑也，五仙所居之修行处也。

[74]. 五比丘：一为阿湿波，二跋提，三拘利，四憍陈那，五十力迦叶。前三为佛父族，后二为佛母族，侍佛雪山，后相继去鹿园，别修异道，佛成道后，为先说四谛法，憍陈那最先解悟，案憍陈那，即阿若多也。

[75].鹿园：即鹿苑，在波罗奈国境，为古帝王苑囿，又为帝王养鹿之园。

[76]. 憍陈那：译曰火器，以先世事火命族故。名阿若多，译曰解本际。因悟客尘二字之理，得成圣果。佛成道后首度五比丘，憍陈那为五比丘之一，在佛弟子中见解第一。

第二章　宇宙心物认识论

尔时阿难．及诸大众。闻佛示诲．身心泰然。念无始来．失却本心。妄认缘尘．分别影事。今日开悟．如失乳儿．忽遇慈母。合掌礼佛。愿闻如来．显出身心．真妄虚实．现前生灭与不生灭．二发明性。时波斯匿王．起立白佛。我昔未承诸佛诲敕。见迦旃延毗罗胝（音支）子[1]。咸言此身死后断灭．名为涅槃[2]。我虽值佛．今犹狐疑。云何发挥证知此心．不生灭地。今此大众．诸有漏者．咸皆愿闻。

佛告大王。汝身现在。今复问汝。汝此肉身．为同金刚常住不朽．为复变坏。世尊。我今此身．终从变灭。佛言大王。汝未曾灭．云何知灭。世尊。我此无常变坏之身虽未曾灭。我观现前．念念迁谢．新新不住。如火成灰．渐渐销殒（音允，灭也）。殒亡不息．决知此身．当从灭尽。佛言。如是。大王。汝今生龄．已从衰老．颜貌何如童子之时。世尊。我昔孩孺．肤腠（音凑，肉也）润泽。年至长成．血气充满。而今颓（衰也）龄。迫于衰耄（音帽，惛也）．形色枯悴．精神昏昧．发白面皱．逮将不久．如何见比充盛之时。佛言大王。汝之形容．应不顿朽。王言世尊。变化密移．我诚不觉。寒暑迁流．渐至于此。何以故。我年二十．虽号年少．颜貌已老初十岁时。三十之年．又衰二十。于今六十．又过于二．观五十时．宛然强壮。世尊。我见密移。虽此殂（音粗，阳平；迁也）落。其间流易．且限十年。若复令我微细思惟．其变宁唯一纪[3]二纪．实为年变。岂唯年变。亦兼月化。何直月化。兼又日迁。沉思谛观．刹那[4]（音挪）刹那．念念之间．不得停住。故知我身．终从变灭。佛告大王。汝见变化．迁改不停．悟知汝灭。亦于灭时．汝知身中有不灭耶。波斯匿王。合掌白佛。我实不知。佛言。我今示汝不生灭性。大王．汝年几时．见恒河水。王言。我生三岁．慈母携我．谒耆婆天[5]．经过此流．尔时即知是恒河水。佛言大王。如汝所说．二十之时．衰于十岁．乃至六十．日月岁时．念念迁变。则汝三岁见此河时．至年十三．其水。云何。王言。如三岁时．宛然无异。乃至于今．年六十二．亦无有异。佛言。汝今自伤发白面皱。其面必定皱于童年。则汝今时．观此恒河．与昔童时．观河之见．有童耄不。王言．不也．世尊。佛言大王。汝面虽皱．而此见精．性未曾皱。皱者为变。不皱非变。变者受灭。彼不变者．元无生灭。云何于中受汝生死。而犹引彼末伽黎[6]等．都言此身死后全灭。王闻是言。信知身后舍生趣生[7]。与诸大众．踊跃欢喜．得未曾有。

阿难即从座起。礼佛合掌．长跪白佛。世尊．若此见闻．必不生灭．云何世尊．名我等辈．遗失真性．颠倒行事。愿兴慈悲．洗我尘垢。即时如来垂金色臂．轮手下指．示阿难言。汝今见我母陀罗[8]手．为正为倒。阿难言。世间众生．以此为倒．而我不知谁正谁倒。佛告阿难。若世间人．以此为倒．即世间人．将何为正。阿难言。如来竖臂．兜罗绵手．上指于空．则名为正。佛即竖臂．告阿难言。若此颠倒．首尾相换。诸世间人．一倍瞻视。则知汝身．与诸如来清净法身．比类发明．如来之身．名正遍知。汝等之身．号性颠倒。随汝谛观。汝身佛身．称颠倒者．名字何处．号为颠倒。于时阿难与诸大众．瞪瞢（音邓蒙，直视也）瞻佛．目睛不瞬（目转也）．不知身心．颠倒所在。

佛兴慈悲．哀愍阿难及诸大众。发海潮音[9]．遍告同会。诸善男子．我常说言．色心诸缘[10]．及心所使诸所缘法．唯心所现。汝身汝心．皆是妙明真精妙心中所现物。云何汝等．遗失本妙．圆妙明心．宝明妙性。认悟中迷。晦昧为空．空晦暗中．结暗为色。色杂妄想．想相为身。聚缘内摇．趣外奔逸。昏扰扰相以为心性。一迷为心．决定惑为色身之内。不知色身．外洎山河虚空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中物。譬如澄清百千大海弃之。唯认一浮沤体．目为全潮．穷尽瀛渤。汝等即是迷中倍人（加倍之人）。如我垂手。等无差别。如来说为可怜愍者。

宇宙万有自性本体的认识

这时，波斯匿王起立问佛：“我以前听迦旃延[11]、毗罗胝子[12]们说：这个物质的身体，死后就灭亡断绝了，这样就叫作不生不灭的涅槃[13]。我现在听佛所讲，感觉非常困惑，希望佛再说明其中道理，如何证明这个真心自性，确是不生不灭的。我想在会一般初学的人，一定也都很希望知道这个道理。”佛说：“你现在的身体，是不是渐渐地变坏了呢？”王答：“我这个身体，现在虽然还没有坏，将来一定要变坏的。”佛问：“你现在还没有衰坏灭亡，何以知道将来一定会衰坏灭亡的呢？”王答：“我这个身体，现在虽然还没有衰坏，但是当我观察现在的情形，时时刻刻都在变迁，新陈代谢，永不停留，如火成灰，渐渐地消灭，当然将来会衰坏灭尽的。”佛问：“你现在年龄已经衰老，颜貌和儿时相较，又怎样呢？”王答：“我在童年时期，皮肤组织细嫩光润。后来年龄长大，血气充满。现在年老衰退，形容憔悴，精神昏聩，头发白了，面皮皱了，距离死期，恐怕不远了，怎样可以与壮年时代相比较呢？”佛问：“你的形体与容貌，应该不是在短时期内就衰坏的罢！”王答：“变化实在是逐渐地在暗中推移，不知不觉地随着寒暑的交流和时间的变迁，慢慢地形成今天的状态。当我在二十岁的时候，虽然还算少年，实际颜貌已比十岁的时候衰老了。三十岁的时候，比二十岁又衰老得多了。现在六十二岁，回忆起来，觉得五十岁的时候，也比现在强壮得多。我看这种变化，暗中在推移，不是十年，也不是一年一月一天地迁易。实在是每分每秒，刹那刹那，念念之间，不曾停止地随时变化，所以断定将来一定会衰坏灭尽的。”佛问：“你看到变化，迁改不停，领悟到身体生命一定会衰坏灭亡。但在变灭的过程当中，你还知道有一个不灭的自性存在吗？”王答：“我不知道有这个永不坏灭的自性存在。”佛说：“我现在指示你这个不生不灭的自性。让我问你，你在几岁开始见过恒河的水？”王答：“我在三岁的时候，跟着母亲去祭天[14]，经过恒河，那个时候就知道是恒河，看见了河里的水。”佛问：“你刚才说，你的年龄随着岁月在变迁衰坏，你在三岁的时候，看见恒河，到十三岁的时候，再看见恒河，它的水又怎样了呢？”王答：“河水还同我三岁的时候一样，现在已经六十二岁，河水还是没有变样。”佛问：“你现在自悲老大，发白面皱，形貌身体，比童年的时候衰老，等于换过了一个人身。但是你观看河水的见精自性，和从前童年时代观看河水的见精自性相较，是否变动衰老了呢？”王答：“这个见精自性，并未变动。”佛说：“你的身体面貌虽然衰坏，但这个能见的见精自性，并未衰坏。会变迁，有生灭的，当然会变坏；那个不变坏的，自然不生灭、不变迁，也没有生死了。你何以引用一般断灭的观念，认为此身死后便一切完全消灭了呢？”

阿难跟着就问：“如果说：这个见闻的自性，一定是不生不灭的，何以您说我们遗失了真心自性，颠倒行事呢？”于是佛就把手垂下来，问阿难说：“现在我的手，是正的还是倒的？”阿难答：“依照一般世间习惯，都认为这样下垂的手，是倒的。而我实在不知道哪样是正，哪样是倒。”佛问：“世间一般习惯，以为这样是倒的，究竟哪样是正的呢？”阿难答：“您的手若是指向上空，就是正的了。”佛说：“同样的手，上下头尾一掉换，世间一般习惯，就发生不同的观念。你与我的身体，也同这种情形一样。佛的身体，叫作正遍知之身。你们未成道之身，就叫作颠倒自性。依你的仔细观察，你与我的身体，所谓正倒不同的原因在哪里？”阿难与大众，听了佛的问话，大家都茫然，不知所答。

佛说：“我常说：‘汝身汝心，皆是妙明真精妙心中所现物。’物理世间的各种现象，与精神世界的各种作用，所发生心理生理的事实，都是真心自性本体所显现出来的。你的物质的身体生理与精神的心理现象，也都是心性自体功能所显现的东西。自性本体的真心实相，灵妙光明而清虚，是万有的根元。何以你们遗失了圆满的、灵妙的真心，舍弃了宝贵的、光明的自性，在灵明妙悟中，自取迷昧。迷昧中唯一所感觉的境象，是空空洞洞的。空洞暗昧是物理现象界的最初本位。由此空洞暗昧形成物质和生理的本能，于是生理的本能活动与情绪妄想相混杂，形成心理状态，而显出精神的作用。精神作用与意识妄想，又产生生理活动的情状。精神作用与生理本能，聚在一身内活动而使生命存在，因此互相发生作用，奔流向外，成为世间各种业力。在休息静止的时候，所剩余的，只有昏昏扰扰、空空洞洞的感觉。一般人就认为这种空洞昏扰的情形，就是自己心性的根本现象。‘一迷为心，决定惑为色身之内。不知色身，外洎山河虚空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中物。譬如澄清百千大海弃之。唯认一浮沤体，目为全潮，穷尽瀛渤。’既然迷惑这种现象，认为是自己的心性，就坚决误认心性自体是存在于生理色身之内。殊不知身心内外，以及山河大地，乃至无边无际的虚空，都是这万有本源灵妙光明的真心自性本体功能所产生的东西。只是一般人见不到这个事理的实际，认为自己一身是我，困于这个小天地之中。譬如要见海的全貌，却抛弃了海洋不肯信任，只去看大海中所起的一点浮沤，认为已经看到了无边的大海。所以我说，你们都是愚昧当中的迷人。画地为牢，自甘舍大而取小，迷心认物，不能游心于方之外者。例如我的手，上下交互掉换，你就不知道哪样是正的，哪样是倒的，实在太可怜悯了！”（其实上指下指都是手，由于世间的观念认识，确定它的状态有所差异，而有正和倒的不同。心、佛、众生，性相平等，人人具足，个个现成。不是心，不是佛，也不是物，只在目前人不识。）

阿难承佛悲救深诲。垂泣叉手．而白佛言。我虽承佛如是妙音．悟妙明心．元所圆满．常住心地。而我悟佛现说法音．现以缘心．允所瞻仰．徒获此心．未敢认为本元心地。愿佛哀愍．宣示圆音[15]。拔我疑根．归无上道。佛告阿难。汝等尚以缘心[16]听法．此法亦缘．非得法性。如人以手．指月示人。彼人因指．当应看月。若复观指以为月体．此人岂唯亡失月轮．亦亡其指。何以故。以所标指为明月故。岂唯亡指。亦复不识明之与暗。何以故。即以指体．为月明性．明暗二性．无所了故。汝亦如是。若以分别我说法音．为汝心者。此心自应离分别音有分别性。譬如有客．寄宿旅亭．暂止便去．终不常住。而掌亭人．都无所去．名为亭主。此亦如是。若真汝心．则无所去。云何离声．无分别性。斯则岂唯声分别心。分别我容．离诸色相．无分别性。如是乃至分别都无．非色非空．拘舍离[17]等．昧为冥谛。离诸法缘．无分别性。则汝心性．各有所还．云何为主。

阿难言。若我心性．各有所还。则如来说．妙明元心．云何无还。惟垂哀愍．为我宣说。佛告阿难。且汝见我．见精明元。此见虽非妙精明心。如第二月[18]．非是月影。汝应谛听。今当示汝无所还地。阿难。此大讲堂．洞开东方．日轮升天．则有明耀。中夜黑月．云雾晦暝．则复昏暗。户牖之隙．则复见通。墙宇之间．则复观壅（音拥，堵塞也）。分别之处．则复见缘。空性之中．遍是顽虚。昏尘之象．则纡（音迂，萦绕也）郁 （音勃，尘起貌）。（此四句原经为：顽虚之中，遍是空性。郁之象，则纡昏尘。）澄霁（音呈济，晴明也）敛氛（音分，敛氛，气净也）．又观清净。阿难。汝咸看此诸变化相。吾今各还本所因处。云何本因。阿难。此诸变化。明还日轮。何以故。无日不明．明因属日．是故还日。暗还黑月。通还户牖。壅还墙宇。缘还分别。顽虚还空。郁还尘。清明还霁。则诸世间一切所有．不出斯类。汝见八种见精明性．当欲谁还。何以故。若还于明．则不明时．无复见暗。虽明暗等．种种差别．见无差别。诸可还者．自然非汝。不汝还者．非汝而谁。则知汝心．本妙明净．汝自迷闷。丧本受轮．于生死中．常被漂溺。是故如来．名可怜愍。

自性和物理现象界的八种分析

阿难听了上面的解说，就向佛说：“我听了佛的指示，虽然解悟到心地灵妙光明的真心自性本体，本来是圆满而且常住不变的。但是，我用以解悟佛所说心性道理的心，仍然是这个攀缘不停的现在思想之心。我不敢认为这个心，就是本元的真心自性。还希望切实指示，拔除我的疑根，使我还归自性，见到无上的正道。”佛说：“你们如果以妄想攀缘的心听法，那所了解的真理，仍然是一种思想妄心，并未真实证到实际的自性。如人用手，指示月亮给人看，那要看月亮的人，应该从所指的方向去看到月亮。假若只看着这个指头当作月亮，这个看的人，岂但迷失月亮的真相，同时亦失去了这个所指的指头的作用。既不能认识月亮，也错认了指头，更加失掉光明与黑暗的辨别能力。如果以现在你在听话的、用以分别理解我说道理的妄心现状，认为就是自己的真心。那么，这个心的自性，应该离开声音的分别作用以外，自己还有一个能分别独立存在的性能。譬如有客，寄住旅舍，暂时停留，就会离开，他是不会常住的。若是主人，自然不会离去。自性真心，也同这个道理一样。如果你的自性本体，本来不会变动，何以离了声音以外，你就找不到能够听声音、能够分别的自性本体呢？不但听声音的是这样，你这个能看见我的容貌的分别色相作用，离开色相影像，也没有一个能看、能分别的自性本体独立存在。由此你切实观察反省这个意识分别的妄心，既无能分别的东西，也无形状。说它是绝对的空，可是绝对的空，根本就是没有，但是事实上又确实能够发生作用，所以拘舍离（古印度十大外道师之一，译义为牛舍，氏族姓也）等人，认为八万劫以前的宇宙本体的现象，是渺冥不可知的，于是就建立一个抽象的冥谛观念，说它是宇宙万有的本元。你假若认为知觉分别的作用，是外界现象的反应，才产生意识思想，那么，离开外缘与意识，自己真心就不存在了。那你现在心性所生的各种作用，都可以归纳返还到最初的来处和动机所在。那么，你自性的主宰又是什么呢？又在哪里呢？”

阿难问：“如果说：人们心性所生的各种作用，都可以把它归还到最初的来处和动机所在，何以您说灵妙光明的心性本元，没有可以归还的本位呢？”佛说：“例如你现在能看见我的这个作用，是由于能见的精明本元而来。这种能见的功能，虽然不是灵妙精明的真心自性，犹如第二个月亮所放射的光明，是假有的作用，并不是来自真月的光影。你要我现在指出你的心地自性无可归还的实相，可以用这个讲堂来做譬喻。这个讲堂因为有洞开的窗户，所以日出东方，阳光明耀，就可以看见光明（光明的来源）。夜是没有光明的，夜里的现象是黑暗，所以就看见黑暗（黑暗的来源）。门户与孔穴之间当然有空隙，所以就看见内外通达的空间（通达的来源）。因为墙壁与实物的阻挡，所以就看见障碍（障碍的来源）。能够观察环境的，是思想分别的作用，所以能够明白各种现象（分别观察的来源）。渺茫虚无的是虚空（空间的来源）。尘雾消散，视线又为之清明（晴朗的来源）。你所看到目前的现象，所有各种变化，大体归纳起来，不出这几类。我现在使它各归本位。光明归还于阳光，因为没有阳光，自然没有光明，所以光明来自阳光。黑暗归还于夜色。通达归还于门户。障碍归还于墙壁。观察归还于意识思想。空间归还于虚空。昏暗归还于尘雾。清明归还于晴朗。眼前宇宙各种现象，一切所有，不出这八种范围。你的能知能见这八种现象的自性本能，试问：应当归还给谁？假若认为应该属于光明，那么，没有光明的时候，黑暗到来，何以又可以看见黑暗呢？其他各种现象，依此类推，能见的自性本能，不属于任何一种现象。因此，你要了解，明暗等种种现象，各有不同的差别。但是这个能知能见的自性本能，并不跟着一切差别的现象而有所改变。‘诸可还者，自然非汝。不汝还者，非汝而谁？’一切现象，自然都可以归还其所以然的本位，那当然不是属于你自性的功能。而这个能见能知的本元，却无可归还之处。既然没有可以归还之处，不是你的自性又是什么呢？所以说：只要你不随现象的生灭变化，生起意识的差别作用，你自己的心性自体，就可以恢复到本来灵妙光明清净的本元了。但是你自己执迷不悟，丧失了心性自体的本元，在生死大海中，浮沉不已，自受沦溺，不知反照自拔，所以我说你们是最可怜悯的。”（以上是有名的八还辨见的论辨。）

阿难言。我虽识此见性无还。云何得知是我真性。佛告阿难。吾今问汝。今汝未得无漏清净。承佛神力．见于初禅[19]．得无障碍。而阿那律[20]。见娑婆界[21]．如观掌中庵摩罗果[22]。诸菩萨等．见百千界．十方如来．穷尽微尘．清净国土．无所不瞩。众生洞视．不过分寸。阿难。且吾与汝．观四天王所住宫殿[23]。中间遍览水陆空行。虽有昏明．种种形像。无非前尘．分别留碍。汝应于此．分别自他。今吾将汝．择于见中．谁是我体．谁为物象。阿难。极汝见源．从日月宫[24]．是物非汝。至七金山．周遍谛观．虽种种光．亦物非汝。渐渐更观．云腾鸟飞．风动尘起．树木山川．草芥人畜．咸物非汝。阿难。是诸近远诸有物性．虽复差殊．同汝见精．清净所瞩。则诸物类．自有差别．见性无殊。此精妙明．诚汝见性。若见是物．则汝亦可见吾之见。若同见者．名为见吾。吾不见时．何不见吾不见之处。若见不见．自然非彼不见之相。若不见吾不见之地．自然非物．云何非汝。又则汝今见物之时。汝既见物．物亦见汝。体性纷杂．则汝与我．并诸世间．不成安立。阿难。若汝见时．是汝非我．见性周遍．非汝而谁。云何自疑汝之真性．性汝不真．取我求实。

阿难白佛言．世尊。若此见性．必我非余。我与如来．观四天王胜藏宝殿．居日月宫．此见周圆．遍阎浮提[25]。退归精舍．只见伽蓝[26]。清心户堂．但瞻檐庑（音武，廊也）。世尊。此见如是．其体本来周遍一界。今在室中．唯满一室．为复此见缩大为小。为当墙宇夹令断绝。我今不知斯义所在。愿垂弘慈为我敷演。佛告阿难。一切世间大小内外．诸所事业．各属前尘．不应说言见有舒缩。譬如方器．中见方空。吾复问汝。此方器中所见方空．为复定方．为不定方。若定方者．别安圆器．空应不圆。若不定者．在方器中．应无方空。汝言不知斯义所在。义性如是。云何为在。阿难。若复欲令入无方圆。但除器方．空体无方。不应说言．更除虚空方相所在。若如汝问．入室之时．缩见令小。仰观日时．汝岂挽见齐于日面。若筑墙宇．能夹见断。穿为小窦．宁无续迹。是义不然。一切众生．从无始来．迷己为物．失于本心．为物所转。故于是中．观大观小。若能转物．则同如来．身心圆明．不动道场。于一毛端．遍能含受十方国土。

阿难白佛言。世尊。若此见精．必我妙性。今此妙性．现在我前．见必我真。我今身心．复是何物。而今身心分别有实。彼见无别分辨我身。若实我心．令我今见。见性实我．而身非我。何殊如来先所难言．物能见我。惟垂大慈．开发未悟。佛告阿难。今汝所言．见在汝前．是义非实。若实汝前．汝实见者．则此见精．既有方所．非无指示。且今与汝坐祇陀林．遍观林渠．及与殿堂．上至日月．前对恒河。汝今于我师子座前．举手指陈．是种种相。阴者是林。明者是日。碍者是壁。通者是空。如是乃至草树纤毫．大小虽殊．但可有形．无不指著。若必其见．现在汝前。汝应以手确实指陈．何者是见。阿难当知。若空是见．既已成见．何者是空。若物是见．既已是见．何者为物。汝可微细披剥万象．析出精明净妙见元．指陈示我．同彼诸物．分明无惑。阿难言。我今于此重阁讲堂．远洎恒河．上观日月．举手所指．纵目所观．指皆是物．无是见者。世尊。如佛所说．况我有漏初学声闻．乃至菩萨．亦不能于万物象前．剖出精见．离一切物．别有自性。佛言。如是如是。佛复告阿难。如汝所言。无有见精．离一切物．别有自性。则汝所指是物之中．无是见者。今复告汝。汝与如来．坐祇陀林．更观林苑．乃至日月．种种象殊．必无见精．受汝所指。汝又发明此诸物中．何者非见。阿难言。我实遍见此祇陀林。不知是中何者非见。何以故。若树非见．云何见树。若树即见．复云何树。如是乃至若空非见．云何见空。若空即见。复云何空。我又思惟．是万象中．微细发明．无非见者。佛言。如是如是。于是大众．非无学者．闻佛此言．茫然不知是义终始．一时惶悚（音耸，惊也）．失其所守。

如来知其魂虑变慴（音慑，惧也）。心生怜愍。安慰阿难．及诸大众。诸善男子。无上法王。是真实语．如所如说．不诳不妄。非末伽黎．四种不死[27]矫乱论议。汝谛思惟．无忝哀慕。是时文殊师利法王子。愍诸四众．在大众中．即从座起．顶礼佛足．合掌恭敬．而白佛言。世尊。此诸大众．不悟如来发明二种精见色空。是非是义。世尊。若此前缘色空等象．若是见者．应有所指。若非见者．应无所瞩。而今不知是义所归。故有惊怖。非是畴昔善根轻鲜。惟愿如来大慈发明．此诸物象．与此见精．元是何物．于其中间．无是非是。佛告文殊．及诸大众。十方如来。及大菩萨．于其自住三摩地中．见与见缘．并所想相。如虚空华．本无所有。此见及缘．元是菩提妙净明体。云何于中有是非是。文殊。吾今问汝。如汝文殊。更有文殊是文殊者。为无文殊。如是世尊。我真文殊。无是文殊。何以故。若有是者．则二文殊。然我今日．非无文殊。于中实无是非二相。佛言。此见妙明．与诸空尘．亦复如是。本是妙明无上菩提净圆真心。妄为色空。及与闻见。如第二月．谁为是月．又谁非月。文殊。但一月真。中间自无是月非月。是以汝今观见与尘．种种发明．名为妄想。不能于中出是非是。由是真精妙觉明性。故能令汝出指非指。

客观的物理世界与自性能见的主观无二无别

阿难说：“从这种分析，我虽然认识了这个能见的本能无所可还，但是又怎能证明它就是我自己的真性呢？”佛说：“你现在虽然没有得到清净无漏的地位，却可以靠佛的神通力量，见到初禅中、欲界天天人的境界而无障碍。阿那律[28]看这个娑婆世界[29]，犹如在手中看一个小果子。其他一般菩萨们[30]，大至可以看见虚空间无穷数的世界，小至微尘最初的本元，也无所不见。可是一般人们与众生，视线所能及的程度，近不过分寸，远也只是有限的距离。现在我与你，上下观察日月所照到的空间，其中显示着水陆空中的万物现象，虽然有昏暗光明种种形象，无非都是自然界物理的影像，反映留存在分别意识的作用以内。现在在这许多所见到的现象中间，哪样是我们自己的能见自性之体，哪样又是物理的现象呢？现在尽你的目力所及，上见太阳月亮星星，自然是物质，当然不是你心性的自体。平看到世界的边缘，乃至空间种种的光，也是物质，不是你的自性。再看到云在飘，鸟在飞，风吹草动，尘埃飘扬，树木、山川、草芥、人畜，这些种种，都是外物，不是你的自性。这些远近万物，虽然各有差别不同的现象，但在你能见的自性中都清楚地看见。可是一切万物，虽各有差别不同的性质，你能看见的自性功能，却并没有差别不同。这个能见的自性，至精至妙，明明白白，实在就是你的本能自性。假若这个能见的自性，也是物质的，那应该可以看见我这个能见自性的形状了。倘若认为这个能见的自性，同万物现象一样，可以用眼看得到，那就可以说看到我了。但是当我不起看的作用之时，何以又见不到我这个看不见的自性在哪里呢？如果可以见到我这个看不见的能见自性，那你所看见的，并不是那个真实看不见的能见自性。假若那个能见的功能，根本看不见，那自然不是物质或现象，何以不是你的自性呢？再说，你现在看见物质现象的时候，你既然已经看见物象，相反地说，物象也应该看见你了。那么，人性与物理性能，体性杂乱，见解认识就错乱不定，你和我与一切世间万物，根本就没有秩序和标准了。如果你看见万物现象的时候，是你自己能见的功能在看，当然不是我释迦牟尼在看。那你的能见功能的自性，自然是周遍一切所在，那不是你自己是谁呢？何以你对于自己的真心自性，始终疑惑。不能认识现实的自性，反来向我口头寻求你自己实在的真性呢？”

阿难问：“假若这个能见的就是我自己的真心自性，现在我和佛放眼看到整个天地日月。回到室内，又只能看见窗前檐头。这个能见的自性，本来是周遍虚空，但是如今在一室之内，充其量，只能看见这一个室内的空间。是这个能见的功能缩小了呢？还是墙壁房屋截断了这个能见的功能呢？我实在不知道这个道理在哪里，希望佛再加以分析。”佛说：“一切世界大小、内外，所有种种事业，都是现象界反应的存留。不应该说这个自性能见的功能有收缩或放大的作用。譬如一个四方形的器具，形成方形以内的空间。你说这个四方形内的空间，是定型的呢？还是不定型的呢？假若认为是定型的，在这个四方形空间的当中，另外放一个圆形的器具进去，这当中的空间不应该又变成圆形了？倘若认为是不定型的，那在四方形器具当中的空间，何以会一定是方形的呢？你说不知道这个道理在哪里，其实这个道理是很明白的，何以还要问在哪里呢？假若你要想空的形象没有方圆，只需要除去方圆的外形。虚空的自体，本来就无所谓一定的方，或一定的圆。当然你不应该再说：除开虚空以外，四方或圆的空间又在哪里了！你问，我们退到室内以后，能见的功能是缩小了。当你仰头看到太阳的时候，难道是你把能见的功能拉长了，到达太阳边缘吗？假若认为筑了墙壁，把能见的功能或空间截断了。那么，再把墙壁打开一个洞，何以能见的功能和空间，并没有截断和接连起来的形状呢？你问这个道理，显然不通。一切含有灵性的众生，从无始以来，迷昧了自己的心性自体。认自性为物理的，所以失掉心性真实的本体妙用，因此被外物所引诱转变，受物象的迷惑。所以在万物当中，见大见小，观念上就有大有小。‘若能转物，则同如来。身心圆明，不动道场。’如果自心能够转变万物，不被万物现象所迷惑而去造业，就和佛相同了。身心自然可以进入圆满光明、寂然不动的境界，‘于一毛端，遍能含受十方国土’。”

阿难说：“假若这个能见的精灵，一定就是我的灵妙自性。现在我眼前已经显出看见的作用，若是这个能看见的就是我的自性，那么，我的身心，又是什么呢？现在把我的身心分别加以研究，的确各有其实体。但是这个能见的自性，并没有一个自体，离开身心单独存在。如果说，是我的自心，使我现在能够看见，这个能见的功能，就是我的自性，而这个身体并非是我。那么，等于您上面所说的问题，岂不是外面的物象，也可以看见我了吗？”佛说：“现在你说，能见的功能自性，就在你的前面，这是不对的。假若就在你的前面，而且你又实在可以看得见它。那么，这个能见的精灵，自然可以指得出来在什么地方。我现在同你坐在园林里，观察外面的树木、河流、殿堂，上至日月，前对恒河。你在我的座位前面，可以一一举手指点种种现象，阴暗的是树林，光明的是太阳，阻碍的是墙壁，通达的是虚空，乃至一草一木，以及微细的尘埃毫末，大小虽然各有不同，只要有形象的，都可以指点出来。如果你的能见的自性，现在就在你的前面，你也应该用手可以确实地指出来，什么是那个能见的自性。你要知道，假若虚空就是你能见的自性，虚空既已变成了见，什么又是虚空的自性呢？如果物象就是你能见的自性，物象既已变成了见，什么又是物象的自性呢？你既然可以精细地剖解目前的万象，那么，你也可以分析出精灵光明清净虚妙能见的本元，和普通物象一样，明明白白地指出给我看了。”阿难说：“我现在坐在讲堂里面，远及恒河，上观日月，手可以指出，眼可以看见，可指的都是万物的现象，却没有能见的自性存在。假若如佛所说，不但像我这个初学的人，即使智慧如菩萨们，也不能在万物现象的前面，剖解出精灵能见的自性。那么离开一切万物与现象，那个自性又在哪里呢？”佛说：“是的是的。如你所讲，这个能见的功能，不可能离开一切物象，另有一个自性存在。你所指出的各种物象当中，又没有那个能见功能的自性。再说，你与我坐在园林里面，观看外面的林苑，上及日月，种种现象虽然不同，可是绝不能特别指出一个能见的精明。但是你又怎样能证明在一切的物象当中，哪样不是能见的自性所显现的呢？”阿难说：“我遍观这个园林与一切物象，实在没有一样不是能见的功能所显现的。假若树不是所见的，怎么能够看得见树？如果树就是能见的自性，那又何以是树？由此可知，假若虚空不是所见，怎么能够看得见虚空？如果虚空就是能见的自性，那又何以是虚空？因此我又思惟，在这些万有现象当中，仔细研究，明白发挥，无一不是能见功能自性所显现的。”佛又说：“是的是的。”这时，在会大众与一般初学的人，听佛反复答说“是的”，不知这个道理要点究竟在哪里，感觉茫然惶悚。

这时，佛知道他们都在怀疑恐惧，于是又说：“我说的都是真实话，不是故意作诳言妄语。更不同于一般外道学者们的理论，认为宇宙间另有一个主宰，或自我不死的存在，希望你们仔细研究思惟。”于是文殊大士就起立向佛说：“大家不懂这个道理的原因，是因为不了解这个能见的功能，与物理世界的万象，是否同一体性。假若现实世界中，所见到的一切现象，无论是物质或是虚空，都是能见的自性。那么，这个能见的功能，应该可以指得出来。如果这些现象，不是能见的功能所显现，就应该根本看不见这些现象。他们现在不知道这个道理的关键在哪里，所以怀疑惊异。望佛加以说明，指出物理世界的万有现象，和这个能见的精明，元来是什么东西？在物理现象与心性的中间，如何可以互相统一？”佛说：“凡是佛与一般有道的大士们，在自性寂静、微密观照的三昧境界当中，对于这个能见的自性与客观的物理世界所见的各种现象，以及心理思想的主观作用，都如同幻觉中所见的空花，本来并无实质的存在。这个能见的，以及所见的现象，其实都是灵明妙觉、光明清净的心性本体所产生的功能作用（说明心物二元本是一体的作用）。在自性本体上讲，无所谓哪个是的，哪个不是的（客观与主观，都是自己所建立的偏见执著作用）。我现在问你：你的名字叫文殊，除了你这个文殊本人以外，这个文殊的名字，还代表别的文殊吗？”文殊大士答：“文殊就是我，并不代表别人。假若这个名字还代表另外一个人，就有两个文殊了。但是文殊现在只代表我个人，这个真实的我，和名字所代表的我，就是一个。中间并不能分出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佛说：“这个心性能见的灵妙光明的功能，与物理自然界的虚空和物质现象，也同你刚才所说的一样。客观的物理世界，与心性自体所产生的功能，本来就是一体，都是灵妙光明、圆满的真心正觉自性，同时也具备幻有与妄想的作用，可以生出物质色相与虚空的现象，表现在人们能闻能见的作用里。譬如有第二个月亮，便有谁是真月、谁是假月的问题。但是若只有一个月亮，其间便没有真月假月的问题了（由 ‘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的意境去体会，可以明了这个道理）。你现在观看的能见功能，与自然界的许多物理现象接触，能够感觉它的种种作用，就叫作妄想。在外界现象与感觉妄想的中间，实在不能够指出哪个才是本体的功能作用，哪个又不是。所以你若能了解客观物理世界的自然现象，和知道妄想分别的作用，都是真心至精的灵妙光明正觉自性的功能，然后才能指出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阿难白佛言。世尊诚如法王所说．觉缘遍十方界．湛然常住．性非生灭。与先梵志[31]娑毗迦罗．所谈冥谛．及投灰[32]等诸外道种．说有真我遍满十方．有何差别。世尊亦曾于楞伽山[33]．为大慧等敷演斯义。彼外道等．常说自然．我说因缘．非彼境界。我今观此觉性自然非生非灭．远离一切虚妄颠倒．似非因缘．与彼自然。云何开示．不入群邪．获真实心妙觉明性。佛告阿难。我今如是开示方便．真实告汝。汝犹未悟．惑为自然。阿难。若必自然．自须甄（音真，鉴别也）明有自然体。汝且观此妙明见中．以何为自。此见为复以明为自．以暗为自．以空为自．以塞为自。阿难。若明为自．应不见暗。若复以空为自体者．应不见塞。如是乃至诸暗等相以为自者．则于明时．见性断灭．云何见明。阿难言。必此妙见．性非自然。我今发明．是因缘生。心犹未明．咨询如来。是义云何．合因缘性。佛言。汝言因缘。吾复问汝。汝今因见见性现前。此见为复因明有见．因暗有见．因空有见．因塞有见。阿难。若因明有．应不见暗。如因暗有．应不见明。如是乃至因空因塞．同于明暗。复次阿难。此见又复缘明有见．缘暗有见．缘空有见．缘塞有见。阿难。若缘空有．应不见塞。若缘塞有．应不见空。如是乃至缘明缘暗。同于空塞。当知如是精觉妙明．非因非缘．亦非自然．非不自然．无非不非．无是非是．离一切相．即一切法。汝今云何于中措心。以诸世间戏论名相．而得分别。如以手掌撮摩虚空．祇益自劳。虚空云何随汝执捉。阿难白佛言。世尊．必妙觉性．非因非缘。世尊云何常与比丘。宣说见性具四种缘。所谓因空因明．因心因眼．是义云何。佛言。阿难。我说世间诸因缘相．非第一义[34]。阿难。吾复问汝。诸世间人．说我能见。云何名见。云何不见。阿难言。世人因于日月灯光．见种种相．名之为见。若复无此三种光明．则不能见。阿难若无明时．名不见者应不见暗。若必见暗．此但无明．云何无见。阿难。若在暗时．不见明故．名为不见。今在明时．不见暗相．还名不见。如是二相．俱名不见。若复二相自相陵夺．非汝见性于中暂无。如是则知二俱名见．云何不见。是故阿难。汝今当知．见明之时．见非是明。见暗之时．见非是暗。见空之时．见非是空。见塞之时．见非是塞。四义成就。汝复应知。见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云何复说因缘自然．及和合相。汝等声闻．狭劣无识．不能通达清净实相。吾今诲汝。当善思惟。无得疲怠妙菩提路。

自性本体超越自然与因缘和合

阿难问：“诚如佛说这个真心正觉自性，遍满十方虚空界，湛然清净，常住本位，没有生灭变化。那么，外道学者，如娑毗迦罗[35]等论师们的理论，认为宇宙的本体，是本无所有的冥谛。又如瑜伽[36]学派，投灰外道[37]等的理论，认为有一个大梵天[38]为万有的主宰。或说有一个真我遍满一切处，和佛现在说的，又有什么不同？并且佛曾经在楞伽山[39]与大慧大士们说：外道学者们说宇宙万有是自然界的本能。我说是因缘所生，不是外道学者们所说的境界。现在我看这个真心正觉的自性，自然存在，根本就不生不灭，在本体上并无一切虚幻颠倒。好像既不是因缘，又不是自然。这个道理究竟如何？希望明白地指示，使我们得见真心自性的真理。”佛说：“我现在已经说得很明白，你还未领悟，误认自性本体是自然的本能。如果一定是自然的本能，当然有一个自然的固定体性。你现在观察这个灵妙光明能见所及的各种现象中间，如光明、黑暗、虚空和障碍等等，究竟什么才是自然的本体呢？假若认为光明就是自然之体，应该不能看见黑暗。如果认为虚空就是自然之体，应该不能看见障碍。这些种种，究竟以什么为自然的本体呢？如果认为黑暗就是自体，光明来了，应该没有自然之体，何以又能看见光明？”阿难说：“自性本体，既非自然的本能，我现在认为是因缘所生，但是内心仍然不明白如何它是合于因缘的道理？”佛说：“你说因缘，我再问你，你现在因为能见，所以见性显现。这个见性，是因为光明而有？还是因为黑暗而有？是因为虚空而有？还是因为障碍而有？如果因为光明而有，必不能看见黑暗。如果因为虚空而有，必不能看见障碍。所以应当知道这个真精正觉，灵妙光明的自性，既不属于因，也不属于缘。离不开自然，也不是自然。‘离一切相，即一切法。’你何以在这中间乱用心思，用世间普通的知识和一般戏论的名词，强作辨别！譬如用手撮摩虚空，终是徒劳无益，哪里可以捉得住虚空呢？”

阿难问：“佛说这个灵妙正觉自性，非因非缘。何以过去说能见的见性作用，必须具备有四种缘：所谓因虚空，因光明，因心，因眼，这又是什么道理呢？”佛说：“我说一切是因缘所生的道理，并不是指自性本体形而上的第一义（是说后天宇宙间的万有现象，都是因缘和合所生）。人们都说我能看见，何以才叫作看见？何以叫作看不见？”阿难答：“人们因为有太阳、月亮、灯光等，才能看见种种现象和色相，所以叫作看见。假若没有这三种光明，就不能看见。”佛说：“如果说没有光明，就叫作看不见，那么光明去了，应该看不见黑暗的到来。事实上，黑暗来了，又可以看见黑暗。这只能说是没有看见光明，何以能称之为看不见呢？假若在黑暗中，看不见光明，称之为不见，那么，在光明中，看不见黑暗，也可以叫作看不见了。如果这个理论是对的，人们面对光明或黑暗的时候，都可以称为看不见。其实只是光明与黑暗两种现象互相变更交替，并不是你能见的自性在其中消失。由此可知自性能见的功能，面对光明与黑暗时，都是看见，怎样可以说是不见呢？所以你应当知道，看见光明的时候，能见的自性，并不就是光明。看见黑暗的时候，能见的自性，也并不就是黑暗。看见虚空的时候，能见的自性，也并不就是虚空。看见障碍的时候，能见的自性，也并不就是障碍。由这四种现象相对中间，可以说明能见的道理。你更应该知道，如果在眼见的作用中间，想要见到能见的自性，这个自性，并不是眼前所见的作用能够看见的。若要见到能见的自性，必须绝对离开所见与能见。因为能见自性的本体，不是所见的作用与能见的功能所能见到的。‘见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怎样可以用因缘、自然或者两种和合的作用，来说明自性本体的道理呢？你们因为智慧狭劣，不能明了自性的清净实相。我希望你们善自思惟，不要懒惰懈怠，才能证得灵妙正觉自性的大道。”

阿难白佛言。世尊。如佛世尊为我等辈．宣说因缘．及与自然．诸和合相．与不和合．心犹未开。而今更闻见见非见．重（去声）增迷闷。伏愿弘慈．施大慧目．开示我等觉心明净。作是语已．悲泪顶礼．承受圣旨。尔时世尊．怜愍阿难．及诸大众。将欲敷演大陀罗尼[40]．诸三摩提。妙修行路。告阿难言。汝虽强记．但益多闻．于奢摩他微密观照．心犹未了。汝今谛听。吾当为汝分别开示。亦令将来．诸有漏者．获菩提果。阿难。一切众生．轮回世间．由二颠倒分别见妄．当处发生．当业轮转。云何二见。一者．众生别业妄见。二者．众生同分妄见。

云何名为别业妄见。阿难．如世间人．目有赤眚（音省，目翳病也）．夜见灯光别有圆影．五色重叠。于意云何。此夜灯明所现圆光．为是灯色．为当见色。阿难。此若灯色．则非眚人何不同见．而此圆影。唯眚之观。若是见色．见已成色．则彼眚人见圆影者．名为何等。复次阿难。若此圆影离灯别有．则合傍观屏帐几筵．有圆影出。离见别有．应非眼瞩．云何眚人目见圆影．是故当知．色实在灯．见病为影。影见俱眚．见眚非病。终不应言是灯是见。于是中有非灯非见。如第二月．非体非影。何以故。第二之观．捏所成故。诸有智者不应说言．此捏根元．是形非形．离见非见．此亦如是．目眚所成今欲名谁是灯是见。何况分别非灯非见。

云何名为同分妄见。阿难。此阎浮提．除大海水．中间平陆．有三千洲。正中大洲东西括量．大国凡有二千三百。其余小洲在诸海中．其间或有三两百国。或一或二至于三十四十五十。阿难。若复此中．有一小洲．只有两国。唯一国人．同感恶缘则彼小洲．当土众生．睹诸一切不祥境界或见二日．或见两月其中乃至晕适珮玦[41]。彗孛飞流[42]。负耳虹霓[43]。种种恶相但此国见彼国众生．本所不见．亦复不闻。

阿难。吾今为汝。以此二事．进退合明。阿难。如彼众生。别业妄见．瞩灯光中所现圆影．虽现似境．终彼见者．目眚所成。眚即见劳．非色所造。然见眚者．终无见咎。例汝今日．以目观见山河国土．及诸众生．皆是无始见病所成。见与见缘．虽似前境。元我觉明见所缘眚。觉见即眚。本觉明心．觉缘非眚。觉所觉眚．觉非眚中．此实见见．云何复名觉闻知见。是故汝今见我及汝．并诸世间十类众生．皆即见眚。非见眚者．彼见真精．性非眚者．故不名见。阿难。如彼众生同分妄见．例彼妄见别业一人。一病目人．同彼一国。彼见圆影．眚妄所生。此众同分所见不祥．同见业中．瘴恶所起。俱是无始见妄所生。例阎浮提三千洲中．兼四大海．娑婆世界．并洎十方诸有漏国．及诸众生。同是觉明无漏妙心．见闻觉知虚妄病缘．和合妄生．和合妄死。若能远离诸和合缘．及不和合．则复灭除诸生死因。圆满菩提．不生灭性。清净本心．本觉常住。

个别际遇与共同遭遇的原因

阿难听了佛的指示，知道自性本体，既不是因缘，又不是自然，更不是和合与不和合的道理，内心尚未开悟。现在再听到“见见非见”的理论，越发增加迷惑，请求佛再加说明。于是佛又向阿难说：“你虽然博闻强记，只是知识增加，但缺乏心性正定中微密观照的实证工夫，所以此心始终不能明了。我现在为你分别开示，也使后世未来的人们，知道如何进入正觉三昧的道路，希望你仔细静听。一切含有灵性的众生，犹如旋轮，任随世间现实环境所播弄。被两种颠倒分别妄见的幻有感觉业力所支配，在现实的世间里，随环境业力的轮子旋转。什么是两种幻有感觉的妄见呢？第一是众生个别业力所形成的幻有感觉的妄见（包括个人的主观观念），第二是众生共同业力所形成的幻有感觉的妄见（包括大众的思想）。

什么是个别业力所形成的幻有感觉的妄见呢？犹如世间有人，眼睛患发炎或内外障的病症，夜里看见灯光的照耀，可能就会觉得另外有一个五色重叠的圆圈影子。这种现象，是灯光自身所现的形色，还是自性能见的作用所生出来的形色呢？假若认为是灯光的形色，何以没有眼病的人，不能看见同样的景象，只有患眼病的人，才能看见？如果它是能见的功能所生的形色，这个能见的作用，已经变成形色了。患眼病的人所看见的圆影颜色病象，又叫作什么呢？再说：假若这个病眼看见的圆影与颜色，离开了灯光，仍旧单独存在，那么看别的东西，也应该有圆影与颜色的出现了。如果圆影与颜色，离开了看见的作用，依然单独存在，应该不是眼睛所能见到的，何以病眼的人又能够看见呢？所以应当知道光色的显现，确实由于灯的存在。光外色影，却是眼睛有病才发生的。事实上，光色的圆影与所见的作用，都是自性变态的病象。能够了解那是变态病象的见性，却不是病。所以不应该说这种现象，是灯光的作用，还是眼睛所见的作用。也不能说不是灯光，也不是眼睛所见的作用（因为离了灯光，即使有病眼，也看不见这种现象，如果没有病眼，也看不见这种幻影）。犹如第二个月亮，既不是原有月亮的本身，也不是凭空的影子。为什么呢？例如用手捏住眼睛去看月亮，可以看见两个月亮。这是眼睛受障碍，视线发生分裂的作用，既不是月亮有两个，也不是月亮有影子，这完全是因为用手捏住眼睛，视线分裂所造成的。凡是有知识的人，当然不会认为这种捏住眼睛，造成视线分裂的作用，便是第二个月亮的来源。但是也不能说捏的作用，不是造成第二个月亮出现的原因。这个病眼所看见的幻影，怎能说它是灯的作用，或是见的作用呢？更何况再去分别它不是灯的作用，也不是见的作用呢？（人们见到各种不同的现象，产生各种不同的感觉，形成各种不同的主观观念，都是清净自性功能所生的变态病象。自性变态病象所见的一切，当然不正确，自然更不知道哪个是自然界的幻影，哪个是能见的自性了。人们对于现实世界的一切，完全受到个别业力所形成的幻觉妄见支使，包括个人的主观观念。在物理世界的现象当中，所看见的光景和色素以及万物形态，它的原本形状，并不一定和我们肉眼所看见的情形一样。我们所看见的情形，都是受光波振动的不同影响，而发生视线感觉的幻觉作用。并不一定是绝对的真实，也不能说所看见的并不真实。在意识思想上，人们的主观观念，都受个别认识观点的支配，经常落在错误的漩涡里，就各是其所是，非其所非了。）

第二，什么是众生共同业力所形成的幻有感觉的妄见呢？这个世界除了大海洋，中间的陆地，大约有三千洲。正中央的大洲，有大国二千三百。其余小洲在各海洋中，各有国三两百，或一，或二，或至三十、四十、五十不等。如果在某一个小洲中，只有两个国家，其中一个国家遭遇到恶缘厄运，这个国家的人便会看见种种不祥的景象。例如看到两个太阳，或是两个月亮，或是彗星，以及天体种种不平常的现象。但是只有这一个国家的人方能看见，另一个国家的人，都看不见这些景象，而且也毫无所闻。”（古代天象学的观念，认为天体日月行星的运行变化，与地球人类都有息息相关之处。所以当天象有不平常的出现或变化时，必然影响到地球上人事的大变动，因此由天文学而形成一种占星术。现代天文学否认这种学说。天人关系，究竟是否如此？且待科学再进步的证明，大可不必基于这一时代的学说去争论。）

佛又说：“现在我把上面所举出的这两种道理，归纳的，演绎的，作一比较说明：例如个别业力所形成的幻有感觉妄见，像那个眼睛有病的人，看见灯光中所现的圆光影像，虽然也同前面的现象相似，实际是看的人眼睛有病所形成。眼睛的病，就是所见影像的来源。这种影像，并非光色本身所造成。但是必须了解这个病眼人的能见自性，却并没有病态。例如人们现在眼前看见的山河国土，与形形色色自然界众生界的各种现象，也都是无始以来自性功能习惯性的变态病象作用（因为自然界各种形形色色的光色现象，本身实相，并不一定和人们眼睛所看见的情形相同）。能见的作用，与现象界接触，才有眼前的现象发生。这种作用和意识，实际上都是自性正觉光明所起的变态病象。当你感觉能见时，便是病象。但是那个正觉光明的能生感觉所缘的本元，并没有病态。因为自性能觉的功能，既然可以感觉所见的是变态病象，这能觉的自性，并不在变态病象的各种现象当中，这实在就是能见功能见到了自己的本性。诸凡感觉、闻听、知觉、所见的作用，都由这个自性出发，哪里还另外有见闻觉知的存在呢？所以你现在可以看见我同你自己，以及世间各类众生，都是自性能见功能所生的变态病象。没有这些变态病象，便是能见的真精自性，它是没有病态的，所以不称之为妄见。其次，又如共同业力所形成的幻有感觉妄见，也同于上例。只是将一个眼病人的个别病态，扩充为一国人的共有病态。个人所见的圆光影像，是眼病所形成。一国人共同所见的灾异恶象，所遭遇的天灾人祸，都是共同业力的恶缘所发生，也都是无始以来能见作用所生的变态病象。再如这个世界上的三千洲和四大海洋，乃至日月所照到的太阳系中各个星球国土，以及这些土地上所有含灵的众生，一切见、闻、觉、知，都是自性本体功能，受业力形成的幻有感觉妄见所生的变态病象，互相和合妄生，互相和合妄死。如果能够超越远离一切互相和合的因缘，及不和合的因缘，就可以灭除一切生死的本因，归还到圆满正觉、不生不灭的自性本体，自然得入清净本心、自性常住的本位。”

[1]. 迦旃延、毗罗胝子：此二人即印度当时之九十六种外道中断见外道也。

[2]. 涅槃本意为无生灭，彼人邪计，谓死后断灭，无苦无乐为涅槃。

[3]. 一纪：十二年为一纪。

[4]. 刹那：一念具有九十刹那，言最短之时限也。

[5].耆婆天：耆婆，此云命，即长命大神，西竺风俗，子生三岁，即谒此庙。

[6]. 末伽黎：此云不见道，亦断见之外道也。

[7]. 舍生趣生：犹言死此而生彼也。

[8]. 母陀罗：此云印，即佛结印之手也。

[9]. 海潮音：海潮无念，至不失时，喻佛应机说法，不待请也。

[10]. 色心诸缘：色，指五根六尘；心，指六识八识；诸缘，即六根六识所缘诸法。心所使，即五十一心所法也，诸所缘法，即山河大地，明暗空塞，真妄邪正因果等，皆由现前一念真心所现，如镜中影，影实非镜也。

[11]. 迦旃延：译曰剪发，即外道六师之一。邪计一切众生，都是自在天所造作。

[12]. 毗罗胝：译曰不作，母名也。自名删奢夜，译曰圆胜。今从母立称，曰毗罗胝子，亦外道六师之一。邪计苦乐等报，现在无因，未来无果。以上两种外道，皆以断见为主，故咸言此身死后断灭，无有后世，名为涅槃。

[13]. 涅槃：译曰不生不灭。

[14]. 祭天：参拜耆婆天，译曰长寿天，印度古俗，谒此天神以求长寿也。

[15]. 圆音：谓一切音即是一音，一音即是一切音也。

[16].性矣。缘心：即六尘缘影之妄心，镜中影，若认此缘心为能听法，则失法

[17]. 拘舍离：拘舍离即前之末伽黎断见外道，谓以宿命通，知八万劫事，八万劫外则冥然不知，谓为“冥谛”也。

[18]. 第二月：以指捏目望月，则月成二轮，其第二月则非真有。

[19]. 初禅：为色界梵众、梵辅、大梵三天也，阿难但证初果，超六欲天，得见色界初禅，乃承佛力也。

[20]. 阿那律：此云无灭，乃佛之从弟，初出家时，其性好睡，为佛所呵，因是不寝，遂失目，佛教修天眼通，得证阿罗汉果。

[21]. 娑婆界：此云堪忍，三毒烦恼众生所居，即吾人现居之世界也。

[22]. 庵摩罗果：庵摩罗树所结之果，形似槟榔。

[23]. 四天王所住宫殿：须弥山半腹，高四万二千由旬，有四天王所居宫殿。

[24]. 日月宫、七金山：总言至高极远也。

[25]. 阎浮提：即南赡部洲，阎浮本树名，以南赡部洲多此树，故名，即指今印度也。

[26]. 伽蓝：具云僧伽蓝摩，译云众园，僧伽为同居之众，蓝摩为所住之园，即今之寺庙也。

[27]. 四种不死：即《楞严经》第十卷中四遍常论，皆非真如随缘不变，不变随缘也。

[28]. 阿那律：佛从弟，随佛出家。因听法之时，常好睡眠，被佛所呵。遂生惭愧，发大精进，七日不寐，双目失明。佛愍而教之，授以乐见照明金刚三昧，遂得天眼通，而证圆通。

[29]. 娑婆世界：娑婆译曰堪忍。其土众生安于十恶，不肯出离。

[30]. 菩萨：具云菩提萨埵，译曰觉有情。是上求佛道，下化众生之意。

[31]. 先梵志：名劫毗罗，为外道六师之元祖，自谓其种从梵天生，自然四德，造十万偈，主张真性，冥谛，体非生灭。

[32]. 投灰：即苦行外道也，不知阿赖耶识，惑润轮转，妄谓身中有一神我，常在不灭，处处受生，遍十方界。

[33]. 楞伽山：此云不可往，山在大海中，佛为大慧菩萨在此说《楞伽经》，明诸因缘，破彼外道。

[34]. 第一义：谓诸法一相义也，虽分别诸法，而不乖一相，即圆成实性。

[35]. 娑毗迦罗：又曰劫毗罗，外道名，即数论师也。

[36]. 瑜伽：与物相应也。显宗多取“理相应”之义，瑜伽唯识之瑜伽是也。密教取“行相应”之义，瑜伽三密之瑜伽是也。

[37]. 投灰外道：有时以身投灰，有时以灰涂身，而修无益之苦行。

[38]. 大梵天：梵者清净之义，初禅天之王为大梵天。

[39]. 楞伽山：译曰不可住。非有神通者不能到故。佛依此而说《楞伽经》，表法殊胜，非二乘所能及。又说此山即在锡兰国境内。

[40]. 大陀罗尼：经言陀罗尼，有无字、有字、多字三种，译云总持，总一切法，持一切义，此经神咒，即多字陀罗尼也，大陀罗尼者，所谓法界大总相法门体，后文之五阴、六入、十二处、十八界、七大等是也。

[41]. 晕适珮玦：晕适，皆日傍气象，日将蚀，先有黑气之变也，珮玦本玉器，妖气近日月，形如）o（为珮，形如（o）为玦。

[42]. 彗孛飞流：皆星变也，彗，帚星，光芒遍指，形如，孛星则光芒四射形如，飞流即陨星也。

[43]. 负耳虹霓：亦气象映日之变也，负耳形如，虹霓即也，或曰雄曰虹，雌曰霓。

第三章　心理与生理现状为自性功能发生的互变

阿难。汝虽先悟本觉妙明．性非因缘．非自然性。而犹未明如是觉元．非和合生．及不和合。阿难。吾今复以前尘问汝。汝今犹以一切世间妄想和合．诸因缘性．而自疑惑．证菩提心和合起者。则汝今者妙净见精。为与明和．为与暗和．为与通和．为与塞和。若明和者．且汝观明．当明现前．何处杂见．见相可辨．杂何形像。若非见者．云何见明。若即见者．云何见见。必见圆满．何处和明。若明圆满．不合见和。见必异明。杂则失彼性明名字。杂失明性．和明非义。彼暗与通．及诸群塞．亦复如是。复次阿难。又汝今者妙净见精．为与明合．为与暗合．为与通合．为与塞合。若明合者．至于暗时．明相已灭．此见即不与诸暗合．云何见暗。若见暗时．不与暗合．与明合者．应非见明。既不见明．云何明合。了明非暗。彼暗与通．及诸群塞．亦复如是。

阿难白佛言。世尊。如我思惟．此妙觉元．与诸缘尘．及心念虑．非和合耶。佛言．汝今又言觉非和合。吾复问汝。此妙见精非和合者．为非明和．为非暗和．为非通和．为非塞和。若非明和．则见与明．必有边畔。汝且谛观．何处是明。何处是见．在见在明．自何为畔。阿难。若明际中必无见者．则不相及．自不知其明相所在．畔云何成。彼暗与通．及诸群塞．亦复如是。又妙见精．非和合者．为非明合．为非暗合．为非通合．为非塞合。若非明合．则见与明．性相乖角。如耳与明．了不相触。见且不知明相所在．云何甄明合非合理。彼暗与通．及诸群塞．亦复如是。

阿难。汝犹未明一切浮尘．诸幻化相．当处出生．随处灭尽。幻妄称相．其性真为妙觉明体。如是乃至五阴六入．从十二处．至十八界．因缘和合．虚妄有生．因缘别离虚妄名灭。殊不能知生灭去来本如来藏。常住妙明．不动周圆妙真如性。性真常中求于去来迷悟生死．了无所得。

佛说：“你先前虽然解悟到本觉灵妙光明的自性，既不属于因缘所生，又不是自然的本能。但是你还没有明白这个本觉根元，既不是和合自然界的各种现象所生，但又是和合自然界各种现象才能表现其作用。自然界的现象，不外明暗通塞四种境界。在这四种互相对待互为消长的现象当中，你能见的自性，究竟与哪一作用相和呢？如果与光明相和，当你看见光明在你眼前的时候，其间何处掺杂你能见的自性？倘若能见的自性有形相可以辨别，掺杂以后又变成哪种形相呢？若是没有能见的自性作用，怎样又可以看见光明呢？如果认为看见光明的就是自性，如何又可以见到这个能见的自性呢？倘若能见的自性本来圆满，那么，何处方与光明相和呢？如果说光明本自圆满，就不需要与能见的自性相和。若能见的自性与光明有别，认为掺杂起来才发生看见光明的作用，在理论上，就失去自性与光明的意义。假若掺杂起来，便失去了光明与自性的意义，那么，所谓能见的自性与光明相和，当然也不合理了。其他如黑暗，以及通塞，都是同样的道理。倘若认为自然界的和合才产生自性功能的作用，都是错误的。从和的观点来说是这样，从合的观点去研究，也同上面所讲的道理一样，不须辨别即知。”（自然界的一切现象，都是互相对待的。能见能知各种对待现象的自性，却是超然独立的。）

阿难说：“既然这样，如我思惟：这个灵妙正觉的本元，与一切外界现象，以及心思念虑的作用，不是和合的了？”佛说：“你现在又说能知能见的自性功能，与自然界现象不相和合，便又落于偏差。假若不相和合，看见光明的时候，这个能见的自性与光明，必然各有它的边际。你仔细研究，哪里是光明？哪里是能见自性的精灵？当能见的自性与光明接触的时候，哪里是这两种边际的界限呢？如果光明的边际里，绝对没有能见自性的作用，当然各不相干，自然也不知道光明的现象在哪里，更不知道光明的边际。其他如黑暗，以及通塞，都同这个道理一样。从不和的观点来说是这样，从不合的观点去研究，假如能见的见性与光明根本不能相合，那么，能见的见性与光明就互相违背，各不相干，犹如耳朵与光明根本就各不相关一样。如果能见的自性尚且不知光明的现象在哪里，怎样可以辨别它与光明相合或不相合呢？所以也同上面所讲不和的道理是一样，无须辨别即知。”（自然界的万有物象，以及虚空，本能都有放射的功能。人们自身的精神，也具有放射的作用。自性能见能知和感觉的作用，与万象接触，自然发生感觉知觉的作用。如果二者不相和合，即不起作用。）

佛又说：“总之，你还不明了一切现象，都是自性本体上的浮尘光影。自然界一切现象的变幻形相，随时随地出现，也随时随地灭了（能量的互相变动，才有物理现状的形成。心理精神和能量互变，所以一切不定。）所有现象的形成与灭尽，都如幻变。这种幻妄变化的现象，形成自然界的形形色色。可是真心自性本体，仍然是灵妙光明，不随变幻而变化。人们心理生理的各种作用，如五阴（色、受、想、行、识）、六入（眼、耳、鼻、舌、身、意）、十二处（上面所讲的六入与外界的色、声、香、味、触、法）、十八界（上面所讲的十二处和眼、耳、鼻、舌、身、意等六识）生起的心理生理的虚妄现状，因缘分离，虚妄的现状就跟着消灭。殊不知生灭去来的作用，都是自性本体功能的现象显变。这个称为如来藏，或者真如的自性却永远住于灵妙光明、如如不动的本位。周遍圆满十方，在自性本体的真常当中，求其去来生死与迷悟，也都是时间空间里的变幻现象，其实在自性本体上，根本了无所得。”

阿难。云何五阴[1]．本如来藏妙真如性。

阿难。譬如有人．以清净目．观晴明空．唯一晴虚．迥（音炯，旷也）无所有。其人无故．不动目睛．瞪以发劳．则于虚空．别见狂华．复有一切狂乱非相。色阴[2]当知亦复如是。阿难。是诸狂华．非从空来．非从目出。如是阿难。若空来者．既从空来．还从空入。若有出入．即非虚空。空若非空．自不容其华相起灭。如阿难体．不容阿难。若目出者．既从目出．还从目入。即此华性从目出故．当合有见。若有见者．去既华空．旋合见眼。若无见者．出既翳（音义，障也）空．旋当翳眼。又见华时．目应无翳。云何晴空．号清明眼。是故当知色阴虚妄．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阿难。譬如有人．手足宴安．百骸调适．忽如忘生．性无违顺。其人无故．以二手掌．于空相摩．于二手中．妄生涩滑冷热诸相。受阴[3]当知亦复如是。阿难。是诸幻触．不从空来．不从掌出。如是阿难。若空来者．既能触掌．何不触身。不应虚空．选择来触。若从掌出．应非待合。又掌出故．合则掌知．离则触入．臂腕骨髓．应亦觉知入时踪迹。必有觉心．知出知入。自有一物身中往来。何待合知．要名为触。是故当知。受阴虚妄．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阿难。譬如有人．谈说酢（同醋）梅．口中水出。思蹋悬崖．足心酸涩。想阴[4]当知．亦复如是。阿难。如是酢说．不从梅生．非从口入。如是阿难。若梅生者．梅合自谈．何待人说。若从口入．自合口闻．何须待耳。若独耳闻．此水何不耳中而出。想蹋悬崖．与说相类。是故当知．想阴虚妄．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阿难。譬如瀑流．波浪相续．前际后际．不相逾越。行阴[5]当知．亦复如是。阿难。如是流性．不因空生．不因水有．亦非水性．非离空水。如是阿难。若因空生．则诸十方无尽虚空．成无尽流．世界自然俱受沦溺。若因水有．则此瀑流性应非水．有所有相．今应现在。若即水性．则澄清时．应非水体。若离空水．空非有外．水外无流。是故当知．行阴虚妄．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阿难。譬如有人．取频伽瓶[6]．塞其两孔．满中擎空．千里远行．用饷他国。识阴[7]当知亦复如是。阿难。如是虚空．非彼方来．非此方入．如是阿难。若彼方来．则本瓶中既贮空去．于本瓶地．应少虚空。若此方入．开孔倒瓶．应见空出。是故当知．识阴虚妄．本非因缘．非自然性。（卷二终）

心理与生理的五阴作用经验的分析

佛说：“何以见得五阴[8]（又名五蕴），即心理与生理的本能，都是真如[9]自性的本体功能？”

“（一）色阴[10]：譬如有人，用清净的眼睛，去观看明朗的天空，自然晴空一片，渺无一物。假如这个人，始终不动地向空瞪视，眼神经便发生疲劳的变态，便会看见虚空中幻影的光华，或者其他种种不平常的景象。你要知道眼前身心所生与自然界色阴的现象，也同样是自性本体功能的变态。这种虚空中的幻象光华，既不是来自虚空，也不是出自眼睛。假若是来自虚空，当然应该还入于虚空。可是虚空若有了出入，就不成为虚空了。虚空既不成其为虚空，自然不容许有幻觉光华的起灭。犹如你的身体，不能再容纳另一个阿难一样。如果幻象的光华，是从眼睛而出，当然也应该还入于眼睛。既然光华出自眼睛，自己当然可以看见光华的出处。假若光华是可以见到的，光华出去，眼内自然清清净净，应该也可以转而见到自己眼睛的肉质形状。如果光华的存在，是不可见的，出去既然遮蔽虚空，回来应当也遮蔽眼目。再说：当眼睛看得见光华的时候，它当然是没有受到遮蔽，何以又必须晴朗的虚空，才能现出眼睛的清净与不清净呢？所以应当知道身心交感发生的色阴，都是时间空间里的虚妄暂有现象。既不属于因缘所生，也不是自然界的性能。

“（二）受阴[11]：譬如有人，手足没有病，四肢百骸都很舒适，并不记得身体的存在，根本没有违顺的感觉。假若这个人用两只手掌，自己互相摩擦，心理便会发生涩滑或冷热的感觉。生理交感的受阴作用，也同是这个道理。这种感受现象，既不来自虚空，也不出自手掌。假若是来自虚空，它既能使手掌有所感触，身上其他部分又何以不能同时感触呢？难道虚空会选择感觉的处所？如果这种感触出自手掌，应该不靠摩擦便已具有。再说，感觉如从手掌心里发生，两手合拢摩擦，掌心才知道有感受，那两手离开摩擦作用，感觉应该钻回身内。那么，臂、腕、骨髓等部分，应该也同时知道感受钻回的情形。如果另外还有一个知觉的心，可以知道感受作用的出入，这个知觉，自然是另外一个东西，在身中往来。更何须等到两手合拢摩擦以后，才会知道有这一个感触呢？所以应当知道生理感觉的受阴，都是时间空间里的虚妄暂有现象。既不属于因缘所生，也不是自然界的性能。

“（三）想阴[12]：譬如有人，谈说酸梅的味道，嘴里就会流出口涎。想到脚踏悬崖，足心就会发生酸涩的感觉。想阴的思想变化作用，也同是这个道理。例如说到酸梅，嘴里就流涎。这种酸涎，既不从酸梅流出，也不是无故从嘴里流出。假若是从酸梅生出，梅子应该自会说酸，何必要人来说。如果嘴里听到酸梅便会流出酸性的津液，嘴巴应该自听，何必要等到耳朵发生听觉，嘴里才流出涎来呢？如果是耳朵听到，酸涎就会流出，那么这种酸涎，为什么不从耳朵内流出来呢？又如想到脚踏悬崖，足心就会酸涩，也和嘴流酸涎的道理一样。所以应当知道想阴的知觉、感觉、幻觉、错觉等等心理思想，都是时间空间里的虚妄暂有现象。既不属于因缘所生，也不是自然界的性能。

“（四）行阴[13]：譬如一股瀑流的水，波浪一个一个互相连续。前面的波浪与后面的波浪，连续不断，并不超越。从表面看去，确是一股强有力的瀑流。身心本能活动的行阴作用，也同是这个道理。水的动力流性，不从虚空而生，也不是水自身具有，更不是水性一定要流。但是又离不开空间与流水作用。假若水流从虚空而生，那么，十方无尽的虚空，都成为无尽的流水，世界自然都会受到沉沦。如果这个流性是水自身所具有的，那么，它应该另有一种性能，不属于水而单独存在，别有形相，清楚地在那里。如果这个流性就是水性，那么，静止不动的时候，应该不是水的自体了。假若瀑流的形成，是离开虚空与水的自性，另外别有一种动能。可是事实上，虚空以外，更没有虚空可得，水流以外，更没有水流存在。所以当知身心本能活动的行阴，都是时间空间里的虚妄暂有现象。既不属于因缘所生，也不是自然界的性能。

“（五）识阴[14]：譬如有人，拿一个宝贵的瓶子，塞住两头的孔穴，里面装满了虚空，带去千里以外的国土。精神生命的识阴活动作用，也同是这个道理。瓶子里的虚空，既不是从那一处空间而来，也不是从这一处空间而入。假若是从那一处的空间装进了虚空，那么，这个原有的瓶子，既然带着这一处的虚空离去，在原有的地点，应该少了一瓶虚空。如果瓶子里的虚空，在到达目的地时，倾入空间，那么，打开瓶孔，倾倒的一刹那，应该可以看见瓶里的虚空倒出。（人生精神生命活动的作用，犹如空瓶状况。身体中间，除了生理的各种机能以外，并无一个精神的实质。只是自性真空功能所生的识阴，在支使身心内外的活动。）所以当知识阴所生精神意识的生命活动，都是时间空间里的虚妄暂有现象。既不属于因缘所生，也不是自然界的性能。”

（以上《楞严经》第二卷竟）

复次阿难。云何六入[15]．本如来藏妙真如性。

阿难。即彼目睛瞪发劳者．兼目与劳．同是菩提瞪发劳相[16]。因于明暗二种妄尘．发见居中．吸此尘象．名为见性。此见离彼明暗二尘．毕竟无体。如是阿难。当知是见．非明暗来．非于根出．不于空生。何以故。若从明来．暗即随灭．应非见暗。若从暗来．明即随灭．应无见明。若从根生．必无明暗。如是见精．本无自性。若于空出．前瞩尘象．归当见根。又空自观．何关汝入。是故当知眼入虚妄。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阿难。譬如有人．以两手指急塞其耳．耳根劳故．头中作声．兼耳与劳．同是菩提瞪发劳相。因于动静二种妄尘．发闻居中．吸此尘象．名听闻性。此闻离彼动静二尘．毕竟无体。如是阿难．当知是闻．非动静来．非于根出．不于空生。何以故。若从静来．动即随灭．应非闻动。若从动来．静即随灭．应无觉静。若从根生．必无动静。如是闻体．本无自性。若于空出．有闻成性．即非虚空。又空自闻．何关汝入。是故当知．耳入虚妄。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阿难。譬如有人．急畜（音旭，缩气也）其鼻．畜久成劳．则于鼻中．闻有冷触．因触分别．通塞虚实．如是乃至诸香臭气．兼鼻与劳．同是菩提瞪发劳相。因于通塞二种妄尘．发闻居中．吸此尘象．名嗅闻性。此闻离彼通塞二尘．毕竟无体。当知是闻．非通塞来．非于根出．不于空生。何以故．若从通来．塞则闻灭．云何知塞。如因塞有．通则无闻．云何发明香臭等触。若从根生．必无通塞。如是闻机．本无自性。若从空出．是闻自当回嗅汝鼻。空自有闻．何关汝入。是故当知鼻入虚妄。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阿难。譬如有人．以舌舐（音士，舌触也）吻（口角也）．熟舐令劳。其人若病．则有苦味。无病之人．微有甜触。由甜与苦．显此舌根．不动之时．淡性常在。兼舌与劳．同是菩提瞪发劳相。因甜苦淡二种妄尘．发知居中．吸此尘象．名知味性。此知味性．离彼甜苦及淡二尘．毕竟无体。如是阿难。当知如是尝苦淡知．非甜苦来．非因淡有．又非根出．不于空生。何以故。若甜苦来．淡则知灭．云何知淡。若从淡出．甜即知亡．复云何知甜苦二相。若从舌生．必无甜淡及与苦尘。斯知味根．本无自性。若于空出．虚空自味．非汝口知。又空自知．何关汝入。是故当知．舌入虚妄。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阿难。譬如有人．以一冷手。触于热手。若冷势多．热者从冷。若热功胜．冷者成热。如是以此合觉之触．显于离知。涉势若成．因于劳触。兼身与劳．同是菩提瞪发劳相。因于离合二种妄尘．发觉居中．吸此尘象．名知觉性。此知觉体．离彼离合违顺二尘．毕竟无体。如是阿难。当知是觉．非离合来．非违顺有．不于根出．又非空生。何以故．若合时来．离当已灭．云何觉离。违顺二相．亦复如是。若从根出．必无离合违顺四相。则汝身知．元无自性。必于空出．空自知觉．何关汝入。是故当知身入虚妄。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阿难．譬如有人．劳倦则眠．睡熟便寤（音悟，醒也）．览尘斯忆[17]．失忆为忘．是其颠倒生住异灭[18]．吸习中归．不相逾越．称意知根。兼意与劳．同是菩提瞪发劳相。因于生灭二种妄尘．集知居中．吸撮（音搓，取也）内尘[19]．见闻逆流．流不及地．名觉知性。此觉知性．离彼寤寐生灭二尘．毕竟无体。如是阿难。当知如是觉知之根．非寤寐来．非生灭有．不于根出．亦非空生。何以故。若从寤来．寐即随灭．将何为寐。必生时有．灭即同无．令谁受灭。若从灭有．生即灭无．谁知生者。若从根出寤寐二相随身开合．离斯二体．此觉知者．同于空华．毕竟无性。若从空生．自是空知．何关汝入。是故当知．意入虚妄。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心理与生理的六根作用（五官与意识）经验的分析

佛说：“其次，何以见得六入（即六根，包括五官与意识）的作用，都是真如自性的本体功能呢？”

“（一）眼。例如上面所说的，眼睛瞪视虚空，发生疲劳，看见虚空里幻变的光华现象。须知眼睛和疲劳所生的幻变作用，二者都是正觉自性所发生的变态。因为自然界有光明与黑暗两种现象，人们在其中发生看见的作用，吸收这种种现象，就称之为见的性能。这个看见的作用，离开明暗两种现象，毕竟没有一个固定的自体。因此当知这个看见的性能，不从明暗而来，也不由眼睛而出，更不是虚空自然所生。假若是从光明而来，遇到黑暗的时候，看见的性能，应该跟着光明消灭，何以又可以看见黑暗呢？如果是从黑暗而来，遇到光明的时候，看见的性能，应该跟着黑暗消灭。何以又可以看见光明呢？假若是从眼睛而出，眼睛并没有储备明暗两种现象。那么，这个能见的精灵，本来就无自性了。如果是从虚空所生，面前可以看到自然界的现象，反转回来，也应该可以看见眼睛。再说，如果是虚空所生，乃是虚空自己在看，与眼睛又有什么相干呢？所以当知眼睛吸收外界现象的 ‘眼入’，都是时间空间里的虚妄暂有现象。既不属于因缘所生，也不是自然界的性能。

“（二）耳。譬如有人，用手指很快地塞住两个耳朵，塞久了，耳朵与听觉，就发生疲劳的变态，听到头脑里有嗡嗡声音。须知耳朵与疲劳作用，二者都是正觉自性所发生的变态。因为虚空有动静两种境界，人们在其中发生闻听的作用，感受这种有声无声的动静现象，我们称之为听的性能。这个闻听的作用，离开动静两种境界毕竟没有一个固定的自体。因此当知闻听的性能，既不从动静的声音而来，也不由耳朵而出，更不是虚空自然所生，假若是从无声的静境而来，听到有声时，闻性应该已随着静境而消灭，何以又可以听到有声的响动呢？如果是从有声的响动而来，当无声时，闻性应该跟着响动而消灭，何以又可以听到无声的静境呢？假若是从耳朵而出，耳朵并没有储备动静两种境界。那么，这个闻听的作用，本来就没有自性了。如果是虚空所生，虚空既然自有闻听的性能，就不是虚空了。再说，虚空自然能闻，与耳朵听闻又有什么相干呢？所以当知耳朵闻听感受外界有声无声动静等的 ‘耳入’，都是时间空间里的虚妄暂有现象。既不属于因缘所生，也不是自然界的性能。

“（三）鼻。譬如有人，用力急搐鼻子，鼻子搐久了，发生疲劳的变态，就有冷气吸入感触。因为有这种感触，便分别出鼻子的通塞与虚实，以及香臭等气味。须知鼻子与疲劳作用，二者都是正觉自性所发生的变态。因为有通塞两种现象，人们在其中发生嗅觉的作用，感受这种通塞现象的，我们称之为嗅觉的性能。这个感受，离开通塞两种现象，毕竟没有一个固定的自体。因此应当知道这个感受的性能，既不是从通塞而来，也不是由鼻子而出，更不是虚空自然所生，假若是因畅通而来，鼻子塞住的时候，感受的性能，应该也跟着畅通而消灭，何以又可以感受堵塞呢？如果是从堵塞而来，当畅通时，应该又跟着堵塞而消灭，何以又可以了解香臭等等感触呢？假若是从鼻子而出，鼻子里并没储备通塞等现象。那么，这个嗅觉的性能本来就无自性了。如果是由虚空所生，虚空里的嗅觉应当可以嗅到你的鼻子，并且虚空自然有嗅觉的作用，与鼻子感受又有什么相干呢？所以当知鼻子内外感受的 ‘鼻入’，都是时间空间里的虚妄暂有现象。既不属于因缘所生，也不是自然界的性能。

“（四）舌。譬如有人，用舌舐自己的嘴唇，舐久以后，嘴唇发生疲劳的变态。这个人如果有病，就感觉到有苦味。如果无病，就有甜的感觉。因为有甜与苦的不同，才显出舌头的感觉作用。当嘴唇与舌头不动的时候，应该是淡然无味的。须知口舌与味道作用，都是正觉自性所发生的变态。因为有甜苦淡等味性的变化，人们在其中发生感觉的作用，吸收各种变化的味性，我们称之为知味的性能。这个知味感觉的作用，离开甜苦淡等变化，毕竟没有一个固定的自体。因此应当知道这个会尝甜苦淡的味性，既不是从甜苦淡而来，也不是由舌头而出，更不是从虚空所生。假若是从甜苦而来，尝到无味时，这个知味感觉的作用，应该也跟着甜苦而消灭了，何以又可以感觉到淡呢？如果是由淡而出，尝到甜味时，知性就应该消灭了，何以又会感觉到甜苦二味呢？如果是从舌头而出，舌头没有储备甜淡苦的味素。那么，这个知味的感觉，本来就无自性了。如果是从虚空所生，虚空自有味性的感觉，不必经由你的口舌才知味性的变化。再说，是虚空自知尝味，与舌头知味的感觉，又有什么相干呢？所以当知舌头分别知味感觉的 ‘舌入’，都是时间空间里的虚妄暂有变化。既不属于因缘所生，也不是自然界的性能。

“（五）身。譬如有人，一只手是冷的，一只手是热的，用冷的手，去接触热的手，如果冷手温度很低，热手的温度便跟着下降。如果热手温度高，冷手的温度便跟着升高。这样冷热接触与分开的作用，就发生了感触，显出知觉的作用。冷热互相交流，发生感触疲劳的变化。须知身体与感触疲劳的现象，都是正觉自性所发生的变态。因为有接触与分开两种感受作用，人们在其中发生感觉的反应，吸收冷热等各种现象，我们称之为知觉的性能。这个知觉的体性，离开接触与分开的两种感觉作用，毕竟没有一个固定的自体。因此当知这个知觉的作用，既不从接触与分开的感觉而来，也不从你合意与不合意才有。既不是由身体而生，也不从虚空所出。假若从接触的时候才有感觉，当分开的时候，感觉就跟着接触离开而消灭，何以又能够知道感觉分开了呢？合意与不合意两种作用，也是这个道理。如果是从身体而生，身体上没有储备接触分开合意与不合意的四种固定现象。那么，你身体上的这个知觉，元来就无自性了。如果是从虚空所出，虚空自有知觉，与身体的感觉又有什么相干呢？所以当知身体感觉外界冷热等的 ‘身入’，都是时间空间里的虚妄暂有现象。既不属于因缘所生，也不是自然界的性能。

“（六）意。譬如有人，劳苦疲倦就要睡眠，睡够了便觉醒，看见过的事情就会记忆，失去记忆就是忘记。生命过程的各种事情与思想，生起、保存、变易、消灭的种种颠倒经验，习惯地吸收存留在心里，似乎很有次序地潜伏着。这种情形，就叫作意识知觉作用。须知意识与知觉疲劳现象，二者都是正觉自性所发生的变态。因为有生起灭了两种作用，人们自性有收集知觉的功能，在生灭两种作用中间，吸收保留，形成内在知觉思想的境界，发生能知能闻等作用。如果回转见闻功能之流，流不及地，空空洞洞，了了明明的境界。这种现象，我们称之为知觉的性能。这个知觉的性能，如果离开睡眠清醒与生灭等相对的作用，毕竟没有一个固定的自体。因此当知这个知觉的根元，不从睡眠清醒生灭作用而有，也不从身体上而出，更不是虚空所生。假若是从清醒来的，到了睡眠的时候，这个知觉的作用，已经跟着清醒的现象而消灭，何以又会睡眠呢？如果一定在思想生起的时候，才有知觉的作用，思想灭掉的时候，就不应该知道思想已经灭了，还有谁可以知觉到思想的消灭呢？如果知觉是从思想灭了而有，那么，思想再生起时，知觉已经跟着灭了而消灭，这中间谁又知觉得思想的再生起呢？如果知道的作用，是从身体内部而出，睡眠与清醒两种现象，都凭借身体才发生作用。假若离开睡眠与清醒两种行为，这个知觉的作用，等于虚空中的花朵，毕竟没有固定的自性。如果是从虚空所生，虚空自有知觉，与人身的知觉又有什么相干呢？所以当知意识知觉思想的 ‘意入’，都是时间空间里的虚妄暂有现象。既不属于因缘所生，也不是自然界的性能。”

复次阿难。云何十二处[20]．本如来藏妙真如性。

阿难。汝且观此祇陀树林．及诸泉池。于意云何。此等为是色生眼见．眼生色相。阿难。若复眼根．生色相者。见空非色．色性应销。销则显发一切都无。色相既无．谁明空质。空亦如是。若复色尘．生眼见者．观空非色．见即销亡。亡则都无．谁明空色。是故当知见与色空．俱无处所。即色与见．二处虚妄。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阿难。汝更听此祇陀园中．食办击鼓．众集撞钟．钟鼓音声．前后相续。于意云何。此等为是声来耳边．耳往声处。阿难。若复此声．来于耳边．如我乞食室罗筏城。在祇陀林．则无有我。此声必来阿难耳处。目连迦叶[21]．应不俱闻。何况其中一千二百五十沙门[22]．一闻钟声。同来食处。若复汝耳．往彼声边。如我归住祇陀林中。在室罗城．则无有我。汝闻鼓声．其耳已往击鼓之处．钟声齐出．应不俱闻。何况其中象马牛羊．种种音响。若无来往．亦复无闻。是故当知听与音声．俱无处所．即听与声．二处虚妄。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阿难。汝又嗅此炉中栴檀[23]（音沾谭）．此香若复然于一铢（音朱）[24]．室罗筏城四十里内．同时闻气。于意云何。此香为复生栴檀木．生于汝鼻．为生于空。阿难。若复此香．生于汝鼻．称鼻所生．当从鼻出。鼻非栴檀．云何鼻中有栴檀气。称汝闻香．当于鼻入。鼻中出香．说闻非义。若生于空．空性常恒．香应常在．何藉炉中．爇（读热，烧也）此枯木。若生于木．则此香质．因爇成烟。若鼻得闻．合蒙烟气。其烟腾空．未及遥远．四十里内．云何已闻。是故当知．香鼻与闻．俱无处所。即嗅与香．二处虚妄。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阿难。汝常二时[25]．众中持钵[26]．其间或遇酥（音苏）酪（音洛）醍（音提）醐（音胡）[27]名为上味。于意云何。此味为复生于空中．生于舌中．为生食中。阿难。若复此味．生于汝舌．在汝口中．只有一舌．其舌尔时已成酥味．遇黑石蜜[28]．应不推移。若不变移．不名知味。若变移者．舌非多体．云何多味一舌之知。若生于食．食非有识．云何自知。又食自知．即同他食．何预于汝．名味之知。若生于空．汝啖（音淡，食也）虚空．当作何味。必其虚空若作咸味．既咸汝舌．亦咸汝面．则此界人．同于海鱼。既常受咸．了不知淡。若不识淡．亦不觉咸。必无所知．云何名味。是故当知．味舌与尝．俱无处所。即尝与味．二俱虚妄。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阿难。汝常晨朝以手摩头。于意云何。此摩所知．谁为能触．能为在手．为复在头。若在于手．头则无知．云何成触。若在于头．手则无用．云何名触。若各各有．则汝阿难．应有二身。若头与手一触所生．则手与头．当为一体。若一体者．触则无成。若二体者．触谁为在。在能非所．在所非能。不应虚空与汝成触。是故当知．觉触与身．俱无处所。即身与触．二俱虚妄。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阿难。汝常意中。所缘善恶无记三性[29]．生成法则。此法为复即心所生．为当离心．别有方所。阿难。若即心者．法则非尘。非心所缘．云何成处。若离于心．别有方所．则法自性．为知非知。知则名心．异汝非尘．同他心量。即汝即心．云何汝心．更二于汝。若非知者．此尘既非色声香味．离合冷暖．及虚空相．当于何在。今于色空．都无表示．不应人间．更有空外。心非所缘．处从谁立。是故当知．法则与心．俱无处所。则意与法．二俱虚妄。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身心与外界作用（十二处）经验的分析

佛又说：“何以见得十二处（身心与外界）本能，都是真如自性的本体功能呢？”

“（一）眼与色相。你现在举眼去看外面的树林，以及园中的泉池。这些色相，是因为有色相才生出眼睛看见的性能？还是因为有眼睛才生出色相的现象呢？假若是眼睛生出色相的现象，那么，当眼睛看虚空时，虚空并没有色相。色相的性能消灭，应该显出一切俱无。既然一切色相俱无，谁又明白那便是虚空呢？同样地，辨析虚空，也是这个道理。（如果虚空根本是什么色相都没有，又拿什么叫作虚空呢？）假若是外界色相生出眼睛看见的性能，那么，观看虚空没有色相，这个可以看见的性能也应该消灭。见能既然消灭，其他一切也就没有了，谁又能明白何者是虚空，何者是色相呢？所以当知，可以看见的性能，与外界色相和虚空，都没有固定的所在。也就是说见能和色相，二者都是虚妄的暂有现象。既不属于因缘所生，也不是自然界的本能。

“（二）耳与声音。你再听这个园林里面，通知大众吃饭时，就打鼓。集合大众时，就撞钟。钟鼓声音，前后连续。试问：这是声音来到耳边？还是耳朵去到声音那里？假若是声音来到耳边，就如同我到城里去乞食，此地就没有我了。同样地，假如这个声音已经到了你的耳边，其他的人，应该都不再听到。但是何以很多的人，可以同时听到钟声，同时都来集会呢？如果是你的耳朵到达声音那边，如同我从城里回来此地，城里就没有我了。同样地，当你听到打鼓的声音，你的耳朵已经去鼓的所在，若同时钟声发出，应该不能同时听到。更何况在同一时间，另外还有象、马、牛、羊种种动物及其他混杂声音。如果听能与声音，不是来往接触的，那么，一切声音便应该听不到了。（声音是音波振动，发出声浪，普遍传达，发生耳膜听觉的反应。音波杂乱，听觉亦可同时听到杂乱的声音。既不是耳朵去声边，也不是声音来耳际。音波达不到，耳膜就没有听觉的反应。以上所说，只是说明听觉与声音的偶然作用，并不常存。换一个例来说：例如心中有事，沉思很深。虽然有音波声浪到达耳膜。因为心不在焉，也不起听觉的反应。并且音波声浪，亦受时间空间的限制，暂有还无。听觉的作用，亦受心理与时空的限制，忽起忽灭，都没实际长存的。）所以当知，听觉与声音，都没有固定的所在。也就是说听觉与声音，二者都是虚妄的暂有现象。既不属于因缘所生，也不是自然界的本能。

“（三）鼻与嗅觉。你现在再嗅这个炉中所燃的栴檀香气。这种香，假使燃烧很多，整个城内，都会嗅到香气。试问：这种香气，是生于栴檀木？还是出在鼻子里？抑或发生在虚空中？假若这种香气出在你的鼻子里，既然从鼻所出，那香气应当从鼻子里喷出来。鼻子不是栴檀木，何以鼻子里会有栴檀香气？再说，你嗅闻到香气，应当是从鼻子吸入，若说香气从鼻子里出来，却说是嗅闻到的，便不合理了。如果是香气生于虚空，虚空的本性是永远一样的，香气也应该永远存在，何以必须靠炉中燃烧枯木，才会有香气呢？如果香气是发生在栴檀木上，那么，这种香质，因为燃烧而变成烟，鼻子嗅到香气时，应该先受到烟气笼罩，才会闻到香味。何以烟气腾空，散布还不太远，而数十里内，都已嗅闻到了呢？（香嗅都是放射性的作用，使鼻管嗅觉发生反应。栴檀木发出的烟，并不是香，只是木质燃烧以后，质量转变，成为烟雾，以上所讲，只是说明嗅觉与气味的偶然感应作用而已。）所以当知，鼻和嗅觉与香味，都没有固定的所在。也就是说嗅觉与香味，二者都是虚妄的暂有现象。既不属于因缘所生，也不是自然界的性能。

“（四）舌与味觉。你要吃饭时，去托钵乞化。其中遇有酥酪醍醐，称之为上等滋味。这种滋味，是虚空中自生？还是从舌头发生？抑或是存在于食物里面呢？假若这种滋味，是从舌头发出，在你的嘴里只有一个舌头，这个舌头，已经成为酥酪味，再遇到蜜糖，应该不会再变移。如果真的不变，就不能称为知道滋味，如果变移，舌头只有一条，何以一个舌头，尝出很多种滋味呢？如果滋味存在于食物里面，食物并没有知觉分别，怎能自知滋味？再说，食物自知滋味，等于是别人在饮食，于你有何相干，又怎能称为知味呢？如果滋味是虚空中自生，那么，你啖虚空，虚空却是什么滋味？假使虚空是咸味，既然咸了你的舌头，也应该同时咸了你的脸。如果这样，这个世界的人，都和海鱼一样了，而且既然常常受到咸味，便不会知道淡味，可是若真不知道淡味，当然也就不会觉得咸味了。咸淡都不知道，怎么称之为味呢？（舌头有感觉滋味的味觉神经，因为食物本身的味素不同，吃到嘴里，舌头的味觉反应就不同，所以知道味别。上面所说的舌头只有一条，何以同时尝到很多种滋味，只是说明舌与滋味的反应作用并不常在。）所以当知，滋味和舌头与味觉，都没有固定的所在。也就是说尝性与味觉，二者都是虚妄的暂有现象。既不属于因缘所生，也不是自然界的本能。

“（五）身体与感触。你在早晨，用手摸头，这个摸触的知觉，是谁能够感触呢？试问：能感触的是手？还是头？假若是手，头就不会有知觉，何以头也会知觉呢？如果知觉在头，手就没有用，又怎能叫作感触呢？如果手与头，各自都有感触的知觉，那你一个人。应该有两个身体。如果头与手是一个知觉所生的感触，那么，手与头，就是一体了，真的是一体，感触究竟在哪里呢？如果是在本能内，本能没有固定所在。假定有固定所在，就不是本能了。离开本能与固定所在，虚空当然不可能与你发生感触的。所以你应当知道，身体感觉的作用和身体，都没有一个固定的处所。也就是说身体作用与感觉，二者都是虚妄的暂有现象。既不属于因缘所生，也不是自然界的本能。

“（六）意识与思想。人们意识所生的思想，不外善的、恶的、无记的三种性能，产生种种法则。这个思想法则，是由心所生，或是离心以外，别有一个所在？若思想的就是心，那么，思想所生的法则，就不是自心抽象的影像。如果不是自心所起，那么，思想根元究竟在哪里呢？如果离开自心，另有所在，那么思想法则的性质。是有知的呢？还是无知的呢？如果是有知的，那就可以称之为心了。既是自心，这与你抽象的印象是不同的。因为那个有知的思想，同样等于你自心的能量。如果这也就是你的心，何以你的心所产生的思想，有时候又不同于你的个性呢？如果思想本自无知的，那么，这个思想作用，事实上，并不就是色、声、香、味、离合、冷暖、虚空形象等等任何哪一样物象。那么，它究竟是在哪里呢？现在的色相与虚空，实际上都没有思想的表示。不应该说，现实人间以外，还有另一个虚空存在。既然心不是可以把捉的东西，心所生的意识处所，又从何去建立呢？所以应当知道，思想与心，都没有一个固定的所在。那么，心所生的意识与思想法则，两种都是虚妄的暂有现象。既不属于因缘所生，也不是自然界的本能。

复次阿难。云何十八界[30]．本如来藏妙真如性。

阿难。如汝所明．眼色为缘．生于眼识。此识为复因眼所生．以眼为界。因色所生．以色为界。阿难。若因眼生．既无色空．无可分别．纵有汝识．欲将何用。汝见又非青黄赤白．无所表示．从何立界。若因色生．空无色时．汝识应灭．云何识知是虚空性。若色变时．汝亦识其色相迁变．汝识不迁．界从何立。从变则变．界相自无。不变则恒。既从色生．应不识知虚空所在。若兼二种．眼色共生．合则中离．离则两合．体性杂乱．云何成界。是故当知眼色为缘．生眼识界．三处都无。则眼与色．及色界三．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阿难。又汝所明．耳声为缘．生于耳识。此识为复因耳所生．以耳为界。因声所生．以声为界。阿难。若因耳生．动静二相．既不现前．根不成知。必无所知．知尚无成．识何形貌。若取耳闻．无动静故．闻无所成。云何耳形．杂色触尘．名为识界。则耳识界．复从谁立。若生于声．识因声有．则不关闻．无闻则亡声相所在。识从声生．许声因闻而有声相．闻应闻识．不闻非界。闻则同声。识已被闻．谁知闻识。若无知者．终如草木。不应声闻杂成中界。界无中位．则内外相．复从何成。是故当知．耳声为缘．生耳识界．三处都无。则耳与声．及声界三．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阿难。又汝所明．鼻香为缘．生于鼻识。此识为复因鼻所生．以鼻为界。因香所生．以香为界。阿难。若因鼻生．则汝心中．以何为鼻。为取肉形双爪之相[31]。为取嗅知动摇之性。若取肉形．肉质乃身．身知即触．名身非鼻．名触即尘。鼻尚无名．云何立界。若取嗅知．又汝心中以何为知。以肉为知．则肉之知．元触非鼻。以空为知．空则自知．肉应非觉。如是则应虚空是汝．汝身非知。今日阿难．应无所在。以香为知．知自属香．何预于汝。若香臭气．必生汝鼻．则彼香臭二种流气．不生伊兰[32]及栴檀木。二物不来．汝自嗅鼻．为香为臭。臭则非香．香则非臭。若香臭二俱能闻者．则汝一人．应有两鼻。对我问道．有二阿难．谁为汝体。若鼻是一．香臭无二．臭既为香．香复成臭。二性不有．界从谁立。若因香生．识因香有。如眼有见．不能观眼。因香有故．应不知香。知即非生。不知非识。香非知有．香界不成。识不知香．因界则非从香建立。既无中间．不成内外。彼诸闻性．毕竟虚妄。是故当知．鼻香为缘．生鼻识界．三处都无。则鼻与香．及香界三．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阿难。又汝所明．舌味为缘．生于舌识。此识为复因舌所生．以舌为界。因味所生．以味为界。阿难。若因舌生．则诸世间甘蔗．乌梅．黄连．石盐．细辛．姜．桂．都无有味。汝自尝舌．为甜为苦。若舌性苦．谁来尝舌。舌不自尝．孰为知觉。舌性非苦．味自不生．云何立界。若因味生．识自为味．同于舌根．应不自尝．云何识知是味非味。又一切味．非一物生。味既多生．识应多体。识体若一．体必味生。咸淡甘辛．和合俱生．诸变异相．同为一味．应无分别。分别既无．则不名识．云何复名舌味识界。不应虚空．生汝心识。舌味和合．即于是中元无自性．云何界生。是故当知．舌味为缘．生舌识界．三处都无。则舌与味．及舌界三．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阿难。又汝所明．身触为缘．生于身识。此识为复因身所生．以身为界。因触所生．以触为界。阿难。若因身生．必无合离二觉观缘．身何所识。若因触生．必无汝身．谁有非身知合离者。阿难。物不触知．身知有触。知身即触．知触即身。即触非身．即身非触。身触二相．元无处所。合身即为身自体性。离身即是虚空等相。内外不成．中云何立。中不复立．内外性空则汝识生．从谁立界。是故当知．身触为缘．生身识界．三处都无。则身与触．及身界三．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阿难。又汝所明．意法为缘．生于意识。此识为复因意所生．以意为界。因法所生．以法为界。阿难。若因意生．于汝意中．必有所思．发明汝意。若无前法．意无所生。离缘无形．识将何用。又汝识心．与诸思量．兼了别性。为同为异。同意即意．云何所生。并意不同．应无所识。若无所识．云何意生。若有所识．云何识意。唯同与异．二性无成．界云何立。若因法生世间诸法．不离五尘。汝观色法．及诸声法．香法味法．及与触法．相状分明．以对五根．非意所摄．汝识决定依于法生。今汝谛观．法法[33]何状．若离色空．动静通塞．合离生灭．越此诸相．终无所得。生则色空诸法等生。灭则色空诸法等灭。所因既无．因生有识．作何形相。相状不有．界云何生。是故当知．意法为缘．生意识界．三处都无。则意与法．及意界三．本非因缘．非自然性。

身心与外界之间（十八界）经验的分析

佛又说：“何以见得十八界本能（身心与外界中间的边际性）都是真如自性的本体功能呢？”

“（一）眼与色相之间。如你所了解的，眼睛和色相是产生眼识的基本原因，生出眼睛识别的本能。这个识别的作用，是因眼睛而生，以眼睛为界限呢？还是因色相而生，以色相为界限呢？假若是因眼睛而生，倘若外界没有色相与虚空，便没有什么可以分别的。即使你有识别本能，又有什么用呢？并且你能见的本能，根本不是青黄赤白的色相。它既然无从表示，又从哪里去立界呢？如果认为由于外界色相而生，当虚空没有色相时，你的眼睛识别作用，就应该消灭了。又何以能够识别知道这就是虚空呢？而且当外界的色相变迁时，你也能识别色相在变迁。假如你的识别本能，不跟着变迁，那么，色相所生的界限，又怎么去建立呢？如果随同色相的变动而变迁，所谓界限的情形，自然就没有了。如果是不变的，便应该是永恒的。既然因色相而生起作用，就不应该又能识别虚空所在。如果认为眼识同时能兼有这两种作用，是由眼睛与色相相对，共同产生的，那么，当眼睛色相二者相合时，中间识性就分离了而不起作用。识性若是可以分离的，那么，识性与眼睛和色相也都能相合了。这样体性便发生杂乱，又怎么去成立界限呢？所以应当知道，眼睛是接触外界色相的基本原因，产生眼睛的识别作用，以及眼识与色相之间的界限，三处都没有固定的自性。所以眼睛与色相，以及色相之间的边际，三者既不属于因缘所生，也不是自然界的本能。

“（二）耳与声音之间。又如你所了解的，耳朵和声音是产生耳识的基本原因，生出耳朵的识别本能。这个识别的作用，是因耳膜而生，以耳膜为界限呢？还是因声音而生，以声音为界限呢？假若是因耳而生，既然动静两种现象并不现在面前，耳膜就不会知道了。如果耳膜一无所知，知觉尚且不成立，这个识别的作用，又是什么形状呢？如果你认为是耳膜听见了声音，因为没有外界的动静，就不形成听闻的作用，怎样可以把肉质形状的耳朵，杂在色相之中，名之为识界？所谓耳识的界限，又从何建立呢？如果耳识生于声音，因为有声音，才有识别的作用，那就与能闻的听觉无关。但是没有能闻的听觉，又会亡失声音所在。如果识别的作用，从声音产生，承认声音是因能闻的听觉才有声音的现象，那么，能闻的听觉，应该也同时能闻听识别的作用。如果不能闻听识别的作用，就是没有界限。能够闻听识别的作用，这个识别，也等于是声音。而且识别的作用，既已被闻的听觉所闻，那个知道能闻的本能，已在闻听的，又是谁呢？如果根本是无知的，犹如草木土块，就不应该有声音与能闻的听觉混杂而成中间的界限了。界限既然没有中间性的固定本位，哪里再有内外现象可以成立呢？所以应当知道，耳膜是听觉声音的基本原因，产生耳膜听觉的识别作用，以及听觉与声音之间的界限，三处都没有固定的自性。所以耳膜听觉与声音，以及听觉与声音之间的边际，三者既不属于因缘所生，也不是自然界的本能。

“（三）鼻与嗅味之间。又如你所了解的，鼻和香味是产生嗅觉的基本原因，生出鼻的嗅觉识别本能。这个识别的作用，是因为鼻而生，以鼻腔为界限的呢？还是因香味而生，以香味为界限呢？假若是因鼻子而生，那么你心里把什么当作鼻子？是那个肉质的如同两爪形状的鼻子呢？还是那个具有嗅觉作用的鼻子呢？如果认为肉质的是鼻子，肉质的只是身体一部分。那么，身体的知觉乃是感触的一种，应该称之为身体而不能称之为鼻。这样只能说是身体的感触作用，不能认为是鼻子的单独本能。如果认为是感触作用，感触是生理本能的反应，更不应该认为一定是鼻子的作用。鼻子的名词形相，尚没有确定，所谓鼻子嗅觉与香味的界限，又从何处去建立呢？如果认为嗅觉就是鼻子的知觉，那你心里认为什么才是知觉呢？如以肉体神经的反应为知觉，那么，肉体的知觉，乃是生理神经的触觉反应，不能说是鼻子的作用。如果以虚空为知觉，既然虚空自己有知觉，肉体应该没有自己的知觉，这样，虚空应该就是你自己了。你的身体既没有知觉，那你这个人也就不存在了。如果以香味为知觉，知觉既然属于香味，与你又有什么相关。假使香气和臭味是由鼻子生出，那么，香臭两种气流并不生于伊兰和檀香，当二者没有时，你嗅自己的鼻是香的呢？是臭的呢？臭的就不是香，香的就不应该臭，如果香臭两种气味都能够同时嗅到，你一个人应该有两个鼻子了，等于有两个同时能嗅的自性。那么，目前同我问答的，也应该有两个阿难，哪个才是你自己的真体呢？如果鼻子只是一个，香臭本来没有什么两样，臭就是香，香也就是臭，香臭两种并没有个别的体性，界限又从哪里去建立呢？如果是因香味才产生识别的作用，识别作用既然因香自有，那么，同眼睛能够看东西一样，眼睛能够看东西，却不能同时看自己的眼睛。如果香味本身自有识别性能，就不应该知道自己有香味。能够知道有香味，就不可能生出香味了。不知道香味的当然不能识别香味。香味既然不是知觉自己所具备的，香味的界限也不能成立了。识别的作用自己不知道有香，气味界限也不是由香味而建立，既然没中间性存在，自然也不能形成内外。那么，鼻的嗅觉作用，毕竟是虚妄的暂有现象。所以应当知道，鼻子是闻到香味的基本原因，产生鼻子嗅觉的识别作用，以及鼻与香味之间的界限，三处都没有固定的自性。所以鼻与香味，以及嗅觉与香味之间的边际，三者既不属于因缘所生，也不是自然界的本能。

“（四）舌与味性之间。又如你所了解的，舌和味性是产生辨味的基本原因，生出舌的辨味识别本能。这个识别的作用，是因舌而产生，以舌为界限呢？还是因滋味而生，以滋味为界限呢？假若是舌自产生，那么，世间的甘蔗、乌梅、黄连、食盐、细辛、姜桂，都没有自己的滋味了。当你自己尝舌时，是甜的，还是苦的呢？如果舌是苦的，那个尝舌的苦味的又是谁呢？舌若是不能自尝本身的滋味，那么，能知觉辨味的又是谁呢？舌的本身自性若不是苦的。便没有滋味发生，又如何去成立界限呢？如果识别的作用因味而生，它自己能成为滋味，也就等于舌头一样，应该不能自尝是什么滋味。又何以能识别，分辨这是滋味，那不是滋味呢？再说，一切不同的滋味，并不是一物所生。滋味既然从多方面产生，识别的作用，亦应该有很多的体性。识别作用的体性如果只有一个，而滋味是从识体而生，那么，咸、淡、甘、辛混合同生，无论形相如何变异，味性却只有一个，应该没有分别不同的作用。如果没有不同的分别，就不叫作识别的本能，什么又是舌与辨味的识别之间的界限呢？当然不应该说虚空生出你的心性识别本能。如果是舌与滋味和合产生辨味的识别作用，在这和合的中间，原来就没有识别的自性，又怎样能生出界限呢？所以应当知道，舌是味性的基本原因，生出舌的辨味识别作用，以及舌与滋味之间的界限。三处都没有固定的自性。所以舌与滋味，以及舌的辨味作用与滋味之间的边际，三者既不属于因缘所生，也不是自然界的本能。

“（五）身体与感触之间。又如你所了解的，身体和感触是产生感觉的基本原因，生出身体识别感觉的本能。这个识别感觉的作用，是身体所产生，以身体为界限呢？还是因感触而生，以感触为界限呢？假若是因身体产生的，如果身体不与其他物体接触分离，便不会有接触与分离两种感觉，身体哪里有识别作用存在呢？如果是由于和物体接触而生，是两种物体自己接触，根本没有你的身体。事实上，哪里有没有身体的感觉，也能够知道和物体接触与离开呢？你要知道，物质是没有感触知觉的东西，身体是有知觉感触的作用的。知道身体的感觉是因为接触所生，知道接触的作用，是因为有身体。但是感触的作用，并不就是身体，身体也并不就是感触。身体的形相与感触的现象，两种本来没有一定的所在。联合所有的机能，便是身体的自己体性，身体的所有机能以及感觉离散了，形相就等于虚空。因此可知身的内外的界限，尚没有固定性可成立，所谓中间性，又如何成立呢？中间性既不成立，内外性根本是空的。那么，你识别感觉的产生，又从谁去立定界限呢？所以应当知道，身体是感触的基本原因，产生身体识别的感觉作用，以及身体与感觉之间的界限。三处都没有固定的自性。所以身体与感触，以及身体识别与感触之间的边际，三者既不属于因缘所生，也不是自然界的本能。

“（六）意识与思想之间。又如你所了解的，意念为思想产生意识的基本原因，生起分别意识思惟法则的本能。这个分别意识思惟的作用，是由意念所生，以意念为界限呢？还是因为思惟法则而生，以思惟法则为界限呢？假若是由意念而生，在你的意念中，必有思惟的作用，才能发现表明你的意念。如果没有思惟法则，意念也就无由而生了。离开外缘与思惟法则，意念就没有形态，分别的意识又有什么用呢？再说你的分别意识心与一切思想较量的作用，以及了解辨别的性能等，和意念是同一的作用呢？还是不同的作用呢？假如是同一个作用，那也是意念，怎样又生个什么所思想的呢？若不同是一个意念，应该没有所分别的意识，如果没有所分别的意识，何以是意念所生呢？如果有所分别的意识，又何以识别这意念呢？意念与分别意识，无论是同，或是异，两个性质都没有确定成立（只是为理论名词上区别的方便），界限又如何可以绝对地定立呢？如果识别作用是因思惟法则而生，世界一切思惟法则的产生，离不开色、声、香、味、触的作用。那么，你现在观察色法：（光、色、时、空与物质等）一切声音、香气、滋味，以及身体的感触，现象形状都很分明，都直接与五根（眼、耳、鼻、舌、身）对待，并非完全由意念所包括。你的分别意识决定要依于思惟法则所生，现在你仔细观察，各种法则是何形状？如果离开色、空、动、静、通、塞、合、离、生、灭等，超越了这一切现象，终结便没有什么可得的了。分别意识产生，色、空等等现象法则也跟着发生。分别意识消灭，色、空等等现象法则跟着消灭。所以然的根本原因既然不存在，那个因它而生的分别意识作用，是什么形相呢？假如那个形相没有，分别意识的思惟法则的界限又怎么去产生呢？所以应当知道，意念是思想的基本原因，发生分别意识思惟的法则，以及意念思想与分别意识思惟法则等之间的界限，三处都没有绝对固定的自性。所以意念与思惟法则，以及分别意识之间的边际，三者既不属于因缘所生，也不是自然界的本能。”

[1]. 五阴：阴梵语塞犍陀，此翻为蕴，古译为阴，意谓积聚覆盖之义，积聚有为，盖覆真性，不出色心二法，阴言五者，即后之色、受、想、行、识也。

[2]. 色阴：色指形质而言，盖谓一切色质，盖覆真性也。

[3]. 受阴：受谓领纳之义，冷暖涩滑之触于身者，能生苦乐诸感，盖覆真性也。

[4]. 想阴：想谓结念之义，于境取象，起贪嗔痴，成十恶业，盖覆真性，要知想亦本空也。

[5]. 行阴：行谓妄心迁流之意，前后中间，念念相续，依虚妄缘，造有漏业，法身流转，遂成众生，若知流质无性，生机宛然，则九法界，皆佛境界也。

[6]. 频伽瓶：频伽或云共命之鸟，一身两头，频伽瓶者，一瓶两孔，盖形似此鸟也。

[7]. 识阴：识以了别为义，此识阴盖指第八阿赖耶识也，藏诸业种，随有情身，舍生受生，成于命浊，要知性色真空，性空真色，则竖穷横遍，寂光现前矣。

[8]. 五阴：又曰五蕴，即色阴、受阴、想阴、行阴、识阴。阴者盖覆之义，盖覆真性故，蕴者积聚之义，积聚有为故。

[9]. 真如：一真一切真，五阴皆真。一如一切如，五阴皆如。全相皆性，故曰真如自性。

[10]. 色阴：色即五根（眼耳鼻舌身）、六尘（色声香味触法），有形质可缘曰色，变碍为义。刹那无常，终归变灭。现前形质能为障碍。

[11]. 受阴：受即遍行五心所中受心所，以领纳为义。领纳违（苦境）顺（乐境）俱非（不苦不乐）境相，而生苦受、乐受、舍受（苦乐双舍，即不苦不乐也）三受。

[12]. 想阴：想亦五遍行中想心所，以缘虑为义，能安立自境分齐。诸识虽皆能安立自境，而意识偏强，以能缘虑三世境故，即以意识为想阴。

[13]. 行阴：即五遍行中思心所，能驱役自心，造作善不善等业，即是业行。于百法中，摄法最多。以造作迁流为义。虽八识皆有迁流，而第七末那识，恒审思量，念念相续不断，迁流最胜。即以七识为行阴。喻如瀑流，波浪相续。

[14]. 识阴：即阿赖耶识，以了别为义，能了别自分境故。以受想行三阴，已分配前七识，此当独指第八阿赖耶识。经文以瓶外空喻藏性，以瓶内空喻识性，只因迷执成二。

[15]. 六入：梵语波罗吠奢。此译云入，亦云处，有涉入吸入二义，谓眼耳鼻舌身意六根，各能吸纳所对之尘境也。

[16]. 瞪发劳相：目喻真智，瞪喻一念无明，劳相喻见相二分，瞪与劳相，皆依菩提净性所起，了妄即真，妄无自体，故为如来藏妙真如性也。

[17].念也。览尘斯忆：谓当醒时，眼见外像，心中即因此像，而起联想观

[18]. 颠倒生住异灭：生即是忆，灭即是忘，住异居中，四相迁流，无或停息，迷妄为有，故曰颠倒也。

[19]. 内尘：即法尘也，意根内缘，常取生灭，于中分别，非同前五，对境方生，故曰内尘也。

[20]. 十二处：处者方所之义，六根六尘，对成十二，总为心识起灭出入之方所，故曰十二处也。

[21]. 目连迦叶：即目犍连、迦叶波，二人同为佛之大弟子，已见前注。

[22]. 沙门：此云勤息，勤修戒定慧，息灭贪嗔痴，为出家人之总称也，一千二百五十人，乃佛之常随弟子。

[23]. 栴檀：经言牛首栴檀，生臭木丛中，中秋月满之时，从地猝生，初如竹笋，成栴檀树，其味上妙，为香木中第一。

[24]. 一铢：铢音朱，重量名，二十四铢重为一两，言其至少也。

[25]. 二时：日初日中，二饭之时也。

[26]. 钵：梵云钵多罗，此云应器，僧人之食具也。

[27]. 酥酪醍醐：案《涅槃经》云，从乳出酪，从酪出生酥，从生酥出熟酥，从熟酥出醍醐，皆言上味也。

[28]. 黑石蜜：甘蔗之糖，其坚如石，故曰石蜜也。

[29]. 善、恶、无记三性：《会解》曰，善、恶，缘虑心也；无记，昏住心也。案：善性，即百法所谓信、精进、惭、愧、无贪、无嗔、无痴、轻安、不放逸、行舍、不害，十一善心所有法也。恶性，即贪、嗔、慢、无明、疑、不正见，六位烦恼所摄也。无记性，即睡眠、恶作、寻、伺，四不定法所摄也。

[30]. 十八界：梵云驮都，此云界，有二种义：一者因义，谓根尘识三，和合造业，为生死因；二者限义，谓根尘识三，各有界限，不相紊乱也。

[31]. 双爪之相：双爪之相指鼻形状而言，即浮尘根也，取似鼻体下垂，有如两指爪甲之对叩形状。案：双爪之喻，有明诸大师多谓为胜义根，清溥畹大师著《楞严经宝镜疏》，及杨仁山居士注《佛教初学课本》，皆指为浮尘根，姑依后说。

[32]. 伊兰：臭木名，其味恶如腐尸熏四十由旬，花红艳可爱，误食之，发狂而死。栴檀香木，生此林中。

[33]. 法法：谓一切法尘之法也。

第四章　物理世界与精神世界同为自性功能的显现

阿难白佛言。世尊。如来常说和合因缘．一切世间种种变化．皆因四大[1]和合发明。云何如来．因缘自然．二俱排摈（音鬓，除弃也）。我今不知．斯义所属。惟垂哀愍．开示众生．中道了义．无戏论法。

尔时世尊．告阿难言。汝先厌离声闻缘觉诸小乘法．发心勤求无上菩提。故我今时．为汝开示第一义谛。如何复将世间戏论．妄想因缘．而自缠绕。汝虽多闻．如说药人．真药现前．不能分别。如来说为真可怜愍。汝今谛听．吾当为汝．分别开示。亦令当来修大乘者．通达实相。阿难默然．承佛圣旨。阿难。如汝所言四大和合．发明世间种种变化。阿难。若彼大性．体非和合．则不能与诸大杂和。犹如虚空．不和诸色。若和合者．同于变化。始终相成．生灭相续。生死死生．生生死死．如旋火轮．未有休息。阿难。如水成冰．冰还成水。

汝观地性．粗为大地．细为微尘。至邻虚尘[2]．析彼极微色边际相[3]．七分所成。更析邻虚．即实空性。阿难。若此邻虚．析成虚空．当知虚空．出生色相。汝今问言．由和合故．出生世间诸变化相。汝且观此一邻虚尘．用几虚空．和合而有。不应邻虚．合成邻虚。又邻虚尘．析入空者．用几色相．合成虚空。若色合时．合色非空。若空合时．合空非色。色犹可析．空云何合。汝元不知如来藏中．性色真空．性空真色．清净本然．周遍法界。随众生心．应所知量．循业发现。世间无知．惑为因缘．及自然性皆是识心．分别计度。但有言说。都无实义。

阿难。火性无我．寄于诸缘。汝观城中未食之家．欲炊爨（音串，煮食也）时．手执阳燧[4]。日前求火。阿难。名和合者．如我与汝．一千二百五十比丘．今为一众。众虽为一．诘其根本．各各有身．皆有所生氏族名字[5]。如舍利弗．婆罗门种。优楼频螺．迦叶波种。乃至阿难．瞿昙种姓。阿难。若此火性．因和合有。彼手执镜于日求火。此火为从镜中而出．为从艾出．为于日来。阿难。若日来者．自能烧汝手中之艾．来处林木．皆应受焚。若镜中出．自能于镜．出然于艾。镜何不镕（音容，销也）。纡汝手执．尚无热相．云何融泮。若生于艾．何藉日镜光明相接．然后火生。汝又谛观．镜因手执．日从天来．艾本地生．火从何方游历于此。日镜相远．非和非合．不应火光．无从自有。汝犹不知如来藏中．性火真空．性空真火．清净本然．周遍法界．随众生心．应所知量。阿难。当知世人．一处执镜．一处火生。遍法界执．满世间起。起遍世间．宁有方所．循业发现。世间无知．惑为因缘．及自然性。皆是识心．分别计度。但有言说．都无实义。

阿难。水性不定．流息无恒。如室罗城。迦毗罗仙．斫（音浊）迦罗仙．及钵头摩．诃萨多等．诸大幻师[6]，求太阴精[7]用和幻药[8]。是诸师等．于白月昼[9]．手执方诸[10]．承月中水．此水为复从珠中出．空中自有．为从月来。阿难。若从月来．尚能远方令珠出水．所经林木．皆应吐流。流则何待方诸所出。不流．明水非从月降。若从珠出．则此珠中．常应流水．何待中宵承白月昼。若从空生．空性无边．水当无际．从人洎天．皆同滔溺。云何复有水陆空行。汝更谛观．月从天陟（音至，升也）。珠因手持．承珠水盘．本人敷设．水从何方．流注于此。月珠相远．非和非合．不应水精．无从自有。汝尚不知．如来藏中．性水真空．性空真水．清净本然．周遍法界。随众生心．应所知量。一处执珠．一处水出。遍法界执．满法界生。生满世间．宁有方所．循业发现。世间无知．惑为因缘．及自然性。皆是识心．分别计度。但有言说．都无实义。

阿难。风性无体．动静不常。汝常整衣入于大众．僧伽黎[11]角动及傍人．则有微风拂彼人面。此风为复出袈裟[12]角．发于虚空．生彼人面。阿难。此风若复出袈裟角．汝乃披风．其衣飞摇．应离汝体。我今说法会中垂衣。汝看我衣．风何所在．不应衣中．有藏风地。若生虚空．汝衣不动．何因无拂。空性常住．风应常生。若无风时．虚空当灭。灭风可见．灭空何状。若有生灭．不名虚空。名为虚空．云何风出。若风自生被拂之面．从彼面生．当应拂汝。自汝整衣．云何倒拂。汝审谛观．整衣在汝．面属彼人．虚空寂然．不参流动．风自谁方鼓动来此。风空性隔．非和非合．不应风性．无从自有。汝宛不知如来藏中．性风真空．性空真风．清净本然．周遍法界随众生心．应所知量。阿难。如汝一人微动服衣．有微风出。遍法界拂．满国土生周遍世间．宁有方所．循业发现。世间无知．惑为因缘．及自然性。皆是识心．分别计度。但有言说．都无实义。

阿难。空性无形．因色显发。如室罗城．去河遥处．诸刹利种．及婆罗门．毗舍．首陀．兼颇罗堕[13]．旃陀罗等．新立安居．凿井求水。出土一尺．于中则有一尺虚空。如是乃至出土一丈．中间还得一丈虚空。虚空浅深．随出多少。此空为当因土所出．因凿所有．无因自生。阿难。若复此空．无因自生．未凿土前．何不无碍．唯见大地迥无通达。若因土出．则土出时．应见空入。若土先出无空入者．云何虚空因土而出。若无出入．则应空土元无异因。无异则同．则土出时．空何不出。若因凿出．则凿出空．应非出土。不因凿出．凿自出土．云何见空。汝更审谛．谛审谛观．凿从人手．随方运转．土因地移．如是虚空．因何所出。凿空虚实．不相为用．非和非合．不应虚空．无从自出。若此虚空．性圆周遍．本不动摇。当知现前地水火风．均名五大。性真圆融．皆如来藏．本无生灭。阿难。汝心昏迷．不悟四大元如来藏。当观虚空．为出为入．为非出入。汝全不知如来藏中．性觉真空．性空真觉．清净本然．周遍法界。随众生心．应所知量。阿难。如一井空．空生一井。十方虚空．亦复如是。圆满十方．宁有方所．循业发现。世间无知．惑为因缘及自然性。皆是识心．分别计度．但有言说．都无实义。

地水火风空五大种性的剖视

阿难起立问佛：“您常说一切事物是和合与因缘所生，宇宙间种种变化，都由于物质元素四大种（地、水、火、风）的和合发生作用。何以现在又对因缘所生，以及自然而有两种理论都加排除，我实在不知道这个理由在哪里。希望怜悯我们的愚顽，指示中道了义的真理，以免大家受世间戏论学理所迷惑。”

佛说：“你先前不愿意学习小乘道业，要求无上正觉的大道，所以我便指示你自性本体的真理第一义谛（形而上的体性）。何以又搅在世间学理的戏论圈子内，被妄想支使，认为因缘所生才是究竟的法则，而自行缠绕？你虽然博学多闻，有如一个只会谈说药性的人，真药摆在眼前时，反而不能辨别了，我说你真是个可怜悯的人。你现在仔细地听，我将为你分别指示，也好使将来修学大乘的人们，能够通达自性本体的实相。如你所说，物理世界，由于四大种的物质和合，而发生宇宙间万有的种种变化。假如物质的本能不是和合性的，就不能与其他物质相和合，犹如虚空，并不和合一切色相。如果物质的本能是和合性的，同样都是变化的作用，自始至终，都是因为互相形成而存在，互相变化而灭亡。这样生灭不常，生死死生，生生死死，犹如火炬在迅速转动，形成一个幻有的圆轮形状，永远没有休息停止的时候。譬如水结成冰，冰又化成水一样。

“（一）固体的 ‘地大’种性。你观察这个地大种性，粗重的变成大地，细小的成为微尘，微尘还可以分析为邻虚尘。（邻虚尘相同于现代自然物理学所说的物质最基本的单位，佛学中指为色法中的极少分，谓其是物理的最基本元素，几乎等于虚空，所以叫作邻虚。古印度外道学者们的学说，认为邻虚没有十方分，圆而常住。整个世界到末劫毁坏的时候，邻虚尘不坏，分散于虚空而常住，相同于物质不灭的理论。小乘佛法则说邻虚亦是因缘所作，业力尽时亦要坏的。此所以不同于一般学说，而相同于现代自然物理学说的能量互变的理论。毗昙明说邻虚，无十方分，但云具二缘生，所以也是无常的。第一，是因缘。第二，是增上缘。现代的理论科学与这一说相近。再分析到极微的元素边际，又是七分所构成。有部的佛学指七分为构成物质最基本的元素，又说与八事俱生。所谓八事，就是物理最基本的能，具备有地、水、火、风四大种的性能，本身是时具有色、香、味、触的四境，互相和融而成一极微，又叫作微聚。这种极微有六方分，等于说有六位空间，仍然以自性本体功能所生众生业力的心力为中心，所以叫作七分。只有得天眼通境界的人，才能看见，所以也叫作极微色，也可说是不可知数的物色。再把物质的邻虚尘加以分析，最后就为空性。）这个物质的邻虚尘分析到最后，便成为绝对的虚空。你应当知道就是这个绝对的虚空，才生起各种物理的色相。我现在问你，既然你认为宇宙间一切的变化现象之生起，是由于物质的和合，你且观察一下这个邻虚尘，是用几个虚空和合而成的呢？不应该是邻虚合成邻虚的罢？再说，把邻虚尘分析到最后，变成虚空，这个虚空，又是用几个不可知的光色形相和合而成的呢？如果是由色相合成，那么色相和合就不是虚空了。若是虚空合成，虚空和合就不是色相了。光色形相还可以分析，虚空怎样去分析开，知道它是和合的呢？你还不知自性本体的功能中，具备产生色相最基本元素的本能，其本体原来是空的。换言之，自性本体的真空功能，才能产生色相。自性本体，本然清净，充满周遍在宇宙间，随一切众生心力作用，依照知识学问的所知量，依循众生身心个性的业力而发生作用。世间人缺乏智慧去认识体会，误认它是因缘所生，或者是物理自然的性能。其实，这都是用意识思想的心，去分别计算忖度，去推求其究竟真理。只是一种言语抽象的理论，却没有真实的义理。

“（二）热能的 ‘火大’种性。火大种性也并没有自我固定的性能，乃是寄于其他一切因缘而生。现在你看城中没有举食之家，准备炊饭的时候，手里拿着火镜阳燧（古代用以向太阳引火的镜子）和艾草，向太阳引火。如果火性是和合而有，那个相和合的是什么呢？例如我们大众，现在和合在一起，但是各人都有各人自己的身体，和各人单独的姓名。现在这个火性假如因为和合而有，当他们手里拿镜子向太阳引火时，这个火是从镜中出来？还是从艾草生出？还是从太阳而来呢？如果是从太阳来的，既然能够烧燃到你手中的艾草，那么，日光所经过的林木，也都应该被燃烧了。如果是从镜中出来，火既然能够出来燃烧艾草，何以镜子自己不会燃烧熔化？而且你拿着镜子的手，一点不会受到热力的烧灼，当然不会去熔化镜子了。如果火性出生于艾草，何必一定要借太阳与镜子的光能互相接触，然后火性才发生呢？你再仔细观察，镜子拿在手里，太阳光从天上而来，艾草本来自地上产生，可是这个火性究竟从哪里来的呢？太阳与镜子，距离这样遥远，不是本来和合在一起的东西，何以能够发生燃烧的火性？但是太阳镜子如果不相和合，火光就不会无中生有。（现在电能等所发生的火性，以及火柴等发生的火性，都是依赖互相摩擦的动力才产生的。如要加以分析，也同上面所讲的道理一样，说是和合而有，却都各自独立，说是自能产生火光，又必须和其他因素互相发动才能产生。）你还不知自性本体的功能中，具备产生火性光热的本能，其本体原来是空的。换言之，自性本体的真空功能，才能产生火性的光热。自性本体，是本然清净，充满周遍在宇宙间，随一切众生心力的作用，依照知识学问的所知量，这一处手拿镜子向太阳引火，此一处火便燃起。这种情形，周遍世间，都是一样火性的存在，并没有一定的处所，只是依循身心个性的业力而发生作用。世间人缺乏智慧去认识体会，误认火性是物理作用，乃是因缘共有所生，或认为是自然界的性能。其实，都是用意识思想的心，去分别忖度，去推求其究竟真理。只是一种言语抽象的理论，却没有真实的义理。

“（三）液体的 ‘水大’种性。水大种性是不定的，流动与停息，都没有固定的形态。例如一般大魔术师们，要求得太阴（月亮）的精华，拿来制药，他们在月圆之夜，手里拿着方诸（古时在月夜求水用的器具，如珠子一样，即如古代承露盘），对月光照着，自然可以流出水来。这个水是从方诸的珠子里流出？还是虚空中自有的？或是从月光那里来的呢？假若从月光而来，月亮距离我们这样远，它既然可以使珠子出水，那么，它所经过的林木，也都应该自然地流出水来。如果它是自然而流，又何必需要方诸去照才能流水？如果不是自然而流，那么，就可以明白流水不是从月亮降下的。如果水是从珠子里出来，这个珠子就应该经常流水了，又何必要等到半夜里向月光去照，才能得到水呢？假若从虚空而生，虚空没有边际，流水也应当没有边际。那么，由人间直到天上，都会受到水淹，怎样还有水里陆上和空中万物的存在呢？你再仔细观察，月亮在天空上经过，珠子是拿在手里，承接流水的盘子，本来也是人摆在那里的，水究竟从哪里流进去的呢？月光与珠子，距离这样遥远，本来不和合在一起，不应该说流水是莫名其妙地自己产生的。（如果说世界上的水，是地球上江湖河海的水蒸气发生变化，便知蒸气没有水根本不能产生，最初的水，究竟又从哪里来的呢？）你还不知自性本体的功能中，具备产生水性流动的本能，其本体原来是空的。换言之，自性本体的真空功能，才能产生水性的流动。自性本体，本然清净，充满周遍在宇宙间，随一切众生心力的作用，依照知识学问的所知量，犹如魔术师们，此一处拿珠，彼一处就流出水来。宇宙间的人，如果各自都拿着一颗珠，遍满宇宙间就会有流水产生。各人的意识思想也犹如珠子的流水，人人流出他所知所见，都自各别发展，生满在世间，岂有固定的方所，只是依循身心个性的业力而发生作用。世间人缺乏智慧去认识体会，误认水性的物理作用，乃是因缘共有所生。或者认为是自然界的性能。其实，都是用意识思想的心，去分别忖度，去推求其究竟真理。只是一种言语的抽象理论，却没有真实的义理。

“（四）气体的 ‘风大’种性。风大种性没有固定的自体，动静不常。你平常在大众中整理衣裳，衣角振动，影响到旁人，旁人就感觉有微风拂到脸上。这个风是从衣角所发出？还是发生于虚空？抑或是发生于人面呢？假若这个风是从衣角发出，你等于浑身穿的是风，那么，你的衣裳就自会飞扬，应该离开了你的身体。我现在正在说话，衣裳穿在身上，你看我衣裳里的风是在哪里？不应该说衣裳当中另外有一个藏风的地方罢！如果是生在虚空，你的衣裳不动的时候，何以又没有风在拂动呢？而且虚空永远常住在它的本位，风也应该经常发生。如没有风的时候，虚空也应当消灭。风灭的时候，倒可以看得见。虚空灭的时候，却是一种什么形状呢？虚空如果有生有灭，就不叫作虚空。既然叫作虚空，何以会有风从里面出来呢？如果风是由被拂者的脸上自己发出，那么，从他的脸上生出后，也应当吹拂到你。其实，是你整动衣服，才有风出，何以会倒拂到自己的面上？你现在仔细观察，整动衣裳的是你自己，受到风拂的是别人的脸。虚空本自寂然不动，并未参加流动。风又从哪个方向鼓动到此呢？风与虚空的性能，两种不同，各自隔开，本来并不和合在一起。不应该说风的流动，莫名其妙地自然而有。你实在不知自性本体的功能中，具备产生风性流动的本能，其本体原来是空的。换言之，自性本体的真空功能，才能产生风性的流动。自性本体，是本然清净，充满周遍在宇宙间，随一切众生心力的作用，引发知识学问的所知量，犹如你一个人整动衣裳，就有微风出来。遍满宇宙间大家都在整动，于是整个国土也就生起了风。风性充满整个的世间，岂有固定的方所，只是依循身心个性的业力而发生作用。世间人缺乏智慧去认识体会，误认风性是物理作用，乃是因缘共有所生，或者认为它是自然界的性能。其实都是用意识思想的心，去分别忖度，去推求其究竟真理。只是一种言语的抽象理论，却没有真实的义理。（以上讲物理部分，须与本章物理世界物质的形成节参看，更加清楚。）

“（五）虚空的 ‘空大’种性。虚空的空大种性是没有形相的，因为虚空间存在的光色，显出空相。假定有一个人，凿井求水，凿出一尺的土，中间就有一尺的虚空。如果凿出一丈的土，中间就有一丈的虚空。随着凿出来的泥土多少，中间就会显出等量的虚空。这个虚空是因为土所生出来的？还是因为打凿所开出来的？抑或是无因自生的呢？假若这个虚空是无因自生的，土未打凿以前，何以虚空便有阻碍，只看得见大块的土地，虚空却无法通达。如果虚空是因为土被凿而有，那么，当土凿出时，就应该看见虚空进入了。若是土凿出来，根本没有虚空进入，何以能说虚空因土所出呢？若是本来就没有出入，虚空与大地，应该原来是没有不同的。虚空与大地，如果没有什么不同，那么，二者就是相同的了。可是当土出来时，虚空何以不同时出来？如果说因为打凿才出现虚空，那么，凿土的时候，应该是打出空来，并不是凿出土来。如果不是因为凿的关系而生出虚空，打凿只是打出土，何以却见到空？你再仔细审查观察，打凿由于人手，随着方位在运转，土只是在转移地位。这样，虚空究竟从哪里出来？凿与虚空，一个是实质，一个是虚无，二者不能互相为用，两种是不能和合的。难道虚空，根本是莫名其妙，无中生有的吗？如果认识了虚空的空性，周遍圆满，本来没有动摇，就应当知道虚空和现在眼前的地、水、火、风相合，统名叫作五大种，其体本来圆满，都是自性本体的功能所生起的作用，元本是没有生灭的。只因你自性昏迷，不能领悟四大都是自性本体的功能。你应当观察虚空是出？是入？或是没有出入？你完全不知道自性本体的功能中，其本性是虚空的，具有真觉灵知。这个自性的真觉灵知之体，才生出虚空的空性。自性本体，本然清净，充满周遍宇宙间，随一切众生心力的作用，依照知识学问的所知量，犹如打开了一个井的空洞，便只知有一个井等量的虚空。十方虚空，亦是这个道理，遍满十方俱是如此，岂有固定的方所？只是依循身心个性的业力而发生作用。世间人缺乏智慧去认识体会，误认空性是物理作用，乃因缘共有所生。或者认为虚空就是物理的自然性能。其实，都是用意识思想的心，去分别忖度，去推求其究竟真理。只是一种言语的抽象理论，却没有真实的义理。”

阿难。见觉无知．因色空有。如汝今者在祇陀林．朝明夕昏。设居中宵．白月则光黑月便暗。则明暗等．因见分析。此见为复与明暗相．并太虚空．为同一体。为非一体。或同非同．或异非异。阿难此见若复与明与暗．及与虚空．元一体者。则明与暗．二体相亡。暗时无明．明时无暗。若与暗一．明则见亡。必一于明．暗时当灭。灭则云何．见明见暗。若明暗殊．见无生灭．一云何成。若此见精．与暗与明．非一体者。汝离明暗．及与虚空．分析见元．作何形相。离明离暗．及离虚空．是见元同．龟毛兔角。明暗虚空．三事俱异．从何立见明暗相背．云何或同。离三元无．云何或异。分空分见．本无边畔．云何非同。见暗见明．性非迁改．云何非异。汝更细审微细审详．审谛审观．明从太阳．暗随黑月．通属虚空．壅归大地．如是见精．因何所出见觉空顽．非和非合．不应见精．无从自出。若见闻知．性圆周遍．本不动摇。当知无边不动虚空．并其动摇地水火风．均名六大。性真圆融．皆如来藏．本无生灭。阿难。汝性沉沦（犹沉迷也）．不悟汝之见闻觉知．本如来藏。汝当观此见闻觉知．为生为灭．为同为异。为非生灭．为非同异。汝曾不知如来藏中．性见觉明．觉精明见．清净本然．周遍法界。随众生心．应所知量如一见根．见周法界。听嗅尝触觉触觉知．妙德莹然．遍周法界。圆满十虚[14]。宁有方所．循业发现。世间无知．惑为因缘．及自然性。皆是识心．分别计度。但有言说．都无实义。

阿难。识性无源．因于六种根尘妄出。汝今遍观此会圣众．用目循历。其目周视．但如镜中．无别分析。汝识于中次第标指．此是文殊．此富楼那．此目犍连．此须菩提．此舍利弗．此识了知．为生于见．为生于相．为生虚空．为无所因．突然而出。阿难。若汝识性．生于见中．如无明暗及与色空．四种必无．元无汝见．见性尚无．从何发识。若汝识性．生于相中．不从见生．既不见明．亦不见暗．明暗不瞩．即无色空．彼相尚无．识从何发。若生于空．非相非见．非见无辨．自不能知．明暗色空．非相灭缘．见闻觉知．无处安立。处此二非．空则同无．有非同物。纵发汝识．欲何分别。若无所因．突然而出．何不日中．别识明月。汝更细详．微细详审．见托汝睛．相推前境．可状成有．不相成无．如是识缘．因何所出。识动见澄．非和非合。闻听觉知．亦复如是．不应识缘．无从自出。若此识心．本无所从。当知了别见闻觉知．圆满湛然．性非从所。兼彼虚空地水火风．均名七大。性真圆融．皆如来藏．本无生灭。阿难。汝心粗浮．不悟见闻．发明了知．本如来藏。汝应观此六处识心．为同为异．为空为有．为非同异．为非空有。汝元不知．如来藏中．性识明知．觉明真识．妙觉湛然．遍周法界。含吐十虚．宁有方所．循业发现。世间无知．惑为因缘．及自然性．皆是识心．分别计度。但有言说．都无实义。

心意识精神领域的透视

“（六）见觉的作用。佛又向阿难说：能见能觉的作用，并无独立的知性，都因为万有色相与虚空各种现象所引发。例如你在日常的生活中，早晨光明，傍晚昏暗。在黑夜里，有月亮就有光明，没有月亮便会昏黑。这些明暗等等，都因为有现象可看见，才知道分析。这个能见的作用，与光明黑暗的现象，以及虚空，是否同是一个体性？或者在同中存有不同？不同中又有同的存在呢？这个能见的作用，假若认为与光明、黑暗、虚空，元来都是一个体性，可是光明与黑暗二者原来是互相交代的，黑暗时就没有光明，光明时没有黑暗。如果见性与黑暗是一体，光明来了，见性应该跟黑暗丧失，同样地，黑暗来了，见性应该跟光明消失。见性既然会丧失灭亡，何以能够见明见暗呢？如果说明暗自己虽有不同，能见的作用，本来没有生灭，所谓一体又怎样能成立呢？假若认为能见的精明，与光明黑暗等现象，不是同一个体性，那么，你离去了明暗，以及虚空，去分析这个能见作用的本元，又是个什么形相？离开光明与黑暗，以及虚空，这个能见作用的本元，也就等于没有了。如果明暗与虚空，三种现象都不相同，能见的自性，却从哪里去建立？而且光明与黑暗，根本是相违背的，它又怎样能和它们是同一个体性呢？可是见性离开明暗与虚空三种现象，本来就没有，它又怎样不是和它们同一个体性呢？再说，分析虚空与能见的作用，本来都没有边际，何以二者不是同一个体性呢？同时看见光明又可以看见黑暗，可知能见的自性，并没有改变，何以同明暗是一个体性呢？你再仔细观察，特别仔细去研究，光明发于太阳。黑暗是从夜色。通达属虚空。障碍属大地。这个能见的作用，究竟从哪里而出呢？能见的作用是有灵灵明明的知觉性，虚空却是冥顽的，两种本来不能和合。难道这个能见的精明，根本是莫名其妙，无中生有的吗？如果认为能见、能闻、能知、能觉的自性，是圆满周遍的，本来没有动摇，就应当知道它和无边无际的虚空，与变动性的地、水、火、风，统名叫作六大种性。虽然种性作用，各有差别的性质，其体本来圆满。都由自性本体的功能而起用，元本是没有生灭的（物质与精神，显见不同，而都互相有关系，互相影响变化）。只因你自心沉迷，不能领悟你的见闻觉知的作用，本来都是自性本体的功能。你应当观察这个见闻觉知的功能：是有生有灭？是相同或相异？或是不生不灭？不同不异呢？你全不知自性本体的功能中，具有能见能觉的精明。这个能见能觉的精明，发起灵明见物的作用。自性本体，仍然是清净本然，充满周遍宇宙间，随一切众生心力的作用，依照知识学问的所知量，用之在眼，就能遍见虚空宇宙间的物象。在耳，就能听。在鼻，就能嗅。在舌，就能尝。在身，就能触。综合名之为心灵，又能感觉各种身心内外的作用，而能了然觉知。它是虚灵朗然，充满周遍在宇宙虚空间，岂有固定的所在？只是依循身心个性的业力而发生作用。世间人缺乏智慧去认识体会，误认是因缘所生，或认为是自然的性能。其实，都是用意识思想的心，去分别忖度，去推求其究竟真理。只是一种言语的抽象理论，却没有真实的义理。

“（七）意识的作用。意识的性能并没有根源，都从六种根尘妄出而生（眼、耳、鼻、舌、身、意，色、声、香、昧、触、法）。你现在遍观在座的大众，眼睛随便地巡转一遍。这个眼睛，犹如镜子照东西一样，没有分析辨别的作用。但是你的意识在其间，次第指出，这个是某某，那个是某某。这个明明了了的意识，是从所见而生？还是从外界的色相现象而生？是生于虚空？抑或是无因自生，突然而出的呢？假若这个意识的性能，是从所见而生，如果没有明暗与虚空色相四种现象，根本没有你的所见。所见的性能尚且没有，从哪里去发生意识呢？假若这个意识的性能，不是因所见而生，是从外界的现象中产生。你的意识，既不能见明，又不能见暗，明暗都不能看见，就没有色相与虚空。色相现象尚且没有，意识从哪里发生呢？如果是生于虚空，便不是色相，也不是所见之性了。不因所见，就不能辨别虚空，自然不能知道明暗与色空的现象。不是色相，便没有攀缘，那个能见闻觉知的作用，就没有地方可以安立。离开见性与色相两种，绝对的虚空，等于没有。如此即使有物存征，也就不是物相了，纵然再用意识去思惟，又可以分别得到什么呢？如果认为无因自生，突然而出，何以在白天，不能看见月亮的光明？你更仔细审查观察，能见的功能，寄托你的眼睛才发生作用。凡是色相，都是目前的现象。可以指出状况的才是有，没有现象的就是无。这样你审查这个意识作用，因为什么所产生？意识的作用是活动的，能见的功能是澄清湛然的，两种本来不能和合。闻听与感觉知觉的作用，也同是这个道理。都各自有独立的性质，不能和合。难道这个意识的作用，根本是莫名其妙，无中生有的吗？假如认为意识心本来没有所从来的。就应当了解能见闻觉知的自性功能，也本来圆满湛然，它的性能并不从其他事物所生。那么，识心连同地、水、火、风、空、见的作用，统名叫作七大种性。其体本来圆融自在。都由自性本体的功能生起作用，元本是没有生灭的。只因你自心粗浮，不能领悟你的见闻自性，发明明了灵知的作用，本来都是自性本体的功能。你应当观察这（眼、耳、鼻、舌、身、意）六处的意识心：是同是异？是空是有？或不同不异？也不是空有呢？你元不知自性本体的功能中，自性具有识别虚明灵知的本能。由这个灵知虚明发起真识的作用。自性本来的虚妙灵觉，仍然湛然不变，充满周遍在宇宙虚空间。含吐十方虚空，岂有固定的所在？只是依循身心个性的业力而发生作用。世间人缺乏智慧去认识体会，误认是因缘所生，或认为是自然的性能。其实，都是用意识思想的心，去分别忖度，去推求其究竟真理。只是一种言语的抽象理论，却没有真实的义理。”

尔时阿难．及诸大众．蒙佛如来．微妙开示．身心荡然．得无罣碍。是诸大众．各各自知．心遍十方。见十方空．如观手中所持叶物。一切世间诸所有物．皆即菩提妙明元心。心精遍圆．含裹十方。反观父母．所生之身。犹彼十方．虚空之中．吹一微尘．若存若亡。如湛巨海．流一浮沤．起灭无从。了然自知．获本妙心．常住不灭。礼佛合掌．得未曾有。于如来前．说偈赞佛。

妙湛总持不动尊（赞佛三德）。

首楞严王世希有（显示大定）。

销我亿劫[15]颠倒想（顿破前迷）。

不历僧祇[16]获法身（彻见自性）。

愿今得果[17]成宝王（上求佛果）。

还度如是恒沙众（下化众生）。

将此深心奉尘刹[18]（回向法界）。

是则名为报佛恩（报佛深恩）。

伏请世尊为证明（请佛加庇）。

五浊恶世[19]誓先入（成就大愿）。

如一众生未成佛（众生不尽）。

终不于此取泥洹[20]（誓不成佛）。

大雄大力大慈悲（仰求慈悲）。

希更审除微细惑（更加详审）。

令我早登无上觉（早成正觉）。

于十方界坐道场（遍坐道场）。

舜若多[21]性可销亡（虚空可陨）。

烁迦罗[22]心无动转（信愿无移）。（卷三终）

这时，阿难与大众，听了佛的微妙开示，身心空荡荡的，一点都无罣无碍。各人都自觉知，了解真心自性的本体，遍满虚空宇宙间。看见十方虚空，犹如手中所拿的树叶子一样。凡一切世间所有的物象，都是正觉灵妙光明的真心自体所变现。自性真心的精灵，含裹十方世界里的一切。于是反观父母所生的这个身体，犹如虚空当中，吹起一点微尘，若存若亡。如在澄澄湛湛无边无际大海的无尽流中，存着一点浮沤，浮沉起灭不定。都了然自知获得了本自具足的灵妙真心，才是常存不灭的。大众恭敬礼拜本师释迦牟尼佛，得未曾有。所以共同说偈，赞叹佛的崇高伟大。（偈语是古印度的歌颂体韵文。以简洁文字，包括要义。因翻译不易，变成这种体裁，有音节而无韵言。但可以歌唱，俗名叫作梵唱。）

妙湛总持不动尊。

（首先说佛同一切众生，共同的身心自性本体。灵妙的，澄澄湛湛的，为宇宙虚空万有的总体。寂然不动地为万象所归尊。也就是赞叹已得无上正觉的本师释迦牟尼佛，已经证入自性的法身。所谓法身，就是指自性本体。）

首楞严王世稀有。

（首楞严，就是指佛所讲这本经的经名。首楞严是寂然不动，坚固坚定，确然不拔，颠扑不破的意义。就是说，这《楞严经》所讲自性本体的体用真理，是颠扑不破的至理。为万法万理之王，是世间所没有的。）

销我亿劫颠倒想。

（既领悟到这个至理的真义了，使我们无数时劫以来，寻求宇宙与人生，心灵与物理的种种颠倒思想，都为之消灭。现在已经理得心安了。）

不历僧祇获法身。

（僧祇是数学上第五十二位的数名，也就是代表无量数时间劫数的意义。一个众生，由初发心而至成佛，要经三大阿僧祇劫，才能得成无上正觉。这里说，自佛说出楞严至理，使大众现在顿悟到自性本体的体用。不必经过久远时间劫数的摸索修行去求证，便获得自性本体的法身了。）

愿今得果成宝王。

（自说现在已获得法身，得成正果，好像得到宝中之王。因此亦同时发愿如下……）

还度如是恒沙众。

（回转来，还要使十方虚空中所有世间，一切仍在沉迷浊世中的苦恼众生，使其得到解脱。恒沙，是无量数的形容词，犹如恒河里的沙子一样多。）

将此深心奉尘刹。

（这是承接上句立志发愿的引申。说要把这种恳切坚定愿力的深心，也同时表明自性无相，深远的真心功能。点滴无存，毫不保留地贡献给尘尘刹刹的一切众生。尘刹，也就是毫末点滴，细入无间有形有相存在的形容词。）

是则名为报佛恩。

（唯有这样做，才可以报答佛今天给我们的开示，使我们领悟得度的慈恩。）

伏请世尊为证明。

（上面说明听佛说法，而得到顿悟以后，立志发大愿的深心愿望。现在并请佛证明这个愿心，并不是冒昧偶发的。）

五浊恶世誓先入。

（发愿教化众生，广度众生使解脱苦恼，令登寂静的圣境。不分时间，不论区域，秉此誓愿，入世度人。凡是末劫时代，五浊恶世，自己必先入世教化。五浊恶世，是指我们的世间。所谓五浊：（一）劫浊。到了末劫之世，人寿减至最低限度。（二）见浊。充满五种“利使”的思想：（1）身见：切实为自己，为自身。（2）边见：对人对事对物，思想都有限度，不能运心广被。（3）戒取见：各自坚执定立自我的主张等。（4）见取见：以自己主观概于一切。（5）邪见：善恶是非颠倒等。（三）烦恼浊。充满五种愚钝的思想。贪心、嗔心、愚痴、我慢、多疑。（四）众生浊。肉质生命具备有五阴所生的各种痛苦与烦恼。（五）命浊。生命多苦恼，生活遭遇多恶缘等。处浊恶末世，行这种愿力，须具牺牲自我精神，不畏难，不苟安，含辛忍辱，以无限心力和血泪，写出无比慈悲的心情。语重心长，细心体会读之，使有心人，具同感者，为之泫然泪下。）

如一众生未成佛，终不于此取泥洹。

（一切众生，自性本来是佛境界。灵明自在。都因为心理业力与后天教育见解，迷自本性。悟则同佛，迷则终沉物欲世网。所以说不但要先入五浊恶世度人，而且如有一众生未得开悟成佛，自己始终不敢住在常乐我净的寂静安乐的果地。旧译泥洹，又译涅槃。就是寂然不动，灭尽烦恼，常乐我净的果位。）

大雄大力大慈悲，希更审除微细惑。

（上句是赞叹佛的颂词。唯有佛的慈悲怀抱、济世胸襟，才真是大英雄、大丈夫、大能力、大慈悲。我们大众虽然领悟自性清净的体用原则，还有很多细微枝节的疑惑未除。希望佛加以开示，以除我们的疑惑。）

令我早登无上觉，于十方界坐道场。

（使我们除去微细的疑惑，可以早登无上正觉，顿悟自性清净圆满的体用。于无尽虚空十方世界内，建立正知正觉的道场，坐此教化，济度未来。）

舜若多性可销亡，烁迦罗心无动转。

（舜若多，译为虚空性。烁迦罗，译为坚固心。这两句是说：即使虚空可以消灭，而我们这种立志发愿的真心，决不会动摇退转的。）

（以上《楞严经》第三卷竟）

尔时富楼那弥多罗尼子．在大众中．即从座起。偏袒右肩．右膝著地．合掌恭敬而白佛言。大威德世尊。善为众生敷演如来第一义谛。世尊常推说法人中．我为第一。今闻如来微妙法音．犹如聋人．逾百步外．聆于蚊蚋（音锐）[23]．本所不见．何况得闻。佛虽宣明．令我除惑．今犹未详斯义究竟无疑惑地。世尊。如阿难辈．虽则开悟．习漏未除。我等会中登无漏者．虽尽诸漏．今闻如来所说法音．尚纡疑悔。世尊。若复世间一切根尘阴处界等．皆如来藏[24]清净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诸有为相。次第迁流．终而复始。又如来说．地水火风．本性圆融．周遍法界．湛然常住。世尊。若地性遍．云何容水。水性周遍．火则不生。复云何明水火二性俱遍虚空．不相陵灭。世尊。地性障碍．空性虚通．云何二俱周遍法界。而我不知是义攸往。惟愿如来．宣流大慈．开我迷云．及诸大众。作是语已．五体投地[25]．钦渴如来无上慈诲。

尔时世尊告富楼那．及诸会中漏尽无学诸阿罗汉。如来今日普为此会．宣胜义中真胜义性[26]。令汝会中定性声闻[27]．及诸一切未得二空[28]回向上乘阿罗汉等．皆获一乘寂灭场地．真阿练若[29]．正修行处。汝今谛听。当为汝说。富楼那等．钦佛法音．默然承听。

佛言。富楼那。如汝所言．清净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汝常不闻如来宣说．性觉妙明．本觉明妙[30]。富楼那言。唯然．世尊。我常闻佛宣说斯义。佛言。汝（所）称觉明（者）。为复性（有所）明．（而）称名为觉。为觉（乃）不明．（者而）称为明觉（乎）。富楼那言。若此不明．名为觉者．则（此觉者乃）无所明（乎）。佛言。（汝谓）若无所明．则无明觉（者）。（不知）有所（便）非觉（性矣）． （若）无所（又复）非明。（而）无明又非觉湛明性（也）。性觉必（具真）明．（而念起）妄为明觉。（是故）觉（性元）非所明。因（此妄）明（遂）立（妄）所。所既妄立．（随即）生汝妄能。（于是此本）无同异（法性之）中．炽然（遂）成（能所二法之）异（矣）。异（于）彼（之）所（谓）异．因异（复）立（妄）同。同异发明．因此复立无同无异。如是扰乱．相待生劳。劳久发尘．自相浑浊。由是引起尘劳烦恼。起为世界。

静成虚空。（当知十方）虚空（只）为（妄想心中之）同（相所成）。世界（只）为（妄想心中）异（相所成）。彼（所谓）无同（无）异．（之法者乃）真有（作有）为（之）法[31]。（实非无同异之觉性也。）觉明空昧．相待成摇[32]．故有风轮[33]执持世界。因空生摇．坚明立碍．彼金宝者明觉立坚．故有金轮保持国土。坚觉宝成．摇明风出．风金相摩．故有火光为变化性。宝明生润．火光上蒸．故有水轮含十方界。火腾水降．交发立坚．湿为巨海．干为洲潬（音滩，水边平地也）。以是义故．彼大海中火光常起．彼洲潬中江河常注。水势劣火．结为高山。是故山石．击则成焰．融则成水。土势劣水．抽为草木．是故林薮（音叟，丛聚也）遇烧成土．因绞成水。交妄发生．递相为种。以是因缘．世界相续。

物理世间物质的形成

这时，富楼那弥多罗尼子（满慈子）在大众中，起来敬礼释迦牟尼佛，向佛问说：“吾佛最善于为众生开示自性形而上第一义谛的至理。佛常说在说法人中，我是第一。但是我听了上面的微妙讲解后，犹如一个聋子，在百步之外，去听一个蚊虫的声音。根本都看不见，哪里能够听得到呢！佛虽然说得很明白，使我们除去疑惑，而我现在，还是不能详细领悟这个道理，所以不能到达绝对没有疑惑的地步。不要说阿难等人，只是从理解上有所领悟。即使在会的人，虽已得到烦恼已尽的无漏境界，现在听佛所说的道理，还是有很多纠缠不清的疑点。如果世间一切根尘阴处界等（生理、物理、心理等），都是自性本体清净本然的功能，本体既是本然清净，何以忽然生出山河大地等万有的世界物象？而且有时间空间性的次第迁流，终而复始呢？又如上面佛所说的地、水、火、风等四大种性，也都是自性本体的功能，圆融无碍。充满整个虚空宇宙间，湛然常住。假若地（固体）的性能遍满虚空间，何以容纳水的存在？如果水的性能遍满虚空间，火的性能就根本生不起来。怎样可以说明水火两种性能都遍满在虚空，而且并不冲突呢？再者，地的性能是障碍的，空的性能是通达的，两种性能绝对相反，怎样都充满在宇宙间呢？我实在不知道这原理的中心在哪里？但愿我佛施予大慈大悲，开示明白。以除去我心中的迷云，同时也是大众所渴仰祈求的。”

佛说：“今天我要为在座的大众，明白开示，宇宙万有根元的原因，及如何发生万有性能的真理（佛经原称为胜义有，指自性本体能生万有的功能，又称为胜义性）。并且也使一般已定性向小乘声闻果的人们，与一般未曾得到我法二空的人们，以及虽得小乘果而又回心向上乘的阿罗汉们，能获得只有一乘的寂灭场地（不生不灭的心地），得达真正寂静的正修行处。希望你们仔细地听，现在将为你们讲解。”

佛要详细解释这个问题，又问满慈子说：“如你所问，自性本体，既然清净本然，何以忽然生出山河大地等万有的世界物象？你平常不是常听我讲：当你开始觉到自性的妙明时，方知自性元来是本觉不昧，具有灵明的功能吗？”满慈子答：“对的，我常听佛宣讲这个道理。”佛说：“你说，当你觉悟自性的灵明时，为是自性本来具足灵明，故名为觉性呢？还是本觉自性元来没有灵明，因为我现在觉了，才始名为得到灵明的正觉呢？”满慈子答：“如果这个称为觉性的，本来没有具足灵明的，那也就没有什么所以然可以明白的了。”佛说：“倘使没有什么所以然可以明白的，就根本没有可明与可觉。如果是有所以然可以明白的，却不是原来自性的本觉。并且没有所以然可以明白的，却又不能说有所可明的了。那个无明昏浊的，又不是澄澄湛湛的本觉灵明自性。须知自性本觉，元自灵明。因为明极而生妄动，才发生照明感觉的作用。但觉照并不就是本来觉性的性明。这个后天妄动的感觉照明，就形成有所为的功用。这个有所为的妄动功用成立以后，就生出各种妄性的本能。（此处所讲，是说明形而上的体性发生形而下物理器世界的本能。必须要以最深静灵明的智慧去理解体会，文字极难说明。如借用先天与后天两个名词，又使人意识上，显然分出两半截。姑且借用来说：就是先天的自性本能，是寂然不动，灵明清虚的。灵明清虚的功能，自然妄生变动，就产生后天的性能，发出各种作用，形成物质世界的本能。）在元来自性的本体上，本觉灵明与所发出的妄动照明作用，本来是一体所生，没有同异的。但有妄动功能发生以后，就产生不同的功用，故有不同的变化。再从各别互异的性能内，于不同中具有相同之点。同异又互相变化，因之复立无同无异。（在理则上说，互相对待的，但是又可以归纳于绝对。绝对中又有互相对待的存在。矛盾可以统一，统一又有矛盾。）在这些妄动相反相成的同异对待变化当中，互相扰乱，所以相对地产生物理的变态现象（这种变态的力量，又互相反对，互相相成）。物理的变态经过久远的时间，就发生物质本能尘劳的运动，自然互相混沌，形成混沌浑浊的状态。因此引起物理本能的变态作用，同时也引起心理知觉感觉上的尘劳烦恼，而形成了世界。”（佛所讲的自性本体，湛然明觉。因为湛然明觉的动性，发生相反相成的两种功能。互相混扰，为物理世界形成的本能。但仍不离其自性功能，所以其根本是同一体性。因为相反相成的动能，互相排荡久了，两种力量爆发，又产生对待的本能。向心力收紧到极点，就发生相反的离心力；离心力放射到极点，又产生向心力。但两种能力的分化收缩作用，都以自性功能为其中心点。这个中心点是真空无形的真性功能，是绝对的灵明独立。所以说无同异中又有同异，同异中又有无同无异的存在。此处经中常提尘劳二字。尘劳就是宇宙间物质运动的现象，物理本能将要发生尚未发生的力量，要尽未尽的有形变化现象。形容至为绝妙，实在不能以其他字句替代。现在姑且作以上妄说，试为说明，但仍依原经为确要。又佛所说的，与《易经》原理，完全一样。东方圣人，西方圣人，此心同，此理同，实不相欺。《易经》以太极为本体之表示。太极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太极自具阴阳两种相生相克的功能。阴阳亦就是动能的一种代表名词。生与克，就是相反相成的作用。而太极又浑然为一体。阴阳既动以后，就生万物万汇。一事一物，又各具一太极。太极又分阴阳。如此重重叠叠，发展至于无穷无尽的万类，而总体只是一个。其中真理机趣，都是相通。但略引其理则，以作佛说的道理的参考。自性本体既然引发妄动变化的功能，就产生物理本能的作用，而形成世界。）

佛说：“所以静态的就形成虚空现象。虚空的体性都是相同的。世界万有形相，就各有不同了。这个自性本体却没有同异的差别。这个本体的功能，才是真正生起各种万类万象有为的法则。因为自性本体本来具足觉性与光明空虚的功能，相对地形成动摇现状。所以就产生风轮性的大气层的本能，执持这个世界。因为虚空形成动摇的现状，由自性本体功能的光明，坚固凝结成立固体的物质，故有金属性能的物质宝藏成为大地中心。所以大地中心与地壳，有金轮性的固体保持国土。觉性空能凝结，既变成了固体的大地物质宝藏，又在虚空光明中动摇不息，因之产生风性的空气。风性空气与固体的地质互相摩擦，所以有火性的光热发生一切变化的本能。大地中心的物质宝藏，与光热相成产生润湿的本能。因此火性的光热上蒸，故形成水轮包围于十方世界中。火性光热上腾，水性润湿下降，交互发生作用，成立坚固性的物质世间。湿的成为大海，干的变为洲陆土地。就是因为这个道理，所以大海当中经常爆发火光。洲陆土地中间，又有江河流注。水势撞击的力大。火性的热力弱，地壳就渐渐凝成，结为高山。所以当山石尽力打击时，就发出火焰。岩石熔化了就成为水。土地的凝力大，水性的湿力弱，就生长草木。所以树林草木，烧掉就变成土质。尽力绞扭就成为水浆。这些物质种性的本能妄动，交互发生作用。能量递相变易，互为种因。以此因缘，物质世界便相续不断地存在。”

复次富楼那。明妄非他．觉明为咎[34]。所妄既立．明理不逾[35]。以是因缘．听不出声．见不超色。色香味触．六妄成就。由是分开见觉闻知。同业相缠．合离成化。见明色发[36]．明见想成。异见[37]成憎．同想成爱。流爱为种．纳想为胎。交媾发生．吸引同业。故有因缘生羯罗蓝遏蒲昙等[38]。胎卵湿化．随其所应。卵唯想生。胎因情有。湿以合感。化以离应。情想合离更相变易。所有受业．逐其飞沉。以是因缘．众生相续[39]。富楼那。想爱同结．爱不能离．则诸世间父母子孙．相生不断．是等则以欲贪为本。贪爱同滋．贪不能止．则诸世间卵化湿胎．随力强弱．递相吞食．是等则以杀贪为本。以人食羊．羊死为人．人死为羊．如是乃至十生之类．死死生生．互来相啖．恶业俱生．穷未来际．是等则以盗贪为本。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唯杀盗淫三为根本。以是因缘．业果相续。富楼那。如是三种颠倒相续。皆是觉明．明了知性．因了发相．从妄见生。山河大地诸有为相．次第迁流。因此虚妄终而复始。

众生世界生命的成因

佛说：“其次，身心照明妄动的不是别的东西，实际上就是自性本觉灵明发生的变态。变态妄动就形成有所为的作用。但是仍没有超过灵明自性的本体实际。因为这个因缘，所以一切含灵的众生们，听到的不外是声音，见到的不外是色相。而有色、声、香、味、触、法的物理现象，与眼、耳、鼻、舌、身、意相对相成，就形成六种妄动的本能。由本能分开为见、闻、觉（感觉）知的作用。业力相同的就互相缠缚。相对的结合，与相反的分离，就形成种种的变化。见性灵明遇见色相就发起作用。这个灵明的见性，看见色相就构成想念。所见不同，就互相憎恨。想念相同，就互为情爱。爱情交合，产生流质，就能做种。同时吸收想念，就成为胞胎。彼此互相交媾，吸引相同的业力，所以才有因缘的作用，生出胞胎的人类与动物。（胎生的人类与一部分动物的生长，必须具备四种因缘，以相同的业力感召为主因。①自性妄动业力所生的识心种性，是入胎的亲因缘。②交媾的精虫卵子是增上缘。③胎胞须待母体的种种营养生长，以及出生后的教育等等，是所缘缘。④由生命存在的善恶作为等，又产生增加新的善恶业力，生死死生，是等无间缘。）父母与自己识心种性的中阴身，三缘和合，才能生人。入胎初期名为羯罗蓝（译为凝滑，即精血初凝之意）。其他部分动物，也有胎生——牛马狗羊等；也有卵生——禽鸟类；湿生——微生虫类；化生——昆虫类。各自随其业力的感应，互相吸引变化而后产生。卵生则想念的成分最多，如鸡孵卵等，多用精神想念而生。胎生则爱情的成分最重，如人们的感情作用。湿生则互相感觉的成分最多，如鱼介类眼目的相视，就可感应成孕。化生则需要分离变化的作用，如孑孓蚊虫之类。无论爱情的生命，或变化作用的生命，都能互相变易，互相发生关系。所有生命的存在，都是受业力的支使，各自追逐着，飞潜浮沉在世间。由于这种因缘，所以众生世界相续不断地存在。因为想念爱情的力量，犹如胶结不能开解，所以相爱便不能分离。因为人类世间，父母子孙，相生不断，这些都是以欲望贪心为业力的根本。贪心与爱的力量，互相共同滋长，贪心永远不能止息。所以世间一切卵化湿胎等生物，随力量的强弱，互相吞食，用以滋养自己的生命，这些都是以杀戮贪心为业力的根本（弱肉强食，是自然业力所使然）。所以人食羊，羊死为人，人死为羊。同样的十类众生（①胎，②卵，③湿，④化，⑤有色的，⑥有想的，⑦非有色，如空幻中的物体，⑧非有想，如细微的微生物，⑨又如空散消沉的无色类，⑩精神化为土木金石的无想类）死死生生，互相啖食。都是由于与生命俱来的恶业所生，犹如轮回旋转。穷极于未来无尽的时际，始终不断。这些都以盗取与贪心为业的根本。（人身肉体生命的成分中，都借动植物矿物质等生存。但是动植物矿物质等，有时也需要人的物体，同时也具有人的一切。彼此互相滋养，这是一种现实世间的轮回。）于是在众生间，你欠了我的命，我再还你的债。因为有这种因缘的作用，经历百千劫的时间，经常都在生死流中旋转。人们与众生界，你爱我的心，我怜你的色。因为有这种作用，经百千劫的时间，经常都在情爱中缠绵。总之，都因为杀盗淫三种业力作为根本，所以世界上有业果相续的事实。这三种业力的作用，互相颠倒的继续，都是正觉灵明的自性本体中，所具有的明明了了知性的变态。因为了知自性发生了变态，产生妄见的动能；这些山河大地一切万有的现象，次第循环变迁流动，都是因为这个虚妄动能的作用。所以终而复始，犹如连环不断。”

[1]. 四大：谓地、水、火、风——世间万法之生成，皆不外此，故曰四大也。

[2]. 邻虚尘：尘之细者为微尘，微之微者为极微，极微而再微者，为邻虚尘，谓尘质之微近于空无也。

[3]. 色边际相：邻虚之尘，虽有色相，而近于空之边际也。

[4]. 阳燧：古之取火具也，或云以铜为之。圆如镜，向日则火出。案：今之凸面镜映日，焦点火生，盖其遗例也。

[5]. 氏族名字：舍利弗、优楼频螺、阿难，皆佛之弟子。婆罗门，梵志族也；迦叶波，译云龟氏；瞿昙，此云日种，相传佛之始祖，日炙甘蔗而生，亦曰甘蔗族，后改姓释迦氏。

[6]. 诸大幻师：迦毗罗，此云黄色，斫迦罗，此云轮山，钵头摩，此云赤莲花，诃萨多，此云海水，四人皆事水之外道也，以其专修幻术，故曰大幻师也。

[7].太阴精：谓月中水也，外道自谓用以和药，服之可以长生，空说无验。

[8]. 幻药：谓依此药，能幻出种种境界，眩人心目也。

[9]. 白月昼：十五日为望，西竺望前之月，曰白月，望后之月，曰黑月，月当夜午，光皎如昼，故曰白月昼也。

[10]. 方诸：诸珠也，方石也，方诸或云水精珠也，向月则水生，或言铜鉴，或云大蛤，要为古之取净水仪器，一说即古之承露盘，盖本水气遇冷，则凝结成露之原理也。

[11]. 僧伽黎：义云和合，亦云重复衣，以其条数多故，从用为名，为三衣中之第一衣也，僧侣入王宫聚落时著之，故亦曰大衣。

[12]. 袈裟：此云坏色，三衣之通名也，亦曰离尘服，取断六尘坏正色也。

[13]. 刹利一云田主，即王族；婆罗门此云净行，毗舍此云商贾，首陀此云农夫，颇罗堕此云利根，盖犹六艺之流也，约举四姓，犹此方言士农工商之四民耳。

[14]. 十虚：即四正四隅上下十方之虚空也。

[15]. 亿劫：梵语劫波，此云时分，亿劫总谓时分之久也。

[16]. 僧祇：此云无数，不历僧祇，谓不须经无数之久时也。

[17]. 得果：得证妙觉佛果，亦云无上法王。

[18]. 尘刹：谓如微尘，多不可数知之刹土也。

[19]. 五浊恶世：五浊即劫浊、见浊、烦恼浊、众生浊、命浊，恶世即今之众生世界也。

[20].泥洹：即涅槃之转音，此云灭度，灭烦恼，度生死，即证法身妙性也。

[21]. 舜若多：此云空，空性无坏，言可消亡者，假使之词也。

[22].烁迦罗：此云坚固，谓空性无体，尚可消亡，我心坚固，终无退转。

[23]. 蚊蚋：至小之虫也，百步之外，闻其鸣声，聪者弗能，况聋人乎，正喻声闻弟子，初未解于大乘第一义谛也。

[24]. 如来藏：如来藏性，不空不有，即性即相，名第一义，是佛所证也。

[25]. 五体投地：左右两手两膝为四肢，外兼一头为五体，投地，谓俯就至地也。

[26]. 胜义中真胜义性：如来常依二谛说法，一世俗谛，即小乘人天因果是；二胜义谛，即前文之阴入处界是；今之胜义中真胜义性云者，即一真法界中道实相义也。

[27]. 定性声闻：谓二乘小果，未知回向大乘之人。

[28].比也。未得二空：谓但证人空，未证法空，然肯回心向大，故亦非前定性

[29]. 真阿练若：亦云阿兰若，此云无喧杂，自性真如，本来寂净，依此为本修因地，方是真正无喧杂处，乃全性起修之正行也。

[30]. 性觉妙明，本觉明妙：此一段文，为最难理会，文句云，此先指出本来觉性，不属迷悟，以为迷悟之所依也，性觉本觉，只有二名，终无二体，不改名性，固有曰本，妙明明妙，不过交互言之，显其寂而常照，照而常寂，迷之所不能减，悟之所不能增也，富楼那虽曰常闻，实未达其旨趣，故世尊以明与不明两关勘之也。

[31]. 真有为法：彼前之无异同相，结成有情含识，此之识体，无分别性，而能变起一切之相，故曰真有为法。

[32]. 觉明空昧，相待成摇：《指掌疏》云，性觉加明，真空便暗，明暗相待，故曰成摇。

[33]. 风轮：一切世界，皆依无明妄心而得住持，《智度论》曰，三千大千世界，在虚空中，风上水，水上地，地上天，自须弥以至诸天，皆在风上，所谓轮者，取其重重环包旋动不息之义也。

[34]. 明妄非他，觉明为咎：言欲明知此真有为法，所以展转成妄者，非有他故，乃本觉加明之过咎也。按觉明为咎，亦犹瞪发劳相之义。

[35]. 所妄既立，明理不逾：所妄谓真妄合和而成所依之妄识，即业相也，业相既已成立，则妙明本觉之理，为识所障，不能逾越而知，故有后文之六妄成就。

[36]. 见明色发：中阴身投胎时，其无缘处大地如墨，唯于父母有缘处，见有一点明色发现，即寻之受生，此业根身遂由妄想而成。

[37]. 异见—同想：男子投胎，见父是男，异见故憎，见母是女，同想故爱。女子则反是。

[38]. 羯罗蓝遏蒲昙等：《俱舍》云，胎中凡有五位：一七，名羯罗蓝，此云凝滑，亦翻杂秽，精血相合曰杂，自体不净曰秽；二七，曰遏蒲昙，此云疱，状如疮疱；三七，曰闭户，此云软肉；四七，曰竭南，此云坚肉；五七，曰钵罗奢佉，此云形位，谓生诸身形。骨节分位，乃至十月而出胎也。

[39]. 众生相续：众生由无始来，情想交变，离合互易，种种不同，无不随业受报，逐其善业则四生皆有飞举之乐，循其恶业则六道皆有沉沦之苦，以是因缘，众生相续，明其但是明觉为咎，更无他因也。

第五章　修习佛法实验的原理

富楼那言。若此妙觉本妙觉明．与如来心不增不减。无状忽生山河大地诸有为相。如来今得妙空明觉．山河大地有为习漏何当复生。佛告富楼那。譬如迷人．于一聚落．惑南为北．此迷为复因迷而有．因悟所出。富楼那言。如是迷人．亦不因迷．又不因悟。何以故。迷本无根．云何因迷。悟非生迷．云何因悟。佛言。彼之迷人．正在迷时。倏（音叔）有悟人指示令悟。富楼那。于意云何。此人纵迷．于此聚落．更生迷不。不也世尊。富楼那。十方如来亦复如是。此迷无本．性毕竟空。昔本无迷．似有迷觉。觉迷迷灭．觉不生迷。亦如翳人见空中华．翳病若除．华于空灭。忽有愚人．于彼空华所灭空地．待华更生。汝观是人为愚为慧。富楼那言。空元无华．妄见生灭。见华灭空．已是颠倒．敕令更出．斯实狂痴。云何更名如是狂人为愚为慧。佛言。如汝所解．云何问言诸佛如来妙觉明空．何当更出山河大地。又如金矿．杂于精金。其金一纯．更不成杂。如木成灰．不重为木。诸佛如来菩提涅槃．亦复如是。富楼那。又汝问言．地水火风．本性圆融．周遍法界。疑水火性不相陵灭。又征虚空及诸大地．俱遍法界．不合相容。富楼那。譬如虚空．体非群相．而不拒彼诸相发挥。所以者何。富楼那。彼太虚空．日照则明．云屯则暗．风摇则动．霁澄则清．气凝则浊．土积成霾．水澄成映。于意云何。如是殊方诸有为相．为因彼生．为复空有。若彼所生。富楼那。且日照时．既是日明．十方世界同为日色．云何空中更见圆日。若是空明．空应自照云何中宵云雾之时．不生光耀。当知是明．非日非空．不异空日。观相元妄．无可指陈。犹邀空华．结为空果。云何诘其相陵灭义。观性元真．唯妙觉明。妙觉明心．先非水火。云何复问不相容者。真妙觉明亦复如是。汝以空明．则有空现。地水火风．各各发明．则各各现。若俱发明．则有俱现。云何俱现。富楼那。如一水中现于日影。两人同观水中之日．东西各行．则各有日随二人去。一东一西．先无准的[1]。不应难言．此日是一．云何各行。各日既双．云何现一。宛转虚妄．无可凭据。富楼那。汝以色空[2]相倾相夺于如来藏。而如来藏随为色空。周遍法界。是故于中．风动空澄．日明云暗．众生迷闷．背觉合尘．故发尘劳．有世间相。我以妙明[3]不灭不生合如来藏。而如来藏唯妙觉明圆照法界。是故于中．一为无量[4]．无量为一。小中现大．大中现小。不动道场．遍十方界。身含十方无尽虚空。于一毛端现宝王刹[5]。坐微尘里转大法轮。灭尘合觉．故发真如妙觉明性。而如来藏本妙圆心。非心非空。非地非水．非风非火（以上七大）。非眼非耳鼻舌身意（以上六入）。非色非声香味触法（上十二处）。非眼识界．如是乃至非意识界（上十八界）。非明无明．明无明尽。如是乃至非老非死．非老死尽（上十二因缘）。非苦非集非灭非道（上四谛）。非智非得。非檀那[6]．非尸罗．非毗黎耶．非羼提．非禅那．非般剌若．非波罗蜜多[7]（上六度）。如是乃至非怛闼阿竭．非阿罗诃．三耶三菩[8]（上十号）。非大涅槃。非常非乐非我非净[9]（上四断德）。以是俱非世出世故（上明真如藏性泯一切法，即天台之真谛理也）。即如来藏元明心妙。即心即空。即地即水。即风即火。即眼即耳鼻舌身意。即色即声香味触法。即眼识界．如是乃至即意识界。即明无明．明无明尽。如是乃至即老即死．即老死尽。即苦即集即灭即道。即智即得。即檀那．即尸罗．即毗黎耶．即羼提．即禅那．即般剌若即波罗蜜多。如是乃至即怛闼阿竭．即阿罗诃．三耶三菩。即大涅槃。即常即乐即我即净。以是俱即世出世故（此明真如藏性具一切法，即台家之俗谛理也）。即如来藏妙明心元．离即离非．是即非即（此约举中道义）。如何世间三有[10]众生．及出世间声闻缘觉．以所知心测度如来无上菩提．用世语言入佛知见。譬如琴瑟箜篌（音空侯）琵琶．虽有妙音[11]．若无妙指终不能发。汝与众生．亦复如是。宝觉真心各各圆满。如我按指．海印[12]发光。汝暂举心．尘劳先起。由不勤求无上觉道．爱念小乘．得少为足。

个人解脱成佛与群体的关系

满慈子问：“如果这个灵妙本觉的自性，本来就是正觉妙明的，现在佛已经证得元来的真心自性之体的正觉妙明，故名为如来。如来既已返还于不增不减的自性灵明的本体了，那么现在这些无缘无故忽然所生出的山河大地等一切万有现象，在如今佛已证得的灵妙性空光明正觉的成就中，应该一切都随着佛力而返本还原；何以山河大地万有的各种有为习惯烦恼，还是不断地生生不已呢？”佛问：“譬如一个人，在某一个地方，迷失了方向，误认南方为北方。这种迷惑，是因为迷了才有呢？还是因为觉悟而生呢？”满慈子答：“这个人的迷惑，既不是因为迷了才有，更不是因为觉悟而生。迷惑本来没有根源，怎样可以说是因为迷惑才有呢？觉悟就不会生迷惑，怎样又可以说是因为觉悟而生呢？”佛问：“当这个人正在迷惑中，忽然有一个觉悟的人，指示他方向，使他明白了。你说这个迷人，在这个地方，还生迷惑吗？”满慈子答：“当然不会再迷惑了。”佛说：“十方世界已成正觉的佛，证得了正觉的自性，也同这个人一样。这种迷惑原来没有根本，所谓迷的性能，本来是毕竟空的。从前并没有迷惑，他忽然好似有被迷惑的感觉。当他觉悟后，迷惑就消灭了，觉悟就不会再生出迷惑来。又如眼睛有翳病的人，看见虚空中有花朵。翳病如果除了，空中花朵的错觉也就没有了。假若一个愚人，眼的翳病好了以后，还要在以前那个感觉有花朵的地方，仍然等待空花出现，你看这个人，是愚蠢呢？是智慧呢？”满慈子答：“虚空中本来没有花，因为有病眼的妄见，才看见空中有花朵的生灭。看见虚空花朵消灭，便已经是迷惑颠倒。再希望空花在虚空出现，这实在是狂而且痴的人。何以还问这种狂人，是愚是慧呢？”佛说：“照你的见解，何以又问一切佛已经证悟自性妙觉灵明的空性中，怎么还生出山河大地来呢？又如金矿里的金，夹杂在泥沙当中，把它取出锻炼成纯金以后，当然不会再杂有泥沙。又如木已成灰，当然不再是原木。已经证悟自性的佛，在其正觉寂灭圆明的境界里，也同这个道理一样。”（又自性本体，如一澄清的大海，万有物象与众生，根本都是这个海水上所变起的浮泡。证悟了自性的人，如水泡还归于大海水。海水本是海水。其他浮泡自己不肯返本还原，做他原来的大海水，佛也没有办法令其消灭。只好随它始终浮沉在海面上妄动，随波逐浪地迁流。满慈子所问的问题，从这个譬喻，可以理解得到。）佛说：“你又问：地、水、火、风的物理性能，本性都是圆融无碍，充满在宇宙间。何以水火两种反对的性能不会互相凌灭？虚空与大地的性能，若都是充满在宇宙间，应当不会彼此相容。你要知道，譬如虚空的自体，不属于任何一种现象，但又能包容万象。所以万物在虚空中，尽量发挥它的性能。例如：日照虚空，就有光明。云雾遮障，就生昏暗。风吹就有摇动的现象。天霁就可以看到晴明。气层凝结则变昏浊。尘土积聚则成阴霾。经过雨水的澄清，又反映出晴明。你说，这一切现象，是因为现象自身所生？或是虚空所有呢？假若是现象自身所生，当太阳照耀的时候，既然是日光的光明，那么，十方世界的虚空，应该都同太阳本身的颜色才对。何以虚空中，还可以看见有一个太阳呢？如果虚空自有光明，虚空应该自己能照。何以到了夜半或云雾昏蔽的时候，又不发出光明来呢？所以当知：这种光明，既不是太阳所生，也不是虚空自出，但又离不开虚空与太阳。人们观看所得的现象，元来都是虚妄的，没有可以绝对指陈的根本。如果必定从那一种现象寻求其根本所在，犹如要求虚空中的幻花，去结空果。何以你还要诘问物理现象互相凌灭的道理呢？（物理世界现象，都是相对的，相反相成。空性本能，是绝对的超然独立。）至于能观察各种现象的性能，元本是真心的妙用。它是具有妙觉灵明的。这个灵明妙觉的真心，它并不是水火等任何物理所生。怎样又问他在宇宙间能否相容呢？自性真心的虚妙正觉灵明，也和这个道理一样。你从空与光明去看，就有空与光明的现象产生。若从地、水、火、风各种现象去观察，就另有各种现象产生。如果同时从各种现象去观察，就同时现出各种功能。何以同时都现出作用呢？譬如一潭清水，中间有太阳的影子。两个人同时都看潭中日影，然后两人又分向东西而去。于是就会各有一个太阳，分别跟随着向自己的方向移动。一个向东，一个向西，标准目的各不相同。当然不可以强辩地说，太阳是一个，何以能够分向东西同时移动呢？如果说太阳已经分成两个，何以水中所现的又只有一个？这都是物理现象宛转虚妄的互相变化所生，实在并没有可以凭据的。你要知道，物质色相与虚空，互相变化生克。虽然现出千变万化，但超越不出自性本体的功能。而自性本体功能，则随同变化所生的物质色相与虚空，充满周遍于宇宙间。所以在自性本体功能的空性中，有风的吹动、虚空的晴朗、太阳的光明、云雾的昏暗等等各种现象。一切众生自己迷闷，‘背觉合尘’违背了正觉的自性，自己随合物理的变化，所以才发生种种尘劳，而形成世间相。我因为证悟得妙明不起生灭的自性，合于自性本体。这个自性本体，是妙觉圆明，圆满地普照于宇宙间。所以在自性功能中，‘一’即具足无量作用，无量也只是 ‘一’。小中可以现大，大中可以现小，这个自性是如如不动的，遍满十方虚空世界。‘身含十方无尽虚空，于一毛端，现宝王刹。坐微尘里，转大法轮。’如果 ‘灭尘合觉’，灭除了一切物理作用的束缚，使其返合于正觉自性之体，就能够发起自性本体妙觉灵明的功能了。但是这个自性本体元本是具足万有功能，而且是虚妙圆满的真心。却不是普通的心理作用，也不是物理作用，也不是知识道理的作用，也不是如佛法所说的那些崇高超越的理解可以了知。同样地，也就是能产生普通的心理作用、物理作用、知识道理的作用，也就是如佛所说的那些崇高超越的真善美的名词作用，也就是世间的一切现象与知识，以及出世超越的理解所能了知的。所以说：自性本体虚妙灵明的真心本元，要离开一切现象作用才能够觉得。也要不离开这一切现象作用，才可见到它的功能。这个自性本体功能就是这一切现象作用所表现。这一切现象作用却不是自性本体。这个道理，只有自己亲证方知。无奈在有欲与无明和烦恼中的世间众生，以及出离世间的声闻缘觉们，用有限的知识，来测度佛无上正觉的大道。用一般世间的言语，想透入佛的所知所见呢？这譬如琴、瑟、箜篌、琵琶等乐器。虽然具备发生微妙声音的作用，如果没有妙手去弹，始终不能发出美妙的声音。你与一般众生，也同样如此。这个自性宝藏的本觉真心，各自圆满。如果因得我指示，便风平浪静，性海心波都了然不起，心境便能稍发澄清的光明。你们只要暂起心念，便先自发生尘劳烦恼。这都是因为不努力勤求无上正觉的大道，贪爱小乘的果实，少有所得，便自满足。”

富楼那言。我与如来宝觉圆明．真妙净心．无二圆满。而我昔遭无始妄想．久在轮回。今得圣乘．犹未究竟。世尊．诸妄一切圆灭．独妙真常。敢问如来．一切众生何因有妄．自蔽妙明．受此沦溺。

佛告富楼那。汝虽除疑．余惑未尽。吾以世间现前诸事．今复问汝。汝岂不闻室罗城中．演若达多[13]。忽于晨朝以镜照面．爱镜中头眉目可见。嗔责己头不见面目。以为魑魅（音痴妹，山泽中鬼也）无状狂走。于意云何。此人何因无故狂走。富楼那言。是人心狂．更无他故。佛言。妙觉明圆．本圆明妙既称为妄云何有因。若有所因．云何名妄。自诸妄想展转相因。从迷积迷以历尘劫。虽佛发明．犹不能返。如是迷因．因迷自有。识迷无因．妄无所依。尚无有生．欲何为灭。得菩提者．如寤时人说梦中事。心纵精明．欲何因缘取梦中物。况复无因本无所有。如彼城中演若达多．岂有因缘自怖头走。忽然狂歇．头非外得。纵未歇狂．亦何遗失。富楼那。妄性如是．因何为在。汝但不随分别世间业果众生三种相续。三缘断故．三因不生。则汝心中演若达多狂性自歇．歇即菩提。胜净明心．本周法界。不从人得。何藉劬（音渠）劳肯綮（音庆；肯綮，用力之貌）修证。譬如有人于自衣中系如意珠．不自觉知。穷露他方．乞食驰走。虽实贫穷．珠不曾失。忽有智者指示其珠。所愿从心．致大饶富。方悟神珠非从外得。

即时阿难在大众中．顶礼佛足．起立白佛。世尊现说杀盗淫业．三缘断故．三因不生。心中达多狂性自歇。歇即菩提．不从人得。斯则因缘皎然明白。云何如来顿弃因缘。我从因缘心得开悟。世尊。此义何独我等年少有学声闻。今此会中大目犍连及舍利弗须菩提等．从老梵志闻佛因缘．发心开悟得成无漏。今说菩提不从因缘。则王舍城拘舍离等．所说自然成第一义。惟垂大悲．开发迷闷。佛告阿难。即如城中演若达多．狂性因缘．若得灭除。则不狂性自然而出。因缘自然．理穷于是。阿难。演若达多．头本自然。本自其然．无然非自。何因缘故．怖头狂走。若自然头因缘故狂。何不自然因缘故失。本头不失．狂怖妄出。曾无变易．何藉因缘。本狂自然．本有狂怖。未狂之际．狂何所潜。不狂自然．头本无妄．何为狂走。若悟本头．识知狂走．因缘自然．俱为戏论。是故我言三缘断故即菩提心。菩提心生．生灭心灭．此但生灭。灭生俱尽．无功用道。若有自然．如是则明．自然心生．生灭心灭．此亦生灭。无生灭者．名为自然。犹如世间诸相杂和．成一体者．名和合性。非和合者．称本然性。本然非然。和合非合。合（和合）然（自然）俱离。离合俱非。此句方名无戏论法。菩提涅槃尚在遥远。非汝历劫辛勤修证。虽复忆持十方如来十二部经[14]．清净妙理如恒河沙．只益戏论。汝虽谈说因缘自然决定明了。人间称汝多闻第一。以此积劫多闻熏习．不能免离摩登伽难。何须待我佛项神咒．摩登伽心淫火顿歇．得阿那含．于我法中．成精进林。爱河干枯．令汝解脱。是故阿难。汝虽历劫忆持如来秘密妙严．不如一日修无漏业．远离世间憎爱二苦。如摩登伽宿为淫女．由神咒力销其爱欲．法中今名性比丘尼。与罗睺母耶输陀罗[15]同悟宿因。知历世因贪爱为苦。一念熏修无漏善故．或得出缠．或蒙授记。如何自欺．尚留观听。

自性真心证悟的法则与原理

满慈子问：“自性宝藏，正觉圆满灵明的真心，原来是灵妙清净的，我与佛本来都是一样圆满。但是因为我自无始以来即被妄想牵缠，长久在世间轮回中流转不停。现在虽少有所得，列入圣道，但是还未得到究竟的地位。佛已除灭一切妄心，圆满正觉。自性真常，朗然独妙。现在我请问：一切众生，自性本来，既然清净圆满，何以又有妄心思想的作用，自己来遮蔽虚妙灵明的真心，遭受沉沦呢？”

佛说：“你虽然相信我所讲的至理，但是还有很多疑惑没有去掉。我现在就用世间的事情问你：在我们这个城中，有一个发了狂的人，名叫演若达多（译义名叫祠接），有一天，早晨起来，自己照镜子，忽然认为镜中的人头眉目相貌非常地可爱。痛恨自己的头，不能看见面目。越想越不对，以为受魔鬼的作祟，自己的头已经失掉。因此莫名其妙地发了狂，到处乱跑。你说，这个人为什么莫名其妙地发狂乱跑呢？”满慈子答：“这个人心里自己发狂，并没有其他的原因。”佛说：“妙觉灵明圆满的真心，本来是圆明灵妙的。现在既然称之为妄心，怎么会有原因呢？如果有个什么原因。就不叫作妄心了。自己有这许多妄想，自己互相辗转，互为因果。从痴迷当中累积迷痴，所以经历无数时劫。虽然有佛的发明指示。还是不能够迷途知返。这个痴迷的原因，是迷惑而有的。如果认识了痴迷本来没有什么原因，妄心还有什么可以依据呢？既然妄心本来就没有生处可得，又从哪里去灭呢？得到正觉的人，犹如醒了的人，讲述梦中的事。假使心里是明白的，有什么理由还肯去把捉梦里的东西呢？更何况妄心元来就没有原因，根本就无所谓有真实的存在了。有如城中的演若达多，原来并没有为什么原因，使他恐怖自己的头失掉，因而狂走。当他突然间狂心停止了。才知道自己的头原来仍在这里，哪里另外可以得到一个头呢！即使他狂心还没有休歇，他的头也从来没有遗失过啊！你要知道，妄心的性质也是如此，哪里有个固定的所在。你只要不随分别思想作用。不坚执物理的形器世界相。不再造做业果。不随狂妄的众生相去追逐不舍。这三种因缘，自然断除。世间所有的妄心作用，归纳起来，不外这三种原因。这三种原因不生起时，你心里的狂性自然便休歇。狂心一旦自歇，‘歇即菩提’了。殊胜清净灵明的真心，本来充满周遍在宇宙间，并不从别人那里得到。何必要借劳苦身心去修持，才能证得呢？又譬如有一个人，本来在自己的衣服里，系带着如意宝珠。可是自己并不知觉，反到处做乞丐，乞食奔走。当时虽然实在是贫穷，可是衣里的宝珠并没有遗失。忽然有一个明白的人，指出他自己身上的如意宝珠，他立刻就成为大富人。才明白这个神珠，并不是从外面得来的。”

这时阿难又起立请问：“刚才佛说杀盗淫三种业力不生起，三缘也就断除，心中的狂性自歇。狂性休歇就是菩提正觉。正觉自性不是从别人那里得到的。这样说来，一切由于因缘的道理，是显然明白的。何以佛在前面又忽然驳斥因缘呢？因为因缘的道理，我的心才得开悟领解。就是现在与会的前辈同学，像目犍连[16]、舍利弗[17]、须菩提[18]、老梵志[19]等，也都是因为听到佛所说的因缘道理，开发心地，有所领悟，才能达到无漏的境界。现在佛说正觉自性不从因缘所生。不但像我们年轻人，还在求学佛法的阶段，心里感到疑惑。我相信其余的人也都有同感。而且如此说来，外道学者们所说，认为宇宙一切，都是自然所生的理论，应该就是至高无上的真理了。希望佛垂大悲心，再开导我们的迷闷。”佛说：“譬如狂人演若达多的狂性因缘，如果消灭，不狂的本性，就自然而出。因缘与自然的相对理论，就只尽于此。演若达多的头本来自然在那里。这个自然乃是自然其然的，没有任何自然不是自然的。他因为什么因缘才自己恐怖遗失了自己的头，而发狂乱走呢？如果头是自然地在那里，只是因为照镜子的因缘而发狂。何以他不自然发狂，却要等到照镜子的因缘才恐怖真头遗失呢？其实他的头并没有遗失，只是因为发狂恐怖才生出妄想。可见本来的头曾无变易，又何须等因缘显出狂性呢？如果说发狂是自然的，那么他本来就有狂怖的心了。当他没有发狂的时候，这个狂性又潜伏在哪里？若说不发狂是自然的，此头本来无恙，何以又会乱跑呢？如果一旦明白了头还是本来的头，也就知道是自己无故发狂乱跑了。所谓因缘与自然，都成了儿戏的理论。所以我说三缘断除了，就是正觉的真心。正觉心生，生灭的妄心就灭了。但虽然灭了生灭，也只已经灭了生灭不停所生的妄心。如果把能灭能生的功能都彻底净尽了，才是无功用道的自性妙用。假若有一个自然，那就要等待自然的真心生起，生灭的妄心才会灭掉。这样还是属于生灭作用。要绝对没有生灭作用，才叫作自然。犹如世间的事物，各种因素混杂和合，构成一个整体的才叫作和合性。不属于和合性的，才叫作本来自然。本来自然的，就没有一个另外所以然的性质存在，那才叫作自然。可以和合的，便不是能和合的本能。和合与自然是相对性的，都要离开。能离与和合的都不是自性。这样才叫作不是儿戏的理论法则。但是这还只是一种理论，要证得正觉寂灭圆明的自性，距离还很遥远。你虽然历劫辛勤修证，能够记忆诵持十方佛的十二部经典[20]，懂得数不清的清净妙理，只是有益于你的戏论。所以你虽然谈说因缘与自然的理论，明白最高的决定真理，别人都说你是第一位博学多闻的人。像你这样累积历劫博学所得的知识，还不能免除摩登伽女的困辱。仍是要靠佛的神咒力量，才使摩登伽女淫念顿歇，得到阿那含果[21]。她现在在我法中，努力精进，爱河彻底枯竭。同时也使你得到解脱。所以说：你虽然历劫记忆诵持佛的秘典，还不如用一天功夫去勤修无漏[22]法门，可以远离世间憎或爱的两种苦恼。即如摩登伽女，原为淫女。因为神咒力量，消灭她的爱与欲念。现在我法中，号性比丘尼。与罗睺罗[23]母耶输陀罗[24]，都领悟到过去的因缘，知道历世生死的原因。所以要知道，只因此一念贪爱，即是一切痛苦的根本。他们能够在一念之间，熏修无漏善业，便能够超越世缘的缠缚，或者蒙受佛的授记。你现在何以还是自欺地只在理论上观望呢？”

阿难及诸大众．闻佛示诲．疑惑销除．心悟实相。身意轻安．得未曾有。重复悲泪。顶礼佛足．长跪合掌而白佛言。无上大悲清净宝王．善开我心。能以如是种种因缘．方便提奖．引诸沉冥出于苦海。世尊。我今虽承如是法音．知如来藏妙觉明心遍十方界．含育如来十方国土．清净宝严妙觉王刹。如来复责多闻无功．不逮修习。我今犹如旅泊之人．忽蒙天王赐与华屋．虽获大宅．要因门入。惟愿如来不舍大悲．示我在会诸蒙暗者．捐舍小乘．毕获如来无余涅槃本发心路。令有学者．从何摄伏畴昔攀缘．得陀罗尼．入佛知见。作是语已．五体投地。在会一心．伫佛慈旨。尔时世尊．哀愍会中缘觉声闻．于菩提心未自在者。及为当来佛灭度后．末法众生发菩提心．开无上乘妙修行路。宣示阿难及诸大众。汝等决定发菩提心．于佛如来妙三摩提．不生疲倦。应当先明发觉初心二决定义。云何初心二义决定。

阿难。第一义者．汝等若欲捐舍声闻．修菩萨乘入佛知见．应当审观因地发心．与果地觉为同为异。阿难。若于因地以生灭心为本修因．而求佛乘不生不灭．无有是处。以是义故．汝当照明诸器世间[25]可作之法．皆从变灭。阿难。汝观世间可作之法．谁为不坏。然终不闻烂坏虚空。何以故。空非可作．由是始终无坏灭故。则汝身中．坚相为地．润湿为水．暖触为火．动摇为风。由此四缠．分汝湛圆妙觉明心．为视为听为觉为察。从始入终．五叠浑浊。云何为浊。阿难。譬如清水清洁本然。即彼尘土灰沙之伦．本质留碍。二体法尔．性不相循。有世间人．取彼土尘．投于净水。土失留碍．水亡清洁。容貌汩（音骨）然．名之为浊。汝浊五重．亦复如是。

阿难。汝见虚空遍十方界。空见不分。有空无体。有见无觉。相织妄成。是第一重．名为劫浊。汝身现抟（音团，取也）四大为体。见闻觉知．壅令留碍。水火风土．旋令觉知。相织妄成。是第二重．名为见浊。又汝心中忆识诵习。性发知见。容现六尘。离尘无相。离觉无性。相织妄成。是第三重．名烦恼浊。又汝朝夕生灭不停。知见每欲留于世间。业运每常迁于国土。相织妄成．是第四重．名众生浊。汝等见闻元无异性。众尘隔越．无状异生。性中相知。用中相背。同异失准。相织妄成。是第五重．名为命浊。

阿难。汝今欲令见闻觉知．远契如来常乐我净。应当先择死生根本．依不生灭圆湛性成．以湛旋其虚妄灭生．伏还元觉．得元明觉无生灭性为因地心．然后圆成果地修证。如澄浊水．贮于静器．静深不动．沙土自沉．清水现前．名为初伏客尘烦恼。去泥纯水．名为永断根本无明。明相精纯．一切变现．不为烦恼．皆合涅槃清净妙德。

第二义者．汝等必欲发菩提心．于菩萨乘生大勇猛．决定弃捐诸有为相．应当审详烦恼根本。此无始来发业润生谁作谁受。阿难。汝修菩提．若不审观烦恼根本．则不能知虚妄根尘何处颠倒。处尚不知．云何降伏取如来位。阿难。汝观世间解结之人．不见所结．云何知解。不闻虚空被汝隳（音恢）裂。何以故。空无形相．无结解故。则汝现前眼耳鼻舌．及与身心．六为贼媒．自劫家宝。由此无始众生世界．生缠缚故．于器世间不能超越。

阿难。云何名为众生世界。世为迁流。界为方位。汝今当知东．西．南．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上．下．为界。过去．未来．现在．为世。方位有十。流数有三。一切众生织妄相成。身中贸（变也）迁．世界相涉[26]。而此界性设虽十方．定位可明。世间只目东西南北．上下无位．中无定方．四数必明。与世相涉．三四四三．宛转十二。流变三叠．一十百千[27]。总括始终。六根之中．各各功德[28]有千二百。阿难。汝复于中．克（能也）定优劣。如眼观见．后暗前明。前方全明。后方全暗。左右旁观三分之二。统论所作．功德不全。三分言功。一分无德。当知眼唯八百功德。如耳周听．十方无遗。动若迩遥。静无边际。当知耳根圆满一千二百功德。如鼻嗅闻．通出入息。有出有入．而阙（缺也）中交。验于鼻根．三分阙一。当知鼻唯八百功德。如舌宣扬．尽诸世间出世间智。言有方分．理无穷尽。当知舌根圆满一千二百功德。如身觉触．识于违顺。合时能觉。离中不知。离一合双。验于身根．三分阙一。当知身唯八百功德。如意默容．十方三世一切世间出世间法．唯圣与凡．无不包容．尽其涯际。当知意根圆满一千二百功德。

阿难。汝今欲逆生死欲流．返穷流根．至不生灭。当验此等六受用根．谁合谁离．谁深谁浅．谁为圆通．谁不圆满。若能于此悟圆通根．逆彼无始织妄业流．得循圆通．与不圆根．日劫相倍[29]。我今备显六湛圆明．本所功德．数量如是。随汝详择其可入者。吾当发明．令汝增进。十方如来．于十八界一一修行．皆得圆满无上菩提。于其中间．亦无优劣。但汝下劣．未能于中圆自在慧。故我宣扬．令汝但于一门深入。入一无妄[30]．彼六知根．一时清净。阿难白佛言。世尊。云何逆流深入一门．能令六根一时清净。佛告阿难。汝今已得须陀洹果[31]。已灭三界众生世间见所断惑。然犹未知根中积生无始虚习。彼习要因修所断得。何况此中生住异灭．分剂（配也）头数。今汝且观现前六根．为一为六。阿难。若言一者．耳何不见．目何不闻．头奚不履．足奚无语。若此六根决定成六。如我今会．与汝宣扬微妙法门。汝之六根．谁来领受。阿难言。我用耳闻。佛言。汝耳自闻．何关身口。口来问义．身起钦承。是故应知非一终六．非六终一。终不汝根元一元六。阿难当知。是根非一非六。由无始来颠倒沦替．故于圆湛一六义生。汝须陀洹．虽得六销[32]犹未亡一[33]。如太虚空参合群器[34]。由器形异．名之异空。除器观空．说空为一。彼太虚空．云何为汝成同不同。何况更名是一非一。则汝了知六受用根．亦复如是。由明暗等二种相形。于妙圆中黏湛发见。见精映色．结色成根。根元目为清净四大。因名眼体．如蒲萄朵[35]。浮根四尘．流逸奔（外向也）色。由动静等二种相击。于妙圆中黏湛发听。听精映声．卷声成根。根元目为清净四大。因名耳体．如新卷叶[36]。浮根四尘．流逸奔声。由通塞等二种相发。于妙圆中黏湛发嗅。嗅精映香．纳香成根。根元目为清净四大。因名鼻体．如双垂爪[37]。浮根四尘．流逸奔香。由恬（音甜，静也）变等二种相参。于妙圆中黏湛发尝。尝精映味。绞味成根。根元目为清净四大。因名舌体．如初偃月[38]。浮根四尘．流逸奔味。由离合等二种相摩。于妙圆中黏湛发觉。觉精映触．抟触成根。根元目为清净四大。因名身体．如腰鼓颡[39]（音嗓）。浮根四尘．流逸奔触。由生灭等二种相续。于妙圆中黏湛发知。知精映法．揽法成根。根元目为清净四大。因名意思．如幽室见[40]。浮根四尘．流逸奔法。

解脱宇宙时空与物理世间束缚的法则与原理

阿难同大众，听了佛的开示教诲，心中的疑惑便都消除，明白了自性的实相。身意顿时感觉轻安，觉得从来所未有。他又继续问：“自性本体虚妙正觉灵明的真心，充满周遍于宇宙间。虽然能够包含孕育十方国土的佛世界中的万有，但自性还是清净庄严，依然灵妙正觉。可是佛又斥责我多学博闻是无益的，不如努力修习佛法。我今天犹如飘泊在旅途当中的人，忽蒙大王赐我富丽堂皇的大宅，但是还不知道入门的门径。希望佛的慈悲，指示我们一般在黑暗中的人，如何舍弃修学小乘，证得自性寂静的本际，开发我们明白自性真心的大道。使一般求学佛法的人，知道怎样降伏素来的攀缘心，得到总持法门，而进入佛的知见。

这时，佛哀悯在会得到小乘果，或者对于正觉真心还不能自在的人，也为了将来在佛过世以后，末法时代想要发明真心自性正觉的人，去开示一条上乘的微妙修行的道路。就向阿难说：“你们既然决定发正觉的心，对于佛境界的灵明大定，立志勤求不生疲倦，永不退转。应该首先明白，要发明正觉自性的基本初心，开始就要认清两点决定性的义理。什么是那两点基本初心决定性的义理呢？

“第一，你们若要舍弃小乘的声闻果[41]。修学大乘的菩提[42]道。进入佛的知见境界。应该仔细观察，发心的动机，与证果时候得到正觉的真心是相同的，还是不相同的。假若最初发心修证自性的时候，是用生灭的心，作为基本修行的因素，而想要用它证得佛乘不生不灭的果位，那是绝对错误的。因为这个道理，你应该透彻观察一切物理世间，可以造做的事物，都会变化消灭。你再观察世间可以造做的事物，哪一样是不坏的？但从来不曾听说虚空会烂坏，为什么呢？因为虚空不是可以造做的，所以始终不能变坏与消灭。你的身中坚固的（如骨骼等）是地的种性。润湿的（血液等）是水的种性。暖触的（温度暖力）是火的种性。动摇的（呼吸循环等）是风的种性。综合起来叫作四缠，构成一个人身。因为有此四大种性的四缠作用，分化了你澄澄湛湛圆妙正觉灵明的真心自性的功能，发展而成为身体各部分的作用。所以能看、能听、能感觉、能思惟观察，从始至终，受时间空间的五叠混浊所牵缠。何以叫作浊呢？譬如清水，本来是清洁的，因为含有尘土灰沙等的物质，所以本来的清洁受了障碍。清浊两种体性，是不相同的。例如一个人，拿尘土投在清洁的水里。那么，土质就失去固定留碍的作用，同时净水也失去清洁的本相，而形成混浊的状态。所以名之为浊。你的浊，共有五种。它之所以成为浊，也同是这个道理。”

五浊的说明：你见到虚空遍满十方界。虚空与所见的作用，不能分别。虽有虚空现象，而没有虚空自体。虽有所见的作用，而所见的性能不能知觉。虚空与诸现象，互相交织，妄成世间相，这是第一重，叫作劫浊。你的身体，组合地、水、火、风四大种而成，见、闻、觉、知的功能，受到生理的限制，被身体上有限度的本能所留碍，而地、水、火、风的变化性能，又使你有知觉，这种心理与生理的互相变化交织，妄成精神作用，这是第二重，叫作见浊。你心里有记忆、知识、诵持、习惯等作用发生所知所见的性能，包容显现外界的色、声、香、味、触、法（事物）等影像。离开外界，就没有现象可寻。离开知觉，就没有自性可得。心里变化互相交织，妄成身心现状，这是第三重，叫作烦恼浊。你随时随地心思生灭不停，‘知见每欲留于世间，业运每常迁于国土。’意识知见，希望现实景象，永远存留于世间。但是业力自然地运行，却使一切景象，经常随时间空间而变迁。矛盾互相交织，妄成人间世事的痛苦，这是第四重，叫作众生浊。你们能见与能闻的，与本来的觉性原是没有两样。因为外界的现象不同，所以生理上的觉性作用也就互异了。而实际在心灵上又都能互相知觉，只是在应用上不一样而已。这种体用上的同异，失去准则。二者互相交织，妄成生命的历程，这是第五重，叫作命浊。

修证的法则：你现在要想从见闻觉知的功能上，契合自性本来常乐我净的佛境地，应当先自抉择死生的根本原因。然后依据本来不生不灭，圆满澄湛自性本能的原理。以澄澄湛湛的境界，旋转虚妄生灭的妄想作用。渐使还归于原来的本觉自性，得到元本灵明正觉没有生灭的自性本体。你应当这样来决定修学佛法的“因地发心”。然后再精进修证，圆成佛的果地妙用。例如要想澄清浊水。初步必须先把浊水贮放在静止的器皿里面，使它要静静地深沉不动，沙土自然会沉下，清水就显出来了。这样名叫初伏客尘烦恼。由此再加精进去掉泥滓，保持水的纯清。这样名叫永断根本无明。最后复加精进，使清洁灵明的性相益发精纯，对于一切变现不再生烦恼心。而能起一切变现妙用，都能自然而然地使之合于自性本体寂灭的清净妙德。（以上说明，如果只依据物理生理来求自性正觉，是不究竟的。）

第二，你们如果决定抛弃一切小乘。发起勤求自性正觉的真心，对于大乘的菩萨道，以大勇猛的精神去求证。便应当详细审查烦恼的根本。这个使你在无始以来，发生业力生命的作用，究竟是谁作谁受呢？你要修证自性正觉，假若不详细观察烦恼的根本，就不能知道心理生理的虚妄颠倒作用，是从哪里发生的。如果颠倒在哪里还不知道，却怎样去降伏它，证取佛的果位呢？你且看世上解开绳结的人，如果他看不见结的所在，却怎样知道去解开呢？谁也没有听到虚空可以被你解开的。为什么呢？因为虚空没有形象，根本没有结需要你去解。你要知道，现在的眼、耳、鼻、舌以及身、意，这六个就是你的贼媒，自己劫去自己的家宝。因此从无始以来，众生世界，就生出互相缠缚的纠结，所以不能够超脱物质世间。

众生世间与时空：怎样名叫众生世间呢？所谓世，就是时间的迁流。所谓界，就是空间的方位。你应该知道，东西南北，加上东南西南、东北西北，以及上下，都是空间的界位。过去、现在、未来，就是时间的世相。空间的方位有十位。时间迁流的数目有三个。一切众生，始终受时空的交织，构成万有的各种现象。身中的变化，与时空世界的关系，互相牵涉干扰。空间方位，虽然设立十个。它的方位，各有确定的范围，看来是很明白的。但是平常只注意东南西北四方。因为上下不能有固定的位置，中间也没有固定的地方。空间只要取四个位数，就可以明白应用了。空间四位，同时间的三位，互相配合。三四四三，宛转相乘就得十二的数字。（物理作用，只有六位。生理的六根，也只有六个。与时空世界相对，分做十二位。所以身心也只取十二根尘为基数。）这些数字用时间空间的三四数再重叠相乘，就可以得到十百千的无穷数目。因此总括始终，六根当中，各各有一千两百功德。你又当在这些作用中间，决定其本能的优劣。例如眼睛观看的本能，只可以看见前面，不能见到后方。前方完全明白，后方完全暗昧。视线旁观左右，也只能看到三分之一。综合眼睛所做的功德并不完全，只能算得三分的功能，一分却没有德业。所以当知眼睛只有八百功德。例如耳听声的本能，可以周遍一切处所。十方所发的声音，完全没有遗漏。声音一动，无论远近，都可以听得到。静止的时候，又没有边际可穷。所以当知，耳的功能，圆满了一千两百功德。例如鼻子嗅闻的本能，可以使出入的气息流通。虽然有出有入，但缺了中间的交互作用，实际鼻子的作用三分缺一。所以当知鼻子也只有八百功德。例如舌的本能，可以发出言语，宣扬表达所有世间或超越世间的智慧和理论。言语虽然有区域分别的不同，能说各种道理的功能，却无穷尽。所以当知，舌的功能，圆满了一千两百功德。譬如身体感觉知觉的本能，知道舒适与不舒适，不能有中性的知觉。离开了外物便知道离开的作用，接触外物就有身和物的作用。因此验证身体的本能，也是三分缺一。所以当知，身体的功能，只有八百功德。例如意识的本能，能够包含十方三世，一切世间出世间的各种事物思惟的法则。无论圣人与凡夫，没有哪样不被包容，而且都可以尽其边际。所以当知，意识的功能，圆满一千两百功德。

身心超脱的原理：你现在想逆转生死欲海的巨流，要返还穷究生死流力的根元，达到不生不灭的自性的实际。应当体验生理的六种机能，哪个是相合的？哪个是相离的？哪个深？哪个浅？哪个圆通？哪个不圆满？如果能够在这些作用上，领悟到圆通的根本，用它来逆转无始以来互相交织的业力之流，就需要知道用哪一个修证，容易得达圆通，哪一个不容易得到圆满。如此选择比较它的优劣，对于修行证果的时间来说，等于一日与一劫数的出入。我现在完全说明了生理六根的澄湛圆明的功能，本来所具的功德数量。随你自己去详细选择一个可以入门的，我将为你再加阐发明白，使你能够增加进步的速度。十方世间的已成佛者，在十八界的身心作用上，随便用哪一门都能修行，也都能得圆满无上正觉。在这些生理机能中间，对于它们并无优劣之分。但是你的智慧低劣，不能够在这许多作用当中，可以自在运用，自使智慧圆满。所以我才这样明白宣场，使你只选定一门深入。只要深入一门，到达真心无妄的程度，身心的六根知觉性能，也就都能一时清净了。阿难又问：“如何逆转生死之流，一门深入，能使六根都得清净呢？”佛说：“你现在已得到须陀洹果。已经灭除欲界、色界、无色界，三界中众生世间的见解上所断的疑惑。但是你还不知道生理六根的机能当中，累积有多少生世以来的虚妄习气，这些习气，还要修证才能断得。更何况这些根境作用中间，还有生起、存在、变异、灭亡四大过程中，多少不同的数量和纷繁的头绪。现在你且观察显现在前的六根功能，究竟是一个还是六个呢？假若是一个，耳何以不能见？眼何以不能听？头何以不能走路？足何以不能说话？如果六根功能决定是六个，例如我现在为你们阐扬微妙的法门，你的六根功能，是哪个来接受？”阿难答：“我用耳来听。”佛说：“是你的耳在听，和你的身体与口，又有什么关系？何以又用口来问道理，同时身体又起来表示恭敬呢？因此你应该知道：它不是一个就是六个，不是六个就是一个。总不能随便就说你的六根也是一个，也是六个。一定要弄清楚，六根究竟只是一个功能，还是有六个功能呢？你应该要知道：六根的功能，既不是一个，也不是六个。因为无始以来，自性圆明，妄起颠倒交互变化，才有一个或六个的作用发生。你得到须陀洹果，虽然六根的外驰习气已经消除，内在还是有一清净的境界存在。犹如一个大虚空，包含各类物质的东西。因为物质的东西形状各有不同，所现的空间就不同了。如果除去了物质东西以外去看虚空，就说虚空是完整的一个。其实，太虚空，哪里可能随你去说成同的或是不同的呢？因此，当然更不能说虚空就是一个，或者不是一个了。所以你的那个能够了然明白六根根本的功能，也同是这样的道理。因为有光明与黑暗等两种相对的现状，在圆妙的自性中，胶着澄澄湛湛的灵明，发生能见的功能。能见的精灵与色相反映，生起变化，就凝结成生理机能。这个机能，就是眼睛。它具备地、水、火、风四大种性能的微妙成分，构成如葡萄形状的眼珠。四大种微妙性能生起放射飘浮的作用，追逐着外界的色相。又因为声音响动与安静，两种现象互相激发，在妙圆的自性中，胶着澄澄湛湛的灵明，发生能闻听的功能。闻听的精灵与声音动静的反映，含藏声波的作用，就凝结成生理机能。这个机能，就是耳朵。也具备有四大种性能的微妙成分，构成耳朵犹如卷曲的树叶形状。四大种微妙性能生起放射飘动的作用，追逐着外界动静的音声，生起本能的奔流作用。又因为畅通与闭塞等两种不同的现象互相激发，在妙圆的自性中，胶着澄澄湛湛的灵明，发生能嗅的功能。嗅觉的精灵与香臭等气味的反映，吸收香臭的放射作用，就凝结成生理的机能。这个机能，就是鼻子。也具备有四大种性的微妙成分，如一双垂爪似的鼻子形状。四大种微妙生起放射飘动的作用，追逐着外界香臭等气味而起本能的奔流作用。又因为淡味与各种变味的两种现象互相参合，在妙圆的自性中，胶着澄澄湛湛的灵明，发生能尝味的功能。能尝的精灵与各种变性滋味的反映，产生能尝滋味变化性的功能就凝结成生命的机能。这个机能，就是舌头。也具备有四大种性能的微妙成分，犹如偃月形状的舌头。四大种微妙性能生起放射变化的作用，追逐着滋味的变化性而起本能的奔流作用。又因为分离与接触两种相反的现象互相摩擦，在妙圆的自性中，胶着澄澄湛湛的灵明，发生能感觉接触的功能。能感觉的精灵与接触反映，生起变化，就凝结成生理感触神经的全部机能。这个机能，就是整个身体。也具备有四大种性能的微妙成分，犹如充满空气的皮囊形状。四大种微妙性能生起放射感受作用，追逐着外界的感触而起本能的运动作用。又因为生起和变灭两种现象互相连续不断，在妙圆的自性中，胶着澄澄湛湛的灵明，发生能知觉的功能。知觉的精灵与事物的法则反映，集揽累积事物的法则，就形成身心知觉的机能。这个机能，也具备有四大种性能的微妙成分，形成意识思想，犹如阴暗室内看影像的现状。四大种微妙性能生起放射思想作用，追逐着外界事物的法则。”

阿难。如是六根．由彼觉明．有明明觉．失彼精了．黏妄发光。是以汝今离暗离明．无有见体。离动离静．元无听质．无通无塞．嗅性不生。非变非恬．尝无所出。不离不合．觉触本无。无灭无生．了知安寄。汝但不循动静．合离恬变．通塞．生灭．明暗．如是十二诸有为相。随拔（选也）一根．脱黏内伏（潜也）。伏归元真．发本明耀。耀性发明．诸余五黏[43]．应拔圆脱。不由前尘所起知见。明不循根．寄根明发。由是六根互相为用。阿难。汝岂不知今此会中．阿那律陀．无目而见（释见卷二）。跋难陀龙[44]．无耳而听。殑（音睛）伽神女[45]．非鼻闻香。憍梵钵提[46]．异舌知味。舜若多神[47]．无身觉触。如来光中．映令暂现。既为风质．其体元无。诸灭尽定[48]得寂声闻。如此会中摩诃迦叶．久灭意根．圆明了知不因心念。阿难。今汝诸根若圆拔已．内莹发光。如是浮尘及器世间诸变化相．如汤销冰．应念化成无上知觉。阿难。如彼世人聚见于眼．若令急合．暗相现前．六根黯然．头足相类。彼人以手循体外绕．彼虽不见．头足一辨．知觉是同。缘见因明．暗成无见。不明自发．则诸暗相永不能昏。根尘既销．云何觉明不成圆妙。

阿难白佛言。世尊。如佛说言．因地觉心．欲求常住．要与果位名目相应。世尊。如果位中．菩提．涅槃．真如．佛性．庵摩罗识[49]．空如来藏[50]．大圆镜智[51]．是七种名．称谓虽别．清净圆满．体性坚凝．如金刚王．常住不坏[52]。若此见听．离于明暗动静通塞．毕竟无体。犹如念心．离于前尘．本无所有。云何将此毕竟断灭以为修因．欲获如来七常住果。世尊。若离明暗．见毕竟空。如无前尘．念自性灭。进退循环．微细推求．本无我心及我心所．将谁立因求无上觉。如来先说湛精圆常。违越诚言．终成戏论。云何如来真实语者。惟垂大慈．开我蒙吝。

佛告阿难。汝学多闻．未尽诸漏．心中徒知颠倒所因。真倒现前．实未能识。恐汝诚心犹未信伏。吾今试将尘俗诸事．当除汝疑。即时如来敕罗睺罗击钟一声。问阿难言。汝今闻不。阿难大众．俱言我闻。钟歇无声。佛又问言。汝今闻不。阿难大众．俱言不闻。时罗睺罗又击一声。佛又问言。汝今闻不。阿难大众．又言俱闻。佛问阿难。汝云何闻．云何不闻。阿难大众俱白佛言。钟声若击．则我得闻。击久声销．音响变绝．则名无闻。如来又敕罗睺击钟。问阿难言。汝今声不。阿难大众．俱言有声。少选（历也）声销。佛又问言。尔今声不。阿难大众．答言无声。有顷罗睺更来撞钟。佛又问言。尔今声不。阿难大众．俱言有声。佛问阿难。汝云何声．云何无声。阿难大众俱白佛言。钟声若击．则名有声。击久声销．音响双绝．则名无声。佛语阿难及诸大众。汝今云何自语矫乱。大众阿难．俱时问佛。我今云何名为矫乱。佛言。我问汝闻。汝则言闻。又问汝声．汝则言声。唯闻与声．报答无定。如是云何不名矫乱。阿难。声销无响．汝说无闻。若实无闻．闻性已灭．同于枯木。钟声更击．汝云何知。知有知无．自是声尘或无或有。岂彼闻性为汝有无。闻实云无．谁知无者。是故阿难。声于闻中自有生灭。非为汝闻声生声灭。令汝闻性为有为无。汝尚颠倒．惑声为闻。何怪昏迷以常为断。终不应言．离诸动静闭塞开通．说闻无性。如重睡人．眠熟床枕。其家有人．于彼睡时．捣练舂（音冲）米。其人梦中闻舂捣声．别作他物。或为击鼓。或为撞钟。即于梦时自怪其钟为木石响。于时忽寤．遄知杵（音促）音。自告家人．我正梦时．惑此舂音将为鼓响。阿难。是人梦中．岂忆静摇开闭通塞。其形虽寐．闻性不昏。纵汝形销．命光迁谢．此性云何为汝销灭。以诸众生从无始来．循诸色声．逐念流转。曾不开悟性净妙常。不循所常．逐诸生灭。由是生生杂染流转。若弃生灭．守于真常．常光现前．根尘识心．应时销落。想相为尘．识情为垢．二俱远离。则汝法眼应时清明。云何不成无上知觉。（卷四终）

修证自性的法则与原理

佛说：“如上面所说六根的身心作用，都是由正觉灵明功能所发生。人们不能证悟自性本自具足的灵明，反而只认识现行的有为意识的明了作用，还想用它来明白这个本来灵明正觉的本性。所以才失掉精灵了然的自性功能，胶着妄想动能发生有形有相的光辉。你现在如果离开黑暗与光明，就没有可见的自体。离开有声无声的动静，根本就没有能听的实质。没有畅通与闭塞作用，嗅闻的性能就不能发生。没有变味与淡味，能尝的性能就无从发出。不离也不触，感觉的本能就没有。不灭也不生，意识的了知，便无处安寄。你只要不依循动静、合离、淡变、通塞、生灭、明暗等十二种有为的现象。‘随拔一根，脱黏内伏。伏归元真，发本明耀。耀性发明，诸余五黏，应拔圆脱。不由前尘所起知见。明不循根，寄根明发，由是六根互相为用。’任随你在哪一机能上，自己拔除它的执著习惯，脱开胶着性的黏固作用，使它内在潜伏。（此处所说的内，不是确指身体以内。内是对外说，就是无内外的内。但亦不离于身内的内，这里全在智慧的明决。）沉潜内伏久久，静定到极点，反归到自性根元的真心，就能发明本性的灵明朗耀。灵明朗耀的本性发明以后，其余五根执著习气的胶固性，也会随着拔脱，自然全体圆明自在。然后就可以不由外界影响，发起自性的知见功能。这时候的灵明，不必一定要依附于生理的机能，但也可以寄托于六根而发出灵明的作用，因此六根就可互相为用了（到这样才可谓神而通之，就是俗名叫作有神通）。你难道不知道在这个法会里的阿那律陀（译名无贪，得半头天眼），虽然盲目而能看见。跋难陀龙（佛经所称龙神之名，译名善欢喜），虽然无耳而能听声音。殑伽神女（佛经所称女河神之名，殑伽是印度的河名），虽然无鼻而能闻香臭。憍梵钵提，不须用舌头而能知味。舜若多神（佛经称虚空神），虽无身体亦能感触。虚空神本来就没有身体与接触的感觉作用，佛施予神力，在自性光明中，照映他暂时具有身体，使他领略感触的情形。因为他的性质本来和风一样，根本就没有如同人类的身体。还有如一切得到灭尽定功力的人，到了寂灭果位境界的声闻们，例如现在在座的摩诃迦叶（金色头陀，传佛心印，又名大迦叶），很久以前，已经灭除意识的作用。不必如通常人，用思想心念，即能凭自性功能，圆满灵明，了知一切事物。你要知道，你现在的六根，如果拔除了执著的胶固性，而能够圆满归伏到自性功能。静定久久，心性内在，譬如璧玉无瑕，晶莹发光。但能如此，所有四大种性能的微妙放射作用，以及物质世间等一切变化现象，都犹如热汤消化冰雪。就可以随时随地，将一切妄念妄想化为自性无上知觉。例如一个平常的人，把注意力集中在眼睛上。如果很快地闭上眼睛，眼前就只有一片暗昧现象，六根也就看不清楚。那里，头与足，也都一样是看不明白了。但是这个人用手遍绕身体来摸，虽然看不见六根的形相，头足却有不同的区别。这个能够知觉的功能，还是依旧存在。所以应当知道能看见的自心能够发挥功用，那就不会被黑暗现象所蒙蔽了。所以你若能使生理的六根与外界的现象都消融无碍时，自然自性的本觉灵明，就发生圆融灵妙的功能了。”阿难问：“如佛所说：最初要求证得正觉的因地之心，如果想要常住不变，必须和证得自性正觉的果地名目相应。那么，如证得自性果地中的所称的：菩提（正觉）、涅槃（寂灭）、庵摩罗识（白净识）、真如[53]、佛性[54]、空如来藏[55]、大圆镜智[56]等七种名称。名称虽然不同，其所表示的含义，都是称颂自性本体功能的清净圆满。体性坚凝，犹如金刚宝王颠扑不破的长住不坏。但是现在这个看见的，与听闻的，离开光明与黑暗、动与静、通与塞等等现象的反映，就毕竟没有一个自体。犹如意识心念，离开面前外境的作用，本来就无所有。何以用这些终将断灭的性能，做修证的基本因地，而能获得上面所说的长住的果位呢？如果离开光明与黑暗，所看的就是绝对的虚空。如果没有面前的外景，意念的自性就自然消灭。这样进退循环去研究，加以微细的去推寻，本来就没有一个是我真心的自体，也没有一个是我真心的所在处。这样一来，用什么做修证的因地，去求得无上正觉呢？佛在前面所说的自性本体，澄澄湛湛的精明，是圆满长住的。我们既然把握不住，好像并不是真诚的实话，结果犹如儿戏的理论。究竟怎样才是佛的真实道理，希望再赐慈悲，开发我们的愚昧！”

佛说：“你虽然博学多闻，还未灭尽一切习漏，你心里只是知道有一个颠倒的原因。但是真实颠倒摆在你的前面时，你实在并不认识。我恐怕你虽然有诚心，还是没有信我的话。我现在姑且拿尘俗的事实，来解除你的疑惑。”这时，佛叫罗睺罗（佛之子，译名覆障）打钟一声。佛问阿难道：“你现在听到了吗？”阿难与大众都答说：“我听到了。”过了一会，钟声停止了，佛又问道：“你现在听到了吗？”阿难与大众都答说：“现在听不到了。”这时，罗睺罗又打钟一声，佛又问道：“你现在听到了吗？”阿难与大众又答道：“都听到了。”佛又问阿难：“你怎样能听到？怎样听不到的？”阿难与大众都答道：“如果打钟发声，我们就听得到。打过了很久，声音消灭了，声音与响动都没有了，就叫作听不到。”这时，佛又叫罗睺罗打钟一声，问阿难道：“你现在有声音吗？”阿难与大众都答说：“有声。”过了一会，声音消灭了，佛又问道：“你现在有声音吗？”阿难与大众都答说：“没有声。”再过一会，罗睺罗又来打钟，佛又问道：“你现在有声音吗？”阿难与大众都答说：“有声。”佛问阿难：“你怎样才叫它是有声？怎样才是无声？”阿难与大众都答说：“如果打钟发声，就叫作有声。钟打过了很久，声音消灭了，声音与响动都没有了，就叫作无声。”佛说：“你们现在何以这样胡乱说话，毫无标准？”大众与阿难，听佛这样说，就问道：“我们怎样是胡乱说话，毫无标准呢？”佛说：“我问你们听到吗，你们就说听到了。又问你们有声吗，你们就说有声。一忽儿答的是听到了，一忽儿答的是有声，这样如何不是胡乱说话呢？声音消灭了，没有响动，你就说听不到。如果实在听不到，能听闻的自性已经消灭，等于是枯木。那么，钟声再打的时候，你何以又知道有声音或没有声音呢？有声音或没有声音，自然是声响的作用。能听闻声响的自性，与有声无声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那个能闻的自性为你的需要而有无吗？能听闻的自性，如果实在绝对没有，知道绝对没有的又是谁呢？所以你要知道，声在能听闻的自性功能中，只是声音自己生起灭了，并不是因为你听见声生声灭而使你那个能听能闻的自性功能，随着而有而无。你既然还不清楚哪个是声响，哪个是能闻的自性。难怪你昏迷不悟，认为真常的自性将会断灭了。你更不应说：离开动与静，闭塞与开通，就没有能听闻的自性。为什么呢？譬如一个睡熟了的人，在他睡眠的时候，家里有一个人，就在那时，槌布或者舂米。这个睡熟了的人，在梦中听到这种舂米的声音，幻觉成为其他东西的响声。或者以为是打鼓，或者以为是在撞钟。他在做梦当中，就自奇怪这个钟的声音不够响亮，很像木石的声响。等到醒来一看，才知道是槌杵的舂捣声音。他告诉家人说：我刚才在做梦，把这个舂臼的声音，当做鼓响了。这个人在做梦当中，难道还记得动与静，开闭或通塞吗？由此可见他的身体虽然睡眠了，他能听闻的自性，并没有昏迷。再进一步来说：即使你的形体完全消灭，生命光辉的本能变迁了。这个能闻的自性，怎样能说会随你的形体而消灭呢？都因为一切众生，从无始以来，追逐一切声色，跟着意识心念的变迁而流转不停。从来就不能自己开悟自性是清净的，灵妙的，常住不变的。他们不去依循常住自性，只随外缘的变迁，追逐一切生灭的作用与现实。所以生生不已，习染杂乱，因而流转不息了。‘若弃生灭，守于真常。常光现前，根尘识心，应时销落。’如果舍弃生灭的作用，守住真常不变的自性。定止久了，自性真常的光明便会现前。生理机能的六根本能，与相对的外境六尘现象，以及意识心念的作用，就会顿时消除。思想的现状，就是清净自性的尘渣。意识情念的作用，就是清净自性的污垢。如果这两种都远离了，你的法眼（具见佛法所指自性的心眼）就会顿时了然清明，岂有不成无上正觉的道理。”

（以上《楞严经》第四卷竟）

阿难白佛言。世尊。如来虽说第二义门[57]。今观世间解结之人．若不知其所结之元．我信是人终不能解。世尊。我及会中有学声闻．亦复如是。从无始际与诸无明．俱灭俱生。虽得如是多闻善根．名为出家．犹隔日疟[58]。惟愿大慈．哀愍沦溺。今日身心．云何是结．从何名解。亦令未来苦难众生．得免轮回．不落三有。作是语已．普及大众五体投地。雨泪翘诚．伫佛如来无上开示。

尔时世尊怜愍阿难．及诸会中诸有学者。亦为未来一切众生。为出世因作将来眼。以阎浮檀紫金光手。摩阿难顶。即时十方普佛世界．六种震动。微尘如来住世界者．各有宝光从其顶出。其光同时于彼世界．来祇陀林．灌如来顶[59]。是诸大众．得未曾有。于是阿难及诸大众．俱闻十方微尘如来．异口同音．告阿难言。善哉阿难。汝欲识知俱生无明．使汝轮转生死结根．唯汝六根．更无他物。汝复欲知无上菩提．令汝速证安乐解脱寂静妙常．亦汝六根．更非他物。

阿难虽闻如是法音．心犹未明。稽首白佛。云何令我生死轮回．安乐妙常．同是六根．更非他物。

佛告阿难。根尘同源。缚脱无二。识性虚妄．犹如空华。阿难。由尘发知。因根有相。相见无性．同于交芦[60]。是故汝今知见立知[61]．即无明本。知见无见．斯即涅槃无漏真净。云何是中更容他物。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真性有为空（空观）

缘生故如幻（假观）

无为无起灭

不实如空华（中观）

言妄显诸真

妄真同二妄（真妄双绝）

犹非真非真

云何见所见（根境两忘）

中间无实性

是故若交芦（无明体空））

结解同所因（迷悟同源）

圣凡无二路（归源无二）

汝观交中性

空有二俱非（真观中道）

迷晦即无明

发明便解脱（直指所以）

解结因次第

六解一亦亡

根选择圆通

入流成正觉

陀那[62]微细识

习气成瀑流

真非真恐迷

我常不开演

自心取自心

非幻成幻法（真妄互立）

不取无非幻（真妄互泯）

非幻尚不生

幻法云何立（真穷惑尽）

是名妙莲华

金刚王宝觉

如幻三摩提

弹指超无学

此阿毗达磨[63]

十方薄伽梵[64]

一路涅槃门

修证自性解脱的总纲

这时，阿难又说：“佛虽然讲了第二义门（修证的法则与原理），但是世间的人，如想解开此结，而不知道所结的中心在哪里，我相信这个结始终不能解开。就是我与在会一般还在求学的声闻，也是这样。由无始际以来，随同这些无明，俱生俱灭。虽然得到博学多闻的善根，出了家，专门来修学佛法，犹如患隔日疟病的人，有时好些，有时又病了。希望佛发大慈，怜悯我们这般陷溺太深的人，指示我们的身心所结在哪里，如何才可以解开。并且亦使将来的苦难众生，免得在生死海中旋转轮回，始终堕落于无明与欲和烦恼的三有中。”

佛听了阿难的请求，就说：“你要想认识明白与生命俱来的无明，须知那个使你轮转在生死之流中的结根，并不是其他东西，就是你的六根。你现在想知道无上正觉，想从速证得解脱的安乐法门，要求得到寂静灵妙真常的果地，也不靠其他的东西，依然还是你的六根。”

阿难听了佛的开示，心里还是不明白。又问：“佛说我们在生死海中轮回的，以及得到安乐妙常的，并不是其他的东西，都是这六根的作用，那是什么道理呢？”

佛说：“生理机能的六根，与自然界的各种物理性能，从同一根源所发生。所以结缚与解脱，在根本体性上，并没有两样。这个分别意识的性能，只是虚妄暂时的现象，犹如虚空中的华文，幻出幻灭。你要知道，因为物理的作用，引发知觉的性能。因为生理的机能，才有六根的形相。六根形相与所知所见的这个作用，都没有自性，就像交芦一样。（交芦是一种植物，不同于普通的芦苇。生长的时候，必须二茎交相并立，根处盘结相连。单独就会扑地，不能自立。外形实而中心虚。譬如心物与身心，都是相依为用，却又是一个体性所生。同时虽有而中间实空，因中空而能显有的作用。）所以你现在应该知道，若把这个所知所见的作用，认定是一个可以能知的东西，那就是无明的根本。如果明了这个所知所见的作用，它的自性功能，本来是不可见的，无形相的。那便是无烦恼的寂灭清净真心。你何以在这中间，误认为再有其他东西存在？”这时，佛要把这种至理，以扼要简捷的词句说出，综合起来，作一个偈语与阿难说：

真性有为空，缘生故如幻。

（真心自性的自体是空无形相的，没有任何一点东西存在。但却有生起一切万有（有为）的作用。万有之能生起作用，都是因缘的会聚。因缘聚合则生，因缘离散则灭。万有的存在，只是时间空间里的暂有现象，暂有的存在是如幻的。须知自性以空为体，以一切相为相，以一切用为用。）

无为无起灭，不实如空华。

（自性以空为体。体性的空，是澄澄湛湛，寂灭无为的。既无一物存在，又是不生不灭。虽然因缘聚合，生起万有的作用，可是这一切万有，并不能实在固定地存在着。犹如虚空里的华文，倏起倏灭。）

言妄显诸真，妄真同二妄。

（提出一个妄心的名词，只是为了显出真心的理性。其实不但妄心是妄有的；如果你执著认为有一个真心的存在，那么，这个真心的观念，也等于是一个妄心。）

犹非真非真，云何见所见。

（真心自性，并不是真的另有一个真心单独存在。但也不可以执著真心就没有一个自性存在。要离妄心意识的作用，才能证悟得到。所以在这个理性中间，你如何可以坚执地认为有一个能见的功能，或者把捉一个所见的作用呢？）

中间无实性，是故若交芦。

（在本能与所发的作用中间，以及空与有的中间、真与妄的中间、体与用的中间，都没有一个固定的真实自性。所以说自性的体用之间，像交芦一样，都是一体的两面。空有同源，而又不著于空有。）

结解同所因，圣凡无二路。

（空有本来同源，只是一体的二用。万有一切都从因缘所生而起，它的体性本来是空的。所以缘生性空，性空缘生。有复归空，空能生有。凡夫众生被缘生的幻有所迷惑，六根所起的结缚，不能开解，所以追逐轮旋于生死的巨流里。若能超越幻有的缘生而证得真空自性，就是解脱，名为圣人。其实，以自性本体而言，在根本上，圣人与凡夫，都没有两样，本来是相同的。）

汝观交中性，空有二俱非。

（根据上面所引用的交芦譬喻，便知自性体用一体两面的原理。你观察这个交芦的中间性能，说它是两个枝干吧，它又本来同根。说它是一个根本吧，又发生两枝的现状。说它的形状是一根实根吧，它的中心又是空的。说它的中心是空的吧，它又能产生实质的枝干形状。无论事实上与理论上，都不能坚执地将任何一面作为定论。如果坚执地说它是空，或是有，便是错误的偏见。）

迷晦即无明，发明便解脱。

（如果坚执著空有任何一面的道理即是究竟。或误认有与空的一边，就是自性的根本。这样就被昏晦所迷，就叫作无明。觉悟无明是空的，无明就会涣然消失。无明妄想，便一转而为灵明正觉，这样即达到解脱的境界。）

解结因次第，六解一亦亡。

（但是要达到圆满解脱的果地，能够解除无始以来，生死习气的六根缠缚，必须先从某一根源开始修证，然后六根缠缚，依次解除。六根既经解脱，连那一个清净的境界也随着消失，而返还于自性本来。）

根选择圆通，入流成正觉。

（所以要达到解脱圆通的境界，在开始着手修证的时候。对于六根门头的选择，就要审察注意，从哪一根着手修证，才能适合于自己，而能有所成就。选择确定以后，精进修持，得入本体功能之流，修成正觉的果位。）

陀那微细识，习气成瀑流，真非真恐迷，我常不开演。

（阿陀那识，又名阿赖耶识。佛法将身心见闻觉知的分别思惟意识作用，仔细剖析，说明它的现象，叫作法相，又称为唯识。大体区别识共有八种，所以也叫作八识。眼、耳、鼻、舌、身的个别作用，是前五识。第六是分别思惟的意识。第七是与生命俱来的我执，叫末那识。第八阿赖耶识，是身心一体，心物一元，含藏前七识和一切种子功能的总机枢。阿赖耶识的含藏一切种性功能，本来也是空有互相为体用的。它所以形成阿赖耶识的功能，并不是真有一个阿赖耶的存在。它是无始以来的无明习气的种子，刹那刹那，生灭不停的，所以显出作用。犹如一股瀑流，生生不已，运行不息，绵绵密密，宛然形成它的现象。说它是自性真心的功能，可是它的自体却是空的；说它不是真心的功能，可是离开作用，真心的功能，又无从产生。一般人很难了解其中空有是一体二用的道理。说空就执著一个空，说有又执著一个有。佛说恐怕世人容易迷惑，所以平常不肯开示演说这个道理。）

自心取自心，非幻成幻法。不取无非幻。非幻尚不生，幻法云何立。

（所谓理性上的真与妄、事实上的空与有、现象上的实与幻等等，以及宇宙万有的一切现象，其实，都是自性真心的功能所发生的作用。它的真心体性，元本是空无形相的。现在想要明白真心的空性和一切现象的本元，都是以自心求取自心的体用。为了要辨驳幻有，因此说它是幻法，其实何曾有一个东西可以把捉。所以就真心空性的体上来说，根本无所谓幻有的存在。但是性空自体，遇因缘聚合，生起作用，就形成幻有的一切现象。不执著幻有的作用，虽然有幻有的现象，根本并不相干。但是如果执著以不取幻有才是究竟，这个不取的作用，还是幻的。自性真心的体性，无所谓非幻的现象。非幻尚且不存在，一切幻有的法则，不过都是为了剖析性空的本体所建立，哪里有个幻法可得呢？）

是名妙莲华，金刚王宝觉。如幻三摩提[65]，弹指超无学[66]。

（上面所说的直指自性真心的理性，是究竟的了义教，是无门的法门。犹如妙莲华出于污泥，而不沾染纤毫泥渣。犹如颠扑不破的金刚王宝，是无上的正觉。也就是达到如幻三昧境界的捷径，弹指之间，就可以超过无学的果位。）

此阿毗达磨，十方薄伽梵[67]，一路涅槃门。

（阿毗达磨，简译作论藏，就是真理的最究竟的理论。薄伽梵，也就是正觉成佛者的另一称呼。这三句是本偈语全篇的结论。说明上面所说的理性，就是最高深的理论。十方一切佛，都是从这一门而得入自性寂灭海（涅槃）的果地。通常认为理性的理论，与事实的实证是两回事。其实不知事与理本来合一。对理性真能透彻了解，也就可以达到实证的果地。如果只知道理性，事实证验不能到达，也就是对理性没有彻底地了解。须知最后解脱，乃是般若智慧的解脱。般若智慧，就是理性与实证泯然一体的究竟正觉。既不是有相，也不是无相，而历历不昧。所谓非生因之所生，实了因之所了。）

于是阿难及诸大众。闻佛如来无上慈诲．祇夜伽陀[68]．杂糅（音柔，杂合也）精莹．妙理清彻．心目开明．叹未曾有。阿难合掌顶礼白佛。我今闻佛无遮大悲[69]．性净妙常真实法句。心犹未达六解一亡．舒结伦次（次第也）。惟垂大慈．再愍斯会及与将来．施以法音．洗涤沈垢。即时如来于师子座．整涅槃僧．敛僧伽黎[70]．揽七宝几。引手于几．取劫波罗天[71]所奉华巾。于大众前绾（音宛，结系也）成一结。示阿难言。此名何等。阿难大众俱白佛言。此名为结。于是如来绾叠华巾．又成一结。重问阿难。此名何等。阿难大众．又白佛言。此亦名结。如是伦次绾叠华巾．总成六结。一一结成．皆取手中所成之结．持问阿难．此名何等。阿难大众．亦复如是次第酬（答也）佛．此名为结。佛告阿难。我初绾巾．汝名为结。此叠华巾．先实一条。第二第三．云何汝曹复名为结。阿难白佛言。世尊。此宝叠华缉绩（绩犹纺织也）成巾．虽本一体。如我思惟。如来一绾．得一结名。若百绾成。终名百结。何况此巾只有六结。终不至七．亦不停五。云何如来只许初时。第二第三不名为结。佛告阿难。此宝华巾．汝知此巾元止一条。我六绾时．名有六结。汝审观察．巾体是同．因结有异。于意云何。初绾结成．名为第一。如是乃至第六结生。吾今欲将第六结名．成第一不。不也．世尊。六结若存．斯第六名．终非第一。纵我历生尽其明辩。如何令是六结乱名。佛言．如是。六结不同。循顾本因．一巾所造。令其杂乱．终不得成。则汝六根．亦复如是。毕竟同中．生毕竟异。佛告阿难。汝必嫌此六结不成．愿乐一成[72]．复云何得。阿难言。此结若存．是非锋起[73]。于中自生此结非彼．彼结非此。如来今日若总解除。结若不生．则无彼此。尚不名一．六云何成。佛言。六解一亡．亦复如是。由汝无始心性狂乱．知见妄发。发妄不息．劳见发尘。如劳目睛．则有狂华。于湛精明．无因乱起。一切世间山河大地生死涅槃．皆即狂劳颠倒华相。

阿难言。此劳同结．云何解除。如来以手将所结巾偏掣（音撤）其左。问阿难言．如是解不。不也．世尊。旋复以手偏牵右边。又问阿难．如是解不。不也．世尊。佛告阿难。吾今以手左右各牵．竟不能解。汝设方便．云何解成。阿难白佛言。世尊。当于结心解即分散。佛告阿难。如是如是。若欲除结．当于结心。阿难。我说佛法从因缘生。非取世间和合粗相。如来发明世出世法．知其本因随所缘出。如是乃至恒沙界外一滴之雨．亦知头数。现前种种松直棘曲鹄（音胡）白乌玄（黑也）皆了元由。是故阿难。随汝心中选择六根。根结若除．尘相自灭。诸妄销亡．不真何待。阿难。吾今问汝．此劫波罗巾六结现前．同时解萦（音营，缠也）．得同除不。不也．世尊。是结本以次第绾生。今日当须次第而解。六结同体．结不同时。则结解时．云何同除。佛言。六根解除．亦复如是。此根初解．先得人空。空性圆明．成法解脱。解脱法已．俱空不生。是名菩萨从三摩地．得无生忍。

阿难与大众，听了佛总结的开示偈语。对于自性灵明的妙理，已有所领悟。心目开明，焕然一新。但是对于开解六结，一亦不守的道理与次序，还不能彻底了解。请求佛再加说明。于是佛拿起一条华巾，打了一个结。问阿难说：“这是什么？”阿难与大众答道：“这个叫作结。”佛又连续在这条华巾上打了五个结。每次都问：“这是什么？”阿难与大众都答说：“这些也都叫作结。”佛说：“这一条华巾，我最初打了一个结，你们就说是结。以后我连续每打一结，何以你们也都说是结？”阿难答：“这一条华巾，本来只是一体。佛打一个结，就叫作一结。如果打了一百个结，就叫作百个结。现在佛不多也不少，只打了六个结，就不能说是五个，也不能说它是七个。”佛说：“这条华巾，只是一条整的，我打了六个结，就叫作六结。你看，华巾是一条整体，因为打成了结，就有不同的差别。最初一个结，就定名叫作第一个结。最后一个结，就定名叫作第六个结。第一与第六之间，可否随便变更它的次序？”阿难说：“一条华巾，既然打成了六个结。它的先后次序，迥然不同，决不能把六结的首尾倒置。即使尽我一生的聪明来推理，也不能把这六结胡乱定名。”佛说：“这六个结，虽然不同，但是它的根本来源，都由一条华巾做成。若要把六结的次序搅乱，却是不可能的。你的六根，也同这个道理一样。它的本体究竟原是同一体性的，产生了作用，构成六个形态，于是它就毕竟不同了。你如果认为六结是多余的，只想守一才对，那如何可能呢？”阿难说：“有结的存在，是非才会发生，才会有这个结与那个结不同的争执。佛如果把所有的结都解除了，结的本身既然不生，自然就没有了彼此。一个结的名都没有，更何况六个呢？”佛说：“六根解脱，一也不守的道理，正同这个一样。你要知道，你从无始以来，因为自性真心变态的妄动，发生了狂乱的知见。妄心狂见发动以后，就不止息。变态妄动的功能，产生了物理尘劳的作用。犹如眼睛极力注视虚空，因劳倦而发生变态的现象，便看到虚空中狂华乱舞。自性本来是澄湛精明的。一切世间山河大地等物质，以及众生的生死涅槃，也都是自性本体功能变态妄动的狂劳颠倒现象。犹如空华无因而生，自然而灭。”

阿难问：“这种变态妄动的尘劳作用，既是结习难除，怎样才可以解脱呢？”佛就将手中所结的华巾，左右旋转牵动。问阿难说：“我这样左右牵掣手中的华巾，都不能解开这些结。究竟要怎样才可以解开结呢？”阿难答：“要想解开这些结，必须从结的中心去着手。”佛说：“一点也不错。要想解结，必须从中心下手。我所说的佛法，是讲一切万有现象，都从因缘所生。扩而充之，便可明白一切世间出世间的各种事物的法则，便能知道它的本来原因。甚至点点滴滴的雨水，也都可以知道它的数量。如目前的种种现象：松树如何是直长的？荆棘如何是弯曲的？鹄如何会长白的羽毛？乌鸦如何是玄黑的？这些现象，佛都能了解它的根源。所以你心里想选择六根门头，由此求得解脱。只要解除六根的结根，外界尘劳的现象，自然就消灭了。既然一切妄心妄想消亡了，余下的不是自性的真心，还是什么呢？我现在再问你：这一条打了六个结的华巾，可不可能在同一时间里，一齐都解除了呢？”阿难答：“这些个结，本来是依次绾结成功的，现在也应当次第解开。因为这六个结，虽然同是一条整体所成，但绾结的先后时间次序都不同，如何能够同时解除呢？”佛说：“你想要解脱六根，也是同样的道理。生理上六根的本能活动，如果先得到解脱，就可以先得到人空[74]我空的境界。进一步，使空性圆明自在，就达到法解脱（智慧的解脱）。既达到法解脱的境界，所谓空的境界，也自然不生，这样才叫作菩萨从三摩地（定慧双融的三昧正定境界）得到无生法忍[75]。”

阿难及诸大众．蒙佛开示．慧觉圆通．得无疑惑。一时合掌．顶礼双足．而白佛言。我等今日身心皎然．快得无碍。虽复悟知一六亡义。然犹未达圆通本根。世尊。我辈飘零．积劫孤露[76]。何心何虑．预佛天伦。如失乳儿．忽遇慈母。若复因此际会道成。所得密言．还同本悟。则与未闻无有差别。惟垂大悲．惠我秘严[77]。成就如来最后开示。作是语已。五体投地。退藏密机．冀佛冥授。

尔时世尊．普告众中诸大菩萨．及诸漏尽大阿罗汉。汝等菩萨及阿罗汉．生我法中．得成无学。吾今问汝．最初发心悟十八界．谁为圆通．从何方便入三摩地。

憍陈那五比丘．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在鹿苑．及于鸡园[78]．观见如来最初成道。于佛音声．悟明四谛。佛问比丘．我初称解。如来印我名阿若多。妙音密圆。我于音声得阿罗汉。佛问圆通．如我所证．音声为上。

二十五位实地修持实验方法的自述

阿难与大众，蒙佛不厌其详的开示，慧性觉悟，忽然圆通，得到再无疑惑的地步。虽然领悟到一六解脱的道理，但是还没有达到圆通的本根。于是又请求道：“我们历劫飘零在生死苦海里，犹如苦儿一样，孤零零地飘泊他方。我自己何心何虑，与佛谊属天伦血统。好像失乳孤儿，忽然遇着慈母。如果因此际会而能够成道，今天所听到的妙密法语的开示，就应该等于本悟。否则，同没有听到是一样的。唯有希望佛再发慈悲，教导我妙密庄严修持的法门，以完成佛开示的最终愿望。”

这时，佛普告在会大众中的诸大菩萨，以及诸漏已尽的大阿罗汉们说：“你们菩萨及阿罗汉们，在我教导的佛法当中，已经得成无学的果位。我现在问你们，大家最初发心的动机，以及悟到十八界的功用，哪一样是最圆满通达的？怎样才是进入了三摩地的方便法门？”

（一）声。闻听妙理的修法：首先起立发言自述的，是憍陈那（译名了本际）等五位比丘。（比丘，是佛弟子出家男众的名称，具乞化破魔等意义。憍陈那等五人，是从佛最初出家的弟子，也就是佛成道后最先听佛说法得度的人。）他说：“我是最初见佛成道的人，佛成道后，也是对我五人最先说法得度的。佛为我们宣讲三转四谛法轮，我们就悟明四谛的道理。（四谛是苦、集、灭、道。说世界一切皆苦。苦是生死的果实，世间是纯苦无乐。世人所认为的乐，只是偶然暂时相对性的另一苦因而已。但是世人偏认苦为乐，并且还要去积极追逐苦果，自招种种烦恼。唯有自心灭除烦恼，不再造作苦果，才得寂灭的乐果。若能随时随地观察思惟，息灭自己的烦恼，就是修持正道。）佛问我们理解与否时，我首先说理解到了。佛就印证认可，说我是得最初解的人。我当时理解得到的，并没有别的方法，只是听到佛说微妙道理的声音。由这声音使我理解到微妙的道理，心领神会。息灭烦恼的苦果而得寂灭至乐的正道，证得阿罗汉[79]的果位。佛现在要问我们修什么方法，才能圆满通达佛的果位。如我所实验得到的，还是以多听妙理为最好。从听妙理的声音悟道，乃是最上乘的修法。”

优波尼沙陀[80]．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亦观佛最初成道。观不净相．生大厌离。悟诸色性。以从不净白骨微尘。归于虚空。空色二无．成无学道。如来印我名尼沙陀。尘色既尽．妙色密圆。我从色相．得阿罗汉。佛问圆通．如我所证．色因为上。

（二）色。观察色相的修法：优波尼沙陀（译名色性空）起立自述说：“我也是最初看见佛成道的人。佛教我观察身体内外的不净相，生起极大的厌离心。悟到一切色相的性能，都从不清净而来。身体的色质，终由白骨化为微尘。最后终归于虚空。推穷其究竟，虚空与色相，两种都没有自性，因此得成无学果位的道业。（不净观是一种修持的方法。对于烦恼障很重，贪欲心很盛的人，修之较为适当。观的入手方法，是运用思惟去观看，观察，观想的意义。不净观包括九种想：①胖胀想，②青淤想，③坏想，④血涂想，⑤脓烂想，⑥虫啖想，⑦分散想，⑧白骨想，⑨烧想。人身是个臭皮囊，由死亡而到坏灭，自然地都会现出这九种现象。臭皮囊先发胖胀，跟着就起青淤的颜色，开始一块一块地败坏。然后血化为脓，开始腐烂，生出蛆虫。皮肉毛血渐渐分散完了，只剩了白骨一具。渐渐久了，白骨也就随风化为飞尘。无论富贵贫贱，智愚贤不肖，男女老幼，美的丑的，到头来都是一样。所以修习这种方法，最容易生起离尘出俗的观念。同时也很容易解脱人我的执著，和身体生理的障碍。这种修法，最好先由禅坐去思量观察。他人与自己，都是一个臭皮囊包装着一身内外不洁净的东西。什么是美的与丑的，皮包骨头以内，都是肚肠屎尿，有什么值得贪恋可爱呢！渐渐观察清楚，构成了一个观念。就觉得此身不值得留恋，心境非常平静，妄想杂念渐渐冲淡，归于平静。到了这个程度，不净观即成就了。然后产生两种现象，但是有的人可能会有，有的人并不一定会有。第一种现象：举目观看人们，无论男女老幼，都是一具白骨骷髅架子。这种现象既已形成，就不必再继续做不净观或白骨观。只需要守住眉心中间一点白，制心一处，专精不乱。久而久之，就会发生第二种现象：并此一念亦自然而空，可以得入正定。由此精进不懈，逐步上进，即可以证果。）因此佛就印证认可，说我是得到了色性空的人。身体色质既已空尽，对于自性妙有功能，生起色质的作用，达到妙密圆通的果地。我从色相上证得阿罗汉的果位。佛现在要问我们修什么方法，才能圆满通达佛的果地。如我所实验得到的，从观想色相上起修，乃是最上乘的修法。”

香严童子[81]．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闻如来教我谛观诸有为相。我时辞佛．宴晦清斋[82]。见诸比丘烧沈水香[83]．香气寂然来入鼻中。我观此气．非木非空．非烟非火．去无所著．来无所从．由是意销．发明无漏。如来印我得香严号。尘气倏灭．妙香密圆。我从香严．得阿罗汉。佛问圆通．如我所证．香严为上。

（三）香。嗅觉的修法：香严童子起立自述说：“我最初听佛教我仔细观察一切有为法的现象。那时我就辞佛独居，宴息清心，寂然安处。扫除心理一切妄念。忽然看到比丘们燃烧沉水香，香气悠然进入我的鼻孔里。我就观察这香的气味，既不是沉水香木所发生，也不是虚空所发出。既不是烟，又不是火。它进了鼻孔，不知香味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它无影无踪地去了，又不知道香味归到哪里。因此发现这个分别思惟的意识，也是如此。妄想意识消散，就归于空寂。由此证得无烦恼的无漏果位。（说明意识妄想，犹如烟雾，时生时灭，来去都没有踪迹可寻。自然不必追寻执著，也不必去扫除清理，因此可得安然休息的境地。）佛就印证认可，赐给我香严的名号。妄想意识的心理状态，与自然界物理现象的能量互变，都如尘氛气流一样，时起时灭。从燃烧香气的道理，可以证到万有现象的微妙作用，悟澈自性的密圆功能。我是从香气庄严证得阿罗汉的果位。佛现在问我们修什么方法，才能圆满通达佛的果地。如我实验得到的，以鼻观香气庄严，乃是最上乘的修法。”（佛法中教人烧燃好香，不仅是庄严道场，同时也具有从鼻观而得清心的妙用。至于可以解秽驱虫，变更空气的洁净，还是其末节的作用而已。）

药王药上[84]二法王子．并在会中五百梵天．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无始劫．为世良医．口中尝此娑婆世界草木金石．名数凡有十万八千。如是悉知苦酢咸淡甘辛等味。并诸和合俱生变异．是冷是热．有毒无毒．悉能遍知。承事如来．了知味性．非空非有．非即身心．非离身心。分别味因．从是开悟。蒙佛如来印我昆季（兄弟也）．药王药上二菩萨名。今于会中为法王子。因味觉明．位登菩萨。佛问圆通．如我所证．味因为上。

（四）味。舌观味性的修法：药王药上两位菩萨，及同行眷属五百天人们，起立自述说：“我从无始劫数以来，便是世上的良医。口里亲尝这个娑婆世界各种药物，草本的、木本的、金石等矿物，名称数量约有十万八千之多。这些物理性能，完全知道。所有药物的咸、甜、苦、辣、酸、淡等味性，以及它们的变化作用，冷热、有毒、无毒的性格，我也完全了解。我因为从佛修学佛法，了知这一切味性，它的根本自性，既不是绝对不存在的空，也不是永远固定的有。既不是依赖身心的关系，才显见它的功能。但是离开身心，又不能表达它的作用。因为分别药物味性的初因，而得开悟自性本体的功能。因此佛就印证认可，许我两弟兄是菩萨位中的人。现在佛的法会中，为传承佛法的法王子。（药王药上两昆仲，从久远劫数以来，遇琉璃光佛前身的教化，自己便发心历世为良医，做济世救人的功德事业，遍尝世间的药物性能。如以现代语来说，等于是个大医师，并且是研究物理化学的大药剂师。从真实的慈悲救济的动机出发，由尽知物理的性能，而悟得万物与人性的本体。）我因为由了解味性而觉悟，发明自性，跻登于大乘菩萨的果位。佛现在问我们修什么方法，才能圆满通达佛的果地。如我所实验得到的，以研究亲尝物理的味性去体会，乃是最上乘的修法。”

跋陀婆罗[85]．并其同伴十六开士[86]．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等先于威音王佛[87]．闻法出家。于浴僧时[88]．随例入室。忽悟水因．既不洗尘．亦不洗体．中间安然．得无所有。宿习无忘。乃至今时从佛出家．令得无学。彼佛名我跋陀婆罗。妙触宣明．成佛子住。佛问圆通如我所证．触因为上。

（五）触。观察身体感触的修法：贤首菩萨及其同伴道侣等十六位开士，起立自述说：“我们从前在威音王佛的时候，听闻到佛法，就发心出家了。因为随例跟着僧众入浴，忽然悟到水的因缘。它既不能洗涤尘垢，也不能洗净身体，水始终是中性的。无论洁净与污垢，它都不沾滞，自性得无所有。这种过去世所了解的记忆，直到今生都不会忘记。从那个时候起，佛就称我为贤首。现在从佛出家，到达无学的果位。（水性永远是清净的，无论污秽或干净的东西，它都不容纳。轻微的使它漂流而去，粗重的使它沉埋下去，水性自己还是不垢不净。自性真心犹如水性。微细的，好的妄想，犹如水上的浮尘，轻轻地随时溜去。粗重的，恶的情欲，犹如水中的沉淀，深深地沉埋下来。但是能知能觉的自性，却始终不变。由此体会，可以领悟到自性的实相。再说：心上的妄念，犹如水上的浮尘与波纹。沤生沤灭，以及浮尘与波纹的变化，始终变不了水性。但能心如止水，静观心波浮尘的变化，皆如梦幻，自然可以领悟到自性的实际。贤首菩萨，过去世虽然从佛出家，但常以轻慢的心，傲视别人，因此堕落尘劫。后来转从常不轻菩萨的教化，对一切众生，决不轻视。对任何人，都很恭敬。所以得到贤首的名号。）我因为微妙的感触，明白了自性有如止水的道理，得到佛的法要，成为继承佛道统的法王子。佛现在问我们修什么方法，才能圆满通达佛的果地。如我所经验得到的，从微妙感触作用去体会，乃是最上乘的妙法。”

摩诃迦叶．及紫金光比丘尼[89]等．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于往劫．于此界中．有佛出世．名日月灯。我得亲近．闻法修学。佛灭度后．供养舍利[90]．然灯续明。以紫光金涂佛形像。自尔已来．世世生生．身常圆满紫金光聚。此紫金光比丘尼等．即我眷属．同时发心。我观世间六尘变坏．唯以空寂修于灭尽．身心乃能度百千劫．犹如弹指。我以空法成阿罗汉。世尊说我头陀[91]为最。妙法开明．销灭诸漏。佛问圆通．如我所证．法因为上。

（六）法。心空意念的修法：摩诃迦叶（译名大饮光）与紫金光比丘尼（紫金光原来是迦叶尊者的夫人，出家后便称比丘尼。比丘尼是佛弟子中出家女众的名称），同时起立自述说：“若干劫前，在这个娑婆世界上，有一位佛出世，名字叫作日月灯。我有机缘亲近他，得闻佛的法要，依法学习修持。等到日月灯佛灭度过世以后，我就供养他的舍利子[92]。在佛像与舍利子前面，常时燃灯供养，永远继续着这一点光明。并且用紫金色的光质，涂在佛的形象上面。从此世世生生，身体经常充满着紫金色的光华。这位紫金光比丘尼，就是我生生世世的眷属，与我同时发心。（过去在毗婆尸佛[93]灭度过世以后，佛的塔像金色毁坏了。有一位贫家的少女，对着佛像发生无限的伤感，心里很想为之修治完整。可是自己没有资财，便去乞讨。得到了金钱，就请来匠人为佛装金。这位装金的匠人，很欢喜地和她共同完成了这件功德。功德完成以后，两人结为夫妇，生生世世，永不分离。经过九十一劫，虽然生在人间天上，身体经常都得紫金光色。当释迦佛出世的时候，夫妇又同时发心出家。这个少女的前身，就是紫金光比丘尼。）我观察世间六尘（生理的五官与心理意识的各种现象），种种的作用，一切都似变幻中显现出的幻象，最后终归于坏灭。唯有心空一念，寂然不动，才可以修到身心寂灭的境地，这样始能在定中度过百千劫的时间，犹如一弹指的刹那。（心空一念，就是意根上解脱的无上妙法。天台宗与密宗的修止观等方法，就是依这个道理修持的。心意识是最难空寂的。迦叶尊者所述的方法，就是观心的一门。静坐观心，识知心意识各种现象，思惟分别妄念等相，都如空中鸟迹。又如浮光幻影掠过长空，倏起倏灭，随时变幻化去。若能不随变化，不去追逐不舍。只任其自生自灭，不排除，不执著，自然现出自心一段空相。然后即此心空一念，还要放去。到了空空的境界亦空时，就可悟明这一段妙用。）我因为修习心空一念的方法，与严守苦行头陀[94]的规范，得成阿罗汉的果位。佛就说我是头陀中最成功的人。因为从这个了解心意妙法而开悟明白，消灭一切有漏的烦恼。佛现在问我们修什么方法，才能圆满通达佛的果地。如我所经验得到的，从观察心意识的方法去体会修证，乃是最上乘的方法。”

阿那律陀（解见卷二）．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初出家．常乐睡眠。如来诃我为畜生类。我闻佛诃．啼泣自责。七日不眠．失其双目。世尊示我乐见照明金刚三昧。我不因眼．观见十方。精真洞然．如观掌果。如来印我成阿罗汉。佛问圆通．如我所证．旋见循元．斯为第一。

（七）眼。眼的见精修法：阿那律陀（译名无贪）起立自述说：“我最初出家的时候，经常喜欢睡眠。佛责备我犹如畜生一样。我听了佛的申斥，惭愧反省。涕泪自责。自己发愤精进。七天当中，昼夜不眠不休。因此双目失明。佛就教我乐见照明金刚三昧的修法。我因此可以不需肉眼，只凭自性的真精洞然焕发，看十方世界中的一切，犹如看到手掌中的果子一样。佛印证我已经得成阿罗汉的果位。佛现在问我们修什么方法，才能圆满通达佛的果地。如我所经验得到的，旋转能见的根元，回光返照以至于无，就是第一妙法。”（乐见照明三昧，经教中但有其名，究竟不知道是如何修法。自阿难教授提婆达多修习天眼，得到眼通等神力以后，提婆达多反因神通狂妄自用而成魔障。以后显教经论，就没有修法的记述了。密教所授眼通及观光的修法，也是利害参半。而且没有得到正定的人习之，不但无益，反容易受害。所以对于这一修法，不需详细补充说明。本经所载阿那律陀的自述里，对于这个原理原则，也已很明显地说出。眼的见精，分为能见与所见的两种。眼见到外界的一切境象，都是所见的作用。即使双目失明，心里还是看得见眼前是一片昏暗。这种昏暗的境象，依然是所见的作用。它是从自性能见的功能上所发出的。由此体会，返还所见的作用，追寻这个能见眼前现象的自性功能。久而久之，所见的作用，完全返还潜伏到能见的功能上。然后并此能见的功能，也涣然空寂。在道理上，就叫作能所双忘。在事相上，完全入于性空实相。旋见，就是返观返照的意义。循元，就是依止自性本元的意义。由此性空实相，泊然定住在常寂的无相光中，洞彻十方的天眼作用，就自然发起。但切须记得，如为求得天眼而修，不依性空而定。不但能所不能去，纵使能够得到部分天眼，都是浮光幻影，便为魔障。再说，所谓眼通，并不是有如肉眼的眼。到了那时，由自性定相所发生的功能，与虚空会为一体。无尽的虚空，和能观的作用，浑然合一。虚空与我，只是一只眼而已。）

周利槃特迦[95]．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阙诵持．无多闻性。最初值佛．闻法出家。忆持如来一句伽陀[96]。于一百日．得前遗后．得后遗前。佛愍我愚．教我安居调出入息[97]。我时观息．微细穷尽．生住异灭．诸行刹那。其心豁然。得大无碍。乃至漏尽成阿罗汉。住佛座下．印成无学。佛问圆通．如我所证．反息循空．斯为第一。

（八）鼻。调伏气息的法门：周利槃特迦（译名道生）起立自述说：“我缺乏诵持多闻记忆的能力。最初遇到佛的时候，听闻到佛法就出家了。佛教我记忆四句偈语。在一百天以内，记后忘前，始终不能背诵。（道生在过去迦叶佛[98]的时候，为经、律、论三藏都通的沙门[99]。有五百个弟子。但是道生非常吝惜经义，不肯尽心教导，所以得如此愚钝的果报。他的哥哥出家在先，因为他太愚钝，叫他还俗。道生就拿了一条绳子，到后园树下去自杀。佛以神力解救了他。指着扫帚，叫他专念扫帚二字。他忽然领悟到佛是教他把心地上的尘垢扫除干净，由此而悟道。）因此佛又怜悯我的愚钝，教我安居自修，调摄出入的气息。我那时观察气息，由微细而到穷尽。了解它的生起、存在、变易、消灭的一切经过，刹那之间，也不得固定常存。因此心境豁然开朗，得到大无碍的境界。再加进修，到达烦恼漏尽，完成阿罗汉的果位。现在佛的座下，印证我已经得无学的果位。佛现在问我们修什么方法，才能圆满通达佛的果地。如我所经验得到的，从调气到反息。息止心空，依空取证，就是第一妙法。”（修习调伏气息法门，有很多种方法。天台宗六妙门的止观修法，也是着重在调息的修法。生命存在的生理机能活动，就靠气机的往来。气息有四种现象：有声的叫作风。结滞的叫作气。出入有力的叫作喘。绵绵不绝，无声不滞的叫作息。妄心想念的心盛，气就粗浮。换言之：气息静止时，想念妄心就比较轻微。心息二者，是互相为用，互为因缘的。在各种调息的方法中，还有一种简捷修法。首先回转眼光，摄念合于气息。然后返用耳根听觉，听自己的出入气息。先只听到出入气粗重有声，这都属于风与气或喘的阶段。久而久之，心息合一相依，绵绵不绝，这才叫作止于息上。而且这时候的气息，若有若无，身心轻快无比。由此再加进修，气息不起呼吸的作用。听闻与感觉，也不能觉察。妄想杂念，就涣然冰消，心息都入于空寂大定的境界。再加向上精进，就得果无疑了。）

憍梵钵提．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有口业．于过去劫轻弄沙门．世世生生有牛呞病。如来示我一味清净心地法门。我得灭心入三摩地。观味之知．非体非物。应念得超世间诸漏。内脱身心。外遗世界。远离三有．如鸟出笼。离垢销尘．法眼清净．成阿罗汉。如来亲印登无学道。佛问圆通．如我所证．还味旋知．斯为第一。

（九）舌。舌的味性修法：憍梵钵提（译名牛呞）起立自述说：“我因为在过去世造有口业。看到一个老年比丘，没有牙齿，吃东西时像牛吃草一样，我就轻慢侮辱他。所以生生世世，得牛呞病的果报（犹如牛的反刍，是食管与胃部的病）。佛就教我一味清净心地的法门。我因此得断灭一切妄心，进入正定三昧的境界。观察滋味的知性功能，既不属于身上，也不属于物质。一念之间，就超越世间所有烦恼的习漏。从此内脱身心，外遗世界。远离欲、无明、烦恼的三有束缚。犹如飞鸟出笼，离开一切尘垢。妄心自然消灭，得到认识正道的法眼清净，成就阿罗汉的果位。佛就亲自印证认可我已经登无学的道果。（舌观的修法，比较不容易普遍，并且也很难修。通常人对于滋味的食欲都很深切。首先要能不贪浓厚的食物，渐使淡薄。再渐渐减少饮食，归到平淡无味，进而达到没有食欲的贪恋。由此生理发生转变，心境妄念也随之皆空，自然进入正定的三昧。所以佛法制度中的头陀行，教人日中一食，而且必须淡薄。禁绝浓甘的饮食，实在有很深的作用存在。道生尊者由舌根悟道，亦只在一念之间的转变。心不在焉，食而不知其味，可以了然于胸了。）佛现在问我们修什么方法，才能圆满通达佛的果地。如我所经验得到的，从返还追究能知味性的自性功能，就是第一妙法。”

毕陵伽婆蹉[100]．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初发心从佛入道。数闻如来说诸世间不可乐事。乞食城中．心思法门。不觉路中毒刺伤足．举身疼痛。我念有知．知此深痛。虽觉觉痛．觉清净心．无痛痛觉。我又思惟．如是一身．宁有双觉。摄念未久．身心忽空。三七日中．诸漏虚尽．成阿罗汉。得亲印记．发明无学。佛问圆通．如我所证．纯觉遗身．斯为第一。

（十）身。身体感觉的修法：毕陵伽婆蹉（译名余习）起立自述说：“我最初发心，跟佛学道。经常听佛说世间一切事物，是纯苦无乐。有一天，到城里去乞食，心里却在思惟佛法的精义。不知不觉间，脚上被毒刺刺伤，立刻觉得全身都发生疼痛。就在这个时候，我想到因为有一个知觉的作用，所以才能够知道这种疼痛的感觉。这个知觉虽然知道有了疼痛的感觉。返照追寻这个知道疼痛感觉的知觉自性功能，却本来清净无物，并不受疼痛的影响，也没有感觉的存在。于是我又再加思惟。我这个身体上，难道有两个觉性的存在吗？这样一寻根究底，所有妄想杂念，就都归摄到一念。再一追寻这一念的根本，身心忽然空寂。这样住在空寂当中，经过三七二十一日。一切烦恼习漏就都空尽，成就阿罗汉的果位。得到佛的亲自印证。认为已经发明了自性，登达无学的果地。佛现在问我们修什么方法，才能圆满通达佛的果地。如我所经验得到的，返还止住在自性本觉上，遗忘了身心感觉知觉的作用，就是第一妙法。”

须菩提[101]．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旷劫来．心得无碍。自忆受生如恒河沙。初在母胎．即知空寂。如是乃至十方成空。亦令众生证得空性。蒙如来发性觉真空。空性圆明．得阿罗汉。顿入如来宝明空海。同佛知见。印成无学。解脱性空．我为无上。佛问圆通．如我所证．诸相入非．非所非尽[102]．旋法归无斯为第一。

（十一）意。意念空寂的修法：须菩提（译名空生）起立自述说：“我从很久远世历劫以来，心已得到无碍的境界。自己能够回忆到过去的受生经过，和历劫中无数次的生生死死。当我初在母胎时，就知道空寂的境界。这样乃至使十方世界，都成空相。同时也可使一切众生，证得空性。现在蒙佛开示启发，了然自知自性正觉的真空无相。证得空性的圆满光明，得到阿罗汉的果位。顿时进入佛性宝明空海的境界，相同于佛的能知能见。佛就印证我已成无学的果地。认为解脱性空，以我为最上乘。佛现在问我们修什么方法，才能圆满通达佛的果地。如我所经验得到的，使身心世界一切心物和事理等所有现象，了然不留于心中。放下一切意念的染著，入于空寂无相的境界。最后将空寂无相的境界也一并空去，到了空无可空的实际。那时万缘都寂，万法皆空，归于无所得的大定，就是第一妙法。”

舍利弗[103]．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旷劫来．心见清净。如是受生如恒河沙。世出世间种种变化．一见则通．获无障碍。我于路中．逢迦叶波兄弟相逐．宣说因缘．悟心无际。从佛出家．见觉明圆．得大无畏．成阿罗汉。为佛长子．从佛口生．从法化生。佛问圆通．如我所证．心见发光．光极知见．斯为第一。

（十二）眼识界。心眼观照的修法：舍利弗（译名鹙子）起立自述说：“我从久远世历劫以来，就观照自心的清净境相。这样历劫受生，所经历的生生死死的次数，已如恒河中的无量沙数。对于世间及出世间种种事物变化的道理，一见就通，获得无障碍的境界。有一天，我在路上遇到迦叶波三位弟兄[104]，听他们互相讲论佛说：‘因缘所生法，我说即是空。亦名为假名，亦名中道义。’他们说这就是佛法大乘的要义。我听了，就悟到心念本来是空无实际的道理，于是就从佛出家。见到自性正觉的光明圆满之体，得大自在大无畏的智慧，成就阿罗汉的果位。现在做佛法传统中的长子，乃从佛口说法开示所化生。佛现在问我们修什么方法，才能圆满通达佛的果地。如我所经验证得的，由观照自心。久而久之，照见自心本来的清净实相，心境发出自性的光明。待光明圆满到了极点，自然能知能见自性是佛的体用，才是第一妙法。”

普贤菩萨．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已曾与恒沙如来为法王子。十方如来．教其弟子菩萨根者．修普贤行[105]．从我立名。世尊。我用心闻[106]．分别众生所有知见。若于他方恒沙界外．有一众生．心中发明普贤行者．我于尔时乘六牙象．分身百千．皆至其处。纵彼障深．未得见我。我与其人暗中摩顶．拥护安慰．令其成就。佛问圆通．我说本因．心闻发明．分别自在．斯为第一。

（十三）耳识界。心声闻听的修法：普贤菩萨起立自述说：“我已经为过去无量数佛的法王子，一切十方世界的佛，教授他们的弟子修大乘菩萨道的根本时，都教他们修习普贤的行持。这种普贤的法门，乃由我而建立。（普贤菩萨，旧译又名普现。顾名思义，就是在一切处显现的意义。普贤菩萨的修法，是代表大乘菩萨道的大行。有显教密教修法的异同。但都是根据《华严经》的《普贤行愿品》为基础。密教修法，如金刚萨埵大法等，以咒语配合瑜伽观想作行持。显教修法，以身体力行为主。但一般修习念诵者，大多都是口里念过去，没有深思力行他的功用。为了发心修习大乘道的人，有合法的修持。现在融会显密修法的道理，述说他简单的规范。凡是真实发心修习大乘佛道的人，首先要熟读《普贤行愿品》。当念习纯熟以后，要深思他的意义与意境。然后把他所述说的十大行愿，构成一种意境上的境象。例如以第一行愿礼敬十方诸佛的法门来说：当你起身礼佛，或者在禅静中，起意礼敬十方诸佛的时候。自己忘记身心的感觉，在意境上，构成一个没有时间空间的广大无边的境界。意想十方诸佛都一一显现在面前。每位佛前，都有一意境上化身的我，在佛前恭敬礼拜。依次如启请、供养，一一都有我在前面，发声赞叹，或者念诵，每一行愿，都要构成一种意境上实际的境象。这样久而久之，意境形成妙有的实相。即有如普贤菩萨的宝相庄严，乘坐六牙白象，也宛然显现，如在目前。可以参看《法华经》上的记述。但是意境上一念收回，即如这些所有现象，也完全寂灭不生。身心都不执著，自然归于了无所有的寂灭性相之中。至于其中的真空妙有，缘起性空的至理，也就可以在这种修法上去体会印证了。）普贤菩萨又说：“我用这种心闻修法的结果，能够分别一切众生的所有知见与意念。纵使在无量数的远方世界以外，有一个众生，他的心里能够发心修习此法，我就在那时，乘六牙白象，分出百千个化身，到他的前面。即使他们业障深重，一时不能够见到我，我也为他们暗中摩顶，爱护他，辅助他，使他渐渐地有所成就。佛现在要问我们修什么方法，方能圆满通达佛的果地。我现在说出从前开始学佛，是用这心声闻法的方法，发明悟了澄澈的自性，并且能够发生妙用，可以自在地运用分别心，才是第一妙法。”（心声等于是说心理电波的交感作用，可与现在心灵交感来参考研究。）

孙陀罗难陀[107]．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初出家从佛入道．虽具戒律。于三摩地心常散动未获无漏。世尊教我．及拘罗[108]．观鼻端白[109]。我初谛观．经三七日。见鼻中气出入如烟。身心内明．圆洞世界．遍成虚净．犹如琉璃。烟相渐销．鼻息成白。心开漏尽．诸出入息化为光明．照十方界．得阿罗汉。世尊记我当得菩提。佛问圆通．我以销息．息久发明．明圆灭漏．斯为第一。

（十四）鼻识界。鼻息调气的修法：孙陀罗难陀（译名艳喜）起立自述说：“我从前出家，跟着佛学道。虽然受过形式上的戒律，但是始终不能够达到正定的三昧境界。心里经常散乱浮动，没有获得烦恼漏尽的无漏果地。因此佛就教我与拘罗（大膝氏）二人，先制心一处，专守一点。我制念在鼻端上，开始仔细观想注视。用这种修法，经过了三七二十一天，就看见了鼻子里呼吸的气息，一出一入，犹如烟雾一样（能到达这个程度，身心的感觉，就由轻安而渐至于空无感觉）。因此身心就由内在自然发出光明的境界。再扩而充之，光明渐渐地圆满，遍满所有的空间。整个世界，都普遍地成为净裸裸的清虚境界，好像一个整体的玻璃体。再进一步，烟雾的现象也渐渐消散。鼻子的出入气息，完全变成一片纯白的光相。由此心开意解，一切烦恼习漏净尽。所有出入的气息，化作一片光明，可以照到十方世界，就得到阿罗汉的果位。佛就预记我将来会得证自性的正觉。佛现在问我们修什么方法，才能圆满通达佛的果地。我认为从消融气息，达到气住脉停。使气息止伏久住以后，发出心性的光明。最后使光明净裸圆满，灭尽一切烦恼的习漏，才是第一妙法。”

富楼那弥多罗尼子[110]．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旷劫来．辩才无碍。宣说苦空．深达实相。如是乃至恒沙如来秘密法门．我于众中微妙开示．得无所畏。世尊知我有大辩才．以音声轮教我发扬。我于佛前助佛转轮．因师子吼．成阿罗汉。世尊印我说法无上。佛问圆通．我以法音降伏魔怨．销灭诸漏．斯为第一。

（十五）舌识界。说法的修法：富楼那弥多罗尼子（译名满慈子）起立自述说：“我从很久远世历劫以来，就已得辩才，宣扬佛的苦空妙理（众生世界，只有苦境，没有绝对的乐事。世界一切，始终总归于空的）。因此深深通达自性的实相，毕竟是空的。并且对于十方三世无量数佛的秘密法门，我都能为他在众生界里，作微妙的开示和宣扬，得大无畏的功德能力。佛知道我有大辩才，就教我以言语声音来宣扬佛教。我所以就在佛前帮助佛旋转法轮。因为如狮子吼似的弘扬佛法，就在说法之中，自悟妙谛，得成阿罗汉的果位。佛就印证认可我，是善于说法的第一人。佛现在问我们修什么方法，才能圆满通达佛的果地。我认为用言语声音来说法，降伏一切魔怨，消灭一切烦恼习漏，才是第一妙法。”

优波离[111]．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亲随佛逾城出家。亲观如来六年勤苦。亲见如来降伏诸魔．制诸外道。解脱世间贪欲诸漏。承佛教戒。如是乃至三千威仪[112]．八万微细[113]．性业遮业．悉皆清净。身心寂灭．成阿罗汉。我是如来众中纲纪。亲印我心。持戒修身．众推为上。佛问圆通．我以执身．身得自在．次第执心．心得通达．然后身心一切通利．斯为第一。

（十六）身识界。执身持戒的修法：优波离（译名上首，原名车匿）起立自述说：“我亲自追随着佛，半夜里越城出家。又亲自看见佛修苦行六年，降伏一切的魔障。制服所有的外道。解脱世间的爱网。使烦恼和贪欲净尽，得到无漏的果位。蒙佛教我严守戒律。由这样执身持戒，乃至三千威仪，八万细行，性业（与生俱来先天性的贪嗔痴等）、遮业（因时因地制宜的戒律等）都完全清净。身心进入寂灭的境界，得成阿罗汉的果位。因此我就成为佛弟子中统领纲纪的上首。佛亲自印证我心，持戒修身，是佛全体弟子中的第一人。佛现在问我们修什么方法，才能圆满通达佛的果地。我是择善固执，严格修身，先使人格净化。待到身体力行都能净化以后，从外而内，再使心念净化。净化到了极点，心得通达无碍，然后身心就一切通利。我认为由这样圆满菩提正觉，才是第一妙法。”

大目犍连．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初于路乞食。逢遇优楼频螺．伽耶．那提．三迦叶波．宣说如来因缘深义。我顿发心．得大通达。如来惠我袈娑着身．须发自落。我游十方．得无罣碍。神通发明．推为无上。成阿罗汉。宁唯世尊。十方如来叹我神力．圆明清净．自在无畏。佛问圆通．我以旋湛．心光发宣．如澄浊流．久成清莹．斯为第一。

（十七）意识界。意念观照的修法：大目犍连（译名大采菽氏）起立自述说：“我当初在路上乞食化缘的时候，遇到迦叶波三兄弟，宣讲佛法因缘的道理。因此我顿时明白自心的实相，得到大通达。（意识所起的妄想心念，都从因缘所生。缘生缘灭，俱皆依他而起。由此在定静的境界中，仔细观察妄想心念的缘生缘灭，有如幻化，都是意识妄动的现象。如此去观察每一意念的根本，都了不可得。那个能生妄想的心意识自体，却是本来清净不变的。在此清净不变的净境上，愈定久愈好。等到定力坚强，一念起用，就可以得神通自在的妙用了。）因此佛就嘉惠我，命我做比丘。我就自动地袈裟着身。自动地剃落须发。能够无挂无碍远游十方世界，发明神通自在的大能力。在佛弟子众中，推许我是神通无上，得成阿罗汉的果位。不但吾佛释迦，就是十方一切佛，也都赞叹我的神通能力，已经达到圆明清净，可以自在无畏。佛现在问我们修什么方法，才能圆满通达佛的果地。我是从追寻妄想的起灭，得到妄念不生，返还到澄澄湛湛的心境实相。这样定力愈久，自性心光发生朗耀。一切妄想妄念，犹如一股混浊的流水，渐渐得到澄清。定力愈久，心境便愈达到清净无波、光明无瑕的状态，才是第一妙法。”

乌刍瑟摩[114]．于如来前．合掌顶礼佛之双足．而白佛言。我常先忆久远劫前．性多贪欲。有佛出世．名曰空王。说多淫人．成猛火聚。教我遍观百骸四肢诸冷暖气。神光内凝．化多淫心成智慧火。从是诸佛皆呼召我．名为火头。我以火光三昧力故．成阿罗汉。心发大愿．诸佛成道．我为力士．亲伏魔怨。佛问圆通．我以谛观身心暖触．无碍流通．诸漏既销．生大宝焰．登无上觉．斯为第一。

（十八）依火大种性修自身欲乐暖触的修法：乌刍瑟摩（译名火头金刚）起立自述说：“我记得在很久远世历劫以来，我的秉性贪爱淫欲。遇到空王佛出世，说喜欢贪淫的人，这淫欲的心念，会引发身体上的邪火。淫心越来越盛，欲火越来越旺。邪火积聚，犹如一团销魂蚀骨的烈焰，使心性昏迷堕落而不自觉。终将被欲火焚化身体，并使神识沉沦而不能自拔。空王佛就教我返观自身内在的动能，以及往来流行的冷暖气质等现象。我从内观返照的方法，着手修持。神光内凝，化去多生积习的淫心，转为大火炬似的智慧光焰。所以一切诸佛，都叫我是火头金刚。我从自性功能所具足，引起生理本能所生火光三昧的力量，得成阿罗汉的果位。从此我心发大愿力。如果一切诸佛成道的时候，我就做一大力勇士，亲自为诸佛护法，降伏一切魔怨。佛现在问我们修什么方法，才能圆满通达佛的果地。我是从内观返照身心的暖触，得到无碍流通的境地，消除一切烦恼习漏。生起智慧的大宝焰，得登无上大觉，才是第一妙法。”（这种修持的方法，分为多门。其他异宗外道，也有这种修法。可是有究竟与不究竟的差别。但都是专依身体上的生理本能着手，引发火力暖气本能地流行。西传西藏密宗有专门的修法。又有从配合欲界的欲乐定着手的。可是流弊也的确很大。因为修习这种方法，有迅速的大效力。但是形式容易，彻底了解它的道理与真实经验却很难。虽然速效的利益大，相反地，也会很容易发生弊窦。所以后世修持者，必须依有经验、有成就的良师，方可修习。这种暖触的产生，只是达到内触妙乐，化去欲念习气的第一步，并非究竟。如著于内乐，还是不离微细的欲界。在密宗与瑜伽术，把这暖触，名为拙火。或名灵热与灵力。道家叫作元炁。修习这种方法，有它的专门程序与阶层。如似是而非，稍有差错，就发生相反的害处。但要知道，我们生命的来源，是先从色欲爱乐所生。要了脱生死之流，证得菩提，必须也要从此而了。如经所说：“生因识有，灭从色除。”如果不从这种根本无明着手解脱，徒使压制于一时，终归还会遇缘而爆发，难以得到最后的圆满成就。至于这种修法的原理，如火头金刚的自述中，已略具端倪。详细方法，可参访真有成就的明师而求之。）

持地菩萨[115]．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念往昔．普光如来[116]出现于世。我为比丘．常于一切要路津口．田地险隘．有不如法．妨损车马．我皆平填。或作桥梁。或负沙土。如是勤苦．经无量佛出现于世。或有众生于阛阓（音环绘，市井也）处．要人擎物．我先为擎．至其所诣．放物即行．不取其直。毗舍浮佛[117]现在世时．世多饥荒。我为负人．无问远近．唯取一钱。或有车牛被于泥溺．我有神力．为其推轮．拔其苦恼。时国大王延佛设斋。我于尔时平地待佛。毗舍如来．摩顶谓我．当平心地．则世界地一切皆平。我即心开．见身微尘．与造世界所有微尘等无差别。微尘自性．不相触摩。乃至刀兵亦无所触。我于法性．悟无生忍．成阿罗汉。回心今入菩萨位中。闻诸如来宣妙莲华佛知见地．我先证明而为上首。佛问圆通．我以谛观身界二尘．等无差别．本如来藏．虚妄发尘．尘销智圆．成无上道．斯为第一。

（十九）依地大种性悟到治平心地的修法：持地菩萨起立自述说：“我记得过去世，历劫无数，曾有一位普光佛出世。我当时为普光佛座下的出家比丘。常在一切要津和路口，或者田地险隘的所在，若有不平或妨碍车马行走的地方，我都为它修补或架造桥梁，或负沙土来填补它。这样勤苦精进地行持，经过无数次的佛出世，我都依旧如此做去。或者有些人在热闹拥挤的地方，需要他人代劳负担物件。我就先去为他们挑负，送到他的目的地。放了东西就走，决不要他的代价。后来遇到毗舍浮佛（译名一切自在）出世。那时世上正患饥荒，我还是做一个出卖劳力的人，替人帮忙。无论远近，只拿他们一个钱的报酬。如有车子与牛马，被困陷在泥淖里。我就尽我的神力，为他们推轮，救拔他们的苦恼。那时国里的大王，办设斋筵，请佛到宫廷来应供。我就在这个时候，预先整治佛所经过的地方，接待佛的降临。这时，毗舍浮佛[118]摩着我的头顶向我说：你应当平治自己的心地。如果你心地平了，世界上一切险巇的坎坷，也就平了。我听了佛的开示，自悟心开。照见身体上的体质极微的分子，与组成物质世界的微细分子，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差别。而且这种物质分子的微尘自性，推寻它的根本，都是空的，都没有感触的实体。因此乃至于刀兵水火，也没有什么实体的感触。所以我就从一切事物的法则与性能上，悟得无生法忍，得成阿罗汉的果位。现在又回心转求大乘之道，入于菩萨位中。自听了诸佛宣扬妙法，对于佛的知见和实际理论，我首先认为应从治平心地来证明它。佛现在问我们修什么方法，才能圆满通达佛的果地。我认为仔细观察身体与物质世界的两种微尘，其自性都是平等的，根本没有差别。其实，都是自性本体的功能，虚妄乱动，发生尘质。若使尘垢消除，智慧自得圆满，便成无上大道，才是第一妙法。”

月光童子．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忆往昔恒河沙劫．有佛出世．名为水天。教诸菩萨修习水观．入三摩地。观于身中．水性无夺。初从涕唾．如是穷尽津液精血．大小便利．身中旋复．水性一同。见水身中与世界外浮幢王刹．诸香水海[119]．等无差别。我于是时．初成此观。但见其水未得无身。当为比丘．室中安禅。我有弟子．窥窗观室．唯见清水遍在室中．了无所见。童稚无知．取一瓦砾（音历，小石也）投于水内．激水作声．顾盼而去。我出定后．顿觉心痛。如舍利弗遭违害鬼[120]。我自思惟．今我已得阿罗汉道．久离病缘。云何今日忽生心痛．将无退失。尔时童子捷（急也）来我前．说如上事。我则告言．汝更见水．可即开门．入此水中．除去瓦砾。童子奉教。后入定时．还复见水．瓦砾宛然．开门除出。我后出定．身质如初。逢无量佛．如是至于山海自在通王如来[121]．方得亡身。与十方界诸香水海．性合真空．无二无别。今于如来得童真名．预菩萨会。佛问圆通．我以水性一味流通．得无生忍．圆满菩提．斯为第一。

（二十）依水大种性悟到自性清净的修法：月光童子起立自述说：“我记得在过去无数劫以前，有一位佛出世，名为水天佛。他教授一切菩萨，修习水观的方法，进入正定三昧的境界。（有一类修行的方法，先须配合环境。或在山之巅，或在水之涯，专修禅定，妄念自然容易清净。因为水边林下，能使心境自然安静。修习水观的人，常在澄潭清水边去禅坐。摄念注视澄清冷寂的一潭清水，心境会很容易地寂静下去。渐渐地忘其所以，得到心空境寂，忽然犹如忘身。到了那时，只有水天一色，物我两忘，浑然成为一片。这是水观的初步。再进而忘其所忘，空其所空。水色清光，都了不可得。自然进入了水观的三昧。但与无上正觉，还了不相关。）我当时观照身内的水大种性，都是一样的。如涕泪唾液，大小便与精血等。推寻它的究竟，那不过是水大性能的变化。而且身体内部的水，与世界内外所有的水分和海水等，都是同一性能，没有什么差别。我在开始成功这种水观的时候，只能使心水融化为一。水即我身，我即是水。却不能忘去澄波止水的这一境界。那时，当我做出家比丘的时候，有一次在室内安然坐禅。我有一个小弟子，从窗隙里偷看。他只见室内满是清水，其他什么都没有看见。就拿了一块瓦片，叮咚一声，投到水里去。看了一会儿，便自去了。我出定以后，顿时觉得心里很痛。好像舍利弗那一次在山中入定的时候，被鬼打了一样。我自己研究，我已经得到阿罗汉道，好久都没有疾病的事，何以今天忽然心痛？难道是道力退失了吗？这时我的那个小弟子来了，告诉我刚才的事。我就同他说：你再等我闭门入定之时，看到了室内的水，就立刻开门入内，拿出这块瓦片。这个孩子听了以后，当我再度入定之时，果然又看到了满室是水，那块瓦片清楚地在里面，他就开门把瓦片拿走。我出定以后，身体也就恢复如初。后来又跟着很多位佛学习。到了山海自在通王佛出世，才能够忘去身见（感觉）的作用。与十方世界所有的水分与大海水，完全合一，证入真空的自性。悟彻水大种性的自性功能，与人我自性真空妙有的功能，都是同样没有分别的。现在遇到吾佛，得到童真菩萨的名号，入于菩萨之林。佛现在问我们修什么方法，才能圆满通达佛的果地。我是从观察水性一味流通的自在功能，得入无生法忍的境界。我认为要求得圆满无上正觉，修谛观水性法门，才是第一妙法。”

琉璃光法王子[122]．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忆往昔经恒沙劫．有佛出世．名无量声。开示菩萨本觉妙明。观此世界及众生身．皆是妄缘风力所转。我于尔时．观界安立．观世动时．观身动止．观心动念．诸动无二．等无差别。我时觉了此群动性．来无所从．去无所至。十方微尘颠倒众生．同一虚妄．如是乃至三千大千一世界内．所有众生．如一器中．贮百蚊蚋．啾啾乱鸣．于分寸中鼓发狂闹。逢佛未几．得无生忍。尔时心开．乃见东方不动佛国[123]．为法王子．事十方佛。身心发光．洞彻无碍。佛问圆通．我以观察风力无依．悟菩提心．入三摩地．合十方佛传一妙心．斯为第一。

（二十一）依风大种性悟明自性无碍的修法：琉璃光菩萨起立自述说：“我记得在过去很久远劫以前，有一位无量声佛出世。开示菩萨本觉自性的妙明真心。观察这个形成世界种性，以及形成一切众生身体种性的，都是妄缘搅乱的风力所生。我就在这个时候，观察空间时间里的运动，以及身体与心念的活动，都同是这个风力的作用，其中并没有什么不同。那时，我就觉悟得，这一切动力功能的自性，来时既无固定的方所，去了也无固定的所在。尽十方世界所有的物质微尘的动力，以及众生颠倒妄动的本能，都是这种风力的虚妄作用。大而言之，由三千大千世界以外，而至于这个世界以内，所有一切众生，好像在一个瓶子里面，装了很多的蚊虫，啾啾乱叫。那都是身体以内的方寸之地，鼓动着一股风力气机，狂乱嘈闹。（世界与众生生命存在的动能，都是一股气的作用。天地在大气中运行不息，才有古往今来的存在。众生也依大气而生存。人身犹如一个小天地。生命的存在，全凭方寸之间一点气机的往来。一气不来，生命就告死亡。妄念之动，必与气息相依，念动之时气必动。换言之，气动念也跟着就动。修持的人，有时虽要求念静或念止。但因气息不得静止，所以妄心也不能止息。譬如树欲静而风不止。并非是树不能静，只因树是依风而动。风不止时，所以树也不能自静。因此西传密宗或他家的修持方法，有专依气息来修持。先使气脉开解，心息相依。然后到达气住脉停，心空境寂的境界。这一类的修持法门，都是依止风大种性而修的方法。）我遇到无量声佛的教诲，不久就得到无生法忍。当时心开意解，就见到东方不动佛国（亲见自性本觉不动的真佛），就为不动佛座下的法王子。并且能够同时事奉十方一切诸佛。身心朗然洞澈，内外无碍而光明自发。佛现在问我们修什么方法，才能圆满通达佛的果地。我从观察风力气息无依的性能，悟到无上正觉自性的真心，证入正定的三昧境界，合于十方诸佛所传的微妙心法，才是第一妙法。”

虚空藏菩萨[124]．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与如来．（同在）定光佛[125]所．得无边身。尔时手执四大宝珠．照明十方微尘佛刹．化成虚空。又于自心现大圆镜．内放十种微妙宝光．流灌十方尽虚空际．诸幢王刹．来入镜内．涉入我身。身同虚空．不相妨碍。身能善入微尘国土．广行佛事．得大随顺。此大神力．由我谛观四大无依．妄想生灭．虚空无二．佛国本同。于同发明．得无生忍。佛问圆通．我以观察虚空无边．入三摩地．妙力圆明．斯为第一。

（二十二）依虚空而悟到性空的修法：虚空藏菩萨起立自述说：“我与释迦牟尼佛，同时在过去劫定光佛[126]前，证得无边无际的性空法身。那时手里拿着四个透体通明的大宝珠，照明了十方世界。所有微尘佛国，在这光中，化为虚空。并且又在自己心中，观想显现出一个大的圆镜。从这个大圆镜内，放出十种微妙的宝光，照耀于十方世界的虚空中。所有一切世界中的佛国刹土，同时也都反射到这个大圆镜中，参入我的身内。我的身体，与虚空合成一片，彼此不相妨碍。这个身体，就能够通过任何微尘国土，广做一切佛事，都可随意自在。（这是一种用镜坛的修法。在西传密宗修法里，叫作幻观成就。效力最大，成就也很快。楞严咒坛的修法，也同此理。但有一点必须注意的是，这种修法，很容易生出实际的解脱觉受。如果没有经验过来的人的指点，也很可能入魔。这点需要特别注意。）我修得这种大神力，是由于我仔细观察地、水、火、风的四大种性，并无固定的性能可资依止。妄想生灭的现象，也没有实体可得，等于虚空一样。一切佛国，也都是同一自性的本体。因此发明，悟得自性，得到无生法忍的境界。佛现在问我们修什么方法，才能圆满通达佛的果地。我从观察虚空自性的无边际，证入正定的三昧。若要求得神通妙力和圆满自性光明，这才是第一妙法。”

弥勒菩萨[127]．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忆往昔经微尘劫．有佛出世．名日月灯明。我从彼佛而得出家。心重世名．好游族姓。尔时世尊．教我修习唯心识定[128]．入三摩地。历劫已来．以此三昧事恒沙佛。求世名心歇灭无有。至然灯佛出现于世。我乃得成无上妙圆识心三昧[129]。乃至尽空如来国土净秽有无。皆是我心变化所现。世尊。我了如是唯心识故．识性流出无量如来。今得授记．次补佛处[130]。佛问圆通．我以谛观十方唯识．识心圆明．入圆成实[131]．远离依他及遍计执．得无生忍．斯为第一。

（二十三）依心识见觉悟彻自性的修法：弥勒菩萨[132]起立自述说：“我记得在很久远的劫数以前，有一位日月灯明佛出世。我从他出家。但是我心里还重视世间名声，喜欢在贵族或士大夫中往来。那时日月灯明佛就教我修习唯心识定，证入正定的三昧。（唯识观法。先须理解三界唯心，万法唯识的原理。然后认识见觉心识的生起作用，都是依他而起的。心意识的作用，是因外界所引发的，又说是胜义法相的幻有。外界引起心意识以后，一般人就坚执我意，以为那是实在的。故简称这种作用，叫作遍计所执。如果不执著这种遍计所执，也不再依他而起，空无所有，就是法性的毕竟空。然后空有都不执著，就是心识自性寂然不动的圆成实相。这种方法，完全先利用思惟观察而修，不必再依止别的作用。）我就依这三种事理来思惟观察。历劫以来，事奉过无数的佛。渐使追求世间虚名的心，完全歇灭。这样修持，等到燃灯佛出世，我才得成无上妙圆的识心三昧。证得虚空无尽中的佛国刹土，所有的净与秽，有与无，种种现象，都是我的自心功能所变化显现的境象。由此了解万有功能，都是唯心识的变现。就是一切诸佛，也都是从心识的自性所产生。因此现在得到吾佛的认可证明，预记我递补下一次的劫初，在这个世界上成佛，住持教法。佛现在问我们修什么方法，才能圆满通达佛的果地。我从观察十方世界的万有现象，都是意识所变。证到识心自性，本来圆满光明，因而进入圆成实相的境界。远离依他而起的心意作用。灭除遍计所执的执著习惯，得到无生法忍，才是第一妙法。”

大势至[133]法王子．与其同伦五十二菩萨．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忆往昔恒河沙劫．有佛出世．名无量光[134]。十二如来．相继一劫。其最后佛名超日月光。彼佛教我念佛三昧[135]。譬如有人．一（人则）专为忆（想）．一人（则）专忘．如是二人．若逢不逢．或见非见。二人相忆．二忆念深．如是乃至从生至生．同于形影．不相乖异。十方如来怜念众生．如母忆子。若子逃逝．虽忆何为。子若忆母如母忆时．母子历生不相违远。若众生心忆佛念佛．现前当来必定见佛。去佛不远．不假方便自得心开。如染香人．身有香气。此则名曰香光庄严。我本因地以念佛心．入无生忍。今于此界．摄念佛人归于净土。佛问圆通．我无选择．都摄六根净念相继．得三摩地．斯为第一。（卷五终）

（二十四）念佛圆通的修法：大势至菩萨[136]，与他共修的同伴五十二位菩萨起立自述说：“我记得过去无量数劫以前，有一位无量光佛出世。先后十二位佛，都用同一的名号，相继住世教化，达一大劫之久。最后的佛，名为超日月光。他教我修习念佛三昧。如何叫作念呢？譬如人们，有一个人专心忆念思想他；另一个人，却总是忘怀不想这个想念的人。这样两个人，虽然遇见了，也等于没有相逢。必须要这两个人，彼此都互相忆念，彼此都相思不忘。日久功深，忆念愈切。不但一生一世，就是经过无数次生死转世，也就同形影一般，不能分离。你要知道，十方一切佛，怜惜忆念一切众生，犹如慈母忆念子女一样。如果儿子违背了慈母，自己逃避母爱，远走他方。慈母尽管在想念儿子，又有什么用处呢？如果这个儿子想念母亲，也同他的慈母想念他一样。如此母子二人，虽然历劫多生，也不会远离散失了。如果众生心里真切地在忆佛念佛，即生现在，或者将来，必定可以见佛。自性真心的自性佛，和我们众生，并无远近的距离，用不着假借其他方法。只要自心得到开悟，见到自性的真心，自然就心开见佛了。所以念佛法门，必须随时随地念念不忘。犹如做染香工作的人，日积月累，自然就身有香气。所以这种方法，也叫作香光庄严。我开始修习的方法，便是从一心念佛，得入无生法忍的境界。现在转来在这个世界上，教化普摄一般念佛的人，归到清净光明的净土。佛现在问我们修什么方法，才能圆满通达佛的果地。我对于六根门头的修法，并无选择其利钝的分别心。只要将六根作用，都归摄在念佛的一念。不妄想散乱，也不昏沉迷昧，就是自性的净念。这样念念相继无间，自然就可得到念佛的三昧，才是第一妙法。”

（以上《楞严经》第五卷竟）

尔时观世音菩萨[137]．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世尊。忆念我昔无数恒河沙劫．于时有佛出现于世．名观世音。我于彼佛发菩提心。彼佛教我从闻思修[138]．入三摩地。初于闻中．入流亡所[139]。所入既寂。动静二相了然不生。如是渐增。闻所闻尽。尽闻不住。觉所觉空。空觉极圆。空所空灭。生灭既灭。寂灭现前。忽然超越世出世间。十方圆明。获二殊胜。一者．上合十方诸佛本妙觉心．与佛如来同一慈力。二者．下合十方一切六道众生．与诸众生同一悲仰。世尊。由我供养观音如来。蒙彼如来．授我如幻闻熏闻修金刚三昧．与佛如来同慈力故．令我身成三十二应[140]．入诸国土。

世尊。若诸菩萨．入三摩地．进修无漏．胜解现圆[141]。我现佛身而为说法．令其解脱。

若诸有学．寂静妙明．胜妙现圆。我于彼前现独觉[142]身．而为说法．令其解脱。

若诸有学．断十二缘[143]．缘断胜性．胜妙现圆。我于彼前现缘觉身．而为说法．令其解脱。

若诸有学．得四谛空[144]．修道入灭。胜性现圆。我于彼前现声闻身．而为说法．令其解脱。

若诸众生．欲心明悟．不犯欲尘．欲身清净。我于彼前现梵王[145]身．而为说法．令其解脱。

若诸众生．欲为天主．统领诸天。我于彼前现帝释[146]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诸众生．欲身自在游行十方。我于彼前现自在天[147]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诸众生．欲身自在飞行虚空。我于彼前现大自在天[148]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诸众生．爱统鬼神．救护国土。我于彼前现天大将军[149]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诸众生．爱统世界．保护众生。我于彼前现四天王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诸众生．爱生天宫．驱使鬼神。我于彼前现四天王国太子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诸众生．乐为人王。我于彼前现人王[150]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诸众生．爱主族姓．世间推让。我于彼前现长者[151]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诸众生．爱谈名言．清净自居。我于彼前现居士[152]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诸众生．爱治国土．剖断邦邑。我于彼前现宰官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诸众生．爱诸数术[153]．摄卫自居。我于彼前现婆罗门[154]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有男子．好学出家．持诸戒律。我于彼前现比丘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有女人．好学出家．持诸禁戒。我于彼前现比丘尼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有男子．乐持五戒[155]。我于彼前现优婆塞[156]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有女子．五戒自居。我于彼前现优婆夷[157]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有女人．内政立身．以修家国。我于彼前现女主身．及国夫人命妇大家（音姑）．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有众生．不坏男根。我于彼前现童男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有处女．爱乐处身．不求侵暴。我于彼前现童女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有诸天[158]．乐出天伦。我现天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有诸龙[159]．乐出龙伦。我现龙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有药叉[160]乐度本伦。我于彼前现药叉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乾闼婆[161]．乐脱其伦。我于彼前现乾闼婆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阿修罗[162]．乐脱其伦。我于彼前现阿修罗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紧那罗[163]．乐脱其伦。我于彼前现紧那罗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摩呼罗伽[164]．乐脱其伦。我于彼前现摩呼罗伽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正脉疏》云：天龙八部，今但七部，阙迦楼罗即金翅鸟。）

若诸众生．乐人修人。我现人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诸非人．有形无形．有想无想[165]．乐度其伦。我于彼前皆现其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是名妙净三十二应．入国土身。皆以三昧闻熏闻修无作妙力．自在成就[166]。

世尊。我复以此闻熏闻修．金刚三昧无作妙力。与诸十方三世六道一切众生．同悲仰故。令诸众生．于我身心．获十四种无畏功德。

一者．由我不自观音以观（去声）观[167]者。令彼十方苦恼众生．观其音声．即得解脱。

二者．知见旋复[168]。令诸众生．设入大火．火不能烧。

三者．观听旋复[169]。令诸众生。大水所漂．水不能溺。

四者．断灭妄想。心无杀害。令诸众生．入诸鬼国．鬼不能害。

五者．熏闻成闻[170]．六根销复．同于声听。能令众生．临当被害．刀段段坏。使其兵戈．犹如割水．亦如吹光．性无摇动。

六者．闻熏精明．明遍法界．则诸幽暗性不能全。能令众生．药叉．罗刹．鸠槃茶鬼．及毗舍遮．富单那[171]等。虽近其傍。目不能视。

七者．音性圆销．观听返入[172]．离诸尘妄．能令众生．禁系枷锁．所不能著。

八者．灭音圆闻[173]．遍生慈力。能令众生．经过险路．贼不能劫。

九者．熏闻离尘．色所不劫。能令一切多淫众生．远离贪欲。

十者．纯音无尘．根境圆融．无对所对。能令一切忿恨众生．离诸嗔恚。

十一者．销尘旋明．法界身心．犹如琉璃．朗彻无碍。能令一切昏钝性障诸阿颠迦[174]．永离痴暗。

十二者．融形复闻．不动道场．涉入世间。不坏世界．能遍十方。供养微尘诸佛如来[175]。各各佛边为法王子。能令法界无子众生．欲求男者．诞生福德智慧之男。

十三者．六根圆通．明照无二．含十方界。立大圆镜空如来藏。承顺十方微尘如来[176]。秘密法门．受领无失。能令法界无子众生．欲求女者．诞生端正福德柔顺．众人爱敬有相之女。

十四者．此三千大千世界．百亿日月．现住世间诸法王子．有六十二恒河沙数．修法垂范．教化众生．随顺众生．方便智慧．各各不同。由我所得圆通本根．发妙耳门。然后身心微妙含容．周遍法界。能令众生持我名号．与彼共持六十二恒河沙诸法王子．二人福德．正等无异。世尊．我一名号．与彼众多名号无异。由我修习得真圆通。

是名十四施无畏力．福备众生。

世尊。我又获是圆通．修证无上道故．又能善获四不思议无作妙德。

一者．由我初获妙妙闻心．心精遗闻．见闻觉知不能分隔．成一圆融清净宝觉。故我能现众多妙容．能说无边秘密神咒。其中或现一首三首[177]五首七首九首十一首．如是乃至一百八首．千首万首．八万四千烁迦罗[178]首。二臂四臂六臂八臂十臂十二臂十四十六十八二十至二十四．如是乃至一百八臂．千臂万臂．八万四千母陀罗臂[179]。二目三目四目九目。如是乃至一百八目．千目万目．八万四千清净宝目。或慈或威。或定或慧。救护众生。得大自在。

二者．由我闻思．脱出六尘．如声度垣．不能为碍。故我妙能现一一形．诵一一咒。其形其咒．能以无畏施诸众生。是故十方微尘国土．皆名我为施无畏者。

三者．由我修习本妙圆通清净本根。所游世界．皆令众生舍身珍宝．求我哀愍。

四者．我得佛心．证于究竟。能以珍宝种种．供养十方如来．傍及法界六道众生。求妻得妻．求子得子。求三昧得三昧。求长寿得长寿。如是乃至求大涅槃得大涅槃。

佛问圆通．我从耳门圆照三昧．缘心自在．因入流相．得三摩提．成就菩提．斯为第一。世尊彼佛如来．叹我善得圆通法门。于大会中．授记[180]我为观世音号。由我观听十方圆明。故观音名遍十方界。

（二十五）依音声而证耳根圆通的修法：观世音[181]菩萨起立自述说：“我记得过去无量数劫以前，那时有一位观世音佛出现世间。我就在佛前，发起求证自性正觉的菩提心。观世音佛就教我，从闻、思、修（闻声、思惟、修证）三个阶段去修持，证入如来的正定三昧。我最初在耳根闻声的境界中，就入于能闻的自性之流，亡去所闻的声音之相。再由这了无所闻的寂灭中进修。有声与无声的动静两种境象，虽都了然无碍，而却一念不生。如此渐加精进，能闻与所闻的作用功能，都涣然冰释净尽。至于能所双忘，尽闻无相的境界也无所住。从此所觉与能觉也都空了，空与觉性就浑然一体，至极于圆明之境。由此空与所空都灭，自然就灭尽生灭的作用。于是绝对真空的寂灭自性，就当下现前。由此忽然超越世间与出世间所有的境界。十方世界，立即洞澈圆明，获得两种特殊妙胜的功能。一、上合十方一切诸佛，本元自性的妙觉真心。所以与一切诸佛，同样具有大慈的能力。二、下合十方一切六道（天、魔、人、畜生、饿鬼、地狱）中众生的心虑。故与一切众生，同样具有悲心的仰止。因为我诚心供养观世音佛，所以蒙佛教授我修如幻梦似的由耳根闻声熏习能闻性空的金刚三昧。我因为修得与佛具有同样的慈力。所以此身能够成为三十二类变化身。随时随地，为救度众生，应化显现于人间世。（观世音菩萨三十二应化身的妙用，具如原文不译。若用现世间有限的智识去忖度，也许觉得是宗教上神话的说法。其实，都是真实不虚的，自有它的至理存在。从理论上说，三十二应化身，都不外身口意三门所发生的神通妙用。一是身能得到神而通之的妙用，能对机设教，变现各种不同的身教法门。二是口能讲说无量不同的法门，都能契机契理，使人领悟受益。三是意得神而化之的妙用，能够观察一切众生的根机，设立各种不同的教法，使其都得利益。）又因为从耳根闻熏，得能闻性空的金刚三昧，得到无为而生起作用的妙力。与诸十方三世，六道一切众生，生起同一悲仰的心情。能令一切众生，于我身心中，获得十四种无畏功德。（具如原文不译。）又因为我获得这种耳根圆通法门，修证而得无上大道。所以又能获得四种不可思议的无为而作的妙法。（具如原文不译。）佛现在问我们修什么方法，才能圆满通达佛的果地。我从耳根圆通的圆照三昧，得到缘心自在。因此入于自性实相[182]的法性之流，得到正定的三昧。成就菩提正觉，这才是第一妙法。过去观世音佛也赞叹我善能得入耳根圆通的法门，就在大会中，授记我为观世音菩萨的名号。因为我成就观听的神妙法门，十方世界，都能圆明自在。所以观世音的名号，也就遍闻于十方世界。”

尔时世尊于师子座．从其五体同放宝光．远灌十方微尘如来．及法王子诸菩萨顶。彼诸如来亦于五体同放宝光．从微尘方来灌佛顶．并灌会中诸大菩萨及阿罗汉。林木池沼．皆演法音。交光相罗如宝丝网．是诸大众．得未曾有。一切普获金刚三昧。即时天雨百宝莲华．青黄赤白．间错纷糅。十方虚空．成七宝色。此娑婆界大地山河．俱时不现。唯见十方微尘国土．合成一界。梵呗（音拜）咏歌．自然敷奏。于是如来．告文殊师利法王子。汝今观此二十五无学诸大菩萨．及阿罗汉．各说最初成道方便．皆言修习真实圆通。彼等修行．实无优劣前后差别。我今欲令阿难开悟．二十五行谁当其根。兼我灭后．此界众生．入菩萨乘求无上道．何方便门得易成就。文殊师利法王子．奉佛慈旨．即从座起．顶礼佛足．承佛威神说偈对佛。

觉海性澄圆

圆澄觉元妙（一心真源）

元明照生所

所立照性亡

迷妄有虚空

依空立世界

想澄成国土

知觉乃众生（依真起妄）

空生大觉中

如海一沤发

有漏微尘国

皆依空所生

沤灭空本无

况复诸三有（返妄归真）

归元性无二

方便有多门（归源无二）

圣性无不通

顺逆皆方便

初心入三昧

迟速不同伦（拣选所因）

色想结成尘

精了不能彻

如何不明彻

于是获圆通（优波色尘）

音声杂语言

但伊名句味

一非含一切

云何获圆通（憍陈声尘）

香以合中知

离则元无有

不恒其所觉

云何获圆通（香严香尘）

味性非本然

要以味时有

其觉不恒一

云何获圆通（药王味尘）

触以所触明

无所不明触

合离性非定

云何获圆通（跋陀触尘）

法称为内尘

凭尘必有所

能所非遍涉

云何获圆通（迦叶法尘）

见性虽洞然

明前不明后

四维亏一半

云何获圆通（那律眼根）

鼻息出入通

现前无交气

支离匪涉入

云何获圆通（周利鼻根）

舌非入无端

因味生觉了

味亡了无有

云何获圆通（憍梵舌根）

身与所触同

各非圆觉观

涯量不冥会

云何获圆通（毕陵身根）

知根杂乱思

湛了终无见

想念不可脱

云何获圆通（空生意根）

识见杂三和

诘本称非相

自体先无定

云何获圆通（舍利眼识）

心闻洞十方

生于大因力

初心不能入

云何获圆通（普贤耳识）

鼻想本权机

只令摄心住

住成心所住

云何获圆通（孙陀鼻识）

说法弄音文

开悟先成者

名句非无漏

云何获圆通（富那舌识）

持犯但束身

非身无所束

元非遍一切

云何获圆通（波离身识）

神通本宿因

何关法分别

念缘非离物

云何获圆通（目连意识）

若以地性观

坚碍非通达

有为非圣性

云何获圆通（持地地大）

若以水性观

想念非真实

如如非觉观

云何获圆通（月光水大）

若以火性观

厌有非真离

非初心方便

云何获圆通（乌刍火大）

若以风性观

动寂非无对

对非无上觉

云何获圆通（琉璃风大）

若以空性观

昏钝先非觉

无觉异菩提

云何获圆通（空藏空大）

若以识性观

观识非常住

存心乃虚妄

云何获圆通（弥勒识大）

诸行是无常

念性元生灭

因果今殊感

云何获圆通（势至根大）

我今白世尊

佛出娑婆界

此方真教体

清净在音闻

欲取三摩提

实以闻中入（随方定门）

离苦得解脱

良哉观世音（叹人显法）

于恒沙劫中

入微尘佛国

得大自在力

无畏施众生（叹人殊胜）

妙音观世音

梵音海潮音

救世悉安宁

出世获常住（显法真实）

我今启如来

如观音所说

譬如人静居

十方俱击鼓

十处一时闻

此则圆真实（圆真实）

目非观障外

口鼻亦复然

身以合方知

心念纷无绪

隔垣听音响

遐迩俱可闻

五根所不齐

是则通真实（通真实）

音声性动静

闻中为有无

无声号无闻

非实闻无性

声无既无灭

声有亦非生

生灭二圆离

是则常真实（常真实）

纵令在梦想

不为不思无

觉观出思惟

身心不能及（余根不及）

今此娑婆国

声论得宣明

众生迷本闻

循声故流转

阿难纵强记

不免落邪思

岂非随所沦

旋流获无妄（迷悟因依）

阿难汝谛听

我承佛威力

宣说金刚王

如幻不思议

佛母真三昧（指定修门）

汝闻微尘佛

一切秘密门

欲漏不先除

畜闻成过误（多闻无益）

将闻持佛佛

何不自闻闻

闻非自然生

因声有名字

旋闻与声脱

能脱欲谁名

一根既返源

六根成解脱（正劝真修）

见闻如幻翳

三界若空华

闻复翳根除

尘销觉圆净（从假入空）

净极光通达

寂照含虚空

却来观世间

犹如梦中事

摩登伽在梦

谁能留汝形（从空入假）

如世巧幻师

幻作诸男女

虽见诸根动

要以一机抽

息机归寂然

诸幻成无性

六根亦如是

元依一精明

分成六和合

一处成休复

六用皆不成

尘垢应念销

成圆明净妙（一心中道）

余尘尚诸学（余尘则凡）

明极即如来（明极则圣）

大众及阿难

旋汝倒闻机

反闻闻自性

性成无上道

圆通实如是（解结之方）

此是微尘佛

一路涅槃门

过去诸如来

斯门已成就

现在诸菩萨

今各入圆明

未来修学人

当依如是法

我亦从中证

非唯观世音（诸佛同证）

诚如佛世尊

询我诸方便

以救诸末劫

求出世间人

成就涅槃心

观世音为最

自余诸方便

皆是佛威神

即事舍尘劳

非是长修学

浅深同说法（独选耳根

顶礼如来藏

无漏不思议

愿加被未来

于此门无惑

方便易成就

堪以教阿难

及末劫沈沦

但以此根修

圆通超余者

真实心如是（请佛加被）

于是阿难及诸大众．身心了然．得大开示。观佛菩提及大涅槃。犹如有人因事远游．未得归还．明了其家所归道路。普会大众．天龙八部[183]．有学二乘．及诸一切新发心菩萨．其数凡有十恒河沙．皆得本心[184]．远尘离垢．获法眼净[185]。性比丘尼[186]闻说偈已．成阿罗汉。无量众生．皆发无等等[187]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这时，佛以神通能力，显现出神妙不可思议的境界。然后向文殊师利菩萨说：“你现在看上面二十五位达到无学果位的阿罗汉们，以及诸大菩萨们的自述，各自说出他们个人最初成道修持的方法，达到真心实相的圆通法门。他们的修行方法，实在是没有什么好坏优劣可评论，也没有前后差别可分。但是我现在要使阿难开悟证得自性，在这二十五位的修行方法中，哪样才与他的根器相宜。而且从我灭度以后，这个世界上的众生，若要进修大乘菩萨道，勤求无上正道，应该依哪种方便法门，才能使他们容易成就。”文殊菩萨就遵照佛的慈旨，起立说偈，作为结论说：

觉海性澄圆，圆澄觉元妙。

（文殊菩萨首先指出妙觉灵明真心自性的本元，譬如澄静无波的大海水一样。圆融遍满，寂然无相。在圆澄的寂灭性中，又元自具足灵明妙觉的。所谓本觉之性，不假修证而得。）

元明照生所，所立照性亡。

（自性本元的妙觉，是灵光独耀，朗然常照，了了明明，元无尘垢。照性至极，就产生相反的妄动功能。在理则上，就叫作有所动了。既有妄动功能的产生，朗然灵明常照的自性，就亡失它本觉圆澄的真相。等于平静无波的大海中，忽然起了波浪。波涛汹涌，反而遮障了大海平静的本来面目。）

迷妄有虚空，依空立世界。

（自性本觉圆澄的功能既已亡失，就依迷于妄动功能的轮转，开始一变而发生心灵与物理上的虚空境界。虚空的形成，是宇宙世界成因的根本。所以世界宇宙，都是依于虚空而存在的。）

想澄成国土，知觉乃众生。

（本觉自性，一经变动而产生妄能，迷妄就形成虚空世界。由于坚固妄想，就形成国土世间的存在。复由于灵明妙觉的转变，所以有一切具有知觉众生的生存。）

空生大觉中，如海一沤发。

（我们所看到的虚空虽然是无边无际，广大无垠，但是虚空还是自性本觉中所生起的第一现象。自性本觉，犹如一大海水。无边无尽的虚空，还只如大海中所发现的一个小浮沤。）

有漏微尘国，皆依空所生；沤灭空本无，况复诸三有。

（这些物理世界，凭无量数微尘构造所成的物质世间，都是依于虚空而生起。然后又存在于虚空之间。须知虚空在本觉自性中，犹如大海中的一小浮沤。如果觉性中的浮泡消灭了，自性就归还到本来清净的本位。若能把现象界中的虚空妄觉灭除了，无边无际的境界，也就复归于虚空。虚空都不存在，哪里还有三有的世间可得呢？所谓三有与有漏，都是佛法中指世间现象界的专有名词。三有是指欲有、无明有、烦恼有（或说是业有）。这三种现象，都是有生有灭的，名为生灭法。有生灭就有缺漏。所以说精神世间与物理世间，都是有漏的成因。）

归元性无二。方便有多门。

（要灭除三有，还归于本元自性，却有很多种不同的方法。虽然方法不同，但都是为了要复还于自性的途径。）

圣性无不通，顺逆皆方便。

（在已证本觉自性的圣境中来看，任何一种方法，都可融会贯通，发明自性。无所谓哪一法是顺的，哪一法是逆的。其实都是为了修证的方便所设立。再说，在已证本觉自性圣境的人看来，环境与方法的顺逆，也都是助道的方便，并无一定的执著。）

初心入三昧，迟速不同伦。

（但是最初发心修习佛法，要证悟自性，进入本觉真心楞严大定的境界。对于入门方法的选择，与成佛的难易，的确必须要审慎为之。因为方法的适合与否，关系成功的迟速至为深切，这又应当不得不知的。）

色想结成尘，精了不能彻；如何不明彻，于是获圆通。

（二十五位圆通法门，是根据六尘五根以及七大种性，与观音耳根圆通共成二十五位。但文殊菩萨的总评，却首先评述色尘入手修持的方法，是有深意的。须知圆澄元妙真心的本觉自性，既因迷妄而有虚空。复从妄想凝结而形成色尘的物质。色尘物质是自性功能所现的真精妙有。凡夫迷妄不悟，就认为是实有的。如果悟彻色尘妄想的本性真空，就可以证入尘销觉净的自性本觉。但从色尘入手，虽然可以精了，可是不能明彻。何以不能明彻呢？因为色尘虽然精了，但是容易著于妙有，所以不能明彻圆通。如果能够透彻色尘，也就可以真正获得圆通了。恰如本经佛的结论所说“生因识有，灭从色除”是同一意义。所以二十五位圆通的结论评述，先从色尘开始，以观世音的因声证果为结。指出世间所有现象，自始至终，不外声色两种妄尘的缠缚和变化。虽然变出多门，主要还须向声色上了。）

音声杂语言，但伊名句味；一非合一切，云何获圆通。

（第二说从听闻道理、研究理论入手的修法，是不容易达到究竟的。因为言语文字，都是抽象的表示，不能从一枝一节上，证入本觉真心的自性，这样怎么可以获得圆通呢？）

香以合中知，离则元无有；不恒其所觉，云何获圆通。

（第三说从鼻观闻香的修法，是不容易达到究竟的。鼻与香气相合，才产生中间的知觉性能。香气本身，又是游离不定的。香气离散了，就一无所有。香味的感觉，并不永远存在，这样怎么可以获得圆通呢？）

味性非本然，要以味时有；其觉不恒一，云何获圆通。

（第四说从舌性尝味的修法，是不容易达到究竟的。舌头尝味的性能，并不是本来常有，必须在尝到滋味的时候才有。味觉的性能，又不一定，因滋味不同而变异，这样怎么可以获得圆通呢？）

触以所触明，无所不明触；合离性非定，云何获圆通。

（第五说从身体的感触修法，是不容易达到究竟的。感触的作用，是因为与外界有所接触才发生明了的觉知性。如果没有所可感触的，就没有什么可明了。时合时离，并没有一定的性能，这样怎么可以获得圆通呢？）

法称为内尘，凭尘必有所；能所非遍涉，云何获圆通。

（第六说从意识思惟法则的修法，是不容易达到究竟的。思惟法则，就是意识内在所生的妄想尘障。而且内尘妄想，必定是有所执的。无论是能执的，或者是所执的，只要有能有所，就不能普遍涉入，这样怎么可以获得圆通呢？）

见性虽洞然，明前不明后；四维亏一半，云何获圆通。

（第七说从眼睛见到光明的修法，是不容易达到究竟的。眼的观见性能，虽然洞然明白。但是眼睛只能明见前方，旁观左右，只能看见一半。以四维四方来说，它的功能亏欠了四分之一，这样怎么可以获得圆通呢？）

鼻息出入通，现前无交气；支离匪涉入，云何获圆通。

（第八说从依鼻子呼吸的修法，是不容易究竟的。因为鼻子的呼吸，是一出一入，出入的中间，不能互相交接，也没有中间性的存在。出入支离，不可能互相连绵不断，这样怎么可以获得圆通呢？）

舌非入无端，因味生觉了；味亡了无有，云何获圆通。

（第九说从舌根尝味的修法，是不容易达到究竟的。因为舌头的作用，在尝到滋味的时候，才发生明了的觉知性。失去了滋味，能尝滋味的知性就不常在，这样怎么可以获得圆通呢？）

身与所触同，各非圆觉观；涯量不冥会，云何获圆通。

（第十说从身体感触的修法，是不容易达到究竟的。身体的本身与感触的作用，都同样是不能普遍圆满的。因为身体与感触的边际关系，很不容易冥然体会，这样怎么可以获得圆通呢？）

知根杂乱想，湛了终无见；想念不可脱，云何获圆通。

（第十一说从意识了知的修法，是不容易达到究竟的。因为意识的了知作用，始终是混合了杂乱的思想，才显见意识的现象。如果意识到了澄清湛然的境界，就是想念的一种最基本现象，这样怎么可以获得圆通呢？）

识见杂三和，诘本称非相；自体先无定，云何获圆通。

（第十二说从眼所能见的见识的修法，是不容易达到究竟的。因为眼所能见的见识，必须因有眼根与外境相对，才引发眼识依它起的见相。眼根与外境，以及依它起的万有识见，三种缺一，都不能显出眼所能见的见识作用。如果追寻它的根本，并没有一个固定的自性现象，自体的性能既然不定，这样怎么可以获得圆通呢？）

心闻洞十方，生于大因力；初心不能入，云何获圆通。

（第十三说从心声能闻的修法，是不容易达到究竟的。因为心声虽有洞闻十方的功能，但是必须有很深的修持功力，才能发起它的妙用。初学的人，很不容易进入这种境界，这样怎么可以获得圆通呢？）

鼻想本权机，只令摄心住；住成心所住，云何获圆通。

（第十四说从观想鼻息调气的修法，是不容易达到究竟的。因为观想鼻息的方法，本来只是一种巧妙的权宜，不过为了收摄妄念纷飞的妄想，使它专一系在一点上安然而住。其实，那安然而住的，还是妄心所造成的境界，这样怎么可以获得圆通呢？）

说法弄音文，开悟先成者；名句非无漏，云何获圆通。

（第十五说从文字言语的说法修法，是不容易达到究竟的。言语讲解的说法，只是播弄声音文字。如果从前修持已有成就的人，或者可以在言下顿悟，否则是很难的。因为名词和文句的本身，这是生灭不定的象征作用，是属于有为法，并不是清净无为的无漏法，这样怎么可以获得圆通呢？）

持犯但束身，非身无所束；元非遍一切，云何获圆通。

（第十六说从持戒的修法，是不容易达到究竟的。因为持戒与犯戒的作用，大体是约束管理身心行为的作用，由修身而进入治心。如果不属于身体的行为，或达到无身境界以后所发生的错误，现行的戒律，就不能约束。所以现行有相的戒律范围，仍因时空而异，并不完全相同，不能普遍引用于一切处所，这样怎么可以获得圆通呢？）

神通本宿因，何关法分别；念缘非离物，云何获圆通。

（第十七说从神通的修法，是不容易达到究竟的。意识思想测度推寻所不能理解的叫作神。如意自在而无障碍的叫作通。有的神通从修持定力而得，有的神通从历劫功德福报而得。但是神通还是定境中的妄念所生，所以说神通是本于宿世的因缘，和那个无分别的真心正法无关。而且神通始终是依于妄念所缘，妄念所缘仍然不离于物理的作用，这样怎么可以获得圆通呢？）

若以地性观，坚碍非通达；有为非圣性，云何获圆通。

（第十八说从地大种性的修法，是不容易达到究竟的。观察身的内外地大的种性，物理的有为法，始终是有障碍，不能自在通达的。从有为法起修，不是直接通明自性至圣的境界，这样怎么可以获得圆通呢？）

若以水性观，想念非真实；如如非觉观，云何获圆通。

（第十九说从水大种性的修法，是不容易达到究竟的。念力观想而成水大的境界，完全靠想念的力量所形成，并不是真实的水性。而且观想所形成的境界，只是一种如如不动的现象，不是正觉正智所观照，这样怎么可以获得圆通呢？）

若以火性观，厌有非真离；非初心方便，云何获圆通。

（第二十说从火大种性的修法，是不容易达到究竟的。观想本身火力性能的发起，虽然可以厌离有欲的妄情，但并不是真正的离欲。而且这种方法，更不是发心初学者的方便法门，这样怎么可以获得圆通呢？）

若以风性观，动寂非无对；对非无上觉，云何获圆通。

（第二十一说从风大种性的修法，是不容易达到究竟的。观察身体内外风大种性，有时候是动摇的，有时候是寂静的，并非是绝对的无对待。既然动静有了互相对待的作用，就不是无上正觉的大道，这样怎么可以获得圆通呢？）

若以空性观，昏钝先非觉；无觉异菩提，云何获圆通。

（第二十二说从观空的修法，是不容易达到究竟的。人们眼前可以观察到的虚空，是一种昏钝晦昧的境界，这就不是正觉的空性，也不是觉性的空。这个虚空现象，根本不同于菩提正觉的性空，这样怎么可以获得圆通呢？）

若以识性观，观识非常住；存心乃虚妄，云何获圆通。

（第二十三说从唯识观的修法，是不容易达到究竟的。观察识性的作用，能观察与所观察的都是心识的现象。这个能观与所观的识性，又不是经常永住的。存心去观察识性，这个有存心的观察作用，也是一种虚妄的现象，这样怎么可以获得圆通呢？）

诸行是无常，念性元生灭；因果今殊感，云何获圆通。

（第二十四说从念性的修法，是不容易达到究竟的。因为心念的业力，是念念迁流，本来无常的。心念的性能，元来生灭不停。前念的因，引来后念的果。后念又成因。前念为更前念的果。所感受的果报，各自不同，这样怎么可以获得圆通呢？）

我今白世尊，佛出娑婆界；此方真教体，清净在音闻；欲取三摩提，实以闻中入。

（文殊菩萨又向佛作结论说：佛法出现在这个娑婆世界里，娑婆是堪忍的意思，可以说这个世界多缺憾，能忍受诸多缺憾的意思。这世界上真实教化的体系，在于听闻音声的清净功能。如果直取如来正定的三昧，实在要从清净能闻的自性入门。）

离苦得解脱，良哉观世音；于恒沙劫中，入微尘佛国；得大自在力，无畏施众生。

（要求达到离苦而得解脱的法门，最好的就是观世音菩萨的修法。观音菩萨具备两种意义：一是代表观世音其人的名号。二是代表观察观照世界上的音声法门。这个观世音菩萨与他的修持法门，经过如恒河沙数之多的时劫，和像微尘数之多的诸佛国土，都已得到大自在的力量，以大无畏做布施，给一切众生以安乐的境界。）

妙音观世音，梵音海潮音；救世悉安宁，出世获常住。

（观世音菩萨与他的修持法门，第一就是他与一切众生的自性妙音，即如天籁清越的梵音，与海潮等相似的大声音。第二如果能够信心勤修，加以体验，依观世音修持之力，用之入世，就可以救世，而悉得安宁。用之出世，就可以获得自性真心常住的果位。）

我今启如来，如观音所说，譬如人静居，十方俱击鼓，十处一时闻，此则圆真实。

（文殊菩萨重加证明地说：正如观世音菩萨所说的，譬如一个人清净闲居的时候，十方同时打鼓，这十处的声音，同时都可以听得到。这证明能闻声音的功能，是真实普遍圆满。）

目非观障外，口鼻亦复然；身以合方知，心念纷无绪。

（眼睛虽然有能看的作用，但受到障碍，就看不见了。口与鼻的作用，也同眼睛一样，都有一定的限度，也有一定的范围。身体是需要接触，才发生感触的觉受作用，离了感触，就没有觉受。心思念虑，则憧憧往来，纷繁复杂，极不容易整理出它的头绪。所以整个身心的六根，除了耳根的能闻以外，其他的功能都是不完全的。）

隔垣听音响，遐迩俱可闻；五根所不齐，是则通真实。

（就是隔着墙垣听一切的声音响动，无论远近，都可以听得到。这种作用，是其他五根，眼鼻舌身意所不能具备的。因为这样，所以说，只有耳根的闻性，才能通达真实的自性境地。）

音声性动静，闻中为有无；无声号无闻，非实闻无性。

（声音的性能，在有声的时候，就有响动作用的动相。无声的时候，就是寂静无音的静相。能闻的自性，闻到有声的响动，就叫作有。闻到无声可闻的静境，就叫作无。在无声的静境里，虽然叫作无闻，但是能闻寂静无声的自性，并不是绝对地灭了。）

声无既无灭，声有亦非生；生灭二圆离，是则常真实。

（在无声的寂静境里，能闻的自性，既然并不是绝对地灭了。就在闻到有声音的响动的时候，能闻的自性，也并没有因为有声音才生起来的。因此了知能闻的自性，本自远离生灭的两种作用，就可以证到自性是真实常存的了。）

纵令在梦想，不为不思无；觉观出思惟，身心不能及。今此娑婆国，声论得宣明。

（即使人在梦境中，还是有想念的存在。而且能闻的作用，并不因为不思想而不存在。例如人在梦中，呼之就醒，等到醒了以后，能生起思惟的作用，才有知觉观察的作用生起。所以证明能闻的自性，是超越于身心以外，不是身心所能及的。就是现在这个娑婆世界上所有国土的众生，都是靠声音去明白宣扬它的理论，才能使人了解一切深奥不可思议的妙理。）

众生迷本闻，循声故流转；阿难纵强记，不免落邪思。岂非随所沦，旋流获无妄。

（一切众生，都迷了本来能闻的自性，只依循追逐声音的作用，所以就流转循环，不能超越。阿难虽然博闻强记，即使学通万理，依正觉本来自性的至理来说，不免仍然落在邪思之中。岂不也是因为追逐声音，便至沦溺吗？如果能够回旋闻听业力之流，归返旋复的自性，就可以获得无妄常住真心的实性了。）

阿难汝谛听，我承佛威力，宣说金刚王，如幻不思议，佛母真三昧。汝闻微尘佛，一切秘密门，欲漏不先除，蓄闻成过误。

（文殊菩萨又向阿难说：我现在承受佛的威力，明白宣说佛的至理，犹如颠扑不破的金刚宝石之王，如幻化的不可思议的法门，出生一切诸佛之母的真正三昧境界。你虽然听过如微尘数之多的一切佛说法，记得佛的一切法门，如果不先除了有漏的欲念，纵然蓄积多闻，那反而变为过误与障碍。）

将闻持佛佛，何不自闻闻。

（如果把自性能闻的功能，专门来记忆诵持诸佛的佛法，要求他佛来成就你的自性的佛果；何以不向自己能闻的功能上，返照追寻能闻的自性，从闻听法门以返闻自性呢？）

闻非自然生，因声有名字。

（闻听的作用，并不是自然而生。因为有声音的动相，才有闻听这一个名词的形成。）

旋闻与声脱，能脱欲谁名。一根既返源，六根成解脱。

（如果不依循追逐声音的动静二相，只回旋返闻那个能闻功能的自性，日久功深，就脱离动静有无的声音羁绊。能闻的自性，与声音既然脱离关系，试问：能脱的那个又是谁呢？倘使能闻的自性，与声音的动静有无脱离了关系，返回本然清净的根源，那就是耳根一源，返还本原了，这一根上，既然得到返本还原，所有六根，也就解脱完成了。）

见闻如幻翳，三界若空华，闻复翳根除，尘销觉圆净。

（眼的看见，与耳的闻听等作用，都是自性功能上的变态，犹如澄清虚空中的幻翳。三界（欲界、色界、无色界）中所有的暂有现象，也都是清净自体的幻变，犹如清净虚空中的花朵。如果能闻的自性，复返本来清净的自体，一切六根幻有妄动的尘翳，自然消除。浮尘幻翳一经消除，本觉的自性就圆满清净了。）

净极光通达，寂照含虚空；欲来观世间，犹如梦中事。

（圆满清净到极点，自性的光明，就自然通达。在自性光明中寂然不动，包含朗照十方世界所有的虚空。由此再来观照，这个世间所有一切的事事物物，都犹如在一场大梦之中了。）

摩登伽在梦，谁能留汝形。

（如果达到这种境界，摩登伽女也是大梦中的一个梦影，她又怎能留得住你的身形呢？）

如世巧幻师，幻作诸男女；虽见诸根动，要以一机抽。

（清净本然的自性本体，变态幻化而生出世间的万有，犹如这个世间上的魔术师们，变化幻作许多男男女女的存在。虽然每个人能运用六根，事实上，只是如机器人一样，根本只有一个机关在抽掣不息，才发生人生的各种作用。）

息机归寂然，诸幻成无性。

（如果能止息一机的动能，归返于自性寂然的本位，所有一切幻象，就都没有单独存在的自性了。）

六根亦如是，元依一精明，分成六和合。一处成休复，六用皆不成。尘垢应念销，成圆明净妙。

（人的六根作用，也和这个道理一样，元来都只是依于心性的一点精明所生，分散功能，变成六根的单独作用。总合起来，才叫作一个人的全能。所以在六根作用上，只要有一处休息，复返于自性功能，所有六根的作用，就完全不成其为障碍。到了这个时候，一切六根的尘垢，就当下应念消除，成为圆满光明的清净妙觉了。）

余尘尚诸学，明极即如来。

（如果还有少许的尘境不能消尽，就叫作二乘声闻等，还在有学的阶段。到了光明圆满之极，那就是佛的境界。）

大众及阿难，旋汝倒闻机，反闻闻自性，性成无上道，圆通实如是。

（文殊菩萨再告阿难与大众说：修行的法门，只要你倒转来，回旋复返你能闻听的机能，反转闻听的作用，去听闻自性，明见了真心自性的寂然自体，才得完成无上大道。所说的修行圆通法门，最真实的莫过于这样了。）

此是微尘佛，一路涅槃门。过去诸如来，斯门已成就。现在诸菩萨，今各入圆明。未来修学人，当依如是法。我亦从中证，非唯观世音。

（所有无量数的佛，都同修这一路的法门，而证入涅槃（圆寂）。过去所有已经成佛的人，也是修这一法门，而得到成就。现在的一切菩萨，也正在修这一法门，已经各自入于圆满光明的境界。未来一般修学佛法的人，也应当依这个法门而修。我也是从这个法门中证得佛道，不只是观世音菩萨一人而已。）

诚如佛世尊，询我诸方便，以救诸末劫，求出世间人，成就涅槃心，观世音为最。

（诚如佛所询问我修行方便的法门，为了救度末劫时期，想要出离世间苦海的人，使他成就证得寂静真心的，只有修观世音所开示的观察世间音声的法门，才是最好的修法。）

自余诸方便，皆是佛威神，即事舍尘劳，非是长修学，浅深同说法。

（至于其他各种的修持方法，都是因佛的威德神力，为了救度众生，叫他出离苦海，姑且设立各种权宜的方法。针对各种世间的世俗希求，使人们即此用，离此用，而舍弃世间尘劳的束缚，并不是菩萨或佛境界的人所经常修学的。至于这些许多不同方法的深浅关系，和每位自己所叙述的情形一样，不需再加详细的分析。）

顶礼如来藏，无漏不思议。愿加被未来，于此门无惑。方便易成就。堪以教阿难，及末劫沈沦。但以此根修，圆通超余者，真实心如是。

（文殊菩萨最后又郑重地表示，起立敬礼说：顶礼无漏不可思议的果位境界，法身本体自性佛。唯愿十方三世诸佛的加被，对于观世音菩萨所说的这一圆通法门，不要再生疑惑。它是一切修持方法中的最方便、最容易成就的法门。不但可以教化阿难，并且也可以教化末劫时期在沉沦中的众生。只要依耳根法门修持，自然可以进入圆通，可以超过其余的方法以证得真心实相。）

阿难与大众，听了文殊菩萨的广大开示，当下觉得身心了然明朗。依此观想佛的正觉自性大道，以及真心寂灭的境界，犹如游子远游他乡，虽然还未回家，可是已经明白归家稳坐的道路。所有在会的大众，也都得悟本心。远离尘劳世事的染污，获得拣择正法的法眼净[188]。性比丘尼（就是摩登伽女）听说这段话以后，也就成为阿罗汉。还有很多的众生，亦同时发起无上正觉的道心。

[1]. 准的：目标也。案二皆物名，匠人之法，平物以水，其盛水具曰水准；习射之法，预悬丹面白的之标于前，名之曰的。

[2]. 色空：即世间之妄相也。

[3]. 妙明：即真如妙性也。

[4]. 一为无量：即《华严经》中一多相容之义，喻如一虚空中有无量微尘，无量微尘为一虚空也。

[5]. 宝王刹：即诸佛国土，大法轮，即说法道场，此喻小中现大。

[6]. 檀那等：一檀那，此云布施，有财、法、无畏三种；二尸罗，此云戒，包括在家出家大小乘等一切律仪；三毗黎耶，此云精进，精励身心，进修三学；四羼提，此云忍辱，忍受一切有情无情之触逆而不生怨报心；五禅那，此云静虑，思惟真理，定止散乱之心；六般剌若，此云智慧，此菩萨自利利他，行诣涅槃彼岸之六法也。

[7]. 波罗蜜多：此云度，亦云到彼岸，彼岸之义，以吾人在生死海中，从生死之此岸，到涅槃不死之彼岸也。

[8]. 怛闼阿竭、阿罗诃、三耶三菩：怛闼阿竭，此云如来；阿罗诃，此云应供；三耶三菩，此云正遍知，以上佛之十号约举其三号也。

[9]. 常、乐、我、净：此涅槃断德之四无量心，二死永亡曰常，解脱受用曰乐，证真法身曰我，绝无染障曰净，乃诸佛所证也。

[10]. 三有：三界有情，各随所作善恶，因果不亡，故名为有：一欲有，约六道凡夫；二色有，约四禅天；三无色有，约四空天。

[11]. 妙音：琴瑟等喻众生身，妙音喻所具如来藏性，妙指喻般若智。

[12]. 海印：海印为三昧之名，证此三昧，照见世出世间一切诸法，犹如大海湛然，色相悉印其中也。

[13]. 演若达多：此云祠受，其母从邪神祈祷而生者，乃城中之狂人，此喻一切众生，依真成迷，不见本性也。

[14]. 十二部经：一长行，二重颂，三授记，四孤起，五无问自说，六因缘，七譬喻，八本事，九本生，十方广，十一未曾有，十二随分别说，十二部别，各有类从，即泛举一切经言也。

[15]. 罗睺母耶输陀罗：罗睺罗母耶输陀罗者，以子标母，此云华色，即世尊未出家时之夫人也，《法华经》中授记为具足千万光明如来。

[16]. 目犍连：又名目连，译曰采菽氏，佛十大弟子中神通第一。

[17]. 舍利弗：译曰鹙子，佛十大弟子中智慧第一。

[18]. 须菩提：译曰空生，或善现，佛十大弟子中解空第一。

[19]. 梵志：一切外道之出家者名梵志。

[20]. 十二部经典：一、契经；二、重颂；三、讽颂；四、因缘；五、本事；六、本生；七、未曾有；八、譬喻；九、论议；十、自说；十一、方广；十二、授记。此十二部中契经、重颂、讽颂三者为经文上之体裁，余九部从其经文所载之别事而立名。

[21].阿那含果：译曰不来，断尽欲界烦恼之圣者，为小乘四果中之第三果。

[22]. 无漏：漏者烦恼之异名。漏泄之义。贪嗔等烦恼日夜由眼耳等六根门头漏泄流注而不止，谓之漏。又漏为漏落之义，烦恼能令人漏落于三恶道，谓之漏。因之谓有烦恼之法云有漏，离烦恼之法云无漏。

[23]. 罗睺罗：译曰执月，或障蔽，为释迦佛之嫡子。十五岁出家，佛十大弟子中密行第一。

[24]. 耶输陀罗：译曰持誉，罗睺罗之母，后随摩诃波阇婆提出家。

[25]. 器世间：案，华严三种世间，一器世间，即山河大地一切众生，所依止之国土世界。

[26]. 身中贸迁，世界相涉：众生无始以来，织妄相成，于一身中，贸易迁流，遂令世界互相涉入。

[27]. 流变三叠，一十百千：三叠之说，古今多解，往往反易为难，令人益晦，《文句》云，一身成十二，即是流变一叠而为十二，十二之中，必各具十，即是流变二叠，为百二十，百二十中，又各具十，即是流变三叠为千二百，言一十百千者，举大数耳。

[28]. 六根之中，各各功德：一身之前后左右为四方，过去现在未来为三世，三世四方，互成十二，迁流变易，共成三叠，一十百千，次而增之，六根功德，各千二百，总为七千二百之数，除眼鼻身三根各亏四百，六根功德，实为六千也。

[29]. 日劫相倍：倍与背同，谓由圆通根修如一日之速，由不圆通根修如长劫之迟，迟速相背，莫可较量矣。

[30]. 入一无妄：即一根返源，六根清净，详见后二十五圆通章。

[31]. 须陀洹果：此云逆流，言已逆生死之流，而为初见道位，乃声闻四果之初果也。

[32]. 六销：言阿难虽证初果，能消色声香味触法之六外缘尘，而不随之造业。

[33]. 亡一：然犹未能蠲除一念涅槃佛果之我执，一念我执未空，故未能信及一门深入六根同净之理也。

[34]. 群器：即宇宙间山林城郭群品森罗是也。

[35]. 蒲萄朵：朵，花苞也，葡萄朵盖初胎之葡萄实也，眼浮尘根，取像乎此，虽非胜义眼根，实为胜义所依之体。

[36]. 新卷叶：新出水之莲叶也，耳浮尘根，取像乎此。

[37]. 双垂爪：《俱舍》云，鼻根极微，居鼻内，背上面下，如双爪甲，已见前解。

[38]. 初偃月：偃，仰卧也，初旬之月其形如，《俱舍》云，舌根极微，形如半月，当舌形中，舌浮尘根取像乎此。

[39]. 腰鼓颡：《正脉》云：“腰鼓俗名杖鼓，颡腔也，细腰而以革瞒其两头，状似人身。”未知确否。

[40]. 幽室见：意根无体，不可说形，居肉团内，外缘法尘，引发意思，如处幽室而能见外也。

[41]. 声闻果：梵语舍罗婆迦，为佛之小乘法中弟子。闻佛之声教，悟四谛（苦、集、灭、道）之理，断见思二惑，而入于涅槃者也，是为佛道中之最下根。

[42]. 菩提：旧译为道，新译为觉。道者通义，觉者觉悟之义。觉法性故。

[43]. 五黏：五黏者，即六根黏尘，已证一根圆通所余之五黏尘根也。

[44]. 跋难陀龙：此云善欢喜，摩竭陀国之龙无耳能听，按聋字从龙从耳，故知龙非无耳，但不能闻声，如无耳也。

[45].之神。殑伽神女：殑伽此云天堂来，按即恒河也，源出雪山，神女为主河

[46]. 憍梵钵提：此云牛呞，食后虚呞如牛，佛恐世人生谤，敕令久住天上，异舌知味者，离于舌而知味也。

[47]. 舜若多神：舜若多此云空，舜若多神，即主空之神，其质如风，无形有觉。

[48]. 灭尽定：又名灭受想定，言虽灭尽意根，而了知不亡，以上皆不依根而能发觉也。

[49]. 庵摩罗识：此云无垢，虽能分别一切，而无染著，乃佛性纯净之相。

[50]. 空如来藏：意显离染，乃真如纯净，惟一真心更非他物，故曰空如来藏也。

[51]. 大圆镜智：乃转第八识相应心品、与无垢识同时而发，普照十方，圆现尘刹，为果位之胜用，以上为如来七常住果。

[52]. 金刚王，常住不坏：金刚王即首楞严王，常住不坏，即究竟坚固常住真心也。

[53]. 真如：真者真实之义，如者如常之义。诸法之体性，离虚妄而真实，故云真。常住而不改，故云如。

[54]. 佛性：佛者觉悟也。一切众生皆有觉悟之性，名为佛性。性者不改之义也，通因果而不改自体是云性。如麦之因、麦之果、麦之性不改。

[55]. 空如来藏：如来藏者，真如之德名，真如之体性，毕竟空寂。不止一切染净之法，如明镜内，无一实质，故谓为空，非谓真如之体是无也。

[56]. 大圆镜智：大圆镜者，喻也。其智体清净，离有漏杂染之法，自众生善恶之业报，显现万德之境界，如大圆镜，故名大圆镜智。凡夫之第八识（阿赖耶识）至成佛时转为大圆镜智。

[57]. 第二义门：即前二决定义中之第二义。

[58]. 隔日疟：疟病隔日一发，此喻初果有学之人，见惑已断，思惑未除，说时似悟，对境还迷，故云犹隔日疟也。

[59]. 灌如来顶：《文句》云，摩阿难顶者，欲就阿难现在身中，显出无上大佛顶法也，十方如来放顶光同灌佛顶者，显阿难所具大佛顶法，即一切佛所证顶法，更无差别也。

[60]. 交芦：憨山曰，见相二分，原是无明所成，无明既是本空，则此见相，亦了无自性，故喻若交芦，盖芦体本空，而交节处亦空，此明妄原无体也。

[61]. 知见立知：知见，指性觉妙明，立知，即妄为明觉，此世尊直示阿难返妄归真，但于知见不起妄见，即是涅槃无漏真净矣。

[62]. 陀那：此云执持，谓执持种子，发起现行，即第八识含藏种子，发为习气，乃真妄同依之本。

[63]. 阿毗达磨：此云无比法，谓偈中所示之如幻三昧法门也。

[64]. 薄伽梵：薄伽梵者，义云破烦恼，乃佛字之本音，具含六义，密部诸经，多存原音，十方薄伽梵，犹言十方一切佛也。

[65]. 三摩提：即三昧，译曰定、等持、心一境性。心念定止故云定，离掉举故云等，心不散乱故云持。

[66]. 无学：声闻乘四果中，前三果为有学，第四阿罗汉果为无学。学道圆满，不更修学也。

[67]. 薄伽梵：又曰婆伽婆，译曰世尊，即佛之十种名号之一。

[68]. 祇夜伽陀：祇夜此云重颂，伽陀此云孤起，通指前偈而言。

[69]. 无遮大悲：遮者隐障之义，言无遮大悲，则于人不择胜劣，普施上法，于法不恪秘妙，和盘托出。

[70]. 涅槃僧、僧伽黎：涅槃僧，此翻内衣，亦言裙，即下裳也。僧伽黎，此云大衣，解见前。

[71]. 劫波罗天：劫波此云时分，劫波罗天，或云即夜摩天，彼天之人，赠奉佛之华巾，适在几上，故佛伸手取之以作结也。

[72]. 六结不成，愿乐一成：六结不成者，嫌此六根妄隔，不欲其成也，愿乐一成者，乐成真净一体，如成一净巾也。

[73]. 锋起：谓是非对待，如锋刃齐起，锐而难拒也。

[74]. 人空：二空（人空、法空）之一，又名生空、我空。观人为五蕴（色、受、想、行、识）之假合，又为因缘所生，其中无常、一之我体，故云人空。

[75]. 无生法忍：略云无生忍。无生法者，远离生灭后之真如实相理体也。真智安住于此理而不动，谓之无生法忍，于初地或七八九地所得之悟也。

[76]. 积劫孤露：犹言累世孤寒也，用喻一向背觉合尘，萍游六道，不意今生得预为佛眷属也。

[77]. 秘严：秘谓秘密深奥，严谓微妙庄严，即前示之首楞严定妙庄严路也。

[78]. 鸡园：鸡园精舍名，无忧王造以迎佛者，或云与鹿苑，皆为古王养畜之所，五比丘修苦行时，尝居此处，去佛成道甚近也。

[79]. 阿罗汉：为小乘极悟之果位名。一译杀贼，杀烦恼贼之意。二译应供，当受人天供养之意。三译不生，永住涅槃不再受生死果报之意。

[80]. 优波尼沙陀：亦云邬波尼沙昙，此翻近少，或言尘性，谓谛观微尘，近于虚空，余有少分色性，析则成无，以此悟道，故以为名。

[81]. 香严童子：由悟香尘，严净心地，得童真行，故曰香严童子也。

[82]. 宴晦清斋：宴，安也；晦，藏也。宴晦清斋，犹言安居净室之时。

[83]. 沈水香：灌顶曰，有等香树，斫著地久，外朽心坚，置水则沉，故曰沈水香。

[84]. 药王药上：《观药王经》云，过去有佛，号琉璃光，有比丘名日藏，宣布正法，有长者名星宿光，闻说法故，以诸药奉日藏大众，愿我未来，能治众生身心两病，举世欢喜，立名药王，其弟名电光明，以醍醐上妙之药供养，立名药上，经引二人，用显味尘圆通也。

[85]. 跋陀婆罗：此云贤护，言自守护贤德，亦守护众生，按即《法华经》中于威音王时，毁常不轻菩萨之上慢者。

[86]. 开士：开心悟理之大士也。

[87]. 威音王佛：过去之佛也，要解云，以大音声普遍世界，为诸法王，说法无畏故也。

[88]. 浴僧时：即佛制半月众僧用浴之时也。

[89]. 摩诃迦叶及紫金光比丘尼：摩诃此云大，迦叶此云饮光，乃佛之大弟子，苦行第一。紫金光比丘尼，为迦叶在家时妇，因昔为贫女，丐金饰塔像，匠师欢喜，立誓为夫妇，九十一劫，人间天上，身恒金色，今则出家为比丘尼也。

[90]. 舍利：即佛之身骨也。

[91]. 头陀：此云抖擞，以能抖擞法尘为号故。

[92]. 舍利子：释迦既卒，弟子阿难等焚其身，得五色珠，光莹坚固，名曰舍利子，因造塔以藏之。

[93]. 毗婆尸佛：译曰胜观，过去七佛之第一佛，在释迦牟尼佛出世九十一大劫前。

[94]. 头陀：译曰抖擞、浣洗等，谓抖擞衣服饮食住处三种贪著之行法也。按俗称僧人之行脚乞食者为头陀，亦称行者。苦行之意。

[95].息也。周利槃特迦：《纂注》谓即诵帚比丘，以其心多散乱，故佛教以调

[96]. 伽陀：此云孤起颂，《文句》引云，身语意业不造恶，不恼世间诸有情，正念观知诸境空，无益之苦当远离，槃特则诵前遗后，记后失前。

[97]. 调出入息：亦云安般三昧，息出知出，息入知入，愚痴无智之人，守此鼻息，了了常知，可以破愚暗也。

[98]. 迦叶佛：过去七佛之一，译曰饮光。

[99]. 沙门：译曰息、息心、静志、净志、乏道、贫道等，又译曰攻劳、勤息。劳劬修佛道之义也，又勤修息烦恼之义也。原不论外道佛徒，盖为出家者之总名也。

[100]. 毕陵伽婆蹉：此云余习，五百世生婆罗门家，常自骄贵，最初入道，闻佛说苦空无常不净，都不可乐，因行乞食，忽遇苦缘，思入此观。

[101]. 须菩提：此云空生，为佛弟子，观空悟道，得无诤三昧，与般若波罗蜜相应，故为解空第一。

[102]. 诸相入非，非所非尽：非即空也，诸相入非，即人法双空也，非所非尽，谓能空之执与所空之相，二俱尽也。

[103]. 舍利弗：此云鹙鹭子，初与目连共事外道，佛成道后，皈依于佛，智慧第一。

[104]. 迦叶波三位弟兄：长云优楼频螺迦叶，译曰木瓜林。次云伽耶迦叶，译曰城。次云那提迦叶，译曰河。皆为释迦佛之弟子。

[105]. 普贤行：行弥法界曰普，位邻极圣曰贤，凡具大根修菩萨行，皆名普贤行也。

[106]. 心闻：耳识也。

[107]. 孙陀罗难陀：此云艳喜，爱妻得名，乃佛亲弟，出家之初，因心散动，佛教观鼻端白，所以住心不涉攀缘也。

[108]. 拘罗：摩诃拘罗，此云大膝，乃舍利弗母舅，世呼长爪梵志，为佛弟子，答问第一。

[109]. 观鼻端白：即屏息垂目，返观鼻头，住心凝视，久久若生白光，以离识故，照澈十方，此因鼻识而修也。

[110]. 富楼那弥多罗尼子：富楼那，此云满；弥多罗，此云慈；尼子，称其母也，宣说四谛之法，辩才无碍。

[111]. 优波离：或云译为近执，即如来为太子时，亲近执事之臣，随佛出家，严持戒律。

[112]. 三千威仪：有威可畏，有仪可象，约二百五十戒，各具行住坐卧四种威仪，合为一千，复摄善法，威仪，众生，三聚为三千。

[113]. 八万微细：以上三千威仪，配身三口四七支，成二万一千，复配四分烦恼，成八万四千微细也。

[114]. 乌刍瑟摩：此云火头，即火头金刚也。

[115]. 持地菩萨：盖取持心如地之意。

[116]. 普光如来：谓身光智光，二俱周普，乃过去五十三佛之首佛也。

[117]. 毗舍浮佛：毗舍浮此云遍一切自在，乃过去庄严劫千佛之最后一佛也。

[118]. 毗舍浮佛：译曰遍一切自在，为第三十劫中第二佛之名。

[119]. 浮幢王刹，诸香水海：案，《华严经》，华藏海中，有大莲花，其莲花中，有诸香水海，一一香水海，为诸佛刹世界之种，今观身水，与彼海同。

[120]. 违害鬼：舍利弗于耆阇崛山入金刚三昧，出定后，忽患头疼，佛告有伽罗鬼，手打汝头，彼鬼有大力，若手击须弥山，便应为二分，此金刚三昧力，正使须弥山打头无能损害其毛发也。

[121]. 山海自在通王如来：为过去三十五佛中之第三十三佛。

[122]. 琉璃光法王子：梵语吠琉璃，此云青色宝，由此菩萨，常放青色光明，同彼琉璃，故以为号也。

[123]. 不动佛国：梵语阿閦鞞，此云不动。案：不动佛国，即东方阿閦佛国，妙喜世界也。

[124]. 虚空藏菩萨：《指掌》云，因观四大无依，消碍入空，得无边身，故以虚空为名，依此出生无边神力，故名为藏。

[125]. 定光佛：即然（燃）灯佛也。《瑞应经》翻为锭光，定应作锭，有足曰灯，无足曰锭，锭音定。

[126]. 定光佛：即燃灯佛。此佛出世之时，释迦牟尼买五茎之莲奉佛，因而得未来成佛之记别。

[127]. 弥勒菩萨：亦云迷帝隶，正云梅怛利曳那，此云慈氏，姓也，名阿逸多，此云无能胜，谓依唯识观，起同体慈，力最强故。

[128]. 唯心识定：《蒙钞》引云，唯心识定者，唯遮境有，识简心空，唯有自心，心外无法也。

[129]. 识心三昧：蕅益云，即是初欢喜地通达之位，此则证道同圆，是故了知一切唯识，四土三身，皆是识心变化流出，所谓心，佛，众生，三无差别也。

[130]. 次补佛处：《教乘》云，补处者止此一生，次补佛位，即等觉菩萨也。案：即当来下生此土，龙华会上继释迦而成佛者。

[131]. 入圆成实：按唯识三性，一遍计所执性，二依他起性，三圆成实性。入圆成实者，盖由识心妙圆，不复迷识逐境种种计著，故能远离依他及遍计执，而得无生忍也。◎依他，谓依他众缘，合和互起，如麻上见绳。◎遍计，谓遍于一切染净法上，计实我法，如认绳作蛇。◎依他起性，是唯识体，从依他起分别，即遍计执，从依他悟真空，即圆成实，唯一真空，圆满成实，则如麻独存也。

[132]. 弥勒菩萨：译曰慈氏（姓也），名曰阿逸多，译曰无能胜，修得慈心三昧，故称为慈氏。生于南天竺婆罗门家，绍释迦如来之佛位，为补处之菩萨。先佛入灭，生于兜率天内院。

[133]. 大势至：梵语摩诃那钵，此云大势至，亦名无量光，《观经》云，以智慧光，普照一切，令离三途，得无上力，名大势至。

[134]. 无量光：梵语阿弥陀，此云无量光，亦云无量寿。

[135]. 念佛三昧：念佛三昧，有事有理，事念则专注一佛，念念相续，念久成定，名曰三昧，理念则正念佛时，反观自心，观久心开，名曰三昧。

[136]. 大势至菩萨：以智慧光，普照一切，令离三途，得无上力，是故号此菩萨名大势至。

[137]. 观世音菩萨：梵云阿那婆娄吉低输，此云观世音，从能所境智以立名也。万象流动，隔别不同，异言殊唱，俱蒙离苦，其宏慈威神，不可思议，于过去无量劫中，已成佛竟，为正法明如来，以大悲愿力，安乐众生，故现作菩萨也。

[138]. 从闻思修：温陵曰，达耳之谓闻，著心之谓思，治习之谓修，无有一佛不以音声而化群品，无有一机不从耳根闻教解脱，此观音耳根圆通，所以殿于二十五圣也。

[139]. 入流亡所：入流亡所者，不随声尘，顿入法流，而亡所闻相，以入于寂灭本妙觉心地也。

[140]. 三十二应：现十法界身，圆应群机，开之有三十二，合之唯四圣六凡，摄尽群类矣。

[141]. 胜解现圆：无明垂尽，种智将圆，曰胜解现圆，斯可以证佛果，故现佛身为说果法也。

[142]. 独觉：梵云毕勒支低劫，此云独觉，独觉者，出无佛世，观物变易自觉无生，故号独觉也。

[143]. 十二缘：十二缘，亦曰十二缘起，又曰十二支，十二者，1．无明， 2．行，二者为过去因，3．识，4．名色，5．六入，6．触，7．受，此五者为现在果，8．爱，9．取，10．有，此三者为现在因，11．生，12．老死，此二者为未来果，顺此则漂流六道，逆之则成辟支佛果，所谓断者，不再续流于生死也。

[144]. 四谛空：三果以前，贤位圣位皆为有学，四谛者，即苦集灭道，四声闻法也。苦，即生死苦果，集，是惑业苦因，此为世间因果，灭，即涅槃乐果，道，是道品乐因，此为出世间因果，声闻得闻空无我理，修道入灭，故曰四谛空也。

[145]. 梵王：即初禅天王，以上品十善根本禅定为因，持清净行，高超欲界，爱染不生，乃色界天主也。

[146]. 帝释：梵云释提桓因，即忉利天王也，以上品十善化他为因，统领诸天，说种种善论，应众生机，成就梵行，故现此身为说法也。

[147]. 自在天：居欲界天顶，以十善及未到地定为因，受五欲乐，随意变化，得自在故。

[148]. 大自在天：居色界天顶，以四禅及四无量心为因，或云即摩醯首罗天王，三目八臂，骑白牛，执白拂尘，乘云御风，飞行自在。

[149]. 天大将军：天大将军，及后之四天王、天太子等，皆以五戒十善摧邪辅正为因，率领诸部，驱役鬼神，除妖孽，降福祥，巡游世间，保护国土。

[150]. 人王：即世间之诸侯王也，同以五戒十善化他为因，有德怀仁，不忍世乱，发为有道之君，以理邦国也。

[151]. 长者：西竺言长者，须具十德，一姓贵，二位高，三大富，四威猛，五智深，六年耆，七行净，八礼备，九上所称，十下所归。

[152]. 居士：居士者，隐居求志之士也。

[153]. 数术：《指掌》云，天文地理，阴阳度算，曰数，巫医相卜，符水咒印曰术，炼神调气，爱好长生，曰摄卫自居。

[154].为业。婆罗门：此云净裔，亦云净行，其种自有经书，世世相承，以道学

[155]. 五戒：五戒者，一不杀生，二不偷盗，三不邪淫，四不妄语，五不饮酒也，前四属性罪，性即是罪故，后一是遮罪，遮违成罪故。

[156]. 优婆塞：此云近事男，言亲近承事佛法之善男子也。

[157]. 优婆夷：此云近事女，亦云清信女，言堪近修佛法之在家女子也。

[158]. 诸天：诸天，天界之人也，天虽受乐，亦有二苦，一者为乐所醉，不得见佛闻法；二者虽受天身，而别业福微，尚有饥渴，故有乐脱出天类也。

[159]. 诸龙：龙有三苦，一热沙炙身，二风坏宫衣，三金翅鸟啖，因有多苦，故乐出龙伦也。

[160]. 药叉：亦名夜叉，此云轻捷，其行捷疾故，或翻暴恶，其形丑恶故，有地行空行飞行之不同。

[161]. 乾闼婆：此云寻香，以香为食，亦云香阴，其身出香，亦陵空之神，或云天帝俗乐之神。

[162]. 阿修罗：正言阿素洛，此云非天，以其类有天福，无天德，以骄慢心，乐胜他故，作下品十善，成修罗身。

[163]. 紧那罗：此云疑神，其形似人，头有一角，见者生疑，唐译歌神，谓帝释法乐之神也。

[164]. 摩呼罗伽：亦云莫呼落伽，此云大腹行，即大蟒神之类。

[165]. 有形无形，有想无想：《文句》曰，有形者，休咎精明之类，无形者，空散消沉之类，有想者，神鬼精灵之类，无想者，精神化为土木金石之类，此皆八难中摄。

[166]. 闻熏闻修无作妙力，自在成就：《指掌》曰，熏变执习，修治自性，唯用反闻也，六结既解，妙用现前，不假造作，故曰无作妙力，任运而应，故曰自在成就。

[167]. 不自观音以观观者：不自观音者，不似众生一向循尘也，以观观者，谓就彼能观，反观自性也，自能如是修习，亦令彼苦恼众生，闻名感发，悉得解脱。

[168]. 知见旋复：见根属火，与一切火性相通，知见旋复，心体内寂，是故果报大火，恶业大火，烦恼大火，悉不能烧也。

[169]. 观听旋复：闻根属水，与一切水性相通，观听旋复，虚明湛寂，是故果报水，恶业水，烦恼水，悉不能溺，灭除九界妄水，而登佛彼岸也。

[170]. 熏闻成闻：《正脉》曰，熏闻者，当反闻时，则本觉真闻，内熏妄闻，成纯真闻性也，一根反源，六根解脱，全身泯于无形，故业果刀兵，譬犹吹光割水，自无能伤矣。

[171]. 罗刹，鸠槃茶鬼，及毗舍遮，富单那：罗刹，此云可畏；鸠槃茶，此云魇魅鬼；毗舍遮，此云啖精气鬼；富单那，此云热病鬼，性皆幽暗，闻熏精明，譬之烈日，幽暗繁霜，遇之自消也。

[172]. 音性圆销，观听返入：《纂注》云，音性圆销，则内无所系，观听返入，则外无所累，故枷锁自脱也。

[173]. 灭音圆闻：《正脉》曰，灭音即外脱声尘，圆闻即证极根性，遍融一切也，灭尘则无复外敌，圆性则咸使内融，故遍生慈力，能令惨心毒人，悉化慈悲眷属也。

[174]. 昏钝性障诸阿颠迦：《正脉》曰，具足见惑为昏，具足思惑为钝，具足无明为性障，阿颠迦，此云无善心，又痴之最重者也。

[175]. 供养微尘诸佛如来：供佛足福，禀法足慧，而能绍继法王，有男子之道，故能感而生男也。

[176]. 承顺十方微尘如来：承顺法门，受领无失。承顺即坤仪柔德，有女子之道，故能感而生女也。

[177]. 一首三首：一首三首，长水云，首出众圣，法身也，臂能提接，化身也，目照导明，智身也，此亦表法或少或多，总见六根圆通，随感而应，极之八万四千者，由众生有八万四千尘劳也。

[178]. 烁迦罗：亦作拔折罗，此云具足，或云即金刚也。

[179]. 母陀罗臂：母陀罗，此云印，言手手各结妙印也。

[180]. 授记：佛对于发心之众生，授予将来必当作佛之记别，曰授记。

[181]. 观世音：略称观音，新译观自在。观世音者，观世人称彼菩萨名之音而垂救，故云观世音。观自在者，观世界而自在拔苦与乐也。

[182]. 实相：实者，非虚妄之义。相者无相也。是指称万有本体之语。曰法性、曰真如、曰实相，其体一也。就其为万法体性之义言之，则为法性。就其体真实常住之义言之，则为真如。就此真实常住为万法实相之义言之，则为实相。又依名随德用之三谛言之，则空谛为真如。假谛为实相。中谛为法界。大乘以我法二空之涅槃为实相。《顿悟入道要门论》上曰：“法性空者，即一切处无心是。若得一切处无心时，即无有一相可得。何以故，为自性空故，无一相可得。无一相可得者，即是实相。实相者，即是如来妙色身相也。”

[183]. 天龙八部：一天众，二龙众，三夜叉，四乾闼婆，五阿修罗，六迦楼罗，七紧那罗，八摩睺罗伽。

[184]. 得本心：得本心者，达此现前一念之本体也。

[185]. 法眼净：肇公曰，即须陀洹道，始见道迹，故得法眼名。

[186]. 性比丘尼：即摩登伽女也。

[187]. 无等等：心之与理，俱不可得，曰无等等，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此云无上正遍知，亦言无上正等正觉。

[188]. 法眼净：分明见真谛谓之法眼净，通于大小乘言之。注《维摩经》嘉祥疏曰：“云法眼净者：小乘亦法眼，大乘亦法眼。小乘法眼即初果见四谛法（苦、集、灭、道）名法眼。大乘法眼，初地得真无生法，故云法眼。”

第六章　修习佛法的程序与方法

阿难整衣服．于大众中合掌顶礼。心迹圆明．悲欣交集。欲益未来诸众生故．稽首白佛。大悲世尊。我今已悟成佛法门．是中修行得无疑惑。常闻如来说如是言。自未得度先度人者．菩萨发心。自觉已圆能觉他者．如来应世。我虽未度．愿度末劫[1]一切众生。世尊。此诸众生．去佛渐远。邪师说法．如恒河沙。欲摄其心入三摩地。云何令其安立道场．远诸魔事。于菩提心得无退屈。

尔时世尊于大众中．称赞阿难。善哉善哉。如汝所问安立道场．救护众生末劫沈溺。汝今谛听。当为汝说。阿难大众．唯然奉教。佛告阿难。汝常闻我毗奈耶[2]中．宣说修行三决定义。所谓摄心为（由也）戒。因戒生定。因定发慧。是则名为三无漏学。

阿难。云何摄心我名为戒。若诸世界六道众生．其心不淫．则不随其生死相续。汝修三昧．本（为）出尘劳。淫心不除．尘不可出。纵有多智．禅定现前。如不断淫．必落魔道。上品魔王。中品魔民。下品魔女[3]。彼等诸魔．亦有徒众。各各自谓成无上道。我灭度后末法之中．多此魔民．炽盛世间．广行贪淫．（伪）为善知识．令诸众生落爱见坑．失菩提路。汝教世人修三摩地．先断心淫是名如来先佛世尊．第一决定清净明诲。是故阿难。若不断淫修禅定者．如蒸砂石．欲其成饭．经百千劫只名热砂。何以故。此非饭本．砂石成故。汝以淫身．求佛妙果。纵得妙悟．皆是淫根。根本成淫．轮转三途[4]。必不能出。如来涅槃．何路修证。必使淫机身心俱断．断性．亦无．于佛菩提斯可希冀。如我此说．名为佛说。不如此说．即波旬[5]说。

阿难。又诸世界六道众生．其心不杀．则不随其生死相续。汝修三昧．本出尘劳。杀心不除．尘不可出。纵有多智．禅定现前。如不断杀．必落神道[6]。上品之人．为大力鬼。中品则为飞行夜叉诸鬼帅等。下品当为地行罗刹。彼诸鬼神亦有徒众。各各自谓成无上道。我灭度后末法之中．多此鬼神．炽盛世间．自言食肉得菩提路。阿难。我令比丘食五净肉[7]。此肉皆我神力化生．本无命根。汝婆罗门．地多蒸湿．加以砂石．草菜不生。我以大悲神力所加．因大慈悲假名为肉．汝得其味。奈何如来灭度之后．食众生肉．名为释子。汝等当知。是食肉人．纵得心开似三摩地．皆大罗刹．报终必沈生死苦海．非佛弟子。如是之人．相杀相吞．相食未已．云何是人得出三界。汝教世人修三摩地．次断杀生。是名如来先佛世尊．第二决定清净明诲。是故阿难。若不断杀修禅定者．譬如有人自塞其耳．高声大叫．求人不闻．此等名为欲隐弥露。清净比丘及诸菩萨．于歧路行．不蹋生草．况以手拔。云何大悲．取诸众生血肉充食。若诸比丘．不服东方丝绵绢帛．及是此土靴履（皮革类也）裘毳（音翠，鸟兽皮毛也）．乳酪醍醐。如是比丘．于世真脱．酬还宿债．不游三界。何以故。服（食也）其身分．皆为彼缘。如人食其地中百谷．足不离地。必使身心．于诸众生若身身分．身心二途．不服不食．我说是人真解脱者。如我此说．名为佛说。不如此说．即波旬说。

阿难。又复世界六道众生．其心不偷．则不随其生死相续。汝修三昧．本出尘劳。偷心不除．尘不可出。纵有多智．禅定现前。如不断偷．必落邪道[8]。上品精灵。中品妖魅。下品邪人．诸魅所著。彼等群邪亦有徒众。各各自谓成无上道。我灭度后末法之中．多此妖邪．炽盛世间．潜匿奸欺．称善知识。各自谓己得上人法。詃（音简，诱也）惑无识．恐令失心。所过之处．其家耗散。我教比丘循方乞食．令其舍贪．成菩提道。诸比丘等．不自熟食．寄于残生．旅泊三界．示一往还．去已无返。云何贼人假我衣服．裨（音卑）贩如来．造种种业．皆言佛法．却非出家具戒比丘．为小乘道。由是疑误无量众生．堕无间狱。若我灭后．其有比丘发心决定修三摩提．能于如来形像之前．身然一灯．烧一指节．及于身上热一香炷。我说是人无始宿债．一时酬毕．长揖（谢去也）世间．永脱诸漏。虽未即明无上觉路。是人于法已决定心。若不为此舍身微因．纵成无为．必还生人．酬其宿债。如我马麦[9]正等无异。汝教世人修三摩地．后断偷盗．是名如来先佛世尊．第三决定清净明诲。是故阿难。若不断偷修禅定者．譬如有人水灌漏卮（音支；漏卮，注酒器也）．欲求其满．纵经尘劫．终无平复。若诸比丘．衣钵之余．分寸不畜。乞食余分．施饿众生。于大集会．合掌礼众。有人捶詈（音立，骂也）．同于称赞。必使身心．二俱捐舍。身肉骨血．与众生共。不将如来不了义说．回为己解．以误初学。佛印是人得真三昧。如我所说。名为佛说。不如此说．即波旬说。

阿难。如是世界六道众生．虽则身心无杀盗淫．三行已圆．若大妄语．即三摩地不得清净．成爱见魔．失如来种。所谓未得谓得．未证言证。或求世间尊胜第一。谓前人言．我今已得须陀洹果．斯陀含果．阿那含果．阿罗汉道．辟支佛乘．十地[10]地前诸位菩萨。求彼礼忏．贪其供养。是一颠迦．销灭佛种。如人以刀断多罗木[11]。佛记是人永殒善根．无复知见。沈三苦海．不成三昧。我灭度后．敕诸菩萨及阿罗汉．应身生彼末法之中．作种种形．度诸轮转。或作沙门白衣居士．人王宰官．童男童女．如是乃至淫女寡妇．奸偷屠贩．与其同事．称赞佛乘．令其身心入三摩地。终不自言我真菩萨．真阿罗汉．泄佛密因．轻言末学。唯除命终．阴有遗付。云何是人惑乱众生．成大妄语。汝教世人修三摩地．后复断除诸大妄语。是名如来先佛世尊．第四决定清净明诲。是故阿难。若不断其大妄语者．如刻人粪为栴檀形．欲求香气．无有是处。我教比丘直心道场．于四威仪一切行中．尚无虚假。云何自称得上人法。譬如穷人妄号帝王．自取诛灭。况复法王．如何妄窃。因地不真．果招纡曲。求佛菩提．如噬（音视，咬也）脐[12]人欲谁成就。若诸比丘．心如直弦．一切真实．入三摩地永无魔事。我印是人成就菩萨无上知觉。如我所说．名为佛说。不如此说．即波旬说。（卷六终）

学佛修行入门的基本戒行

阿难随又起立请问说：“我常听佛说：‘自未得度，先度人者，菩萨发心。自觉已圆，能觉他者，如来应世。’意思是说自己并未度脱苦海，要发心先度他人的人，这就是菩萨心肠的发心。如果自己已经证得本性，圆满解脱以后，再依照自己所证的，使别人亦得证自性正觉，那就是等于佛来应化世间。我现在虽然还没有得度，但是要发愿去度末劫时期的众生。将来的人们，距离佛在世的时期渐远，必定会有很多的邪师外道说法。如何才可以使他们摄伏妄心，证得真实佛境界的三昧？怎样才可以建立一个安心修道的场所，远离一切的魔事。使他们对于要求悟得正觉的真心，永远不会退转呢？”

佛说：“你不是经常听我讲说修行所依持的戒律吗？我常说修行的入门基本要点，有三个决定不易的程序：首先要守戒。因戒可以生定。因定可以发慧。这是达成无漏果位的三无漏学。”

何以称摄伏妄心为戒呢？“如果这个世界上的六道众生（天、人、魔、畜生、饿鬼、地狱），他们的心里根本没有淫根，自然就不跟着生死之流去连续不断地轮转。你要修习定慧等持[13]的正三昧，本来是要求出离尘劳烦恼。如果淫心不除，根本就不能出离尘劳之累。即使有很渊博的世间知识，或者得到少许的禅定境界，如果不断淫根，必定堕落在魔道之中，与群魔为伍。他们也有很多信徒，也都自称已经成就了无上大道。我去世以后，末法时期之中，将有很多魔民，盛行在世间，广作贪淫的行为。并且还自任善知识去教化他人，使一切众生，堕落在爱欲第一的主观深坑里，丧失正觉的道路。你将来教导世人，修学定慧等持的正三昧。必须要先断心里的淫根。这就是过去一切佛教所建立的第一个具有决定性的清净教化。如果不除淫欲，修习禅定，犹如蒸煮沙石，要想它变成了香饭，即使经过百千劫的时间，也只能成为热沙。因为沙子根本永远做不成米饭。如果以淫欲之身来求证佛果，即使稍有所悟，也都是淫根。根本基于淫欲所发出，始终还在三途（畜生、饿鬼、地狱）中轮转不休，必定不能超越。要求圆满达成佛果的寂灭境界，必定要使身心淫机之根完全断除。最后连压制断除的心念也化为乌有。然后对于佛的正觉大道，才有希望证得。和我这样说法相同的，便是真正的佛说。不是这样说的，就是魔的说法。”

（一）杀戒：“再者，一切世界上的六道众生，他的心里没有杀机，就可以了生脱死。修行的最高三昧，本来要求超越尘劳烦恼。如果杀心不除，根本就不能出离尘劳之累。即使有很多的世间知识，或者得到少许的禅定境界，如果不断杀机，必定堕落在神道之中，与鬼神为伍。他们也有很多信徒，也都自称已经成就了无上大道。我去世以后，末法时期之中，有很多的鬼神之徒，盛行在世间，自称必须肉食，才能证得正觉大道。须知我许可有些出家的比丘们，可以吃食五净肉（1．不见杀2．不闻杀3．不疑杀4．自死5．鸟残），是因为在有些边僻的地方，地质不佳，不能生长草木菜蔬。所以在没有办法中，才方便许可他们食肉，用来疗饥延命。但是吃它们的肉，应该看作是它们的慈悲布施，应当具有感恩的观念。岂可在我灭度以后，贪求口腹之欲，食众生的肉体，还自称为释迦的法子呢？你们应当知道，这种肉食的人，即使心开悟解，有点相类似的三昧境界，其实还是大罗刹（恶鬼之流）。等到福报完了，必定沉沦在苦海之中，不算是佛弟子。这一类的人，互相杀戮吞吃，没有了期。不能跳出三界。你将来教导世人，修习三昧，其次就要断除杀生。这就是过去一切佛教所建立的第二个具有决定性的清净教化。如果不断除杀机，修习禅定，犹如掩耳盗铃，欲盖弥彰。所以出家比丘，不但不食肉，乃至护惜草木的生机，犹如自家生意（命）一样。更不能穿着服用血肉之躯的众生们的皮革丝毛之属。能够守住这样清净戒律的出家比丘，对于现实世界，才得真正的解脱。只是 ‘随缘消旧业，不更造新殃’而偿还宿世业债，更不浮游于三界（欲界、色界、无色界）之间。为什么不去服用血肉众生的毛革呢？因为服用它的身体某一部分，仍然有残害它生命的因缘作用。等于人要吃地上生长的百谷，同时足也不能离地。如果对一切众生身心的部分，都不用、不食，我说这个人，才是真正的解脱。和我这样说法相同的，便是真正的佛说。不是这样说的，就是魔的说法。”

（二）盗戒：“再者，一切世界的六道众生，灭除心里的盗机与偷心，就可以了生脱死。修习正三昧，本来要求超越尘劳烦恼，如果偷心不除，根本就不能出离尘劳之累。即使有很多的世间知识，或者得到少许的禅定境界。如果不断偷心，必定堕落在邪道之中，与精怪妖魅为伍。他们也有很多信徒，也都自称已经成就了无上大道。我去世以后，末法时期之中，有很多的妖孽之流，盛行在世间，居心奸险，自称为善知识。都宣说已经得到无上大道，欺骗无知无识之流，恐吓他们使之丧失真心自性。所过之处，令人家财耗尽。我教导出家比丘们，随时随地乞食延命，是要他们舍弃贪求的心，成功无上正觉之道。甚之，要比丘们不自做熟食。‘寄于残生，旅泊三界。’表示今生必须了道，只在人间尽此一度的往来，从此去而不返。有些具有盗贼其心的人，都假借我的衣服，稗贩如来，自造种种罪业。虽然口里都在说着佛法，却非真正出家。即使受过全部的具足戒律，也是只行小乘的道路。由此而使很多的众生怀疑误会，实在是罪过无边。如果在我灭度以后，有的出家比丘，决定发心修学正三昧，能够在佛像之前，为法忘身，我说这个人，无始以来的宿债，都在那一刹那间偿还了，必定可以 ‘长揖世间，永脱诸漏’。（此处可参看本经第六卷原文。因为所说的，为现实世间一般人们难以置信，故部分保留不译。）你将来教导世人，修学三昧，须要断除偷心。这就是过去一切佛教所建立的第三个具有决定性的清净教化。如果不断除偷心，修习禅定，犹如水灌漏卮，永远不会装满。若是出家比丘，对于自己基本必需的衣食之外，分毫没有私蓄。乞食所得，若有剩余，也要布施与其他的众生。假如有人无理来打我骂我，也要以礼相待。必须做到身心两舍，使这个身体骨肉，亦与众生共之。决不把佛的不了义说，作为自己究竟的见解，以贻误初学。能够做到这样的人，我认为他已得真正的三昧。和我这样说法相同的，才是真正的佛说。不是这样说的，就是魔的说法。”

（三）大妄语戒：“再者，一切世界的六道众生，虽然身心已经没有杀盗淫的三业。如果犯大妄语，他在正三昧的境界中，也不能得到清净，而成为贪爱主观之魔，失却佛果的种性。所谓大妄语，就是 ‘未得谓得，未证言证’。或者为了求得世间人的尊敬，争取唯我至上第一的地位。向别人说：我已得到须陀洹[14]的果位。或大阿罗汉的果位，或独觉[15]辟支佛[16]的果位。甚之是菩萨的果位。只为了贪求别人的敬礼和供养，不知已得无边罪过，消灭佛性种子。等于用刀断木，自甘断除佛种。我可预记这一种人，会永断善根，再没有进益的知见，永远沉沦苦海，不能成就正三昧。我去世以后，常教一般菩萨和罗汉们，化身应现世间。在末法时期中，做种种形态的人，去救度在生死海中轮转的众生。他们或者做沙门（出家者）、白衣、居士[17]、人王、宰官、童男、童女，乃至做淫女、小寡妇、奸偷屠贩，与一般众生共同生活。而在这种种的人生之中，称赞佛法，使他们的身心，进入佛法正三昧的境地。但是他们决不自说我是真菩萨，或真阿罗汉，故意泄漏密行，轻示于末学后进，借以自相夸耀。除非世寿命终，方才暗中有所遗嘱。只有那一般妄人，才妖言惑众，甘犯大妄语戒。你将来教导世人，修学三昧，还须要他们断除大妄语。这就是过去一切佛教所建立的第四个具有决定性的教化。如果不断除大妄语，犹如要雕刻人粪作檀香木状，想在其中求得香气，那是决定不可能的。我教诲一切比丘，直心是道场。在日常生活的四威仪（行、居、坐、卧）中，一切行为，都不能虚假。怎么可以自己谬称已得至高无上的道法呢？这譬如乞丐称王，终会自取杀戮的。更何况自己谬称为人天三界之师的法王呢！须知 ‘因地不真，果招纡曲。求佛菩提，如噬脐人，欲谁成就？’如果一般出家比丘，调正此心，犹如直弦。一切言行，都绝对的真实，便可进入正三昧的境界，永远不会遭遇魔事。我将印许这种修行的人，决定可以成就菩萨的果地，得到无上正觉。和我这样说法相同的，才是真正的佛说。不是这样说的，就是魔的说法。”

（以上《楞严经》第六卷竟）

阿难。汝问摄心。我今先说入三摩地．修学妙门．求菩萨道。要先持此四种律仪．皎如冰霜。自不能生一切枝叶。心三口四[18]．生必无因。阿难。如是四事．若不遗失。心尚不缘色香味触。一切魔事．云何发生。若有宿习不能灭除。汝教是人．一心诵我佛顶光明摩诃萨怛多般怛啰[19]无上神咒。斯是如来无见顶相．无为心佛[20]从顶发辉．坐宝莲华所说心咒。且汝宿世与摩登伽．历劫因缘[21]恩爱习气．非是一生及与一劫。我一宣扬．爱心永脱．成阿罗汉。彼尚淫女．无心修行。神力冥资速证无学。云何汝等在会声闻．求最上乘决定成佛。譬如以尘扬于顺风．有何艰险。若有末世欲坐道场。先持比丘清净禁戒。要当选择戒清净者．第一沙门．以为其师。若其不遇真清净僧．汝戒律仪必不成就。戒成已后．著新净衣．然香闲居．诵此心佛所说神咒一百八遍．然后结界[22]．建立道场。求于十方现住国土无上如来．放大悲光来灌其顶。阿难。如是末世清净比丘．若比丘尼．白衣檀越．心灭贪淫．持佛净戒。于道场中发菩萨愿。出入澡浴。六时行道。如是不寐．经三七日。我自现身至其人前．摩顶安慰．令其开悟。阿难白佛言。世尊。我蒙如来无上悲诲．心已开悟。自知修证无学道成。末法修行建立道场[23]．云何结界．合佛世尊清净轨则。

佛告阿难。若末世人愿立道场。先取雪山大力白牛。食其山中肥腻香草。此牛唯饮雪山清水。其粪微细。可取其粪．和合栴檀．以泥其地。若非雪山．其牛臭秽．不堪涂地。别于平原．穿去地皮五尺已下．取其黄土．和上栴檀．沈水．苏合．薰陆．郁金．白胶．青木．零陵．甘松．及鸡舌香。以此十种细罗为粉。合土成泥．以涂场地。

方圆丈六．为八角坛。坛心置一金银铜木所造莲华。华中安钵。钵中先盛八月露水。水中随安所有华叶。取八圆镜．各安其方．围绕华钵。镜外建立十六莲华。十六香炉．间华铺设。庄严香炉．纯烧沈水．无令见火。

取白牛乳．置十六器。乳为煎饼．并诸砂糖．油饼．乳糜．苏合．蜜姜．纯酥．纯蜜。于莲华外．各各十六围绕华外。以奉诸佛及大菩萨。每以食时。若在中夜．取蜜半升．用酥三合。坛前别安一小火炉。以兜楼婆香．煎取香水．沐浴其炭．然令猛炽。投是酥蜜于炎炉内．烧令烟尽．享佛菩萨。

令其四外遍悬幡华。于坛室中．四壁敷设十方如来及诸菩萨所有形像。应于当阳．张卢舍那．释迦．弥勒．阿閦．弥陀。诸大变化观音形像．兼金刚藏．安其左右。帝释．梵王．乌刍瑟摩．并蓝地迦．诸军荼利．与毗俱胝[24]．四天王等．频那夜迦[25]．张于门侧．左右安置。

又取八镜覆悬虚空．与坛场中所安之镜．方面相对．使其形影重重相涉。

于初七中．至诚顶礼十方如来．诸大菩萨．阿罗汉号。恒于六时诵咒围坛．至心行道。一时常行一百八遍。第二七中．一向专心发菩萨愿．心无间断。我毗奈耶先有愿教。第三七中．于十二时．一向持佛般怛啰咒。

至第七日．十方如来一时出现。镜交光处．承佛摩顶。即于道场修三摩地。能令如是末世修学．身心明净犹如琉璃。阿难。若此比丘本受戒师．及同会中十比丘等．其中有一不清净者．如是道场多不成就。

从三七后．端坐安居．经一百日。有利根者．不起于座．得须陀洹。纵其身心圣果未成。决定自知成佛不谬。汝问道场．建立如是。

阿难顶礼佛足．而白佛言。自我出家．恃佛憍爱。求多闻故．未证无为。遭彼梵天邪术所禁心虽明了．力不自由。赖遇文殊．令我解脱。虽蒙如来佛顶神咒．冥获其力．尚未亲闻。惟愿大慈重为宣说．悲救此会诸修行辈．末及当来在轮回者．承佛密音．身意解脱。于时会中一切大众．普皆作礼．伫闻如来秘密章句。尔时世尊从肉髻中。涌百宝光。光中涌出千叶宝莲。有化如来．坐宝华中。顶放十道百宝光明。一一光明。皆遍示现十恒河沙金刚密迹．擎山持杵．遍虚空界。大众仰观．畏爱兼抱．求佛哀祐一心听佛无见顶相放光如来宣说神咒。

（第一会名为毗卢真法会。谓下十二法门密言，皆一毗卢真心法身所流演也。）

南无萨怛他₁苏伽多耶₂阿啰诃帝3 三藐三菩陀写4萨怛他₅佛陀俱胝、瑟尼钐6 南无萨婆7 勃陀勃地8萨哆鞞弊₉南无萨多南₁₀ 三藐三菩陀₁₁ 俱知喃₁₂娑舍啰、婆迦₁₃僧伽喃₁₄ 南无卢鸡、阿罗汉、跢喃₁₅南无苏卢多、波那喃₁₆ 南无娑羯唎陁、伽弥喃₁₇南无卢鸡、三藐、伽跢喃₁₈ 三藐、伽婆啰₁₉底波、多那喃₂₀南无提婆、离瑟赧₂₁ 南无悉陁耶₂₂毗地耶₂₃陀啰离瑟赧₂₄ 舍波奴₂₅ 揭啰诃₂₆ 娑诃娑啰、摩他喃₂₇南无跋啰诃 摩泥₂₈ 南无因陀啰耶₂₉南无婆伽婆帝₃₀卢陀啰耶₃₁ 乌摩般帝₃₂ 娑醯夜耶₃₃南无婆伽婆帝₃₄那啰野₃₅ 拏耶₃₆ 槃遮摩诃、三慕陀啰₃₇南无悉羯唎多耶₃₈ 南无婆伽婆帝₃₉ 摩诃迦啰耶₄₀地唎、般剌那₄₁ 伽啰毗陀啰₄₂ 波拏、迦啰耶₄₃阿地目帝₄₄ 尸摩舍那泥₄₅ 婆悉泥₄₆ 摩怛唎伽拏₄₇南无、悉羯唎多耶₄₈ 南无婆伽婆帝₄₉ 多他伽跢、俱啰耶₅₀南无般头摩、俱啰耶₅₁ 南无跋阇啰、俱啰耶₅₂南无摩尼、俱啰耶₅₃ 南无伽阇、俱啰耶₅₄南无婆伽婆帝₅₅帝唎茶₅₆ 输啰西那₅₇ 波啰诃啰、拏啰阇耶₅₈跢他伽多耶₅₉ 南无婆伽婆帝₆₀ 南无阿弥、多婆耶₆₁跢他伽多耶₆₂ 阿啰诃帝₆₃ 三藐三菩陀耶₆₄南无婆伽婆帝₆₅ 阿刍鞞耶₆₆ 跢他伽多耶₆₇阿啰诃帝₆₈三藐三菩陀耶₆₉ 南无婆伽婆帝₇₀ 鞞沙阇耶₇₁俱卢、吠柱唎耶₇₂ 般啰婆、啰阇耶₇₃ 跢他伽多耶₇₄南无婆伽婆帝₇₅ 三补师、毖多₇₆ 萨怜捺啰剌阇耶₇₇跢他伽多耶₇₈ 阿啰诃帝₇₉ 三藐三菩陀耶₈₀南无婆伽婆帝₈₁ 舍鸡野、母那曳₈₂ 跢他伽多耶₈₃阿啰诃帝₈₄ 三藐三菩陀耶₈₅ 南无婆伽婆帝₈₆剌怛那、鸡都、啰阇耶₈₇跢他伽多耶₈₈ 阿啰诃帝₈₉三藐三菩陀耶₉₀帝瓢₉₁ 南无萨羯唎多₉₂ 翳昙、婆伽婆多₉₃萨怛他、伽都瑟尼钐₉₄ 萨怛多、般怛蓝₉₅南无阿婆啰视耽₉₆般啰帝₉₇ 扬岐啰₉₈ 萨啰婆₉₉ 部多、揭啰诃₁₀₀尼揭啰诃₁₀₁ 羯迦啰诃尼₁₀₂ 跋啰、毖地耶₁₀₃叱陀你₁₀₄ 阿迦啰₁₀₅ 密唎柱₁₀₆ 般唎 怛啰耶₁₀₇佇揭唎₁₀₈ 萨啰婆₁₀₉ 槃陀那₁₁₀ 目叉尼₁₁₁ 萨啰婆₁₁₂突瑟吒₁₁₃ 突悉乏₁₁₄ 般那你₁₁₅ 伐啰尼₁₁₆赭都啰₁₁₇失帝南₁₁₈ 羯啰诃₁₁₉ 娑诃、萨啰、若阇₁₂₀毗多崩娑那、羯唎₁₂₁阿瑟吒冰、舍帝南₁₂₂ 那叉、刹怛啰、若阇₁₂₃波啰、萨陀那、羯唎₁₂₄ 阿瑟吒南₁₂₅摩诃羯啰诃、若阇₁₂₆毗多崩、萨那羯唎₁₂₇ 萨婆、舍都卢₁₂₈你婆啰、若阇₁₂₉ 呼蓝、突悉乏₁₃₀ 难遮那舍尼₁₃₁毖沙舍₁₃₂ 悉怛啰₁₃₃ 阿吉尼₁₃₄ 乌陀迦啰、若阇₁₃₅阿般啰视多、具啰₁₃₆ 摩诃般啰、战持₁₃₇ 摩诃叠多₁₃₈摩诃帝阇₁₃₉ 摩诃税多、阇婆啰₁₄₀ 摩诃跋啰、槃陀啰₁₄₁婆悉你₁₄₂ 阿唎耶、多啰₁₄₃ 毗唎俱知₁₄₄誓婆、毗阇耶₁₄₅ 跋阇啰、摩礼底₁₄₆ 毗舍卢多₁₄₇勃腾罔迦₁₄₈ 跋阇啰、制喝那、阿遮₁₄₉ 摩啰制婆₁₅₀般啰质多₁₅₁ 跋阇啰、擅持₁₅₂ 毗舍啰遮₁₅₃ 扇多舍₁₅₄鞞提婆₁₅₅ 补视多₁₅₆ 苏摩卢波₁₅₇ 摩诃税多₁₅₈阿唎耶、多啰₁₅₉ 摩诃婆啰、阿般啰₁₆₀ 跋阇啰、商羯啰、制婆₁₆₁跋阇啰、俱摩唎₁₆₂ 俱蓝陀唎₁₆₃跋阇啰、喝萨多遮₁₆₄毗地耶₁₆₅ 乾遮那₁₆₆ 摩唎迦₁₆₇啒苏母₁₆₈婆羯啰跢那₁₆₉ 鞞卢遮那₁₇₀ 俱唎耶₁₇₁ 夜啰菟₁₇₂瑟尼钐₁₇₃ 毗折蓝婆、摩尼遮₁₇₄ 跋阇啰、迦那、迦波啰婆₁₇₅卢阇那₁₇₆ 跋阇啰、顿稚遮₁₇₇ 税多遮₁₇₈迦摩啰₁₇₉ 刹奢尸₁₈₀ 波啰婆₁₈₁ 翳帝夷帝₁₈₂母陀啰₁₈₃羯拏₁₈₄ 娑鞞啰忏₁₈₅ 掘梵都₁₈₆ 印兔那、麽麽写₁₈₇

（第二会名为释尊应化会，又名楞严教主会。下之五部三宝，夜叉神王金刚密迹，八种法门，悉为释迦示现者也。）

乌₁₈₈ 唎瑟、揭拏₁₈₉ 般剌、舍悉多₁₉₀ 萨怛他₁₉₁伽都瑟尼钐₁₉₂ 虎都卢雍₁₉₃ 瞻婆那₁₉₄ 虎都卢雍₁₉₅ 悉耽婆那₁₉₆ 虎都卢雍₁₉₇ 波啰瑟地耶₁₉₈ 三般叉₁₉₉ 拏羯啰₂₀₀ 虎都卢雍₂₀₁ 萨婆药叉₂₀₂ 喝啰刹娑₂₀₃ 揭啰诃、若阇₂₀₄ 毗腾崩、萨那羯啰₂₀₅ 虎都卢雍₂₀₆者都啰₂₀₇ 尸底南₂₀₈ 揭啰诃₂₀₉ 娑诃萨啰南₂₁₀ 毗腾崩、萨那啰₂₁₁ 虎都卢雍₂₁₂ 啰叉₂₁₃ 婆伽梵₂₁₄萨怛他₂₁₅ 伽都瑟尼钐₂₁₆ 波啰点₂₁₇ 阇吉唎₂₁₈摩诃、娑诃萨啰₂₁₉ 勃树、娑诃萨啰₂₂₀ 室唎沙₂₂₁俱知、娑诃萨泥₂₂₂ 帝隶、阿弊提视、婆唎多₂₂₃吒吒罂迦₂₂₄摩诃、跋阇卢陀啰₂₂₅ 帝唎 菩婆那₂₂₆曼茶啰₂₂₇ 乌₂₂₈ 娑悉帝₂₂₉ 薄婆都₂₃₀ 麽麽₂₃₁ 印兔那、麽麽写₂₃₂

（第三会名为观音合同会。下之四门，皆如观音上同下合，圆通修证；四不思议、无作妙德、自在成就也。）

啰阇婆夜₂₃₃主啰跋夜₂₃₄ 阿祇尼、婆夜₂₃₅ 乌陀迦、婆夜₂₃₆毗沙、婆夜₂₃₇ 舍萨多啰、婆夜₂₃₈ 婆啰、斫羯啰、婆夜₂₃₉突瑟叉、婆夜₂₄₀ 阿舍你、婆夜₂₄₁ 阿迦啰₂₄₂密唎柱、婆夜₂₄₃ 陀罗尼、部弥剑₂₄₄ 波伽波陁、婆夜₂₄₅乌啰迦、婆多、婆夜₂₄₆ 剌阇檀茶、婆夜₂₄₇那伽婆夜₂₄₈ 毗條怛、婆夜₂₄₉ 苏波啰拏、婆夜₂₅₀药叉、揭啰诃₂₅₁ 啰叉私、揭啰诃₂₅₂ 毕唎多、揭啰诃₂₅₃毗舍遮、揭啰诃₂₅₄ 部多、揭啰诃₂₅₅ 鸠槃茶、揭啰诃₂₅₆补丹那、揭啰诃₂₅₇ 迦吒补丹那、揭啰诃₂₅₈悉乾度、揭啰诃₂₅₉ 阿播悉摩啰、揭啰诃₂₆₀ 乌檀摩陀、揭啰诃₂₆₁车夜揭啰诃₂₆₂ 醯唎婆帝、揭啰诃₂₆₃社多、诃唎南₂₆₄ 揭婆、诃唎南₂₆₅ 卢地啰、诃唎南₂₆₆忙娑 诃唎南₂₆₇ 谜陀、诃唎南₂₆₈ 摩阇、诃唎南₂₆₉阇多、诃唎女₂₇₀ 视比多、诃唎南₂₇₁ 毗多、诃唎南₂₇₂婆多、诃唎南₂₇₃ 阿输遮、诃唎女₂₇₄ 质多、诃唎女₂₇₅帝钐、萨鞞钐₂₇₆ 萨婆、揭啰诃南₂₇₇毗陀、夜阇₂₇₈瞋陀、夜弥₂₇₉ 鸡啰、夜弥₂₈₀ 波唎、跋啰、者迦₂₈₁讫唎担₂₈₂ 毗陀、夜阇₂₈₃ 瞋陀、夜弥₂₈₄鸡啰夜弥₂₈₅ 茶演尼₂₈₆ 讫唎担₂₈₇ 毗陀夜阇₂₈₈瞋陀夜弥₂₈₉鸡啰夜弥₂₉₀ 摩诃般输、般怛夜₂₉₁ 卢陀啰₂₉₂讫唎担₂₉₃ 毗陀夜阇₂₉₄ 瞋陀夜弥₂₉₅ 鸡啰夜弥₂₉₆那啰夜拏₂₉₇ 讫唎担₂₉₈ 毗陀夜阇₂₉₉ 瞋陀夜弥₃₀₀鸡啰夜弥₃₀₁ 怛埵伽卢、茶西₃₀₂ 讫唎担₃₀₃ 毗陀夜阇₃₀₄瞋陀夜弥₃₀₅ 鸡啰夜弥₃₀₆ 摩诃迦啰₃₀₇ 摩怛唎伽拏₃₀₈讫唎担₃₀₉ 毗陀夜阇₃₁₀ 瞋陀夜弥₃₁₁ 鸡啰夜弥₃₁₂迦波唎迦₃₁₃ 讫唎担₃₁₄ 毗陀夜阇₃₁₅ 瞋陀夜弥₃₁₆鸡啰夜弥₃₁₇ 阇夜羯啰₃₁₈ 摩度、羯啰₃₁₉ 萨婆、啰他、娑达那₃₂₀讫唎担₃₂₁ 毗陀夜阇₃₂₂ 瞋陀夜弥₃₂₃鸡啰夜弥₃₂₄ 赭咄啰₃₂₅ 婆耆你₃₂₆ 讫唎担₃₂₇毗陀夜阇₃₂₈瞋陀夜弥₃₂₉ 鸡啰夜弥₃₃₀ 毗唎羊、讫唎知₃₃₁难陀、鸡沙啰₃₃₂ 伽拏、般帝₃₃₃ 索醯夜₃₃₄ 讫唎担₃₃₅毗陀夜阇₃₃₆ 瞋陀夜弥₃₃₇ 鸡啰夜弥₃₃₈ 那揭、那舍啰、婆拏₃₃₉讫唎担₃₄₀ 毗陀夜阇₃₄₁ 瞋陀夜弥₃₄₂鸡啰夜弥₃₄₃ 阿罗汉₃₄₄ 讫唎担₃₄₅ 毗陀夜阇₃₄₆瞋陀夜弥₃₄₇鸡啰夜弥₃₄₈ 毗多啰伽₃₄₉ 讫唎担₃₅₀ 毗陀夜阇₃₅₁瞋陀夜弥₃₅₂ 鸡啰夜弥₃₅₃ 跋阇啰波你₃₅₄具醯夜、具醯夜₃₅₅迦地、般帝₃₅₆ 讫唎担₃₅₇ 毗陀夜阇₃₅₈瞋陀夜弥₃₅₉ 鸡啰夜弥₃₆₀ 啰叉罔₃₆₁ 婆伽梵₃₆₂印兔那、麽麽写₃₆₃

（第四会名为刚藏折摄会。火首、圆通开显；藏王、咒后敕护；金刚、三五部主、降伏五法门一。下之六义，恶则折伏，善则摄授；皆是刚王密迹，力士显本者也。）

婆伽梵₃₆₄萨怛多、般怛啰₃₆₅ 南无粹都帝₃₆₆ 阿悉多、那啰剌迦₃₆₇波啰婆₃₆₈ 悉普吒₃₆₉ 毗迦、萨怛多、钵帝唎₃₇₀什佛啰、什佛啰₃₇₁ 陀啰陀啰₃₇₂ 频陀啰、频陀啰₃₇₃ 瞋陀瞋陀₃₇₄ 虎虎₃₇₅ 泮吒、泮吒、泮吒、泮吒、泮吒₃₇₆婆诃₃₇₇ 醯醯泮₃₇₈ 阿牟迦耶泮₃₇₉阿波啰、提诃多泮₃₈₀ 婆啰、波啰陀泮₃₈₁ 阿素啰₃₈₂毗陀啰₃₈₃ 波迦泮₃₈₄ 萨婆、提鞞、弊泮₃₈₅萨婆、那伽、弊泮₃₈₆萨婆、药叉、弊泮₃₈₇ 萨婆、乾闼婆、弊泮₃₈₈萨婆、补丹那、弊泮₃₈₉ 迦吒补丹那、弊泮₃₉₀ 萨婆、突狼枳帝、弊泮₃₉₁ 萨婆、突涩比₃₉₂讫瑟帝、弊泮₃₉₃萨婆、什婆利、弊泮₃₉₄ 萨婆、阿播悉摩 弊泮₃₉₅ 萨婆、舍啰、婆拏、弊泮₃₉₆ 萨婆、、地帝鸡、弊泮₃₉₇萨婆、怛摩陀继、弊泮₃₉₈ 萨婆、毗陀耶₃₉₉ 啰誓、遮、弊泮₄₀₀ 阇夜羯啰₄₀₁ 摩度羯啰₄₀₂萨婆、啰他娑陀鸡、弊泮₄₀₃ 毗地夜₄₀₄ 遮唎、弊泮₄₀₅者都啰₄₀₆ 缚耆你、弊泮₄₀₇ 跋阇啰₄₀₈ 俱摩唎₄₀₉毗陀夜₄₁₀ 啰誓、弊泮₄₁₁ 摩诃波啰、丁羊₄₁₂乂耆唎、弊泮₄₁₃跋阇啰、商羯啰夜₄₁₄ 波啰丈耆、啰阇耶泮₄₁₅摩诃迦啰夜₄₁₆ 摩诃、末怛唎迦拏₄₁₇ 南无、娑羯唎多、夜泮₄₁₈毖瑟拏婢、曳泮₄₁₉ 勃啰诃、牟尼、曳泮₄₂₀阿耆尼、曳泮₄₂₁ 摩诃羯唎、曳泮₄₂₂羯啰檀迟、曳泮₄₂₃蔑怛唎、曳泮₄₂₄ 唠怛唎、曳泮₄₂₅遮文茶、曳泮₄₂₆羯逻啰怛唎、曳泮₄₂₇ 迦般唎、曳泮₄₂₈阿地目、质多₄₂₉ 迦尸摩、舍那₄₃₀ 婆私你、曳泮₄₃₁演吉质₄₃₂ 萨埵、婆写₄₃₃ 麽麽、印兔那、麽麽写₄₃₄

（第五会名为文殊弘传会。自初分领、往护、代问、拣选、及后请名，非大智德首则不能也。）

突瑟吒、质多₄₃₅阿末怛唎、质多₄₃₆ 乌阇、诃啰₄₃₇伽婆、诃啰₄₃₈卢地啰、诃啰₄₃₉ 婆娑、诃啰₄₄₀ 摩阇、诃啰₄₄₁阇多、诃啰₄₄₂ 视毖多、诃啰₄₄₃ 跋略夜、诃啰₄₄₄乾陀、诃啰₄₄₅ 布史波、诃啰₄₄₆ 颇啰、诃啰₄₄₇婆写、诃啰₄₄₈ 般波、质多₄₄₉ 突瑟吒、质多₄₅₀唠陀啰、质多₄₅₁ 药叉、揭啰诃₄₅₂ 啰刹娑、揭啰诃₄₅₃闭隶多、揭啰诃₄₅₄ 毗舍遮、揭啰诃₄₅₅ 部多、揭啰诃₄₅₆鸠槃茶、揭啰诃₄₅₇ 悉乾陀、揭啰诃₄₅₈乌怛摩陀、揭啰诃₄₅₉车夜、揭啰诃₄₆₀ 阿播萨摩啰、揭啰诃₄₆₁宅祛革₄₆₂ 茶耆尼、揭啰诃₄₆₃ 唎佛帝、揭啰诃₄₆₄阇弭迦、揭啰诃₄₆₅ 舍俱尼、揭啰诃₄₆₆ 姥陀啰₄₆₇难地迦、揭啰诃₄₆₈ 阿蓝婆、揭啰诃₄₆₉ 乾度波尼、揭啰诃₄₇₀什佛啰₄₇₁ 堙迦醯迦₄₇₂ 坠帝药迦₄₇₃怛隶帝药迦₄₇₄者突托迦₄₇₅ 昵提、什伐啰₄₇₆ 毖钐摩、什伐啰₄₇₇薄底迦₄₇₈ 鼻底迦₄₇₉ 室隶、瑟密迦₄₈₀娑你、般帝迦₄₈₁萨婆、什伐啰₄₈₂ 室卢吉帝₄₈₃ 末陀、鞞达、卢制剑₄₈₄阿绮卢钳₄₈₅ 目佉卢钳₄₈₆ 羯唎突卢钳₄₈₇揭啰诃₄₈₈ 揭蓝、羯拏、输蓝₄₈₉ 惮多、输蓝₄₉₀迄唎夜、输蓝₄₉₁ 末麽、输蓝₄₉₂ 跋唎室婆、输蓝₄₉₃毖栗瑟吒、输蓝₄₉₄ 乌陀啰、输蓝₄₉₅ 羯知输蓝₄₉₆跋悉帝输蓝₄₉₇ 邬卢输蓝₄₉₈ 常伽输蓝₄₉₉ 喝悉多输蓝₅₀₀跋陀输蓝₅₀₁ 娑房盎伽₅₀₂ 般啰、丈伽、输蓝₅₀₃部多、毖跢茶₅₀₄ 茶耆尼₅₀₅ 什婆啰₅₀₆ 陀突卢迦₅₀₇建咄卢吉知₅₀₈ 婆路多毗₅₀₉ 萨般卢₅₁₀ 诃凌伽₅₁₁输沙怛啰₅₁₂ 娑那羯啰₅₁₃ 毗沙喻迦₅₁₄ 阿耆尼₅₁₅乌陀迦₅₁₆ 末啰、鞞啰₅₁₇ 建多啰₅₁₈ 阿迦啰₅₁₉密唎咄₅₂₀怛敛部迦₅₂₁ 地栗剌吒₅₂₂ 毖唎瑟质迦₅₂₃萨婆那俱啰₅₂₄肆引伽弊₅₂₅ 揭啰唎、药叉₅₂₆ 怛啰刍₅₂₇末啰视₅₂₈ 吠帝钐₅₂₉ 娑鞞钐₅₃₀ 悉怛多、钵怛啰₅₃₁摩诃跋阇卢₅₃₂ 瑟尼钐₅₃₃ 摩诃般赖、丈耆蓝₅₃₄夜波突陀₅₃₅舍喻阇那₅₃₆ 辫怛隶拏₅₃₇ 毗陀耶₅₃₈ 槃昙迦卢弥₅₃₉帝殊₅₄₀ 槃昙迦卢弥₅₄₁ 般啰毗陀₅₄₂ 槃昙迦卢弥₅₄₃跢姪他₅₄₄ 唵₅₄₅ 阿那隶₅₄₆ 毗舍提₅₄₇鞞啰₅₄₈跋阇啰₅₄₉ 陀唎₅₅₀ 槃陀槃陀你₅₅₁ 跋阇啰谤尼泮₅₅₂ 虎都卢瓮泮₅₅₃ 莎婆诃₅₅₄

阿难。是佛顶光聚．悉怛多般怛罗．秘密伽陀．微妙章句．出生十方一切诸佛。

十方如来．因此咒心．得成无上正遍知觉。

十方如来．执此咒心．降伏诸魔．制诸外道。

十方如来．乘此咒心．坐宝莲华．应微尘国。

十方如来．含此咒心．于微尘国转大法轮。

十方如来．持此咒心．能于十方摩顶授记。自果未成．亦于十方蒙佛授记。

十方如来．依此咒心．能于十方拔济群苦。所谓地狱饿鬼畜生．盲聋瘖痖．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五阴炽盛．大小诸横（祸逆也）同时解脱。贼难兵难．王难狱难．风火水难．饥渴贫穷．应念销散。

十方如来．随此咒心．能于十方事善知识．四威仪中供养如意。恒沙如来会中．推为大法王子。

十方如来．行此咒心．能于十方摄受亲因[26]．令诸小乘闻秘密藏．不生惊怖。

十方如来．诵此咒心．成无上觉．坐菩提树．入大涅槃。

十方如来．传此咒心．于灭度后付佛法事．究竟住持．严净戒律．悉得清净。

若我说是佛顶光聚般怛罗咒．从旦至暮．音声相联．字句中间．亦不重叠．经恒沙劫终不能尽。亦说此咒名如来顶。汝等有学．未尽轮回．发心至诚取阿罗汉．不持此咒而坐道场．令其身心远诸魔事．无有是处。

阿难。若诸世界．随所国土所有众生．随国所生桦皮贝叶纸素白氎[27]音牒）．书写此咒．贮于香囊。是人心昏．未能诵忆。或带身上。或书宅中。当知是人尽其生年．一切诸毒所不能害。

阿难。我今为汝更说此咒．救护世间得大无畏．成就众生出世间智。若我灭后．末世众生．有能自诵．若教他诵．当知如是诵持众生．火不能烧．水不能溺．大毒小毒所不能害。如是乃至天龙鬼神．精祇魔魅．所有恶咒．皆不能著。心得正受。一切咒诅厌蛊毒药[28]．金毒银毒．草木虫蛇万物毒气．入此人口．成甘露味。一切恶星并诸鬼神．碜（音沉，上声）心毒人．于如是人不能起恶。频那夜迦诸恶鬼王．并其眷属．皆领深恩．常加守护。

阿难当知。是咒常有八万四千那由他恒河沙俱胝金刚藏王菩萨种族。一一皆有诸金刚众而为眷属．昼夜随侍。设有众生．于散乱心．非三摩地．心忆口持。是金刚王．常随从彼诸善男子。何况决定菩提心者。此诸金刚菩萨藏王．精心阴速[29]．发彼神识。是人应时心能记忆八万四千恒河沙劫．周遍了知．得无疑惑。

从第一劫乃至后身．生生不生药叉罗刹．及富单那[30]．迦吒富单那．鸠槃茶．毗舍遮等．并诸饿鬼．有形无形．有想无想．如是恶处。是善男子．若读若诵．若书若写．若带若藏．诸色供养．劫劫不生贫穷下贱不可乐处。此诸众生．纵其自身不作福业．十方如来所有功德．悉与此人。由是得于恒河沙阿僧祇不可说不可说劫．常与诸佛同生一处。无量功德．如恶叉聚[31]。同处熏修．永无分散。

是故能令破戒之人．戒根清净。未得戒者．令其得戒。未精进者．令得精进。无智慧者．令得智慧。不清净者．速得清净。不持斋戒．自成斋戒。

阿难。是善男子持此咒时。设犯禁戒于未受时。持咒之后。众破戒罪．无问轻重．一时销灭。纵经饮酒．食啖五辛[32]．种种不净．一切诸佛菩萨金刚天仙鬼神不将为过。设著不净破弊衣服。一行一住悉同清净。纵不作坛．不入道场．亦不行道．诵持此咒．还同入坛行道功德．无有异也。若造五逆无间[33]重罪．及诸比丘比丘尼四弃八弃[34]．诵此咒已．如是重业．犹如猛风吹散沙聚悉皆灭除．更无毫发。阿难。若有众生．从无量无数劫来．所有一切轻重罪障．从前世来未及忏悔。若能读诵书写此咒．身上带持．若安住处庄宅园馆。如是积业．犹汤销雪。不久皆得悟无生忍。

复次阿难。若有女人．未生男女．欲求孕者。若能至心忆念斯咒。或能身上带此悉怛多般怛啰者。便生福德智慧男女。求长命者．即得长命。欲求果报速圆满者．速得圆满。身命色力．亦复如是。命终之后．随愿往生十方国土。必定不生边地下贱．何况杂形。

阿难。若诸国土州县聚落．饥荒疫疠（音力）。或复刀兵贼难斗诤。兼余一切厄难之地。写此神咒．安城四门．并诸支提[35]．或脱阇[36]（音都）上。令其国土所有众生．奉迎斯咒．礼拜恭敬．一心供养。令其人民各各身佩。或各各安所居宅地。一切灾厄悉皆销灭。

阿难。在在处处．国土众生．随有此咒．天龙欢喜．风雨顺时．五穀丰殷．兆庶安乐。亦复能镇一切恶星．随方变怪。灾障不起。人无横夭。杻械枷锁不著其身。昼夜安眠．常无恶梦。阿难。是娑婆界．有八万四千灾变[37]恶星。二十八大恶星而为上首。复有八大恶星以为其主。作种种形出现世时．能生众生种种灾异。有此咒地．悉皆销灭。十二由旬成结界地。诸恶灾祥永不能入。

是故如来宣示此咒．于未来世．保护初学诸修行者．入三摩提．身心泰然．得大安隐。更无一切诸魔鬼神．及无始来冤横宿殃．旧业陈债．来相恼害。汝及众中诸有学人．及未来世诸修行者．依我坛场如法持戒．所受戒主．逢清净僧．持此咒心．不生疑悔。是善男子．于此父母所生之身．不得心通．十方如来便为妄语。

说是语已。会中无量百千金刚．一时佛前合掌顶礼．而白佛言。如佛所说。我当诚心保护如是修菩提者。

尔时梵王．并天帝释．四天大王．亦于佛前同时顶礼．而白佛言。审有如是修学善人．我当尽心至诚保护．令其一生所作如愿。

复有无量药叉大将．诸罗刹王．富单那王．鸠槃茶王．毗舍遮王．频那夜迦．诸大鬼王．及诸鬼帅．亦于佛前合掌顶礼。我亦誓愿护持是人．令菩提心速得圆满。

复有无量日月天子．风师雨师．云师雷师．并电伯等．年岁巡官．诸星眷属．亦于会中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亦保护是修行人．安立道场．得无所畏。

复有无量山神海神．一切土地水陆空行．万物精祇．并风神王．无色界天．于如来前．同时稽首而白佛言。我亦保护是修行人．得成菩提．永无魔事。

尔时八万四千那由他恒河沙俱胝金刚藏王菩萨．在大会中．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世尊。如我等辈所修功业．久成菩提．不取涅槃．常随此咒．救护末世修三摩提正修行者。世尊。如是修心求正定人．若在道场及余经行．乃至散心游戏聚落．我等徒众．常当随从侍卫此人。纵令魔王大自在天．求其方便．终不可得。诸小鬼神．去此善人十由旬外。除彼发心乐修禅者。世尊。如是恶魔若魔眷属．欲来侵扰是善人者。我以宝杵殒碎其首．犹如微尘。恒令此人．所作如愿。

佛又说：“阿难，你问如何摄伏妄心，我现在已先说佛法入门的正三昧，与修学菩萨道的微妙法门。要先能行持这四种戒律仪范，‘皎如冰雪’，自然就不会另生过犯的枝节。所谓一切过犯，不外心三（贪、嗔、痴），口四（妄语、两舌、恶口、绮语），如果谨严敬持戒行来自修，这些过犯，就不会有发生的可能了。若能永不遗失这四种戒心，心里根本不染著外界的色香味触等境，一切魔事，哪里再会发生。若是还有宿世的罪过不能除灭，你可以教他们，一心念诵我佛顶光明 ‘摩诃萨怛多般怛罗’[38]无上神咒。”（本节原文已经说得很明白，如有真心修学的人，可自研读本经第七卷的记述。）

阿难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辈愚钝．好为多闻于诸漏心未求出离。蒙佛慈诲．得正熏修．身心快然．获大饶益．世尊。如是修证佛三摩提．未到涅槃。云何名为干慧之地[39]．四十四心．至何渐次．得修行目。诣何方所．名入地中[40]。云何名为等觉菩萨[41]。作是语已．五体投地。大众一心．伫佛慈音．瞪瞢瞻仰。

尔时世尊赞阿难言。善哉善哉。汝等乃能普为大众．及诸末世一切众生．修三摩提求大乘者．从于凡夫终大涅槃．悬示无上正修行路。汝今谛听。当为汝说．阿难大众．合掌刳（音枯，剜去也）心（剖除妄心）．默然受教。佛言。阿难当知。妙性圆明．离诸名相．本来无有世界众生。因妄有生。因生有灭。生灭名妄。灭妄名真。是称如来无上菩提．及大涅槃．二转依号[42]。阿难。汝今欲修真三摩地．直诣如来大涅槃者．先当识此众生世界二颠倒因。颠倒不生．斯则如来真三摩地。

阿难。云何名为众生颠倒。阿难。由性明心．性明圆故。因明发性．性妄见生。从毕竟无成究竟有。此有所有．非因所因[43]．住所住相．了无根本。本此无住．建立世界．及诸众生。迷本圆明．是生虚妄。妄性无体非有所依。将欲复真．欲真已非真真如性。非真求复宛成非相。非生非住[44]．非心非法．展转发生。生力发明．熏以成业。同业相感。因有感业相灭相生。由是故有众生颠倒。

阿难。云何名为世界颠倒。是有所有．分段妄生．因此界立。非因所因．无住所住．迁流不住．因此世成。三世四方．和合相涉．变化众生成十二类。是故世界因动有声。因声有色。因色有香。因香有触。因触有味。因味知法。六乱妄想成业性故。十二区分由此轮转。

是故世间声香味触．穷十二变为一旋复。乘此轮转颠倒相故。是有世界卵生．胎生．湿生．化生．有色．无色．有想．无想．若非有色．若非无色．若非有想．若非无想。

阿难。由因世界虚妄轮回．动颠倒[45]故．和合气成八万四千飞沈乱想。如是故有卵羯逻蓝（此云凝滑）．流转国土。鱼鸟龟蛇．其类充塞。

由因世界杂染轮回．欲颠倒[46]故．和合滋成八万四千横竖乱想。如是故有胎遏蒲昙（此云皰）．流转国土。人畜龙仙．其类充塞。

由因世界执著轮回．趣颠倒[47]故．和合暖成八万四千翻覆乱想。如是故有湿相蔽尸（此云软肉）．流转国土。含蠢蠕动．其类充塞。

由因世界变易轮回．假颠倒[48]故。和合触成八万四千新故乱想。如是故有化相羯南（此云硬肉）．流转国土。转蜕飞行．其类充塞。

由因世界留碍轮回．障颠倒[49]故．和合著成八万四千精耀乱想。如是故有色相羯南．流转国土。休咎精明．其类充塞。

由因世界销散轮回．惑颠倒[50]故。和合暗成八万四千阴隐乱想。如是故有无色羯南．流转国土。空散销沈．其类充塞。

由因世界罔象轮回．影颠倒[51]故．和合忆成八万四千潜结乱想。如是故有想相羯南．流转国土。神鬼精灵[52]．其类充塞。

由因世界愚钝轮回．痴颠倒[53]故．和合顽成八万四千枯槁乱想。如是故有无想羯南．流转国土。精神化为土木金石．其类充塞。

由因世界相待轮回．伪颠倒[54]故．和合染成八万四千因依乱想。如是故有非有色相．成色羯南．流转国土。诸水母[55]等．以虾为目．其类充塞。

由因世界相引轮回．性颠倒[56]故．和合咒成八万四千呼召乱想。由是故有非无色相．无色羯南．流转国土。咒诅厌生．其类充塞。

由因世界合妄轮回．罔颠倒[57]故．和合异成八万四千回互乱想。如是故有非有想相．成想羯南．流转国土。彼蒲卢[58]等异质相成．其类充塞。

由因世界怨害轮回．杀颠倒[59]故．和合怪成八万四千食父母想。如是故有非无想相．无想羯南．流转国土。如土枭等附块为儿．及破镜[60]鸟以毒树果．抱为其子．子成．父母皆遭其食．其类充塞。

是名众生十二种类[61]。（卷七终）

（大乘道的四十位的心行，和四种加行的功用境界，是一切众生从凡夫地直达菩萨境界的十地，至于成佛的共通途径。所以仍从众生颠倒和世界颠倒说起。）

修学佛法进度程序的指示

阿难又问：“这样修证佛地正三昧境界的人，如果还未达到涅槃（圆寂），何以只能称他是干慧地？由干慧地再求进步，身心善行渐次增益所发现的四十四位心境现象，与它的界说和目的。以及菩萨的十地[62]境界。乃至等觉（相等于佛地的正觉）菩萨的果地。究竟是如何情形？希望佛再加说明。”

佛说：“自性本来是灵妙圆明的。既非任何一个名词可以形容，更非任何一种现象可以比拟。就其形而上的本位而言：本体自性中，本来没有物理世界与众生界的存在。因为妄动，然后才有物理世界和众生界的生起。既然有生，一定就有相对待的作用，跟着就会灭了。有了生灭，就称为妄心。如果生灭不停的妄心消灭了，就名真如，或称为真心，或叫作真性。悟得其理，证到其事的，便称作无上菩提，已得无上正等正觉[63]。以其现象而言，就称之为大涅槃（圆寂）。其实，这两个名词，只是互相说明表示的名号。你现在要修佛的真正三昧，直入佛的大涅槃境界，首先应当认识这众生界和物理世界两种颠倒的原因。如果再不生起颠倒，就可以达到佛的真正三昧的境地。”

“如何叫作众生颠倒呢？由于真心自性是本来灵明圆满的。灵明至极，于是发起自性功能的妄动。自性妄动不息，就有了生灭不停的作用。于是从自性本体的毕竟虚无空寂的本位中，生起胜妙实有的有为作用。这个有所为的有为作用，原来并不因为有个什么原因才发生。只是当自性功能妄动的时候，突然发生，暂时存在，偶然停留而形成一种现象，其实并无固定的根本。从这个无所住但有现象的有为作用，而形成了物理世界和一切众生界。无奈一切众生反而迷失了自性本来的圆满光明，便发生虚妄的知见，误以为那些有为现象为真实的存在。其实，不知道这个虚妄的作用和现象，并无一个固定的自体，更没有实在存在的东西可以依持。可是如果要想返复归还到真如的本性，有这个要想求得真如的心，就不是真的真如自性了。如用这个并非真心自体来求得返本还元之道，显然又成为一种错误的现象。‘非生非住，非心非法’，无生之中求生。不可住之中求住。依妄心而求真如，用谬误的理则而求真理，辗转发生心理连属不休的力量，形成业力的作用。因此，业力相同的就互相感应，产生交感的作用，彼此相生相灭，所以才有众生的种种颠倒的存在。”

“如何叫作世界颠倒呢？这些有为的万有现象，既已形成有所为以后，便自然地成为分段的妄有妄生，因此成立空间的界限与方位。其实，那都不是万有自作或者是人为的造成，也不由于先天有个决定性的原因，更没有一个必然性的果然存在。因此时间的三世（过去、现在、未来的作用）和空间的四个方位，互相和合干涉，互相分化又互相统一（宇宙犹如一个大而无比的自然物理化学的洪炉），变化生出一切众生的种类。（参看本书第四章）因此世界上因有动力的妄能而有声音，因有声音而有物理的色相。因物理的色相而有香臭。因香臭而有感触。因感触而有味性。因味性而有思惟意识。（这六种作用，如连环联圈不断，互为因果，互为起灭。）由此六种现象，构成杂乱的妄想，形成业力性能。（有正反和排吸，统一和分化的相对作用。）成立内外正反的十二种区分。由此如轮圈一样地旋转不停，所以世间上有声音香臭味性感触等变化。但无论如何变化，都由六位的能所互变，自始至终，终复为始。充其量的反复变动，都穷极于十二变之中，形成一个轮周似的旋复作用。依据这种轮转似的颠倒变化作用，构成众生界的现象，所以世界上有卵生、胎生、湿生、化生、有色（有色相和情想的）、无色（没有色相和情想的）、有想（有精神存在而无形相可见，如鬼神精灵之类）、无想（没有精神作用而有形相可见，如精神化作土木金石矿物等的物质之类）、非有色（无坚固的色情而有形象的存在，如水母浮石等）、非无色（偶然暂有色情作用，而没有长存的形象可得）、非有想（好像似有知觉，而其实没有情想的作用，如蒲卢、向日葵、含羞草等）、非无想（好像没有情想，而其实也有情想，如土枭、破镜鸟等恶毒禽兽之类），如此等等，共有十二种类的众生。（以上《楞严经》第七卷竟）

阿难。如是众生一一类中．亦各各具十二颠倒[64]。犹如捏目乱华发生。颠倒妙圆真净明心．具足如斯虚妄乱想。汝今修证佛三摩提．于是本因元所乱想。立三渐次．方得除灭。如净器中除去毒蜜．以诸汤水并杂灰香．洗涤其器．后贮甘露。云何名为三种渐次。一者修习．除其助因。二者真修．刳（音枯）其正性[65]。三者增进．违其现业[66]。

云何助因。阿难。如是世界十二类生．不能自全．依四食[67]住。所谓段食．触食．思食．识食。是故佛说一切众生皆依食住。阿难。一切众生．食甘故生．食毒故死。是诸众生求三摩提．当断世间五种辛菜。是五种辛．熟食发淫．生啖增恚。如是世界食辛之人．纵能宣说十二部经。十方天仙．嫌其臭秽．咸皆远离。诸饿鬼等．因彼食次．舐（音示）其唇吻。常与鬼住。福德日销。长无利益。是食辛人修三摩地．菩萨天仙．十方善神．不来守护。大力魔王得其方便．现作佛身．来为说法．非毁禁戒．赞淫怒痴。命终自为魔王眷属。受魔福尽．堕无间狱。阿难。修菩提者永断五辛。是则名为第一增进修行渐次。

云何正性。阿难。如是众生入三摩地．要先严持清净戒律。永断淫心。不餐酒肉。以火净食．无啖生气。阿难。是修行人．若不断淫及与杀生．出三界者．无有是处。当观淫欲．犹如毒蛇．如见怨贼。先持声闻四弃八弃．执身不动。后行菩萨清净律仪．执心不起。禁戒成就．则于世间永无相生相杀之业。偷劫不行．无相负累．亦于世间不还宿债。是清净人修三摩地．父母（所生）肉身．不须天眼．自然（能）观见十方世界。睹佛闻法．亲奉圣旨。得大神通．游十方界。宿命清净．得无艰险。是则名为第二增进修行渐次。云何现业。阿难。如是清净持禁戒人．心无贪淫．于外六尘不多流逸。因不流逸．旋元自归。（外）尘既不（内）缘．（则六）根无所偶（对也）。反流全一．六用不行。十方国土．皎然清净。譬如琉璃．内悬明月。身心快然．妙圆平等．获大安隐。一切如来密圆净妙．皆现其中。是人即获无生法忍。从是渐修．随所发行．安立圣位。是则名为第三增进修行渐次。

佛告阿难：“这些每一种类的众生之中，也同时各自具有十二种生命轮转颠倒的因缘。（换言之，人亦具有兽欲，兽也具有人心。民胞物与，心物是没有绝对可分的界限的。）犹如一个人自捏其目，就会本能地眼前看到许多乱起的光华。须知灵妙圆明的真心自性，本自具足所有的虚妄乱想的功能。你现在要修证佛的正法三昧，对于发生虚妄乱想的根本原因，设立三个渐修的次第步骤，才能灭除其根。好像一个洁净的宝瓶，久装毒药，现在要想除去毒汁，恢复原有的洁净，必须先用汤水香灰洗涤，还它本来的洁净，然后才可以储藏甘露。如何名为三种渐修的次序呢？第一，是修习助因。修习一切善业，熏习一切善心，以消除它的助因。第二，是真修正性。培养善根，从事真正的修行，以剖出圆明灵妙的正性。第三，是增进善业。在行为上，为善无止境。在治心性的功用上，百尺竿头，更求进步。如此增进修持，使与现行业力相反而行。所谓随缘消旧业，不再造新殃了。”

“（一）如何是修习助因？这个世界上十二种类的众生[68]，都依赖饮食而生存，所谓抟食，又名段食。就是众生们依时间的分段，用肢体帮忙来吃食。触食，依靠感觉而食，如日光空气等。思食，精神上的食粮。识食，心理上的享受。因此众生们，食甘甜的食物而能生存，食毒素食物便会死亡。所以一切众生，要求得佛正法的三昧，应当断除世间的五种辛菜（葱、蒜、韭、薤、兴渠。兴渠——此物中土所无）。这五种辛菜，熟食使人容易发生淫欲，生吃使人容易发生嗔恨。如不戒除，即使善能讲说一切经典，一切天仙圣贤，也都嫌其臭秽，和他远离。鬼魅却喜与其为伍，不知不觉间，就堕落在魔道之中。所以一般修习菩提，而求无上正觉者，必要永断五辛，这就是第一项的修行次序。”

“（二）如何是真修正性？一般众生要求证入佛正法的三昧，必须先要严持清净的戒律，永断淫欲的习气。不饮酒、不食肉，以火净食，不吃生物。如果修行的人，不断淫欲和杀生的心，想超出三界外，是不可能的。所以人们应当看破淫欲的事，犹如毒蛇，视同冤家盗贼一样。首先要守持声闻乘的执身不动的戒律。以后再行持菩萨乘的清净戒律和仪轨，再使执心不起。若得禁戒成就，在此世间，便永远没有相生相杀的恶业。又能永不再起偷盗的心理和行为，就没有互相负累的果报。在此世间，就不需偿还宿债。能够做到这样清净的修行人，如果修习佛正法的三昧，不需要另得天眼通，就以这个父母所生的肉身，也自然可以看见十方世界，亲见诸佛而听法。能够得大神通，游于十方世界。可使宿命清净，再无艰难险阻，这是第二项的修行次序。”

“（三）如何是增进善业，转变现在所行的业力？能够这样严肃持守戒律，没有贪淫的心，对于外界六尘物欲的现象，渐渐不会奔放流逸。因此收摄放心，回复归还到自性的本元。对于外界物欲现象的诱惑，既然不去追逐它、攀缘它，那么，六根的生理本能，自然就没有对象。这样便会使奔流放逸的狂心休息了，返还到一灵不昧，纯真无漏的境地。六根六尘的作用，既然能够不再生起行动的业力，十方国土的物质障碍，就一齐消除，皎然清净。‘譬如琉璃，内悬明月。身心快然，妙圆平等，获大安隐。’一切佛圆明清净微妙的密意，都会在这种境界中明白显现，如此就可以获得无生法忍。由此再加渐修，随他所发现的行持境界的过程，安立各种次序的圣位名称和含义，这是第三项的修行次序。”

阿难。是善男子。欲爱干枯．根境不偶。现前残质[69]．不复续生。执心虚明[70]．纯是智慧。慧性明圆．蓥（音萤，光明也）十方界。干有其慧．名干慧[71]地。

欲习初干．未与如来法流水接。即以此心．中中流入[72]．圆妙开敷。从真妙圆．重发真妙。妙信常住。一切妄想灭尽无余。中道纯真。名信心[73]住。

真信明了．一切圆通。（五）阴（十二）处（十八）界三不能为碍。如是乃至过去未来．无数劫中．舍身受身一切习气．皆现在前。是善男子．皆能忆念．得无遗忘。名念心住。

妙圆纯真。真精发化。无始习气通一精明。唯以精明进趣真净。名精进心。

心精现前。纯以智慧。名慧心住。

执持智明。周遍寂湛。寂妙常凝。名定心住。

定光发明。明性深入。唯进无退。名不退心。

心进安然保持不失。十方如来气分交接。名护法心。

觉明保持。能以妙力．回佛慈光．向佛安住。犹如双镜．光明相对。其中妙影重重相入。名回向心。

心光密回．获佛常凝无上妙净。安住无为．得无遗失。名戒心住。

住戒自在。能游十方．所去随愿。名愿心住。

阿难。是善男子．以真方便发此十心。心精发晖．十用涉入．圆成一心。名发心住[74]。

心中发明．如净琉璃内现精金。以前妙心．履以成地。名治地住。

心地涉知．俱得明了。游履十方．得无留碍。名修行住。

行与佛同。受佛气分。如中阴身自求父母。阴信冥通．入如来种。名生贵住。

既游道胎．亲奉觉胤（音印）。如胎已成．人相不缺。名方便具足住。

容貌如佛。心相亦同。名正心住。

身心合成日益增长。名不退住。

十身[75]灵相．一时具足。名童真住。

形成出胎．亲为佛子。名法王子住。

表以成人。如国大王以诸国事分委太子。彼刹利王世子长成。陈列灌顶[76]。名灌顶住。

阿难。是善男子成佛子已。具足无量如来妙德。十方随顺。名欢喜行[77]。

善能利益一切众生。名饶益行。

自觉觉他．得无违拒。名无嗔恨行。

种类出生．穷未来际．三世平等．十方通达。名无尽行。

一切合同．种种法门．得无差误。名离痴乱行。

则于同中．显现群异。一一异相．各各见同。名善现行。

如是乃至十方虚空满足微尘．一一尘中现十方界。现尘现界．不相留碍。名无著行。

种种现前．咸是第一波罗蜜多。名尊重行。

如是圆融．能成十方诸佛轨则。名善法行。

一一皆是清净无漏．一真无为．性本然故。名真实行。

阿难。是善男子．满足神通．成佛事已。纯洁精真．远诸留患。当度众生．灭除度相。回无为心．向涅槃路。名救护一切众生离众生相回向[78]。

坏其可坏。远离诸离[79]。名不坏回向。

本觉湛然。觉齐佛觉。名等一切佛回向。

精真发明．地如佛地[80]。名至一切处回向。

世界如来。互相涉入．得无罣碍。名无尽功德藏回向。

于同佛地[81]．地中各各生清净因。依因发挥．取涅槃道。名随顺平等善根回向。

真根[82]既成。十方众生皆我本性。性圆成就．不失众生。名随顺等观一切众生回向。

即一切法．离一切相。唯即与离．二无所著。名真如相回向。

真得所如．十方无碍。名无缚解脱回向。

性德圆成．法界量灭[83]。名法界无量回向。

阿难。是善男子．尽是清净四十一心[84]。次成四种妙圆加行。

即以佛觉用为己心．若出未出。犹如钻火．欲然其木。名为暖地。

又以己心成佛所履．若依非依。如登高山．身入虚空．下有微碍。名为顶地。

心佛二同．善得中道。如忍事人．非怀非出。名为忍地。

数量销灭。迷觉中道．二无所目。名世第一地。

阿难。是善男子．于大菩提善得通达．觉通如来．尽佛境界。名欢喜地[85]。

异性入同．同性亦灭。名离垢地。

净极明生。名发光地。

明极觉满。名焰慧地。

一切同异所不能至。名难胜地。

无为真如性净明露。名现前地。

尽真如际。名远行地。

一真如心。名不动地。

发真如用。名善慧地。

阿难。是诸菩萨．从此已往．修习毕功．功德圆满。亦自此地名修习位。慈阴妙云．覆涅槃海。名法云地。

如来逆流[86]．如是菩萨顺行而至．觉际入交[87]。名为等觉。

阿难。从干慧心至等觉已．是觉始获金刚心中初干慧地．如是重重单复十二[88]．方尽妙觉．成无上道。

是种种地[89]．皆以金刚观察如幻十种深喻[90]。奢摩他中．用诸如来毗婆舍那[91]．清净修证．渐次深入。阿难。如是皆以三增进[92]故．善能成就五十五位[93]真菩提路。作是观者．名为正观。若他观者．名为邪观。

五十五位修行的圣位和境界的含义

（一）干慧地：欲爱之念已经干枯了，六根与外界物欲就不互相偶合。目前的有限残生，气质已经变化，不再继续发生业习。执心虚明不昧，完全是清明在躬的智慧。修持渐久，智慧的性能，光明圆满，照耀十方世界。因为只是干有其慧而已，未能发生自性大定的功德，所以名为干慧地。

（二）十信[94]

（1）信心住：干慧地中，只是欲习初干，还未与真如自性的法流相接，就以这初得干有智慧的心，心心念念之中，如箭箭中的，中入法性之流，渐渐使真心开展圆妙。从此在真心妙圆的境界里，重新发生至真绝妙的知见，证得真心元是常住不变，深具真实的信心。一切妄想，自然灭尽无余，完全在中道纯真中行，名为信心住。

（2）念心住：证得真实的信心，明了一切都能圆通自在。身心内外和中间三处，再不会受到障碍。乃至对于过去未来，无数劫中舍身受身的一切习气，都在一念之间，现在目前，自然记忆不失，名为念心住。

（3）精进心：真心灵妙圆满，真精发生变化。无始以来的习气，都融化成为一体的精明妙用。只用这种精明再求进步，入于真净之境，名为精进心。

（4）慧心住：真心的精明现前，一切作为，纯为智慧，名慧心住。

（5）定心住：执持智慧光明之境，身心内外，周遍寂湛。在寂静灵妙之中，有如止水澄波，经常凝定不动，名为定心住。

（6）不退心：在定境中，发现清净光明。由定境的光明中，深入自性，有进而无退，名为不退心。

（7）护法心：此心进入轻安泰然之境，始终保持不失，和十方诸佛的气分相交接，名为护法心。

（8）回向心：保持真心寂照的觉明境界，能够生起妙有的力量，回光返照到佛力的慈光。转向佛的境界中安然而住，犹如一对明镜，光明互相映照。其中的妙影，互相重重映入，名为回向心。

（9）戒心住：心光绵密返还，获得佛的常凝无上妙净之力。安住在无为之境中，永远不会遗失，名为戒心住。

（10）愿心住：住于自在无碍的戒心境中，能够游于十方世界，所去都可随愿，名为愿心住。

（三）十住[95]

（1）发心住：若有人用此真实的法门，发起以上的十心。心精发生光辉，所举的十心功用，都互相涉入，圆成为唯一真心，名为发心住。

（2）治地住：心中所发的明净境界，犹如在清净的琉璃之中，现出内在的精金。前面所发的妙心，随时随地都在妙明的心地中行履，名为治地住。

（3）修行住：发心与治地所涉及的一切知见，都得明明了了。遍游十方世界，都无留碍，名为修行住。

（4）生贵住：所行与佛相同，感受佛的气分。犹如中阴身一样，能够自由求得转生的父母，互相感应，入于佛的种性，名为生贵住。

（5）方便具足住：既能随时游心于道，犹如初得人身而入胎，已经亲承佛的法统。由此再加修行，如胎儿的完成人形，名为方便具足住。

（6）正心住：再进而形容如佛，道心也和佛相同，名正心住。

（7）不退住：身心圆明，打成一片，日日增长，名为不退住。

（8）童真住：再此增进，佛所具有的十身[96]灵相，一时都得具足，名为童真住。

（9）法王子住：逐渐人形完全长成，出胎在世，亲为佛的得法之子，名为法王子住。

（10）灌顶住：已经长养成人，犹如国之太子，成年以后，行将继承王位，得到灌顶，名为灌顶住。

（以上由生贵住至灌顶住，以入胎成人为譬喻。在功用上，确很实在。不过有些人，却把它当成实相来做，坚执为实有的境界，实在贻误不浅。此中妙用，唯证方知，要到空有双融，智悲双运的实际理地，才解此语。）

（四）十行[97]

（1）欢喜行：既已成为佛的法子，就具足有无量如来的妙德。在十方世界中，一切随顺众生，随缘而度，名为欢喜行。

（2）饶益行：善于为一切众生造福利，名为饶益行。

（3）无嗔恨行：不但自觉，且能觉他。对于所遭遇的一切烦恼，皆无违拒，名为无嗔恨行。

（4）无尽行：于未来无穷的时际里，出生于任何种类的众生之中，不受时间空间的影响，名为无尽行。

（5）离痴乱行：或演绎、或综合一切各种法门，始终没有差误，名为离痴乱行。

（6）善现行：在一切根本同一的法性中，显示各种不同的差异作用。在每一差异的现象上，又能见到它根本的同处，名为善现行。

（7）无著行：进而至于十方虚空界的所有微尘里，在任何一粒尘中，又可以现出另一个十方世界。如此互相变现，无论现尘或现出世界，都能彼此不相留碍，名为无著行。

（8）尊重行：种种现前的作为，都是为了救度众生，使其解脱到达彼岸[98]的第一义，名为尊重行。

（9）善法行：如此圆融通达，能够完成十方诸佛的仪轨和法则，名为善法行。

（10）真实行：如上所说的各种次序和境界，一一都是清净无漏中的行业。也都是一真无为自性中本然的流露，名为真实行。

（五）十回向[99]

（1）救护一切众生离众生相回向：此人如果已经满足得到神通妙用，成就佛事，绝对的纯洁精真，远离了一切残留的过患，当然就要救度一切众生。但是自己又须灭除心中表示足以度他，或我已度他的观念和现象。回此无为之心，都归向于涅槃（圆寂）之路，名为救护一切众生离众生相回向。

（2）不坏回向：空坏了一切可以空坏的，远离了一切可以远离的，连能坏能离之相都不存在，名为不坏回向。

（3）等一切佛回向：自性本觉之体，湛然现前。觉性已并齐于佛的正觉，名为等一切佛回向。

（4）至一切处回向：真心至精发出光明，心地等于佛的心地，名为至一切处回向。

（5）无尽功德藏回向：万有世界，与真如自性，可以互相涉入，一点没有挂碍，名为无尽功德藏回向。

（6）随顺平等善根回向：在佛与众生平等的性地中，而发生各各不同的清净之因。依此因而发挥它的妙用，取得涅槃（圆寂）的道果，名为随顺平等善根回向。

（7）随顺等观一切众生回向：真实的道根既已成就，视十方世界里的众生，都是我本性的同体。自性虽然已经圆满成就，同时亦不忘失救度任何一个众生，名为随顺等观一切众生回向。

（8）真如相回向：“即一切法，离一切相。”于不即不离，亦离亦即之中，两者都没有执著的心，名为真如相回向。

（9）无缚解脱回向：真心得到如所如如的境界，十方世界，一切无碍，名为无缚解脱回向。

（10）法界无量回向：本来自性的妙德圆成了，所谓法界的边际和数量的观念也灭除了，名为法界无量回向。

以上就是心性修行过程中，所立四十一位清净心地境界的含义。其次还要成功四种微妙圆满的加行。（这里所谓加行，是针对以上修治心性的心地法门而言。因为四十一位的修行次序，大部分是专指心性的境界而建立它的名称和次序。心地虽然已经得到极高明之境，而在行持的工夫上，还得注意它的功用。这种工夫的功用境界，就名为四加行。如果将四加行也作为心性的法则来看，似乎失于切实。所以下面就基于这个体验，来说四加行的妙用。）

（六）四加行[100]

（1）暖地：既已得到如佛的觉性妙用，在自己心地上用功夫，好像欲出未出，有如钻木取火。火光虽未燃发，而暖气已经流布，就名为暖地。

（2）顶地：自己心地上，已经成就，和佛的所行所履一样。对于这个气质残留尘色的生理之身，外表像是依靠它。其实内在又并不一定依靠它。犹如人登到高山的峰顶上，身体虽然已经上接虚空，入于虚空之中，但是下面还有些障碍，不能完全离开，就名为顶地。

（3）忍地：即心即佛，心就是佛。已经证得这个真心不二的绝对真理之实境，此心已同于佛道，并且善能得到中道不二的妙用。犹如忍住某一种事的人，心中如有如无，大有忍住不动的意味，就名为忍地。

（4）世第一地：一切境界和名称数量，完全消灭。既无所谓迷，也无所谓觉。迷觉乃二边对待的名词和作用，现在都成为未悟以前的过去剩语。只有在不二的中道第一义谛中行，其余都成为无所谓的名词，就名为世第一地。

（七）十地[101]

（1）欢喜地：在大菩提中（无上正知正觉），善得通达，觉心已通达于真如自性，尽能了解佛的境界，名为欢喜地。

（2）离垢地：一切世间出世间诸法差异的性能，都能明了它的同一根源。后来并同一之性也灭除不住，名为离垢地。

（3）发光地：内心净极，自性光明发生，名为发光地。

（4）焰慧地：自性光明已极，正觉圆满，名焰慧地。

（5）难胜地：一切诸法的同异，都不可得，名为难胜地。

（6）现前地：无为真如自性，自然发露净明妙德，名为现前地。

（7）远行地：穷尽真如自性的边际，名为远行地。

（8）不动地：一心真如，如如不动，名为不动地。

（9）善慧地：发起真如心的妙用，名为善慧地。

（10）法云地：在修习菩萨道的过程中，从此以往，修习的功用已毕，功德已经圆满。也有认为到此才是真正修习佛法的正位，所谓慈荫妙云，覆涅槃海，名为法云地。

（以上为修习大乘菩萨道的五十五位次序竟。）

等觉：由凡夫境界，要求返本还元，证得自性真如，必须要逆转生死海中的妄想之流。如有一修习行持者，依照上面所说的次序，顺行而至于正觉的性海，与诸佛法性相交，名为等觉之位，便和诸佛的菩提正觉相等了。

妙觉：到了等觉位以后，觉性才获得金刚喻心中的大定。由最初的干慧地，如是重重单复十二，方尽妙觉，成无上道。（例如以每一位为单数，加积成为十位，十位即是五位的二数的复数，此为一重单复。众生世界因有时间的三位，空间的四位，三四四三，乘得十二。所以众生界得形成六根六尘，统名为十二根尘。如果修返本还元之道，也得依十二根尘而修持，此为第二重单复。从干慧地，至暖、顶、忍、世第一法，等觉、妙觉，七个单位，加上十地等五十位的五数，七五相加得十二。此为第三重单复。天数五、地数五、天地之数五十又五，其用四十有九。五是一至十的中数，与十交叉，顺行推演至于无穷数，逆行复归于一。所以修行佛道，建立五十五位，此为第四重单复。形而下的有数，都始于一。十百千万亿而至于无量之数，还都只是一位。形而上的数，也由一而逆返。返一以还，进于形而上的不可知之数。古今中外，东西方的圣凡，对于名数的道理，并无两样，实为不可思议的至理。此中妙理无穷，由此贯通，佛法名数之理，可以了然矣。）

以上所说的种种地位，都是用不变如金刚的智慧去观察。认识世间事物，皆是如梦、如幻、如露、如电、如镜花、如水月、如阳焰、如空花、如海市蜃楼、如芭蕉。观察认识清楚了，在奢摩他（止定的境界）中，用诸佛所教毗婆舍那（慧观），双融双运，而清净修证之。渐次深入，从步步精进的程序上，立此位数。但都是用上述三种渐次增进的方法，修成五十五位的真正菩提正觉之路。如果能够依此去修观，才名为正观。若做其他观的，就名为邪观。

尔时文殊师利法王子．在大众中．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当何名是经。我及众生云何奉持。佛告文殊师利。是经名大佛顶悉怛多般怛罗无上宝印．十方如来清净海眼。亦名救护亲因．度脱阿难．及此会中性比丘尼．得菩提心．入遍知海。亦名如来密因修证了义。亦名大方广妙莲华王．十方佛母陀罗尼咒。亦名灌顶章句．诸菩萨万行首楞严。汝当奉持。

说是语已。即时阿难及诸大众．得蒙如来开示密印般怛罗义。兼闻此经了义名目。顿悟禅那修进圣位。增上妙理．心虑虚凝。断除三界修心六品微细烦恼[102]。即从座起．顶礼佛足．合掌恭敬而白佛言。大威德世尊。慈音无遮。善开众生微细沈惑。令我今日身心快然．得大饶益。世尊。若此妙明真净妙心．本来遍圆。如是乃至大地草木．蠕动含灵．本元真如．即是如来成佛真体。佛体真实．云何复有地狱．饿鬼．畜生．修罗．人．天．等道。世尊。此道为复本来自有。为是众生妄习生起。世尊。如宝莲香[103]比丘尼．持菩萨戒．私行淫欲。妄言行淫非杀非偷．无有业报。发是语已．先于女根生大猛火．后于节节猛火烧然．堕无间狱。琉璃大王[104]。善星比丘[105]。琉璃为诛瞿昙族姓。善星妄说一切法空。生身陷入阿鼻地狱。此诸地狱．为有定处．为复自然．彼彼发业．各各私受。惟垂大慈．开发童蒙。令诸一切持戒众生．闻决定义．欢喜顶戴．谨洁无犯。

佛告阿难。快哉此问。令诸众生不入邪见。汝今谛听。当为汝说。阿难。一切众生实本真净。因彼妄见．有妄习[106]生。因此分开内分（去声）外分。阿难。内分即是众生分内。因诸爱染．发起妄情。情积不休．能生爱水。是故众生．心忆珍馐．口中水出。心忆前人．或怜或恨．目中泪盈。贪求财宝．心发爱涎．举体光润。心著行淫．男女二根．自然流液。阿难。诸爱虽别．流结是同。润湿不升．自然从坠。此名内分。阿难。外分即是众生分外。因诸渴仰．发明虚想。想积不休能生胜气[107]。是故众生．心持禁戒．举身轻清。心持咒印．顾盼雄毅。心欲生天．梦想飞举。心存佛国．圣境冥现。事善知识．自轻身命。阿难。诸想虽别．轻举是同。飞动不沈．自然超越。此名外分。

阿难。一切世间生死相续。生从顺习。死从变流。临命终时．未舍暖触．一生善恶俱时顿现．死逆生顺．二习相交。（《正脉》云，死逆生顺二习相交当在暖触下。）

纯想即飞．必生天上。若飞心中[108]．兼福兼慧．及与净愿．自然心开．见十方佛．一切净土．随愿往生。情少想多．轻举非远。即为飞仙．大力鬼王．飞行夜叉．地行罗刹．游于四天．所去无碍。其中若有善愿善心．护持我法。或护禁戒．随持戒人。或护神咒．随持咒者。或护禅定．保绥法忍。是等亲住如来座下。情想均等．不飞不坠．生于人间。想明斯聪。情幽斯钝。情多想少．流入横生．重为毛群．轻为羽族。七情三想．沈下水轮．生于火际．受气猛火．身为饿鬼．常被焚烧．水能害己．无食无饮．经百千劫。九情一想．下洞火轮．身入风火二交过地．轻生有间．重生无间．二种地狱。纯情即沈．入阿鼻狱。若沈心中．有谤大乘．毁佛禁戒．诳妄说法．虚贪信施．滥膺（音英）恭敬．五逆十重．更生十方阿鼻地狱。循造恶业．虽则自招。众同分中．兼有元地[109]。

阿难。此等皆是彼诸众生自业所感。造十习因。受六交报。

云何十因。阿难。一者．淫习交接．发于相磨。研磨不休．如是故有大猛火光．于中发动。如人以手自相摩触．暖相现前。二习相然．故有铁床铜柱诸事。是故十方一切如来．色目[110]行淫．同名欲火。菩萨见欲．如避火坑。

二者．贪习交计．发于相吸。吸揽不止．如是故有积寒坚冰．于中冻冽（音烈）。如人以口吸缩风气．有冷触生。二习相陵．故有吒吒（音炸）．波波．罗罗．青赤白莲[111]．寒冰．等事。是故十方一切如来．色目多求．同名贪水。菩萨见贪．如避瘴（音障，毒也）海。

三者．慢习交陵．发于相恃。驰流不息．如是故有腾逸奔波．积波为水。如人口舌自相绵味[112]．因而水发。二习相鼓．故有血河．灰河．热沙．毒海．融铜．灌吞诸事。是故十方一切如来．色目我慢．名饮痴水。菩萨见慢．如避巨溺。

四者．嗔习交冲．发于相忤。忤结不息．心热发火．铸气为金。如是故有刀山．铁橛（音厥）剑树．剑轮．斧钺（音月）．枪锯。如人衔冤．杀气飞动。二习相击．故有宫割斩斫（音浊）．剉（音错）刺槌（音垂）击[113]诸事。是故十方一切如来．色目嗔恚．名利刀剑。菩萨见嗔．如避诛戮。

五者．诈习交诱．发于相调。引起不住．如是故有绳木绞校（音教）。如水浸田。草木生长。二习相延．故有杻 （音钮）械枷锁鞭杖（音抓）棒诸事。是故十方一切如来．色目奸伪．同名谗贼。菩萨见诈．如畏豺狼。

六者．诳习交欺．发于相罔。诬罔不止．飞心造奸。如是故有尘土屎尿．秽污不净。如尘随风．各无所见。二习相加．故有没溺腾掷．飞坠漂沦诸事。是故十方一切如来．色目欺诳．同名劫杀。菩萨见诳．如践蛇虺（音悔）。

七者．怨习交嫌．发于衔恨。如是故有飞石投砺（音历）．匣贮车槛．瓮盛囊扑[114]。如阴毒人．怀抱畜恶。二习相吞．故有投掷擒捉．击射抛撮诸事。是故十方一切如来．色目怨家．名违害鬼。菩萨见怨．如饮鸩（音阵）酒[115]。

八者．见习[116]交明．如萨迦耶[117]．见戒禁取．邪悟诸业．发于违拒．出生相反。如是故有王使主吏．证执交籍。如行路人．来往相见。二习相交．故有勘（音刊，考对也）问权诈．考讯推鞫（音居，穷诘也）．察访．披究．照明．善恶童子．手执文簿辞辩诸事。是故十方一切如来．色目恶见．同名见坑。菩萨见诸虚妄遍执．如临毒壑。

九者．枉习交加．发于诬谤。如是故有合山合石．碾硙（音卫，石磨）耕磨[118]。如谗贼人．逼枉良善。二习相排．故有押捺捶按．蹙（音促）漉（音鹿）衡度诸事。是故十方一切如来．色目怨谤．同名谗虎。菩萨见枉．如遭霹雳。

十者．讼习交喧．发于藏覆[119]。如是故有鉴见照烛。如于日中．不能藏影。二习相陈．故有恶友．业镜．火珠．披露宿业．对验诸事。是故十方一切如来．色目覆藏．同名阴贼。菩萨观覆．如戴高山．履于巨海。

云何六报。阿难。一切众生六识造业。所招恶报．从六根出。

云何恶报从六根出。一者见报招引恶果。此见业交．则临终时．先见猛火满十方界。亡者神识．飞坠乘烟．入无间狱。发明二相。一者明见．则能遍见种种恶物．生无量畏。二者暗见．寂然不见．生无量恐。如是见火（眼根）。烧听（耳根）．能为镬（音惑，釜也）汤烊铜。烧息（鼻根）．能为黑烟紫焰。烧味（舌根）．能为焦丸铁糜。烧触（身根）．能为热灰炉炭。烧心（意根）．能生星火迸（音泵，散也）洒．煽鼓空界。

二者．闻报招引恶果。此闻业交．则临终时．先见波涛没溺天地。亡者神识．降注乘流．入无间狱。发明二相。一者开听。听种种闹．精神愗（音茂，昏也）乱。二者闭听．寂无所闻．幽魄沈没。如是闻波。注闻（耳）．则能为责为诘。注见（目）．则能为雷为吼．为恶毒气。注息（鼻）．则能为雨为雾．洒诸毒虫周满身体。注味（舌）．则能为脓为血．种种杂秽。注触（身）。则能为畜为鬼．为粪为尿。注意．则能为电为雹．推碎心魄。

三者嗅报招引恶果。此嗅业交．则临终时．先见毒气充塞远近。亡者神识．从地踊出．入无间狱。发明二相。一者通闻．被诸恶气熏极心扰。二者塞闻．气掩不通．闷绝于地。如是嗅气。冲息．则能为质为履冲见．则能为火为炬。冲听．则能为没为溺．为洋为沸。冲味．则能为馁（创也）为爽。冲触．则能为绽为烂．为大肉山．有百千眼．无量咂食。冲思．则能为灰为瘴．为飞砂砺．击碎身体。

四者味报招引恶果。此味业交．则临终时．先见铁网猛焰炽烈．周覆世界。亡者神识．下透挂网．倒悬其头．入无间狱。发明二相。一者吸气．结成寒冰．冻裂身肉。二者吐气．飞为猛火．焦烂骨髓。如是尝味。历尝．则能为承（领纳也）为忍（受也）历见．则能为然金石。历听．则能为利兵刃。历息．则能为大铁笼．弥覆国土。历触．则能为弓为箭为弩为射。历思．则能为飞热铁从空雨下。

五者触报招引恶果。此触业交．则临终时．先见大山四面来合．无复出路。亡者神识．见大铁城．火蛇火狗．虎狼师子．牛头狱卒．马头罗刹．手执枪矟（音朔）．驱入城门．向无间狱。发明二相。一者合触．合山逼体．骨肉血溃。二者离触．刀剑触身．心肝屠裂。如是合触。历触．则能为道为观．为厅为案。历见．则能为烧为爇。历听．则能为撞为击．为剚（音自，刀刺也）为射。历息．则能为括为袋．为考为缚。历尝则能为耕为钳．为斩为截。历思则能为坠为飞．为煎为炙（音治）。

六者思报招引恶果。此思业交．则临终时．先见恶风吹坏国土。亡者神识．被吹上空．旋落乘风．堕无间狱。发明二相。一者不觉．迷极则荒．奔走不息。二者不迷．觉知则苦．无量煎烧．痛深难忍。如是邪思。结思．则能为方为所。结见．则能为鉴为证。结听．则能为大合石．为冰为霜．为土为雾。结息．则能为大火车．火船火槛。结尝．则能为大叫唤．为悔为泣。结触．则能为大为小．为一日中万生万死．为偃为仰。

阿难。是名地狱十因六果。皆是众生迷妄所造。若诸众生．恶业圆造。入阿鼻狱．受无量苦．经无量劫。六根各造．及彼所作兼境兼根．是人则入八无间狱。身口意三．作杀盗淫．是人则入十八地狱。三业不兼．中间或为一杀一盗．是人则入三十六地狱。见见一根．单犯一业．是人则入一百八地狱。由是众生别作别造。于世界中入同分地。妄想发生．非本来有。

复次阿难。是诸众生．非破律仪．犯菩萨戒．毁佛涅槃．诸余杂业．历劫烧然．后还罪毕．受诸鬼形。

若于本因贪物为罪。是人罪毕．遇物成形．名为怪鬼。

贪色为罪。是人罪毕．遇风成形．名为魃（音跋，旱鬼也）鬼。

贪惑为罪。是人罪毕．遇畜成形．名为魅鬼。

贪恨为罪。是人罪毕．遇虫成形．名蛊毒鬼。

贪忆为罪。是人罪毕．遇衰成形．名为疠鬼。

贪傲为罪。是人罪毕．遇气成形．名为饿鬼。

贪罔为罪。是人罪毕．遇幽为形．名为魇（音掩）鬼。

贪明为罪。是人罪毕．遇精为形．名魍魉鬼。

贪成为罪。是人罪毕．遇明为形．名役使鬼。

贪党为罪。是人罪毕．遇人为形．名传送鬼。

阿难。是人皆以纯情坠落．业火烧干．上出为鬼。此等皆是自妄想业之所招引。若悟菩提．则妙圆明本无所有。

复次阿难。鬼业既尽．则情与想二俱成空。方于世间与元负人．怨对相值。身为畜生．酬其宿债。

物怪之鬼．物销报尽．生于世间．多为枭类。

风魃之鬼．风销报尽．生于世间．多为咎征一切异类。

畜魅之鬼．畜死报尽．生于世间．多为狐类。

虫蛊之鬼．蛊灭报尽．生于世间．多为毒类。

衰疠之鬼．衰穷报尽．生于世间．多为蛔类。

受气之鬼．气销报尽．生于世间．多为（供人所）食（之）类。

绵幽之鬼．幽销报尽．生于世间．多为（供人）服（用之）类。

和精之鬼．和销报尽．生于世间．多为应（时而至之）类。

明灵之鬼．明灭报尽．生于世间．多为休征（麟凤之类）一切诸类。

依人之鬼．人亡报尽．生于世间．多为循（善也）类。

阿难。是等皆以业火干枯．酬其宿债．傍为畜生。此等亦皆自虚妄业之所招引。若悟菩提．则此妄缘本无所有。如汝所言宝莲香等．及琉璃王．善星比丘。如是恶业．本自发明。非从天降。亦非地出。亦非人与。自妄所招．还自来受。菩提心中．皆为浮虚妄想凝结。

复次阿难。从是畜生酬偿先债。若彼酬者分（去声）越所酬。此等众生．还复为人．反征其剩。如彼有力兼有福德。则于人中不舍人身．酬还彼力。若无福者．还为畜生．偿彼余直。阿难当知。若用钱物．或役其力．偿足自停。如于中间．杀彼身命．或食其肉。如是乃至经微尘劫．相食相诛。犹如转轮．互为高下．无有休息。除奢摩他及佛出世．不可停寝（止也）。

汝今应知。彼枭伦者．酬足复形．生人道中．参合[120]顽（心忘德义之人）类。

彼咎征者．酬足复形．生人道中．参合（妖）异（之）类（异类他本有作愚类者）。

彼狐伦者．酬足复形．生人道中．参于庸（鄙之）类。

彼毒伦者（蛇蝎之属）。酬足复形．生人道中．参合很（戾之）类。

彼蛔伦者．酬足复形．生人道中．参合微（贱之）类。

彼食伦者．酬足复形．生人道中．参合柔（弱之）类。

彼服伦者．酬足复形．生人道中．参合劳（役之）类。

彼应伦者．酬足复形．生人道中．参于文（彩之）类。

彼休征者．酬足复形．生人道中．参合（聪）明（之）类。

彼诸循伦．酬足复形．生人道中．参于（豁）达（之）类。

阿难。是等皆以宿债毕酬．复形人道。皆无始来业计颠倒．相生相杀。不遇如来．不闻正法．于尘劳中法尔轮转。此辈名为可怜愍者。

阿难。复有从人．不依正觉修三摩地。别修妄念．存想固形。游于山林人不及处。有十种仙。

阿难。彼诸众生．坚固服饵[121]而不休息．食道圆成[122]．名地行仙。

坚固草木而不休息。药道圆成．名飞行仙。

坚固金石而不休息。化道圆成．名游行仙。

坚固动止而不休息。气精圆成．名空行仙。

坚固津液而不休息。润德圆成．名天行仙。

坚固精色而不休息。吸粹圆成．名通行仙。

坚固咒禁而不休息。术法圆成．名道行仙。

坚固思念而不休息。思忆圆成．名照行仙。

坚固交媾而不休息。感应圆成．名精行仙。

坚固变化而不休息。觉悟圆成．名绝行仙。

阿难。是等皆于人中炼心．不修正觉。别得生理．寿千万岁。休止深山或大海岛．绝于人境。斯亦轮回妄想流转。不修三昧。报尽还来．散入诸趣。阿难。诸世间人．不求常住。未能舍诸妻妾恩爱。于邪淫中．心不流逸。澄莹生明。命终之后．邻于日月。如是一类．名四天王天。

于己妻房．淫爱微薄。于净居时．不得全味[123]。命终之后．超日月明．居人间顶。如是一类．名忉利天[124]。

逢欲暂交．去无思忆。于人间世．动少静多。命终之后．于虚空中朗然安住。日月光明．上照不及。是诸人等．自有光明。如是一类．名须焰摩天[125]。

一切时静。有应触来．未能违戾[126]。命终之后．上升精微．不接下界诸人天境。乃至劫坏．三灾不及。如是一类．名兜率陀天[127]。

我无欲心．应汝行事。于横陈[128]时．味如嚼蜡[129]。命终之后．生越化地。如是一类．名乐变化天。

无世间心．同世行事。于行事交．了然超越。命终之后．遍能出超化无化境。如是一类．名他化自在天。

阿难。如是六天．形虽出动．心迹尚交。自此已还．名为欲界[130]。（卷八终）

地狱天堂的有无与人生精神心理的因果关系

阿难问：“如果这灵妙光明真如清净的妙心，本来是遍满圆明的。那么，所有山河大地，与草木含灵等等，都是真如自性本元的变化作用，和佛得成正觉的自性同是一体。佛的性体既然真实不变，何以其中又有地狱、饿鬼、畜生、修罗、人、天等道，各自差别不同的存在呢？这些差别不同的种类，还是本来自然就有的呢？或是一切众生的虚妄习气所生起的呢？所谓地狱等，还是有一定的所在？或是基于各自的业力所生，又各自自然地去感受它呢？希望加以说明，使将来的众生，知道谨慎守戒，纯洁不犯。”

佛说：“一切众生，自性本体，本来实在都是清净的真如。因为妄心动生知见，才发生有虚妄习气的作用。因此就分成有内分外分的现象。所谓内分：就是众生的分内之事。由于爱染一切，发生妄有的情意。情意累积不休，能够产生内在的爱水（犹如现代医学所说的内分泌作用）。所以众生们，心里忆想珍馐妙味，就会流出口水。心里忆想某一个人，或怜或恨，就会眼泪盈眶。如果贪恋追求财宝，心里就发生一种爱涎，久久使身体光润。心里坚想淫欲，男女二根，自然流出液体。爱的心理，虽然有各种差别，却同是业力之流，连绵不断所致。心中之结，同样地无法开解。内在被爱水润湿，始终不能升华。愈陷愈深，自然从此堕落，这就叫作内分。所谓外分：就是众生的分外之事。因为追求一切外物与外务，发生虚妄的想念。想念累积不休，就能够产生胜气（犹如现代物理学所说的原子电子的放射作用）。所以众生们，心里严守清净的戒律，全身都会轻安清快。心里信仰坚定，专一信仰某一形而上的一尊，或咒印，就会顾盼自豪，有毅然出众的气概。心里要想生天，梦里就觉得自己在飞升远举。心里存念佛国，圣境就会突然现出。一心事奉善知识，就会自轻其身体与生命。一切想念的心理，虽然不同，但是妄想的功能，却同是轻清上升的（所以现代心理学认为思想是脑神经的波动作用）。想念继续不止，向上飞动而不下沉，自然有超越的知觉发生。所以叫作外分。

“一切世间的生死相续，生从习惯性的顺路而来，死从变化之流而灭亡。当生命将要终了时，这个人还未完全舍灭了暖气的感触，那时一生的善恶行为，在意识境象中，就会一齐显现。死逆生顺，两种习气，互相交战。如果平生纯粹落在思想中的人，神识就会上升，必定生于天上（此处所谓天，也就是代表上升的界说）。如果只有心中的升华意境，一生兼有福德与智慧，以及具有净愿的，自然心境开豁，可以见到十方佛的境界，便可随愿往生任何一个佛国的净土。如果是情少想多，即使轻举，也不会很高远的。就会成为鬼仙，大力鬼王，飞行夜叉，地行罗刹等，仍然游行于日月所照临的天下，所去都无障碍。其中若是有人曾发善愿，善心护持佛法戒律神咒禅定等，便能亲往如来的座下。情想平均的，不飞也不坠，就生在人间。于是思想清明的，就是聪明的人。情意幽郁的，就是愚钝的人。情多想少，就流入畜生，重为毛群，轻为羽族。七分情，三分想，就沉下到水轮，生在火边，受猛火炙烤。或身为饿鬼，常被焚烧，同时水也能够伤害它。而且没有饮食，如此要经历百千劫的时间（例如深海水中的庞大生物等）。九分情，一分想，就会下洞火轮，身入风火二交过地。轻的生在有间地狱，重的生在无间地狱[131]。至于纯情无想的，便即沉入阿鼻地狱（所谓永堕泥犁，不得转生）。如果在沉心之中，有诽谤大乘，诬毁佛的禁戒，以诳妄而演说佛法，虚贪别人的信施，滥得他人的恭敬，乃至犯了五逆[132]十重[133]，就会更番生于十方阿鼻地狱。这些所造的恶业，虽然说都是自作自受，在共同的业力果报当中，各自兼有它的原因和境地。也都是众生自心所造的业力，由自己感召而形成的。（此处说明地狱、饿鬼、畜生等业力果报的各种情形，研读原经即知。）

“这些恶业所形成的果报，都是自性中所起的业力作用。既不从天而降，也不是从地而出，亦不是他人所授予。完全是根于自己妄心所招引，也由自己去感受。假使能够证得菩提正觉，这些妄缘，都成为一种虚浮不实的幻象，才知道都是由妄想凝结所形成。”（倘若还未彻悟证得菩提正觉，明见真心自性，尽管人们不相信地狱报应之说，果报来时，还须自受。不妨细心观察现实世间的事，就可以知其大半了。）

十种仙道与天人间精神心理的关系

佛说：“又有一种从人本位，不依自性正觉而修习定慧的正三昧，却怀有妄念而别修一种法门。他们借着精神存想，以坚固自身的形骸，而逍遥游乐于山林之中，或者人迹所不能到的地方。这样的共有十种仙道。

（一）地行仙：修习服食的法门。坚固形骸而不休息，由食物上达到目的，名为地行仙。

（二）飞行仙：修习烹炼草木药物的法门。坚固形骸而不休息，由药物上达到目的，名为飞行仙。

（三）游行仙：修习化炼五金八石，用以服食的法门。坚固形骸而不休息，由化验烹炼上达到目的，名为游行仙。

（四）空行仙：修习吐纳，导引，运行气脉的法门。坚固形骸而不休息，由锻炼本身精气达到目的，名为空行仙。

（五）天行仙：修习咽纳，吞服津液，或服用净水的法门。坚固形骸而不休息，由水德润泽的功能而达到目的，名为天行仙。

（六）通行仙：修习日月精气，采纳天地精华的法门。坚固形骸而不休息，由吸收天地间物理精华而达到目的，名为通行仙。

（七）道行仙：修习梵咒的法门。坚固形骸而不休息，依咒语法术上而达到目的，名为道行仙。

（八）照行仙：修习精神思念，存一注想的法门。坚固形骸而不休息，用精神思惟忆念而达到目的，名为照行仙。

（九）精行仙：修习交遘的法门。坚固形骸而不休息，在互相交感相应而达到目的，名为精行仙。

（十）绝行仙：修习天地变化物理的玄妙法门。坚固形骸而不休息，从觉悟天地变化妙理而达到目的，名为绝行仙。

他们都从人本位中，只求修炼此心，不修自性正觉。另外别求长生之理，可以使寿命维持千万岁。休止在深山茂林，或者大海岛之间，自与人世隔绝。其实还是没有离开妄想轮回的流转作用。如果不再进修正知正觉的如来三昧，福报完时，还会轮转堕落。”

（以上《楞严经》第八卷竟）

阿难。世间一切所修心人．不假禅那．无有智慧。但能执身不行淫欲。若行若坐．想念俱无。爱染不生．无留欲界。是人应念身为梵侣。如是一类．名梵众天。

欲习既除．离欲心现。于诸律仪．爱乐随顺。是人应时能行梵德。如是一类．名梵辅天。

身心妙圆．威仪不缺。清净禁戒．加以明悟。是人应时能统梵众．为大梵王。如是一类．名大梵天。

阿难。此三胜流．一切苦恼所不能逼。虽非正修真三摩地。清净心中．诸漏不动。名为初禅。

阿难。其次梵天．统摄梵人．圆满梵行。澄心不动．寂湛生光。如是一类．名少光天。

光光相然．照耀无尽．映十方界．遍成琉璃．如是一类．名无量光天。

吸持圆光．成就教体。发化清净．应用无尽。如是一类．名光音天。

阿难。此三胜流．一切忧悬所不能逼。虽非正修真三摩地。清净心中．粗漏已伏[134]。名为二禅。

阿难。如是天人．圆光成音．披音露妙．发成精行．通寂灭乐。如是一类．名少净天。

净空现前．引发无际．身心轻安．成寂灭乐。如是一类．名无量净天。

世界身心．一切圆净．净德成就．胜托现前[135]．归寂灭乐。如是一类．名遍净天。

阿难。此三胜流．具大随顺．身心安隐．得无量乐。虽非正得真三摩地。安隐心中．欢喜毕具。名为三禅。

阿难。复次天人．不逼身心．苦因已尽。乐非常住．久必坏生。苦乐二心．俱时顿舍。粗重相灭．净福性生。如是一类．名福生天。

舍心圆融．胜解清净。福无遮中．得妙随顺．穷未来际。如是一类．名福爱天。

阿难。从是天中．有二歧（音奇，分也）路。若于先心．无量净光．福德圆明．修证而住。如是一类．名广果天。

若于先心．双厌苦乐．精研舍心．相续不断。圆穷舍道．身心俱灭。心虑灰凝[136]．经五百劫。是人既以生灭为因。不能发明不生灭性。初半劫灭[137]。后半劫生。如是一类．名无想天。

阿难。此四胜流．一切世间诸苦乐境所不能动。虽非无为真不动地。有所得心．功用纯熟。名为四禅。

阿难。此中复有五不还天[138]。于下界中九品习气[139]．俱时灭尽。苦乐双亡。下无卜居。故于舍心众同分中．安立居处。

阿难。苦乐两灭．斗心不交。如是一类．名无烦天。

机括独行[140]．研交无地。如是一类．名无热天。

十方世界．妙见圆澄．更无尘象一切沈垢。如是一类．名善见天。

精见现前．陶铸无碍[141]。如是一类．名善现天。

究竟群几．穷色性性．入无边际。如是一类．名色究竟天。

阿难。此不还天．彼诸四禅四位天王．独有钦闻．不能知见。如今世间旷野深山．圣道场地．皆阿罗汉所住持故．世间粗人所不能见。

阿难。是十八天．独行无交．未尽形累。自此已还．名为色界[142]。

复次阿难。从是有顶色边际中．其间复有二种歧路。若于舍心发明智慧．慧光圆通．便出尘界．成阿罗汉．入菩萨乘。如是一类．名为回心大阿罗汉。

若在舍心．舍厌成就。觉身为碍．销碍入空。如是一类．名为空处。

诸碍既销．无碍无灭。其中唯留阿赖耶识。全于末那半分微细。如是一类．名为识处。

空色既亡．识心都灭。十方寂然．迥无攸往。如是一类．名无所有处。

识性不动．以灭穷研．于无尽中发宣尽性。如存不存。若尽非尽。如是一类．名为非想非非想处。

此等穷（追究也）空．不尽（得也）空理。从不还天圣道穷者．如是一类．名不回心钝阿罗汉。若从无想诸外道天．穷空不归．迷漏无闻．便入轮转。

阿难。是诸天上各各天人．则是凡夫业果酬答．答尽入轮。彼之天王．即是菩萨游三摩提．渐次增进．回向圣伦所修行路。（《正脉疏》云，此节当在四空天节之下）

阿难。是四空天．身心灭尽．定性现前．无业果色。从此逮终．名无色界。此皆不了妙觉明心。积妄发生．妄有三界。中间妄随七趣沈溺。补特伽罗[143]各从其类。

复次阿难。是三界中．复有四种阿修罗类。

若于鬼道以护法力．乘通入空。此阿修罗从卵而生．鬼趣所摄。

若于天中降德贬坠．其所卜居邻于日月。此阿修罗从胎而出．人趣所摄。

有修罗王执持世界．力洞（贯也）无畏．能与梵王及天帝释四天争权。此阿修罗因变化有．天趣所摄。

阿难。别有一分下劣修罗。生大海心．沈水穴口．旦游虚空．暮归水宿．此阿修罗因湿气有．畜生趣摄。

（此段中有述说三界（欲界、色界、无色界），天人境界的修行果报，以四禅[144]九定[145]的功用境界，配合心地的修养，形成三界天人的差别本位。人天之事，道理深秘，恐非一般所能信解。但择要述说，故不详译。研读原经可知。至于天堂地狱的变相，以及其如何形成的问题，却有其扼要的结论如下。）

阿难。如是地狱．饿鬼．畜生．人及神仙．天洎修罗。精研七趣．皆是昏沈诸有为相。妄想受生。妄想随业。于妙圆明无作本心．皆如空华．元无所著。但一虚妄．更无根绪。阿难。此等众生．不识本心．受此轮回．经无量劫．不得真净．皆由随顺杀盗淫故。反此三种。又则出生无杀盗淫。有名鬼伦。无名天趣。有无相倾．起轮回性。若得妙发三摩提者．则妙常寂。有无二无．无二亦灭。尚无不杀不偷不淫。云何更随杀盗淫事。阿难。不断三业．各各有私。因各各私。众私同分．非无定处。自妄发生．生妄无因．无可寻究。汝勗（音旭，勉也）修行．欲得菩提．要除三惑。不尽三惑．纵得神通．皆是世间有为功用。习气不灭．落于魔道。虽欲除妄．倍加虚伪。如来说为可哀怜者。汝妄自造。非菩提咎。作是说者．名为正说。若他说者．即魔王说。

佛说：“以上所说的地狱天堂，人及神仙和魔等情形。如果精细研究他的根本，都因为众生自己昏迷沉醉于一切有为的现象当中，因为有了妄想而感受各类不同的生命。妄想随着业力的旋转，在元来圆明无作的本觉真心中，自作自受。都像空华乱发，元本是没有所著。其实一切都是虚妄，哪里有它的根本。因为一切众生，不认识圆明灵妙的本觉真心，所以感受轮回的作用。虽然经过无量劫来，也不能够得到真净。基本原因，都因为随顺着杀盗淫三业去造作一切。反此三者，就生出没有杀盗淫的意境。有此三业的恶念就成为鬼类。没有此三业的善念就成为天人境界。或有或无，互相扰乱，就生起轮回旋复的性能。如果能得发生定慧妙觉的性境，就可常住在妙圆常寂的圣境。到此有与无两种都不存在，乃至不存在也归寂灭。如此，连不杀不盗不淫的善境也没有，哪里还会随着杀盗淫的恶念去行事呢？你要知道，如果不能断了这三业的根本，一切众生，人人必然各自有他的自私之心存在。因为各有各的自私之心，所以又有集合大众的自私之心，就成为一个共同的大我之私。大我的私心与个人的自私，自有人为的一定界限，形成人生各种不同的意境。因此可以了解天堂地狱，实在是有它固定的处所。但是仍然根源于自心的妄念业力所形成。至于妄念的发生，根本是无因而自起，实在是无可寻究（如切见妄念是空，当下可以释然冰消）。所以你努力修行，要求证得无上正觉的菩提，必须先要断除这三业之惑。如果不断尽这三惑，即使得到神通，也都是世间的有为功用。习气不能灭尽，结果落于魔道之中。虽然要想灭除妄想，反而倍加虚伪，我说为最可怜悯的了！你要知道，业力妄念，都是因为不了自心所造成，并非自性菩提有此必然的过咎。‘作是说者，名为正说，若他说者，即魔王说。’”

[1]. 末劫：即未来时也。

[2]. 毗奈耶：此云律藏，又翻善治，谓能自治淫怒痴，亦能治众生恶也，合兹定慧名三无漏学，摄尽万行，决定当依，乃千经万论流出之本源，首楞严大定之所由生也。

[3]. 魔王、魔民、魔女：《指掌》云，魔王者，欲顶天主，禅智胜于淫心所感；魔民者，魔王所属，禅智与淫欲正等所摄；魔女者，王民所御，淫心胜于禅智所感。

[4]. 三途：一火途，二血途，三刀途，即地狱，畜生，饿鬼也。

[5]. 波旬：魔之异称，此云杀者，谓恼乱正修，杀法身，伤慧命也。

[6]. 神道：《指掌》云，神道血食，以杀业为堕缘。神通福德，以禅智为生因，今以禅智助杀，故必堕神道也，上中下品，则以其禅智福德，与杀业等次而比也。

[7]. 五净肉：五净肉，谓五不见杀之肉也，除人蛇象马等外，以不见杀，不闻杀，不疑为我杀，自死，鸟残，为五净。

[8]. 邪道：《指掌》云，邪道潜取，以偷心为堕缘，上品精灵，附山托水惑人祭祀，邪神类也，中品妖魅，盗人物之精华，窃山川之气润，伺便作祟，邪鬼之类也，下品邪人，赋性险曲，居心邪僻，妄言欺世，外道之类也。

[9]. 马麦：释迦于过去劫中，为梵志时，曾骂一病比丘，应食马麦，今世果成，于毗兰邑，乞食不得，食马麦八十四日，自言受宿报也。

[10]. 十地：十地之位，有种种不同，此处应说缘觉乘之十地，即由第一苦行具足地，至第十习气渐薄地也。

[11]. 多罗木：南印度建那补罗国北，有多罗林，树叶长广光润，诸国书写，莫不采用，其树若以刀断，不复再生，用喻断善根人，自灭佛种也。

[12]. 噬脐：《左传》：若不早图，后君噬脐；《杜注》云，喻不可及；蕅益曰，人不能自噬其脐，喻悔无所及，案麝被人逐，自噬其脐，虽复噬脐，终不免难也。

[13]. 等持：定之别名，梵语旧称三昧，译曰定。新称三摩地。译曰等持。谓心住于一境而起慧观，定慧平等维持也。

[14]. 须陀洹：译曰预流。声闻四果中初果之名也。预流者，初入圣道之义。断三界之见惑，即得此果。又“须”译曰无漏，“陀洹”译曰修。以修无漏故，名须陀洹。

[15]. 独觉：常乐寂静，独自修行。修行功成，于无佛之世，自己觉悟，而离生死者，谓之独觉。

[16]. 辟支佛：辟支佛有两种：一名独觉；二名缘觉。缘觉者，观待内外之缘见十二因缘——无明、行、识、名色、六处、触、受、爱、取、有、生、老死，而悟圣果，故名缘觉。

[17]. 居士：在家学佛之士也。

[18]. 心三口四：心三者，即贪嗔痴也，口四者，即妄言，两舌，绮语，恶口是也。

[19]. 摩诃萨怛多般怛啰：此云大白伞盖，《文句》曰，体无对待曰大，相绝尘染曰白，用覆一切曰伞盖，乃五会神咒之总名，亦即大佛顶三德秘藏之异称也。

[20]. 无为心佛：无为心佛，乃从佛顶光所化之佛也。

[21]. 历劫因缘：案：阿含部《摩登伽女经》中，佛说摩登伽女与阿难，在过去生中，有五百世夫妇因缘。

[22]. 结界：结界者，遮恶持善之义，分迷悟善恶之界畔，退恶类住善者之法也，密教于每一修法之先则行之。

[23]. 建立道场：即建坛方式也，以下至咒前各种仪式，以《楞严蒙钞》引证最为详博，兹皆不注。

[24]. 蓝地迦等：《大孔雀明王经》，有蓝毗迦，或曰即蓝地迦也，具大光明，有大神力，乃青面金刚也。军荼利，毗俱胝，俱为护坛菩萨。

[25]. 频那夜迦：《苏悉地经》，有频那夜迦，障碍神也，或云频那，猪首，夜迦，象鼻，护坛神将也。

[26]. 摄受亲因：言如来与历劫亲眷，互相因依，自虽成佛，念彼等散在十方，亦常持此摄受。

[27].桦皮、贝叶、纸素、白氎：桦皮，桦树之皮也，此土即有，治令薄软，可以作书；贝叶，西竺所出，其叶长广，可以写字；纸素，纸之素者；白氎，灌顶曰，高昌国有草实如茧，其中丝如细缕，名曰氎子，取织为细毛布，柔软白净，可以作书。

[28]. 咒诅厌蛊毒药：厌蛊者，虫毒也，毒药者，物毒也，皆能害人，咒诅厌蛊毒药，谓用恶咒诅祷二毒，以暗害于人也。案：《左传》皿虫为蛊，疏谓以毒药药人，令人不自知者，谓之蛊毒，相传苗瑶之地，民以百虫置一器中，令其相啖食，最后存者则为蛊，放之可以杀人。

[29]. 精心阴速：精心者，纯真之心也，护咒菩萨，以纯真之心，于阴暗中，速疾启发彼持咒人，神识通明，周遍了知，得无疑惑。

[30]. 富单那等：富单那，此云臭恶鬼，迦吒富单那，此云奇臭恶鬼，鸠槃茶，此云瓮形鬼，毗舍遮，此云啖精气鬼。

[31]. 恶叉聚：恶叉聚果，三颗一蒂，不相分离，用喻佛德咒德己德，三永相依。

[32]. 五辛：五种辛辣之菜，即蒜、葱、韭、薤、兴渠等，其味极臭。

[33]. 五逆无间：五逆者，杀父、弑母、杀阿罗汉、破合和僧、出佛身血，罪之重者，无过于此，犯者堕无间狱。

[34]. 四弃八弃：四弃，即淫杀盗妄四根本重罪，犯此四者，则永见弃于佛法之外，清净僧中不共住故；八弃，则为比丘尼戒，前四重罪外，加触、入、覆、随四者，详见《四诵律》。

[35]. 支提：此云可供养处，又翻灵庙，或云有佛舍利者曰塔，无舍利者曰支提。

[36]. 脱阇：或译为幢，或云阇训为都字，脱阇，即城台高显处也。

[37]. 八万四千灾变：星言八万四千者，应众生尘劳之数也，二十八为四方之纪，八为五行之经，佛经阿含方等中，言星象者，不一而足，与此方三垣七曜二十八宿，分野变异之说，比比小异而大同，可参看《史记·天官书》。

[38]. 摩诃萨怛多般怛罗咒：摩诃译曰大，萨怛多译曰白，般怛罗译曰伞盖。体无对待曰大，即如来藏本妙圆心，如实空义。相离染垢曰白，即如来藏，元明心妙，如实不空义。用覆一切曰伞盖，即如来藏，妙明心元，如实空不空义。

[39]. 干慧之地：涅槃者，末后圆极之果，干慧者，最初发觉之因，而于中间四十四心，即十信，十住，十行，十向，及暖，顶，忍，世，之四加行也。

[40]. 地中：地中者，即十地之中也，地地分齐，不相逾趣，断惑证真，由此可跻于等觉也。

[41]. 等觉菩萨：此乃地上之菩萨，其觉已与佛等，而未入佛之妙觉果海。

[42]. 二转依号：菩萨智果，乃转众生所依之烦恼所成，涅槃断果，乃转众生所依之生死所成，故号二转依也。

[43]. 此有所有，非因所因：《文句》云，此段文意，与前四卷中性觉必明妄为明觉一段，正相仿佛，言只由本性真明之心，其性本明圆故，然但有性德，未有修德，故因而明发于性，性中之妄见忽生，遂从毕竟无中，妄成究竟有相，然而此有所有，当体虚妄，如空中花，如梦中物，实非因于所因，即今住所住相，亦复了无根本，不过本此无住，建立世界及诸众生耳，此明众生颠倒，而兼及世界者，正显世界与众生，只因一迷，更无二法也。

[44]. 非生非住：生住心法，本无自性，而三乘魔外等，于此非生非住非心非法，而妄见有生有住有心有法，从此虚妄展转发生，熏以成业，同业相感，而九界众生颠倒，从此非有，妄成有矣。

[45]. 动颠倒：《正脉》曰，卵唯想生，虚妄即想也，想体轻举，名动颠倒，卵以气交，名和合气成，想多升沉，名飞沈乱想，故感鱼鸟飞沉之类也。

[46]. 欲颠倒：《正脉》曰，胎因情有，杂染即情也，情生于爱，名欲颠倒，胎以精交，名和合滋成，情有偏正，名横竖乱想，故感人畜横竖之类也。

[47]. 趣颠倒：《正脉》曰，湿以合成，执著即合也，合由爱滞，触境趣附，名趣颠倒，湿以阳生，名和合暖成，所趣无定，名翻覆乱想，故感蠢蠕翻覆之类也。

[48]. 假颠倒：《正脉》曰，化以离应，变易即离也，离此托彼，名假颠倒，触类而变，名和合触成，转故趣新，名新故乱想，故感蝶蛤蜕变之类也。

[49]. 障颠倒：《正脉》曰，坚执不舍，名为留滞，障隔不通，名障颠倒，其想结成精耀，但有色相，故感休咎精明之类也。

[50]. 惑颠倒：《正脉》曰，厌有著空，灭身归无，名销散轮回，迷漏无闻，名惑颠倒，依晦昧空，和合暗成，故曰阴隐乱想，即无色界外道类也。

[51]. 影颠倒：《正脉》曰，虚妄失真，邪著影像，无所托阴，从忆想生，其神不明而幽为鬼，其精不全而散为灵，名潜结乱想，故感鬼神阴隐之类。

[52]. 神鬼精灵：神鬼精灵，相不可见，阴隐潜结，众生邪慕灵通，逐影忆想，时或恍忽见之，久当堕其类也。

[53]. 痴颠倒：《正脉》曰，不了谛理，固守愚痴，痴钝之极，则顽冥无知，而精神化为土木金石也。

[54]. 伪颠倒：《正脉》曰，迷失天真，绵著浮伪，彼此异质，染缘相合，故曰因依乱想也。

[55]. 水母：一名海蜇，温陵曰，水母以水沫为体，以虾为目，本非有色，待物成色，本非有用，待物成用。

[56]. 性颠倒：《正脉》曰，邪业相引，使性情颠倒，而乘咒托识，不由生理，妄随召呼，即世间邪术咒诅精魅魇物，因而有生者也。

[57]. 罔颠倒：诬罔取他，纳为己有，名罔颠倒，此必因中好取他物，纳为己有，故果中亦被他物取为己有也。

[58]. 蒲芦：细腰蜂也，取青虫伏之可以化为己子。

[59]. 杀颠倒：长水曰，冤对相仇，连环不止，托至亲之父子，发至冤之杀害，岂不怪哉。

[60]. 土枭、破镜：土枭，鸟名，食母；破镜，兽名，食父，今言鸟者，《正脉》以为等字之误。

[61]. 十二种类：憨山曰，妙净明心，离诸名相，本来无有世界众生，是故世界众生，但因妄想而有也。

[62]. 十地：《华严》《仁王》等诸大乘经所明大乘菩萨之十地也。一欢喜地，二离垢地，三发光地，四焰慧地，五极难胜地，六现前地，七远行地，八不动地，九善慧地，十法云地。

[63]. 无上正等正觉：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之译文，阿云无，耨多罗云上，三云正，藐云等，三云正，菩提云觉，即是无上正等正觉。真正平等觉知一切真理之无上智慧也。

[64]. 十二颠倒：十二类生。皆由真如不觉，妄颠倒成，一则现起名事造，余则冥伏为理具，故言各各互具十二颠倒也，然妙圆真心，本自明净，虽在颠倒乱想之中，体仍如故，譬犹捏目生华，一停其捏，依然清净，后文三种渐次，即明示反染还净，从浅至深之进修法门也。

[65]. 刳其正性：蕅益曰，正性者，业果相续之根本也，刳者剜去之也，淫杀与盗，皆为杀害法身之劫贼，故须刳而去之，方能执身不动，执心不起，心身俱净，得大神通也。

[66]. 违其现业：蕅益曰，违现业者，即前第二决定义中之“逆彼无始织妄业流”也，戒行精严，背尘合觉，六根内净，五蕴顿超，即是无灭无生之真如理智，此由戒生定，由定发慧，所以渐进于圣位也。

[67]. 四食：一段食，谓人间食必有分段，二触食，谓鬼神等触气而饱，三思食，禅天但以禅思为食，四识食，则四空天中唯以识定续命也，法身缠于幻质，幻质依于食住，故食不净为助真成妄之初因也。

[68]. 十二种类的众生：梵语萨埵，旧译曰众生，新译曰有情。众生有三义：一、众人共生之义。二、众多之法，假和合而生，故名众生。三、经众多之生死故名众生。十二类生者：1．卵生，2．胎生，3．湿生，4．化生，5．有色，6．无色，7．有想，8．无想，9．非有色，10．非无色，11．非有想， 12．非无想也。

[69]. 残质：《正脉》曰，果缚仅存也，案：残质即多生之习气尚有残存，而不更造新业也。

[70]. 执心虚明：执心虚明，即我法二执之心，已离欲染，无烦恼障，故慧性圆明，蓥十方界。

[71]. 干慧：此干慧即圣位也，四教仪言三贤为外凡，四加行为内凡，地上方名圣位，《楞严经》中以获无生忍即入三摩地，由入三摩地即阶干慧，故知干慧即圣位也。

[72]. 中中流入：长水曰，即用此干慧中智，合中道理，智理具中，故名中中，此中智念念相续而进上位，故言中中流入，意显无功用道，任运而修也。

[73]. 信心：信者，纯真无妄之谓也，以中道心纯真无妄，则因心与果觉相应，故三贤十地等妙果海之直入，必依此十心为发轫之始也。

[74]. 发心住：住者，永不退还之意，从上十心一超直入，依无住智，生如来家，永不退转也。

[75]. 十身：十身者，谓一菩提身，二愿身，三化身，四力持身，五庄严身，六威势身，七意生身，八福身，九法身，十智身。

[76]. 陈列灌顶：西竺礼习，国王之太子即王位时，须陈取四大海水，贮金瓶内，王持此水灌太子顶，为受王职位，表示为王当用众智也，菩萨受职，亦复如是，诸佛智水灌其顶故，乃住位之极顶也。

[77]. 欢喜行：行者，具有修行施行两种意义，前之十住，方生佛家受菩萨职，此十行乃摄行佛事，学习诸佛本所修行，讲说诸佛本所修行，繁兴妙行，自利利他，普令众生欢喜满足，故拣欢喜为初行也。

[78]. 回向：即是发愿，前十住十行，出俗心多，大悲行劣，此须济以悲愿，处俗利生，回真向俗，回智向悲，使真俗圆融，智悲不二，是名十回向位。

[79]. 坏其可坏，远离诸离：坏其可坏，即离众生相，远离诸离，即离相亦离，能所俱空，则本觉湛然，故名不坏也。

[80]. 地如佛地：《正脉》曰，地如佛地者，正表发挥自己因地心中所含无边境界，全同诸佛果地理上所现无边刹土也。

[81]. 同佛地：同佛地，即前之地如佛地也，以此藏中功德无尽，如六度万行万德庄严，皆其本有，故言各各生清净也。

[82]. 真根：平等善根，性真圆融，周遍法界，故名真根，此根全修即性，而此性摄尽众生，故曰皆我本性，然我根既成，众生齐成，故曰性圆成就，盖成就真根，即成就佛道也。

[83]. 法界量灭：《正脉》曰，法界量灭者，良由体无不遍而用无不周，是以一尘一毛，皆等法界无复限量，是则量灭者即无量也。

[84]. 四十一心：温陵曰，四十一心者，干慧一，信住行向各十，小乘通教皆有四加，而非妙非圆，故此特标妙圆加行，融前四十一心，加功用行，以为登地之胜进，但泯前心，非离前位，别有四行也。

[85]. 欢喜地：地有二义，一者成实义，盖地以坚实为体也，二者发生意，盖地以发生为用也，温陵曰，十地者，蕴积前法至于成实，一切佛法依此发生，故谓之地也。

[86]. 如来逆流：言逆流者，谓诸佛已至果海，而倒驾慈航出涅槃入生死也，菩萨顺行而至者，谓菩萨将穷果海，方违生死趋向涅槃也。

[87]. 觉际入交：觉际入交者，言佛出菩提觉际，菩萨入菩提觉际，彼此正相交会，故云入交，《正脉》云，譬如入海采宝者，前人已得众宝，逆流而出到于海门，后人方以进取，顺流而入，亦到海门，是二船恰齐，但船头向外向内为不同耳。

[88]. 重重单复十二：重重犹言位位也，自干慧以来，如是一重一重有单有复，至十二重方尽妙觉，温陵谓一干慧为单，二信三住四行五向为复，六暖七顶八忍九世为单，十地为复，十一等觉十二金刚心为单，故曰重重单复十二也。

[89]. 种种地：种种地，指由干慧以至妙觉也，金刚喻能观之智，如幻喻所观之境。

[90]. 十种深喻：《大品经》云，解了诸法如幻，如焰，如水中月，如虚空，如响，如乾闼婆城，如梦，如影，如镜中像，如化，为十喻。

[91].毗婆舍那：此云差别观。案：奢摩他为止，此观则依止所成之观行也。

[92]. 三增进：即前之第三渐次也。

[93]. 五十五位：信，住，行，向，地，为五十，四加行及等觉为五，共成五十五位，《正脉》云，既言真菩提路，则显干慧非真，妙觉非路也。

[94]. 十信：菩萨五十五位修行中之第一十位也。

[95]. 十住：菩萨五十五位修行中之第二十位也。

[96]. 十身：1．菩提身，2．愿身，3．化身，4．住持身，5．相好庄严身， 6．势力身，7．如意身，8．福德身，9．智身，10．法身。

[97]. 十行：菩萨五十五位修行中之第三十位也。菩萨于十信十住满足自利，又复为利他之行也。

[98]. 彼岸：生死之境界，譬之此岸。业烦恼，譬之中流。涅槃，譬之彼岸也。

[99]. 十回向：菩萨五十五位修行中之第四十位也。以大悲心救护一切众生，谓之回向。

[100]. 四加行：于大乘法相宗以暖地、顶地、忍地、世第一地等四善根为五位中加行位，故以四加行为四善根之异名。

[101]. 十地：菩萨五十五位修行中之第五十位也。

[102]. 指断除三界修道位中前六品细惑，以实证二果也。

[103]. 宝莲香：长水曰，宝莲香事，未检所出。

[104]. 琉璃大王：琉璃王，舍卫国之太子也，以私怨诛释族，佛谓其七日当入地狱，王怖乘舟浮海以避，水中出火烧王死。

[105]. 善星比丘：善星比丘，即调达之子也，善说十二部经，以近恶友故，妄说诸法断灭，生陷无间地狱。案：上三人，皆谬执圆妙，拨无因果，毁律误人，故循业受报也。

[106]. 妄习：习妄成执，惑为性具，生佛之趣，实由此判也。

[107]. 胜气：胜气，由积想生，想久观成即超举之妙因也。

[108]. 若飞心中：飞者纯想之所现，言若纯想自己心中所作福业慧业，及净愿等，自得见佛净士也。

[109]. 元地：元地者，各随缘由因地，造业受报也。

[110]. 色目：《指掌》曰，向人形容曰色，自己观察曰目，故如来向人形容自己观察皆名欲火也。

[111]. 吒吒、波波、罗罗、青赤白莲：吒吒波波罗罗，酷寒逼人之声也；青赤白莲，寒气冻结之相也。

[112]. 绵味：《指掌》曰，绵味者，舌拄上腭，深取其味也。

[113]. 宫割斩斫剉刺槌击：皆刑名也。

[114]. 飞石投砺，匣贮车槛，瓮盛囊扑：飞以石块，投以碎石，匣牢盛贮，车中槛禁，盛人瓮中以火炙之，收入于囊举以扑之，皆害人事也。

[115]. 鸩酒：鸩鸟最毒，羽毛沥酒饮之，则肠寸寸断也。

[116]. 见习：见习有五，一身见，二边见，三邪见，四见取，五戒禁取，此五总名恶见，互相违反，皆能陷法身致业苦也。

[117]. 萨迦耶：此云有身，即是众生身见，谓执身有我，种种计著也。

[118]. 合山合石，碾硙耕磨：两山竖夹，两石横夹，碾轧石研，耕舌磨顶，皆苦惨罪刑也。

[119].藏覆：谓藏覆己过也，人虽不知，自心难昧，故于自心预现其相也。

[120]. 参合：参者，杂也，杂合其中是似而非纯也。

[121]. 坚固服饵：坚固谓立志不退，服饵谓服食药饵。

[122]. 食道圆成：谓服食既久，道理相应也。

[123]. 全味：谓净心不纯，间有念起，禅思之味，不得全也。

[124]. 忉利天：此云三十三，居须弥山顶，四周各八天，中为善见城，乃帝释所居。

[125]. 须焰摩天：此云善时分，以日月不及，应无昼夜，唯视莲花开合为昼夜耳。

[126]. 违戾：犹拒绝也。

[127]. 兜率陀天：此云喜足，菩萨住此，多修喜足行故也。

[128]. 横陈：谓横放其身，陈献于旁也。

[129]. 嚼蜡：以蜡味膻腻，嚼之无味，反欲呕也。

[130]. 欲界：以前六天，虽出尘扰，而未能绝欲，故通名曰欲界。

[131]. 无间地狱：地狱，梵语曰泥犁，其依处界说在地下，因谓之地狱。无间地狱，梵语曰阿鼻旨，造五逆罪之一者，即堕于此，一劫之间，受苦无间，故名无间地狱。

[132]. 五逆：又曰五无间业，罪恶极逆于理，故谓之逆。是为感无间地狱苦果之恶业，故谓之无间业。一、杀父，二、杀母，三、杀阿罗汉，四、由佛身出血，五、破和合僧。

[133]. 十重：又曰十恶，一、杀生，二、偷盗，三、邪淫，四、妄语，五、两舌，六、恶口，七、绮语，八、贪欲，九、嗔恚，十、邪见拨无因果求僻信福者。此十者并乖理而起，故名恶。

[134]. 粗漏已伏：漏者，欲染之谓也，粗漏已伏，即初禅中爱染虽不能断，而于二禅清净心中，亦能无所由起，故曰已伏也。

[135]. 胜托现前：有漏之乐，至此已极，自觉殊胜可托，故曰胜托现前。

[136]. 灰凝：此即无想定也。

[137]. 初半劫灭，后半劫生：《指掌》云，初半劫灭者，谓初生此天，宿定暂坏，半劫渐灭想心，宿定乃成故也，后半劫生者，谓后将报终，现定未失，半劫渐生想心，现定乃坏故也。

[138]. 五不还天：第三果人，断欲界九品思惑尽，即生此天，不复欲界受生，故曰不还也。

[139]. 下界九品习气：下界即欲界，习气即指思惑，与生俱来，积习难除，分九品断，断前六品证二果，断后三品证三果。

[140]. 机括独行：斗心发动曰机，收摄不交曰括，唯余一念，故曰独行。

[141]. 陶铸无碍：如陶师之范土为瓦，铸人之模金成像，心之所至，手之所到，任运成就，得自在故，曰无碍。

[142]. 色界：以上十八天，虽离欲染，尚有色质，故通名色界，又通名梵世，为已离欲染也，又号四禅天，谓已离散动也，欲界六天，为十善感生，此界兼禅定感生，然特有漏禅观也。

[143]. 补特伽罗：此云有情，亦云数取趣，谓诸有情，起惑造业，随趣受生，于三界中数数有所取著也。

[144]. 四禅：一、初禅，不须分段而食，故无鼻舌二识。二禅，无前五识，仅有意识。三禅，亦仅有意识，怡悦之相，至极净妙。四禅，亦仅有意识，唯有舍受与之相应。

[145]. 九定：上述四禅加四空及灭尽定，是谓九定。四空，又曰四无色定：一、空无边处定，舍色想而缘无边之虚空。二、识无边处定，心识无边之意。三、无所有处定，观心识无所有。四、非想非非想处定，舍前之有想故曰非想，复舍前之无想故曰非非想。灭尽定：又名灭受想定。灭尽六识心心所而不使起之禅定也。

第七章　修习佛法定慧中的错误和歧路

即时如来将罢法座。于师子床．揽七宝几．回紫金山[1]．再来凭倚。普告大众及阿难言。汝等有学缘觉声闻．今日回心趣大菩提无上妙觉。吾今已说真修行法。汝犹未识修奢摩他毗婆舍那微细魔事。魔境现前．汝不能识。洗心非正．落于邪见。或汝阴魔。或复天魔。或著鬼神。或遭魑魅。心中不明．认贼为子。又复于中得少为足。如第四禅无闻比丘[2]．妄言证圣。天报已毕．衰相现前。谤阿罗汉身遭后有．堕阿鼻狱。汝应谛听。吾今为汝子细分别。阿难起立．并其会中同有学者．欢喜顶礼．伏听慈诲。佛告阿难及诸大众。汝等当知。有漏世界十二类生．本觉妙明觉圆心体．与十方佛无二无别。由汝妄想迷理为咎．痴爱发生。生发遍迷．故有空性。化迷不息．有世界生。则此十方微尘国土．非无漏者．皆是迷顽妄想安立。当知虚空生汝心内．犹如片云点太清里。况诸世界在虚空耶。汝等一人发真归元．此十方空皆悉销殒。云何空中所有国土而不振裂。汝辈修禅饰三摩地。十方菩萨．及诸无漏大阿罗汉．心精通吻．当处湛然。一切魔王及与鬼神诸凡夫天．见其宫殿无故崩裂。大地振坼（音彻，裂也）水陆飞腾．无不惊慴（音慑）。凡夫昏暗．不觉迁讹（音俄）。彼等咸得五种神通．唯除漏尽．恋此尘劳。如何令汝摧裂其处。是故鬼神．及诸天魔．魍魉妖精．于三昧时．佥（音千，皆也）来恼汝。然彼诸魔虽有大怒。彼尘劳内。汝妙觉中。如风吹光．如刀断水．了不相触。汝如沸汤．彼如坚冰．暖气渐邻．不日销殒。徒恃神力．但为其客。成就破乱．由汝心中五阴主人。主人若迷．客得其便。当处禅那．觉悟无惑．则彼魔事无奈汝何。阴销入明．则彼群邪咸受幽气。明能破暗．近自销殒。如何敢留．扰乱禅定。若不明悟．被阴所迷。则汝阿难必为魔子．成就魔人。如摩登伽．殊为眇（音秒，微也）劣。彼唯咒汝．破佛律仪。八万行中．只毁一戒。心清净故．尚未沦溺。此乃隳汝宝觉全身。如宰臣家．忽逢籍没。宛转零落．无可哀救。

性空正觉的基本认识

佛说：“一切众生灵妙光明的自性本觉真心，本来是圆满的。与十方诸佛，无二无别。众生们因为迷此真理，才有变相作用的妄心，发生痴迷与贪爱。生了痴爱以后，就普遍地遮障了自性本觉的光明。于是自性真空，迷妄变化不息，形成世界万有形形色色种种的存在。所以这十方世界之内，所有物质和精神的存在，凡是未得到无漏果的人，都是痴迷于顽固性的妄想而生存成长。应当知道：‘虚空生汝心内，（自性本觉的真心）犹如片云点太清里，况诸世界在虚空耶！’如果有一个人能够证悟到真心自性，返还自性本元之体，这十方虚空，就完全销殒。所谓虚空粉碎，大地平沉。只因一切凡夫智慧昏暗，所以觉不到它变迁的迹象。如果是已经证得果位的大菩萨、阿罗汉等，彼此心精相通，当处湛然清净。其他鬼神天魔精怪之流，自然会感觉不安，便要向你扰乱不休。

“他们虽然震怒，向你扰乱，但是他们在尘劳烦恼里，你若能住灵明妙觉的自性寂照中，好像 ‘如风吹光，如刀断水，了不相触。汝如沸汤，彼如坚冰。暖气渐邻，不日销殒。’他们虽然依靠神通之力，等于外客想来喧宾夺主，是否能够成就破乱，全在你心中的五阴主人。如果自己心中着迷，不能自主，外来的客邪，就得到方便了。若是能够在禅定境界中，当下不迷，即使群魔乱舞，也就无奈你何。否则，就会为之迷惑，堕入魔道，以致形神俱灭，无可哀救。”（以下说明修习禅定的功用过程中，精神发生心理生理的变化，自己误认为已经得道，著于幻觉错觉的魔境，吾佛慈悲，故一一加以分析。）

阿难当知。汝坐道场．销落诸念。其念若尽．则诸离念一切精明。动静不移。忆忘如一。当住此处入三摩提。如明目人．处大幽暗．精性妙净．心未发光。此则名为色阴区宇[3]。若目明朗．十方洞开．无复幽黯．名色阴尽。是人则能超越劫浊。观其所由．坚固妄想以为其本。

阿难。当在此中精研妙明．四大不织[4]．少选[5]之间．身能出碍[6]。此名精明流溢前境。斯但功用暂得如是．非为圣证。不作圣心．名善境界。若作圣解．即受群邪。

阿难。复以此心精研妙明．其身内彻。是人忽然于其身内．拾出蛲蛔[7]。身相宛然．亦无伤毁。此名精明流溢形体。斯但精行暂得如是．非为圣证。不作圣心．名善境界。若作圣解．即受群邪。

又以此心内外精研。其时魂魄意志精神[8]．除执受身．余皆涉入．互为宾主[9]。忽于空中闻说法声。或闻十方同敷密义。此名精魄递相离合．成就善种。暂得如是．非为圣证。不作圣心．名善境界。若作圣解．即受群邪。

又以此心澄露皎彻．内光发明。十方遍作阎浮檀色。一切种类化为如来。于时忽见毗卢遮那[10]．踞天光台[11]．千佛围绕．百亿国土及与莲华．俱时出现。此名心魂灵悟所染．心光研明．照诸世界。暂得如是．非为圣证。不作圣心．名善境界。若作圣解．即受群邪。

又以此心精研妙明．观察不停．抑按降伏．制止超越[12]。于时忽然十方虚空．成七宝色．或百宝色。同时遍满．不相留碍。青黄赤白．各各纯现。此名抑按功力逾分。暂得如是．非为圣证。不作圣心．名善境界。若作圣解．即受群邪。

又以此心研究澄彻．精光不乱。忽于夜半．在暗室内．见种种物．不殊白昼。而暗室物．亦不除灭。此名心细．密澄其见．所视洞幽。暂得如是．非为圣证。不作圣心．名善境界。若作圣解．即受群邪。

又以此心圆入虚融．四体忽然同于草木．火烧刀斫．曾无所觉。又则火光不能烧爇。纵割其肉．犹如削木。此名尘并[13]．排四大性．一向入纯。暂得如是．非为圣证。不作圣心．名善境界。若作圣解．即受群邪。

又以此心成就清净．净心功极．忽见大地十方山河皆成佛国．具足七宝．光明遍满。又见恒沙诸佛如来遍满空界．楼殿华丽。下见地狱．上观天宫．得无障碍。此名欣厌[14]凝想日深．想久化成。非为圣证。不作圣心．名善境界。若作圣解．即受群邪。

又以此心研究深远。忽于中夜．遥见远方市井街巷．亲族眷属．或闻其语。此名迫心[15]逼极飞出．故多隔见。非为圣证。不作圣心．名善境界。若作圣解．即受群邪。

又以此心研究精极。见善知识．形体变移。少选无端种种迁改。此名邪心含受魑魅。或遭天魔入其心腹。无端说法．通达妙义。非为圣证。不作圣心．魔事销歇。若作圣解．即受群邪。

阿难。如是十种禅那现境．皆是色阴用心交互．故现斯事。众生顽迷．不自忖量。逢此因缘．迷不自识．谓言登圣。大妄语成．堕无间狱。汝等当依如来灭后．于末法中宣示斯义。无令天魔得其方便。保持覆护．成无上道。

色阴区宇——生理与心理互变范畴的魔境

佛说：“在禅定静虑的当中，消灭一切杂念。如果杂念真能舍离无存，一切精明了然，动中静中，自然都不变移。忆念妄念，还是一样。当你停留在这种禅定的境界上，正像一个开着眼的人，处在很幽暗的房间里。虽然自性心精灵妙清净，但是真心还未发生光明。这种境界，名为色阴区宇。如果像开眼去看晴明，十方洞开无遮，再也没有幽暗的存在，就名为色阴尽。这个人就能够超越劫浊[16]。可是若仔细观察这种来由，还是因为坚固妄想为它的根本作用。（以下列举色阴区宇的十项魔境，佛都说：并非已经得证圣道，如果心里不认为是证圣境，那是很好的境界。假使认为这就是证得圣境，就会落于群邪。）

“（一）在色阴区宇里，精诚研究它的玄妙灵明。觉得自己这个四大之身，忽然脱离羁绊似的。顷刻之间，身体能够脱离了障碍，优游自在。这是精明流溢到眼前的境界。只是功用的现象。暂时得到如此，不可以执著为是。

“（二）又因为此心精诚研究它的玄妙灵明，可以彻见身内的一切。自己竟能在身体的内部，捡拾出蛲蛔等虫。可是自身仍旧安然无恙，也不会受到伤毁。这是精明流溢到身体上去，只是精诚专一修行所致。暂时得到如此，不可以执著为是。

“（三）又因为此心向内外精诚研究，那时候的魂魄意志和精神，除了还把握住有这个身体以外，其余的地方，都可以互相涉入，而且还可以互为宾主。这时，忽然听到空中说法的声音，或者听到十方虚空中，同时有人在演讲奥妙的至理。这是精神魂魄互相分离，却与别的精神魂魄互相和合的作用，也可以成就一种善根。暂时得到如此，不可以执著为是。

“（四）又因为此心的澄清皎洁，发露出自心的光明。看见了十方世界，都变成紫金色的光明。一切物件，都化为佛身。或者在那个时候，忽然看到毗卢遮那佛踞坐在天空中的光台上面。还有千佛围绕着，虚空中的无数国土和莲花，都同时出现。这是心魂灵悟，引发平时闻听所习染的境界。因为自心光明的发起，照到一切世界。暂时得到如此，不可以执著为是。

“（五）又因为此心精诚研究它的灵明虚妙，一直不停地在起观察作用。过分地抑制按捺，想要降伏妄念，自然会引起超越制止作用的相反力量。于是，忽然之间，看见十方的虚空，同时都变成七宝或百宝的光色，青黄赤白，各自显现，彼此不相障碍。这是抑制按捺的功力太过于用力所致的现象。暂时得到如此，不可以执著为是。

“（六）又因为此心研究到澄清透澈的境界，自心的精光，再不散乱妄动。在夜半暗室之中，犹如白天一样，忽然可以看见种种的物象。而且暗室中的东西，依旧照样存在。这是此心功用细密所致。因此使能见的功能澄清，可以使它洞见幽暗中的现象。暂时得到如此，不可以执著为是。

“（七）又因为此心契合圆通，与虚无相融化，觉得四肢同于草木一样，就用火烧刀斫，也没有感觉。用火烧他的身体，不能着热，用刀割他的肢肉，犹如削劈木头。这是生理本能的物理尘性的并合，排除了四大（地、水、火、风）的种性，一直趋向而入于纯一的现象。暂时得到如此，不可以执著为是。

“（八）又因为此心力求成就清净之果，净心的功力达到极点，忽然看见十方大地山河，都变成了佛国。并且具足七宝，各色的光明又遍满在虚空之间。同时又看见无数的佛，遍满在虚空之间，都有非常华丽的楼殿。而且下见地狱，上观天堂，都没有障碍。这是平常欣慕佛国胜景，厌恶人间浊世的思想所凝结。日累月积，凝想久了，精神就变化成功这种现象。暂时得到如此，不可以执著为是。

“（九）又因为此心研究至于深远之极，忽然在夜半，可以看见远方的市井街巷，或者亲族眷属等人。甚之，还可以听到他们的说话。这是用功急切，迫逼此心太过，使令心神飞出，所以不受障碍远隔，也能够看见一切。暂时得到如此，不可以执著为是。

“（十）又因为此心研究到精细之极，看见善知识的形体变移不定，刹那之间，无端有种种迁改。这是邪心含受了魑魅，或者是遭遇天魔入于心腹。甚之，会无端说法，通达一切妙义。自己若不认作已经证得圣心，这种魔事，就会渐渐销歇，不可以执著为是。

“以上所说的这十种禅定中的境界现象，都是色阴的生理与心理，和物理的交感互变，所以显现这种情形。因为众生迷顽无知，不自加忖量，遇到这种现象，就迷不自识，自己说是已经跻登圣人的地位。于是便成为大妄语，结果堕于无间地狱。当我灭度以后，你们应当依我所教，在末法时期中，宣扬其中义理。莫使天魔得其方便，保护扶持一般修学的人，得成无上大道。”

阿难。彼善男子．修三摩提奢摩他中色阴尽者．见诸佛心．如明镜中显现其像。若有所得而未能用。犹如魇人．手足宛然．见闻不惑．心触客邪而不能动。此则名为受阴区宇[17]。若魇咎歇．其心离身．返观其面．去住自由．无复留碍．名受阴尽。是人则能超越见浊。观其所由．虚明妄想以为其本。

阿难。彼善男子．当在此中[18]得大光耀。其心发明．内抑过分。忽于其处发无穷悲。如是乃至观见蚊虻．犹如赤子．心生怜愍．不觉流泪。此名功用抑摧过越。悟则无咎．非为圣证。觉了不迷．久自销歇。若作圣解．则有悲魔入其心腑。见人则悲．啼泣无限。失于正受．当从沦坠。

阿难。又彼定中诸善男子．见色阴销．受阴明白。胜相现前．感激过分。忽于其中生无限勇。其心猛利．志齐诸佛谓三僧祇[19]．一念能越。此名功用陵率过越[20]。悟则无咎．非为圣证。觉了不迷．久自销歇。若作圣解．则有狂魔入其心腑。见人则夸．我慢无比。其心乃至上不见佛．下不见人。失于正受．当从沦坠。

又彼定中诸善男子．见色阴销．受阴明白。前无新证．归失故居。智力衰微．入中隳地[21]．迥无所见。心中忽然生大枯渴。于一切时沈忆不散。将此以为勤精进相。此名修心无慧自失。悟则无咎．非为圣证。若作圣解．则有忆魔入其心腑。旦夕撮（执也）心[22]．悬在一处。失于正受．当从沦坠。

又彼定中诸善男子．见色阴销．受阴明白。慧力过定．失于猛利。以诸胜性怀于心中．自心已疑是卢舍那[23]．得少为足。此名用心亡失恒审[24]．溺于知见。悟则无咎．非为圣证。若作圣解．则有下劣易知足魔．入其心腑。见人自言我得无上第一义谛。失于正受．当从沦坠。

又彼定中诸善男子．见色阴销．受阴明白。新证未获．故心已亡。历览二际．自生艰险。于心忽然生无尽忧。如坐铁床．如饮毒药．心不欲活。常求于人令害其命．早取解脱。此名修行失于方便。悟则无咎．非为圣证。若作圣解．则有一分常忧愁魔．入其心腑。手执刀剑．自割其肉．欣其舍寿。或常忧愁．走入山林．不耐见人。失于正受．当从沦坠。

又彼定中诸善男子．见色阴销．受阴明白。处清净中．心安隐后．忽然自有无限喜生。心中欢悦．不能自止。此名轻安无慧自禁。悟则无咎．非为圣证。若作圣解．则有一分好喜乐魔．入其心腑。见人则笑。于衢路傍自歌自舞。自谓已得无碍解脱。失于正受．当从沦坠。

又彼定中诸善男子．见色阴销．受阴明白。自谓已足．忽有无端大我慢起。如是乃至慢与过慢．及慢过慢．或增上慢．或卑劣慢．一时俱发。心中尚轻十方如来。何况下位声闻缘觉。此名见胜无慧自救。悟则无咎．非为圣证。若作圣解．则有一分大我慢魔．入其心腑。不礼塔庙．摧毁经像。谓檀越言．此是金铜．或是土木。经是树叶．或是氎华。肉身真常．不自恭敬．却崇土木．实为颠倒。其深信者．从其毁碎．埋弃地中。疑误众生入无间狱。失于正受．当从沦坠。

又彼定中诸善男子．见色阴销．受阴明白。于精明中．圆悟精理．得大随顺。其心忽生无量轻安。已言成圣得大自在。此名因慧获诸轻清。悟则无咎．非为圣证。若作圣解．则有一分好轻清魔．入其心腑。自谓满足．更不求进。此等多作无闻比丘。疑误众生．堕阿鼻狱。失于正受．当从沦坠。

又彼定中诸善男子．见色阴销．受阴明白。于明悟中得虚明性。其中忽然归向永灭。拨无因果．一向入空。空心现前．乃至心生长断灭解。悟则无咎．非为圣证。若作圣解．则有空魔入其心腑。乃谤持戒．名为小乘。菩萨悟空．有何持犯。其人常于信心檀越．饮酒啖肉．广行淫秽。因魔力故．摄其（面）前（之）人不生疑谤。鬼心久入．或食屎尿与酒肉等。一种俱空．破佛律仪．误入人罪。失于正受．当从沦坠（长断灭解下有脱落，《楞严指掌》补云，此名定心沉没，失于照应）。

又彼定中诸善男子．见色阴销．受阴明白。味其虚明深入心骨。其心忽有无限爱生。爱极发狂．便为贪欲。此名定境安顺入心．无慧自持．误入诸欲。悟则无咎．非为圣证。若作圣解．则有欲魔入其心腑。一向说欲为菩提道。化诸白衣平等行欲。其行淫者．名持法子。神鬼力故．于末世中摄其凡愚．其数至百。如是乃至一百二百．或五六百多满千万。魔心生厌．离其身体。威德既无．陷于王难。疑误众生．入无间狱。失于正受．当从沦坠。

阿难。如是十种禅那现境．皆是受阴用心交互．故现斯事。众生顽迷．不自忖量。逢此因缘．迷不自识．谓言登圣。大妄语成．堕无间狱。汝等亦当将如来语．于我灭后传示末法。遍令众生开悟斯义。无令天魔得其方便。保持覆护．成无上道。

受阴区宇——感觉变幻范畴的魔境

佛说：“在修止观、禅定的止定境界中，色阴已尽者。身心的物理互变净尽了，就见到一切佛心，宛如明镜当中，显现出影像，如像似有所得而未能生起作用。犹如睡梦中被魔魇的人，手足宛然存在，见闻之性也不迷惑，只是此心被客邪所魇触而不能动。这种境界，名为受阴区宇。例如被魔魇的人，如果魇力消歇，其心就可离身，可以返观其面，来往去住自由，再无留碍之处，就名为受阴尽。这个人就可以超越见浊。可是若仔细观察这种来由，还是因为妄想虚明为它的根本作用。

“（一）在这种禅定境界中的人，得到大光明的照耀，其心有所发明。因为内心抑制过分，就在这境界上，发起无穷的悲心，乃至看见了蠢动蚊虻，都犹如自己的赤子，心里发生怜悯，不觉泪流。这是功用摧抑过度。悟则无咎，并非真正证得圣果。只要觉了不迷，久之自会销歇。如果见解上，认为这便是已经得道的圣人境界，就有悲魔入其心腑，见人就悲，啼泣无限，从此就失于正受而致沦坠。

“（二）又在禅定中的人，自见色阴销尽，受阴明白。胜相现前，感激过分。忽然在这中间，生起无限的勇气，其心猛利无比，志齐诸佛，认为三大阿僧祇劫，自己已经在一念之间，就能超越。这种境界，名为功用陵越，草率过分。悟则无咎。就可明白这种境界，并非真正证得圣果。只要觉了不迷，久久自会销歇。如果见解上，认为这便是已经得道的圣人境界。就有狂魔入其心腑，见人就夸，我慢无比。其心乃至上不见佛，下不见人，从此就失去正受，而致沦坠。

“（三）又在禅定中的人，自见色阴销尽，受阴明白。前进得不到新的证验，退后又遗失了原来已经得到的境界。以致智力日益衰微，而堕入不进不退的中隳之地，再无新的见地，心中忽然发生一种大枯竭的境界。在一切时，沉忆不散，自己竟认为这就是勤精进的现象。这种境界，名为修心无慧而自失其心。悟则无咎，就可明白那并非真正证得圣果。如果见解上，认为这便是已经得道的圣人境界。就有忆魔入其心腑，时刻撮紧此心，悬在一处，从此失于正受而致沦坠。

“（四）又在禅定中的人，自见色阴销尽，受阴明白，慧解过于定力，因此失于猛利，落在智者过之之病。以驾凌一切好胜的个性，怀在心中。疑心自己就是报身佛，因此就得少为足。这种境界，名为用心修行，而亡失恒常反省审察之过。溺于少得的知见，就自命为究竟。悟则无咎，就可明白那并非真正证得圣果。如果见解上，认为这便是已经得道的圣人境界。就有下劣易知足魔入其心腑，见人自言，我已证得无上第一义谛，从此失于正受而致沦坠。

“（五）又在禅定中的人，自见色阴销尽，受阴明白。新的证验未能获得，从前的心得又已亡失，历览过去现在与未来的三际，自己就发生求道多艰难险阻的想法。心上忽然发生无尽忧愁。如坐铁床，如饮毒药，心不欲活，常求他人令害其命，以便早得解脱。这种境界，名为失却修行方便对治的法门。悟则无咎，就可明白那并非真正证得圣果。如果见解上，认为这便是已经得道的圣人境界，就有一分常忧愁魔入其心腑，手执刀剑，自割其肉，喜欢舍断自己的寿命。或者常怀忧愁，走入山林，不耐见人，从此失却正受而致沦坠。

“（六）又在禅定中的人，自见色阴销尽，受阴明白。处在清净的境界中，此心得到安隐以后，忽然自有无限的喜悦产生。心中的欢悦，不能自止。这种境界，名为在轻安境中，却无智慧以自禁。悟则无咎，就可明白那并非真正证得圣果。如果见解上，认为这便是已经得道的圣人境界。就有一分好喜乐魔入其心腑，见人就笑，在衢路旁自歌自舞，自谓已经证得无碍解脱，从此失去正受而致沦坠。

“（七）又在禅定中的人，自见色阴销尽，受阴明白。自谓菩提道业，已经满足，无端生起大我慢（谓我已成佛），这样乃至生起慢与过慢（谓自计自己胜于一切），及慢过慢（谓在胜中更自计已胜），或增上慢（稍见其理，即未得言得，未证言证），或卑劣慢（在有道的贤者前，却自甘卑劣，不肯去求学上进）。这些慢心，同时发起，对于十方如来，却加轻视。更何况下位声闻缘觉之流。这种境界，虽略有殊胜的见地，但又无智慧可以自救。悟则无咎，就可明白那并非真正证得圣果。如果见解上，认为这便是已经得道的圣人境界，就有一分大我慢魔入其心腑，不礼塔庙，摧毁经像。向他人说：这些都是泥塑木雕，或者金铜打造的偶像。只有此现在的肉身，方是常住的真佛。为什么不崇拜自己，却来崇敬土木之流。实在是一大颠倒等云云。有些人也深信其言，也跟着他毁碎佛像，埋弃地下。因此使一般众生，自取疑误，入于无间地狱，从此失于正受而致沦坠。

“（八）又在禅定中的人，自见色阴销尽，受阴明白。在一灵不昧的精明境界当中，圆满地悟到真理，得到一切大随顺的感觉。其心就忽然生起无量的轻安，自言已经成圣，得到了大自在了。这种境界，名为因慧解而获得轻清。悟则无咎，就可明白那并非真正证得圣果。如果见解上，认为这便是已经得道的圣人境界，就有好轻清魔入其心腑。自谓已经满足，更不再求进步。这些人多做无闻的比丘，自误误人，因此堕入无间地狱，从此失于正受而致沦坠。

“（九）又在禅定中的人，自见色阴销尽，受阴明白。在明悟的境界中，得悟虚明之性。就在悟中归向永灭，认为世间根本没有因果作用的存在。一直认为什么都空了，就是最高的成就。因此空心现前，内心生出断灭的见解。悟则无咎，就可明白那并非真正证得圣果。如果见解上，认为这便是已经得道的圣人境界，就有空魔入其心腑，反而毁谤持戒的人，称他们为小乘。自谓是修菩萨道的人，只要悟到了空就是了。在空的中间，有什么戒可持，又有什么叫作犯戒呢？这种人就经常在信仰他的人家，饮酒啖肉，广行淫秽。因为魔力的缘故，震慑住信仰他的人们，对他不生怀疑毁谤的心。如此鬼心久入，或者自吃屎尿，也会同酒肉一样。认为同样都是空的，又何必有香臭之别。破了佛所教导的戒律和威仪，引致他人入于罪行，从此失于正受而致沦坠。

“（十）又在禅定中的人，自见色阴销尽，受阴明白。尝到虚明的感觉，深入身心骨髓之间。他的内心忽有无限的爱念生起。爱极发狂，便成为贪恋淫欲。这种境界，名为定境安顺入心，缺乏智慧的行持，误入于一切欲念之中。悟则无咎，就可明白那并非真正证得圣果。如果见解上，认为这便是已经得道的圣人境界，就会有贪欲之魔入其心腑。便一向说贪欲就是菩提大道，不修欲事反不能成功无上正道。于是教化一般人们，平等行欲。能多行淫欲者，就名为修持正法的王子。他们因为受神鬼之力的支持，所以在末世之中能够摄收凡愚等人，多至百千万众。等到魔心生厌，离开了他的身体，魔境中的威德一时丧失，就身陷国法王难。这样去疑误众生，必入无间地狱，从此失于正受而致沦坠。

“以上所说十种禅定中的境界现象，都是受阴的感觉作用。用心太过，与外魔的交感互变，所以显现这种情形。因为众生迷顽无知，不自加忖量，遇到这种现象，就迷不自识。自称已经跻登圣人的地位。实在都是大妄语，结果堕于无间地狱。当我灭度以后，你们也应当依我所教，在末法时期中，宣扬其中义理，使一切众生，都能明白这种道理。莫使天魔得其方便。保护扶持一般修学的人，使其得成无上大道。”

阿难。彼善男子修三摩提受阴尽者．虽未漏尽．心离其形．如鸟出笼．已能成就．从是凡身．上历菩萨六十圣位[25]。得意生身[26]．随往无碍。譬如有人．熟寐寱（同呓，梦中语也）言。是人虽则无别所知。其言已成音韵伦次。令不寐者．咸悟其语。此则名为想阴区宇。若动念尽．浮想销除。于觉明心．如去尘垢。一伦生死．首尾圆照．名想阴尽。是人则能超烦恼浊。观其所由．融通妄想以为其本。

阿难。彼善男子受阴虚妙．不遭邪虑．圆定发明。三摩地中．心爱圆明．锐其精思贪求善巧。尔时天魔候得其便．飞（其）精（气）附（于旁）人．口说经法。其人（魔附之人）不觉是其魔著．自言谓得无上涅槃。来彼求巧善男子处．敷座说法。其形斯须（少许时也）．或作比丘．令彼（求巧之）人见。或为帝释。或为妇女。或比丘尼。或寝暗室身有光明。是人愚迷．惑为菩萨。信其教化．摇荡其心。破佛律仪．潜行贪欲。口中好言灾祥变异。或言如来某处出世。或言劫火。或说刀兵。恐怖于人。令其家资．无故耗散。此名怪鬼年老成魔．恼乱是（求巧）人。厌足心生．（谓魔）去彼人体。弟子与师．（信者说者）俱陷王难。汝当先觉．不入轮回。迷惑不知．堕无间狱。

阿难。又善男子．受阴虚妙．不遭邪虑．圆定发明。三摩地中心爱．游荡．飞其精思．贪求经历。尔时天魔候得其便．飞精附人．口说经法。其人亦不觉知魔著．亦言自得无上涅槃。来彼求游善男子处．敷座说法。自形无变。其听法者．忽自见身坐宝莲华．全体化成紫金光聚。一众听人．各各如是．得未曾有。是人愚迷．惑为菩萨。淫逸其心．破佛律仪．潜行贪欲。口中好言诸佛应世。某处某人．当是某佛化身来此。某人即是某菩萨等．来化人间。其人见故．心生倾渴．邪见密兴．种智销灭。此名魃鬼年老成魔．恼乱是人。厌足心生．去彼人体。弟子与师。俱陷王难。汝当先觉．不入轮回。迷惑不知．堕无间狱。

又善男子．受阴虚妙．不遭邪虑．圆定发明。三摩地中．心爱绵[27] （音忽，合也）．澄其精思．贪求契合。尔时天魔候得其便．飞精附人．口说经法。其人实不觉知魔著．亦言自得无上涅槃。来彼求合善男子处．敷座说法。其形及彼听法之人．外无迁变。令其听者．未闻法前．心自开悟。念念移易。或得宿命（忆知过去事）。或有他心（亦知他人事）。或见地狱。或知人间好恶诸事。或口说偈。或自诵经。各各欢娱．得未曾有。是人愚迷．惑为菩萨。绵爱其心．破佛律仪．潜行贪欲。口中好言佛有大小。某佛先佛。某佛后佛。其中亦有真佛假佛。男佛女佛。菩萨亦然。其人见故．洗涤本心．易入邪悟。此名魅鬼年老成魔．恼乱是人。厌足心生．去彼人体。弟子与师．俱陷王难。汝当先觉．不入轮回。迷惑不知．堕无间狱。

又善男子．受阴虚妙．不遭邪虑．圆定发明。三摩地中．心爱根本[28]．穷览物化性之终始．精爽其心．贪求辨析。尔时天魔候得其便．飞精附人．口说经法。其人先不觉知魔著．亦言自得无上涅槃。来彼求元善男子处．敷座说法。身有威神．摧伏求者。令其座下．虽未闻法．自然心伏。是诸人等．将佛涅槃菩提法身．即是现前我肉身上。父父子子．递代相生．即是法身常住不绝。都指现在即为佛国。无别净居及金色相。其人信受．亡失先心。身命归依．得未曾有。是等愚迷．惑为菩萨。推究其心．破佛律仪．潜行贪欲。口中好言眼耳鼻舌．皆为净土。男女二根．即是菩提涅槃真处。彼无知者．信是秽言。此名蛊毒魇胜恶鬼年老成魔．恼乱是人。厌足心生．去彼人体。弟子与师．俱陷王难。汝当先觉．不入轮回。迷惑不知．堕无间狱。

又善男子．受阴虚妙．不遭邪虑．圆定发明。三摩地中．心爱悬应[29]．周流精研．贪求冥感。尔时天魔候得其便．飞精附人．口说经法。其人元不觉知魔著．亦言自得无上涅槃。来彼求应善男子处．敷座说法。能令听众．暂见其身如百千岁。心生爱染．不能舍离。身为奴仆．四事供养[30]．不觉疲劳。各各令其座下人心．知是先师本善知识．别生法爱．黏（音年）如胶漆．得未曾有。是人愚迷．惑为菩萨。亲近其心．破佛律仪．潜行贪欲。口中好言．我于前世于某生中．先度某人。当时是我妻妾兄弟．今来相度。与汝相随归某世界．供养某佛。或言别有大光明天．佛于中住．一切如来所休居地彼无知者．信是虚诳．遗失本心。此名疠鬼年老成魔．恼乱是人。厌足心生．去彼人体。弟子与师．俱陷王难。汝当先觉．不入轮回。迷惑不知．堕无间狱。

又善男子．受阴虚妙．不遭邪虑．圆定发明。三摩地中．心爱知见（《文句》作深入）．勤苦研寻（《文句》作克己辛勤乐处阴寂）．贪求宿命（《文句》作静谧）。尔时天魔候得其便．飞精附人．口说经法。其人殊不觉知魔著．亦言自得无上涅槃。来彼求知善男子处．敷座说法。令其听人．各知本业[31]。或于其处语一人言．汝今未死．已作畜生。敕使一人于后蹋尾。顿令其人起不能得。于是一众倾心敛伏。有人起心．已知其肇（始也）。佛律仪外．重加精苦。诽谤比丘．骂詈（音立）徒众。讦（音揭，攻也）露人（私）事．不避讥嫌。口中好言未然祸福。及至其时．毫发无失。此大力鬼年老成魔．恼乱是人。厌足心生．去彼人体。弟子与师．俱陷王难。汝当先觉．不入轮回。迷惑不知．堕无间狱。

又善男子．受阴虚妙．不遭邪虑．圆定发明。三摩地中．心爱深入[32]（《文句》此作知见）。克（苦也）己辛勤．乐处阴寂（《文句》作勤苦研寻）．贪求静谧（音密，安也。《文句》作贪求宿命）。尔时天魔候得其便．飞精附人．口说经法。其人本不觉知魔著．亦言自得无上涅槃。来彼求阴善男子处．敷座说法。是人无端于说法处．得大宝珠。其魔或时化为畜生．口衔其珠．及杂珍宝简册符牍[33]诸奇异物．先授彼人．后著其体。或诱听人藏于地下．有明月珠照耀其处。是诸听者．得未曾有。多食药草．不餐嘉馔。或时日餐一麻一麦．其形肥充．魔力持故。诽谤比丘．骂詈徒众．不避讥嫌。口中好言他方宝藏．十方圣贤潜匿之处。随其后者．往往见有奇异之人。此名山林土地城隍川岳鬼神．年老成魔。或有宣淫破佛戒律．与承事者潜行五欲。或有精进纯食草木。无定行事．恼乱是人。厌足心生．去彼人体。弟子与师．俱陷王难。汝当先觉．不入轮回。迷惑不知．堕无间狱。

又善男子．受阴虚妙．不遭邪虑．圆定发明。三摩地中．心爱神通．种种变化．研究化元．贪取神力。尔时天魔候得其便．飞精附人．口说经法。其人诚不觉知魔著．亦言自得无上涅槃。来彼求通善男子处．敷座说法。是人或复手执火光．手撮其光．分于所听四众头上。是诸听人顶上火光．皆长数尺．亦无热性．曾不焚烧。或水上行．如履平地。或于空中安坐不动。或入瓶内。或处囊中。越牖透垣．曾无障碍。唯于刀兵不得自在。自言是佛。身著白衣．受比丘礼。诽谤禅律．骂詈徒众。讦露人事．不避讥嫌。口中常说神通自在。或复令人傍见佛土。鬼力惑人．非有真实。赞叹行淫。（为）不毁粗行。将诸猥（音委，鄙也）媟（音屑，狎也）．以为传法。此名天地大力山精．海精风精河精土精．一切草木积劫精魅。或复龙魅。或寿终仙．再活为魅．或仙期终．计年应死．其形不化．他怪所附。年老成魔．恼乱是人。厌足心生．去彼人体。弟子与师．多陷王难。汝当先觉．不入轮回。迷惑不知．堕无间狱。

又善男子．受阴虚妙．不遭邪虑．圆定发明。三摩地中．心爱入灭．研究化性．贪求深空。尔时天魔候得其便．飞精附人．口说经法。其人终不觉知魔著．亦言自得无上涅槃。来彼求空善男子处．敷座说法。于大众内．其形忽空．众无所见。还从虚空突然而出存没自在。或现其身洞如琉璃。或垂手足作旃檀气。或大小便如厚石蜜。诽毁戒律．轻贱出家。口中常说无因无果。一死永灭．无复后身．及诸凡圣。虽得空寂．潜行贪欲。受其欲者．亦得空心．拨无因果。此名日月薄蚀精气．金玉芝草．麟凤龟鹤．经千万年不死为灵．出生国土。年老成魔．恼乱是人。厌足心生．去彼人体。弟子与师．多陷王难。汝当先觉．不入轮回。迷惑不知．堕无间狱。

又善男子．受阴虚妙．不遭邪虑．圆定发明。三摩地中．心爱长寿．辛苦研几（微也）．贪求永岁．弃分段生．顿希变易[34]细相常住。尔时天魔候得其便．飞精附人．口说经法。其人竟不觉知魔著．亦言自得无上涅槃。来彼求生善男子处．敷座说法。好言他方往还无滞。或经万里．瞬息再来。皆于彼方取得其物。或于一处．在一宅中．数步之间．令其从东诣至西壁是人急行．累年不到。因此心信．疑佛现前．口中常说．十方众生皆是吾子。我生诸佛。我出世界。我是元佛．出世自然．不因修得。此名住世自在天魔[35]．使其眷属．如遮文茶．及四天王毗舍[36]童子．未发心者．利其虚明．食彼精气。或不因师．其修行人亲自观见．称执金刚与汝长命。现美女身．盛行贪欲。未逾年岁．肝脑枯竭。口兼独言．听若妖魅。前人未详．多陷王难。未及遇刑．先已干死。恼乱彼人．以至殂殒。汝当先觉．不入轮回。迷惑不知．堕无间狱。

阿难当知。是十种魔．于末世时．在我法中出家修道。或附人体。或自现形。皆言已成正遍知觉。赞叹淫欲．破佛律仪。先恶魔师．与魔弟子．淫淫相传。如是邪精魅其心腑。近则九生。多逾百世。令真修行．总为魔眷。命终之后．必为魔民。失正遍知．堕无间狱。汝今未须先取寂灭。纵得无学．留愿入彼末法之中．起大慈悲．救度正心深信众生．令不著魔．得正知见。我今度汝已出生死。汝遵佛语．名报佛恩。阿难。如是十种禅那现境．皆是想阴。用心交互．故现斯事。众生顽迷．不自忖量。逢此因缘．迷不自识．谓言登圣。大妄语成．堕无间狱。汝等必须将如来语．于我灭后．传示末法。遍令众生．开悟斯义。无令天魔得其方便。保持覆护．成无上道。（卷九终）

想阴区宇——想念中精神幻觉范畴的魔境

佛说：“在修止观、禅定的止定境界中，受阴已尽者。虽然没有达到烦恼漏尽的果位，而此心可以离开形体以外。犹如飞鸟出笼，顿时已能由此凡夫肉体之身，刹那之间，上历菩萨道六十圣位的阶梯。得成意生身，随往他方，一切无碍。譬如在熟睡中说梦话的人，虽然他对于其他一切并无知觉，但是他说的话，却是音韵清晰可辨，使在旁不睡的人，都能懂得他的语意。（换词言之，即使不利用这个肉质形体机能，也能够做到想象中所要做到的事情。）这种境界名为想阴区宇。如果妄自起心动念的妄心净尽了，乃至轻微飘忽的浮想也消除了，自性本觉的光明，就会自然显现。犹如久受沉埋的明镜，一时之间，去掉尘垢一般。视一切众生死生始终来去之迹，都如明镜似的了然圆照。这种境界，名为想阴已尽，这个人就能超越烦恼浊[37]。可是若仔细观察这种来由，还是以粗浮妄想为其根本，使身心内外发起融通自在的作用。

“（一）当受阴已很清虚灵妙，再不至于被感觉所惑而遭受邪虑。在明朗而圆融的定境中，如果心里贪爱圆明的境界，使精微的思想更为敏锐，借以贪求善巧方便。那时天魔就候得其便，飞精附人。自己不知不觉之间，口说经法。而且并不觉得为魔所着，反自说已经得达无上涅槃（自性圆寂）之境。就到一般有此同好的人那里，敷座说法。他的形体，由别人看来，在顷刻之间，有时会变为出家比丘的形状，有时变为天主，或者妇女，或者出家的比丘尼等。有时他身卧暗室之中，会放出光明。一般愚昧无知的人，就迷信他是菩萨化身，至诚地相信他的教化。他摇荡了人心，破坏了佛所教的戒律和威仪，暗中实行贪欲之事。口中又好说些灾祥祸福变异的事实，或者说某佛在某处出世，或说世界的劫数到了，某时某地要有刀兵战祸的灾难。以种种耸人听闻的危言，使人自相恐怖，致使他们的家财，无故耗散完了。这种境界，是被年老成魔的怪鬼所恼乱。等到魔心满足讨厌了，就离开了他的身体。他自己与弟子们，都会陷于国法王难。所以你应当先知先觉，便不致堕入轮回。倘若迷惑不知，便会随之堕在无间地狱。

“（二）当受阴已很清虚灵妙，再不至于被感觉所惑而遭受邪魔。在明朗而圆融的定境中，如果心里贪求游历，那时天魔就候得其便，飞精附人。自己不知不觉间，宣说经法。而且并不觉得为魔所着，反自说已经得达无上涅槃（自性圆寂）之境。就到一般有此同好的人那里，敷座说法。他自己的形体不变，而听他说法的人，会忽然看见自身坐在宝色的莲花上面，觉得自己整体化为紫金光团一样。一般在座听法的人，也都是如此，得到平常所未曾有的经验。那些愚昧无知的人，就迷信他是菩萨化身。淫逸其心，破佛律仪，暗地里实行贪欲的事。而又好说诸佛应化等事迹。指出某处某人，就是某佛化身来的，某人就是某菩萨化生人间。于是使见到他们的人，就从内心发生虔诚的信仰，渐使邪见秘密兴起，消灭了佛性的种子。这种境界，是被年老成魔的魃鬼所恼乱。等到魔心满足讨厌了，就离开了他的身体。他自己和弟子们，都会陷于国法王难。所以你应当先知先觉，才不致堕入轮回。倘若迷惑不知，便会随之堕入无间地狱。

“（三）当受阴已很清虚灵妙，再不至于被感觉所惑而遭受邪虑。在明朗而圆融的定境中，如果心里爱着绵密的妙境，殚精竭力，去澄清他的精思，贪求契合于佛心或菩萨境界中的妙用。那时天魔就候得其便，飞精附人。自己不知不觉间，宣说经法。而且并不觉得为魔所着，反自说已经得达无上涅槃（自性圆寂）之境。就到一般有此同好的人那里，敷座说法。他自己的形体和听他说法的人们，在外表上都没有什么两样。但使一般来听他说法的人，还未闻听他的说法以前，心里就自有所悟似的。念念之间，密密移易。或者得宿命通，知道自己前生的事情。或得他心通，知道别人心里所想的事情。或看见地狱的现象。或知道人间好恶等事情，或口里出言便成为绝妙的诗词偈语。或自会诵出一部很好而有道理的经文。大家都各自欢喜，觉得是从来所未曾有。一般愚昧无知的人，就迷信他是菩萨化身，生起迷恋他的心理。破坏了佛的戒律和威仪，暗中实行贪欲的事。口里好说佛有大小之别。某佛是先佛，某佛是后佛。其中还有真佛假佛，男佛女佛的分别。又说菩萨也是如此的。使见了他的人，抛弃了本心，跟着入于邪悟的境界里去。这种境界，是被年老成魔的魅鬼所恼乱。等到魔心满足讨厌了，就离开了他的身体。他自己和弟子们，都会陷于国法王难。所以你应当先知先觉，才不致堕入轮回。倘若迷惑不知，便会随之堕入无间地狱。

“（四）当受阴清虚灵妙，再不至于被感觉所惑而遭受邪虑。在明朗而圆融的定境中，如果心里爱想追究万物的根本的知识，深深观察万物的变化性能的究竟原因。自心精明开爽，贪求辨别和分析。那时天魔就候得其便，飞精附人。自己不知不觉之间，口说经法。而且不觉得为魔所着，反自说已经得达无上涅槃（自性圆寂）之境。就到一般有此同好的人那里，敷座说法。他的身体自然地具有一种神秘的威力，可以摧伏一般来求法的人。他们虽然还没有听到什么，却自然地就心里佩服他。他们认为佛法所说的涅槃、菩提、法身，就在现在我们的肉身上。父父子子，历代相生不绝，就是法身常住不绝了。并且指称现在的世界，就是佛国，另外并没有别的净土，也别无光明相好的金色佛身。于是使一般接受相信的人，亡失了以前的信心。竭其身命去归依他，觉得是从来所未曾有。一般愚昧无知的人，就迷信他是菩萨化身。研究追寻他的心意所喜，破坏了佛所教的戒律和威仪，暗中实行贪欲的事。口里好说眼耳鼻舌等，都是净土。男女的两根，就是菩提涅槃的真实所在。他们一般无智慧的人，就相信这些谬论。这种境界，是被年老成魔的蛊毒魔胜恶鬼所恼乱。等到魔心满足讨厌了，就离开了他的身体。他自己和弟子们，都会陷于国法王难。所以你应当先知先觉，才不致堕入轮回。倘若迷惑不知，便会随之堕入无间地狱。

“（五）当受阴清虚灵妙，再不至于被感觉所惑而遭受邪魔。在明朗而圆融的定境中，如果心里爱好预知与遥远的感应之妙。精细去周流研究，贪求冥感作用。那时天魔就候得其便，飞精附人。自己不知不觉间，口说经法。而且并不觉得为魔所着，反自说已经得证无上涅槃（自性圆寂）之境。就到一般有此同好的人那里，敷座说法。他能够使一般听众，暂时看见他的身体犹如百千岁以上的人。心里就生出爱慕之念，不能舍离。自己愿意献身为其奴仆，诸般供养，不觉疲劳。并且会使其在座的各人心里，觉得他就是前生的先师，本来就是他的善知识。特别生出一种法爱，如胶如漆般黏着不舍，觉得是从来所未曾有的。一般愚昧无知的人，就迷信他是菩萨化身去亲近他。破坏了佛所教的戒律和威仪，暗中实行贪欲之事。他的口里好说我在前世，在某一生中，先度某某人。某某人又是我的妻妾或兄弟，所以我今世再来度他。现在与你相随不舍，回到某世界去供养某佛。或者说另外有一个大光明天，佛就住在那里。一切如来也都长期在那里休息。一般无知的人，相信他这种虚诳之言，就遗失了自己本心。这种境界，是被年老成魔的疠鬼所恼乱。等到魔心满足讨厌了，就离开了他的身体，他自己和弟子们，都会陷于国法王难。所以你应当先知先觉，才不致堕入轮回。倘若迷惑不知，便会随之堕入无间地狱。

“（六）当受阴清虚灵妙，再不至于被感觉所惑而遭受邪虑。在明朗而圆融的定境中，如果贪爱知见，勤苦研究寻求宿命的来源。那时候天魔便候得其便，飞精附人。自己不知不觉间，口说经法。而且并不觉得为魔所着，反自说已经证得无上涅槃（自性圆寂）之境。就到一般有此同好的人那里，敷座说法。他能够使一般听众，自知前生的本业。或者就在那里，告诉某一个人说：你现在虽然还没有死，但是已经变了畜生。同时又命令另一个人，在他的后面，凭空地可以踏住他的尾巴，前面这个人果然就站不起来了。于是大家都自然而然会衷心敬仰他。或者有人偶然在心里起了一个心念，他当下就会知道他的意思。他们除了在佛所说的戒律和威仪以外，却更加多做许多难能的苦行。诽谤出家的比丘，骂詈他的徒众。揭发别人的阴私，不避任何讥嫌。口里好说还未发生的祸福事情。到时果然如其所说，毫厘不差。这是被年老成魔的大力鬼所恼乱。等到魔心满足讨厌了，就离开了他的身体。他自己和弟子们，都会陷于国法王难。所以你应当先知先觉，才不致堕入轮回。倘若迷惑不知，便会随之堕入无间地狱。

“（七）当受阴清虚灵妙，再不至于被感觉所惑而遭受邪虑。在明朗而圆融的定境中，如果心里爱求更深的定境，严格克制自己，辛勤求道，喜欢住在阴寂的地方，贪求静谧的境界。那时天魔就候得其便，飞精附人。自己不知不觉间，口说经法。而且并不觉得为魔所着，反自说已经证得无上涅槃（自性圆寂）之境。就到一般有此同好的人那里，敷座说法。在他说法的地方，会忽然无端地得到大宝珠。或者在那时候，魔鬼变化成一个畜生，口里衔着宝珠，掺杂着其他珍宝或简册符牍等奇珍异物。先将这些东西授予他们，后来再附着在他身上。或者诱惑一般听众，令其藏在地下，果然看见地下明月珠在照耀着。使这些听众们，觉得是从来所没有的奇迹。他们多服食药草。平常不大肯吃常人们的好饮食。或者每天只吃一麻一麦，可是他的身体，还很强壮。这些现象，都是因为魔力所支持而形成的。他诽谤出家比丘，随意骂詈徒众，不避任何讥嫌。口里好说各地的矿藏所在，乃至十方得道圣贤潜迹的地方。如果跟着他去看，往往也会看见些奇异的人在那里。这是被年老成魔的山林土地城隍山岳鬼神等所恼乱。或者宣讲淫秽之行，破了佛的戒律，与一般跟他学习的人，暗中实行五欲的事情。或者也能很精进地修道，完全吃食草木，做事没有定则。等到魔心满足讨厌了，就离开他的身体。他自己和弟子们，都会陷于国法王难。所以你应当先知先觉，才不致堕入轮回。倘若迷惑不知，便会随之堕入无间地狱。

“（八）当受阴清虚灵妙，再不致被感觉所惑而遭受邪虑。在明朗而圆融的定境中，如果心里爱求神通的种种变化，而研究变化之元，贪求神力。那时天魔就候得其便，飞精附入。自己不知不觉间，口说经法。而且并不觉得为魔所着，反自说已经证得无上涅槃（自性圆寂）之境。就到一般有此同好的人那里，敷座说法。他或者拿着火把，用手撮弄，将火光分放于在场听众们的头上。这些听众们的头顶火光，都会自长数尺，可是既不觉得热得难受，也不会焚烧到身上，他或者在水面上行走，如履平地。或坐在空中，安然不动。或钻入瓶内。或住在囊中。乃至隔着窗户与墙垣，都可自由出入而没有障碍。只有对于兵器，还不能自在不怕。自说已经是佛，身着普通人的衣裳，接受出家比丘的礼拜。诽谤禅静和戒律，随意骂詈徒众。揭发他人的阴私，不避任何讥嫌。口里常说神通自在。或者也可使人们旁见佛国。这些都是被鬼力所迷惑着的人，其事并不真实。他们赞叹行淫，并不要你戒掉粗秽的行为。而且把猥亵的事，作为传法之用。这是天地间大力的山精、海精、风精、河精、土精。或是一切草木等的积劫精魅，或是龙魅，或是寿终之仙，复活成魅。或者仙寿将终，自己计算将应死亡，他的形体不化，被其他精怪所附。年老成魔，来恼乱这些人。等到魔心满足讨厌了，就离开了他的身体。他自己和弟子们，都会陷于国法王难。所以你应当先知先觉，才不致堕入轮回。倘若迷惑不知，便会随之堕入无间地狱。

“（九）当受阴清虚灵妙，再不至于被感觉所惑而遭受邪虑。在明朗而圆融的定境中，如果心里爱着寂灭，研究变化之性，贪求入于寂灭深空的定境。那时天魔就候得其便，飞精附人。自己不知不觉间，口说经法。而且并不觉得为魔所着，反自说已经证得无上涅槃（自性圆寂）之境。就到一般有此同好的人那里，敷座说法。在大众之中，他的形体忽然空了，大家都不能看见他。再从虚空里，突然现出。如此存没可以自在。有时或显现出他的身体，空空洞洞的犹如琉璃一样。或者垂下他的手足，发出一种旃檀的香气。或者他的大小便，犹如厚石蜜一般。他诽毁一切戒律，轻贱一般出家人。口里常说无因无果，一死就永远寂灭。根本没有转世后身的事，更没有什么凡夫与圣贤之分。他虽然得到空寂的功力，而仍然在暗中实行贪欲。并且使一般接受了他共同行欲的人，也能够得到空心的感觉和享受，拨置因果的道理。这是日蚀月蚀的时候。或是植物中的金玉芝草，或是动物中的麟凤龟鹤，偶然得到日月的天然精气，经过千万年而不死。变化成为精灵，存在于人世之间。年老成魔，来恼乱这些人。等到魔心满足讨厌了，就离开了他的身体。他自己和弟子们，都会陷于国法王难。你应当先知先觉，才不致堕入轮回。倘若迷惑不知，便会随之堕入无间地狱。

“（十）当受阴清虚灵妙，再不至于被感觉所惑而遭受邪虑。在明朗而圆融的定境中，如果心里爱求长寿，辛苦研究，贪求长生永岁之道，想避免转世的分段生死。希望从变易生死中，使细微的寿命之相常住。那时天魔就候得其便，飞精附人。自己不知不觉之间，口说经法。而且并不觉得为魔所着，反说自己已经证得无上涅槃（自性圆寂）之境。就到一般有此同好的人那里，敷座说法。他好说在各方世界，可以往返无阻。或者经历万里，瞬息之间，便再转来。而且果然在那边取得足资征信的东西。或者在一个地方，一间屋里，几步之内，要你从东边走到西边，你就是拼命快走，经年累月也不能走到。因此使人心里发生信仰，疑心他是真佛在前。他口里常说：十方众生，都是我的孩子。我出生一切佛，我出生这个世界。我是最初的元佛。我的出世，是自然而来。并不是靠修行而得到的。这是住世的自在天魔，使令他的眷属，如遮文茶（奴神、嫉妒女）以及四天王所管属的毗舍童子（啖精气鬼神）等，候得尚未发心的人们利用他的虚明清净，盗食他的精气。或者不因师教，使修行人自己可以亲见虚空中有佛现身，与他说法。自称为持有如金刚坚固的长生不死之术，可以传你，使你长命。或现出美女之身，与他盛行贪欲之事。如此不到一年，就会使他肝脑枯竭。只听他口里自言自语，不知说些什么。旁人听起来，好像与妖魅对话。这个被魔魅的人，自己根本不知道原因。多半会陷于国法王难。而且不等遭到刑戮，就先已干死。如此被魔所困恼，以至于殂殒。你应当先知先觉，才不致堕入轮回。倘若迷惑不知，便会随之堕入无间地狱。

“以上所说的十种魔，时当末世的时候，在我的佛法中，出家修道。或附在人身上，或自己现形。都说已成正遍知觉，赞叹淫欲，破了佛所教的戒律和威仪。先由魔师与魔弟子们，以淫欲为修持的方法，彼此相传。都被这些邪精之类，魅惑了他的心腑。近则九生，多至百世。使令一般真实跟他修行的人，都成为他的魔眷。等到命终之后，必为魔民。丧失了正遍知，堕入无间地狱。你现在不需要先取寂灭。即使得到无学的果位，也应当发愿留住世间，入于末法之中，发起大慈大悲之心，救度一般具有正心的深信众生。使他们不要着魔，而能得到正知见。我现在已经度你跳出生死。你应当依我所教，才是报佛之恩。这十种禅定中的境界现象，都是想阴的欲求太过，与外魔的交感互变，所以显现这种情形。因为众生迷顽无知，不自加忖量，遇到这种现象，就迷不自识。反说已经跻登圣人的地位，实在是大妄语，结果堕于无间地狱。当我灭度以后，要把这种道理，传示于末法时期。普遍地使大家开悟其中义理。莫使天魔得其方便。保护扶持一般修学的人，使其得成无上大道。”

（以上《楞严经》第九卷竟）

阿难。彼善男子．修三摩提想阴尽者。是人平常梦想销灭．寤寐恒一。觉明虚静．犹如晴空。无复粗重前尘影事。观诸世间大地山河．如镜鉴明．来无所黏．过无踪迹。虚受照应．了罔（无也）陈（旧也）习．唯一精真。生灭根元．从此披露。见诸十方十二众生．毕殚（音丹，尽也）其类。虽未通（知）其各（类受）命（原）由（头）绪。（而）见（其各类共）同（受）生（之根）基。犹如野马[38]熠熠（音益，光不定也）清扰。为浮根尘（之）究竟枢穴[39]。此则名为行阴区宇。若（以）此清扰熠熠（者为）元性。（此）性（一）入元澄．一澄元习[40]。如波澜灭．化为澄水．名行阴尽。是人则能超众生浊。观其所由．幽隐妄想以为其本。阿难当知。是得正知奢摩他中诸善男子．凝明正心[41]．十类天魔不得其便。方得精研穷（究众）生（各）类（根）本。于（一一）本类（之）中（见其）生（灭根）元（显）露者（即行阴也）．观彼幽清圆扰动元[42]。于圆元中起（邪）计（妄）度者．是人坠入二无因论[43]。一者．是人见本无因。何以故。是人既得生机（行阴）全破（显也）。乘于眼根八百功德．见八万劫所有众生。业流湾环．死此生彼。只见众生轮回其处。八万劫外．冥无所观。便作是解．此等世间十方众生．八万劫来．无因自有。由此计度．亡正遍知．堕落外道．惑菩提性。二者．是人见末无因。何以故。是人于生既见其根。知人生人。悟鸟生鸟。乌从来黑。鹄从来白。人天本竖。畜生本横。白非洗成。黑非染造。从八万劫无复改移。今尽此形．亦复如是。而我本来不见菩提。云何更有成菩提事。当知今日一切物象．皆本无因。由此计度．亡正遍知．堕落外道．惑菩提性。是则名为第一外道．立无因论。

阿难。是三摩中诸善男子．凝明正心．魔不得便．穷生类本．观彼幽清常扰动元。于圆常中起计度者．是人坠入四遍常论。一者．是人穷心境性．二处无因。修习能知二万劫中．十方众生．所有生灭．咸皆循环．不曾散失．计以为常。二者．是人穷四大元．四性常住。修习能知四万劫中．十方众生．所有生灭．咸皆体恒．不曾散失．计以为常。三者．是人穷尽六根（《正脉》作识）末那执受[44]．心意识中本元由处．性常恒故。修习能知八万劫中。一切众生．循环不失．本来常住。穷不失性．计以为常。四者．是人既尽想元．生理更无流止运转．生灭想心．今已永灭。理中自然成不生灭。因心所度．计以为常。由此计常．亡正遍知．堕落外道．惑菩提性。是则名为第二外道．立圆常论。

又三摩中诸善男子．坚凝正心．魔不得便．穷生类本．观彼幽清常扰动元。于自他中起计度者．是人坠入四颠倒见．一分无常．一分常论[45]。一者．是人观妙明心遍十方界．湛然以为究竟神我。从是则计我遍十方．凝明不动。一切众生．于我心中自生自死。则我心性名之为常。彼生灭者．真无常性。二者．是人不观其心．遍观十方恒沙国土。见劫坏处．名为究竟无常种性。劫不坏处．名究竟常。三者．是人别观我心．精细微密．犹如微尘。流转十方．性无移改。能令此身即生即灭。其不坏性．名我性常。一切死生从我流出名无常性。四者．是人知想阴尽．见行阴流。行阴常流．计为常性。色受想等．今已灭尽．名为无常。由此计度一分无常一分常故．堕落外道．惑菩提性。是则名为第三外道．一分常论。

又三摩中诸善男子．坚凝正心．魔不得便．穷生类本．观彼幽清常扰动元。于分位[46]中生计度者．是人坠入四有边论。一者．是人心计生元．流用不息。计过（去）未（来）者．名为有边。计（现在）相续心．名为无边。二者．是人观八万劫．则见众生。八万劫前．寂无闻见。无闻见处．名为无边。有众生处．名为有边。三者．是人计我遍知．得无边性。彼一切人现我知中。我曾不知彼之知性。名彼不得无边之心。但有边性。四者．是人穷行阴空[47]。以其所见心路筹度一切众生一身之中．计其咸皆半生半灭。明其世界一切所有．一半有边．一半无边。由此计度有边无边．堕落外道．惑菩提性。是则名为第四外道．立有边论。

又三摩中诸善男子．坚凝正心．魔不得便．穷生类本．观彼幽清常扰动元。于知见中生计度者．是人坠入四种颠倒．不死矫乱．遍计虚论[48]。一者．是人观变化元。见迁流处．名之为变。见相续处．名之为恒。见所见处．名之为生。不见见处．名之为灭。相续之因．性不断处．名之为增。正相续中．中所离处．名之为减。各各生处．名之为有。互互亡处．名之为无。以理都观．用心别见。有求法人．来问其义。答言。我今亦生亦灭。亦有亦无。亦增亦减。于一切时皆乱其语。令彼前人遗失章句。二者．是人谛观其心．互互无处．因无得证。有人来问．唯答一字．但言其无。除无之余．无所言说。三者．是人谛观其心．各各有处．因有得证。有人来问．唯答一字．但言其是。除是之余．无所言说。四者．是人有无俱见．其境枝（分也）故．其心亦乱。有人来问．答言．亦有即是亦无．亦无之中．不是亦有．一切矫乱．无容穷诘。由此计度矫乱虚无．堕落外道．惑菩提性。是则名为第五外道。四颠倒性．不死矫乱．遍计虚论。

又三摩中诸善男子．坚凝正心．魔不得便．穷生类本．观彼幽清常扰动元。于无尽流[49]生计度者．是人坠入死后有相[50]发心颠倒。或自固身．云色是我。或见我圆．含遍国土．云我有色。或彼前缘随我回复．云色属我。或复我依行中相续．云我在色。皆计度言死后有相。如是循环．有十六相[51]。从此或计毕竟烦恼．毕竟菩提．两性并驱．各不相触。由此计度死后有故．堕落外道．惑菩提性。是则名为第六外道．立五阴中死后有相．心颠倒论。

又三摩中诸善男子．坚凝正心．魔不得便．穷生类本．观彼幽清常扰动元。于先除灭色受想中．生计度者．是人坠入死后无相[52]．发心颠倒。见其色灭．形无所因。观其想灭．心无所系。知其受灭．无复连缀。阴性销散．纵有生理．而无受想．与草木同。此质现前犹不可得。死后云何更有诸相。因之勘（音刊）校死后相无。如是循环．有八无相[53]。从此或计涅槃因果．一切皆空。徒有名字．究竟断灭。由此计度死后无故．堕落外道．惑菩提性。是则名为第七外道．立五阴中死后无相．心颠倒论。

又三摩中诸善男子．坚凝正心．魔不得便．穷生类本．观彼幽清常扰动元。于行存中．兼受想灭．双计有无[54]．自体相破．是人坠入死后俱非．起颠倒论。色受想中．见有非有。行迁流内．观无不无。如是循环．穷尽阴界．八俱非相[55]。随得一缘．皆言死后有相无相。又计诸行性迁（变）讹（错）故．心发通悟。有无俱非．虚实失措。由此计度死后俱非．后际昏瞢无可道故．堕落外道．惑菩提性。是则名为第八外道．立五阴中死后俱非．心颠倒论。

又三摩中诸善男子．坚凝正心．魔不得便．穷生类本．观彼幽清常扰动元。于后后无[56]生计度者．是人坠入七断灭论。或计身灭。或欲尽灭。或苦尽灭。或极乐灭。或极舍灭。如是循环．穷尽七际[57]．现前销灭．灭已无复。由此计度死后断灭．堕落外道．惑菩提性。是则名为第九外道．立五阴中死后断灭．心颠倒论。

又三摩中诸善男子．坚凝正心．魔不得便．穷生类本．观彼幽清常扰动元。于后后有[58]生计度者．是人坠入五涅槃论。或以欲界为正转依[59]．观见（六欲天上境界）圆明生爱慕故。或以初禅．性无忧故。或以二禅．心无苦故．或以三禅．极悦随故。或以四禅．苦乐二亡．不受轮回生灭性故。迷有漏天[60]．作无为解。（计此）五处（暂时）安隐（以）为（便是）胜净（转）依。如是循环．五处究竟。由此计度五现涅槃．堕落外道．惑菩提性。是则名为第十外道．立五阴中五现涅槃．心颠倒论。

阿难。如是十种禅那狂解．皆是行阴用心交互．故现斯悟。众生顽迷．不自忖量。逢此现前．以迷为解．自言登圣。大妄语成．堕无间狱。汝等必须将如来语．于我灭后．传示末法。遍令众生觉了斯义。无令心魔自起深孽。保持覆护．销息邪见。教其身心．开觉真义。于无上道不遭枝歧。勿令心祈得少为足。作大觉王清净标指。

行阴区宇——心理生理的本能活动与对宇宙心物认识的偏差

佛说：“在修止观、禅定的止定境界中，想阴已尽者。此人平常的梦想消灭，寤寐一如，昼夜都住在光明虚静的境界中。犹如晴空无障，朗然清明，再没有粗重的前尘影事来往心中。看一切世间的山河大地，犹如明镜照映物象。来了无所黏，过了也无踪迹。只是一片清虚，照了一切事物。当下适应，了然无碍，再没有过去存留的习气。唯有那至真之精灵，了了常明。因此一切万有的生灭根元，都披露无遗。见到了十方世界中的十二类众生，都能够了解他的种类。虽然还不能够通晓他的每一个生命根本的由来，但是已经看到了其共通的生命本能。这个生机犹如游动不定的微明光体，像太阳里的焰影光照一样，捉摸不定而又清明存在有扰扰摇曳的现象。这就是为生理心理活动本能究竟机枢的窍穴。这种境界，名为行阴区宇。如果经由这个既清明而扰扰微明发光的本元性能，再进而入于自性元本澄清之境。元来习性一经澄清，有如波澜平息，化为一道清流。这种境界，名为行阴尽。这个人就能超越众生浊[61]。可是若仔细观察这种来由，还是因为妄想潜伏为其根本作用。”

“（一）在这种正知的禅定境界中的人，凝明正心。以上所说的十类天魔，就不能候得缠绕的机会。因此才能在这种禅定境界中，精细研究，穷究各类生命的本元。在本类之中，他看到生命的本元，始终是幽清圆扰，永远不息地在活动。于是在这圆常之中，妄自生起计（推理）度（想象）。这个人就会堕入两种无因论：（1）这个人见到一切万物，本来是无因而自生的。那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他到此程度，生机已经完全破了。由于眼根本来具有的八百功德，看见了八万劫内，所有的众生，在生命业力之流中，犹如一湾流水的回环往复，死于此而后复生于彼。只见一切众生，如轮转一样回旋其处。而对于八万劫外，都渺冥无有所见。因此便有了这种见解，认为这个世间，十方所有的众生，八万劫以来，本来是无因而自有的。由推理想象，忘失了正遍知。堕落成为外道，迷惑了菩提正觉的真性。（2）这个人见到一切结果都是无因而来的。那是什么原因呢？因为这个人对于生命的来源，自己认为既已见到它的根本。知道了人本来生人。鸟本来生鸟。老鸦本来是黑的。鹄鸟本来是白的。人与天人们本来是站立起来的。畜生们本来是横伏行走的。白的既不是靠洗成，黑的也不是靠染造。自从八万劫来，根本就没有改变过。等到这个形体寿命完了，也依旧还是这个样子。我本来就见不到什么菩提正觉之性，哪里更有什么成菩提的事实呢？他认为应当知道现在的一切物象，本来都是无因而来的。由此种推理想象，他就亡失了正遍知[62]，堕落成外道，迷惑了菩提正觉真性。像这样的人，就名为第一外道，建立无因的理论。”（这种理论，认为宇宙万有的根本，是冥然无因而自生的。万有现象，都是自然的规律。起初既无为什么目的之因，终亦无有因之果，相同于自然物理论者的一部分理论。）

“（二）又在这种正知的禅定境界中的人，凝明正心，外魔不能候得缠绕的机会。因此才能在这种禅定境界中，精细研究，穷究各类生命的本元，他看到生命的本元，始终是幽清圆扰，永远不息地在活动。于是在这圆常之中，妄自生起推理和想象。这个人就会堕入四种遍常论：（1）这个人穷究心和心境所生的性能，两处都是无因的。由此修习心空，能够知道两万劫当中，十方空间里所有众生的生灭现象，都是死此生彼循环不息的作用，根本未曾散失。因此就推想心境性是经常存在的（这种理论，相同于精神不灭论）。（2）这个人穷究四大的本元，认为地、水、火、风，物质四大种类的本元性能是经常存在的。由此修习物元，能够知道四万劫当中，十方空间里所有众生的生灭现象。四大性能之体，本来都是经常存在，根本未曾散失。因此就推想四大的性能，是经常存在的（这种理论，相同于物质不灭论）。（3）这个人穷究六根（眼、耳、鼻、舌、身、意）、末那（与生命俱生的我执）和所有身心的执受作用。执著心意识初动之处的本元来源，认为它的性能就本来经常存在。由此修习此本元，能够知道八万劫当中，一切众生都是循环不已。本来就永远存在，始终未失。因此就推想本元性能是经常存在的。（4）这个人既已灭尽妄想的本元，生理上再没有流动运转的作用。生灭的妄想心，已经永远消灭。所以认为在理性中，自然也会是不生不灭。因为他们以为心的推理，设想一个超越妄想的理性，却是经常存在的。总之，他们因为推理想象某一事物的经常存在，而亡失了正遍知，堕落成为外道，迷惑了菩提正觉的真性。像这样的人，就名为第二外道，建立圆常的理论。”

“（三）又在这种正知的禅定境界中的人，坚凝正心，外魔不能候得缠绕的机会。因此才能在这种禅定境中，精细研究，穷尽各类生命的本元。他看到生命的本元，始终是幽清圆扰，永远不息地在活动。于是对于自他之间（主观的我和客观的外境），生起推理和想象。这个人就会堕入四种颠倒的见解，生出一分无常，一分常论：（1）这个人观察自己的灵妙灵明之心，遍满于十方世界。就以这个澄澄湛湛的便是最究竟的神我。由此推想，我本来遍满十方空间里的一切处，无所不在，凝明不动。一切众生都在我心中自生自死，唯有我的心性，才是常存的。其他一切，则有生有灭的，是毕竟无常性的（这种理论，是瑜伽学术的根元）。（2）这个人不肯反省观察自心，只遍观十方无数无量的国土世间，见到劫运毁坏的时候，无一物可以存在，名之为毕竟是无常的种性。那个空界的性能，却不受劫运影响而毁坏的了，所以就名之为究竟的常存之性。（3）这个人别自反省观察自心，确是精细微密，犹如物质的微尘一样，（相同于物质的原子能）虽然周流六虚，变动不居，天然的性能，根本没有移改。它却能够使这个身体，即生即灭。它自己本来是不坏的，因此名我性是常存的。那个从我天然之性流出的生死作用，就名为无常之性。（4）这个人自己知道想阴尽了，见到生命本能活动的行阴的流行不息，就推理行阴就是经常存在的常性。色（心物的光和能）受（感觉）想（思想）现在都已经灭尽，可以就名这些都是无常性的。总之，他们就由此推理想象：一部分无常；一部分是常存的（这种理论，大体相同于现代自然科学和部分哲学中所说的理论。认为主观的物理世界是不存在的，客观的宇宙是存在的）。由此堕落成为外道，迷惑了菩提正觉的真性。像这样的人，就名为第三外道，一分常存的理论。”

“（四）又在这种正知的禅定境界中的人，坚凝正心，外魔不能候得缠绕的机会。因此才能在这种禅定境界中，精细研究，穷究各类生命的本元。他看到生命的本元，始终是幽清圆扰，永远不息地在活动。于是对于时间和人我，生起推理和想象。这个人就会堕入四种有边论：（1）这个人心里推想生命活动的生元，是本能地流行不息，可以推测到过去和未来的，就名为有边。推测现在的心，是念念相续不断的，就名为无边。（2）这个人可以看到八万劫初，就有众生存在。对于八万劫以前，寂然不闻不见。认为八万劫以前无闻无见处，就名为无边。当八万劫开始有众生时，就名为有边。（3）这个人认为自己遍知一切，已经证得无边性。其他一切的人，都显在我的能知性之中。但是我却不知其他人等能知之性的边际。于是认为别人都不能得无边之心，只是具有有边之性而已。（4）这个人穷究行阴的空性，就依他所见到的，自心加以计算和想象。认为一切众生的一身之中，都有两面的作用。一半是生起作用的；一半是空的。因此认为世界上一切所有，也是一半有边；一半无边。总之，他们都由此去推理想象有边与无边，堕落成为外道，迷惑了菩提正觉的真理。像这样的人，就名为第四外道，建立有边际的理论。”

“（五）又在这种正知的禅定境界中的人，坚凝正心，外魔不能候得缠绕的机会。因此才能在这种禅定境界中，精细研究，穷究各类生命的本元。他看到生命的本元，始终是幽清圆扰，永远不息地在活动。于是在他所知所见的境界当中，生起推理和想象。这个人就会坠入四种颠倒的见解。就矫说另有一不死的存在。随便建立四种矛盾对立的理论，自己反遍计其所执的谬论：（1）这个人观察生命本能活动中的变化之元，见到迁流不息的，就名之为变。见到相续运行的现象，便名之为恒。见到自己所见之处，就名之为生。见不到能见的根本，便名之为灭。在相续运行的基本原因中，认为另有一个不断的性能，就名之为增。正在相续运行之中，其间有空隙隔离之处，便名之为减。见到其各个存在处，就名之为有。见到其各个亡失处，便名之为无。这些道理，都由用心观察所得而发生差别的知见。如果有求法的人来问他的义理，他就答说：我现在亦生亦灭，亦有亦无，亦增亦减。在一切时，都乱其言语，模棱两可。使来问的人，茫然不解，反而遗失其本来要问的问题。（2）这个人仔细观察其心，都各自没有固定的存在，认为自己因无而得证。如果有人来问，就只答他一个无字。除了无之外，就没有其他言语可说了。（3）这个人仔细观察其心，都各自有他动念的起点处所，认为自己因有而得证，如果有人来问，就只答一个是字。除了是之外，就没有其他言语可说了。（4）这个人见到了有与无，但是他的境界，却陷于矛盾之中，其心也因之而乱。如果有人来问，他就答说亦有就是亦无。亦无之中，不是亦有。一切矫乱其辞，使人无法穷诘。总之，他们都是由推理和想象，矫揉乱立虚无的谬论，堕落成为外道，迷惑了菩提正觉的真性。像这样的人，就名为第五外道，四种颠倒矛盾性的不死矫乱，自己遍计他的虚谬理论为是。”

“（六）又在这种正知的禅定境界中的人，坚凝正心，外魔不能候得缠绕的机会。因此才能在这种禅定境界中，精细研究，穷究各类生命的本元。他看到生命的本元，始终是幽清圆扰，永远不息地在活动，运行不息，犹如无尽之流。于是生起推理和想象。这个人就会坠入死后有相，心里发生颠倒的知见。或者自己坚意固守此身，说四大（地、水、火、风）种性之色就是我。或者认为我的自性圆融，普遍包含着一切的国土世间。说我之中，本自包括了物理的成分。或者认为眼前的物理光色，跟着我的运用，起循环往复的作用。又说光色本来就是我的附属，一切物理的现象，都是我所显现的。或者认为我依附在生命本能活动的中间，我就在物理色相之中。总之，这些人都推想死后是有相的。便从这四种循环相对现象中，重重反复，可以发展为四四十六种相。或者因此推想，认为烦恼毕竟就是烦恼。菩提（正觉自性）毕竟就是菩提。菩提和烦恼，两种性能，可以并驾齐驱，互不相触。他们都由这种推理和想象，认为死后有相的缘故，而堕落成为外道，迷惑了菩提正觉的真性。像这样的人，就名为第六外道，建立了五阴（色、受、想、行、识）中的我死后有相，心里发生颠倒的理论。”

“（七）又在这种正知的禅定境界中的人，坚凝正心，外魔不能候得缠绕的机会。因此才能在这种禅定境界中，精细研究，穷究各类生命的本元。他看到生命的本元，始终是幽清圆扰，永远不息地在活动。对于先前已经除灭了色受想的阴境中，生起推理和想象。这个人就会坠入死后无相，心里发生颠倒的见解。他见到色相终归消灭，心念本来就无所系。他认为领受的感触作用也会消灭，一切并无所缀。感觉作用的性能消散了，即使还有生理，如果没有领受感触的想念之心，等于草木一样。现在这个生理实质犹在，尚且无相可得，死后哪里更有相可得。因此推寻，认为死后无相。如此循环研探，由色受想行四阴的互相反复，所以有八无相的理论。从此推理，认为涅槃（自性圆寂）因果，一切皆空。徒有名字，并无实义，都是究竟断灭的。总之，他们由此推理和想象，认为死后就什么都完了，堕落成为外道，迷惑了菩提正觉的真性。像这样的人，就名为第七外道，建立了五阴（身心的色、受、想、行、识）中，死后根本无相，心里发生颠倒的理论。”

“（八）又在这种正知的禅定境界中的人，坚凝正心，外魔不能候得缠绕的机会。因此才能在这种禅定境界中，精细研究，穷究各类生命的本元。他看到生命的本元，始终是幽清圆扰，永远不息地在活动。他在行阴还存在的境界里，见到色受想三阴已经灭了，于是就双计有无，认为行阴是有，色受想三阴是无，自体互相矛盾。这个人就会坠入死后一切皆非，生起颠倒的理论。他在色受想的作用之中，看它好像是有。仔细追寻，又是没有。他在本能活动的行阴迁流不息的境界之中，仔细观察它好像是没有，事实上又并不是没有。这样循环往复，穷究以上四阴互相对待的八相，都不是固定的现象。只是随便把住一点，就说死后也是有相存在，也是无相可得。复又推想一切本能活动的作用，都无固定的性能，都是在虚妄的变迁。因此自己心里觉得已经通达大道，已经领悟到真理。认为有无都不是。以致虚实失措，茫然没有把握。总之，他们都由此推理想象，死后一切俱非。身后是昏昏渺渺，没有什么可把握的，堕落成为外道，迷惑了菩提正觉的真性。像这样的人，就名为第八外道，建立五阴（身心的色、受、想、行、识）中，死后万事皆非，心里发生颠倒矛盾的理论。”

“（九）又在这种正知的禅定境界中的人，坚凝正心，外魔不能候得缠绕的机会。因此才能在这种禅定境界中，精细研究，穷究各类生命的本元。他看到生命的本元，始终是幽清圆扰，永远不息地在活动。却认为身死以后什么都虚无，生起推理和想象，这个人就会坠入七种断灭的理论。他们或认为死后身体断灭，或欲念灭尽，或痛苦灭尽，或极乐灭尽，或极舍灭尽，这样就是毕竟的无。如此循环推求，穷尽七际（地、水、火、风、空、识、觉的七种边际，又有说是四禅和四空天等）。现前一切终归于消灭，灭了便不会再有。总之，他们都由此推理和想象死后就断灭完了。堕落成为外道，迷惑了菩提正觉的真性。像这样的人，就名为第九外道，建立五阴（身心的色、受、想、行、识）中死后都归断灭，心里发生颠倒矛盾的理论。”

“（十）又在这种正知的禅定境界中的人，坚凝正心，外魔不能候得缠绕的机会。因此才能在这种禅定境界中，精细研究，穷究各类生命的本元。他看到生命的本元，始终是幽清圆扰，永远不息地在活动。就认为身死以后，决定是另有存在。于是生起推理和想象，这个人就会坠入有五种涅槃（寂灭）的理论。或以欲界的天人境界，认为就是真正涅槃所依的境界。因为他们看见天人境界的光明清净，就发生爱慕。或以初禅离生喜乐的境界，不受忧虑所逼，认为就是涅槃的境界。或以二禅定生喜乐的境界，不为苦痛所逼，认为就是涅槃的境界。或以三禅离喜得乐的境界，唯有极悦随顺而住，认为就是涅槃的境界。或以四禅舍念清净的境界，苦乐双亡，再不受轮回生灭性的影响，认为就是涅槃的境界。总之，他们迷于这五种天人有漏境界，认为就是真正清净无为的极致，视这五处是绝对安隐，是最难超胜的清净所依之处。这样循环往复，都以这五处为究竟，堕落成为外道，迷惑了菩提正觉的真性。像这样的人，就名为第十外道，建立五阴（身心的色、受、想、行、识）境中现出五种的涅槃境界，心里发生颠倒矛盾的理论。”

“以上所说的十种禅定中的狂妄知解，皆是自心行阴在生命本能活动中的用心交互作用，所以显现这些狂妄知解的悟境。众生顽迷不识，自己不肯反省忖量，遇到这种境界现前，就以此愚迷作为正知解，自称已经跻登圣人的地位。实在是大妄语，结果堕落无间地狱。当我灭度以后，你们必须将我所说的话，传示于末法时期。普遍地使一切众生，觉了其中义理。莫令心魔，自起深孽。保持覆护一般真正修行的人，消除此等邪见。使他的身心，开悟真义，对于求无上正觉之道，不遭受枝节歧路之误。不要使自心生起得少为足的偏见，以此作为大觉法王的清净指标。”

阿难。彼善男子修三摩提行阴尽者。诸世间性[63]．幽清扰动同分生机．倏然隳裂沈细纲纽[64]。补特伽罗．酬业深脉[65]．感应悬绝。于涅槃天将大明悟。如鸡后鸣[66]．瞻顾东方．已（现）有精（白之）色。六根虚静．无复驰逸。内外湛明．入无所入[67]。深达十方十二种类．受命（投胎之）元由。观由执元．诸类不召[68]。于十方界．已获其同[69]。精色不沈发现幽秘[70]。此则名为识阴区宇。若于群召．已获同中销磨六门．合开成就[71]。见闻通邻[72]．互用清净。十方世界及与身心．如吠琉璃．内外明彻[73]．名识阴尽。是人则能超越命浊。观其所由．罔象虚无[74]．颠倒妄想．以为其本。（内外湛明，《长水疏》及《要解纂注》皆作内内湛明）

阿难当知。是善男子穷诸行空．于识还元[75]．已灭生灭．而于寂灭精妙未圆。能令己身根隔合开[76].亦与十方诸类通觉．觉知通．能入圆元。若于所归．立真常因．生胜解者．是人则堕因所因执[77]。娑毗迦罗[78]所归冥谛．成其伴侣。迷佛菩提．亡失知见。是名第一立所得心．成所归果。违远圆通．背涅槃城．生外道种。

阿难。又善男子穷诸行空．已灭生灭．而于寂灭精妙未圆。若于所归览为自体．尽虚空界十二类内所有众生．皆我身中一类流出．生胜解者．是人则堕能非能执[79]。摩醯首罗[80]．现无边身．成其伴侣。迷佛菩提．亡失知见。是名第二立能为心．成能事果。违远圆通．背涅槃城．生大慢天[81]我遍圆种。

又善男子穷诸行空．已灭生灭．而于寂灭精妙未圆。若于所归有所归依．自疑身心从彼流出。十方虚空．咸其生起。即于都起所宣流地．作真常身无生灭解。在生灭中．早计常住。既惑不生．亦迷生灭。安住沈迷生胜解者．是人则堕常非常执[82]。计自在天．成其伴侣。迷佛菩提．亡失知见。是名第三立因依心．成妄计果。违远圆通．背涅槃城．生倒圆种[83]。

又善男子穷诸行空。已灭生灭．而于寂灭精妙未圆。若于所知．知遍圆故．因知立解。十方草木皆称有情．与人无异。草木为人．人死还成十方草树。无择遍知．生胜解者．是人则堕知无知执[84]。婆吒霰（音现）尼[85]．执一切觉．成其伴侣。迷佛菩提．亡失知见。是名第四计圆知心．成虚谬果。违远圆通．背涅槃城．生倒知种。

又善男子穷诸行空．已灭生灭．而于寂灭精妙未圆。若（但）于圆融根互用中。（虽）已（略）得随顺。便（谓）于（此）圆（融变）化[86]一切（皆能）发生．（因之或）求火光明．（或）乐水清净．（或）爱风周流．（或）观尘（能）成就．各各（而）崇事[87]（之）。（遂妄）以此（地水火风之）群尘．（皆为）发（生造）作（之）本因．（即）立（此群尘为）常住解。是人则堕生无生执[88]。诸迦叶波[89]并婆罗门．勤心役身．事火崇水．求出生死．成其伴侣。迷佛菩提．亡失知见。是名第五计著崇事．迷心从物．立妄求因．求妄冀果。违远圆通．背涅槃城．生颠化种[90]。

又善男子穷诸行空．已灭生灭．而于寂灭精妙未圆。若于圆明．计（此）明中（本自）虚（寂）．（遂欲）非灭群化．以永灭依．为所归依生胜解者．是人则堕归无归执[91]。无想天中[92]（及四空天）诸舜若多．成其伴侣。迷佛菩提．亡失知见。是名第六圆虚无心．成空亡果。违远圆通．背涅槃城．生断灭种。

又善男子穷诸行空．已灭生灭．而于寂灭精妙未圆。若于圆常．（之中即欲）固身常住。（使其）同于精圆．长不倾逝．生胜解者．是人则堕贪非贪执[93]。诸阿斯陀[94]求长命者．成其伴侣。迷佛菩提．亡失知见。是名第七执著命元．立固妄因．趣长劳果[95]。违远圆通．背涅槃城．生妄延种。

又善男子穷诸行空．已灭生灭．而于寂灭精妙未圆。（若）观（此）命（元）互通．（遂乃）却留尘劳[96]．恐其销尽。便于此际坐莲华宫．广化七珍．多增宝媛（音员，美女也）。恣纵其心生胜解者．是人则堕真无真执[97]。吒枳迦罗[98]成其伴侣。迷佛菩提．亡失知见。是名第八发邪思因．立炽尘果[99]。违远圆通．背涅槃城．生天魔种。

又善男子穷诸行空．已灭生灭．而于寂灭精妙未圆。于命明[100]中分别精粗．疏决真伪[101]．因果相酬．唯求感应[102]．背清净道。所谓见苦断集．证灭修道。居灭已休[103]．更不前进．生胜解者．是人则堕定性声闻。诸无闻僧[104]．增上慢者．成其伴侣。迷佛菩提．亡失知见。是名第九圆精应心．成趣寂果[105]。违远圆通．背涅槃城．生缠空种[106]。

又善男子穷诸行空．已灭生灭．而于寂灭精妙未圆。若于圆融清净觉明．发研深妙[107]．即立涅槃而不前进．生胜解者．是人则堕定性辟支。诸缘独伦[108]不回心者．成其伴侣。迷佛菩提．亡失知见。是名第十圆觉心．成湛明果。违远圆通．背涅槃城．生觉圆明不化圆种[109]。

阿难。如是十种禅那．中涂成狂．因依迷惑．于未足中生满足证．皆是识阴用心交互．故生斯位。众生顽迷．不自忖量。逢此现前．各以所爱先习迷心．而自休息。将为毕竟所归宁地。自言满足无上菩提。大妄语成．外道邪魔所感业终．堕无间狱。声闻缘觉．不成增进。汝等存心秉如来道。将此法门．于我灭后．传示末世。普令众生．觉了斯义。无令见魔自作沈孽保绥哀救．销息邪缘。令其身心入佛知见。从始成就．不遭歧路。

如是法门．先过去世恒沙劫中．微尘如来．乘此心开．得无上道。识阴若尽．则汝现前诸根互用。从互用中．能入菩萨金刚干慧。圆明精心．于中发化。如净琉璃．内含宝月。如是乃超十信．十住．十行．十回向．四加行心．菩萨所行金刚十地．等觉圆明．入于如来妙庄严海。圆满菩提．归无所得。此是过去先佛世尊．奢摩他中．毗婆舍那．觉明分析微细魔事。魔境现前．汝能谙（音庵，熟也）识．心垢洗除．不落邪见。阴魔销灭。天魔摧碎。大力鬼神．褫（音驰，丧也）魄逃逝。魑魅魍魉．无复出生。直至菩提．无诸少乏。下劣增进．于大涅槃心不迷闷。若诸末世愚钝众生．未识禅那．不知说法．乐修三昧．汝恐同邪．一心劝令持我佛顶陀罗尼咒。若未能诵．写于禅堂．或带身上．一切诸魔．所不能动。汝当恭钦十方如来．究竟修进最后垂范。

识阴区宇——唯识境界中所生的偏差

佛说：“当在正定三昧中的人，行阴已经灭尽者。对于一切世间生命活动的本能，那幽清扰动的共同生机的根本，已经倏然毁裂。向来为生命纲纽的中阴身，在轮回中生生不已的深细命脉，就可以断除它业力的感应而虚悬不著。对于涅槃寂灭的性天之境，将要得到大彻大悟。犹如鸡鸣报晓之后，瞻顾东方，天色已有精光显露。光明的曙色，就要展开了。这时六根（眼、耳、鼻、舌、身、意）虚静之极，再不向外奔驰放逸，内外都是一片湛然清明，入于无所入之境。因此能够深切明白十方虚空中十二种类的众生，所以感受生命根源的由来。但是他虽然看到了生命由来所执的根元，自己却不受一切种类业力的感召。对于十方世界，已经获得它共同的根元。这种境界，名为识阴区宇。如果在一切业力感召之中，已经把握住它共同的根元，自己再不起反应的作用，再加用功，消磨六根[110]门头的习气障碍。要用时，仍可分而为六。不用时，就可合而为一。看见与闻听的功能，可以互相随意调换。在互用之中，而又清净自在。十方世界的物质世间，以及身心，都犹如玻璃一样，内外透体明澈。这种境界，就名为识阴尽。这个人就能够超越命浊[111]。可是若仔细观察这种来由，还是因为在虚无无象中的颠倒妄想为其根本作用。

“（一）有人穷尽行阴的空性，返还到唯识[112]的境界。虽然已经灭了生灭的作用，但是对于寂灭精妙，还是未能圆满。他能够使自己的六根（眼、耳、鼻、舌、身、意）合而为一，或分而可起多种作用。也能够与十方一切种类众生的见闻觉知，融通会合于一，都入于一个圆元的境界中。如果他认为这个还归唯识的境界，就是至真常存的本元因地。因此生出自己以为了不起的见解，这个人就会堕入因有所执之因。等于师事梵天的黄发外道们，认为渺渺冥冥的冥谛，就是道的本元，是同样的错误。因此冥谛外道们成其伴侣，迷却菩提正觉的佛性。这名第一偏差，建立了以有所得的心，成有所归的果。违背圆通之智，自远涅槃圣境，生于外道种中。

“（二）又有人穷尽行阴的空性，已经灭了生灭的作用。但于寂灭精妙，还是未能圆满。如果在这还归唯识的境界中，观察万象，认为都是我的自体。所有尽虚空界的十二类内的众生，都是从我一身变化分流而出。因此生出自己以为了不起的见解，这个人就会堕入能非能执。认为唯有那个才是全能的主宰，其他就都有所不能。因此大自在天主现无边各类之身，成其伴侣。迷却菩提正觉的佛性，亡失了正知正见。这名第二偏差，建立全能有为的心，成能生万事的果。违背圆通之智，自远涅槃圣境。生在大我慢的大自在天主领域，成为我执遍圆之种。

“（三）又有人穷尽行阴的空性，已经灭了生灭的作用，但于寂灭精妙，还是未能圆满。如果对于这还归的唯识之境，认为这个就是我所归依的本元。并且自疑我的身心，也是从这个境界里流出。十方虚空，也都从它所生起，就把这个生起万有的唯识境地，作为是至真常住的真身，以为他是没有生灭的。所以在一切有生灭之中，只有这个是常住不变的。他既不认识不生的实相，同时也不认识生灭的本元。但是他就安住沉迷其中，生起自己以为了不起的见解。这个人就堕在常非常执。认为另外有一真常的存在。其他一切则有生有灭，是不常住的。他的这种推理，同于自在天人的境界。因此成其伴侣，迷却菩提正觉的佛性，亡失了正知正见。这名第三偏差，建立了因有所依的心，形成虚妄推理的果。违背圆通之智，自远涅槃圣境，于圆满中生颠倒之解，名为生倒圆种。

“（四）又有人穷尽行阴的空性，已经灭了生灭的作用，但于寂灭精妙，还是未能圆满。如果认为这个所知性，就是普遍圆满的能知之性。于是就因知立解，认为十方草木，都是有情，与人无异。草木可以变为人，人死还成为草木。十方草树与人，并无分别，都是有知的。因此发生自己以为了不起的见解。这个人就堕入知无知执，认为一切有情的生物，与无情的草木相等，都有知觉的存在。这样他便和执一切觉的外道们，成其伴侣。迷却菩提正觉的佛性，亡失了正知正见。这名第四偏差。推测知觉之心是圆满遍及的，形成虚谬不实的果。违背圆通之智，自远涅槃圣境，于正知中生颠倒见，名为生倒知种。

“（五）又有人穷尽行阴的空性，已经灭了生灭的作用，但于寂灭精妙，还是未能圆满。如果在圆融无碍的境界中，可以使六根随便互相为用。他在圆融变化之中，对于一切，都发现了它的本能。所以就求火的光明，乐水的清净，爱风的周流，观尘的成就。这些四大物能，他都各各崇拜敬事，认为这四大的物能，就是生成世界的本因，建立本能便是常住不变的见解。这个人就堕入生无生执。认为世间种种万象，都由此本能所生。万象都是无常，唯有这本能常住，以为那就是造化的真宰。和一切婆罗门的勤苦锻炼身心，专诚拜火，或者拜水，自求出离生死的人们，成其伴侣。迷却菩提正觉的佛性，亡失了正知正见。这名第五偏差，执著崇拜物事，迷心从物，建立妄求之因，妄冀求得其果。违背圆通之智，自远涅槃圣境，认为可以颠倒化理，名为生颠化种。

“（六）又有人穷尽行阴的空性，已经灭了生灭的作用，但于寂灭精妙，还是未能圆满。如果在圆明的境界之中，认为圆明也是子虚，不但群化幻灭，即使这个虚空，也是永灭无依。就以此理为其毕竟的归依。因此生出自己以为了不起的见解。这个人就堕入归无归执。以一切皆空，都无所归的境界为其毕竟归依。和一切空无想天等，成其伴侣，迷却菩提正觉的佛性，亡失了正知正见。这名第六偏差，认为圆虚无心，就是道的究竟。因此终究成为空亡之果。违背圆通之智，自远涅槃圣境，以一切皆空，断灭生灭就是正果，名为生断灭种。

“（七）又有人穷尽行阴的空性，已经灭了生灭的作用，但于寂灭精妙，还是未能圆满。如果认为在这个圆满常住的境界中，勤修坚固色身的法门，使此身形常住，就等于是精灵圆满，长生常住永不消逝，因此生出自己以为了不起的见解。这个人就堕入贪非贪执，以一切皆不可贪着，只取此精灵不昧以为究竟，和那些自称无比仙们，但求长寿的仙道，成其伴侣。迷却菩提正觉的佛性，亡失了正知正见。这名第七偏差，执著生命本元，建立坚固妄想之因。不辞劳苦，趋修长生之果。违背圆通之智，自远涅槃圣境，以坚固妄念而延续生命。名为生妄延种。

“（八）又有人穷尽行阴的空性，已经灭了生灭的作用，但于寂灭精妙，还是未能圆满。如果看到生命的本元，本来都是一体，可以互相通达，只是殊途同归。因此不舍世间尘劳等事，反而恐其消灭净尽。就在此时，以神通力，坐莲花宫，多方变化七宝以庄严自己。多增美女仙媛，恣纵其心，以图享乐。因此生出自己以为了不起的见解。这个人就堕入真无真执，以不真实常住的生命本元，却认为真实常住，和天魔成其伴侣，迷惑菩提正觉的佛性，亡失了正知正见。这名第八偏差，发生邪思之因，成立尘劳炽盛的苦果。违背圆通之智，自远涅槃圣境，以天魔境界为至道，名为生天魔种。

“（九）又有人穷尽行阴的空性，已经灭了生灭的作用，但于寂灭精妙，还是未能圆满。如果在明白生命本来的境界中，由此分别出圣凡，确有精微粗浅的差别，在其中通疏辨决它的真伪。知道世出世间，都是因果的关系。如果因缘会合，业力感应，犹如磁石吸铁，互相酬还他们的夙业。众生一切作为，都是与清净大道，背道而驰。所谓见到世间一切皆苦，如能断除烦恼，不再去积集苦因，只求灭除烦恼，便是修道的究竟法门。住在已灭生灭心，休止在不生灭的境中，更不再求进步。因此生出自己以为了不起的见解。这个人就堕入定性的声闻乘，和所有不求智慧多闻的僧众，具有增上慢（自以为已得无上大道，而生起骄慢心的，叫作增上慢）的人，成其伴侣。迷惑菩提正觉的佛性，亡失了正知正见。这名第九偏差，以圆明精妙不生灭的心境，作为趋向寂灭之果。违背圆通之智，自远涅槃圣境，以空为究竟，名为生缠空种。

“（十）又有人穷尽行阴的空性，已经灭了生灭的作用，但于寂灭精妙，还是未能圆满。如果在圆融无碍，清净觉明的境界中，发生研求深妙之心，认为这样就是涅槃的境界，再也不求上进。因此生出自己以为了不起的见解。这个人就堕入定性的独觉乘，和一切从因缘法而悟圣果的缘觉等，不肯回心转向大乘的人们，成其伴侣。迷惑了菩提正觉的佛性，亡失了正知正见。这名第十偏差，以泯心无念，入于圆觉，成就湛然清净的湛明果。违背圆通之智，自远涅槃圣境，生于自觉圆明境界，执著圆明而不化众生，名为生觉圆明不化圆种。

“以上所说的十种禅定中的人，都因为中途偏差而成狂见。自己迷惑无知，在未到圆满菩提正觉的中途，便发生已经证得满足的知解。其实，都是识心的用心交互作用，唯识所变，所以就成这些果位。无奈众生顽迷不识，自己不肯反省忖量。遇到这种境界现前，各自就其多生历劫以来所爱好的习气，迷惑了真心。就此休息，认为那就是道果所归的究竟之地，自称已经满足了无上菩提，成为大妄语。或受外道邪魔所感应。等到业果终了，便堕入无间地狱。或者成为声闻缘觉二乘之果，不再增进上进。你们要存心秉持吾佛之道，把这种法门，在我灭度以后，传示于末法时期，普遍地使一切众生，觉了其中义理。莫令知见之魔，自造沉迷之孽。保护修行的人。他如果在中途偶有偏差，应当哀悯救助其心，消灭他的邪缘，使其身心进入佛的正知见。最好使修行人从开始至于成就，都不走入歧路。这个法门，是过去世无数先佛，都乘此道而心得开悟，由此证取无上菩提的。

“如果识阴尽了，你现在的生理心理诸根，就可以互相替代，交换应用。在互用当中，能够进入菩萨道最终的金刚干慧，圆明精妙的真心，就能在此中发生变化的妙用。‘如净琉璃，内含宝月。’这样才能超越前面所说的十信、十住、十行、十回向、四加行心，菩萨所行的金刚十地，至于等觉圆明的果地，进入于自性如来的 ‘妙庄严海，圆满菩提，归无所得’。这就是过去先佛世尊们，在奢摩他（止定）毗婆舍那（观慧）的如来大定中，圆觉妙明所分析的魔事。若是魔境现前，只要你能当时认识明白，反求自心，使心垢洗除清净，自然就不落于邪见。那么，五阴心魔消灭了，天魔外境也会摧碎。大力鬼神等，当然褫魄逃逝。魑魅魍魉，也就无法出生。由此而直至菩提，始知本来现成具足，决定不会缺少了哪一点。就是下劣浅智的人，由此增进修行，也会进于自性真心涅槃之境，不再迷闷。”

阿难即从座起。闻佛示诲．顶礼钦奉．忆持无失。于大众中重复白佛。如佛所言五阴相中．五种虚妄为本想心。我等平常．未蒙如来微细开示。又此五阴．为并销除．为次第尽。如是五重．诣何为界。惟愿如来发宣大慈。为此大众清净心目。以为末世一切众生．作将来眼。

佛告阿难。精真妙明本觉圆净．非留死生及诸尘垢。乃至虚空．皆因妄想之所生起。斯元本觉妙明真精．妄以发生诸器世间。如演若多．迷头认影。妄元无因。于妄想中立因缘性。迷因缘者．称为自然。彼虚空性．犹实幻生。因缘自然．皆是众生妄心计度。

阿难。知妄所起．说妄因缘。若妄元无．说妄因缘元无所有。何况不知．推自然者。是故如来与汝发明．五阴本因．同是妄想。

汝体先因父母想生。汝心非想．则不能来想中传命。如我先言心想醋味．口中涎生。心想登高．足心酸起。悬崖不有。醋物未来。汝体必非虚妄通伦。口水如何因谈醋出。是故当知．汝现色身．名为坚固第一妄想。

即此所说临高想心．能令汝形真受酸涩。由因受生．能动色体。汝今现前顺益违损．二现驱驰．名为虚明第二妄想。

由汝念虑．使汝色身。身非念伦．汝身何因随念所使。种种取像。心生形取．与念相应。寤即想心。寐为诸梦。则汝想念摇动妄情．名为融通第三妄想。

化理不住．运运密移。甲长发生．气销容皱。日夜相代．曾无觉悟。阿难。此若非汝．云何体迁。如必是真．汝何无觉。则汝诸行念念不停．名为幽隐第四妄想。

又汝精明湛不摇处．名恒常者。于身不出见闻觉知。若实精真．不容习妄。何因汝等．曾于昔年睹一奇物。经历年岁．忆忘俱无。于后忽然覆睹前异．记忆宛然．曾不遗失。则此精了湛不摇中．念念受熏．有何筹算。阿难当知。此湛非真。如急流水．望如恬（音甜，安也）静．流急不见．非是无流。若非想元．宁受妄习。非汝六根互用开合．此之妄想无时得灭。故汝现在见闻觉知中串习几[113]．则湛了内罔象虚无．第五颠倒微细精想。

阿难。是五受阴．五妄想成。汝今欲知因界浅深。唯色与空．是色边际。唯触及离．是受边际。唯记与忘．是想边际。唯灭与生．是行边际。湛入合湛．归识边际。此五阴元．重叠生起。生因识有．灭从色除。理则顿悟．乘悟并销。事非顿除．因次第尽。我已示汝劫波巾结．何所不明．再此询问。汝应将此妄想根元．心得开通．传示将来末法之中诸修行者。令识虚妄。深厌自生．知有涅槃．不恋三界。

阿难。若复有人．遍满十方所有虚空．盈满七宝。持以奉上微尘诸佛．承事供养．心无虚度。于意云何。是人以此施佛因缘．得福多不。阿难答言。虚空无尽．珍宝无边。昔有众生施佛七钱．舍身犹获转轮王位。况复现前虚空既穷．佛土充遍．皆施珍宝。穷劫思议．尚不能及。是福云何更有边际。佛告阿难。诸佛如来．语无虚妄。若复有人．身具四重十波罗夷[114]．瞬息即经此方他方阿鼻地狱．乃至穷尽十方无间．靡不经历。能以一念将此法门．于末劫中开示未学。是人罪障．应念销灭。变其所受地狱苦因．成安乐国。得福超越前之施人．百倍千倍千万亿倍．如是乃至算数譬喻所不能及。

阿难。若有众生．能诵此经．能持此咒．如我广说．穷劫不尽。依我教言．如教行道．直成菩提．无复魔业。

佛说此经已。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及诸他方菩萨二乘．圣仙童子．并初发心大力鬼神．皆大欢喜．作礼而去。（卷十终）

解脱五阴和直指明心见性的结论

阿难问：“如果据佛所说的，五阴（色、受、想、行、识）的现象，只是五种虚妄的作用，都是自性妄想心所生的差别关系。我们平常未蒙佛的微细开示，现在请问：在修行进境中，这五阴是一齐消除的呢？还是要次第逐渐来灭尽呢？并且这五种阴境，以什么为界限呢？希望大发慈悲，再加详细的开示。”

佛说：“自性真心的 ‘精真妙明，本觉圆净’。本来就不滞留于生死和尘垢之间。你要知道，就是这个无尽的虚空，也都是自性妄想所生的境界。一切物理的器世间现象，元本都是自性本觉妙明精真中的妄动作用。犹如前面所说的狂人演若达多，自己迷却本来原有的真头，妄自认影。发生妄想的本元，根本无所谓为什么原因而发生。只是在妄想当中，建立它的因缘[115]性。迷于这个因缘性者，就称宇宙间的事物，是自然的法则。其实，那个无尽的虚空，尚且还是幻有所生的现象。何况寄存于虚空间的事物，说它是因缘的，或是自然的，更是众生妄心的推理想象而已。

“人们可以知道自己妄想所起的法则，由此才说妄想是因缘所生的。如果根本没有妄想，去说妄想和因缘，也根本元无所有。何况还不知最初的真谛[116]究竟是个什么，便推测它说是自然的呢？所以我再为你发明，五阴的本来原因，都同是妄想所生。

“首先你要了解，你的身体原是因你的父母妄想所生。你的心，如果不是妄想，就不能够配合他们的妄想而有此身，用以传续生命。如我以前所说的，想到醋酸的味道，口里就会生涎。心想登高，足心就会酸起。可是眼前既没有悬崖，也没有酸醋，你的身体如果不同于虚妄的妄想一样，何以口里会因讲说酸性就流涎水呢？所以你应当知道，你现在色身的存在，就名为第一重极坚固的大妄想。（色）

“就如上面所说的：心想登临很高的悬崖，就能够使你的身形真能感受到酸涩。因为有了感受，就能够使你的色身起变化的作用。那么你现在的顺益性的快感与违损性的痛苦，两种现象互相交换奔腾，就名为第二重虚而明的妄想。（受）

“由于你有思想念虑，指使你的色身起一切作用。你的身体如果不属于思虑之类，那么，你的色身，何以会随念虑所指使呢？何以会在种种吸取外界境象当中，心里发生各种作用，形体就会跟着去取得，与你的思念相应配合呢？醒了就成为思想的心，睡中就形成一切梦境。那么，你的想念摇动妄情，就名为第三重融通的妄想。（想）

“生理上的变化，念念不得停住，随时随地在运动密移。指甲在长。头发在生。气机在消息往来。容貌在改变衰老。新陈代谢，日夜互相更代，你却没有觉察。如果这些变化不是你自己，何以你的身体会变迁？如果那就是你的本来真心，你何以又不觉不知呢？所以说你的一切行动，都随念念迁流而不停，就名为第四重幽隐的妄想。（行）

“你在精明清净、湛然不动的境界中，就认这个是永恒不变的心性。那么，它在身上所起的作用，不外见闻觉知四种现象。如果这个实在就是你精明的真心，就不应该容它受外界熏习染污的妄习进来。何以你们在多年前看到一件奇物，经历若干年后，对于它记忆和遗忘都不存在了。后来忽然重新再看到那件奇物时，就会宛然记忆起来。那个记忆一点也不曾遗失呢？那么，在这个明白精了、湛然不动的境界中，念念俱受外界外物的熏染，无法可以计算它究竟有了多少。因此你应当知道，这个湛然不动的心境，并不是真心。它犹如一股急快的流水一样，从表面粗看起来是很恬静的，其实只是流动太急，所以你看不见它在流，并不是真实不流。如果这个境界，不是妄想的根元，它哪里会受外界事物妄境的熏习呢？除非你的六根，修到随心所欲，可以互相开合的时候，这个妄想，是无时消灭的。所以你现在的见闻觉知的作用，其实都是一连串的几微妄习所生。就是那个湛然明了的境界，也还是虚无无象的一种境界。就名为第五重颠倒微细的精想。（识）

“这五重感受的阴境，就是五种妄想所形成。你现在要想知道它的原因与界限的浅深关系，必须明白色与空，就是色阴的范围。感触与离了感觉，就是受阴的范围。记忆与遗忘，就是想阴的范围。生起灭了，灭了还生，就是行阴的范围。湛然不动，入合于湛然清净，就是识阴的范围。这五阴的本元，是重重叠叠所生起的。生起时，是因为识阴的作用而先有。灭除时，须先从色阴去除灭，‘理则顿悟，乘悟并销。事非顿除，因次第尽’，我已经在前面示知你一条华巾上打成六个结的譬喻，何以依然还不明白，再发出这个疑问呢？你应当把这个妄想根元，心得开通的道理，传示将来末法之中，使一切修行的人们，令其认识一切都是虚妄的作用。对于这个妄想自生深厌，便会知道有涅槃之存在，再不留恋于三界（欲界、色界、无色界）之中了。”

（以上《楞严经》第十卷竟）

[1]. 紫金山：喻佛身也。

[2]. 无闻比丘：《智度论》言，此比丘不广寻经论，师心修行，无广闻慧，不识诸禅三界地位，但精勤不息，证得初禅，谓是初果，乃至四禅，便谓已证四果罗汉，更不进修，无常至时，忽然起谤，谓佛说罗汉无生，是大妄语，由此生谤，堕阿鼻狱。

[3]. 色阴区宇：区宇犹小屋也，精性妙净之心，本自周遍，因受色阴局蔽，其光不能普照，故为区宇也。

[4]. 四大不织：织者，彼此相入之意，一切众生，妄认地水火风为自身相，今既不织，则身不有也。

[5]. 少选：谓须臾之间。

[6]. 出碍：出碍者，不是肉身出碍，盖以四大不织，另觉有清虚之身，出离四大也。

[7]. 蛲蛔：蛲蛔肠胃中虫，此身乃清虚之身，盖以精明从外向内，观肉身如木偶，故得拾出蛲虫，而宛然无伤也。

[8]. 魂魄意志精神：《指掌》曰，天地之气有六，所谓阴阳晦明风雨，人亦应有，所谓魂魄意志精神，气之上升为魂，下沉为魄，宛似天地阴阳二气，气敛静者为志，散动者为意，宛似天地晦明二气，气之充和者为神，气之浸润者为精，宛似天地风雨二气，但唯约一身言之，是六气为所执受，身为能执受，即色质总相也。

[9]. 互为宾主：言魂本上升，而亦能下沉，魄本下沉而亦能上升，余四例此，故曰互为宾主也。

[10]. 毗卢遮那：此云遍一切处法身佛也。

[11]. 天光台：《梵网经》云，尔时莲花台藏世界，赫赫天光师子座上，盖台依于座，故曰天光台也。

[12]. 抑按降伏，制止超越：抑按者，不得抑按前境，但唯抑止自心，按定小动，以此对治，前境消灭即是降伏，若一味抑按，即是制止超越观慧，故有以下之现象也。

[13]. 尘并：尘并者，身界俱忘，内尘外尘，合为一体也，虽合为一体，而四大之性，犹未全忘，若复以研究之力，排遣四大之性，以致空洞无碍，则是一向入纯。

[14]. 欣厌：欣者欣求净心，厌者厌弃染境也。

[15]. 迫心：迫心者，谓研究妙明以求深远，功力逼迫之极，似觉妄理相应，有飞出之相。

[16]. 劫浊：从灭劫人寿二万岁时为劫浊。五浊之一，言时之浊乱也，指五浊（劫浊、见浊、烦恼浊、众生浊、命浊）中烦恼浊等四浊之兴时。《法华经·方便品》曰：“劫浊乱时，众生垢重。”

[17]. 受阴区宇：行人修三摩提，色阴既尽，空色俱忘，心光遍圆，虽自心本具佛心功德，昭昭不昧，然而蔽于受阴，不能随缘显现，如才出一屋，又进一屋，故名受阴区宇也。

[18]. 此中：指受阴将破未破之时。

[19]. 三僧祇：僧祇，此云无量数，三则包含过现未来之无央长时劫也。

[20]. 陵率过越：意谓陵跨佛乘，率尔自任，未免过越其分。

[21]. 中隳地：色阴已消，受阴未尽，两者中间，杳无所依，灰心泯志，曰中隳地。

[22]. 撮心：谓从朝至暮，拘促其心，系于方寸，丝毫不敢纵放，故全失于正受也。

[23]. 卢舍那：圆满报身佛也。

[24]. 恒审：恒常审察自己身份也。

[25]. 六十圣位：由干慧至妙觉，五十七位外加三渐次也，《文句》曰，三渐次为能增进，五十七位为所增进，能所合称，共成六十。

[26]. 意生身：意生身者，随意所想，身即能到，乃第八本识所变现，初十信位，即能获得，为如来十身相好之一，彼外道邪宗，以默坐出神为胜事，不知佛门初位，即有此工夫也。

[27]. 绵：自觉定心绵密，妙用合，是心虽善，然若一有欣爱贪求，是自开其衅，宜乎魔得其便也。

[28]. 根本：心爱穷究万化根本，逐物析心，求契全体大用，此机一发，便易招魔也。

[29]. 悬应：《正脉》曰，悬应即多生有缘诸圣来应化也，周流精研，竭诚求于四方，以求冥冥中来相感悟于己也。

[30]. 四事供养：谓饮食衣服卧具汤药也。

[31]. 各知本业：温陵曰，邪定能具五通，本业即宿业也，畜生后报也，此二宿命通也，起心知肇，他心通也，讦露眼耳通也。

[32]. 深入：《指掌》曰，自觉想阴未破，胜用未圆，心爱深入圆通境故。

[33]. 简册符牍：天书符箓，神碑谶语之类，皆预示国家兴亡，圣人出世之事。

[34]. 弃分段生，顿希变易：长水曰，分段生死，三界惑尽，方始得离，二乘无学登地菩萨，乃得变易，今未离染，顿欲于此分段身上，变粗身为细质，易短命为长年，过分希求，故为魔著也。

[35]. 住世自在天魔：即欲界第六天上大魔王也，以其无出离心，故曰住世也。

[36]. 毗舍：此云啖人精气。

[37]. 烦恼浊：五浊之一，贪欲、嗔恚、愚痴等诸惑，烦心恼身，谓为烦恼。

[38]. 野马：阳焰也。《庄子·逍遥游》：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案：即春日远望，田野中所生之白气，望之似水，而即之则不可得。

[39]. 枢穴：《宝镜》曰，枢为门轴，穴乃门臼，由枢穴故，门得开关，喻由行阴故，根尘妄有生灭也。

[40]. 元性、元澄、元习：元性，即行阴，乃无始生灭之根元性体也；元澄即识阴，元习即为识阴之种子，言想阴如洪波，行阴如细浪，识阴如流水，本觉如止水。

[41]. 凝明正心：凝则不动摇，明则不疑惑，正则不邪念，如此用心，即为定慧相资，故外魔不得其便也。

[42]. 幽清圆扰动元：《文句》曰，动元即指行阴为群动之元也，此之行阴，境界难可了知，故名为幽，非是粗重前尘，故名为清，互含互具，故名曰圆，于真常中妄有流注，故名为扰也。

[43]. 二无因论：《正脉》云，二无因论，乃先世外道修心邪解所立，违理背正之恶见耳，今行现之解，适与彼同，故即堕彼论中，如后车踏前车之覆辙，故即同堕一坑堑也。

[44]. 末那执受：《指掌》云，末那即是七识，此云思量，恒审思量故；执受即是八识，执持根器种子，领以为境，令生觉受故。

[45]. 一分无常，一分常论：憨山大师云，以七识执第八识见分为我，故或执我能生他，则我常他无常，或执我从他生，则他常我无常，谬执断常，妄计自他，依后文之四种颠倒而立论也。

[46]. 分位：温陵曰，分位有四，谓三际分位，见闻分位，彼我分位，生灭分位。

[47]. 穷行阴空：《正脉》曰，穷行阴空者，盖斯人穷至行阴，不了区宇未空，而遂谓为真空寂灭之性也。

[48]. 不死矫乱，遍计虚论：执拗而不顺理为矫，心无主正为乱，《婆沙论》云，“外道计天常住，名为不死，计不乱答得生彼天，若实不知而辄答者，恐成矫乱，故有问时，答言秘密言辞，不应皆说，或不定答，佛法诃为此真矫乱。”故名不死矫乱虚论也。

[49]. 无尽流：《文句》曰，行阴，名无尽流，以其无始以来，恒相续转故也。

[50]. 死后有相：《蒙钞》引融室云，于行阴无穷迁流而生计度，计其身后而流不断，故落死后有相之十六颠倒也。

[51]. 十六相：十六相者，一即色是我，二我大色小，色在我中，三离色是我，四色大我小，我在色中，受想行三，亦复如是，四阴循环，互成十六，烦恼菩提，不相凌夺，两性并驱，毕竟后有，此则错解性具圆宗，差之毫厘，谬逾天壤也。

[52]. 死后无相：长水曰，见前三阴已灭，当知行阴亦应还灭，即计死后断灭，总名无相。

[53]. 八无相：憨山大师云，此约四阴现在因亡，未来果丧，故成八无相，由此便计涅槃因果，一切皆空，成断灭见颠倒论也。

[54]. 双计有无：即计为非有非无也。

[55]. 八俱非相：谓于现存之识阴中，计为非有非无，过去三阴，亦复如是，前后相望，成四俱非，现在既尔，死亦必然，故成八俱非。

[56]. 后后无：行阴念念生灭处，名后后无，设生七处，后皆断灭。

[57]. 七际：七际即前之七处断灭论也，诸家说各不同，《文句》谓一者人道身死即灭，二者欲天身寿尽即灭，三与四者，初禅二禅苦尽皆归死灭，五者三禅极乐，亦归死灭，六与七者，四禅双舍苦乐，四空并舍色阴，亦归死灭，故曰穷尽七际皆消灭也。

[58]. 后后有：谓行阴念念生起也。《正脉》曰，观见行阴，念念相续，新新成有，故解其当有实果，必不灭无也。

[59]. 转依：转依者，谓转有漏之生死，而依于无漏之涅槃也。

[60]. 有漏天：诸天皆为有漏，而妄计为真常不灭之涅槃现前，此正于无常苦空无我不净之中，而误为常乐我净，所谓前四颠倒也。

[61]. 众生浊：五浊之一。

[62]. 正遍知：真正遍知一切法也，即三藐三菩提之旧译，新译曰正等正觉。

[63]. 诸世间性：憨山大师曰，世间性，谓行阴为世间生死之体也，以众生生死，皆因行阴生灭，故成同分生机，前言基乃其本，今言机乃机枢也。

[64]. 沈细纲纽：网上大绳曰纲，衣领结处曰纽，皆喻其要也。《宝镜疏》曰，以一切世间，十二类生，如网如衣，而此行阴，生灭相续，始终贯串，如网衣之纲纽，言沈细者，谓幽沉微细乃行阴之相，故行阴尽，则生机纲纽自必忽然隳坏而毁裂也。

[65]. 补特伽罗，酬业深脉：补特伽罗，为循业受生之中阴身，义见前解，以生死纲纽，既已揭破，则彼十二类生之酬偿宿业，深远命脉，由业感而受报者，皆悬远而断绝也。

[66]. 如鸡后鸣：温陵曰，涅槃性天，为五阴所覆，昏如长夜，前三阴尽如鸡初鸣，虽为曙兆犹沈二阴，精色未分，此行阴尽，如鸡后鸣，惟余一阴，故将大明也。

[67]. 入无所入：憨山大师曰，行阴既尽，意根已消，则六识无体，故六根虚静不驰，内照识体，通一湛明，湛入合湛更无可入，故曰内外湛明入无所入也。

[68]. 观由执元，诸类不召：召犹牵引也。《正脉》曰，既已观见受命由绪，必能执守受生元本，令不流逸，则尽十二类皆不能牵引受生矣。

[69]. 已获其同：《正脉》曰同者空也，言其根尘既尽，惟一空性也。

[70]. 精色不沈发现幽秘：发现幽秘，即四阴已尽，精色不沈，如晓天可辨色也。

[71]. 合开成就：《文句》曰，以六根为一根用，名合成就，以一根为六根用，名开成就。

[72]. 见闻通邻：此六根以分位言，虽似比邻，以性体言原无彼此，皆互通而互用也。

[73]. 如吠琉璃，内外明彻：世界身心，如吠琉璃内外明彻，唯清净本然如来藏性，更无他物，此识阴已尽之相也。

[74]. 罔象虚无：《开蒙》曰，罔者若无，象者若有，若有若无，名为罔象，即恍惚不真识中生灭影子也，执影迷真，故曰颠倒妄想也。

[75]. 于识还元：识由行流，故行空则识还元，既空行阴，则已灭生灭，尚依识元，故寂灭未圆也。

[76]. 根隔合开：渐破识阴，消磨六门，故能令己六知根，合无隔，诸类觉性，通融不二，能入元圆，即识元也。

[77]. 因所因执：若于所归圆元识阴，而立为真因，则堕因所因执，盖真因非所，有所皆妄也。

[78]. 娑毗迦罗：娑毗外道，执冥初主谛，从冥生觉等二十五法，故以冥谛为生法因，非因计因，谬起斯计，故亡正知见，成外道种也。

[79]. 能非能执：温陵曰，认识元为自体，而谓一切众生，皆自此流出，遂执我能生彼，而实不能，故曰能非能执。

[80]. 摩醯首罗：摩醯首罗，即色顶天王也，妄计我能生起无边众生，亦能非能类也。

[81]. 大慢天：大慢天，即摩醯首罗天，不能谓能，故曰大慢。

[82]. 常非常执：温陵曰，以识元为所归依，故疑彼能生我及一切法，遂计生起流出之处，为真常无生之体，此则在生灭中，妄计常住，既惑其不生性，又迷现生灭法，以非常为常，故名常非常执。

[83]. 倒圆种：温陵曰，由依识元，妄计常住，故曰立因依心，成妄计果，前计我圆生物，此计彼圆生我，故名倒圆种也。

[84]. 知无知执：温陵曰，所知即所观识阴也，谓识有知，而一切法由知变起，因计知体遍圆诸法，遂立异解，谓诸无情，遍皆有知。

[85]. 婆吒霰尼：婆吒此云避去，霰尼此云有军，二外道名，妄执一切有情无情皆有觉知者。

[86]. 圆化：即指隔根合开略具圆融变化之义。

[87]. 各各崇事：《正脉》曰，崇，尊尚也，事，供养也，而言各各者，如尊火供地，各随所见，而遍执也。

[88]. 生无生执：妄计群尘为生物之原，能成圣果，而群尘实不能生，故曰生无生执也。

[89]. 诸迦叶波：即指优楼频螺等，其先事火，后归佛化，婆罗门则总该事水外道等。

[90]. 颠化种：因果皆妄，颠倒化理，故曰颠化种也。

[91]. 归无归执：《纂注》云，观理不谛，误堕虚无，故于圆明识性之中，计皆虚无，于是绝灭群化，归于永灭，而不知其非，名归无归执。

[92]. 无想天中：即四空天中诸外道天也，诸外道天，类多穷空不归，故又以舜若多名之。

[93]. 贪非贪执：非所应贪而妄贪，故曰贪非贪执。

[94].阿斯陀：阿斯陀，此云无比，长寿仙人名也，彼虽延长，终归坏灭。

[95]. 长劳果：虚妄色身全属尘劳，今欲固而长生，岂非自趣劳果耶。

[96]. 观命互通，却留尘劳：以识阴为十二类生之命元，彼我互通，识阴若尽，众生命尽，我亦与之俱尽，纵能证得真常，已无所乐之境，亦何贵乎，遂欲屏出世智，栖心声色，华宫宝女，五欲自恣，故卒生为天魔种也。

[97]. 真无真执：妄执命元为己真宰，而实非真也。

[98]. 吒枳迦罗：温陵曰，吒枳迦罗，即欲顶自在天类也。

[99]. 炽尘果：谓以邪思纵欲为因心，以尘劳炽盛为果觉也。

[100]. 命明：《要解》曰，命明者，因穷识阴，深明累生受命缘由，遂起分别抉择之心。

[101]. 精粗、真伪：以四谛之苦集有漏为粗伪，灭道无漏为精真。

[102]. 因果、感应：以专修道因为感，求证灭果为应。

[103]. 居灭已休：居于寂灭，心满志足，更不前进求菩提道，故成定性声闻之钝根阿罗汉也。

[104]. 无闻僧：无闻僧者不了识阴，迷为涅槃之一流僧众也。

[105]. 圆精应心，成趣寂果：圆满也，精专也，《正脉》曰，满其专求取证之因心，成其偏趣冥寂之断果也。

[106]. 缠空种：为空所缚曰缠空。

[107]. 发研深妙：谓独觉则寂居观化，缘觉则观十二因缘，皆依识阴，精研穷究以发深妙之悟，即以所悟之境立为涅槃也。

[108]. 诸缘独伦：伦等也，即缘觉独觉之同等也，所觉止于圆融，不知回心向慕于大乘也。

[109]. 生觉圆明不化圆种：谓见闻觉知已得圆融互用，但其精真妙明尚不发化以圆照也，住此则障真寂灭，碍圆通用，终不达于宝所矣。声闻辟支为正乘小圣，今皆列之魔数者。《正脉》曰，此经大定，以顺圆通向涅槃为益，以违圆通背涅槃为损，二乘宛然违背，非魔而何，然以定性简之而能回心者固不堕斯数也。

[110]. 六根：眼根、耳根、鼻根、舌根、身根、意根。

[111]. 命浊：五浊之一，谓至末世而寿命短缩也。是为烦恼与邪见之结果。浊者秽浊，以烦恼与邪见为浊之根本，命之短缩，为其结果，故曰命浊。

[112]. 唯识：唯者简别之义，简别识外无法，谓之唯。识者了别之义。（识，五阴之一。）

[113]. 中串习几：盖言于见圆觉知性中，能念念串穿几微习气，虽罔象虚无，犹为妙觉湛然中之微细颠倒也。

[114]. 四重十波罗夷：梵语婆罗夷，此云弃，亦云极恶，小乘四重，谓杀盗淫妄，大乘十弃，于四重外，更加五酤酒，六说出家在家人过，七自赞毁他，八悭吝，九嗔恚，十自谤三宝不信因果也，以上十波罗夷，准之佛律为极重罪，然若一念宏经，亦得前业清净，转极苦因，成极乐果，盖七宝盈空仅止供佛，若此大佛顶法，乃能出生十方诸佛一切如来也。

[115]. 因缘：一物之生，亲与强力者为因，疏添弱力者为缘。例如稻种为因，雨露农夫等为缘，此因缘和合而生米。

[116]. 真谛：二谛（真谛、俗谛）之一，真谓真实无妄，谛犹义也。对俗谛言，如谓世间法为俗谛，出世间法为真谛是也。

楞严法要串珠

当知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净明体。用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轮转。内守幽闲。犹为法尘分别影事。昏扰扰相。以为心性。一迷为心。决定惑为色身之内。不知色身外洎山河虚空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中物。譬如澄清百千大海。弃之。唯认一浮沤体。目为全潮。穷尽瀛渤。若能转物。则同如来。身心圆明。不动道场。于一毫端。遍能含受十方国土。离一切相。即一切法。见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殊不能知生灭去来。本如来藏。常住妙明。不动周圆。妙真如性。性真常中。求于去来迷悟生死。了无所得。当知了别见闻觉知。圆满湛然。性非所从。兼彼虚空地水火风。均名七大。性真圆融。皆如来藏。本无生灭。一切世间诸所有物。皆即菩提妙明元心。心精遍圆。含裹十方。反观父母所生之身。犹彼十方虚空之中。吹一微尘。若存若亡。如湛巨海。流一浮沤。起灭无从。背觉合尘。故发尘劳。有世间相。而如来藏唯妙觉明。圆照法界。是故于中一为无量。无量为一。小中现大。大中现小。不动道场。遍十方界。身含十方无尽虚空。于一毫端。现宝王刹。坐微尘里。转大法轮。灭尘合觉。故发真如妙觉明性。心中狂性自歇。歇即菩提。胜净明心。本周法界。不从人得。随拔一根。脱黏内伏。伏归元真。发本明耀。诸余五黏。应拔圆脱。不由前尘所起知见。明不循根。寄根明发。由是六根互相为用。若弃生灭。守于真常。常光现前。根尘识心。应时销落。想相为尘。识情为垢。二俱远离。则汝法眼应时清明。云何不成无上知觉。知见立知。即无明本。知见无见。斯即涅槃无漏真净。于外六尘。不多流逸。因不流逸。旋元自归。尘既不缘。根无所偶。反流全一。六用不行。十方国土。皎然清净。譬如琉璃。内悬明月。身心快然。获大安稳。一切如来密圆净妙。皆现其中。是人即获无生法忍。当知虚空生汝心内。犹如片云点太清里。况诸世界。在虚空耶。汝等一人发真归元。此十方空。皆悉销殒。圆明精心。于中发化。如净琉璃。内含宝月。圆满菩提。归无所得。生因识有。灭从色除。理则顿悟。乘悟并销。事非顿除。因次第尽。

增补楞严法要串珠修证次第

汝坐道场。销落诸念。其念若尽。则诸离念一切精明。动静不移。忆忘如一。当住此处。入三摩提。如明目人。处大幽暗。精性妙净。心未发光。此则名为色阴区宇。若目明朗。十方洞开。无复幽黯。名色阴尽。是人则能超越劫浊。观其所由。坚固妄想以为其本。

彼善男子。修三摩提。奢摩他中。色阴尽者。见诸佛心。如明镜中。显现其像。若有所得而未能用。犹如魇人。手足宛然。见闻不惑。心触客邪而不能动。此则名为受阴区宇。若魇咎歇。其心离身。返观其面。去住自由。无复留碍。名受阴尽。是人则能超越见浊。观其所由。虚明妄想以为其本。

彼善男子。修三摩提。受阴尽者。虽未漏尽。心离其形。如鸟出笼。已能成就。从是凡身。上历菩萨六十圣位。得意生身。随往无碍。譬如有人。熟寐寱言。是人虽则无别所知。其言已成音韵伦次。令不寐者。咸悟其语。此则名为想阴区宇。若动念尽。浮想销除。于觉明心。如去尘垢。一伦生死。首尾圆照。名想阴尽。是人则能超烦恼浊。观其所由。融通妄想以为其本。

彼善男子。修三摩提。想阴尽者。是人平常梦想消灭。寤寐恒一。觉明虚静。犹如晴空。无复粗重。前尘影事。观诸世间大地山河。如镜鉴明。来无所黏。过无踪迹。虚受照应。了罔陈习。唯一精真。生灭根元。从此披露。见诸十方十二众生。毕殚其类。虽未通其各命由绪。见同生基。犹如野马。熠熠清扰。为浮根尘究竟枢穴。此则名为行阴区宇。若此清扰熠熠元性。性入元澄。一澄元习。如波澜灭。化为澄水。名行阴尽。是人则能超众生浊。观其所由。幽隐妄想以为其本。

彼善男子。修三摩提。行阴尽者。诸世间性。幽清扰动。同分生机。倏然隳裂。沈细纲纽。补特伽罗。酬业深脉。感应悬绝。于涅槃天。将大明悟。如鸡后鸣。瞻顾东方。已有精色。六根虚静。无复驰逸。内外湛明。入无所入。深达十方十二种类。受命元由。观由执元。诸类不召。于十方界。已获其同。精色不沈。发现幽秘。此则名为识阴区宇。若于群召已获同中。销磨六门。合开成就。见闻通邻。互用清净。十方世界。及与身心。如吠琉璃。内外明彻。名识阴尽。是人则能超越命浊。观其所由。罔象虚无。颠倒妄想以为其本。

汝等存心。秉如来道。将此法门。于我灭后。传示末世。普令众生觉了斯义。无令见魔。自作沈孽。保绥哀救。销息邪缘。令其身心入佛知见。从始成就。不遭歧路。

精真妙明。本觉圆净。非留死生。及诸尘垢。乃至虚空。皆因妄想之所生起。斯元本觉妙明精真。妄以发生诸器世间。如演若多。迷头认影。妄元无因。于妄想中。立因缘性。迷因缘者。称为自然。彼虚空性。犹实幻生。因缘自然。皆是众生妄心计度。阿难。知妄所起。说妄因缘。若妄元无。说妄因缘。元无所有。何况不知。推自然者。是故如来与汝发明。五阴本因。同是妄想。

是五受阴。五妄想成。汝今欲知因界浅深。唯色与空。是色边际。唯触及离。是受边际。唯记与忘。是想边际。唯灭与生。是行边际。湛入合湛。归识边际。此五阴元。重叠生起。生因识有。灭从色除。理则顿悟。乘悟并销。事非顿除。因次第尽。

一九七八年正月，岁次戊午，适余掩室已过一年之期，老古出版社亦已成立一年，乃发起重印《楞严大义》第五版，决心增排原经文相互对照，便利读者之研究查证。当经编辑部同仁李淑君、张明真、戴玉娟校定。原文采用慧因法师所编《楞严经易读简注》之版本为准，校以台湾印经处历年影印昔日上海佛学书局版本，互相资证，然后统由戴玉娟悉心校排，费时三月余，方蒇其事。

今当其送审之际，有感专事修证佛法者之歧路，特将第九、第十两卷中，五阴解脱次第之法要，增辑于初译完稿时所缀串珠之后，以期有利末法时世之依法行者，是所祈愿。谨以此志胜缘。

南怀瑾补记

跋《楞严大义今释》

南居士怀瑾出示其近著《楞严大义今释》十卷，属为校阅。费十日之力，为之审读一过。曰：此佛学历史上一大贡献，亦我学术界一大开创事业也。佛教于我国，犹之基督教于欧美，同为外来之学。经典文学，托命于翻译，盖自然之数。佛教自东汉传入中土，译经随之而起。自晚汉迄中唐，凡七百年间，译经在中国实为民族学术史上辉煌之阶段，译经极盛于中唐。至宋元仅为补苴之工作。其在西历，此一事业之弘扬发达，盖在纪元后六十余年至第八世纪。故今日吾人所研诵之经文，大抵其译作在千年以前，少亦在数百年以上。故今日流行之经文，各种译本即使尽得信达与雅。则时隔千百年，文义亦随时空而变迁，其有待于修正与重译，其理至明。尝考中国译经历史，隋以前诸经主持译务之人，多为梵僧。口授经义与涉笔翻译之人，截然不同。大抵授经者只通梵语，而涉笔者仅谙华文。口笔分歧，不能通会，《玄奘传》云：“前代已来，所译经教，初从梵语，倒写本文，次乃回之。顺同此俗，然后笔人观理文句，中间增损，多坠全言。今所翻译，都由奘旨，意思独断。出语成章。词人随写，即可披玩。”由此可知译经事业，自晚汉至于中唐，中经一大变改。此一变革之枢纽，盖前于此一时期，则译事主者为梵僧。口传与操笔之人，各不互通其语文。逮鸠摩罗什西来，及于玄奘大师，译事主者乃为本国之高僧或梵僧中精通华文者。中唐所以为中国佛经译作之最高峰，玄奘大师之造诣实为其主因。玄奘大师出而佛经之译述，悉操之于华梵精通之本国高僧，文化事业之发扬，不能依恃外人与外力，此其明证矣。景教流传中国垂及千年，然耶经中文译本，其佶屈俚俗，久为识者所诟病。予尝深考耶经在中国译述之史实，乃知耶经在中国之译述，主其事者悉为西人，数百年来，彼土无鸠摩罗什其人，远来中国。而我国亦无玄奘其人，融会中西之精英，舍身于弘扬耶教之述作。此中西文化交流史上莫大之缺陷，至今尚不知何自弥补。英语民族崇奉之耶经，名曰英王詹姆斯钦定本者。自一六一一年以来，英语民族中不仅奉为圣教之津梁，且视为文学之典谟。其庄严典雅，简洁威重，与其铿锵之音韵，数百年来，其精神交织于英语民族之每个人及其制度，此钦定本《圣经》至成为英语民族之瑰宝。若以佛学名词言之，则此文字般若之力量，其伟大深远，有不可思议者如此。虽然，自十九世纪中叶以后，欧洲研究耶经之风大盛，考古学上之考证，发现钦定本实质上之错误不少，而三百余年之时境迁易，文字之变化亦多，英格兰教会于一八七〇年开始从事修正。一八八一至一八八五年《圣经》英文修正本The English Revised Verision of the Bible正式刊行。而美国修正本The American Standard Version则于一九〇一年印行。美利坚与加拿大两国教会，联合成立修订《圣经》委员会，从事再修订一九〇一年之本，费时二十余年，今日流行之标准修正版《圣经》，Revised Standard Version of Bible卒于一九五一年经过美国全国教会联合会之投票通过而正式印行。英国近人菲利普斯（J．B．Phillips）八年前再取《新约》全部重译为现代之英文。其方法乃将《新约》各章旧有之节目次序，重为厘正写译。故纲要内容以及文体语句，莫不焕然一新，菲利普斯先生在自序中反复重译之方法有二，一为尽弃尽忘詹姆斯钦定本美妙庄严之原文原句，二为忠实而自由显示原文之格调与语意。今日英语世界中，标准修正版《圣经》与菲利普斯重译《新约》，几乎取昔日之钦定本而代之。文化之日新益新，典章文物，乃至语言文字，迁变无常。其世间之共相也欤。南居士怀瑾《楞严大义今释》之作，综予所闻于居士及其自序所述，方之西土，其犹詹姆斯钦定本之辗转而成标准修订本与菲利普斯书之意乎。昔憨山大师有言：“不知《法华》，则不知如来救世之苦心。不知《楞严》，则不知修心迷悟之关键，不知《楞伽》，则不辨知见邪正之是非。”予尝谓佛学者，实践之宗教哲学也，故学佛不仅研究理论，还在苦心修持。《楞严经》为修心迷悟之关键，其在佛典中之重要可知。《楞严经》译在唐时。据近时印本，均载唐天竺沙门般剌密帝译，乌苌国沙门弥伽释迦译语，清河房融笔受。揆之本文首段所论译经史实，本经口笔分歧，不能通会之处，必复不少。何况时历千载，理解释喻，完全异趣。苟欲弘扬圣教，实非广设译场，取重要经论，重为移译诠释，盖无由通晓末学，开示来兹。南居士以一人之力，穷半岁之昼夜，成此《今释》十卷。不仅文体尽采语体，即喻释取譬，亦全用现代事物理则。此书之出，能否使佛学大义，家喻户晓，虽不敢必，然由陈入新，变古到今。则今日释经译经之大势所趋，盖无可疑者。居士此书，其将为震旦佛学开一新机，此吾国文化上一大事因缘，百千万劫中所难遭遇。《法华经》云：“能为一人说法华经，乃至一句，是人则为如来所遣，行如来事。”南居士今发大心，成此《楞严大义今释》，到处随说是经。为如来所遣，行如来事，其法施于众生，功德宁有涯量！稽首顶礼。敬以此愿，普皆回向。

一九六〇年六月沧波程中行于台北寓庐

后记

芸芸众生，茫茫世界，无论入世或出世的。一切宗教、哲学，乃至科学等，其最高目的，都是为了追求人生和宇宙的真理。但真理必是绝对的，真实不虚的，并且是可以由智慧而寻思求证得到的。因此世人才去探寻宗教的义理，追求哲学的睿思。我也曾经为此努力多年，涉猎的愈多，怀疑也因之愈甚。最后，终于在佛法里，解决了知识欲求的疑惑，才算心安理得。但佛经浩如烟海，初涉佛学，要求得佛法中心要领，实在无从着手。有条理，有系统，而且能够概括佛法精要的，只有《楞严经》，可算是一部综合佛法要领的经典。明儒推崇此经，曾有“自从一读《楞严》后，不看人间糟粕书”的颂词，其伟大价值可以概见。然因译者的文词古奥，使佛法义理，愈形晦涩，学者往往望而却步。多年以来，我一直期望有人把它译为语体，普利大众。为此每每鼓励朋辈，发愤为之。但以高明者既不屑为，要做的又力有未逮，这个期望遂始终没有实现。

避世东来，匆匆十一寒暑，其间曾开《楞严》讲席五次，愈觉此举的迫切需要。去年秋末的一个晚上，讲罢《楞严》，台湾大学助教徐玉标先生，与师范大学巫文芳同学，同在我斗室内闲谈，又讲到这个问题。他们希望我亲自动手译述，我说自己有三个心戒，所以迟延至今。第一，译述经文，不可冒昧恃才。尤其佛法，首先重在实证，不能但作学术思想来看。即或证得实相，又须仰仗文字以达意。所以古人对于此事，曾有一句名言，谓“依文解义，三世佛冤。离经一字，允为魔说”。如唐代宗时，一供奉谒慧宗国师，自云要注《思益经》。国师说：要注经必须会得佛意。他说：不会佛意，何以注经。国师就命侍者盛一碗水，中间放七粒米，碗面安一支箸，问他是什么意？他无语可对。国师说：你连老僧意都不会，何况佛意？由此可见注经的不易。我也唯恐佛头著粪，不敢率尔操觚。第二，从前受蜀中一前辈学者嘱咐云：人心世道，都由学术思想而转移。文字是表达学术思想的利器，可以利人，亦可以害人。聪明的思想，配合动人的文词，足可鼓舞视听，成名一时。但现在世界上邪说横行，思想紊乱，推原祸始，都是学术思想制造出来的。如果没有真知灼见，切勿只图一时快意，舞文弄墨。从此我对文字就非常戒惧，二十年来，无论处在何种境遇，总是只求潜修默行。中间一度几乎完全摒弃文字而不用，至于胸无点墨之境。现在前人虽已作古，但言犹在耳，还是拳拳服膺，不敢孟浪。第三，向来处事习惯，既经决定方针，必竭全力以赴。自参究心宗以后，常觉行业不足。习静既久，耽嗜疏懒为乐。偶或动写作兴趣，就会想到德山说的：“穷诸玄辩，如一毫置于太虚。彻世机枢，似一滴投于巨壑。”便又默然搁笔了。徐巫二位听了，认为是搪塞的遁词，遂说但要我来口述，他们当下记录，以免我写作的麻烦。我想这样可以试而为之，就随便答应下来。起初是把每句文词意义，逐字逐句翻成白话，所以字斟句酌，不胜其繁。过了三天，萧正之先生来访，又谈到此事。他认为佛法被人误解，也正如其他宗教一样，病在不肯脱掉宗教神秘的色彩，所以不能学术化，大众化。不如撷取其精华，发挥其要义，比较容易使人了解。我同意他的意见，为切合时代的要求，就改了方式，但用语体来述说它的大义，而且尽可能纯粹保留原文字句的意义，糅合翻译和解释两种作用，定名为《楞严大义讲话》。而徐巫二位，因学校开学事忙，不能兼顾，我只有自己担起这副担子。起初预计三个月可以全部完成，不料日间忙于俗务和宾客酬应，必须到深夜更阑，方能灯前执笔。虽然每至连宵不寐，仍然拖到今年初夏，才得完成全稿。

每一事的成功，却须仰仗许多助缘。这本书的完成，也不外此例。当我写了一半的时候，杨管北居士闻知此事，即发心共同完成此一愿望，预定由他集资印出赠送，以广弘扬。对篇章编排方面，他并且提供了若干意见，这对于本书顺利问世，是一有力的助缘。刘世纶（叶曼）也立志襄助此事，在此半年期间，朝夕为之校阅原经和译稿，虽风雨而无阻。每因一字一句的斟酌，往返商量数次方定。虽值出国行期匆促，仍于百忙中竟成其事。其他如杨啸伊夫妇为之安排稿纸。韩长沂居士为之誊清全稿，查考注释，并自动发心负总校对之责。所以在印刷校对方面，我可以省却许多心力。有这许多自发的至诚，乃益增加我的努力。程沧波先生又为总阅原稿一遍，并为文跋其后，且提议改为今名，在此同志谢意。此外，去年秋间，张起钧教授赴美国华盛顿大学讲学之先，曾留赠名笔一支，希望他返国之时，能够看到我一部著作。虽然没有写出如他所预期的那本书，但这本书的完成，曾数易其稿，都用这支笔来写成，也可说是不负其所望，故志之以为纪念。张翰书教授、朱亚贤居士、巫文芳小友、邵君圆舫、龚君健群，有的协助抄写，有的分神校阅，或多或少，都贡献过心力，并笔之以志胜缘之难得。萧天石、鲁宽缘两位居士，曾提议要附印原经，以便读者对照研究。但因印刷不便，所以未能依照他的雅教，谨致歉意。最后，接洽印刷事务，多蒙妙然、悟一两位法师的帮忙，感谢无量。

这本书的译述，只能算是一得之见，一家之言，不敢说是完全符合原经意旨。但开此风气之先，作为抛砖引玉。希望海内外积学有道之士，因此而有更完善的译本出现，以阐扬内典的精英，为新时代的明灯，庶可减少我狂妄的罪责。这诚是我熏香沐祷，衷心引领企望的。乃说偈曰：

白话出，楞严没。愿其不灭，故作此说。

为世明灯，照百千劫。无尽众生，同登觉阙。

一九六〇年（岁次庚子）孟秋南怀瑾记于台北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论语别裁

话说中庸

孟子与公孙丑

孟子与离娄

孟子与滕文公、告子

维摩诘的花雨满天

《瑜伽师地论·声闻地》讲录

金刚经说什么

药师经的济世观

圆觉经略说

楞严大义今释

楞伽大义今释

禅话

禅海蠡测

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

人生的起点和终站

孔子和他的弟子们

原本大学微言

孟子旁通

孟子与万章

孟子与尽心篇

禅与生命的认知初讲

南怀瑾与彼得·圣吉——关于禅、生命和认知的对话

禅宗与道家

答问青壮年参禅者

定慧初修

如何修证佛法

学佛者的基本信念

中国佛教发展史略述

大圆满禅定休息简说

老子他说（初续合集）

庄子諵譁

列子臆说

易经系传别讲

小言黄帝内经与生命科学

漫谈中国文化——金融 企业国学

廿一世纪初的前言后语

Basic Buddhism:Exploring Buddhism and Zen（《中国佛教发展史略述》英文版）

我说参同契

道家、密宗与东方神秘学

中国道教发展史略述

易经杂说

新旧教育的变与惑

南怀瑾讲演录2004—2006

历史的经验（增订本）

中国文化泛言（增订本）

Tao and Longevity（《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英文版）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圆觉经略说／南怀瑾讲述．—北京：东方出版社，2017．6

ISBN　978-7-5060-9790-1

Ⅰ．①圆…　Ⅱ．①南…　Ⅲ．①大乘－佛经②《圆觉经》－研究　Ⅳ．①B942．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150424号

圆觉经略说

南怀瑾 讲述

责任编辑：王　艳　张莉娟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东四十条113号

邮　　编：100007

印　　刷：鸿博昊天科技有限公司

版　　次：2017年11月第1版

印　　次：2017年11月第1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21

字　　数：236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9790-1

定　　价：40．00元

发行电话：（010）85924663　85924644　85924641

版权所有，违者必究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我社负责调换，请拨打电话：（010）85924602　85924603

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世代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了扎实的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人生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问源回到故土，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一九八三年，南怀瑾先生在台北十方丛林书院讲述《圆觉经》，本书由当时讲课的录音整理而成。南先生与此经的因缘颇为特别，它是先生初到台湾时捐印的第一本佛经。《圆觉经》凡十二章，是释迦牟尼佛借答复十二位菩萨的提问，为众生宣说如来圆觉的妙理和观行方法。因其合乎华严宗“圆摄一切诸法、直显本来成佛”的圆教旨趣，后世归之于华严部；又因其教旨适用于禅门修学而盛行流传于丛林。

南先生开篇即点出《圆觉经》的“大”和“直接”。“大”，指它涵盖了一切清净、真如、菩提、涅槃、波罗蜜，是一切大法的总法和总源。“直接”，指此经为“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法门，在众多佛经中最为直截了当。由是，先生的讲解更是尽可能详细，从见、修、行上不厌其烦举例说明，深入浅出，且亦直指人心。

南先生还特别为读者提示了理解《圆觉经》一个关键点——十二位菩萨所代表的意义和他们的出场顺序，实际上揭示了佛法大乘道修法的次第。至于修成了佛之后又当如何，南先生说，仍然是“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就像最后出场的贤善首菩萨所代表的意义。修行如是，做人亦如是。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及其后人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遵南师遗愿，陆续推出南怀瑾先生作品的简体字版，其中既包括世有公论的著述，更有令人期待的新说。对已在大陆出版过的简体字版作品，我们亦进行重新整理和修订，力求贴近原讲原述，还原作品原貌。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东方出版社

二〇一七年十月

再版前言

回顾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利用工作之余，将南怀瑾先生讲解《圆觉经》的录音带整理出来，文字稍加润饰，先在《十方》杂志连载，然后于一九九二年在台湾出版，书名按照南先生的意思，定为《圆觉经略说》，且命我写了出版前言，封面请台湾书法家杜忠诰先生题字。此书销量一直不错，主要是南怀瑾先生的讲解深入浅出，引人入胜。到了二○○一年，此书在大陆出了简体字版。由于南怀瑾先生的著作读者众多，应读者要求，二○○八年到二○一○年，我在全国各地带领《圆觉经略说》导读，这是当初没有料想到的与此书有如此之因缘。

二○一二年九月，南怀瑾先生辞世，二○一三年，刘雨虹学长为了对历史负责，为了对恩师南怀瑾先生负责，带领了宏忍师、牟炼、彭敬，对南怀瑾先生的书籍作全面重新校正，我亦参与其中。如今此书经数人重新校阅，并由台湾南怀瑾文化事业公司再行出版，在此出版之前，特为之记。

古国治记于太湖之滨庙港

二○一六年四月十三日

出版说明

本书是南怀瑾教授于公元一九八三年，在台北十方丛林书院讲述《圆觉经》的记录，由古国治同学负责整理校对。在未完稿前，曾陆续在《十方》杂志连载，获得广大读者的热烈回响，纷纷要求尽早出书。如今，这本书终于完成，我们希望对于海内外的学佛人士有些助益。

佛称我们的世界为娑婆世界，意谓缺憾不美满，是充满着痛苦的。所以，许许多多的人想从佛教或佛学中，求得心灵上的慰藉，或寻找解脱痛苦的方法。看到这样的现象，我们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人们终于接触到了难得难闻的佛法，好不容易在茫茫苦海中找到了慈航；忧的是人们对于佛法不知如何下手。有的认为佛经艰深难懂而不敢阅读，有的唯恐走火入魔而不敢修行，即使修行亦抓不住要点，有的则到处听经听演讲求秘诀求灌顶，对于真正的佛法却未能得利，这真如释迦牟尼佛所说：至可怜悯者众生。

《圆觉经》是了义经，这是可以彻底解决人生痛苦烦恼的经典，这是指引如何修行成佛的经典，而且经文文字优美，读来真是一大享受。这部经透过南怀瑾教授深入浅出的讲解，对初学者而言，浅显易懂，没有文字上的障碍，可作为学佛之入门；对于有心习禅或参研佛法者而言，书中有多处如何明心见性的明白指示；至于修行上的诸多问题，如修止、修观、修禅那，亦作了原则性重点的提示。所以，无论是顿悟或渐修，在见地、修证及行愿上，均详细举例说明。然而，站在南怀瑾教授的立场而言，对于此部大经，还只是略说而已。

最后，我们衷心期待读者透过这本书能够获得正知正见，解脱烦恼无挂碍；能够经过闻思修慧，依教奉行入觉海；即便不能，至少能够管窥佛法之大概。如此则不负释迦牟尼佛当年说法之初衷，不负十二位圆觉大菩萨之悲愿矣！

目录

封面

扉页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再版前言

出版说明

缘起

三十年前的一段往事

大经之真伪

释佛陀多罗传

佛经翻译在中国

憨山大师注解《圆觉经》

《圆觉经》的十二位菩萨

第一章　文殊师利菩萨

第二章　普贤菩萨

第三章　普眼菩萨

第四章　金刚藏菩萨

第五章　弥勒菩萨

第六章　清净慧菩萨

第七章　威德自在菩萨

第八章　辩音菩萨

第九章　净诸业障菩萨

第十章　普觉菩萨

第十一章　圆觉菩萨

第十二章　贤善首菩萨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缘起

三十年前的一段往事

今天是我第一次讲《圆觉经》，在讲《圆觉经》之前，首先跟诸位提一下，有关这本经在台湾第一次印行的故事。

事隔三十多年了，一九四八年，我首次从南京来到台湾，当时带了很多佛像、佛经，打算碰到适合的朋友就送，让佛经留在台湾。结果，到台湾一句话都听不懂，在基隆的旅馆住了三个月之后，又把佛经带回去了。

一九四九年二月底，又到了台湾，也同样在皮箱里放了些佛经。直到一九四九年底，从各路撤退来台的人很多，尤其是从四川重庆、西康来的老朋友，还有一些在沿海打游击的朋友，都来到我那在基隆的“招待站”。那时候，我家每餐吃饭席开六桌，我内人及煮饭的，都累得受不了；晚上睡觉时，在日本式的榻榻米房子里，到处睡得都是人。

那个时候我到街上逛，看见书店里摆着的，都是一些日文书，找不到几本中文书，好的四书买不到，佛经则更谈不上。

我的一位老同学朱镜宙先生，也来到了台湾，也住在我家。有一天他告诉我，有一件大事要做。我说什么事？他说不得了，台湾连一本佛经都没有。我说岂止没有佛经，连普通书都缺乏。他说我们要做一件功德，办个印经处。我说好呀！你去搞！你去搞！因为他是章太炎的女婿，做过财政厅长、银行董事长，做了很多事，地位高，名气大。

过了一个多月，有一天他愁眉苦脸回来，告诉我说，台湾印经处搞不起来。我问为什么？他说钱不够。我心里想，你老哥身边的黄金拿几条出来，不就成了吗？但是，此话不能讲，虽然是老同学，人到了某个阶段，不能随便开玩笑。我顺手把抽屉一拉，将里面所有的钞票抓出来，对他说都给你够不够？他赶紧数，大概是两千多吧！我忘了，那时黄金一两是二百二十元。数完，他高兴得把手举起来说，够了！够了！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台湾印经处这下开成了！

我说，好了，你赶紧到台北去办吧！我再问：你第一部印什么经？他说哎呀！这又难了，佛经不晓得到哪里找？我说你等着！等着！送官送到县，送佛送上天，我的皮箱里还有几本佛经。一翻，《圆觉经》，好不好？好，就印《圆觉经》。

以上是三十年前的一段往事。所以，今天我手里拿着《圆觉经》无限感慨，天下事之因缘多奇妙，想不到三十年后在此讲《圆觉经》。

大经之真伪

我平常不太喜欢讲《圆觉经》，为什么呢？这真是一本大经，太大了。若分科判教的话，则归入最大的华严宗，华严宗是中国唐代以后新兴的佛教宗派。其根本经典《华严经》的内容包罗万象，是佛教的大宝库，所谓“不读华严，不知佛家之富贵”。《华严经》的重点是讲“一真法界”，处处皆是佛，一切众生人人皆是佛，“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的确是“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法门，真是太大、太直截了。所以，我平常很少讲《华严经》及《圆觉经》。

再说，所有的佛经，乃至所有的宗教，看人生都是悲观的，认为人生是痛苦的，要求解脱；都认为这个世界是缺陷的、悲惨的。唯有《华严经》所讲的，认为这个世界无所谓缺陷，即使是缺陷，也是美的；这个世界是至真、至善、至美；是一真法界，万法自如，处处成佛，时时成道。这也就是所谓的华严境界。

《圆觉经》讲的是一乘圆教，没有所谓大乘、小乘之分，只有“见性成佛”，而且是无所偏的圆教。

但是，清末民初很多学者认为这本《圆觉经》是伪经，因为当时的学术注重考据，疑古之风盛行。中国的学术思想，在近三百年来，偏重于考据实证之学，这是因为清朝的知识分子，看到明代讲理学谈心性，最后把国家都亡掉了，所谓“平时静坐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修养好有什么用？所以，清代以后之学风，转为重实践及考据。到了清末，受到西洋文化的影响，疑古之风盛行。当时梁启超等说《圆觉经》《楞严经》《大乘起信论》是伪经。他认为这是后代的得道高僧所伪造，不过，假亦假得好。妙的是佛经里文字最美的便是这二经一论。

《圆觉经》是否就如梁氏等所说，是后代大禅师所伪造？不见得。我可以说这的确是真正的佛法。《圆觉经》与《楞严经》，应该说是佛教的无上密部，只因为《圆觉经》《楞严经》的文学实在太美了，而一般佛经的文字没有那么美，所以有些学者认为是伪经。

下面我们来看翻译这本经的佛陀多罗的传记。

释佛陀多罗传

宋《高僧传·卷第二》记载：

释佛陀多罗，华言觉救，北天竺罽宾人也。（注：唐称迦湿弥罗，今新疆西南部克什米尔地区，盛产绵羊。赍多罗荚，誓化支那，止洛阳白马寺，译出《大方广圆觉了义经》。此经近译，不委何年？且隆道为怀，务甄诈妄，但真诠不谬，岂假具知年月耶？救之形迹，莫究其终。大和中圭峰密公著疏，判解经本一卷，或分二卷成部，续又为钞，演畅幽邃，今东京太原三蜀盛行讲焉。

《佛祖统记·卷三十九》：

唐高宗永徽六年（公元六五五年）罽宾国佛陀多罗，于白马寺译《大方广圆觉修多罗了义经》一卷。

佛陀多罗中文的意思是觉悟救世，他是北印度罽宾人。罽宾是国名，唐朝称为迦湿弥罗，在新疆的西南边，现代称为克什米尔，当地盛产绵羊。佛陀多罗带来梵文佛经（古代印度人，把佛经写于多罗树叶上，称为多罗荚），发愿将佛经弘扬到中国来，他到了洛阳白马寺，在那里翻译出《大方广圆觉了义经》。至于来了多久才通晓中文，以及哪些人帮助翻译，都无从考据，所以后人怀疑此经是伪经。

近代指称这部经是唐朝翻译过来的，但是不晓得何年翻译出来的，由此可见，此经自古就有人开始怀疑了。但“隆道为怀，务甄诈妄”，为了弘扬佛法，我们务必仔细甄别此经是否有错误之处。但是研究的结果，不须怀疑，此经所阐释真如的道理，一点也不偏差，“真诠不谬”。既然是真正的佛法，那又何必一定要确知何年何月所翻译的呢？站在护法的立场，只要此经大义无误，不须过于在考据上钻牛角尖。佛陀多罗这位高僧，最后何时离开中国，到哪里去了，都没有资料可查考。

唐代太和年间，禅宗的圭峰宗密禅师，将《圆觉经》加以整理注疏，著成判解经本一卷，或分为二卷成为一部书。圭峰禅师后来又继续著述，阐扬《圆觉经》深奥的道理。宋代时，东京汴梁、山西太原、四川三蜀一带，都盛行讲《圆觉经》。

另外根据《佛祖统记·卷卅九》的记载，唐高宗永徽六年，即公元六五五年，罽宾国的佛陀多罗，在白马寺释译了《圆觉经》一卷。

佛经翻译在中国

在此，顺便向各位大略提一下，佛经在中国翻译的慎重情形。

诸位都知道在中国历史上，翻译佛经很有名的一位外国和尚，就是鸠摩罗什法师。在南北朝时期，秦王苻坚为了请鸠摩罗什到中国来，派出了二十万大兵，消灭了两个国家。在世界人类文化史上，只有中国才会有这种事，为了请一位学者，一位出家法师，居然派出二十万大军去接护，中国文化就有如此气派。

派去接鸠摩罗什的大将姓吕，他接鸠摩罗什到了新疆边境，准备进入国境时，听到秦王苻坚已经失败，他遂在甘肃自立为王，称为西凉。鸠摩罗什在西凉待了好几年，等到西凉亡了，才进入中国长安。

鸠摩罗什到达长安以前，与中国军队相处了许多年，所以，他的中文已有了根基。再加上皇帝对他的供养与器重，他的中文当然好。而且，当时翻译佛经，参加的人很多，不是他一个人。方法是由他讲一句，其他人讨论再讨论，字字斟酌，往往为了一个字，讨论了几个月，才确定一句佛经。

再说唐代玄奘法师的译经院里，有三千人之多，包括在家、出家，集合了全国有智慧、有学识的人才，而且还包括了基督教的传教士。玄奘法师甚至将祆教的经典也翻译了，有一部《摩尼竺天经》，不是佛经，那是祆教的经典。玄奘法师还不只如此，他把中国的《老子》《庄子》翻译成梵文，送到印度去，可惜现在找不到了，因为印度人不知文化之贵重。不过，现代的中国人，也已不像以前那么重视文化了，这也是中国文化的悲哀！

憨山大师注解《圆觉经》

各位手上拿的《圆觉经直解》，是明末四大老（莲池、蕅益、紫柏、憨山）之中的憨山大师所著。憨山是他的号，法名德清，道德文章好得很，《梦游集》是他一生之著作。另有《憨山大师年谱》希望大家详加研读，尤其是出家的同学们更应细读，看人家如何读书，如何出家，如何修行，如何成道。

憨山的母亲很了不起，对儿子读书督课甚严。他年纪小被母亲逼得紧，便问母亲为什么要读书，母亲说：考功名做官呀！他问：做什么官？怎么做？母答：从小做起，最高可到宰相。又问：做了宰相，然后如何呢？母亲答说：最后就是罢官（退休免职的意思）。他说：那有什么意思？一生辛苦，到后头罢了，做他何用？有没有可以不罢的？母亲亦觉得此儿思想特殊，就告诉他说：那你当和尚好了，行遍天下，自由自在，努力修行的话，还可以成佛做祖。他一听，好！做这个好！所以，十二岁的时候，他妈妈就把他送到庙里。

他的祖师亦了不起，看这个小孩骨气不凡，为他请了许多名师，教他读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历史、诗、词、古文等等。他的祖师一直培养他，并没有马上要他出家，而且要入世或出世，随他自己的意思。到了十九岁，他才要求祖师为他披剃。各位看看古人的胸襟气派，不像现在，一进庙里就把你的头剃得光光的。

他的一生，对国家的政治、社会、宗教等各方面，贡献都非常之大。他后来当了国师，连明朝的皇太后都皈依他，万历皇帝没有儿子，皇太后急死了，皇帝没有儿子很严重，请憨山主持法会代帝求子，恰巧生了儿子。皇太后对他倍加尊重，同时也因此而牵涉到宫廷政治，曾经被贬到广东地区。在那里，他复兴了曹溪六祖的道场，岭南的佛法也因他而弘扬开来。

这本《圆觉经直解》，是憨山大师的注解，在此奉劝诸位多阅读他的注解，不仅可以通达教理，同时也可充实学问，因为学佛做工夫的道理都在其中。

以上是对《圆觉经》的译者佛陀多罗，及注者憨山大师，所作概略的介绍。至于此经题目“大方广圆觉修多罗了义经”，暂时不讲，等全经讲完之后，再回过来解释。现在我们看经文：

如是我闻，一时。

“如是”，就是这样。“我闻”，我听到。“一时”，某个时候。这是佛弟子当年结集佛经时，记性第一的阿难，将释迦牟尼佛所说过的话，凭着记忆原原本本地重讲一遍。为了征信于在场五百位已得神通的大阿罗汉们，每一部佛经，开头都是“如是我闻”，表示是我阿难听到佛这么说的，并不是阿难自己随便说的。“一时”的道理以前我已说过很多，此处不赘。

婆伽婆。

“婆伽婆”，梵音，亦名婆伽梵，是佛之果号。翻译佛经时，从来不翻，而只是译音，因为中文没有相等的字义。英文则叫作bhagavat。

“婆伽婆”这个名称包含六个意义：

一、自在：证了道，成了佛，一切自在。假如一身都是病，痛苦不堪，烦恼多多，这样就不自在了。

二、炽盛：功德炽盛，智慧炽盛。般若经上说菩萨之功德如孔雀食毒。孔雀鸟吃了蜈蚣、毒蛇等百毒后，不但不死，羽毛反而更艳丽更漂亮。大菩萨对于世间法、出世间法、魔法、外道等一切法门悉皆深入，而且愈深入，般若智慧愈广大。所以，《大般若经》上亦说诸佛菩萨之智慧如大火炬，无论好的如黄金、白银、金刚钻，坏的如臭袜子、烂东西等等，丢进大火里，全被烧得精光，化为火焰光明。

三、端严：端正而庄严，无量相好。举手投足，任何动作都中规中矩，令人钦敬。

四、名称：名称普闻，天上天下，无所不知，因为佛是人天之师。

五、吉祥：大吉利，大吉祥。成佛是真正的大吉利大吉祥，不是世间普通的吉祥。

六、尊贵：佛称世尊，此“世”不只是指人世间，还包括物质世界、众生世界，乃至佛菩萨世界，所谓“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婆伽婆”有此六种意义，只称大自在或世尊，均不恰当。因此，一真法界的《圆觉经》，翻译时为避免以偏概全，“婆伽婆”只好译音不译义。

入于神通大光明藏三昧正受，一切如来光严住持。

佛在哪里说这部大《圆觉经》呢？譬如《楞伽经》是在锡兰岛上楞伽山所讲；《楞严经》是在中印度一个国家的首都所讲；又如《华严经》则不是在人间讲，而是在色界天上讲。那么，《圆觉经》在哪里讲？不在天上，也不在人间，是在自性中讲。

“神通大光明藏”是自性境界、大光明定境界。真正证了道，自然进入此大光明定中，同时也得大神通成就。此神通不是变幻魔术，而是大智慧、大般若。此神通更不是天眼通、天耳通、神足通、他心通、宿命通，因为这五通是小神通，鬼神都有。另有第六通——漏尽通，鬼神所无，唯有大阿罗汉才有。佛当然六通具足，然而此六通尚非佛境界，佛之大神通比此六通更为广大。

“大光明藏”是人人具足的自心本性，亦是第八阿赖耶识转成大圆镜智的大光明境界。此光是常寂光，无相之光，永远清净。

“三昧正受”，三昧是梵音，三昧就是正受。正受是真正得大定，正定的境界。禅静入定有八万四千不同的境界，神通大光明藏三昧正受，亦是八万四千境界中的一种。但是，唯有大彻大悟成佛以后，才有此三昧正定。也就是说，一切凡夫将第八阿赖耶识转成大圆镜智之后，才进入正受三昧的境界。

“一切如来光严住持”，并非一两个佛有如此境界，任何一个佛成就以后，十方三世一切诸佛，都有此境界。任何一个凡夫众生，自己本身本来就具备这个境界，只是没有悟道，没有证道。只要证了道，一定进入此神通大光明藏三昧正受。所谓佛佛道同，心佛众生三无差别。“光严”是光明庄严，“住持”是永恒不变保持，住持正法，亦谓护持正法。除非悟了道，才有资格称住持，称护法。后来禅宗丛林中，也尊称寺庙之大方丈为“住持”。

是诸众生清净觉地。

以上所说是佛之境界，但是，假如众生一念清净，也一样可以进入此神通大光明庄严境界中。此境界人人具足，本来就有。不只是人，就连猫、狗、牛、老鼠乃至小小细菌等一切众生，本身都有此境界。

而一般众生为什么不能达到此清净光明境界呢？因为住在无明黑暗中，不能自悟自性，不能清净，自性光明被障碍了。被什么所障碍呢？因为一切众生昼夜始终沉没在“散乱”与“昏沉”两个境界中。我们一天到晚胡思乱想，都在散乱中，所谓散乱包括善念、恶念、无记（不善不恶），普通谓之妄想。不散乱的时候便落入昏沉，晚上睡觉是大昏沉，打瞌睡是细昏沉。人生就在此两个境界中，不是散乱，就是昏沉；不是昏沉，就是散乱。散乱与昏沉合起来谓之妄念。有此妄念，所以不能清净，自性光明就被障碍了。

为什么要坐禅、念佛、念咒、观想？就是要做到既不散乱又不昏沉。不散乱又不昏沉就是戒，心中没有善念，没有恶念，也没有无记，一片天真，这是真正的持戒，也就是定；因为没有散乱没有昏沉，也就是慧，因为就在清净般若智慧觉地之中。那么，又如何能达到此“清净觉地”呢？

身心寂灭，平等本际，圆满十方，不二随顺，于不二境现诸净土。

若能把握住这段经文，《圆觉经》不需要讲，已经讲完了，再讲就是多余，再讲就是第二义。以下我们姑且作多余的讨论。

严格说来，学佛坐禅之真正目的，乃在于求得“身心寂灭”，而不是为了解除头痛、肾脏病等各样病痛，或是去除烦恼、逃避现实等等。一般人学佛打坐都是“垂老投僧，临死抱佛”的心理，不然就是像做生意贪求好处。

那么，身心如何寂灭呢？现代人不要说寂灭，得止就很难了，平时我们的心不在散乱就在昏沉中，念佛愈念愈烦，打坐愈坐愈乱，如何寂静得了？注意！不只是“心”要寂灭，灭掉一切烦恼，灭掉一切妄想，“身”也要寂灭。心寂灭还可以想象，“身”如何寂灭得了？这个肉体之躯处处给我们障碍，你念佛可以三天三夜一心不乱，可是你三天不吃东西，便饿得受不了，而且打起坐来，不是这里痛，就是那里痛，不能安详，此身如何寂灭？

要达到“清净觉地”，必须做到“身”“心”寂灭，才可以进入自心本性的清净觉地，才可以了解到，我们的自心本来在神通大光明藏中，也就找到自己的自心本性了。不只是心要寂灭，身也要寂灭。纵然你修到心能寂灭，但是身未必能够如此。所以，我近年要各位遵照释迦牟尼佛的指示，赶紧修不净观、白骨观。必须走这条路，“身”才能得寂灭。否则，无论什么气脉、明点，单身法、双身法都没有用。因为末世的众生业力重，哪有可能修成这些法门？非修不净观、白骨观不可，千万注意。

“平等本际”，修持达到“身心寂灭”以后，更进一步就是平等本际。西方希腊哲学亦提倡政治人权之平等，释迦牟尼佛则更彻底提出一切众生平等，不管你有地位没地位，有钱没钱，受教育没受教育，四肢五官健全不健全，都一律平等。连狗呀，猫呀，牛呀，猪呀，也都和人一样平等，甚至连诸佛菩萨也一律平等，如文殊师利菩萨及观世音菩萨早就成佛了，仍现菩萨相度众生。文殊师利菩萨是七佛之师，早远劫前即已成佛，他的徒弟当教主，他化身为菩萨，辅助徒弟教化众生。无论是过去佛、现在佛、未来佛，只要达到身心寂灭，清净觉地，一念圆觉以后，都一律平等。没有说过去佛比我早在几千亿劫前成佛，我现在成佛，工夫不及他吧！没有这回事，只要你悟了道，与释迦牟尼佛、阿弥陀佛一律平等，这是形而上道体的平等。什么是“本际”？此际不是国际，不是人际，这是一切众生自性根本，一切佛法根本，“本”是指形而上的道体，任何三世诸佛与一切六道众生在形而上的道体上，是完全平等没有差别的。

修持做到了“身心寂灭”以后，才能达到“平等本际”。到了平等本际，自然是“圆满十方”。在诸佛菩萨自性“平等本际”里，没有一处不清净，没有一处不圆满。圆满就是没有缺陷，没有渗漏，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不垢不净。充满十方，无所不在。东西南北上下谓之十方，充满整个空间，超乎空间，不是局限于某一方隅，不是固定于某一处所。

“不二随顺”，不二就是唯一，一真法界，也即是圆觉境界，干净处有佛，不净处有佛；天堂有佛，地狱有佛；善人心中有佛，恶人心中有佛；一切众生性相平等，此谓不二法门。出世是圆觉，入世亦是圆觉；成佛是圆觉，众生亦是圆觉；无处不圆觉。

“于不二境现诸净土”，到此不二境界，自然就是净土。既不散乱，亦不昏沉，一念清净，真正净土现前。

《圆觉经》的十二位菩萨

与大菩萨摩诃萨十万人俱，其名曰文殊师利菩萨，普贤菩萨，普眼菩萨，金刚藏菩萨，弥勒菩萨，清净慧菩萨，威德自在菩萨，辩音菩萨，净诸业障菩萨，普觉菩萨，圆觉菩萨，贤善首菩萨等而为上首，与诸眷属皆入三昧，同住如来平等法会。

这部经是大经，佛说此经时，与十万个大菩萨在一起，此十万大菩萨不一一列举，在此仅举出十二位菩萨名号，《圆觉经》是释迦牟尼佛答复此十二位菩萨所提问题的经典，所以大陆上的圆觉寺，一进门便供着这十二位大菩萨。这些大菩萨与其眷属小菩萨们都同样进入三昧，进入神通大光明藏三昧中，同住如来平等法会。大小菩萨都一律平等，都无我相。无我才能平等，大家无我，同一法界。

现在各位看看这十二位菩萨的排列有没有道理？读经要用第三只眼——慧眼，用脑筋想想看，此为思惟修。《圆觉经》这十二位菩萨的排列，已经告诉我们佛法大乘道的修法。第一位大智文殊师利菩萨代表智慧成就，悟了道，智慧成就以后，就要起“行”。光想自己修，不入世，不修菩萨行，那是不对的，所以古人骂禅宗容易流入小乘偏空之果，非菩萨道也，这骂得也不无道理。但是，达摩祖师的禅不同，有理入及行入，理入智慧成就之后，须入世修菩萨行。所以文殊师利菩萨以后，接着便是大行大愿普贤菩萨。

但是入世可不容易，必须手眼通天，千手千眼，手是手段方法，眼是智慧方便，所谓“归元性无二，方便有多门。”所以大乘菩萨无论魔道、妖道、鬼道、外道、小乘道无所不通，法门无量誓愿学，因此才能有很多的方便，才足以摄受折服各种不同的众生。这就是普眼菩萨的道理。

有了普眼菩萨的境界以后，修持才能达到金刚藏菩萨颠扑不破的境界。金刚藏的意思一是不为外界所迷惑动摇，再则是粉碎外界的邪魔外道。

再以后是未来继承佛位的弥勒菩萨，弥勒菩萨现在在欲界天的中心——兜率天为天主。兜率天与我们一样声色犬马，五欲俱全，吃喝玩乐样样都来，并不清净。但是，其中有座内院，摒除一切声色犬马，弥勒菩萨在此说法，《瑜伽师地论》便是弥勒菩萨在此内院说的。印度的无著菩萨夜晚入定上兜率天，听弥勒菩萨说法，早晨出定，作记录，如此写成一百卷之《瑜伽师地论》。弥勒菩萨下一生就要像释迦牟尼佛一样，剃光头，以出世法表相，现出家相成佛。

要如何成佛呢？必须先得到清净智慧，有了清净智慧，才能威德自在。如迦叶尊者于释迦牟尼佛上座即将说法时，引磬一敲说“说法竟”。释迦牟尼佛一句话未说，又进去了。释迦牟尼佛曾说过两句话：“我为法王，于法自在。”这就是大威德大自在，然后就是辩音菩萨，辩才无碍，法音清净。辩才无碍，必须深入经藏，智慧如海，这是由多生累世说法之功德而来。并且还要净诸业障，我们的业障可并不那么容易消除，《楞严经》说：“理则顿悟，乘悟并销，事非顿除，因次第尽。”业障不是一下子去得掉的，要慢慢一步一步地消。业障除净以后，才能普觉圆觉等妙二觉，等同于佛。成了佛之后如何？是否就不来了呢？不，还是“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像贤善首菩萨所代表的意义。

《圆觉经》的十二位菩萨各有不同的表相，代表着十二种法门。看懂了这十二位菩萨的排列，才有资格来研究《圆觉经》。

好，下面好戏要开锣了！

第一章　文殊师利菩萨

什么是成佛的本起因地

如何发起清净心

发了清净心有什么好处

如何不堕入邪见

什么是无明

什么是空

无明妄想如何断

于是文殊师利菩萨在大众中，即从座起，顶礼佛足，右绕三匝，长跪叉手而白佛言：

第一位出场代表问法的是文殊菩萨，文殊菩萨乃七佛之师，又名诸佛之师。在佛教造像上，文殊菩萨骑着狮子，狮子代表百兽之王，狮子吼，百兽脑裂，威猛无比。在密教的塑像上，文殊菩萨则是一手拿宝剑，一手拿经典，此剑乃智慧之剑，拔开慧剑，斩断情丝，代表着智慧成就。如何成就智慧？《金刚经》告诉我们，必定要福德够了，智慧才得以开发，也是自求多福，自我解脱的道理。学佛是靠自己，不是靠别人帮忙，也不是靠佛菩萨保佑。世界上最大的福报就是智慧，纵然当上皇帝，或是财福多得足以买下整个地球，仍然买不到智慧；智慧不是权力金钱所能换取得来的。成佛是福德够了，智慧到了，不是工夫问题。以上是对文殊菩萨简单的介绍，也点出学佛首重智慧。

“顶礼佛足，右绕三匝，长跪叉手。”这些是印度的礼节，如同中国古礼的打躬作揖，三跪九叩。顶礼要五体投地，两手两足着地，额头要碰到长辈的脚。右绕三匝，合掌向右绕三圈，口中还要赞叹一番。叉手不是两手叉腰，是合掌的意思。

大悲世尊，愿为此会诸来法众，说于如来本起清净，因地法行，及诸菩萨于大乘中发清净心，远离诸病，能使未来末世众生求大乘者，不堕邪见。

“大悲世尊”就是说大慈大悲天上天下最值得我们尊敬的佛啊！世尊是对佛的尊称，“世”不只指我们人世间，包括天上天下，“尊”即人天师表。“愿为此会诸来法众”，希望您为这里在座那么多从各处来求佛法的大众们解说。说什么呢？“说于如来本起清净，因地法行。”如来就是佛，自觉觉他，觉行圆满，谓之佛，大彻大悟成佛之后，就称如来。《金刚经》上说：“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所谓“如来”指什么呢？什么东西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我们拿《金刚经》来注解《圆觉经》，或以《圆觉经》来注解《金刚经》，就很清楚了。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指的就是如来本起清净因地法行。本起是成佛的根本，如做生意要以钞票做本钱，写字总得拿支笔，成佛靠什么呢？——清净，清净是成佛的第一步，成佛的基因、因地。法行是法门，如何能做到清净？达到清净的法门是什么？清净的反面就是不清净，也就是烦恼、散乱、妄想。我们要求得身心清净很难，人心都不清净，是不是？

以上是文殊菩萨所问的主题，接下来还有副题。“及诸菩萨于大乘中发清净心。”菩萨等于中国文化中圣贤里的贤人，如孔子、老子、释迦牟尼佛等有大成就者就是圣人；那些正在进德修业，尚未达到圆满境地，而小有成就者是贤人，如子思、曾子。菩萨是梵文“菩提萨埵”翻译的简化，中文有时翻译为大士或开士，然而大士或开士尚不足以概括菩萨的意义。菩萨有觉悟有情之义，觉悟是自己已经悟道，但是功德没有圆满，世界上最多情的人便是佛菩萨，大慈大悲度尽一切众生，众生那么多，怎么度得完？你的痛苦我来挑，你的烦恼我来解决，你的困难我来帮忙，你说多情不多情？这就是菩萨行为，中国文学里有两句诗：

不俗即仙骨，多情乃佛心。

文殊菩萨所问的第一个主题是，如何成佛？文殊菩萨也在此点出了问题的答案，要想成佛，就是要得到“本起清净因地法行”，身心随时都在清净中，如此修行就可以成佛。假使心中有所求，有修道之念，想图个清净，那就不清净了，必须摆脱这一念，才是毕竟清净。不过，这个境界太高了，不容易达到，因此，文殊菩萨退而求其次，而问大乘菩萨们如何发起清净心？

我们经常听到佛教的朋友们说发心，一般所说的发心，不外乎出点钱出点力，这是发小的心。经典上说发菩提心，什么是发菩提心？大彻大悟而成佛，这是真发心。发菩提心又叫发大悲心，真开悟成道的人没有不大慈大悲的。真开悟了，才可以无我，才可以牺牲自我度一切众生。大悲心是菩提心的行用，菩提心是大悲心的体，那么，菩提心的相呢？就是《圆觉经》此处所讲的清净心。诸大菩萨虽然在大慈大悲中，自性却清清净净。菩提者觉悟也，悟了道，得了清净心，才进入大慈大悲菩萨道。

发了清净心有什么好处？可以“远离诸病”。什么病？头痛、牙痛、胃痛、心脏病、肝脏病、肾脏病，这些是肉体地水火风四大不调所引起有形的病，还有属于心理无形的病，诸如一切烦恼，一切希求，一切妄念，贪、瞋、痴、慢、疑等等都是病。

佛眼看世间，一切众生皆在病中。病从何来？病从业生。每个人的因果报应不同，身体健康情况都不同，有些人天生身体健康，到了七八十岁，还步履轻便，精神奕奕；有的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在病中即愁中；另有些业力重的人，没病还自认为有病，到处求神问卜找药吃。业从哪里来？业由心造。换句话说，要如何才能身心无病呢？很简单，发清净心，就可以远离诸病。

讲到“发清净心，远离诸病”，中国禅宗有个故事。禅宗的教育法很特殊，如德山棒、临济喝、云门饼、赵州茶，再加上慈明骂。宋代慈明禅师喜欢呵佛骂祖，骂人是他的教育法，他的骂是出了名的，他的佛法可也了不起。当时的驸马爷是他的同参道友，也参禅开悟了的，临死时，写封信给慈明，告诉他要走了。慈明乘船赶去，驸马等他一到，两人谈了几句就走了。慈明禅师在回程的船上，突然中风，嘴巴歪斜。

他的徒弟急得不得了，说：“师父啊！您是悟了道的一代大师，现在嘴巴歪了，回去怎么见人？”

这位师父平日爱骂人，呵佛骂祖惯了，现在果报来了，嘴巴都骂歪了，这怎么办？

慈明禅师说：“别急！不用担心！”然后双手托住下巴，用力一扭，说：“你看！这不就好了！”果然嘴就不歪了。大家想一想慈明何以有此本事？

还有一位天王道悟禅师，整天打坐，县长来访，亦不加理会，把县长惹恼了，叫人把这个和尚丢到河里，但这和尚的衣服一点也没有湿，这下子把这些人吓住了，因此感化了这位县长，成为他的皈依徒弟。天王道悟后来生病躺在床上，疼痛难过得哎哟哎哟地叫。

旁边服侍的徒弟说：“师父！您叫轻一点好不好？你是悟了道的大和尚，叫那么大声，让人听见，多丢脸！师父啊！您当年的威风哪里去了？”

悟了道的师父生病还哎哟哎哟地叫，这像什么话？他的道悟到哪里去了？天王道悟一听不再叫了，说：“哦！不对呀？我痛得叫哎哟哎哟哩，有个不痛的，你们知道不知道？”这几个徒弟都说不知道。

师父说：“我传给你们要不要？”

“当然要，求之不得。”

“好！喔哟！这个是不痛的！”然后，两腿一盘，走了。

各位参参看！哎哟哎哟叫的是痛的，喔哟喔哟叫的是不痛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文殊菩萨问了菩萨如何“发清净心，远离诸病”的问题后，还问了另一个副题，如何能使“未来末世众生求大乘者不堕邪见”？我们现在还没有到末世，到了末世末法时代，连佛像、经典都没有，只剩一句——南无阿弥陀佛。我们现在是像法时代，还有佛像、经典流传，还算是好的时代。到了末法时代，那就很惨了，人类互相残杀，连草木都可杀人。文殊菩萨的慈悲心顾虑很周到，请求释迦牟尼佛，设法使未来末法时代有善根求大乘菩萨道的众生，不堕入邪见中。此所谓邪见，是指不正，歪了，偏了，凡是偏离了佛法的正知正见，都属邪见；也可以说，凡是学佛修道离开了此清净心，都是邪见。

作是语已，五体投地，如是三请，终而复始。

这是印度礼仪对师道佛法的尊重。文殊菩萨说完了这些话之后，“五体投地”，行大礼，如同中国传统礼节的顿首稽颡。顿首，把头叩在地上；稽颡，额头碰到地。

讲到顿首稽颡，在此顺便提一提中国的丧礼。像我现在年纪大了，看报纸所关心的不是红字的喜事，而是黑字的讣文，看看哪位朋友又走了。看这些讣文，经常笑话百出，死在医院里，也称寿终正寝。正寝是指家里的主卧室，我们以前都是把家里最好最大最主要的房子给父母住。子女无论官做得多大，地位多高，也不敢睡正寝。寿终正寝是说死在家里的主卧室里。

人死之后，等尸体完全冷却，再移到大厅，经过小殓大殓，让大家看清楚是清清白白死的，不是被谋害死的，然后下葬。不像现在人死不到五分钟，立刻送到殡仪馆，往池子一丢，泡在冰水里。然后跑到别人家里，坐在大厅，号啕大哭，这些都不合中国古礼。报丧是不准进人家家门的，只能站在门外，对方出来，不论大人小孩，孝子都要跪下。所以讣文里顿首稽颡是向大家跪下磕头的意思。现代的中国人已经没有中国文化了。

“如是三请，终而复始。”同样的话重复讲三次，表示慎重。如同国家的法律条文，在立法院里要三读才能通过。这是印度古礼，表示对老师对真理的尊重。

尔时世尊告文殊师利菩萨言：善哉！善哉！善男子，汝等乃能为诸菩萨谘询如来因地法行，及为末世一切众生求大乘者，得正住持，不堕邪见。汝今谛听，当为汝说。

此时释迦牟尼佛告诉文殊菩萨说：好的！好的！善男子（尊称也），你们能够为诸菩萨，询问如何成佛的基本修行法门，以及为末世一切求大乘道的众生，得到正确的认识，使得正法保持在世间，使众生不堕入邪见之中。你现在仔细地听，我为你说。

时文殊师利菩萨奉教欢喜，及诸大众默然而听。

文殊师利菩萨听到了释迦牟尼佛答应说法之后，心里很欢喜，退回到自己的座位，其他大众也静静地洗耳恭听。

善男子，无上法王有大陀罗尼门名为圆觉，流出一切清净、真如、菩提、涅槃及波罗蜜，教授菩萨，一切如来本起因地，皆依圆照清净觉相，永断无明，方成佛道。

“善男子”，等于说诸位同学、各位女士、各位先生。由此可见，释迦牟尼佛很客气很谦虚，慈爱而谦和，有如论语中孔子的学生形容孔子，“望之俨然，即之也温”。看起来好像很威严，跟他一接近，就觉得他和蔼慈祥。

“无上法王”，成了佛才有资格称无上法王。佛是至高无上的万法之王，超乎一切群众之上，超乎一切国土之上，他是人类精神的皈依。释迦牟尼佛亦称为空王，如同中国称孔子为素王，素是纯净的意思。西藏密宗有位大宝法王，是密宗花教的八思巴，年十五岁即六通具足，当忽必烈征服西藏时，拜他为师，奉为大元帝国国师，并封为大宝法王。后来代代相传，袭称此号，但是也只敢称为大宝法王，不敢称无上法王，只有佛才有资格称无上法王。

“陀罗尼”是梵语，总持、总纲的意思，它是八万四千法门的根本总法。密宗称一切咒语为陀罗尼，陀罗尼还含有能持能遮的意思，能持是使善法不退，能遮是使恶法不生。

成了佛的无上法王，有个大总持的法门叫作“圆觉”，圆代表圆满，没有缺陷，没有渗漏，圆也包括了一切时间，包括了一切空间，无时不在，无所不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可以成佛，随时随地可以圆满觉性，随时随地可以悟道。

此圆觉“流出一切清净、真如、菩提、涅槃及波罗蜜”。“清净”在中国文化讲来，就是斋戒沐浴，洗头洗澡，把身体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心里不敢胡思乱想，不敢随意动念，这叫持斋。持斋乃指斋心，内心清清净净。持斋不是吃素，一般把吃素叫作持斋，这是不对的。不吃葱、蒜、韭、薤、兴渠等五荤叫吃素，后来人搞错了，便将错就错。

流出一切“真如”，什么是真如？真如乃道体也，真心之体，禅宗所谓明心见性，就是要见到此真如道体。净土宗的三经一论——《阿弥陀经》《无量寿经》《观无量寿经》《大乘起信论》，其中马鸣菩萨著的《大乘起信论》所讲的，便是真如门与生灭门。烦恼妄想是一切众生造业的根本，烦恼妄想清净了，证得真如，即便成佛。真如翻译得极妙极佳，真如，如真，好像真的。

菩提是觉悟的意思，前面已经解释过了，不再重复。《金刚经》的重点，在强调如何证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就是如何悟道成佛。西藏密宗宗喀巴大师写了一本《菩提道次第广论》，叙述成佛的次第方法。

释迦牟尼佛临走前，讲了一部《涅槃经》，涅槃就是如来自性的别名。涅槃也是寂灭的意思，寂灭不是什么都没有了，而是本来清净，本来寂静。涅槃不是死亡，而是永远存在。所以，释迦牟尼佛临走时说“常”“乐”“我”“净”，把以往所说的“无常”“苦”“空”“无我”全都推翻了，不要以为他真的走了，没有，佛无所从来，亦无所去。

“波罗蜜”就是到彼岸，学菩萨道，要修六波罗蜜：布施波罗蜜，持戒波罗蜜，忍辱波罗蜜，精进波罗蜜，禅定波罗蜜，般若波罗蜜，修此六种波罗蜜，到达彼岸。彼岸指哪个岸？成佛之岸，脱离苦海之岸。

圆觉涵盖了此“一切清净、真如、菩提、涅槃及波罗蜜”，乃一切大法之总法，一切大法之总源。读《圆觉经》，不得不令人肃然起敬。

所有佛都是依此圆觉法门教授历代菩萨，此圆觉法门是佛法之根本大法。

“一切如来本起因地，皆依圆照清净觉相，永断无明，方成佛道。”凡是想要成佛，都必须根据此圆觉修法，才能成佛。

“本起因地”——成佛的工具从哪里找？在我们自己这里找。在我们普通凡夫里有个东西，就是会思想，会起烦恼的东西，人的一切活动都依靠他，要把他找出来，他是成佛的本起因地。

这又如何找呢？很简单，就在人的一念之间。什么是我们的第一念？当我们觉得这个问题很稀奇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念了。各位能不能记得，早晨起来第一个念头想的是什么？想不起来，好，没关系，那么，你有没有把握知道，明天早上醒来第一个念头会想什么？“本起因地”要在这个地方去找。

你说我还是找不到，怎么办呢？“皆依圆照清净觉相”，这就是传法了，把修行的方法也告诉你了。随时圆满观照，照什么呢？回照自己的起心动念，自己的思想念头怎么来怎么去，要清清楚楚。记住，要圆照，不是偏照。打坐的时候观照很清楚，下了座就乱了、迷糊了，那不叫圆照。要在忙中乱中，随时随地观照自己的念头。

观照念头并不是要你不想，哎哟！我怎么又去想？好像“想”与你是冤家似的。有念头来，不用怕，要知道人的思想念头是留不住的，不信，你留留看！留得住吗？人的思想妄念留不住，但是，要送也送不走。你不去想它，它偏要想，很可恶！对不对？人的思想就那么怪，注意，这就是无明。例如念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咦？外面下雨了！门不晓得有没有关？糟糕！妄想又来了，不应该！不应该！我们一天到晚就在后悔妄想里转，如此妄想无明如何清净得了？

那么，有些人打坐，静静地坐在那里不动，是否就圆照清净了呢？一点也不，忙得很，心里想的可多呢！我坐了那么久，气怎么还没有动？是不是上了当？我怎么还没有开悟？如来大法难道是这样吗？那不叫圆照，换一个字，叫怨照，各位想想看，是不是这样？

当你察觉妄想来的时候，就是清净，因为妄想早已跑掉了，当下清净，本来清净，不用再去想把妄想空掉，妄想不空而自空。如此一念清净下去，圆照下去，慢慢修下去，便可以“永断无明”，便可以成佛。

云何无明？

什么是“无明”？无明是佛学的名词。在小乘佛法里，无明是十二因缘的起首，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入，六入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我们的思想情绪都是无明，生从哪里来？死向何处去？父母未生前，我究竟是谁？死后是否真有轮回？有没有我？这些一概不知，皆在无明中。大无明就是一切的大疑问，学佛不从这里入手，一切都是空事，没有用，不识本心，学法无益，此是因地法门。

其次，我们心念的来去，以及思想情绪控制不住，自己做不了主，反而做了思想情绪的奴隶，这些妄想烦恼从哪里来？是唯心？是唯物？是生理？是心理？自己永远搞不清楚，这就是无明。假如这个因地法门认识不清，只求佛保佑，求佛加庇，说老实话，这正是无明烦恼。

佛说“永断无明，方成佛道”。文殊菩萨担心我们不但无明断不掉，连无明是什么东西都莫名其妙，所以，特别代我们提出问题：“云何无明？”

下面是佛对无明所作的回答。

善男子，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种种颠倒，犹如迷人四方易处，妄认四大为自身相，六尘缘影为自心相，譬彼病目见空中华及第二月。

什么是无明？实在很难作答。我们知道凡是善于说法者，都善用比喻。人的思想与感情经常无法用语言来表达，人世间的语言文字有限，所以，人与人交谈，要面对面，看表情、手势、动作才能了解得清楚。

其实，语言加上这些表情动作，还无法真正完全明了，否则，人与人之间，不会有那么多误会。要想以世间的文字语言，来表示形而上的道，非常困难。因此，大教主都善于用比喻，佛经里比喻最多，故事也最多，基督教的新旧约《圣经》里比喻也特别多，犹太人的法典里比喻也是一样多。比喻是语意表达最好的方式，但是，我们人反而受比喻的影响，抓住比喻当真话，例如问说：月亮在哪里？便用手指一指，月亮在那里，结果，把手指当作月亮了！这是很可怜的事。现在，释迦牟尼佛也只好用比喻来解释。

“善男子，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种种颠倒”，无明就是颠倒，颠倒乃佛经所提出，意义特别深远。佛说“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种种颠倒”，其实这句话已经把一切佛法都讲完了。我经常说个笑话，人本来就颠倒了，你看！上帝造人就造颠倒了。两只眼睛都长在前面，后面什么都看不见，所以走路会被车子撞倒，假如眼睛一只长在前面，一只长在后面，就不会有那么多车祸了。眉毛长在手指头上的话，早晨起来当牙刷用，多方便。鼻子倒过来，吃完饭，把筷子往鼻子一插；下雨打伞也方便，往鼻子上一插，不用手撑着。嘴巴假如长在头顶上，吃饭往头上一倒，免得浪费时间。口袋里的钞票脏得要命，又不能当饭吃，却要数了又数，然后还要放在保险柜里。人不吃它就会死的米、麦，却摆在那里没有人理，你说众生颠倒不颠倒？黄金、钻石能作什么用？却珍惜得不得了，贵得要命，结果，还惹来杀身之祸，颠倒不颠倒？说什么“打是情，骂是爱”，颠倒！人世间没有一样不颠倒，众生颠倒，知见不正，样样颠倒。不颠倒，就成佛了。佛是什么？中国禅宗祖师说佛是无事的凡夫，没有事的平凡人，哪个人能够做得到？都是无事生非，都在颠倒之中。

中国禅宗的傅大士，南北朝时期人，弥勒菩萨的化身，与达摩祖师见过面。他写了一首颠倒的偈子：

空手把锄头 步行骑水牛

人从桥上过 桥流水不流

这首偈子千古以来，有几个参通？如果能参通，你就悟道了。有些学道的人说这是密宗啊！空手把锄头，打坐阳气一动，两手赶紧结个手印。步行骑水牛，哦！任督二脉通了。人从桥上过，桥流水不流，口水是甜的，赶紧咽下去。这样讲真是乱七八糟，颠倒中的颠倒。我当年的禅宗老师说：这首偈子永远参不透的。我说先生（我们以前称老师为先生），您露一点消息给我们好不好？“好呀！”他说，“半夜起来贼咬狗，捡个狗来打石头，从来不说颠倒话，阳沟踏在脚里头。”哈！更颠倒！

如何才不颠倒呢？明代大诗僧苍雪大师有首诗：

南台静坐一炉香 终日凝然万虑亡

不是息心除妄想 只缘无事可思量

这才不颠倒！这才有资格参禅。

所有众生一动思想，一有情绪就是颠倒。世法与佛法是同样的道理，我常常鼓励出家的同学要懂世法，世法懂了，佛法就通了。《红楼梦》里有两句话：“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贾宝玉一辈子最讨厌这两句话，这两句话是贾宝玉的父亲亲自所写，挂在贾宝玉的书房里，借此教育他，后来，贾宝玉懂了这两句话，也就出家当和尚去了。其实，什么是世间法？什么是出世法？《红楼梦》全都给你点出来了，只是一般人看不懂罢了。我们从颠倒的观念来看世间，很多人做人处世，无一不颠倒，时时颠倒，处处颠倒。本来很简单的一件事，好好的一件事，搞到后来，吵起架来，大家弄得不愉快，就是因为世事不能洞明，人情不够练达，把事情搞颠倒了。

再说，人们不只是世间法颠倒，严格说来，念佛打坐想成佛，是不是也颠倒？这是个大问题，因为佛不在念中求，佛不在坐中求，更不在拜拜中求。那么，佛究竟从何处求？假如这个问题没有搞清楚，目标都迷迷糊糊，你说你学佛，岂不颠倒焉哉？

下面佛再解释什么是颠倒，“犹如迷人四方易处”。释迦牟尼佛在此作了一个比喻，如同我们走路，走到一个地方，突然迷失了方向，一时迷糊，东西南北分不出。地球是圆的，本来没有方位，东西南北是人定出来的，根据太阳及地球磁场定出来的。那么，谁令你迷失方向呢？无主宰，不是鬼，不是神，也不是上帝，而是你自己迷掉了。

如何“四方易处”呢？如何迷掉的呢？学佛必须要把这个原因找出来，学佛第一步必须先认识清楚什么是不颠倒的，什么是正的，不过，佛没有讲，他说“妄认四大为自身相”，他说我们搞错了，弄颠倒了，把肉体当成我，肉体是四大合成，地水火风四大和合而成。坚固的物质谓之地大，如石头、土地、高山，在人体说来就是骨头肌肉。水大，地球上的雨水、冰雪，人体上的血液、脓痰、尿、汗都属水大。火大，外界的太阳能，人体内的体温都属于火大。风大，大自然的气流，人体里的呼吸谓之风大。我们的身体是由这些四大合成的机器，但是，这些不是我，只是我之所属，我只是拥有几十年的使用权，走的时候要交还给大地。我们住的大地对我们太好了，给我们吃，给我们住，给我们用，我们还给它什么呢？吐口水，拉大便，倒垃圾，空气污染，水污染，脏的都给它，最后死的时候，臭的还归还给它。它也不生气，照单全收。所以，道家教我们做人要效法天地，只有布施出来，不想回收。佛说一切众生把这个肉体认作是我，颠倒了，所以，很多人学道打坐尽在身上搞，气脉通到这里啰！身体摇起来啰！又通到那里啰！最后全通到殡仪馆去！身体四大是假的嘛！你把它当真的我，是不是颠倒？再来呢？妄认“六尘缘影为自心相”。什么是六尘？色，外面的光，眼睛看得见的东西。声，耳朵听得见的声音。香，鼻子闻得到的气味。味，舌头尝得到的味道。触，身体感受得到的感觉。法，意识想得到的思维。四大所合成的肉体则有六根，眼、耳、鼻、舌、身、意六种机能。外界的六尘，六种物理现象，与肉体的六根相互作用，产生了影像，谓之六尘缘影。例如，照片、电影、电视都是缘影，都是假象，可是，这些缘影很厉害哟！都会引动我们的喜怒哀乐。看到它们痛苦，我们也痛苦；看到它们高兴，我们也高兴。你看！我们人多么颠倒！明明知道是假的，还是要受它影响。

想想我们的思想，都在六尘缘影中颠倒。例如最近流行的电影《甘地传》，看完回到家，还在感叹甘地真伟大。其实，甘地已死了好久，电影中的甘地又是假的，可是，这部电影就是那么感动人，感动得当场掉眼泪，为什么呢？就是因为被六尘缘影所欺骗。人生的一切事物都是六尘缘影，昨天所发生的事情能留得住吗？能再把它摆在眼前吗？不能，这些都过去了，都是六尘缘影。可是，我们经常想起昨天的事，还会气愤得不得了，难过得不得了，一切众生都在六尘缘影里玩，把六尘缘影当作自己的心。

好，现在释迦牟尼佛把这一切都否定了，教导我们四大合成的身体不是真的我，六尘缘影也不是真的我。再深入探究，如果这身心不是我，那么，什么才是真正的我？这是很严重的问题。

下面佛又用了一个比喻，他说“譬彼病目见空中华及第二月”。我们现有的身心不是我，但是，并没有离开我，它是我们真正生命的反映，如空中花，空中哪有花？把眼睛揉一揉，在空中出现一点一点的，或者头发昏，看到眼前一点一点的小星星。又如你们打坐看到亮光，看到佛菩萨，对不起，“譬彼病目见空中华”不能认真，当真你就错了。“及第二月”，各位有没有看到过第二个月亮？月亮只有一个，对不对？可是，月亮多得很，古人有句诗“千江有水千江月”，只要有水的地方，就出现一个月亮。水中的月亮是不是真的月亮？不是，是天上月亮的反映。

到这里，各位看，佛经写得多美。《圆觉经》《楞严经》《维摩经》这三部经典的文字，真的美到极点。透过这美丽的文字，我们要了解到这个身心不是真我。

学佛的第一步就是破除无明，不要弄颠倒了，不要把这个假的身心当成真我，把它看得牢牢的。想想看！我们一生时间中百分之九十五都在为这个躯体而忙。它需要睡觉，躺在床上，人生已去了一大半。它会饿，吃三餐饭，可有得忙了，买菜、洗菜，要煮、要炒，吃完了，还要洗，吃下去也挺麻烦，又要排泄出来。早晨起来，还要洗脸；冷了要加衣服，热了要脱衣服。为了生活奔波，要工作，要受气，忙了一辈子，结果，它还是不属于我的，最后属于殡仪馆的焚化炉。你看！我们被它骗得多苦！众生颠倒！除此之外，又是名，又是利，那更有得忙了，忙了一辈子，结果如何呢？人真是可怜啊！

要透过这些假相来寻求真正的生命，不要被这些六尘缘影骗住了。其实，大家念佛打坐也是在玩自己的六尘缘影，尤其是学道学密宗最喜欢讲梦，跑到我这里来，老师啊！我昨天做了一个梦……如何如何，哎呀！我听了一个头三个大，明明是梦，明明是假的，偏偏讲了又讲，最后还说这个梦是真的，你说众生颠倒不颠倒？

善男子，空实无华，病者妄执，由妄执故，非唯惑此虚空自性，亦复迷彼实花生处，由此妄有，轮转生死，故名无明。

释迦牟尼佛告诉文殊菩萨说：虚空中实际上并没有花，虚空就是空的，没有东西，因为眼睛有病，所以看起来有花。如精神分裂症的人看到鬼看到神，在他脑海里、眼睛里的确有鬼。

说到精神病，谁有病？谁没病？很难判定。绝对没病正常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已经圆寂的释迦牟尼佛，一个是还未出生的弥勒佛。每个人都有病，因为都在颠倒妄执之中。以前我到精神病院看那些病人，待久了，我就发觉不对劲，全体都是病人，你说他们不正常，他们才觉得你不正常呢！后来我对两位精神病科的医师说：你们小心哟！搞久了，你们也会变精神病。结果，不出所料，几年以后真的也都变成精神病。因为众生颠倒，谁对，谁错，搞不清楚。

“病者妄执”，妄执就是把假的抓住当真的。眼睛病了，看到虚空里花朵的存在，就是妄执。因为这样搞久了搞习惯了，不但迷惑了虚空的样子，连真的花的样子也忘记了，都把假的当成真的了。

“由此妄有，轮转生死，故名无明”，我们生了又死，死了再来投生，如此生生死死，轮转不停，就是因为妄执的缘故，就是因为把假的当真的缘故。此“妄执”就是其他经典所讲的“业”。

我以前经常和几位神父说笑话，我说你们的《圣经》内容含义很好，可惜，翻译得很糟，那种白话文是明朝时代翻译的，没有文学价值，所以，在中国弘扬不开。佛教之所以在中国能生根发展，佛经翻译文字优美，具有高度的文学价值，折服了中国的知识分子，这点是很大的原因。《圣经》中译不但文字不美，说理也有问题。你说人生来就有罪，令人听起来就反感，老子我生来就没有罪，我妈妈也没有罪，我爸爸也没有罪，我的老祖宗也没有罪，为什么上帝说我有罪？不通嘛！但是，上帝说的没有错，只是你们不懂，你们没有办法依文化背景适当翻译。人生来不是有罪，而是有缺憾，不完美，不圆满，也就是说人生来就有业，有善业、恶业，以及不善不恶的无记业，这个业不是罪，而是一股力量，牵着你跑。

我们在大颠倒之中，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搞不清楚，一切都在妄执，都受业力影响，都被错误的思想左右。为什么有烦恼？为什么有痛苦？因为自己妄执。所以中国禅宗说到所有的佛法，只有一句话：“放下。”但是，人就是那么可怜！偏偏放不下。听了禅宗的放下，天天坐在那里，放下！放下！如此又多了一个妄执——“放下”。

唐代白居易学禅，写了一首诗，这首诗等于把《圆觉经》的开头讲完了。

须知诸相皆非相 若住无余却有余

言下忘言一时了 梦中说梦两重虚

空花那得兼求果 阳焰如何更觅鱼

摄动是禅禅是动 不禅不动即如如

《金刚经》所讲人相、我相、众生相、寿者相，一切皆空，一切诸相皆非相。“有余”“无余”是佛学的名称，得了道的境界是无余涅槃，也叫作无为。有余涅槃是小乘境界的道果，无余涅槃是大乘境界的道果。言下顿悟，一切解脱，谓之“言下忘言一时了”。人生本来是梦，我们的所作所为，都是梦中之梦，都是妄执，都是假的。佛告诉我们自性本来空，既然是空，还要求个果位？还想得个道？所以，“空花那得兼求果”。阳焰就是光影，夏天在高速公路上，就可以看到前面路上漂浮着水，这就是阳焰，这是假的光影幻境，怎么会是水呢？“摄动是禅禅是动”，把两条腿盘起来，把心里的念头拼命压下去，以为这就是学佛，以为这就是静，其实，这才动得厉害。假如你不求清净不求空，“只缘无事可思量”，自然而然，这就对了，“不禅不动即如如”。

懂了白居易这首诗，才能了解《圆觉经》这一节，佛所告诉文殊菩萨的话，一切众生皆因妄执而生，人都把假的当成真的。

善男子，此无明者，非实有体。如梦中人，梦时非无，及至于醒，了无所得。如众空华灭于虚空，不可说言有定灭处。何以故？无生处故。一切众生于无生中，妄见生灭，是故说名轮转生死。

接下来，佛再进一步解释什么是无明，无明并没有一个真东西。例如我们闭起眼睛静坐，眼睛好像不在看，其实，有没有看？早就在看。看什么？看到前面黑洞洞，空空的，看这空空的正是无明。再如我们静静坐在那里，好像什么都不想，心中一念，若有若无，似想非想，此正是无明。但是，你再一寻找，这个东西在哪里？它没有体，假的，所以说，“此无明者，非实有体”。

“如梦中人，梦时非无。”佛在此又作了一个比方，例如人在做梦的时候，梦中的境界都是真的，并非没有。我常告诉人家，当一个人在做梦的时候，不要去叫醒他，叫醒他是罪过，很残忍。你看有些人做梦时，笑得多甜！他在梦里多享受！多舒服！这种经验大家都有过吧！

可是，人很可怜，古人有两句诗：“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这就是人生。好梦最容易醒，醒来想再接下去，接不下去，所以，不要去叫醒梦中人，让他多做做好梦。我有时在想，佛说唤醒梦中人，到底是慈悲？还是狠心？我觉得一切众生让他做做梦，蛮舒服的！何必去叫醒他呢？

“及至于醒，了无所得。”等到梦醒的时候，才晓得刚才在做梦，什么都是假的，什么都没有。注意！现在我们正在做梦哦！等到大彻大悟，就会发觉我们白天睁着眼睛做梦，与夜晚闭着眼睛做梦，没有两样。晚上做梦是幻，白天做事一样是幻。可是，我们凡夫众生梦中认为是有，醒来还不愿意承认它是假的，还想继续梦下去；明知现在是在梦中，还是愿意沉迷下去。

“如众空华灭于虚空，不可说言有定灭处。”例如我们眼睛生病，看到虚空中有花朵；眼病医好了，花没有了，这些亮光哪里去了？从哪里消失的呢？不，不可以这么说。它本来就是没有的，它本来就是虚幻的，它是空生空灭，它不在虚空中生，而是在你这里生。“何以故？”为什么呢？“无生处故。”空中的花本来是假的，因为我们以病态的眼睛去看虚空，虚空才出现花影，虚空还是虚空，虚空中并没有多出花朵来，当然也就没有生处，也没有灭处。

“一切众生于无生中，妄见生灭，是故说名轮转生死。”其实，我们真正的生命是无生的，是生而不生的。什么是生灭呢？例如我现在讲话，各位在聆听抄写，动一下，显出一个现象来，经过一段时间、空间，又消灭了，一生一灭，一来一往，我们眼睛所看到的，耳朵所听到的，乃至心里所想的，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生灭法。假如我们被这些生灭的现象所转，就是凡夫。假如能够发觉在这生生灭灭之中，有个不生不灭的，生而不生，灭而不灭，动而不动，无形无相，就可以如佛经所说“证无生法忍，登菩萨地”，就可以不须断除生灭，就不在生死之中。

由此可见，宇宙万有的现象都是相对的，有生就有灭，有来就有去，有善就有恶，有是就有非，有动就有静，这是生灭法，现象界两边相对，是靠不住的，能生能灭的，而不生不灭的才是佛道。所以，打坐念佛求静，静也是生灭法。静久了，也坐不住，要下来走走，定久了要出定，静极思动，动极思静。为什么凡夫想打坐求静？动久了，烦了，所以想图个清净。但是，真让你静下来，却又静不了。我有几个朋友很羨慕出家同学的清净，想退休，我都劝他们不要，为什么？因为很多人一旦退休，没事做，静不下来，结果，退到“阴”国去了。所以，学佛的第一步要先能享受寂寞，没有这种修养，不要谈学佛。

想当年我在峨眉山顶闭关的时候，山峰顶上，不要说人影没有，连鬼影子都没有。万山冰雪，孤零零一个我，所谓：

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

孤舟簑笠翁 独钓寒江雪

就是如此境界。有时夜晚看经，一盏油灯，一灯如豆，孤灯独影，那才清净！那才享受！这才真是享尽清福，是人生一大享受。你们学佛修道，回去看到老婆孩子，抱一抱，然后就走开去打坐，偶尔清净一下，老婆孩子还是在旁边，假如真把你丢到人烟绝迹的地方去，保证你吓都吓死。

以上是讲到“妄见生灭”，“轮转生死”，顺便提起。我们继续看下去。

善男子，如来因地修圆觉者，知是空华，即无轮转，亦无身心受彼生死，非作故无，本性无故。

佛告诉文殊菩萨成佛的第一步怎么走，我们都有资格成佛，谁都一样，包括蟑螂、蚂蚁一切众生。第一步因地怎么修呢？“知是空华，即无轮转”，要晓得所有的一切都是虚空中的花朵，今天我们讲的，听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假的。人生如戏，要晓得我们现在是在唱戏，演父亲的就要像个父亲，演儿女的就要像儿女，演丈夫的就要像个丈夫，演妻子的就要像妻子，要演得大家都叫好。但是，不要忘了你是在唱戏，唱完戏，卸了妆，都到殡仪馆报到去了，这一切都是假的。但是，一般人唱戏都唱昏了头，上了台就下不来，上台容易下台难。

同时要认识清楚，“亦无身心受彼生死”。生生死死是现象的变化，我们那不生不死的真我，并不在此生死上，你要能找到这真生命，才可以了生死。注意，我们那不生不死的道，“非作故无”，不是造出来的，也不是修出来的。你说我敲了好多木鱼，打了好多坐，念了好多咒语，大概可以成佛了吧？哈！那是你妄想！观自在菩萨在《心经》中不是也告诉我们“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你修它没有多，你不修它也没有少，它不是造作出来的。空本来就是空，不是你修出来的。

你们平常打坐觉得空空的，哟！好舒服！好清净！我见到了空性！不要自欺欺人，那是你自己身心造出来的一种感受。甚至，有的人跑到我这里来说：“老师，糟了！掉了！”我说：“什么掉了？”“那个空空洞洞的掉了！”你们说好不好笑？空不是你修出来的，不是你不修就不空，它不用你修，本来就空。我常常讲，不要去空妄想，怎么那么多事？是妄想来空你啊！妄想本来是空，你想留它也留不住，用不着你去空它，所谓：

秋风落叶乱为堆 扫尽还来千百回

一笑罢休闲处坐 任他著地自成灰

懂了这个道理，就可以开始修行了，这是如来因地。我此话不会骗你们，讲错了，下地狱，到地藏王菩萨那里第四层地下室，地狱本来十八层，现在时代进步了，又加了四层地下室。（众笑）

彼知觉者，犹如虚空，知虚空者，即空华相。亦不可说，无知觉性。有无俱遣，是则名为净觉随顺。

我们再来体会空。空，是学佛的第一步，也是学佛的最后一步。各位注意！“空！”我刚才说空，有没有一个空？什么都没有了对不对？即有即空，即空即有。那么，你说空，现在有没有知觉？有，有知觉。那知觉不空？不！“彼知觉者，犹如虚空”，因为空，所以有知觉。如果没有知觉，就不叫空。

“知虚空者，即空华相。”我知道现在空，那个能知之性本来就是空的，你又何必再去空它？妄想来了何必害怕？因为空，所以什么都知道。“亦不可说，无知觉性”，你不要认为空就无知觉，越空越清楚，越清楚越空。不要认为空是什么都不知道，不要以为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入定，千万不要搞错了。“有无俱遣”，说有也不对，说空也不对，不是息心除妄想，只缘无事可思量，不抓住一个有，不抓住一个空，不空而自空，不定而自定，即空即有，即有即空，如是！如是！“是则名为净觉随顺”，此即是唯心净土，此即是觉性，顺此而行，即是正路。

何以故？虚空性故，常不动故。如来藏中无起灭故，无知见故，如法界性，究竟圆满遍十方故，是则名为因地法行。

什么理由呢？“虚空性故。”虚空是个形容词，我们往往有一个错误的观念，把自然界的空间当成虚空，所以，在心理上自己造就一个空空洞洞的境界，以为这就是虚空，实际上，有个空空洞洞的境界存在，已经不是空了。这是第六意识有个虚空的观念，是造就出来的，在唯识的道理讲来，就是作意。自然界的虚空其实并不空，里面含有空气、水分、灰尘、细菌等等。佛法所讲的虚空是个名词的引用，虚空既不是有，也不是没有，无以名之，名之曰虚空。千万不要抓住一个虚空的境界，当作虚空。

其次，我们的无明妄想究竟如何去断？佛说无明如虚空之花，无生处，无灭处，不了自了，了而不了。这个道理听起来好像很玄妙，其实很平凡。《心经》里说“无无明，亦无无明尽”，无所谓了或不了，因为它本身就是虚空性。例如我们听的、看的、想的、讲的，都是无明所起的作用，你说它有吗？没有，用过便休。没有吗？当场就能够用，它本身自性是虚空。

“常不动故”，我们也经常误以为修道修到最后不动，以为不动念，或者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定。这样的话，何必学佛？学石头，学死人多好！所谓不动是形容词，它是动而不动，例如我讲话，诸位听见了没有？听见了，这不是动吗？各位听到我讲话的声音，乃至听到外面的车声，这是动相。假如你到了高山顶上，听不到任何声音，那时你听见了没有？听见了，听见了一个没有声音的，这是静相。动相你听到了，静相你也听到了，动相与静相，你都清清楚楚，此时念头没有动过，动静二相，了然不生。动来知道动，静来知道静，能够知道动静的那个不在动静上面，与动静毫不相干，他是永恒不变的，所以用常不动来形容他，他是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不垢不净。

“如来藏中无起灭故，无知见故”，如来藏是佛法的名词，所谓如来是悟了道、成了佛的称呼。如来也是形容词，好像来了，其实没有来，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来，如同我们的思想念头好像来了，来了又去，自性空故，常不动故。那么，何以谓之“藏”？因为他能生万法，含藏一切万有。所谓如来藏，即是一切众生自性之别称也。“如来藏中无起灭”，在我们的自性中无所谓起灭，例如我们研究《圆觉经》，我讲了一大堆话，各位也听了一大堆，所有生起灭了，听过了都不相干，无生亦无灭。话也听懂了，书也看到了，但是，用过了便休，自体上都没有了。看了，懂了，印象马上过去，无知见故，在自性中都不执着，无知亦无见。何以如此呢？

“如法界性，究竟圆满遍十方故，是则名为因地法行。”如法界性，此话怎讲？我们初步学佛，一定说无明妄想是罪孽，一点都没错。无明妄想为什么那么难除去呢？如来藏性微妙不可思议，一切众生妄想业力亦微妙不可思议，转了此业力就是佛。“如法界性”如何解释？我们引用的《楞严经》上所说：“清净本然，周遍法界，随众生心，应所知量，循业发现。”清净本然就是《圆觉经》所讲的如来藏性，周遍法界。法界是佛学名称，比宇宙还广大，普遍充满一切时空，此法界超越了我们观念中的时间、空间。随众生之心量大小而大小。应所知量，循业发现，看你的智慧到达什么境界，随你的业力而发现。《圆觉经》在此讲得比较简化，如法界性，随你的心量有多大，就有多大。我们的心有多大？大得很呢！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干叫两声，就想往生西方极乐世界，你说大不大？但是，如此专心念下去，会不会到呢？会到，“如法界性”。我们的自性有没有边际可量？没有。“究竟圆满遍十方”，不是修了就会比较大，不修就比较小，他本来圆满，遍满十方，没有时间、空间的阻碍。懂了这个道理，才能开始学佛，“是则名为因地法行”。

《圆觉经》一开始，文殊菩萨提出问题，问学佛从哪里开始？什么是如来因地法行？等于盖房子的地基在哪里？佛答复要断无明。文殊菩萨又再进一步问：什么是无明？无明有如病目见虚空之花朵，虚幻不实。

菩萨因此于大乘中，发清净心。末世众生依此修行，不堕邪见。

佛告诉文殊菩萨，要修行大乘菩萨道，要发清净心，要懂得自性本来清净的道理，妄想念头用不着去空它，自去自来，自由自在，无挂无碍。发清净心是属于因位，果位则是发菩提心。如何能清净呢？自性本来清净，不用你来清净。懂了这个道理，才是学佛的第一步。

末世众生依照这样修行，才不至于堕入邪见，才不至于走岔了路。假如没有认清这个目标，对不起！根据《圆觉经》来说，都是邪见。不过，万一走了歪路，也没有关系，慢慢再绕回来，只是绕了一大圈，走了很多冤枉路而已。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以上是释迦牟尼佛讲道的记录，以三藏十二部分类，谓之长行。后面是偈颂，偈颂的作用是把前面所讲的道理加以归纳。在印度来说，这些偈颂是最美丽的诗歌，可以配合音乐唱诵。

文殊汝当知 一切诸如来

从于本因地 皆以智慧觉

了达于无明 知彼如空华

即能免流转 又如梦中人

醒时不可得 觉者如虚空

平等不动转 觉遍十方界

即得成佛道 众幻灭无处

成道亦无得 本性圆满故

菩萨于此中 能发菩提心

末世诸众生 修此免邪见

“文殊汝当知”，文殊菩萨你要知道，“一切诸如来”，所有一切过去、现在、未来诸佛，“从于本因地”，修行的基础，开始的第一步，“皆以智慧觉”，都是从自己的内心，求得般若智慧觉悟。

“了达于无明”，觉悟通达无明自性本来空，“知彼如空华”，无明妄想业力有如空花，自生自灭，你不用去空它，“即能免流转”，了解无明本空，就可以免除在生死中流转。

“又如梦中人”，又像做梦的时候，喜怒哀乐样样俱全，“醒时不可得”，醒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无明也是如此，如同我们要发脾气，忽然一想，不值得，气死了才划不来，笑一笑，不气了。这时候，气愤哪里去了？无所来去，等于醒时不可得。因此，永嘉大师在他的《证道歌》里告诉我们，“无明实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法身觉了无一物，本源自性天真佛”。

“觉者如虚空”，悟了道如何呢？沩山禅师说：“悟了同未悟。”得了道的人与没有得道的人一样。什么是佛？禅宗祖师说是：无事的凡夫。

“平等不动转”，平等就是不二法门，空与有，善与恶，是与非，一切平等，自性本空，所以“平等不动转”。假如需要你去空他，就不平等，就动转了。

“觉遍十方界”，觉悟了以后，了解自性遍满十方，无所不在。

“即得成佛道”，这样就可以成佛了。

“众幻灭无处”，妄想空了到哪里去了？难道找个仓库装起来不成？妄想自性本空，灭了无处所。

“成道亦无得”，《心经》上说“无智亦无得”。假如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半吊子，绝对无道。真有道的人，不会告诉你有道，很平凡，你看不出来。你看真有钱的人，装起一副穷相，决不会告诉你有钱，对不对？

“本性圆满故”，为什么？本性圆满。若认为自己有所得，傲慢自大，那就不圆满了。自性不增不减，得个什么？

“菩萨于此中”，大乘菩萨们了解了这个道理，“能发菩提心”，能够发起菩提心，菩提心就是清净心，一体之两面。

“末世诸众生”，未来末世的一切众生，“修此免邪见”，依照如此修行，就不会走错了路。

以上是大智慧的文殊菩萨提问题，佛加以解答。学佛的第一步是智慧，最后成佛的也是智慧。佛法是智慧的成就，不是盲目的迷信。

文殊菩萨代替我们问无明妄想如何了断，佛答复说无明烦恼自性本空，不用你去空它，如空中之虚花，自来自去，自生自灭。能起烦恼妄想的，他本来没有动摇过，用不着去除它。懂了这个，当下一念清净，有何放下不放下？！若说放下，放下是他；若说提起，提起也是他，自性本空如梦幻。

懂了这个道理就成了吗？千万不可狂妄。纵然见了空性，得了清净，正好修行。禅宗五祖告诉六祖，“不识本心，学法无益”，所谓“见性起修”。这个道理从《圆觉经》里，看得很明白。文殊菩萨代表智慧，这是第一步；见道以后修道，修普贤菩萨行。普贤菩萨代表行愿，万德庄严，万行庄严。所以，接下来是普贤菩萨登场。

第二章　普贤菩萨

初见本性如何起修

如何以幻还修于幻

一切皆幻谁来修行

如何使妄想心得到解脱

于是普贤菩萨在大众中，即从座起，顶礼佛足，右绕三匝，长跪叉手而白佛言：

这些文字我们不重复解释了。

大悲世尊，愿为此会诸菩萨众，及为末世一切众生修大乘者，闻此圆觉清净境界，云何修行？

大慈大悲的世尊，希望您为此会诸菩萨众，及为末世一切众生修大乘菩萨道的人说明，当听到了此圆觉清净法门，初见本性，应如何起修？

世尊，若彼众生知如幻者，身心亦幻，云何以幻还修于幻？

这个问题我们也要问，对不对？他说世尊刚才答复文殊菩萨，一切都是幻化，身体是幻，身体是假的，我们的思想念头也是假的，身心都是假的，既然一切如梦如幻，那还修什么呢？不修行也幻，换句话说，我杀生也是幻，我不是杀生，我杀幻呀！反正他早死晚死一样要死，我给他一刀，早点解脱嘛！既然一切是幻，为什么还要念佛、打坐、守戒呢？为什么要以幻还修于幻？这个问题的确要问。

若诸幻性一切尽灭，则无有心，谁为修行？云何复说修行如幻？

第二个问题，一切皆是虚幻，虚幻就是空，什么都没有，都灭掉了。既然一切都是虚幻，也就是说，一切众生本来无心，既然无心，何必修行？谁来修行？修个什么东西呢？另外还附带一个小题：“云何复说修行如幻？”为什么您老人家还说修行如幻？

讲到修行亦如梦如幻，有位禅宗祖师，也是净土宗的大祖师──永明寿禅师，他原是将军，后来出家，大彻大悟以后，提倡净土念佛法门，禅净四料简中“有禅有净土，犹如戴角虎，今世为人师，来生做佛祖”，就是他的偈子。他规定自己一天要念一万声佛，每天要做一百零八件佛事，他一生的行径与西藏黄教的宗喀巴大师颇多类似。像他已经大彻大悟的人，每天兢兢业业积极修行佛事，却说是“宴坐水月道场，修习空花佛事”，也就是说所有修行皆是如梦如幻，这是什么道理呢？

其次，在密宗里有个幻网法门，此幻网法门乃普贤如来化身为金刚萨埵所传，而其原理就是此处普贤菩萨所提修行如幻的道理。

若诸众生本不修行，于生死中常居幻化，曾不了知如幻境界，令妄想心云何解脱？

各位有没有注意到，普贤菩萨所提的问题，分三种层次，我们不要被经文美丽的文字所迷惑，而忽略过去。第一，佛所说一切法如梦如幻，身心皆幻，那又何必修行呢？修假法有什么意思呢？第二，既然一切皆幻，谁来修行呢？第三，就是修行既然如幻，那么，一切众生本来没有修行，虽然在生死轮回中，也是幻化。可是他并不知道自己这个生死是假的，他把生死看得很认真，所以，想到死亡感到痛苦，失去东西觉得悲哀，把假的抓住当真的在玩，这样如何使妄想心得到解脱？

普贤菩萨把一个问题，分成了三个层次，我们要搞清楚。接着，他对所提问题，在下面作了结论。

愿为末世一切众生，作何方便，渐次修习，令诸众生永离诸幻。

普贤菩萨发大愿，恳求佛告诉将来末世一切众生，有什么方法可让他们一步一步修行，而证得如梦如幻的境界。这么一来，使将来的众生不被幻化所骗，永离种种幻境。

作是语已，五体投地，如是三请，终而复始。

讲完了，跪下来，五体投地，行礼如仪，恳求三次。

尔时世尊告普贤菩萨言：善哉！善哉！善男子，汝等乃能为诸菩萨及末世众生，修习菩萨如幻三昧，方便渐次，令诸众生得离诸幻，汝今谛听，当为汝说。

佛说：好！你们能够为了一般大乘菩萨以及将来的末世众生，恳求我来讲——如何修行大乘菩萨道的如幻三昧法门（西藏密宗谓之幻网法门，幻网乃根据《华严经》法界重重无尽而来）。“方便渐次”，一切方法都叫作方便，一切有为法皆是方便，换句话说，没有证道以前，无为也是方便，无一不是方便。悟了道以后，方便都没有了，那是实相般若。这种修行的方法其程序是如何？你问这个问题，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发心为了将来一切众生，如何能够脱离迷幻？好，你现在仔细听，当为你说。

时普贤菩萨奉教欢喜，及诸大众默然而听。

当时普贤菩萨听到佛要说法很欢喜，在座大众都专心静默而听。

现在讲梦幻修法，实际上，显教就是密教，经典上的每一句话都是修法。那么，现在所讲乃融会显密教法，要靠自己的智慧去理解。若真要传幻网法门，那可严重了。你们要先登记，然后，好好拿红包，多多益善，这叫作供养。拿了供养之后，我要先关起门来修法，要有高一点的道场，一千杯水，一千盏灯，昼夜点着檀香，香烟弥漫，还要做一套衣服，戴上高帽子，锒锒铛铛挂上一大堆，口里嗡隆嗡隆地念，进入梦幻三昧，一一为你们消灾免难，要修到护法神现身，然后，告诉你哪一天传法，你要在下面跪半天，传法要传半个多月，一天要四个小时，不要说我说法很累，你听法就够你受了。

假如现代要传这个法门，有个好办法，摆上许多镜子，加上科学灯光设计，一进坛场就看到千百万个自己，哪个是真的你都分不清楚，那真是如梦如幻，不用我传，普贤如来就来传你了。我讲的不是笑话，是真的哟！现代修法适当地配合科学，修持起来快得很。

现在把密法都传给你们了，这是梦幻修法，给你们露一点消息，你们不要当笑话听。你若以恭敬心听我说笑话，你就得到普贤菩萨的感应。你如果当笑话听，那就可惜了。不过，我不搞这一套，平常解脱惯了，对于要穿上法衣，戴上帽子，道貌岸然扮起一副上师的模样，总是能免则免。

好，现在我们来看佛所传的梦幻修法。

善男子，一切众生种种幻化，皆生如来圆觉妙心，犹如空华从空而有，幻华虽灭，空性不坏。众生幻心，还依幻灭，诸幻尽灭，觉心不动。

佛所说这一段真是大法，也是无上的密法，只要你好好依靠文殊菩萨的带领，能以智慧进入就到了。下面我们再引申说明。

“善男子”，等于说你们诸位仔细听着，“一切众生种种幻化”，没有哪一样不是假的。现在你们所看到的我是真的吗？是假的。不相信，那么你眼睛直瞪着看我，多看一会儿，我的脸就不是这个脸了。愈注意看，你就愈可以看出假的来，一切非真。各位注视着这个佛像看，眼睛不要动，你看！佛像不像佛像了，梦幻出来了，旁边周遭一切也梦幻，眼睁开着，看而不看，如此便进入梦幻境界了，就这么简单。

平常我们所看到的东西不是都很实在吗？不，那是众生没有定力，被自己的眼睛所骗了。现在让你注意看，就是五遍行的作意，你注意看，那些东西原来是假的，种种皆幻。像眼前的茶杯、桌子这些都是假的，它本身迟早都会毁坏，都会变去了的。连我们的身体也是假的，当初爸爸妈妈生我们的时候，一入胎就抓个假东西，生出来以后，越看自己越漂亮。世界上谁最漂亮？每个人自己看自己最漂亮，镜子照了又照，百看不厌，看到年老，还是喜欢，哈！都被幻化所骗。

那么，“一切众生种种幻化”，我们所看到的都是幻化，那又如何修行呢？别急，佛说这个幻化的本身“皆生如来圆觉妙心”，在此梦幻境界中即是自心自性圆觉妙心，一切幻化都是自心本体功能变化出来的。这里我再说个幻网法门，现在不用眼睛，改用耳朵。请各位把眼睛闭起来，我现在讲话的声音各位都听到了吧！这个声音是幻化的，没有了，“犹如空华从空而有，幻华虽灭，空性不坏”，你不须用心听，自然就听到了。一切如梦如幻，但是，你那能听的空性没有坏，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众生幻心，还依幻灭”，此幻化之心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你要是去追他，你不是傻瓜吗？知道他是幻，来也是幻，去也是幻，《金刚经》说“无所从来，亦无所去”，一切都是幻起幻灭。“诸幻尽灭，觉心不动”，你们所听到的声音是幻化，能听的是幻，所听的也是幻，幻来幻去，幻化灭了，你那能听的觉心没有动过，本来如如不动，不须你去造就一个，不须你去打坐才有，本来不动，本来如是。请记住佛说的“诸幻尽灭，觉心不动”，依此修行，就可成就了。

注意！普贤菩萨是讲修行的，如何去修呢？不要以为修行就是找个茅棚，找个清静的地方，或者说我要闭关。闭关是享受，闭关从某一方面来讲是世界上最大的偷懒，住在里面，什么事情都不做，茶来伸手，饭来张口，这种修行好办。大菩萨的入世修行才难，你要在人世间做个贤妻良母或者是做个尽责的好父亲好丈夫，这就不容易了。这是担负妻子儿女的痛苦，而且要咬紧牙根有苦都不说，一切如梦如幻，于此痛苦中，一心清净，不起恶念，处处利他利人，这才是真修行，这才是普贤菩萨的“诸幻尽灭，觉心不动”修行法门。可不是吃完饭把碗筷一丢，什么事都不做，跑到这里来打坐、听经。

依幻说觉，亦名为幻，若说有觉，犹未离幻，说无觉者，亦复如是，是故幻灭名为不动。

你说我悟了，悟个什么？假使有所悟，此悟亦是幻，譬如说你来听经，跑到九楼去，九楼的人告诉你不对，在十一楼。好了，你悟了，知道在十一楼，到了十一楼，就无所谓悟不悟了，就不管有没有搞错了。所以，悟了道，还有一个“悟”放在心里，那就“误”了。因此，“若说有觉，犹未离幻”，还在迷惑中，这样不对。那么，你说我的悟也没有了，这又是梦话，说有说无都不对，空也不是，有也不是，“是故幻灭名为不动”，幻起幻灭，本来清净，如如不动。

善男子，一切菩萨及末世众生，应当远离一切幻化虚妄境界，由坚执持远离心故，心如幻者，亦复远离。

佛告诉普贤菩萨，一切修大乘道的菩萨们以及末世众生如何修行呢？“应当远离一切幻化虚妄境界。”讲到这里，我们的修行对不对呢？我们的修行都在造业，不过，造的是善业，没有错。若论悟道，那差得远。我经常说你们修行啊，这一生种一种善根，他生来世再说啰！若真正了解的话，所有一切修行，包括持戒、修定、修慧，这些都是虚妄境界。一切众生本来在定，本来清净，有什么戒呢？本来不动，有什么定呢？本来如梦如幻，有什么慧呢？还说这个如法，那个不如法。你本来无法，一切皆空，还需要什么法？假如你还装模作样修个什么法，都在虚妄境界，自己欺骗自己。

你若懂得这个道理，“由坚执持远离心故”，一切都丢！丢！丢！都远离。你说丢了就放下，放下就是道，不对！“心如幻者，亦复远离”，你觉得放下那个空的境界的想法也要放下。刚才你们瞪着眼睛看，那个如梦如幻的境界也要丢掉，一切远离。

我们看到佛经的梦幻、空花等名词，往往当成文学境界的比喻，没有实际予以求证。我们只觉得晚上做梦是虚妄的，没有警觉到日常生活也是梦，假如能够体验到现在目前的生活也是虚幻的，那么，学佛才有点像样，否则，把佛经的梦幻、空花当成文学的修饰形容词，或者将佛学当作理论来研究，则对我们实际的人生毫无用处。

换句话说，我们学佛要现实一点。无论是世间或出世间的学问，假如与我们的身心性命不相关，没有利益，这个学问是不会恒久存在的。世间一切之学问及宗教，都与我们生活密切相关，尤其是佛法，可说是最现实，专为度脱我们的烦恼而存在。假使研究佛经，只了解其中道理，口口声声都是佛学专有名词，学问也很高深，而没有从自己的身心之中去求证，没有在日常做人之间去体会，那么，学佛可以说一点用也没有。

这一节提到不只是末世众生，包括“一切菩萨应当远离一切幻化虚妄境界”。此一切菩萨乃指初地、二地……到十地菩萨，假如没有达到梦幻空花境界，那都不是真菩萨，都还须修梦幻观。从这段经文我们应当警惕到一切众生以及菩萨都在求幻象，也可以说没有大彻大悟以前，都在玩弄幻象，在没有证得自性本来是佛以前，都落在幻象中。

远离为幻，亦复远离，离远离幻，亦复远离。

即使达到梦幻虚妄境界，此梦幻虚妄境界亦当远离，全部要拋掉，连此拋掉放下之念，也要远离。若有一丝一毫放下远离之念，都成障碍，还是幻化。如果想远离尘世，求个清净之地，有此出离心也不对，你要远离到哪里去，所以也要拋掉。

得无所离，即除诸幻。

这八个字是离幻境界的结论。最后达到“无所离”，放下放到无所放，空到无所空，再也空不掉，“即除诸幻”，而到了真实不坏的金刚般若波罗蜜。

在《楞严经》上也有一段与此同样的道理，阿难与佛研究讨论心在哪里？七处征心，八还辨见。心在身内？身外？在生理神经里？在见明见暗的作用上？在思惟上？心在身体中间？或说一切无着就是心？这些都被佛所否定，如此反复辩论了七次。最后，佛骂了阿难，佛在教育的时候也同样发脾气，不过，佛经里形容得漂亮，“咄哉阿难”只此四个字，实际上佛是瞪起眼睛，拍了桌子，大骂：“阿难，你好笨！”

七处征心以后是八还辨见，再一次寻找心性在哪里。例如我们张开眼睛能够看见东西是什么道理呢？原因之一是有阳光，所以我们看见光明。夜里没有阳光，我们看见什么？看见黑暗。门窗因有空隙，所以看见内外通达的空间。因为有墙壁的阻挡，所以看见障碍。能够观察环境，分辨各种现象的是思想分别的作用。我们也可看见渺茫虚无的虚空，尘雾浓时，则见昏暗，尘雾消散，视线又为之清明。佛说把光明还给阳光，把黑暗还给夜色，通达还给门窗，障碍还给墙壁，观察还给意识思想，空间还给虚空，昏暗还给尘雾，清明还给晴朗。把这些都还掉了，但是，有一个还不掉的。

现在，我们做个试验，说不定各位因此悟道，我们把眼睛张开，看见光明。眼睛闭起来，看见什么？看见个看不见的，一片黑洞洞的。再张开，又看见了。再闭起来，又看不见了。见明见暗，看到光明，看到黑暗，这些是相。光明来了，黑暗跑了；黑暗来了，光明跑了，两者互相交换。我们那个能够见明见暗的，不在光明上，也不在黑暗里，明暗有代谢，那个能见之性不受影响，没有动过。注意，这个能够看见的不是指眼睛，例如我们把眼睛挖出来捐给人家，这个挖出来的眼球本身能不能看见东西？不能。这个能见之性乃是我们的心性，这个是还不掉的。这个还不掉的是什么？就是自己，所以《楞严经》上讲：“诸可还者，自然非汝。不汝还者，非汝而谁？”这个还不掉的就是你的自性，明心见性就是这么容易。

我们在座的诸位，包括年纪轻的二十几岁，以及年纪大的六七十岁，用了一辈子的幻想，我们都被自己的思想、感觉、情绪等所欺骗了，这些都是虚幻不实的，其中唯有一个东西是始终没有变易或衰老的。你现在坐在这里，心中没有烦恼，没有思想，知道自己本来清净的这个东西没有动过，这是“不汝还者”，你先认得这个。如此认定之后，至于烦恼思想，你不要去除掉他，那是幻境，你不理他，他自然会澄清下去，如此清净下去，偶而又飘来妄想，那怎么办？没关系，飞来飞去还是在那个境界里。

譬如钻火，两木相因，火出木尽，灰飞烟灭，以幻修幻，亦复如是，诸幻灭尽，不入断灭。

钻木取火是我们上古时代的老祖宗燧人氏所发明，这个发明改变了以往人类茹毛饮血生食的生活方式，从此以后才有熟食烤食，有了火以后，才有现在各种煎、煮、炒、炸等等不同的吃法。

以一个木头在另一个木头上快速转动，可以钻出火来，火再引燃木头，木头烧完了，火也没有了，“火出木尽，灰飞烟灭”。这是佛的比方，比喻得恰当，文学境界又美。

我们研究自己，不是都怕妄想怕烦恼吗？所以拼命打坐来空妄想，但是又空不掉，那就念佛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不行的话，那么去念个咒子，吽啊吽的！哈拉、哈拉，唏呖、唏呖，呼噜、呼噜！──娑哈！什么理由？不知道！咒子是秘密，不要问，尽管念，越念越灵。密宗的喇嘛还不只如此，手上还拿个鼓，拿个铃子，左边叮、叮、叮！右边咚、咚、咚！嘴里嗡隆！嗡隆！佛菩萨这个供养你哟！这些都给你哟！如此忙了三四个钟头，然后圆满吉祥。假如这样忙一辈子还不成佛的话，那真是可怜！这就是钻木取火，灰飞烟灭。你爱妄想，就让你想个够，这个菩萨十二个头，一千只手，每一只手上一只眼睛，每一只眼睛又出一只手，你去想！慢慢想！想够、想累了以后，最后嗡啊吽──娑哈！所有拜佛、念经、行香、念佛这些修行方法都是钻木取火，都是以楔出楔。楔是木头钉子，木头钉子拔不出来，以另一个楔子把它打出来，叫作以楔出楔。

所有一切的修法，包括观想、气功、念佛、念咒、梦幻观等等八万四千法门，这些都是“以幻修幻”，都是幻法，都是加法，给你加些东西上去。那么，你说有一个法门不是假的──空，空也是幻，空是本来空，不是你去空他，而是他来空你，学佛的人拼命空呀！空！放下！放下！你放不下，他也不会为你留着。我讲了那么多话，诸位也听了那么多，有哪一句话停留住？留不住！空的嘛！这一切声音都是梦幻，我在说梦话，你做梦在听，这一切都是以幻修幻。

“诸幻灭尽，不入断灭”，这一切梦幻都空完了，你怕都没有了？例如我讲了四十分钟，各位也听了四十分钟，一句话都留不住，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不，你想一想，它又浮现出来，所以，并没有灭掉，没有死亡，不入断灭。那你说他永恒存在吗？又不是，一句话听过了就没有，所以说是不断不常，非断非常，因为非断非常，所以不生不灭，生而不生。

善男子，知幻即离，不作方便，离幻即觉，亦无渐次。

注意！这一段非常重要，此是禅宗心印，也是密宗的大手印，普贤如来、金刚萨埵心法。

我们现在把眼睛闭起来体会，一切的思想感觉都是假的，这些来来往往的妄念都是假的。你会发觉心中有妄念，可是当你发觉的时候，妄念已经跑掉了。“知幻即离”，妄念自己走掉了，不用你再去除妄想，不必再用个什么方法去除他，“不作方便”，不必再另用方法了。所谓念佛、念咒都是多加的方便，念佛也是生灭法，也是梦幻空花，这些一概不用。

“离幻即觉”，离开了妄念幻想，知道现在清净了，这就是如来觉性。例如我现在讲话，各位闭着眼睛听，耳朵听到了声音，这个声音是幻的，已经没有了，用不着再用个方法去掉声音，它自然就空掉了。但是，知道声音的知性不空，本来就在，“亦无渐次”，不管你修不修，他还是一样听到，这个东西没有什么初地二地三地……十地，也没有什么初果二果三果四果，本来一切众生自性是佛，此即是佛，此即是净土。

有些人跑来告诉我，老师，那个道理我懂，不过，还要慢慢修。对这些人，我怎么办呢？我只好说你讲得对，完全对，慢慢修，修到天边与海角，总归有一天修到啊！因为他没有气派，说到了就到了嘛，对自己有信心就到了呀！信什么？信我这个我，清净圆觉，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所以释迦牟尼佛一生下来，就把佛法说完了。

一切菩萨及末世众生，依此修行，如是乃能永离诸幻。

佛又重新吩咐，告诉一切菩萨及末世众生，要依此修行，要懂得“知幻即离，不作方便，离幻即觉，亦无渐次”这四句话，这样才能永离颠倒妄想梦幻空花。

到这里，佛已经传完了法，把金刚萨埵之心法传给了普贤菩萨。

现在，我们再回转过来，讨论普贤菩萨的坐骑——白象所代表的意义。普贤菩萨在佛法中代表行愿，学佛容易行愿难，悟了道以后，要去修行，所谓修行是修正自己的行为，从内在起心动念的心行，到外在的行为。所谓发起慈悲心，必须实际做到，天天坐在家里的佛堂里讲慈悲，你慈悲了谁？那是人家慈悲了你。行菩萨道要具备大愿力，所以普贤菩萨所代表的坐骑是象，印度的象等于是沙漠中的骆驼，背负一切重担，替人类做最劳累的工作，行菩萨道乃是为众生挑起他们的苦难。

慈悲行愿是很痛苦的，发心做好事，要先准备挨骂，事情做好了，人家还诽谤你，说你是为了名为了利，你听到这些，心里要像吃冰糖一样的舒服，管你怎么误会都可以，我都不在乎。我们常说任劳任怨，任劳容易，任怨则难，请你帮忙劳苦一天，累死了都愿意，假如你听到说这件事就是你帮忙帮坏了，这下子你受不了了，老子非揍你不可。任劳容易任怨难，行菩萨道要任劳任怨。

那么，普贤菩萨何以能够做到？因为他晓得埋怨也好，恭维也好，一切如梦如幻。他不受骗，骂我，误会我，我不生气；赞美我，恭维我，我也不会高兴，这些都如梦如幻。所以，佛对代表大行大愿的普贤菩萨传梦幻法门，其用意即在此。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普贤汝当知 一切诸众生

无始幻无明 皆从诸如来

圆觉心建立 犹如虚空华

依空而有相 空华若复灭

虚空本不动 幻从诸觉生

幻灭觉圆满 觉心不动故

若彼诸菩萨 及末世众生

常应远离幻 诸幻悉皆离

如木中生火 木尽火还灭

觉则无渐次 方便亦如是

这时佛讲完了梦幻法门，再做一次整理归纳，将重点以诗歌的形式表达出来，在印度是可以唱出来的，翻译成中文后，因为无法顾虑到平仄押韵，所以便形成偈颂这种新的文体。

“普贤汝当知”，佛告诉普贤菩萨，你应该了解，“一切诸众生”，所有一切众生，“无始幻无明”，无始长久以来的无明，此无明是烦恼的根本，无明本身也是幻的，所以说幻无明。无明不用怕他，无明的体性就是佛性，此一念无明，悟了就是佛性。没有悟，不懂得这个道理，此烦恼无明始终去不掉。这无明怎么来的呢？

“皆从诸如来”，此如来不是指释迦牟尼佛或阿弥陀佛，而是总代号，依《华严经》，释迦牟尼佛是化身佛，我们一切众生与十方三世诸佛都是化身佛，不是本尊，本尊是毗卢遮那佛，毗卢遮那还只是代号，宇宙万有只有一个根源，哲学称之为本体，佛法称之为如来。

“圆觉心建立”，我们一切众生本来是佛，为什么我们不是佛？自己被自己欺骗了。我们痛苦烦恼的时候，都埋怨别人，都是别人欺骗你，别人对不起你，其实，世界上没有谁对不起谁，都是自己被自己所骗了。无明从哪里来？其实是本来圆满清净，由自心所发生所建立。

“犹如虚空华”，就像虚空中的花朵，虚空本无花，因为眼睛生病，才看到虚空中有花朵。

“依空而有相”，无明的本身自性是空的，感觉上是有相，其实没有。

“空华若复灭”，我们的思想念头就像虚空中的花朵一样，自生自灭，自来自去，他本来空，不用你去空他。

“虚空本不动”，你那个知道生灭的始终没有动过，始终清清净净，不要受自己欺骗就好了。

“幻从诸觉生”，自己的情绪思想都如做梦一样，自己起的烦恼就是做噩梦，碰到如意的事情很痛快，那是做好梦。我们经常提到“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多情乃是以自我为中心，自己欺骗自己，自己在那里骗来骗去。

“好梦由来最易醒”，好的事情一下子就没有了，尤其做好梦醒来以后，还希望再接下去，可是却不再来。坏梦则老是不醒，觉得被压住了，想叫又叫不出来。醒来以后，出一身冷汗，喔！还好是梦，真的话不得了。你看！这又在说梦话。在梦中感觉都是真的，也真的感到恐怖。但是，谁来压你？是不是真有鬼来压你？魔从心造，妖由人兴，都是自己心理作用，那是饮食消化不良引起，感觉被压住了。梦到起火，可能身体内脏发炎了。梦到大水，也许是风湿的关系。梦到飞升，那是气不归元。这些都是身心病态所引起的幻觉。

“幻灭觉圆满”，这些梦幻境界，只要你清醒了就没事，以前我在大学上课，有一次偶然提到“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有一个学生下了课跟在我后面，问我这二句诗出在哪里，他找了好久，找不到是谁作的。我说你查不到，这是一本小说《花月痕》里面的诗句，《花月痕》是讲男女之间爱情的故事。接着他又说：老师，这两句诗后一句不好。我觉得很稀奇，问他怎么不好？你改改看。他说我早就改好了，老师不要骂我。我说你改呀！他说“好梦由来最易醒”应改为“好梦由来不愿醒”，我一听，好！真好！改得好！真的，世界上许多人学佛学道，道理都懂了，明知是梦，他不愿意醒，你有什么办法呢？

这等于古人讲观世音菩萨，“慈航本是渡人舟，争奈众生不上船”，观世音菩萨在苦海中做慈航渡人，但是众生不愿上船，你一点办法都没有，好梦由来不愿醒啊！真愿意醒的话，那就是“幻灭觉圆满”。在座诸位都是来学佛的，至少表示愿意醒，对吗？你们诸位菩萨，不要客气，不要谦虚，你们真是菩萨，一念动机学佛，就是因地菩萨，只是没有证果位，等于我们规定只要年满二十岁就有选举权及被选举权，有被选任公职的可能，只是功德没有圆满，不出来竞选。像你们诸位菩萨个个学佛，研究佛学那么久，佛说一切皆空，道理你都懂，为什么做不到？因为你认为一切皆空，我则不属于这一切里面，一切皆空，唯独我不空，对不对？

“觉心不动故”，为什么“幻灭觉圆满”呢？因为“觉心不动故”，我们的觉心佛性，本来就没有动摇过，你不修他，他也没有减少，你修了半天，他也没有增加。你回转过来寻找自己本觉之心，当下就悟道了。

“若彼诸菩萨”，佛再吩咐，你们学大乘菩萨道的人，“及末世众生”，以及末世一切众生，“常应远离幻”，常常记住一个法门，什么呢？唉！一切都在骗人，一切都是梦幻，自己不要受骗就对了。

“诸幻悉皆离”，你要晓得所有一切都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以前年轻的时候，人家问我：“奇怪，你怎么学佛？”我眼睛一瞪：“奇怪，你怎么不学佛？”他们被我这么一问，都哑口无言答不出来，勉强才说：“哎呀！学佛多可惜！”我说：“天下可惜的事情很多，就是因为你不学佛，所以更可惜。”几句话就把他整昏头了。

怎么学佛呢？很简单，“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你不要自扰，不要做个庸人，就是学佛法门。你说我心里放不下，怎么放不下？这话中已经有答案，是你心里放不下，找我有什么办法？佛也没有办法。聪明的人一听就懂了，放下就没事了嘛！对不对？什么是用功最好的办法？提得起，放得下，就行了。你们啊！提又提不起，放又放不下，一摊死水。学佛乃大丈夫事，说放下，就放下，你们还问如何放下？多笨啊！说不想就不想了嘛！还求个不想的办法，那不是又在想了，对不对？诸位大菩萨！学佛就这么简单，所以佛说“诸幻悉皆离”啊！

“如木中生火”，火从哪里来？从木头来，没有木头就没有火。

“木尽火还灭”，等到木头烧完了，火也没有了。你说我脾气大，脾气从哪里来？脾气乃是从你自己那里来的呀！有人说你好，你福气大，有福就有气，子女一大堆，儿孙满堂，有够你受的气。若能无福也无气，那是圆满清净，不过，不容易做得到。

我经常说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我已经讲了三次。距离现在大约四百年，明朝有个读书人，每天半夜起来，到天井，烧天香。

像我家的祖母就是每天烧天香，每天早晚点根香，到门口拜一拜，插到竹筒里。我小时候，有一天好奇，问祖母烧香干什么？她说：烧香就是烧香，还问干什么？那时候我已经读书了，我觉得祖母很糊涂。烧香就烧香，还要问干什么？我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候她答复我，大概是禅宗。（众笑）对呀！烧香就烧香，就那么简单，你还问干什么。

这个读书人每天烧天香，烧了四十年。结果，有一天夜里感应了，天神下来。注意哦！你们修这个法那个法，真修到护法神现身，那会把你吓死，那个威猛的样子会把你吓昏。不过，这个读书人没有被吓住。天神就问他，看你烧香烧了四十年，都很诚恳，你求什么？

这个读书人说，我什么都不求，只求“衣食无亏”，不愁吃，不愁穿，不求发财，也不缺钱用。“游遍名山胜水”，要想去看你家那块破布（尼亚加拉瀑布），买张飞机票就到了，要去看迪士尼乐园，管他死呢活呢，也就去了，一辈子优哉游哉。

天神一听，就说：老兄啊！此乃上界神仙之福，我都做不到，何况你呀！你要功名富贵，我可以帮你，至于你说的一大堆，我做不到。

你看这是多平凡的愿望，但是，平凡不容易啊！所以说平安就是福，平安平凡最难。就拿我们学佛来说，叫你念佛，哎呀！恐怕太简单了吧？不相信，要去参参禅看，听说禅宗可以顿悟成佛，这个念头就很馋（禅之谐音）。搞了半天，摸不通，听说密宗有无上大秘密，即身成就，好啊！又去摸密。最后，觉得密也不过如此，自己在那里转来转去。如果放不下来，一口阿弥陀佛，乃至不念佛，“诸幻悉皆离，如木中生火，木尽火还灭”。如同苍雪大师的“南台静坐一炉香，终日凝然万虑亡，不是息心除妄想，只缘无事可思量”。此乃真正学佛也。

“觉则无渐次”，觉悟是没有等第渐次的，悟了，一步就到了。不是今天悟一点，明天又悟一点，不是今天用功就进步一点，明天不用功就退步了。

“方便亦如是”，一切修行的法门没有这个高那个低，只要一门深入，都一样可以到达，若能“诸幻悉皆离”，不求成佛，也不当凡夫，当下即是，那就大事了毕。

第三章　普眼菩萨

如何正思惟修

如何住持

修行的程序如何

如何才能开悟

于是普眼菩萨在大众中即从座起，顶礼佛足，右绕三匝，长跪叉手而白佛言：

代表大智慧成就的文殊菩萨已经讲过了。悟了道以后，如何修行？代表大行大愿的普贤菩萨也讲过了。现在是第三位──普眼菩萨。

什么叫普眼菩萨呢？千手千眼。一千只手中，每一只手心有一只眼睛，每一只眼睛里又出来一只手，每一只伸出来的手中又各有一只眼，如此层层呈现，重重无尽。

请问诸位道友，当你打坐、烧香、拜佛的时候，看见这模样的菩萨，你害怕不害怕？一定吓得半死，怎么出现这样的一个怪人？所以，我们学佛的人就那么颠倒，真菩萨现身，你还会害怕呢！而假菩萨现身，你反而会高兴。

眼睛无所不在叫作“普眼”。手就是手段、方法。眼乃择法之眼，叫作法眼。哪一位是真有成就的明师？哪一位是真通佛法的大善知识？你有能力辨别吗？你有此择法之眼吗？普眼乃是法眼通天，手段通天。千手千眼是代表菩萨的教授法，没有一定的方法，他随便用哪个方法，都可以把你救起来，他一切都把你看清楚了，他可以以种种方便把你引渡过来。

佛法真正的法眼在哪里？有些菩萨在双眉间嵌一只竖眼；还有十眼观音，前面三只，后面三只，两边耳上各一只，头顶一只看天，心中一只看地。咦？我又把密宗修天眼的法门告诉你们了。真正的法眼乃是智慧之眼，没有形相。

现在普眼菩萨登场，他问什么问题呢？

大悲世尊，愿为此会诸菩萨众，及为末世一切众生演说菩萨修行渐次，云何思惟？云何住持？众生未悟，作何方便普令开悟？

前面两位菩萨问的是立地成佛法门，太高了，恐怕众生不懂，普眼菩萨问的是第二号问题。如何正思惟修？正思惟修一般翻译叫禅那、禅定，由中国大陆传到日本，再从日本传到此间中国台湾地区，便叫坐禅。好了，现在我们大家要高兴了，文殊和普贤提的问题太大了，普眼菩萨所提的小一点，这正是我们要的。“云何思惟？”如何坐禅？如何念佛？如何念咒？如何观想？“云何住持？”如果修行得到一点境界，如何保持，如何使正法住持世间？佛啊！您老人家慈悲啊！众生还没有开悟，有什么方法能使他们很快就悟道呢？

世尊，若彼众生无正方便及正思惟，闻佛如来说此三昧，心生迷闷，即于圆觉不能悟入，愿兴慈悲，为我等辈及末世众生假说方便。

各位回去之后要点一根香，拜拜这位普眼菩萨，他为我们这些笨人带路，他真慈悲啊！他说：佛啊！未来的众生智慧低，假如没有给他一个正当的修行方法并告诉他如何用心去思惟研究，只听到佛所开示的圆觉法门，不用修就可以悟道的圆觉三昧，众生愈听愈糊涂，对于圆满觉悟的境界不能悟入，希望您老人家大慈大悲，为我们以及将来的众生“假说方便”，这个假就是借的意思，求佛指点我们一个方法，作为修行的下手处。

作是语已，五体投地，如是三请，终而复始。

普眼菩萨讲完之后，跪在地上磕头，依据印度的礼仪，五体投地，如此三拜，终而复始。普眼菩萨多慈悲！为我们请问佛法，还为我们跪在地上磕头。

尔时，世尊告普眼菩萨言：善哉！善哉！善男子，汝等乃能为诸菩萨及末世众生问于如来修行渐次，思惟住持乃至假说种种方便，汝今谛听，当为汝说。

这个时候，佛就告诉普眼菩萨说：好的！好的！你们能够为诸菩萨及末世众生问学佛开始应如何修行，如何一步一步修，修行的程序是如何，又如何用心而悟道，如何定住如来之境界，乃至借用各种方法，使一切众生容易悟道。佛答应说：你现在好好注意仔细听，我应该告诉你。

时普眼菩萨奉教欢喜，及诸大众默然而听。

普眼菩萨听到佛答应说法，心里很欢喜。在座大众也很高兴，都静默聆听。

善男子，彼新学菩萨及末世众生，欲求如来净圆觉心，应当正念，远离诸幻。

佛说那些刚学佛的菩萨以及末世众生要想求得“如来净圆觉心”，此“如来净圆觉心”乃是真正佛的净土，唯心圆满的净土，不是东方净土或西方净土，而是自己的唯心净土。如何修持才能达到此唯心净土呢？应当正念，不要乱想，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要不着邪见。如何不着邪见呢？这要先了解《圆觉经》。

《圆觉经》告诉我们一切众生本来就是佛，但是我们现在不是佛，为什么呢？因为我们自性的光明受了蒙蔽，等于一面光明的铜镜埋在泥土里，埋久了，把铜镜的光明遮掉了。我们的自性光明被自己的烦恼妄想遮蔽，若将这些尘渣、污染除掉，就恢复了自性光明——净圆觉心，就成佛了。首先，要先了解我们就是佛，再修行做工夫，把那些脏东西洗干净，以此正念远离诸幻，一切的知觉、思想、感情、烦恼等等都是梦幻空花，一切有为法、无为法、所有现象、所有境界都是虚幻不实，不要受骗就是了。那么，要证得真实之境，应如何修行呢？

先依如来奢摩他行，坚持禁戒，安处徒众，宴坐静室。

必须“先依如来奢摩他行”，此如来是指十方三世一切诸佛，不是单指一个世尊。“奢摩他”是梵音，翻成中文是“止”的意思，止是修定之因，得定是修止之果。“奢摩他行”修止的法门是共法。修止、修定不是佛法所专有之法，任何外道、任何宗教、任何教派都必须修止，才能够有所成就，即使是画符、念咒，乃至邪门外道还是一样要修止。

止是把心专一起来，止又称专一瑜珈，瑜珈是身心互相感应谐调而达到专一。不谈学佛学道，世间上的任何一件事，如学问、事业、技术、武术、艺术，若不专一，也不会有成就。

但是，专一很难，譬如读书或看小说，看完了一篇，却忘了前一篇，看书看到一半，突然发现自己在胡思乱想，又从头再看起，是不是这样？若真达到专一，则记忆力非常强，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很清楚地印进脑海里，永远记住。如果我们觉得自己很容易忘记，过去的事情记不起来，或者常常忘了东西放哪里，或是到处掉东西，这是心不能专一，散乱的缘故。有些人外表看起来很宁静，其实他脑子里思想没有停过，所以，奢摩他行之专一对一般人而言非常困难。释迦牟尼佛说过“制心一处，无事不办”，只要把心集中于一点，没有做不成功的事，想要修成佛，就会修成佛。佛说的话那么简单，可是谁都做不到，心不能专一，因此又说了很多方法，如念佛、持咒、观想等等各种工夫，其目的乃在于求得专一。

中国四书中的《大学》提到：“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以前我们小时候读书，老师教我们把这一段背诵下来，至于什么意思则不懂，老师说不要问，记下来，将来有一天你们自然会懂。那时候心里觉得很不服气，这是什么老师嘛！等到了中年以后，真的自然就懂了。所谓“明明德”就是指明心见性，大彻大悟。如何明心见性呢？“知止而后有定”，止的工夫达到之后才会有定，定下来之后才能够真正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此虑非指忧虑，而是思惟的意思，经过思惟才能达到智慧的成就，才能够明明德而明心见性。这个戒定慧的程序讲得非常清楚。

这一段“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还有一个更妙的用处。以前在大陆上有一个教派，信徒很多，他们拿一杯水，口里咒子一念，手指一画，便可以替人治病，而且很灵。我们小时候也觉得很稀奇，怎么嘴里念一念就可以治病？想办法找人去拜门。学这些要赌咒的，严禁泄露，否则天打雷劈，五马分尸。结果，学回来了，什么咒呢？就是这一段“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可惜我们一用就不灵了，为什么呢？不信。从这里各位就可以明白咒语的道理，佛在密宗的《大神变经》有云“一切声音皆是陀罗尼”，咒语灵不灵不在咒语，而在专一不专一。不信，所以不灵。一切都是精神的力量，但是，首先必须得止，才能发挥心念的力量。

佛经形容人的思想念头如同一条急流，人往往被自己的思想情绪这条急流所淹没。学佛要像“香象渡河”截流而过，不管河水多急多深，从中截断水流，就是说把前念停掉，把所有的思想烦恼都停掉，后念不让它起来，中间就空灵了，这才叫作修止。

中国文化里形容一个人有伟大的力量、伟大的人格，处在时代的浪潮里凝然不动，叫作“中流砥柱”，不管时代如何乱，他本身始终不为所动，他的人格永远是大众的标杆，如释迦牟尼佛、孔子、耶稣，这种人格的养成靠“止”。

我们学佛学了很多法门，为什么没有效果呢？就是因为心行不能得止。不管是出世法或是入世法，没有不修止而能成就，修止是共法，没有做到“止”这一步，学佛都是白费功夫。所以佛告诉我们，如果要想成佛，先要修如来奢摩他行。

佛学称“戒”“定”“慧”为三无漏学，由严持戒律而得定，由定力而生发智慧。戒律是为了防范自己行为（包括心念）的错误，由外而内，先把外在的行为防守稳固，进而检点自己的起心动念。以前我在大学教书的时候，班上的学生里有几位天主教的修士和修女，他们上课都很守规矩，修女的穿着一身净素，颇富仙味。有一次上课，我一看，平常上课的二位修女怎么不见了？是不是出会了？佛教叫还俗，后来上课再一看，看到她们两位不穿修女装，穿一般普通的衣服。下了课向助教打听，那二位修女并没有出会，那么，怎么穿普通的衣服？原来是那个教派改服装，教皇同意试验三年。我请助教把她们两位找来，我问她们：现在服装改成这样？她们说是呀！老师觉得如何？我说好是好，不过会给你们带来困扰和麻烦，你们以前所穿的制服，等于是军队门口的卫兵，人家知道你是修女，不敢随便乱碰，现在你们穿得和普通人一样，你不侵犯别人，别人可要侵犯你，她们说目前还很好，还没有什么事，自己还是觉得自己是修女。我说不行啊！等到人家追你，你说我是修女，不要追，到了那个时候就来不及了，不能碰的呀！所以说那件衣服等于是戒，戒是给自己筑一条防线，不能越过这条线，把自己困住，限制在一个范围里，以此渐修而得定。

那么《圆觉经》在此处为什么不先坚持禁戒，再来谈奢摩他行？而是“先依如来奢摩他行”，再“坚持禁戒，安处徒众，宴坐静室”，这是什么道理呢？真正的大乘佛法，心专一得定就是戒，没有起心动念，何须有戒？不得定，不是真正守戒；不得定，不是真智慧，那是散心、妄想。得了定，妄想即可转成般若智慧，其行为自然中规中矩，自然在戒中。所以，佛说“先依如来奢摩他行”，先求止，心定之后，再谈戒。戒不只是指外在的行为，起心动念都是戒。得定之后会不会犯戒？也会哟！稍稍失念，离开定一下子就是犯戒。因此，得定之后，要“坚持禁戒”。

菩萨有很多跟着他学的徒子徒孙，所以讲到这里要“安处徒众”，要带领徒众修行打坐，“宴坐静室”。身心寂静叫宴坐，龙树菩萨在《大智度论》中提到宴坐，“不依身，不依心，不依三界；于三界中，不得身心，是名宴坐”。这是大菩萨境界，身体感觉空了，心里没有任何杂念妄想，最后连空也空了，这不是止、观、定、慧所能范围。到达这个境界已经很高了，不过，还有更奥妙的。须菩提尊者乃佛十大弟子之一，解空第一，他有一天在山洞中宴坐，天空中忽然散落许多鲜花下来，须菩提便问是谁散花？所为何事？空中声音回说：我是梵天，因为尊者善说般若法门，所以雨花赞叹。须菩提说：我坐此，一字未说，何有说法？梵天回说：尊者以不说而说，我以不听而听。这就是无上大法，所以天人要散花供养，这位天人也是悟了道的，与须菩提唱双簧演了这一幕，这是宴坐的典故。

记住学佛的第一步就是修奢摩他行——修止。后世持名念佛，必须念到一心不乱——得止，此是净土法门最初一步，最基本的一步，也可说是最后一步。任何法门都必须先修止，才会成就。这个道理在《圆觉经》这一段用很简单几个字便交代过去。在这里，佛没有告诉我们应该修哪一个止法，其实，随便哪一个止的法门都可以，“处处洛阳皆系马，家家有路到长安”。无所谓好坏、高低，只要你“先依如来奢摩他行，坚持禁戒，安处徒众，宴坐静室”，就可以了。

那么，是否修止、得定就究竟了呢？是否打坐能够入定，坐上几十天，佛法就不得了呢？不，定只是共法，即使能坐上一万年也没有用。佛法还有不共法，此为其他宗教及一切外道所无，那就是般若智慧——性空缘起，缘起性空。成佛是智慧的成就，不是盲目的迷信，也不是工夫的累积。由修止以后再修观，由观而成就慧，观是慧之因，慧是观之果。证得菩提，觉悟道体，这叫般若。佛告诉我们先要得止，然后起观，如何观呢？

恒作是念，我今此身四大和合，所谓发、毛、爪、齿、皮、肉、筋、骨、髓、脑、垢、色，皆归于地；唾、涕、脓、血、津、液、涎、沫、痰、泪、精、气、大小便利，皆归于水；暖气归火；动转归风，四大各离，今者妄身当在何处？即知此身毕竟无体，和合为相，实同幻化，四缘假合，妄有六根。

得了止之后，在止的境界里起观想。佛在这里教白骨观，所以，我一直告诉你们赶紧修白骨观啊！好好修白骨观才是正路，可是，你们始终不懂。得止以后，作白骨观，观现有的肉体是假的，由地、水、火、风四大凑合而成。哪四大呢？头发、毛、指甲、牙齿、皮肤、肌肉、筋、骨头、髓、脑、污垢、色这些属于固体的地大；口水、鼻涕、脓、血、津、液、涎、沫、痰、泪、精液、尿、屎这些属于液体的水大；体温和热量属于火大；身体的活动、呼吸则属于风大。只要把“白骨观”修好，身体内部的各种结构都清清楚楚。佛在此说“四大各离”，各有各的单元，譬如肾脏不好，割掉一个也无妨，因为四大各离。人是由骨骼、肌肉、五脏六腑等等拼凑而成，等于由各种不同的器官组合而成的机器人。“今者妄身当在何处？”在这得止的境界中，看看我的身体到底在哪里？哪一样是我？心脏？脑？都不是，这只是零件，暂时让我使用而已，以上所说的四大没有一样是真正的我。

注意！我们不要忽略了第一句“恒作是念”几个字，恒作是念并不是说懂得了这个道理，有了这个观念想法之后就可以了事，须有实际的工夫。恒作是念的“念”等于念佛的念，心中始终牵挂、惦记着一件事情，例如自己的父母亲快要死了，可是，还必须在外面办公、应酬，尽管在处理事情或者讲话，而心中则惦念着家里的亲人，没有刻意去想他，念头却始终在心中挂着，这叫作“念”。念佛是要在心里念着、止住，并不是嘴巴干叫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心里想着股票，那是念念在股票，不是念佛。

“恒作是念”是止以后，观行的开始。观此身乃“四大和合”，而达到“四大各离”，肌肉、骨骼、心、肝、肺等等样样都观清清楚楚了。然后，接下来就是内观、反观，道家称之为“内视”。“今者妄身当在何处？”现在再看看我真正的身体在哪里？“即知此身毕竟无体”，没有一样是我真正的身体，都是零件组合而成的，变成现在如此一个人相，而实际上则同幻化，幻化并非没有，现在是有，如同做梦，在梦中的种种感受不能说它没有，做梦时感觉很真实，梦醒以后才知是假。其实，我们现在也在做梦，只要内观成就了，看自己，看别人，一切都是假的。

我当年修持这个法门的时候，很怕看见两件事，一是怕看到人家笑，一笑，露出白色牙齿，整个白色骷髅的影像就出来了，很可怕。第二我怕看人家吃饭，每个人有一个洞，什么东西都往洞里面塞，而且塞得很快，拼命地塞进去，这个动作也让我感到很害怕。所以，那段时间很怕看到人，尤其怕看见女人，因为女孩子嘴上擦口红，白色的牙齿加上红色的嘴唇，马上想到白骨观里白色的骨头和红色的血，那是什么滋味？各位可以想想看。白骨观观成之后，看到人都是一堆堆的白骨，一堆堆的血，只要你修白骨观，都会有以上的经验。

我们的身体乃是幻躯，由地、水、火、风四种因缘假合而成，在这假合的身体上“妄有六根”，六根是指眼、耳、鼻、舌、身、意，意是意识思想。

六根四大中外合成，妄有缘气于中积聚，似有缘相，假名为心。

眼、耳、鼻、舌、身、意等六根及地、水、火、风四大，内外凑和而成此身——这部机器。这部机器靠什么活着呢？“妄有缘气于中积聚”，靠一口气活着。释迦牟尼佛有一次问弟子们，生命短暂快速到什么程度？有位弟子答说：今晚睡前卸衣、脱鞋，放在床前，明朝能否起来再穿上则不得而知。当然还有其他许多的答案，不过都不切题，只有一位弟子答对，他说：生命在呼吸间。这口气呼出去，不再吸进来，就死了；生命之短暂无常就在这一来一往的呼吸之间。我们活着就靠这股气维系着。一口气不来，就死了。

严格讲来，人的呼吸不只是鼻子在呼吸，九窍都在呼吸，甚至包括全身的皮肤都在呼吸。空气由鼻子经气管吸入肺里，经过新陈代谢作用，提炼氧气，排出二氧化碳。近来医生喜欢给将死的病人上氧气，一上氧气后，全身都死了，就是脑细胞不死，拖延时日，那多痛苦啊！

“妄有缘气于中积聚”，一般人所谓气脉通了，看到光，看到种种境界，说穿了，不过是气的作用，而且气与心是合一的，心动，气就动；气动，心就动。刚才讲过修止要截断众流，把一切思想杂念停掉。若想真正做到这一步，必须把气也停掉，那才真得奢摩他。所以，修禅定，务要达到“气住脉停”。“似有缘相，假名为心”，这个“似”字用得好极了，好像有个生命的作用在身体里面，它能思想，能感觉，凡夫称之为心。

善男子，此虚妄心若无六尘，则不能有，四大分解，无尘可得，于中缘尘各归散灭，毕竟无有缘心可见。

善男子啊！这个思想、感觉的心理状态，不是真心，叫妄想心，此心与气有关，有呼吸之气存在，则有此心，称为虚妄心。“若无六尘，则不能有”，尘是指外在的物质世界，六尘是色、声、香、味、触、法，若无此六尘，此虚妄心便没有了。“此虚妄心若无六尘，则不能有。”这句话看起来像唯物论对不对？不是的，这还有更深一层的心物一元的道理存在。心是物理世界六根六尘的缘影作用，是物理世界的反映现象，此心不是真心，真心是形而上的本体，佛会慢慢讲出来。

“四大分解，无尘可得”，将地、水、火、风四大再分解，将物质分析到最后的分子、原子、电子、质子、中子，最后是空的，因为空，所以有爆破的力量。释迦牟尼佛说过微尘尚有七分，哪七分呢？色、声、香、味、触、法、觉。此觉不是知觉，是指感受。所以，原子弹、核子弹爆破的时候会发光，有声音。“于中缘尘各归散灭，毕竟无有缘心可见”，学佛修道在理论上容易，但是，打坐要达到真正的空很难。假如合成此身之地、水、火、风这四种元素各归散灭，呼吸停止，心脏不跳，体温也没有了，最后脑细胞死亡，整个人就死了，思想也没有了，到此“毕竟无有缘心可见”。现在，我们可再问一个问题，此分散的地、水、火、风，究竟散到哪里去呢？是否完全毁灭了？其实，物与心是一样的，非空非有，没有完全散灭，它由质转换成能，质能互变，能量还是存在。

善男子，彼之众生，幻身灭故，幻心亦灭；幻心灭故，幻尘亦灭；幻尘灭故，幻灭亦灭；幻灭灭故，非幻不灭；譬如磨镜，垢尽明现。

这是由止而修观的境界，刚才再三讲过，必须先修止，得止得定后再修观，不要以为道理懂了就忽略过去，否则成为虚妄观，《楞严经》上称为干慧。假的智慧，没有定水滋润，不能发芽结果。

在此观中，“彼之众生，幻身灭故，幻心亦灭”。把物质的肉身空掉了，在《禅秘要法》中，最后也把白骨化为流光空掉了，初步只能做到自己感觉此身没有了，别人看你仍是存在的；真正修成的话，别人看不见你，整个都空掉了。这是空幻成就，不是理论上的；这才是“幻身灭故，幻心亦灭”，幻身灭了之后，虚幻的心态作用也跟着消灭了。

“幻心灭故，幻尘亦灭。”身体空掉，心也空掉，但是，物质世界还有。再进一步，身心外面的尘世界也把它空掉，这才是佛法一切唯心的道理。佛在《楞严经》上说：“若能转物，则同如来。”这不只是理论，要确实做到才行。不然，只是心理意识上觉得一切如梦如幻，这不算是求证。所谓证是把整个身心投进去，彻底做到空掉身心；外面的物质世界也空掉，一步一步空下去。大家千万不要认为这是理论，做不到，而忽略了此心不可思议的力量，这在诸佛菩萨而言，谓之心力；在凡夫而言，谓之业力。诸佛菩萨的智慧神通有多大，一切凡夫的业力也有多大。业力把它转过来，则是神通功德，它是同样的东西。像最近发射的“先锋十号”，已经脱离地球到太空去了，但是电讯仍然传回来，这是人的幻想业力造成的，此幻想业力就有如此之大。

“幻尘灭故，幻灭亦灭。”到了这里，已不是科学，而到了形而上的哲学境界。外界的物质世界也空掉之后，我们那个能空的东西还是假相，最后，要把法执空掉，能空的也空掉。至此，“幻灭灭故，非幻不灭”，有个东西不是物，也不是心，非空非有，这个东西不生不灭，这才是明心见性、得道。佛怕我们这些没有修持过的人不懂，作了一个比喻，“譬如磨镜，垢尽明现”。我们的心性本来像明镜一样，光明洁净，可是却被自己的业力障碍了；无始劫来蒙上了无数层的污垢，必须靠修行把这些污垢一层一层地擦拭干净，像磨镜一样，垢尽明现。

善男子，当知身心皆为幻垢，垢相永灭，十方清净。

佛告诉普眼菩萨说，应当知道生理、心理都是自性上的尘垢与假相，尘垢就是假相，所以洗得掉。可是，要洗掉这些尘垢，也要有很好的清洁剂，否则，洗也洗不干净。众生有种种不同的尘垢，所以，佛提供了八万四千种不同的修行法门，每个人的根性、业力不同，所用的方法也不同。我们的身体以及能够感觉思想的心，在形而上的本体来说，皆是附着其上的尘渣而已。假如把这些尘渣洗干净的话，便“十方清净”。注意！《圆觉经》在这里说是“十方清净”，十方包括所有空间。而《楞严经》讲的则是“圆明清净”，此二者差别在哪里？理由何在？各位想想看！

善男子，譬如清净摩尼宝珠映于五色，随方各现，诸愚痴者见彼摩尼实有五色。

摩尼珠是无价之神珠，它本身没有颜色；什么颜色的光照射，它就显现什么颜色来。佛以摩尼珠比喻我们的生命，本来是清净的，因为无始劫来的习气造成我们现在思想不同，感情不同，遭遇不同，呈现出各种不同的现象，好像我们这些愚痴的众生看到摩尼珠上的五光十色，误以为摩尼珠上的颜色是实有的。

善男子，圆觉净性现于身心，随类各应，彼愚痴者，说净圆觉实有如是身心自相，亦复如是。

佛又进一步说，我们众生的圆满觉性，与诸佛菩萨的圆满觉性一样，绝对洁净的自性，它到底在哪里呢？各位不要到外面去找，就在我们自己的身心上面；就在我们的生命里——“现于身心”。我们的眼睛能够看，耳朵能够听，脑子能够思想，无非是它的作用所呈现。我们那么多人，每人的个性不同，可是，本性是不是相同呢？相同，但“随类各应”而已。每个人多生累劫以来的习气、业力不同，所以个性不同，思想不同，长相不同。但是，圆满觉性还是相同，丝毫不受影响。然而没有智慧的愚痴众生找不到本来的净圆觉性，如同惑于摩尼宝珠上的光色，执为实有，把自己的思想或者身体当作自性，错了。

由此不能远于幻化，是故我说身心幻垢，对离幻垢，说名菩萨，垢尽对除，即无对垢及说名者。

因为没有明心见性，所以不能明了身心都是幻化，不能脱离幻化。我们的身体虽是幻化、虚假，然而，跟着我们几十年可真实得很，想丢还丢不掉呢！佛说：我要告诉你们，我们现在的身体以及能思想的心理作用，皆是本性上的尘垢，是幻化假有。但是，真与假，实与幻全是对立的，能够脱离这些虚假的尘垢，我们称之为菩萨。把脏的洗干净，即无所谓净垢，“垢尽对除”，也无所谓凡夫与菩萨，“即无对垢及说名者”。那叫什么？到此不须有什么名称了，称为得道、成佛都是多余。

善男子，此菩萨及末世众生证得诸幻灭影像故，尔时便得无方清净，无边虚空，觉所显发，觉圆明故，显心清净。

现在请大家特别注意！释迦牟尼佛在告诉我们修行的程序。第一步是要摆脱身心的虚幻，我们学佛修道都知道身体是假的，可是每个人都放不下、空不了。打坐坐久了，两腿发麻胀痛，你说两腿是假的，把它空掉，空得掉吗？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不要痛，佛号念归念，痛还是通，或者你念《圆觉经》，说自己是幻化，是尘垢，他也照痛不误。你若真能把痛的感觉空掉，脱离幻化，那是菩萨境界。

佛法与科学一样，讲究求证，你说一切皆空，那么你空给我看看！三天不吃饭，你试试看！饿的感觉能不能空掉？做不到，不要随便吹牛。道理会说，经典会讲，到时候空不了，一点用也没有。要“证得诸幻灭影像”，世间的一切都是幻化才行。我们现在的长相都只不过是影像而已，都是自己业力的反映，人心不同各如其面，每人有每人不同的业力，所以每人的长相也都不同。

假如能够灭掉这些影像，佛说“尔时便得无方清净，无边虚空”，无方则不限于西方极乐净土，每一方都清净。东、西、南、北、上、下无论哪一方，处处清净，处处都是净土。宋朝道家张紫阳真人说：“不移一步到西天，端坐诸方在眼前，顶后有光犹是幻，云生足下未为仙。”修道修到头顶放光，这只是虚幻影像，算不了什么，即使能腾云驾雾，那也只是神通不是道。那么，要怎么样才算成道呢？段真人说“心内观心觅本心，心心俱绝见真心，真心明彻通三界，外道天魔不敢侵”。这个道理与刚才佛所说的是不是一样？你说他是道家？是佛家？

证得“无边虚空”，这才是真正的空，这才是真正的悟，觉性现前，“觉所显发”，大彻大悟，此时，心才能真正清净。所以，在没有悟道以前，想要烦恼不生，妄念顿断，对不起！做不到。虽然明知是假，但是去不掉。

心清净故，见尘清净；见清净故，眼根清净；根清净故，眼识清净；识清净故，闻尘清净；闻清净故，耳根清净；根清净故，耳识清净；识清净故，觉尘清净；如是乃至鼻舌身意亦复如是。

悟了道以后，心清净了，眼睛所看到的物质世界都是干净的，此地就是净土，内心没有烦恼，跟着肉体的眼根也转过来，“眼根清净”。再进一步，眼睛内在的知觉——眼识也清净，再接着耳根、耳识……乃至鼻舌身意六根、六识都清净了，将整个肉体都转成清净之身。

密宗标榜即身成佛，或说报身成就，想办法修通气脉，把有形的身体业力转化，脱胎换骨，将凡夫身上的几十斤臭肉变成佛身三十二相八十种好。老实说，你转得了吗？你变得了吗？如何转？如何变？《圆觉经》在这里都告诉你了，从“心清净”开始，“见尘清净，见清净故，眼根清净……如是乃至鼻舌身意亦复如是”，连意根也清净。那么诸佛菩萨有思想吗？有意念吗？有啊！但所起的作用都是至善，没有一点恶，没有一点无记，也没有一点无明。

善男子，根清净故，色尘清净，色清净故，声尘清净，香味触法亦复如是。

佛再说，“根清净故”，根是指生命的机器，六根——眼耳鼻舌身意六件机器，外界的物质世界则有色声香味触法与之相应。因为由心清净，人体的六根清净了，人体的六根清净，外界物质世界的六尘也清净了。所以要注意看清楚第一步，须先从智慧上悟，心念转变，再修持转化肉体，因为肉体转化了，才影响到物质世界的环境也跟着转化，一步一步秩序井然，多圆满！

善男子，六尘清净故，地大清净；地清净故，水大清净；火大风大亦复如是。

接下来，地大、水大、火大、风大四大物理世界全都清净。

善男子，四大清净故，十二处、十八界、二十五有清净。

地水火风四大清净故，眼耳鼻舌身意六根以及色声香味触法六尘共十二处，加上六识所构成的十八界，处处清净。二十五有乃指欲界十四种层次、色界七种层次、无色界四种层次，也无处不清净。

彼清净故，十力、四无所畏、四无碍智、佛十八不共法、三十七助道品清净。如是乃至八万四千陀罗尼门一切清净。

“十力”是：（一）知觉处非处智力。（二）知三世业报智力。（三）知诸禅解脱三昧智力。（四）知诸根胜劣智力。（五）知种种解智力。（六）知种种界智力。（七）知一切至所道智力。（八）知天眼无碍智力。（九）知宿命无漏智力。（十）知永断习气智力。

“四无所畏”是：（一）一切智无所畏。（二）漏尽无所畏。（三）说障道无所畏。（四）说尽苦道无所畏。

“四无碍智”是：（一）法无碍。（二）义无碍。（三）辞无碍。（四）乐说无碍。

“佛十八不共法”是：（一）身无失。（二）口无失。（三）念无失。（四）无异想。（五）无不定心：佛之行住坐卧常不离甚深禅定。（六）无不知已舍：佛于一切诸法，皆悉照知而方舍，无有了知一法而不舍者。（七）欲无减：佛常欲度诸众生心无厌足，是名欲无退。（八）精进无减。（九）念无减：三世诸佛之法，一切智慧相应满足，无有退转，是名念无减。（十）慧无减。（十一）解脱无减。（十二）解脱知见无减。（十三）一切身业随智慧行。（十四）一切口业随智慧行。（十五）一切意业随智慧行。（十六）智慧知过去世无碍。（十七）智慧知未来世无碍。（十八）智慧知现在世无碍。

“三十七助道品”为：

（一）四念处：观身不净，观受是苦，观心无常，观法无我。

（二）四正勤：1．对已生之恶为除断而勤精进。2．对未生之恶使不生而勤精进。3．对未生之善为生而勤精进。4．对已生之善使增长而勤精进。

（三）四如意足：1．欲神足（欲于加行位起此定，依欲之力，故定引发而起）。2．勤神足（于加行位勤修此定，依勤之力，故定引发而起）。3．心神足（于加行位一心专注，依心之力，故定引发而起）。4．观神足（于加行位观察理，依观之力，故定引发而起）。

（四）五根：信根，精进根，念根，定根，慧根。

（五）五力：1．信力（信根增长，能破诸邪信）。2．精进力（精进根增长，能破身之懈怠）。3．念力（念根增长，能破诸邪念）。4．定力（定根增长，能破诸乱想）。5．慧力（慧根增长，能破三界诸惑）。

（六）七觉支：1．择法觉支。2．精进觉支。3．喜觉支。4．轻安觉支。5．念觉支。6．定觉支。7．行舍觉支。

（七）八正道：1．正见。2．正思惟。3．正语。4．正业。5．正命。6．正精进。7．正念。8．正定。（上解可查佛学辞典，并仔细思惟体会）

以上所有一切佛法悉皆清净。

“如是乃至八万四千陀罗尼门一切清净”，陀罗尼为梵音，翻成中文是总持的意思，一切的大总纲。密宗把咒语都称为陀罗尼，因为每一咒语所包含的意义太多，一时解释不完。咒语能不能解释呢？可以。将咒语解释出来，就成为经典。咒语一般均不解释。为什么呢？免得你胡思乱想，自行推理，乱加注解。为什么有八万四千陀罗尼呢？因为众生有八万四千烦恼，每一烦恼就有一对治之陀罗尼。悟了道之后，就可把八万四千烦恼转为八万四千陀罗尼，前面提过佛在《大神变经》说“一切音声皆是陀罗尼”，就是这个道理，烦恼即是菩提，一切清净。

善男子，一切实相性清净故，一身清净；一身清净故，多身清净；多身清净故，如是乃至十方众生圆觉清净。

何谓“一切实相”？凡夫的一切境界都是佛的境界。实相者无相也，一切心性本体本自清净。所以，“一身清净”，一人自身清净，“多身清净”，许多众生也跟着清净，如是乃至十方所有一切众生都清净了。那么，我们看看哪一位法师最用功，我们大家投资，请他好好修行，只要他圆觉清净，我们也就跟着清净了，我们就不用修了，是不是？这是什么道理？大家参究看看。佛不仅在此经典这么说，在《楞严经》上也说：“一人发真归元，此十方空皆悉销殒。”一人悟道回到本来面目，十方虚空都销毁了。甚至道家也说过得道的境界是“虚空粉碎，大地平沉”，与此是同样的意思，整个十方虚空皆是自性净土。

善男子，一世界清净故，多世界清净；多世界清净故，如是乃至尽于虚空，圆裹三世，一切平等，清净不动。

到最后不只是十方所有一切众生清净，连众生所住的地球、太阳系的星球也都清净，乃至于整个宇宙，扩展到无边无际的整个虚空都清净，不仅现在的虚空清净，还包含过去和未来的一切空间，超越了时间和空间，一切平等，都一样清净不动。

各位看看！这是何等伟大的境界，从显心清净开始，六根清净，六识清净，六尘清净，四大清净……一路清净下来，到此所有尽虚空遍法界一切清净，什么都空了。

善男子，虚空如是平等不动，当知觉性平等不动。四大不动故，当知觉性平等不动。如是乃至八万四千陀罗尼门平等不动，当知觉性平等不动。

所有都空了，空到哪里去？都没有空，都摆在那里，“虚空如是平等不动”，它本来就是空，不是你有意去空它才空。它本来是平静的、平安的、平凡的、等持的、叫作平等。空与不空都一样叫平等，来与不来都一样叫平等，虚空本来就是如此平等不动。如何证到虚空平等不动呢？美国的虚空与中国的虚空是否一样？台中的虚空与台北的虚空是否一样？都一样对不对？只要你心不动念，在哪里都一样。

不仅是物质的虚空平等不动，心理的觉性也平等不动。知觉自性的空不是物质的虚空，这是两层意义，要搞清楚。有人看到眼前的虚空，愣住了，认为这样已经空了，这是物理世界的虚空，这虚空里还有东西。心理觉性的空与此物质的空有所不同，这是两种空、两重空。佛在这个地方交代得很清楚，所以，不要把有相的虚空，当成自性的虚空。

佛又说“四大不动故，当知觉性平等不动”，最后又回到“心物一元”的道理。物质的空与心理的空有所不同，现象不同，但是，本质相同，实际上是一体。

“如是乃至八万四千陀罗尼门平等不动”，所有八万四千法门都无差别，平等相同，到此，才真正进入圆觉境界。现代人喜欢讲禅，到此地步才算是禅宗的开悟。

善男子！觉性遍满清净不动圆无际故，当知六根遍满法界。根遍满故，当知六尘遍满法界。尘遍满故，当知四大遍满法界。如是乃至陀罗尼门遍满法界。

觉性无所不在，在佛堂里有佛性，在厕所里也有佛性，一切处皆有佛。觉性清净不动，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而且圆满没有边际。“当知六根遍满法界”，佛说眼、耳、鼻、舌、身、意六根遍满整个虚空，这就更稀奇了。我们的眼睛、耳朵平常被墙挡住，所看有限，所听也有限。然而到此圆觉境界，眼则无所不见，耳则无所不听，六根可以相互为用，这不是工夫，一切众生本自具足。

“根遍满故，当知六尘遍满法界……如是乃至陀罗尼门遍满法界”，任何一点就是总纲，总纲就是一点，那一点悟到了，整体都通达了，一通一切通，这不是理论，还要实证。

善男子！由彼妙觉性遍满故，根性尘性无坏无杂。根尘无坏故，如是乃至陀罗尼门无坏无杂。如百千灯，光照一室，其光遍满无坏无杂。

我们修行须修到这样的境界才叫妙觉，妙觉即是佛。由于大彻大悟到达妙觉以后，才晓得彻底的心物一元。我们的六根与外界的六尘本来就没有毁坏过，不死亦不生，亦无杂乱。如是乃至所有一切陀罗尼门均无坏无杂。这个道理就如同室内点一百只、一千只灯，每一只均发光，各有各的范围，但是，彼此均没有妨碍，此光与彼光均可互照互入，一切众生与一切诸佛菩萨之性灵都像这样彼此相通，连物质世界与心灵世界亦无阻碍。

善男子！觉成就故，当知菩萨不与法缚，不求法脱；不厌生死，不爱涅槃；不敬持戒，不憎毁戒；不重久习，不轻初学。何以故？一切觉故，譬如眼光晓了前境，其光圆满，得无憎爱，何以故？光体无二，无憎爱故。

由于大彻大悟的缘故，菩萨不会被世法或出世法所束缚，也不去求一个解脱的方法。本来无缚，何须解脱？若有一法可修，若有一法可得，则法执犹在，被佛法困住，不算真解脱。

悟了道的菩萨“不厌生死，不爱涅槃”。我们凡夫都怕生死，所以赶紧学佛修道，想求涅槃而不死，对不对？其实，我们人类很有趣，你为什么怕死？你死过？没有！既然没有，那有什么好怕呢？庄子说过一个很滑稽的比喻，以前郑国（山西、陕西一带）有一位美女，皇帝想娶她当妃子。这位美女听说要离开家乡到皇宫，痛哭不绝，担心害怕不知到皇宫要过什么样的日子。结果，进了国都，当了皇妃以后，日子过得舒适无比，想起当年痛哭，实在没有道理。同样的道理，我们今天害怕死亡，万一死后，比现在更舒服，那么，现在的害怕不是多余吗？我们学佛修道都怕生死，想求涅槃。什么是涅槃？涅槃很难解释，有翻译成寂灭，不很恰当，有翻译为圆寂，也不很适宜。佛在《涅槃经》说是“常乐我净”，这还是一面，再加上“清净圆明”，这便是涅槃的境界，也是悟道成佛的境界，也就是一切众生自性的境界。菩萨“不厌生死，不爱涅槃”。若厌生死，则尚未解脱；若爱涅槃，则法执犹存。

“不敬持戒，不憎毁戒。”我们学佛的人特别“敬持戒，憎毁戒”，每人都拿一把尺去衡量别人，都拿道德标准去要求别人，从来不反省自己，从不要求自己，是不是这样？然后，听到某人学佛吃素，好！有善根！好像不信佛就是坏人、魔鬼，不屑与之为伍。这些都不是学佛者所持的态度，真正的学佛是“不敬持戒，不憎毁戒”。做人本来就应该道德好，道德不好的人更值得同情，更应该帮助他，这才是慈悲的精神。

“不重久习，不轻初学。”我们经常听到人家问：你学佛多久了？二十年，呵！马上肃然起敬。其实，二十年有什么了不起，学了二十年还没有成就，那不是很糟糕？对于刚学佛的人也用不着看不起他，一切众生平等。

何以故？菩萨为什么可以达到这样的修养见地呢？因为大彻大悟的人，看一切众生一体平等，诚诚恳恳、自自然然尊重每一个人。佛在此作了一个比方，譬如眼睛看见前面的东西，不管美丑净秽均一一映入眼帘，任何事物均可看见，光体本身普照一切，无选择，无憎爱，悟道之人视众生均与佛同等，无二无别。

善男子！此菩萨及末世众生，修习此心得成就者，于此无修，亦无成就。圆觉普照，寂灭无二。于中百千万亿阿僧祇不可说恒河沙诸佛世界，犹如空华，乱起乱灭，不即不离，无缚无脱。始知众生本来成佛，生死涅槃犹如昨梦。

佛再度告诉吩咐普眼菩萨，以及未来末世的众生，如何才能达到圆满觉性呢？很简单——观心。修习此心就可以有所成就，而最后明心见性以后，则无修亦无成就，一切众生本来就是佛，无所谓修与不修，亦无所谓得道与不得道，无所谓成佛或不成佛。“圆觉普照，寂灭无二”，此时到处都清净，处处圆融无碍。

悟了道以后，才知道一百、一千、一万、一亿，乃至不可说不可数等一切佛都在玩花样、玩把戏，示现种种方便。阿弥陀佛或是药师佛都如空中之花朵，“乱起乱灭”，此时，才有资格可以呵佛骂祖。但是，你可不要乱骂哟！你骂的话，嘴巴立刻长疮。以前有位禅宗祖师把八十八佛写在裤裆里，他的徒弟也学他，结果，下半身都烂了。那么，这位祖师为什么把八十八佛的名字写在裤裆里呢？因为他看到这些人太着相了，一身佛味，满脸佛气，太令人受不了。他为了破这些人的执着，他可以这么做。但是，你没有到达这个地步，不要说得尊敬佛菩萨，连一个护法或者是鬼神、土地公都要尊敬，甚至任何人、任何小孩，都得尊重。

对于一切事物及佛法，不去追求，也不刻意摆脱，“缘起性空，性空缘起”，当体即真。没有人绑住你，也不需要解脱。

到了这个时候，才知道“一切众生本来成佛，生死涅槃犹如昨梦”。但是，你看了这段《圆觉经》，可不要乱来，以为自己本来就是佛，就不用修了，那你就大错特错。注意！普眼菩萨问佛如何修行？如何思惟？如何住持？如何开悟？佛则从应当正念，远离诸幻开始，然后心清净，一身清净，多身清净，一世界清净，多世界清净，一路下来，到最后才说众生本来成佛。

各位！如何解脱生死？生死不须解脱。什么是涅槃？涅槃只不过是昨夜的一场梦。

善男子！如昨梦故，当知生死及与涅槃，无起无灭，无来无去。其所证者，无得无失，无取无舍。其能证者，无作无止，无任无灭。于此证中，无能无所，毕竟无证，亦无证者，一切法性，平等不坏。

这一切皆如昨夜之梦，所以应当知道生命无所谓生死，亦无涅槃可得，“无起无灭，无来无去”。《金刚经》说：“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

一般所谓证道，证个什么呢？是不是有个什么境界可得呢？是不是要抓住一个境界呢？佛在此说：“无得无失，无取无舍。”《心经》上亦说“无智亦无得”。有人打完坐，哭丧着脸跑来向我说：老师，境界掉了。好不好笑？注意！“无得无失”，有得有失就不对了，表示你还没有悟。“无取无舍”，一般人学佛都想抓住一个境界，想抓住一个空或清净，这些都是有取，都是贪。很多人学佛越学越烦恼，为什么？我的妄念好多好可怕，拼命想要去除妄念，但是又去不掉，所以烦恼不已，痛苦不堪。佛在此告诉你，“无取无舍”，妄念本来就留不住，何必去舍呢？

“其能证者，无作无止，无任无灭。”无所谓修行，亦无所谓得定，亦无所谓任运自在，亦无所谓生生灭灭。

“无能无所”，能证者是道体，所证者是境界。于此真正的证悟之中，无能证者，亦无所证者，所以说“毕竟无证，亦无证者”。上面所讲的是无修，这里所讲的是无证。佛讲到无修的结论是什么？无证的结论又是什么？这非常重要，这是点睛之处，不可忽略过去。我在这里把这个秘密告诉各位，千万记住。佛讲到无修的结论是“生死涅槃，犹如昨梦”，无证的结论是：“一切法性平等不坏。”

善男子，彼诸菩萨如是修行，如是渐次，如是思惟，如是住持，如是方便，如是开悟，求如是法，亦不迷闷。

好！你们就按照上面所讲的如是修行，就这样修行，这样一步一步有秩序有层次地修行，要如此反观思惟，要这样保持定在那个境界上，这个方便、方法都告诉你了，什么方法？观心，就这样开悟。

假如这样还不开悟，怎么办呢？不必着急，不必害怕，“求如是法，亦不迷闷”，只要依照这个方法，慢慢行去，细水长流，总有一天会开悟的。你看佛多么慈悲！多么会安慰人！多么会鼓励人！

到此，释迦牟尼佛对普眼菩萨所提的问题，全都答复完了，最后再作一个偈子总结。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普眼汝当知 一切诸众生

身心皆如幻 身相属四大

心性归六尘 四大体各离

谁为和合者 如是渐修行

一切悉清净 不动遍法界

无作止任灭 亦无能证者

一切佛世界 犹如虚空华

三世悉平等 毕竟无来去

初发心菩萨 及末世众生

欲求入佛道 应如是修习

“普眼汝当知”，普眼菩萨你应当知道，“一切诸众生”，十方所有一切的众生，“身心皆如幻”，生理心理皆如幻化，“身相属四大”，身体乃四大和合而成，“心性归六尘”，心理精神乃六根六尘相互为缘所起的作用。

“四大体各离”，地水火风四大体性各自分离，“谁为和合者”，生命的主宰到底是谁呢？

“如是渐修行”，如是渐渐修行，“一切悉清净”，一切心、身、世界都清净，“不动遍法界”，自性不动遍满法界，“无作止任灭”，无作无止无任无灭，“亦无能证者”，亦无悟道能证的人。

“一切佛世界”，所有一切诸佛世界，“犹如虚空华”，犹如虚空中的花朵。

“三世悉平等”，过去现在未来所有一切佛与众生悉皆平等，“毕竟无来去”，到最后的境界是无来亦无去。

“初发心菩萨”，刚发心学佛的人，“及末世众生”，以及末世的众生，“欲求入佛道”，想要修行有所成就，“应如是修习”，应按照这个方法顺序去修习。

诸位有心学佛的人士，若能把普眼菩萨这一段多多反复参研，深入细心体会，一定修证成功，圆成佛道。

第四章　金刚藏菩萨

众生本来是佛，为何生起无明

无明众生本有，何故复说本来成佛

一切如来何时复生一切烦恼

能以有思惟心测度如来圆觉境界吗

于是金刚藏菩萨在大众中，即从座起，顶礼佛足，右绕三匝，长跪叉手而白佛言：

接下来由金刚藏菩萨提出问题。金刚藏菩萨在密宗是很重要的一位菩萨。

顾名思义，所谓金刚是无始以来永恒不变、颠扑不破之意。藏者大仓库也，含藏万物。

每位菩萨起来问问题的仪式都一样，在此省略，不再重复解释。

大悲世尊，善为一切诸菩萨众，宣扬如来圆觉清净大陀罗尼因地法行，渐次方便，与诸众生开发蒙昧；在会法众，承佛慈诲，幻翳朗然，慧目清净。

大慈大悲的世尊啊！您刚才已经为众菩萨们解说阐扬如何成佛的基本因素，以及修行的顺序和方法，替我们这些众生开启蒙昧迷糊的心智。与会大众承蒙佛的慈悲教诲，“幻翳朗然”，有如眼睛生病模糊一片，现在病好了，眼睛看清楚了。“慧目清净”，头脑明明白白，对于如何修习圆觉成佛的方法，都清晰明了。

世尊，若诸众生本来成佛，何故复有一切无明？若诸无明众生本有，何因缘故如来复说本来成佛？十方异生本成佛道，后起无明，一切如来何时复生一切烦恼？

接着，金刚藏菩萨把他的问题提出来了。他问世尊，假如每一个众生本来都是佛，自性本来圆觉清净，为什么还会有无明呢？这个问题在《楞严经》上也提到过，众生本来是佛，这一念无明如何生起来的呢？

假如众生有生命以来就有无明，那么，为什么说众生本来成佛呢？这是逻辑上同一问题的反问。

再来是综合性的问题，十方三世一切不同的众生本来成佛，那么，为什么有我们这些众生呢？为什么我们现在是众生，而不是佛呢？假如说一切众生本来是佛，后来才生起无明，那么，一切如来什么时候又生出一切烦恼呢？这里所说的烦恼就是无明，或称惑业。

惟愿不舍无遮大慈，为诸菩萨开秘密藏，及为末世一切众生得闻如是修多罗教了义法门，永断疑悔。

希望如来大慈大悲，不要因为度众生很辛苦，而舍弃了无遮的大慈悲，无遮就是广大没有遮盖，大慈大悲是没有选择，没有条件，没有阻碍，没有范围，任何众生都平等救度。

希望佛大慈大悲为诸菩萨打开“秘密藏”，解答这个秘密。此秘密是为菩萨而开，唯有大菩萨才懂得秘密藏，一切众生本来是佛，为什么变成凡夫？这是个令人疑惑难解的大秘密。这个大秘密唯有诸大菩萨才懂得，至于其他凡夫众生，那就疑窦丛生了。所以亟须佛来开显这“修多罗教了义法门”，使之永远断离怀疑后悔。修多罗是经藏、经典的意思。了义则是究竟清澈圆满的意思。

我们知道佛法有四个原则：

第一，依法不依人。依佛的正法，不因为某一位老师、法师、上师或善知识，我特别喜欢他，或者他对我特别钟爱，而只相信他说的佛法，其他人所说的，我一概不理，不以为然，这不是一个佛弟子所该有的行为。学佛人只问对方所说的是不是正法，而不被个人的喜好爱恶所迷惑困囿。

第二，依经不依论。（编按：依《大般涅槃经》记载为：依义不依语。）一切菩萨的论述以及后世的注解固然高明，但是，真正的佛弟子还是应该以佛经作依据，不应以论藏作依据。所以，我常劝学佛的同学们，不要陷于这一百年来的佛学著作及注解中，昏头转向，应该直接研究佛经。至于名词不懂，则可查佛学辞典，乃至于我所写的及我所说的，只是帮助诸位了解研究佛经而已，不要以我的话为标准，要直接以佛经为依归。

前几天，我的一位在大学担任系主任的学生来找我，说最近准备写一本《××概论》，问我怎么写较为妥当？我说你不要再写什么概论了。我向来对学生看什么概论持保留态度，什么哲学概论、文学概论、政治学概论、经济学概论，唉！已经概了几十年了，还在那里穷概。一把剪刀，一罐浆糊，东抄一段，西剪一段，就是一本概论。奉劝各位，真要做学问，须直接从原典入手。

最近国外有人写信问我，想要研究佛学，第一步要从哪一本书入手，我想了一下，还真答不出来，只好回说没有。但是假如要看佛学概论的话，印度佛教本有的佛学概论有两本，一是《大智度论》，一是《瑜伽师地论》。中国的佛学概论是智者大师的《摩诃止观》，以及永明寿禅师的《宗镜录》。他说老师，这些概论我看不懂呀！看不懂，我也没有办法。

注意！学佛要依经不依论，佛经看不懂的话，一字一字慢慢啃，一字一字慢慢查，下苦功夫，配合日常生活的反省检点终会有所体会的。

第三，依了义不依不了义。佛经有些是了义经，有些是不了义经。了义是彻头彻尾的通达圆满，譬如《楞严经》《圆觉经》《华严经》《法华经》，这些是了义经。有些是不了义，乃是佛因人因事因时因地对宇宙生命问题的方便说法，虽未直接点出佛法的究竟，但若能将这些道理参照比对、融会贯通，还是有个趋向了义理趣的脉络可寻。

第四，依智不依识。佛法是智慧之学，不是盲目的迷信，也不是呆板的工夫，真正智慧不是根据我们的意识妄想去推测。

刚才我们讲到了义法门，所以提到了四依四不依，现在我们回到本经，金刚藏菩萨为我们提出问题，希望佛大慈大悲为末世众生讲解经藏中的了义法门，令众生“永断疑悔”，得到正信。

《华严经》提到“信为道源功德母”，基督说信者得救。其实，信很难。诸位真的信佛吗？如果我说你不是真信、正信，那你一定很生气。对不起，没有证得菩提以前，都不能算真信、正信，都是迷信，都是妄情地相信。必须“永断疑悔”，才是真信、正信。疑悔的悔有两层意思，一是后悔的悔；另一层意思是对于自己的思想或行为，不知对或不对，自己不敢确定，有一点怀疑，这就是悔，所以把疑与悔放在一起。

中国佛法中的禅宗要你起疑情，有疑才有悟，何况一切众生本来就在怀疑中。没有成佛以前处处是问题，生从哪里来？死向何处去？佛法说有前生，你见过？死后灵魂究竟存不存在？谁能证实？这些都是问题。禅宗的方法之一就是挑起你的疑情，你说你有痛苦，那么，痛苦从哪里来？因为有我，我又是什么东西？肉体？肉体不是我。真正的我是心，心在哪里？如此一步一步追问下去，大疑就是大悟，小疑就是小悟。现代青年喜欢学禅，问他有没有问题呢？半个问题都没有，不疑就不悟，这样还学什么禅呢？禅宗讲参话头，“释迦拈花，迦叶微笑”，迦叶为何微笑？牙齿白呀？释迦牟尼佛又为什么要拈花呢？假如你不去参究这类问题，那就不要学禅了，没有怀疑，何来开悟？

金刚藏菩萨在此提到“永断疑悔”，写文章叫破题，问题的主要中心给你点出来了。断了这个疑悔，你就得到金刚藏颠扑不破的智慧境界，了解佛法真正的奥秘。

作是语已，五体投地，如是三请，终而复始。

金刚藏菩萨提完了问题，恭恭敬敬地跪下来磕头，如是磕三次头，礼拜三次，虔诚地请佛回答问题。

尔时，世尊告金刚藏菩萨言：善哉！善哉！善男子，汝等乃能为诸菩萨及末世众生，问于如来甚深秘密究竟方便，是诸菩萨最上教诲了义大乘，能使十方修学菩萨及诸末世一切众生得决定信，永断疑悔。汝今谛听，当为汝说。

这个时候释迦牟尼佛告诉金刚藏菩萨说：好的！好的！善男子可翻译为大丈夫，带有了不起的意思。你们能够为了诸位菩萨及末世的众生询问如来。这里看经要留意，这个“如来”不单指释迦牟尼佛，而是一切佛的总称。金刚藏菩萨问的是一切佛最深、最秘密、最究竟、最根本的方法。“是诸菩萨最上教诲了义大乘”，佛说你问的问题好厉害，真不简单，是一切菩萨们最高的教育方法，这是大乘道的了义法门。而且这个问题如果懂得的话，“能使十方修学菩萨及诸末世一切众生得决定信”，从此“永断疑悔”，不再有任何怀疑。

请问诸位在家及出家的同学们，我们学佛是否没有任何怀疑？是否绝对相信？念佛念了几十年，能不能往生西方？不敢确信。听说密宗好，赶紧跑去灌顶，好像只要一灌顶，咒子一念，就可以马上成佛似的，可是真如此相信吗？结果学密宗咒子念了几十万遍，没有什么感应，好像也靠不住。很多人很用功、很虔诚，天天做早晚课，又拜佛，又吃素，又回向，到后来想想，这样是不是真有功德？念了咒，念了经，是不是真能消业呀？信了佛教，却又随时在疑悔中，每人轻重不一。我几十年来所看到、所听到的学佛学道人士大都是如此在疑悔之中，包括我自己当年也是如此。我们不要打妄语，是不是这样？好好坦白发露忏悔一番。

那么，怎么样才能“永断疑悔”，“得决定信”呢？如何才能正信呢？告诉各位，不到八地菩萨做不到，八地以前都还会退转，何况我们凡夫呢？一般人学佛都是做生意的心理，念了几天佛，就开始怀疑，边念边怀疑，又想赚钱，又怕赔钱。

好了，我们现在听佛答复。

时金刚藏菩萨奉教欢喜，及诸大众默然而听。

这个时候金刚藏菩萨听到佛肯答复，非常欢喜，在座大众都静默聆听。

善男子，一切世界始终、生灭、前后、有无、聚散、起止，念念相续，循环往复，种种取舍，皆是轮回。未出轮回而辨圆觉，彼圆觉性即同流转，若免轮回，无有是处。

一切世界不只是一切众生，一切世界包括一切物质世界及一切精神世界。而这里讲到的始终、生灭、前后、有无、聚散、起止，都是相对的，这是六个大纲要。读经要细心，不可忽略过去。

“始终”，这个世界如何开始的？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地球怎么来的？宇宙怎么开始的？地球何时毁灭？这些都是问题。

“生灭”，世界上一切东西和生命如何生起？例如人从哪里来？无论东西方文化、宗教、哲学、科学，讨论了几千年，也闹了几千年，到现在还没有搞清楚。据说人是上帝创造的，上帝又是谁生的？达尔文进化论说人是从猿猴进化而来，你相信人类的祖先是猿猴吗？还有现在猿猴为什么不变成人呢？在佛经也提到人类的来源，既不是上帝创造的，也不是猴子变的，而是另外一个世界——“光音天”下来的。这地球原来没有人类，我们的老祖宗从光音天来的时候，起初都会飞，等于有人认为外太空人飞到地球这个星球上来玩，在地球上玩久了以后，喜欢在地上抓些东西吃吃，结果，一吃就吃坏了，飞不起来，便留在地球上。

那么，我们要追问，光音天的人又是从哪里来的呢？光音天是色界天中的一个天，以科学来讲，那是银河系统外，另一个外银河系统。假如说色界天的人是由无色界天来的，那么，无色界天的人又从哪里来？如此追问下去，问题就大了，没完没了。

“前后”，时间有没有前后？爱因斯坦提出相对论，说明时间是相对的，早在两千多年以前，释迦牟尼佛就说过宇宙间每个不同的世界，对时间长短的感受就不同。月球、太阳的一天等于地球的一个月。所以，时间前后的问题究竟存不存在？

“有无”，这也是哲学、科学所探究的问题，物质究竟灭还是不灭呢？唯物论说物质是万物的根本，宇宙唯一的实体，那么物质是绝对不灭的吗？人的生命是有？没有？灭？不灭？

“聚散”，空中的湿气遇冷则聚成水滴，地上的水也可因日晒而散发掉，世间的一切无论是物质或生命、人际关系、种族关系等等，均在无常聚散中，你能找到一个永恒不变的吗？

“起止”，这个宇宙世界从哪一天开始？到哪一天停止？我们的生命何时结束？人类的烦恼又何时了结？这些都是问题。

看《圆觉经》不可随随便便看过去，这句经文包括了“世界始终、生灭、前后、有无、聚散、起止”等等那么多问题。

“念念相续，循环往复。”你看！奇怪啊！刚才提到“世界始终、生灭……”这些问题，到此却归结到念念相续的心理问题。我们心理的思想，每一念、每一念接连而来，前一个思想过去了，第二个思想你不用想它，它自然会生起来，相续不断。你说我睡觉就不想了，真的没有想？不是，还是念念在想，做梦就是想，有些梦自己知道，有很多梦醒来就忘掉了，以为没有梦，没有想，不对的。甚至睡觉那个境界就是念，我们一切众生如果没有睡眠的习气，没有睡觉这个念，就不会有睡觉这个现象出来。睡眠这个现象也是一念，这一念也就是无明来的。所以真正悟道、证道的大阿罗汉、大菩萨们断除了这一念，自可不必睡觉。你说我们人的心理现象就是念念相续，像流水一样接连不断，烦恼也是一样，想停也停不住，抽刀断水水更流。如此“循环往复”，就像绕圈子似的，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循环往复”这四个字是从中国的《易经》里面引用出来的，这个思想观念是中国文化本有，并非从佛学而得。不仅是人的心理状态如此，在太空里的物理现象也是如此，丢出去的东西，绕一圈又可以回到原来的地方。

“种种取舍，皆是轮回。”因为我们有念头，有贪、瞋、痴、慢、疑等等念头，所以有所喜好，有所厌恶，有取有舍，有些东西丢得开，有些东西则抓得很牢，“种种取舍”，今天这样，明天那样，于是就形成了轮回。轮回就是在那里转圈子，忽东忽西，此上彼下，昏头转向，没完没了，跳不出来。

“未出轮回而辨圆觉，彼圆觉性即同流转。”成佛就是跳出这个轮回，不在这个圈子里转了。但是，佛说一切凡夫想了解成佛的境界，等于是迷迷糊糊在圈子里转，而想要了解整个圈子的事，怎么可能看得清楚？除非你跳出圈子外面来看，才会了解。没有跳出圈子，即使向你解释，你也无法明白，就如苏东坡描写庐山的名诗：

横看成岭侧成峰 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 只缘身在此山中

人在庐山里始终看不清庐山整体的实况。在没成佛以前，所讨论的佛境界，修行的境界，都堕在轮回中，都是轮回里的观念。

“若免轮回，无有是处。”佛答复金刚藏菩萨的问题说：你若对众生本有之圆明觉性认识不清楚，在轮回流转中妄测圆明觉性，那么所有修行永远是走错路，想要跳出轮回，根本不可能。

这个问题很严重。假如当时我在场的话，听了佛这样的答复，我一定挟了书包就跑，为什么？因为不管你修净土也好，禅宗也好，天台也好，密宗也好，不管你怎么修，你还是没有跳出轮回，你还是凡夫。既然是凡夫，就无法认清楚佛的境界。很多人认为悟了道就有神通，能够看到什么光啦，可以听到什么声音啦，甚至打坐会飞起来，乃至认为入定是什么都不知道，然后可以不吃饭，不喝水。这些都是空话！都是凡夫的臆想、妄想、乱想。你要认得清楚的话，除非成佛。可是我既然成佛，又何必再跟你学？

所以佛讲这句话很严重，他告诉金刚藏菩萨，这是一个最大的秘密，你懂了这个秘密才可以成佛。佛在这里讲这句话，等于禅宗的祖师们一样，你一股求道的热忱进来，一棒子往你头上劈下去，打得你天旋地转，打得你不知如何应对。好在金刚藏菩萨打不倒，动都不动，还是求佛继续说下去。

譬如动目，能摇湛水。又如定眼，由回转火。云驶月运，舟行岸移，亦复如是。

这几句话多美！散发着高超的文学意境，多少诗人词家都借用了这些句子。“云驶月运，舟行岸移”这些语句，是否美得又要令一些人怀疑《圆觉经》是假的呢？

什么是“湛水”？就是清水，一清到底，没有一丝污染，水底的沙子、石头、游鱼等都看得清清楚楚，而且一点波纹都没有，波平如镜，清清湛湛。

怎么“能摇湛水”？各位不妨做个实验，站在清湛的池水前，看着清水，将眼珠左右摇晃，你就会感觉到池水开始摇动了。事实上，水有没有动呢？没有，根本是你的眼睛在动，而感觉上是以为水动。这是一个妙不可言的比喻。

佛在说法的时候，用了很多的比喻。你没有到达那个境地，要告诉你那个道理是很困难的，连对菩萨们都无法讲清楚，何况一般凡夫众生。所以佛说法婆心特切，你没有办法懂，还是想尽办法举了很多的比喻让你懂。可是，众生听了比喻，懂了没有？

这里有一个故事——一个瞎子问人家说：“你们讲白，白是什么样子？请你告诉我。”那个人告诉他：“白就像冬天的雪一样。”瞎子没见过雪，还是不懂白是什么样子，又去问人家。另一人告诉他：“白呀！白就像面粉一样白啦！”瞎子也没有见过面粉是啥样子，又去问另外一个人。刚好有只白鹅在那里，这个人就告诉他：“雪和面粉像白鹅一样白。”然后拉着瞎子的手摸摸白鹅的样子。这个时候白鹅“嘎！嘎！”叫了两声，瞎子恍然大悟地说：“哎呀！早不说，白就是‘嘎！嘎！’嘛！”一切众生就是如此抓住这个“嘎！嘎！”

接下来，佛又作了第二个比方。“又如定眼，由回转火。”不知各位小时候有没有玩过香？把拜神的香在眼睛前面绕圈圈，就看到前面有个火圈。这个火圈是真的还是假的？学过物理的就晓得这是视觉上的假相，这个道理和看电影的道理一样。

“云驶月运”，这是第三个比喻。夜里，我们抬头望月，看到月亮在动，其实，所看不是月亮动，而是旁边的云在飘，感觉上好像是月亮动。现代人把这个道理应用在舞台上，将人物后面的布景转动，看起来则像是舞台上的人在动。

“舟行岸移”，坐在船上，不感觉船在动，只看到两岸的树往后移。大家都有搭火车的经验，火车刚开动时，没有感觉火车动，只看到车站及建筑物往后移动，甚至看到隔邻那节火车开了，结果是自己这边的火车开动。

各位看释迦牟尼佛的这四个比喻妙不妙？他没有解释无明怎么生起的，众生本来是佛，又怎么生起无明变成凡夫？这些他都没有讲，他只讲了四个比方，最后加上四个字“亦复如是”，说这些事情也是这个样子。这四个例子可以当禅宗的话头来参，真的，要好好去参。我经常告诉学科学的青年，先不要学佛法，把科学学通了，等于通于佛法了。这四个例子都是物理科学自然的现象，佛拿来当比喻，比喻得妙极了。

善男子，诸旋未息，彼物先住，尚不可得，何况轮转生死垢心，曾未清净，观佛圆觉而不旋复，是故汝等便生三惑。

因为大家都没有懂，所以佛又再解释。他说“诸旋未息”，一切的东西，包括物理和心理，都在转动不停，都在旋转轮回，一切都在动，整个世界都在动，有个东西你叫它先停住不要动，做得到？“尚不可得”，不可能嘛！

现在我们都坐在这里，好像都停在这里没有动，对不对？不对，地球在动。再说内在，就当作我们打坐入定了，你觉得不动了。不动？身体里的心脏还在跳动，血液还在流动，细胞还在生灭，胃肠还在蠕动，都在动啊！五阴里的行阴，你停不了呀！“诸旋未息，彼物先住”，这是不可能的！

何况一切众生都在轮回当中，生生死死，死死生生，自己做不了主。内心里面的污垢，脏思想、坏念头多得不得了，好像台北晚上的垃圾车，播放着《少女的祈祷》这样美妙悦耳的音乐，里面则装一大堆脏东西。我们若未曾清净过，没有得到清净境界，没有达到佛的境界，怎么能够懂得佛的道理呢？

“观佛圆觉而不旋复”，自己没有达到清净的心，自己不了解一切众生的清净本性，如何回到本来清净的本体就不知道了。

“旋复”就是转回到原来的地方去，譬如门锁，往右转是锁起来，往左一转回来就打开来，就叫“旋复”。地球在转，太阳也绕着银河系转，整个天体都在转。我有时想大自然转得很有意思，地球由西向东转，东方的中国人写字，从右边写到左边，西方洋人写字则从左边写到右边。旋复就是要转回到佛原来的地方。

因为转不回来，无法认清圆明觉性，所以无法明白为什么众生本来成佛又生出无明。假如无明是众生本有的，如来又为什么说本来是佛？众生本来是佛，“何时”又“复生一切烦恼”？于是产生前文已提到的这三种疑惑。

善男子，譬如幻翳，妄见空华，幻翳若除，不可说言此翳已灭，何时更起一切诸翳。何以故？翳华二法非相待故，亦如空华灭于空时，不可说言虚空何时更起空华。何以故？空本无华，非起灭故。生死涅槃同于起灭，妙觉圆照，离于华翳。

佛在这里又作比喻，他知道这样讲，这些菩萨大众们还是没有懂。你看我们现在听了，每个人都“入定”，愣在那里。说不懂嘛，又好像懂一点，说懂嘛，又说不出所以然来，是不是这样？你看释迦牟尼佛他老人家真痛苦啊！也真慈悲啊！讲了老半天，从学生的眼睛中晓得没有懂，只好再动脑筋，再举个例子，想尽办法让学生懂。

佛经不可随便注解，佛法也不要信口乱道，然后自己冠上美丽的名称叫作“弘法度众生”。唐代有位南阳慧忠国师，他的一个学生跑来跟他说要注解佛经。慧忠国师说注解佛经必须了解佛的意思才可以，于是叫侍者盛了一碗水来，里面放了七粒米，上面放了一只筷子，问这是什么意思？这个学生无言以对。这下子南阳慧忠国师瞪起眼睛骂人了，老僧的意思你都不懂，何况是佛的意思？

《圆觉经》的文字很美，不要以为知道词意这样就看懂了，或者木鱼一敲，“譬如动目，能摇湛水，又如定眼，由回转火，云驶月运，舟行岸移……”磕！磕！磕……就磕过去了，最后也变成呆呆硬硬的木鱼。

“譬如幻翳”，翳是指眼珠上长出遮蔽瞳孔的薄膜，眼睛患了这种病，就会看到虚空中有花朵出现。“幻翳若除，不可说言此翳已灭，何时更起一切诸翳。”等到眼翳去掉了，你不能说这眼翳已经消灭，也更不能说它是什么时候起这种病。

“何以故？”为什么呢？“翳华二法非相待故”。眼睛有病，所以才看到虚空里有花朵。换句话说，虚空里的花朵不是真的花朵，那是眼睛有毛病所看到的幻相，所以这个翳，眼睛的病，与病眼所看到的花朵，二者不是相对的。在佛法上这眼翳其实也是“虚幻”的。

“亦如空华灭于空时，不可说言虚空何时更起空华。”就像眼病好了，空花自然也就消失了，这个时候，你根本不能说虚空中那假花是什么时候生起来的。

“何以故？”什么理由？“空本无华，非起灭故。”虚空中自始至终本来就没有花朵，虚空本来就没有生出花朵来，因此更没有所谓消灭。本来就是没有，怎么能说起灭呢？所以说“空本无华，非起灭故”。为什么虚空中会有花呢？那是你的眼睛出了毛病，无端起了幻相，误以为虚空有花朵，其实，虚空本来就是虚空，何曾有花？

“生死涅槃同于起灭”，一切众生想修行解决生死，想悟道证得涅槃，是不是？佛在这里告诉你，生死的现象就如同刚才所说空花的起，涅槃就如同空花的灭，事实上，空花有起有灭吗？空花根本就是假的，哪有什么起灭？有灭吗？空花根本就是假的，哪有什么涅槃可证？所以《楞伽经》上说“无有佛涅槃，亦无涅槃佛”，一切都是梦幻，一切都是你心中的幻想，只要你病好了，只要你心清净了，自然无生死可了，亦无涅槃可得。

那你说我生起病来，可真痛啊！感冒流鼻涕又头疼，头疼鼻涕等于空花，我空不了呀！对不对？是啊！这是业报，因为我们的业还执着在这上面，我们自己的业把自己困住，把自己绑得牢牢的。因此给你许多方便，修气呀！修脉呀！修这样，修那样，三脉四轮不够，再加上三脉七轮；念佛不够，再加上持咒；持咒不够，再加上观想，都给你加上去。然后再来个生死、涅槃、菩提、真如等等，这些是不是自己制造出来的幻相？是不是这样？到底真相如何？那就得靠我们自己去悟去证实了。

“妙觉圆照，离于华翳”，在自己的妙觉圆照、清净性海中都没有这些花样。至于大彻大悟以后是什么境界呢？就像苏东坡的一首诗：

庐山烟雨浙江潮 未到千般恨不消

到得还来无别事 庐山烟雨浙江潮

庐山在江西九江，风景太美了，浙江省的钱塘潮，非常壮观，这一辈子没有去的话，死了都不甘心，非去不可。等到到了庐山，又看到了钱塘潮，好了，没事了，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庐山烟雨浙江潮，本地风光，圆满清净，悟道以后，就是这样。

没有悟道以前，拼命地学佛呀！跑庙子呀！磕头呀！各种花样都来哟！只要有功德，要怎么苦行都无所谓，要怎么刻薄自己都可以，“未到千般恨不消”啊！“到得还来无别事”，真的大彻大悟了，怎么样呢？“庐山烟雨浙江潮”，原来如此。

善男子，当知虚空非是暂有，亦非暂无，况复如来圆觉随顺而为虚空平等本性。

眼前所见无障碍的叫虚空，这个空不是暂时有，也不是暂时没有。其实，虚空永远是虚空，虽然有东西障碍显现，但是这东西一拿走，虚空仍旧是虚空。这是以物理世界的虚空来比喻，你说它是暂时存在，不对；说它暂时不存在，也不对。因为有东西时，虚空仍然存在，只是多个东西，虚空未因而减少；而东西拿掉时，虚空也未因而增加。这个东西的存在与否，皆不碍及虚空的本性。

以上所说是指物理世界的虚空，而每个人本有的涅槃空性、圆觉空性，则比物理世界的空更空灵、更广大。这一段可参考《楞严经》上佛答复阿难的问题：“虚空生汝心内，犹如片云点太清里。”自性圆觉之虚空乃是无量无边。

善男子，如销金矿，金非销有，既已成金，不重为矿，经无穷时，金性不坏，不应说言本非成就，如来圆觉，亦复如是。

接下来，释迦牟尼佛为了解释如来圆觉自性，又作了比方。原始金矿含有其他金属杂质，经过锻炼，把杂质销熔，炼出黄金。黄金本来就存于金矿中，不是经过锻炼销熔后，才产生黄金，锻炼销熔只是把杂质去掉，让纯金显露出来而已。黄金从金矿中锻炼出来之后，成为纯金，此时，纯金就不再是金矿了。经过无穷久的时间，黄金的金属性质永远不会改变，即使在未锻炼成纯金前，黄金的金属性质乃是本来就存在于金矿之中，不应说未锻炼成黄金前的金矿，没有黄金的金属成分。

如来圆觉自性，也是同样的道理。圆觉自性不是修出来的，你本来就是佛，修行只是把金矿中的杂质销熔掉而已，只是经过加工锻炼而已，佛性永远是佛性，始终没有改变。

那么如何修行呢？我们的自性本来空，本来清净，但是，现在的我们却空不了，因为现在是金矿，里面有很多杂质，妄想、烦恼一大堆，所以很多人想用念佛、念咒来消除这些杂质。那么，念佛、持咒，修到某一个程度，念不起来了，什么妄想都没有了，在这当中，即是念而无念，无念而念，让他清净下去，不要一直求空。空真的显现了，也不要被吓住，感到恐惧害怕那就颠倒了。如果在这境界相续后，又有念头飘浮出来，怎么办？念头来了，就又开始念佛、念咒，念没多久，念佛念不上来，妄想也没有了，就又让它如此静下去，如果妄念又来了，再念佛。这种方法叫作肉包子打狗，妄念杂想是狗，念佛念咒是肉包子。到后来，狗也跑了，包子也没了，一切清净，此即是唯心净土，心净则国土净。

善男子，一切如来妙圆觉心，本无菩提及与涅槃，亦无成佛及不成佛，无妄轮回及非轮回。

《圆觉经》如此直接彻底地点出宇宙生命的究竟，可说是无上大密法。“心佛众生三无差别”，此心即是佛，佛心即是汝心，所以诚意敬信就感应。在这圆觉心体上，没有什么菩提、涅槃，烦恼即是菩提，“无有佛涅槃，亦无涅槃佛”。无所谓成佛不成佛，众生个个都是佛，本来就是佛。也没什么轮回不轮回，自性本空，永远在三界中，在一切有中；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不须出三界，亦不须入三界，本来自在。佛在《圆觉经》上，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这真是禅宗，亦是大密宗。

注意！佛在这里所讲的这几句话很严重。“本无菩提及与涅槃”，你学什么菩提道呀！不是白搞了吗！“亦无成佛及不成佛”，那么你还学什么佛？打什么坐？念什么咒？对不对？“无妄轮回及非轮回”，这是什么话呢？佛在这里把一切都化掉了、摆平了，这是真正成佛的境界。

善男子，但诸声闻所圆境界，身心语言皆悉断灭，终不能至彼之亲证所现涅槃，何况能以有思惟心，测度如来圆觉境界。

那么，假如没有到达刚才所说的圆觉境界，但是也证到了空性，只是所证的空性不圆满，也得了道，得什么道呢？中、小乘道。中、小乘包括声闻乘及缘觉乘。声闻乘偏重出世，不敢入世。缘觉又叫辟支佛，或者独觉佛，没有佛出世的末法时代，有些修行人因为过去学佛的种子暴发，因缘成熟，自悟本性，称为缘觉。佛法或分三乘，或分五乘，其中还有好几种归类，一般而言，罗汉属于小乘道，菩萨属于大乘道。

佛说：“善男子，但诸声闻所圆境界……”声闻乘所得的圆觉境界是不是真的圆呢？不太圆，是平面的圆，不是立体的圆。只见到空的一面，禅宗称之为担板汉，只看到板子的这一半，另一半看不到。

什么是罗汉声闻所证的境界呢？“身心语言皆悉断灭。”这很不容易哦！身体感受空掉了，妄想也不起了，这是小乘偏空之果。一般修行人可不要看不起小乘，很多人动不动就搬出大乘来，中国佛教讲究大乘，但是，大乘乃是以小乘做基础的呀！请问那么多学禅、学密的人，有哪几个修到“身心语言皆悉断灭”？既然自己没有做到，就不要看不起小乘。不过，佛可以骂，我们不可以骂，佛的境界我们实在难以望其项背。有些人皈依了佛教，其他神就不拜了，不过，我照拜不误，这是对有德者一种纯乎自然的尊敬，为什么呢？聪明正直死而为神，这可不容易，我还不一定做得到。并且对一般凡夫，我们做人都还要尊重他，合乎礼，如果我们一皈依了三宝之后，突然间自己就伟大了起来，那小神拜他做什么？这都是贡高我慢的心理。皈依佛，我们要懂得自尊自重，而不是反过来贬低别人。不要傲慢了，对一切众生都应该恭敬，这才是真正学佛的人。所以，不要看不起小乘罗汉，等你修到了，你再来说这还没全对，还要再进一步。

释迦牟尼佛在这里说“诸声闻所圆境界，身心语言皆悉断灭，终不能至彼之亲证所现涅槃”，换句话说，诸声闻缘觉乘罗汉所走的路，只走到一半，还没有到达真正大涅槃的境界。“何况能以有思惟心，测度如来圆觉境界”，这是指我们一般凡夫，仅凭自己的想象来推测如来的圆觉境界，那就更相差十万八千里了。

如取萤火，烧须弥山，终不能著；以轮回心，生轮回见，入于如来大寂灭海，终不能至。是故我说一切菩萨及末世众生，先断无始轮回根本。

这个道理就如拿萤火虫那点亮光要来燃烧须弥山一样，永远点不燃，永远烧不起来。我们常常看到学佛学道的人，都有个主观成见，打坐就想入定，自认为入定就是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假如入定是这样的话，那又何必打坐学佛？学死人，学石头多好！佛并没有这么说，这都是想象的佛法，越走越错，这是最可怕的。佛说一般人学佛都是“以轮回心，生轮回见”，例如我经常笑说你们学佛哪算是学佛？那是投资做生意，我学了三年佛，怎么没有效果？学佛要有什么效果？佛法讲究“空”，“空”有什么效果？都是以轮回中的妄想心，生出轮回中的错误知见，就如此在轮回中转来转去，因此，“入于如来大寂灭海，终不能至”。什么是大寂灭海？就是中国禅宗所说的“放下”！在一念之间，全都放下了，连“放下”的念头也放下了。可是，一般人都求效果，不求放下，哎呀！我学了佛之后，生意越做越失败，事情越来越不顺利，请问我们学佛是学什么？难道就为了钱越赚越多吗？“是故我说一切菩萨及末世众生，先断无始轮回根本”，学佛首先要切断世俗的计较心、功利心，先将求功德、求平安之心放下，才可以学佛。

善男子，有作思惟，从有心起，皆是六尘妄想缘气，非实心体，已如空华。用此思惟，辨于佛境，犹如空华，复结空果，辗转妄想，无有是处。

我们心里所产生的思维从哪里生起呢？以唯识学来讲，是第六意识的作用，受到外界色、声、香、味、触、法六尘的影响，所起的反应。但是，这些心理反应的思想还得依靠个东西才能存在，什么东西？气。你呼吸停止了，就没有办法思想了。我见过有些人，学佛学了一辈子，最后躺在医院里，呼吸短促，旁人说你赶紧念佛啊！可是就是念不出来，没有气了。你看人死的时候，呼吸接不过来，上头嗝一声，下面肛门一松，气脱开了，没有办法。我有很多这样的朋友，念佛念了一辈子，我去看他，叫他念佛，可是却很可怜，念佛念了几十年，什么是念佛法门也不懂，只以为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口念着才叫念佛，最后躺在病床上，嘴巴动不了，一筹莫展。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那是念佛号，不是念佛。真正的念佛，不一定嘴巴念，心里面想着佛就可以了，也不一定要想什么庄严的佛像。如同临终前，想儿子还没有到，忍着这口气，心里头悬挂着，我们只要把想念着儿子，想念着情人这一念，把对象换成佛就对了。可惜，多少人念佛念了一辈子，始终没有搞清楚。你叫他念佛，他念不上来。对的呀！因为他的气散了，阿阿不出来，思惟接不上来。可是我请他念佛，他摇头意思说念不出来，这时他不已想到佛了吗！又怎么说无法念呢？

我们所以有思想，与这口气在有关系，我再举个例子证明。大家有没有失眠的经验？我想每个人都有，多少而已。愈是睡不着的时候，呼吸愈快、愈粗，同时脾气也愈大，越睡不着就越气，越气就愈睡不着，是不是这样？前几天有个学生来看我，二十年没有见面了，我问他，你现在干什么呀？系主任。哟！都干系主任了，对了，你以前那位老师呢，还在吗？在呀！八十六岁了。他那位老师曾经在六十几岁的时候来看我。他来的时候说：实在没办法，才来找你。我说什么事？他说：我失眠三十年，中西医都治不好，我想学打坐。我说：对不起！为了学佛，打坐可以，为了治失眠，那不行，别人治得好，你治不好。他很纳闷地说：为什么？我说：你死了没有？他说：你开我玩笑！当然没有死。我说：对呀！既然没有死，你担心什么？你失眠了三十多年，还活得好好的，而且你活得比别人还划得来，为什么？一般人活六十岁，有一半在睡觉，你可以不睡觉，不是等于活一百二十年？这一本万利的事为什么不做呢？

失眠不是病，病在害怕恐惧，哎呀！我昨夜失眠，内心一直焦虑，结果弄得心神不宁。睡不着，起来看书做事多好！有很多病实际上只有三分，自己心理的恐惧使病加重了七分。

这里讲到“六尘妄想缘气”，佛把秘密告诉你了，这就是为什么要得定必须达到气住脉停，天台宗之所以修数息观的道理也都在这里。有关于“气”，佛法分为三种层次，我们平常粗的呼吸叫作“风”；把“风”调和柔软了，在鼻间像有呼吸，又好像没有呼吸，实际上有呼吸，这叫“气”；到最后不呼亦不吸，这才叫“息”。

天台宗数息观有六个步骤，“数”“随”“止”“观”“还”“净”，但是，许多修习此法门的行者都在数呼吸，数了五百下、一千下，只晓得数呀数，这是学会计，还是学统计？都忽略了后面几个步骤；而且呼吸是生灭法，有来有去，学佛要学不生不灭，守着呼吸数，做什么呢？数只是最初的方便法门，利用数来调和呼吸，到了呼吸柔细时，就不要数，跟随着“气”，再进一步，感觉好像不呼吸了，就止，也就不随了。

释迦牟尼佛现在告诉我们，我们的思想皆是“六尘妄想缘气，非实心体”，思想不是真正的心，像眼病引起的虚空之花一样，是假的，是幻的，是停留不住的，是空的。用这虚幻不实的思惟，自作聪明，自以为是，来测度分辨佛的境界，“犹如空华，复结空果”。我们修道，如果以妄想心去修的话，都如以虚幻的空花，去期待虚幻的空果成熟。“辗转妄想，无有是处。”注意！佛骂我们了，一般众生学佛，都是以妄想心来学佛，修来修去，转来转去，始终还是在妄想中，在轮回中，“无有是处”，没有一样对。“辗转妄想，无有是处。”这八个字骂得很严重，千万记住，佛在骂我们啊！以妄想来搞妄想，妄想越来越多，尤其是宗教徒要注意，不要掉入“辗转妄想”的陷阱，最后搞得神经兮兮的，甚至精神失常，很严重！很可怕！

善男子，虚妄浮心，多诸巧见，不能成就圆觉方便，如是分别，非为正问。

我们众生都是以虚幻的妄想来学佛修道，结果，不学佛还好，越学佛，妄想越多。都用自己的主观成见来解释佛法，越学越离谱，越讲越离谱，甚至走上魔道都不自知。“虚妄浮心，多诸巧见”，自作聪明谓之巧见，没有依照佛的真正教理，而妄加己见，因此永远不能达到圆满觉性而成佛。“如是分别，非为正问。”以如此的分别心提这样的问题不对，“不是正问”，问题问歪了。佛在这里，连金刚藏菩萨都打了一棒。好！佛与金刚藏菩萨的对话到此为止。下面是把对话的内容，归纳成可以唱颂的偈语。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这个时候，释迦牟尼佛想把这些意思归纳起来，再一次向大众宣说，于是有了以下的偈语。

金刚藏当知 如来寂灭性

未曾有终始 若以轮回心

思惟即旋复 但至轮回际

不能入佛海 譬如销金矿

金非销故有 虽复本来金

终以销成就 一成真金体

不复重为矿 生死与涅槃

凡夫及诸佛 同为空华相

思惟犹幻化 何况与虚妄

若能了此心 然后求圆觉

“金刚藏当知”，金刚藏菩萨，你应该知道，“如来寂灭性”，如来的寂灭清净自性，“未曾有终始”，不曾有开始，亦未曾有结束，无始无终，无去亦无来，无边无际。

“若以轮回心”，假如以一般凡夫众生的妄想心、轮回心，“思惟即旋复”，用思想来臆测佛境界，用妄想来修道，则永远在思想妄想中打转。

“但至轮回际”，如此学佛修道，只是在轮回中打滚而已。不管你修多久，始终在轮回中不得解脱，“不能入佛海”，永远达不到佛的境界。

“譬如销金矿”，众生本来是佛，是否就可以不用修行？不行，譬如挖到了金矿，但是，金矿不是黄金，没有什么用，必须加以锻炼销熔，去掉杂质，炼成纯金，才有价值。

“金非销故有”，黄金不是经过销熔才产生出来的，而是原本就存于金矿中，把其他杂质去掉，留下来的就是黄金了。

“虽复本来金”，我们无始劫来的修行，最后成佛了，成什么佛？成本来佛。

“终以销成就”，圆觉清净之佛性虽然没有改变，原本就存在，但是不能不修，修行就是销金，金矿不经过销熔，不把杂质去掉，就没有办法锻炼出黄金来。

“一成真金体”，一旦成为纯金后，“不复重为矿”，就不会再夹杂其他金属而为金矿了。

“生死与涅槃”，为什么要修道学佛？为解决生死问题，想求得涅槃，达到不生不死，对不对？

“凡夫及诸佛”，凡夫不是佛，每个学佛的人都想成佛，“同为空华相”，可是佛说生死与涅槃，凡夫及诸佛，同样都是假相，都是幻化。就像我们牙痛的时候，痛得不得了，但是，痛过以后，就不痛了。死亡也是一样，把你的肉体、血液、气息、热能都分散掉，苦不苦？苦啊！但是，苦过以后，就没事了，这些都是幻化假相。

“思惟犹幻化”，我们的思想也是一样幻化，“何况与虚妄”，何况一切都是假的、空的。可是，学佛之人，这些道理都会讲，都做不到，你打他一个耳光，看他假不假？空不空？决不假，决不空，拳头也来了，脚也踢了，一点也不空。真能了解虚妄，那就没事了。一切唯心，都是自己的妄想心在作怪。

“若能了此心”，你把这些妄想心都了了，“然后求圆觉”，然后再来求圆觉。不然，圆也圆不起来，觉也觉不了了。

第五章　弥勒菩萨

轮回的根本是什么

如何了脱生死跳出轮回

成佛有哪二障

修佛菩提有几等差别

当设几种教化方便度诸众生

接下来继续讲《圆觉经》十二位菩萨中的弥勒菩萨。我们已经讲过了前面四位菩萨：第一文殊菩萨，第二普贤菩萨，第三普眼菩萨，第四金刚藏菩萨。这四位是一组，所问的是无上大法，可以说是顿悟法门。下面从弥勒菩萨起，代表了渐修，这中间仍是四位一组，代表了三乘道的意义，这一点我们必须了解。

一般人喜欢大乘，对于文殊菩萨到金刚藏菩萨这一段非常乐于接受，引用的经句也很多。对于渐修法门，很少有人去注意，视之为小乘而忽略掉了，这点请特别留心。

关于弥勒菩萨，在佛教中称之为“一生补处”菩萨。由凡夫修行到成佛，一般而言须经三大阿僧祇劫，中间有五十几个程序，各家说法不同。其中末后阶段的菩萨分为十地，十地之上是等、妙二觉菩萨，等觉是菩萨的极果，如文殊、普贤，到了等觉得金刚喻定，断最后一品无明，才完全成佛，名妙觉，成为一代教主。弥勒菩萨是等觉菩萨，为菩萨的最后身，他与释迦佛本是同学，将后补释迦佛，成为娑婆世界下一任佛，以后也要像释迦佛一样，在人间投胎、出生、出家、修道、证果、度生，故名一生补处。

那么，弥勒菩萨什么时候到娑婆世界来成佛呢？要等多久呢？一千年？两千年？不是这样计算，还早呢！依佛法的传播，分三个时期，佛住世亲自教化的时期叫正法时期；佛涅槃后，遗留下许多经典，佛像经教还留存人间叫像法时期；到最后，佛像没有了，经典也没有了，叫末法时期，人类的浩劫便接二连三而来。人类的浩劫有好几种，刀兵劫，就是战争，人类相互残杀，同归于尽；疾疫劫，就是疾病，各种怪病流行，医药束手无策；饥馑劫，环境污染，生态破坏，粮食生产出现危机，大家饿肚子，这是小三灾。另外还有风水火等大三灾，能够毁灭整个宇宙，更是可怕。

到了末劫，人类的知识非常进步，头脑很聪明，脑部充分发育，而四肢退化。目前虽然不到末法时代，但是，我们看到现代的小孩比以前聪明得多，同时人也懒了，四肢越来越不发达，因为生活依赖机器的比重愈来愈大。真正末法来临，人的寿命会缩短，那时人心将变得很坏，互相残杀，最后只剩少数几个作为人种。然后，人类的历史文化再重新建立，每经过一百年，寿命增加一岁，身高增加一寸，如此渐渐增长，人的寿命达到八万四千岁，便是弥勒菩萨下生人间之时。此在《佛说弥勒下生经》有清楚的记载。

弥勒菩萨现在在哪里呢？在欲界天中的兜率天里。佛教把宇宙分为欲界、色界、无色界。什么叫欲界呢？欲有五欲，五欲又分大五欲及小五欲。色、声、香、味、触是大五欲，例如人喜欢看美丽的东西，喜欢听悦耳的音乐，喜欢闻香的味道，喜欢吃美味的食物，贪图物质生活的享受（触）。小五欲呢？男女之间的笑、视、交、抱、触。欲界中的众生都因两性的关系而有生命，在太阳系统以内，包括人、畜生、饿鬼、地狱都属于欲界；在太阳系统之上，还有四天王天、忉利天、须焰摩天、兜率天、乐变化天、他化自在天，这些都是欲界天。四天王天分东、西、南、北天王。寺庙里所供的韦驮护法神，他就是南天王天的天将，他发愿要为娑婆世界的修行人护法，我们称之为韦驮菩萨。

现在我们这位当来下生弥勒尊佛就在兜率天中当天主，天女宫妃数不胜数，一片富贵享乐的殊胜景象。但是，在兜率天中心有个弥勒内院，他在这里面讲经说法。弥勒外在的表现是在享受，但是，内心则是菩萨境界，一切无着，彻底清净。释迦牟尼佛逝世后约八百年，有位无著菩萨，写了一部《瑜伽师地论》，这是研究佛学唯识学非常重要的一部著作。无著菩萨他是利用晚上时间入定，将自己的意生身升到弥勒内院，听弥勒菩萨说法，下课后出定，天也亮了，将所听的内容记录下来，写成这一百卷的巨著。

无著菩萨还有一个故事，他的弟弟天亲原来弘扬小乘佛教，反对大乘，到了晚年悟道，知晓毁谤大乘乃无上罪过，想自杀了断，无著斥责他自杀岂能忏悔罪业？只徒增加罪障，因而讲一句名言，“譬如行路，因地而倒，因地而起”。你既然可以毁谤大乘，同样也可以弘扬大乘。所以，后来天亲菩萨留下了很多大乘佛法的著作。

有关弥勒菩萨的故事很多，我们现在所看到挺着大肚子的塑像，都称作弥勒菩萨，其实另有典故。他是弥勒菩萨的化身，自号名契此，人称长汀子，唐末五代人。他因为经常背个布袋到处走，所以又称布袋和尚。如果有人问他：师父，什么是佛法？他就将布袋一放，站着笑笑，也不说话，你懂的话就悟道了；不懂，他将布袋一背就走了。他究竟是哪里人？姓什么？何时出家？大家都不知道，只知道他形迹卑陋，时现神异，等到他死后，才晓得他是弥勒菩萨的化身。他有一首很有名的偈语，境界很高，许多人都很喜欢：

一钵千家饭 孤身万里游

睹人青眼少 问路白云头

讲到弥勒菩萨，再跟各位提一提中国的特殊社会这一部分。所谓特殊社会就是帮会组织，中国的帮会组织从春秋战国时代的墨子开始，到秦、汉、南北朝、唐、五代、宋、元、明、清，到现在都一直存在于中国社会里，不仅是中国，外国也一样有，像美国的黑手党都是民间的帮会。

中国的帮会到了唐代，有的吸收佛教思想，一逢乱世，便出现各种秘密组织，尤其到了元朝，为了要推翻元朝的政权，知识分子更与帮会合流。用现代的观点来说，一个党派的形成，必须以某个主义思想作号召，古代没有这一套，于是，向佛教中寻取，说三期的末劫到了，天下要大乱了，弥勒菩萨要下生度世了，大家赶快来皈依。

朱元璋当年也参加过这些秘密组织，那时民生凋敝，穷得没有饭吃，只好去当和尚，不过化缘也化不到，饿得要死，后来跑去当兵，最后当了皇帝。他说当初哪里想到当皇帝，只是为了吃饭才出来干的，东闯西闯，不小心闯到这个位子上来，这是朱元璋讲的真话，人生的际遇真是不可知。他当年参加的秘密组织叫光明道，所以后来订立的国号叫“明”。元明有白莲教，到清朝，又产生洪门、青帮、天地会、红灯照、义和团等等几十种组织，这些帮会有一共同特性，多少都借用了佛教的三期末劫弥勒下生这段典故。

后来的某些教派，在历史上也都是与这些组织多少有点关联，特别标榜儒、释、道三教一家。这是中国民间非常特殊的宗教社会团体，其中起源因素相当复杂。

最近有一个中国人还在美国纽约开创“红卍字会”，标榜五教同源，孔子、老子、释迦牟尼、耶稣、穆罕默德都请上座，排排坐，泡好茶，吃果果，这是中国大同思想的文化在历史演变中，由民间宗教信仰做了某种形式的表现。

这些宗教的教义如何呢？有如拼盘一般，东抓一点，西凑一点。至于修持的方法，也是一样，道家的也有，密宗的也有，都不全。

譬如以前北方的“理门”，现在政府也承认了，叫作“理教”。这个教门源于黄河以北，祖师爷叫“羊祖”，这是隐语，实际上是杨泽，山东人，明末的进士，为了反清救世，走入地下。以前理门在北方很流行，不抽烟，不喝酒，也吃素，也是三教一家。他们也有个秘密咒，叫作“五字真言”，灵验无比，但不能随便公开，传的时候不能有第三者在场，称为“六耳不同传”。这个咒子学到以后，平常不能念出声来，要在肚子里念；那么，何时才可念出声音来呢？要在大难临头的时候，而且要大声念，哪五个字？“观世音菩萨。”

现在我们回到本经，由弥勒菩萨提出修学佛法的若干问题。

于是弥勒菩萨在大众中，即从座起，顶礼佛足，右绕三匝，长跪叉手而白佛言：

这一段是佛教的仪式，每一位菩萨都一样，在此不赘。

大悲世尊，广为菩萨开秘密藏，令诸大众深悟轮回，分别邪正，能施末世一切众生无畏道眼，于大涅槃生决定信，无复重随轮转境界，起循环见。

弥勒菩萨请求释迦牟尼佛，要为诸菩萨开示修行的秘密要点，使大家明了生死轮回的根本在哪里。人自己做不了主，永远在生死之间轮转。出生之后，慢慢长大，然后衰老，最后死亡。死了以后，又再投胎，为什么会如此轮转不停？此是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要分别邪正，每一种宗教都说自己好。基督教说到上帝的天堂来，可以得到永生；佛教也说到阿弥陀佛的极乐世界来最舒服，只有快乐没有痛苦。究竟哪个是正确可靠的呢？请您为我们讲清楚。这样可以使末世一切众生对人生的生老病死，无所畏惧，不再感到害怕。

人的生死确是个大问题，所以庄子说：“死生亦大矣。”一切宗教所要解决的也是这个问题。而佛法的最高目的，在证得大涅槃，涅槃是个代号，指成佛的果位，圆明清净，也叫圆寂，圆满寂静，又叫寂灭，但不是灭亡，它是不生不死，它的境界是“常乐我净”，很难翻译，只好保留不翻，叫作“涅槃”，这是佛的正道。弥勒菩萨希望一切众生对真正的佛法有所认识，生出绝对肯定的信心，然后，个个修行成道，再不会堕入生死轮回之中，“起循环见”，循环见就是颠倒想；搞了半天仍然没有跳出生死轮回的圈子。

世尊，若诸菩萨及末世众生欲游如来大寂灭海，云何当断轮回根本？于诸轮回有几种性？修佛菩提几等差别？回入尘劳，当设几种教化方便度诸众生？惟愿不舍救世大悲，令诸修行一切菩萨及末世众生，慧目肃清，照曜心镜，圆悟如来无上知见。

接下来，弥勒菩萨对于刚才所提的问题，再问得更详细一点，将重点点出。

他说一切学大乘道的菩萨，以及末世的众生，要想达到成佛的境界，什么是成佛的境界呢？刚才讲的是总称“涅槃”，现在他又把现状描述了一下，叫“如来大寂灭海”，非常伟大、清净、光明、快乐、自在，要达到这样的境界，必须不在迷蒙的生死轮回中转，那么，要如何切断生死轮回的根本呢？如何跳出轮回的圈子呢？

“于诸轮回有几种性？”我们的生命都在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的圈子中转，转来转去跳不出去，《西游记》上就形容孙悟空跳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这种轮回有几种性质呢？

“修佛菩提几等差别？”要想修成佛道，大彻大悟，证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这其中有哪些层次差别？

“回入尘劳，当设几种教化方便度诸众生？”尘劳是佛学上的名词，我们生活的世界叫尘世，在这物质世界中生活的人都劳劳碌碌过一生叫尘劳。尘劳这两个字，在文学境界上非常美，再加上烦恼两个字，成为尘劳烦恼，则更美，诗词歌赋中经常用到这几个字。假如我们爬到观音山上看台北，上面笼罩着一层尘埃，灰蒙蒙的一片，那不是红尘滚滚，而是黑尘滚滚。红尘滚滚的境界，如果你到大陆的黄河以北，开车经过，扬起灰尘，经太阳光一照，那种景象看了便可了解。

为什么叫“回入尘劳”呢？诸佛菩萨自己跳出了三界以后，为了悲悯众生，再回到苦海中度众生。当然，我们不知道哪位是菩萨再来，他也不告诉你。假如某某人告诉你，我是什么菩萨化身，那你就得留心了。我国有句老话“半瓶水响叮当”，满瓶水不会响，对不对？“学问深时意气平。”真菩萨来，他不会让你知道，都是等过后才露出一点痕迹讯息，而他已经不在了，有的甚至连走了都不告诉你。

诸佛菩萨都以各种不同的姿态再来，在诸世间中教化众生，而且不一定搞佛教，不要以为在佛教中才有菩萨。依我看社会上许多大小不同的菩萨，做了很多好事，但往往绝口不谈佛教，尤其是在乱七八糟的下等社会中，再来菩萨才多呢！“回入尘劳”就有这么大这么深的意义，难啊！一般人发了财，就不肯到穷人家里去了，嫌他穷，嫌他脏，嫌他低俗，对不对？菩萨们重回人间，等于一个人发了财，还与以前的伙伴一齐讨饭过日子，这样，才能教化众生。菩萨不只是再回到人间，甚至还变牛变马变其他各种的动物，所以，我们吃肉要小心哦！是不是有时候吃到菩萨的肉呢？

“当设几种教化方便度诸众生？”教育众生的方法有多少种呢？希望佛大慈大悲，解答这些问题，使得一切修行的菩萨，以及末世众生“慧目肃清”，头脑清晰，智慧明朗，心里清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佛法，圆满觉悟如来无上的正知正见，看清楚哪一条是正路。

作是语已，五体投地，如是三请，终而复始。

弥勒菩萨把上面的问题提出来以后，跪下来磕头，五体投地三次，虔诚请法。

尔时，世尊告弥勒菩萨言：善哉！善哉！善男子，汝等乃能为诸菩萨及末世众生，请问如来深奥秘密微妙之义，令诸菩萨洁清慧目，及令一切末世众生，永断轮回，心悟实相，具无生忍，汝今谛听，当为汝说。

此时，释迦牟尼佛告诉弥勒菩萨说：好的！好的！你们能够为了诸位菩萨及末世的众生，提出这些佛法中最深奥、最秘密、最微妙的问题，让诸位菩萨智慧清明洁净，以及使一切的末世众生能够永远断除轮回的根本，悟到如来道体、般若实相，也就是与诸佛之法身相应，切断生死之流，得无生法忍。你仔细听，我来为你解说。

时弥勒菩萨奉教欢喜，及诸大众默然而听。

弥勒菩萨听到佛要解答问题，非常高兴，在座大众也都静默聆听。

善男子，一切众生从无始际，由有种种恩爱贪欲，故有轮回，若诸世界一切种性，卵生、胎生、湿生、化生，皆因媱欲而正性命，当知轮回，爱为根本。

佛告诉弥勒菩萨，一切众生生命的来源是种种“恩爱贪欲”，这是修行第一步下手处，所以，比丘、比丘尼的第一条戒律就是戒淫。欲分为广义的欲及狭义的欲，广义的欲如求名求利以及其他一切贪爱等等，狭义的欲指男女两性之间的爱欲。佛这里所说的欲包括了广义和狭义。

讲到欲念，很多老年朋友跟我谈，这些年轻人学佛乱来呀！我说老兄啊！他们都是人，不管在家或出家都是人，是人就有欲，你不能要求这么高。他说像我们吃素很多年，我说你现在已七十几岁了，并不表示你修行好啊！不吃乃是不能，非不为也，这并不是持戒。他们被我说得一愣一愣的，讲得坦白一点，叫作油尽灯枯，没有这个贪欲的本钱了。

但是，很奇妙，人到了临死最后一口气时，不管男女，欲念比年轻任何时候都强。注意！要了生死不是那么容易哟！断了气以后，变成中阴身，在人道中投胎，第一念是由欲念而来，男女两人在性行为时，与你有缘的话，虽在千万里之外，也一样把你吸过来，就是因为爱欲这一念，就投胎进去了。

然而，是不是都是以爱欲的表现进去的呢？不是的，有时候感觉到狂风暴雨，被人家追，有仇人或是魔鬼要抓你，拼命逃，看到一个茅篷或是一个洞可以躲，一钻就进去了，就如此入胎了。在这种情况入胎的，生出来穷苦，或是五官不全。何以会有如此境界？业报所生。或是感觉天气晴朗，到了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看到一幢建筑物，心生喜爱，一进去就入胎了。此因爱欲而入胎，妙不可言。哪怕你男女爱欲都没有了，只爱我手上这只手表，完了，这一念就是生死根本。或者你喜爱抽烟，到那个时候，看到一支香烟，伸手一拿，进去了。或者你说我什么都不爱，只爱山水，说不定你就投胎变成猴子，整天就在山上。爱钞票的，说不定就看到一堆钞票好高兴，也进去了。你看我们活着，有多少人为了钞票自杀、坐牢？一般人为了钞票忙了一辈子，最后就这样劳碌而死。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钞票谁不爱？我不要，没有这回事！清朝才子袁枚说“不谈未必是清流”，倒是一天到晚在这里面打滚的人有时反而无所谓，一辈子清高的人只是不爆发而已，一爆发出来，比谁都厉害。很多人说我不要名不要利，那是你没有资格要，达不到那个高位，等到你坐上那个位子，许多人拥护着你，许多人服侍着你，那种滋味是很舒服、很迷人的，这个时候叫你下来，你就舍不得了。对此真不动心的，世上只有两个人，一个已经死了，一个还没出生。钱财不一定指钞票，我送你一件贵重的东西，别人没有的稀世珍宝，有钱还买不到，你要不要？一定要。人就是玩这一套，是不是？

贪欲是多方面的，例如欣赏艺术品、字画，也是一种贪欲。像我自己喜爱读书，也是贪欲，说不定将来看到书就投胎进去了。请大家千万注意！一切贪欲都是生死轮回的根本，你看《圆觉经》说“种种恩爱贪欲”，种种包含的范围太广、太大了，要细心去体会。

诸位年轻的同学们很喜欢赞叹爱情，觉得欲则是堕落的。天主教及基督教的《圣经》里提到亚当与夏娃的故事，他们两位本来极纯洁而善良，由于受到蛇（魔鬼）的诱惑，吃了苹果，因此有了烦恼，生育了人类。我们姑且不论这个说明人种来源的故事是对或错，透过这个故事的描述，表达了“欲”是人类痛苦烦恼的根本。

我们所生存的欲界乃是以欲为根本；到了色界，则偏重于爱；到了无色界，则升华为情。宇宙中的三界众生，都在情、爱、欲的困扰中。古人有首诗说得极好：

无情何必生斯世 有好终须累此身

如果没有情爱则不会到这个世界上来做人，只要有嗜好终究是生活的拖累。上次我们也提到过嗜好就是爱，佛经在这里则说明此乃轮回之根本。

学佛修道要想“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非常困难！其根本问题就是情、爱、欲难分难解。据我所了解，一般的宗教及其修行的方法，对于这个问题，除了逃避和压抑，别无方法。曾经有位学者，在十几年前，寄来一篇讨论人类性欲的论文，要我加以评论。他提出“性无罪”，就是说性欲本身无罪，我不敢随便表示意见，此事必须加以分析，此欲若属于生理自然的变化，例如婴儿及少年人的阳举现象，这是纯生理的荷尔蒙变化，没有加上人为的欲念，我问他所谓的“性无罪”是不是指这一部分？他说是这个意思。其实这个问题很难下定论，在佛学上讲，不称为罪，而叫作“业”。业是一股力量，这股力量属于无记之业，没有加上自己主观意识的作用，属于莫名其妙的懵懂状态。

又如青少年的问题，每个人到了十几岁这个阶段，烦恼特别多，如同《红楼梦》上所说的“无故寻愁觅恨”，莫名其妙地觉得任何事情都不对劲。看到花落下来，也要伤心掉眼泪，如《西厢记》中的“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闲愁万种”这四个字真用绝了，你说人生愁什么呢？说不出道理，没有理由，定不出名称来，叫作“闲愁”，此闲愁还不只一种，有万种。“无语怨东风”，什么东西都看不顺眼，连东风也要埋怨，这种情绪其实也是由爱欲来的。

佛告诉我们必须解决这爱欲的问题，才能成佛。至于如何去了脱爱欲的方法，虽未明讲，但在经典中却仍有迹可寻。一般宗教指出“欲”的罪过，而人类在认其为罪，在无可奈何的尴尬下，却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结果，都被老虎吃掉了。

佛教里有个故事，有一位老和尚找不到一个适合修道的传人，因为一般人都被世间污染得太厉害了，因此，他到孤儿院去找个幼儿，带上山去抚养。这个小孩长到十几岁后，什么事情都不懂。老和尚什么都不教他，只管穿衣吃饭而已。有一天老和尚下山去了，刚好他的一位道友上山来探望，看到小和尚事事无知，连一般待人接物的礼貌也不懂，于是就教他如何问讯、行礼等等。等到老和尚回来，发现有异，问明原因，唉！气死人了，花了十几年的心血，就是要将他养成有如白纸般的纯净，结果，被那家伙教坏了。既然如此，就带他下山去走走吧！下山之前，特别吩咐他要小心一样叫老虎的动物，长得跟你我差不多，头发长长地在头上做个髻，看到这种东西不可以多看。吩咐完后，就带小和尚下山到城市里逛，逛了几天，回到山上。老和尚就问，看了那么多稀奇新鲜的东西，什么东西最可爱最好看？小和尚说，师父啊！看来看去，还是老虎最可爱。

这个故事说明了人性的根本问题，属于生理？属于心理？不是那么简单，要了解这个问题，必须研究所有佛教经典，包括密教部分。一般修行的人，不论是在家或是出家，在修行的过程中，一定会碰上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很难解决。即使有人解决了欲的问题，但是不要忘了前面所提过的“情”“爱”与“欲”还是同样的东西，只是层次不同。没有欲，那有没有爱？没有爱，那有没有情？不只是对人的爱，对物质以及名利，乃至留恋一花一草一木，皆是如出一辙。所以修“头陀行”的人，要厌离三界，有句话“头陀不三宿空桑”，以免对这棵树留情。甚至严格说起来，有些修行方式，对于亲情的爱意都不能有丝毫的沾染，都必须了断，由此以观，修行是很难很难的事。

由有诸欲助发爱性，是故能令生死相续。

欲不只一种，除了男女之间的性欲之外，例如爱钱财，爱名，乃至名利都不爱，爱清高，也都是欲。由于种种的欲望，它是一股力量，使得你不得不去攀缘，使得你千方百计想去了缘，这些更引发增长根本的爱欲，使得我们永远在生死中打滚受累。

欲因爱生，命因欲有，众生爱命，还依欲本，爱欲为因，爱命为果。

男女两性的欲是从爱而来，我们的生命则由欲望而来，男性的精虫与女性的卵子与我们的爱欲相结合，便有了我们。而我们都爱惜自己的生命，为什么爱惜生命呢？还是以欲为根本，“爱欲为因，爱命为果”。

世界的人都喜欢看漂亮的人，但是，天下最漂亮的人是谁？是自己，对不对？在镜子里看自己，越看越漂亮，怎么看怎么美，百看不厌。

佛经里提到释迦牟尼佛的兄弟难陀出家的故事。释迦牟尼成佛之后，他的兄弟一个一个都跟他出家了，最后留下难陀，他的父王也准备将王位交给难陀。不只是这位父王担心释迦牟尼佛会将难陀带去出家，难陀的妻子也害怕丈夫会出家，所以对难陀管得极严。难陀要出门，在离开之前，妻子先在难陀的额头点上口红，规定口红没有干以前要回来，否则处罚。难陀的妻子长得非常漂亮，难陀也非常爱她，所以无话不听。怕太太是因为爱太太，因为爱，所以怕，不爱就不怕。后来因缘成熟了，时间到了，释迦牟尼佛托钵来到王宫化缘。难陀的妻子当然紧张，怕丈夫随佛一去不回，但是，难陀不出去也不行，两人争执了老半天，最后还是老办法，用口红在难陀额上一点，规定把饭送出去，倒在钵里，马上回来。难陀到了门口，把饭一倒，释迦牟尼佛没有讲话，用手一招，难陀就跟他走了，难陀便如此出家了。

难陀出家以后，六神不安，无心修道。有一天，释迦牟尼佛告诉难陀说带他去东海玩玩，叫他抓住衣角，使个神通，便到了海边。沙滩上有具尸体，佛陀带着难陀慢慢走向它，这具尸体是女的，虽然死了，仍然很漂亮。佛叫难陀仔细看看尸体脸上有什么？尸体的脸上有一只白白的虫，佛问难陀知不知道这虫从哪里来的？难陀不知，佛说这只虫是这具女尸体的主人变的，因为太爱自己的面貌，所以死后舍不得自己的美色，变成虫在尸体脸上爬。

然后，佛又问难陀去过天堂没有？一般凡人哪能去得了，于是，佛又叫难陀抓住衣角，升到欲界天。天上美女成林，佛问难陀这些仙女比起你的妻子如何？哎呀！简直不能比啊！太漂亮了！既然你喜欢这里，就到处多玩玩，我等会儿再来接你，佛说完就避开了。难陀当然高兴极了，在众美色中穿来走去，看到的都是美艳动人的仙女。难陀后来觉得奇怪，怎么没有男人？仙女告诉他男性只有一位，我们这五百位仙女都属于这位男性的天主。那么，这位天主呢？仙女答道，我们的老板还没有上升，正在人间修行。又问，此人是谁？他名叫难陀，生在印度，他的哥哥是佛，他现在跟着他的哥哥出家修行，等修行果报成功以后，上升做天主，我们在此等他。难陀一听，赶紧回头找哥哥。佛说，你知道了，好！我带你下去好好修行。难陀回去以后，盘腿也不怕腿痛了，念佛也不怕心乱了，拼命用功修行，用功的目的当然是为了这五百天女。

过了几天，佛告诉难陀说有个地方你要去看看。哪里？地狱。到了地狱，景象当然很可怕，其中有个大油锅，火烧得猛烈，两个恶鬼手拿叉子等着，看得难陀又害怕又好奇，问这两个恶鬼，你们等什么人？此人犯什么罪？恶鬼说此是淫恶之罪，此人现在正在修行，但是，修行动机不纯，为了贪图性爱之欲而修行，因地不真，果招纡曲，此人享完天福之后，便到地狱来受此果报。难陀一听，大吃一惊。这下子才真发心修行。

人最爱的是自己的生命，为什么会如此爱惜生命？这就是欲的本身，“爱欲为因，爱命为果”，二者互为因果，而循环不已。众生爱己命的欲最严重。所以，打坐修行要空掉自己的身体。希望能忘掉“我”，结果忘不掉，空不掉，“爱欲”之故。所以，以人类文化来说，爱惜自己的生命是必然的现象。若论及爱情的哲学，爱情的出发点如何？是不是自私的情欲与贪念呢？喜爱异性，以及喜爱自己的生命，这些都是贪的根本，也就是生命的根本，生生世世轮转生死的原因。

由于欲境，起诸违顺境，背爱心而生憎嫉，造种种业，是故复生地狱饿鬼。

有了爱欲之心以后，便产生自私的占有欲，然后，合于我心意的就是顺境；达不到我的需求的就是违境。顺境时沾沾自喜，得意忘形，碰到违境就产生痛苦，怨天尤人，甚至自暴自弃。人生的痛苦乃是因欲而来的，与欲相违，或是欲望不满足，便耿耿于怀，浑身不自在，所谓“有求皆苦，无欲则刚”，这世上有几人不为自己的贪求和物欲掉入名利的牢笼呢？

在佛法中，一般将痛苦归纳为八苦，细分还有二十种苦、十八种苦、十二种苦等等。八苦是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求不得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五阴炽盛苦。

生苦，人活着便有许许多多的苦，从小就经历各种大大小小的考试，长大以后面临生活就业的压力，光是这些，苦不苦？苦啊！

老苦，年纪大了，眼睛看东西模糊了，走路也走不动了，吃东西也咬不动了，这个小时候蹦蹦跳跳的机器不灵了，儿子媳妇也不理会你了，你说苦不苦？

病苦，那更不用说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张飞都怕，你病的时候滋味如何？

死苦，人死时，四大分散更是痛苦，别说死，未死听到死、想到死都心有余悸，莫可奈何。生老病死是人生必经的四个阶段，谁都不能免。

求不得苦，所追求的得不到，想做生意赚钱，偏偏亏本，买股票碰到长黑全被套牢。古人有两句诗说：“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人生如意的事太少了，大部分都是拂逆其心，而且碰到不如意的事，往往还不能随便跟别人讲。

爱别离苦，所爱的人不能在一起，像我们这一代的中国人，碰到战乱，离乡背井到了台湾，而亲人父母妻子儿女则留在大陆，这都是爱别离苦，令人扼腕长叹。

怨憎会苦，不是冤家不聚头，人与人在一起，永远是恩恩怨怨，夹杂不清，所以我们看一个家庭的夫妻，就算恩爱甜蜜，也难免都要吵架，碰上冤家嘛！

前面这七种苦已经够受了，再加上五阴炽盛苦，更是火上添油，不可收拾。五阴就是色受想行识，也就是人活着受生理心理的煎熬，例如身体上的冷热，情绪上的低落、烦闷等等。这八种苦其实就是违境，令我们的爱欲处处不能痛快。至于人生的顺境呢？那可难了。中国人有两句老话“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很准的，相信吗？请小心！

“背爱心而生憎嫉”，在人生的旅途上，不管人或事，一违背了“我”的爱欲，憎恨和嫉妒便产生了，这种身心的煎熬谁没尝过？青年朋友谈恋爱也是这样，我看得顺眼，合我意的，我就爱，爱不到就悲就恨。嫉是嫉妒，吃醋了，这是人性天生的占有欲，不只是女性容易嫉妒，男性也一样。女性的嫉妒在爱情上表现得突显些，男性在嫉妒的表现上范围广，你的学问比我好，你开的车子比我大，你戴的手表比我名贵，心理上都不舒服。正由于这些心理的作用，“造种种业，是故复生地狱饿鬼”，便促成种种不同的行为，所以自己便掉入地狱饿鬼道里去，万劫不复了。

讲到这里，刚好最近有一位在美国的同学写信来，问我地狱到底有没有。他说他看了一本书叫作《大师在喜马拉雅山》，作者好像是一位喇嘛，这本书对他的启示很大，但是书上说根本没有地狱，地狱是宗教家拿来吓唬人的，这点让他觉得很疑惑。

各位！您说地狱有是没有？我在此先讲一个故事，以前有位读书人去问一位法师，有没有地狱？这位法师说没有。这个读书人觉得不对劲，再去问一位禅师，师父啊！有没有地狱？有。读书人说，师父啊！这就怪了，我问某某法师有没有地狱，他说没有，问您老人家，您却说有，教我相信谁呢？这位法师问他说，你有没有妻子？有。某某法师有没有妻子？没有。好！某某法师说没有地狱是对的，而你就不能说没有地狱。这位禅师答得非常高明，字面下大有深意。地狱饿鬼有没有呢？有，绝对有，而且在人间的地狱比看不见的地狱还明白得多。人世间有很多地狱，大家在地狱中住惯了，还当成是乐园呢！但是，佛说过“三界唯心造”，地狱也是唯心造，心若是了了，地狱也就空了，心若不能了，地狱绝对有。如果那位大师真的说地狱是“假造”“唬人”的，那我并不同意。

知欲可厌，爱厌业道，舍恶乐善，复现人天。

知道了爱欲的可怕，而心生厌离，在爱欲上舍弃恶念，专修善行，所得的果报就是天人境界。天分为欲界天、色界天、无色界天，共二十八天。

又知诸爱可厌恶故，弃爱乐舍，还滋爱本，便现有为增上善果，皆轮回故，不成圣道。

知道了一切爱欲的可怕，而心生厌恶，因此跑去修道，如同前面提到宗教徒难免有回避男女爱欲的问题。要舍弃爱欲是很难的事，有些修行人，东躲西躲，到后来碰到了冤家，照样掉进爱欲里去。

那么，厌恶爱欲，舍弃爱欲，是不是问题就解决了呢？是不是就可以超脱轮回了呢？没有那么简单，“还滋爱本”，爱还是在。爱什么？爱修道，爱清净，爱道德，这也是爱，这种果报叫“增上善果”，即使你修到无色界天，到达非想非非想天，仍然没有跳出轮回，不能成就圣道。

是故众生欲脱生死，免诸轮回，先断贪欲，及除爱渴。

佛告诉弥勒菩萨，众生若想要了脱生死，免受轮回，“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第一步先要断除贪欲，还要更进一步，断除更深一层的爱。爱如同口渴，非常需要，故名“爱渴”。

如何断除贪欲及爱渴呢？在小乘方面，初步先剃除须发，为什么呢？因为人之所以觉得漂亮，就是头上这几根草，这几根草花样可多了，可以变出上百种的名堂来。人有头发，如同天人有花冠。天人衰老是由花冠开始萎谢，人也是一样，人老了，头发开始白了或是掉了。所以，出家先要剃除爱欲的色相，其次就是穿坏色衣，不穿花花绿绿的衣服，免得引起爱欲。在大乘方面，那就难了，那是要滚进爱河里面去修行，跳入苦海茫茫中去磨练的。

善男子，菩萨变化示现世间，非爱为本，但以慈悲令彼舍爱，假诸贪欲而入生死。

大乘的菩萨们为了救度众生，以各种不同的形态重回世间，自己得了道以后，再回到人间来，我们一般人修行是为了“超凡入圣”，菩萨则是“超圣入凡”。至于变化的道理，各位可以参阅《法华经》的《观世音菩萨普门品》：“应以何身得度者，即现何身而为说法。”菩萨是为教化众生而来，换句话说，菩萨是最伟大的教育家。

菩萨来到人间，并不是因为贪爱，而是为了慈悲众生，为了让众生舍弃贪爱，而菩萨投胎的时候，又假借贪欲的作用而入胎。这话说得多高明，但是，我们说句良心话，难道慈悲不是情吗？慈悲也是情啊！把小我的贪欲扩大了就是慈悲，慈悲乃菩萨之累，佛教有两句名言：“慈悲生祸害，方便出下流。”一般学佛的人讲究“慈悲为本，方便为门”。可是要善于运用，不当的慈悲容易衍生祸害，而且落在有情之中。菩萨的全称叫菩提萨埵，菩提者觉悟也，萨埵者有情也、多情也，合起来就是觉了悟、得了道的多情人，这就叫菩萨。菩萨是因慈悲而有情，在此举清朝雍正皇帝赞观世音菩萨的偈子：

三十二应现全身 拯救众生出苦津

只此慈悲心太切 却将觉海作红尘

这首偈子正是《圆觉经》此段话的写照。

若诸末世一切众生，能舍诸欲及除憎爱，永断轮回，勤求如来圆觉境界，于清净心便得开悟。

注意！这里有一个秘密，假如一切末世的众生，能够舍弃一切欲望，以及灭除憎恨痴爱之心，就可以永远断除生命的生死轮回。佛在这里讲得很轻松，但是，如何断除呢？这又是一个秘密。而其实本经前面一开始便早已透露过了。

另外还有一个大秘密。不要认为永断轮回之后就可以成道，还要“勤求如来圆觉境界”，还要悟后起修，精勤向道，求得佛的大圆觉境界。如果有这样的立志发心，才有资格称为学佛的人。很多人问我是不是佛教徒，我说不是，我没有资格，所谓菩萨道，我一点都做不到。什么是菩萨？你的眼睛坏了，需要一只眼睛，好！我给你，马上拿，考虑一秒钟，就不算菩萨。这个我做不到，既然做不到，怎么有资格说是佛弟子？

此段这两重秘密，我只提出来，不予作答，答案在你们那里，请自参究。

善男子，一切众生由本贪欲，发挥无明，显出五性差别不等，依二种障而现深浅。

现在讲到学佛的基本，为什么一般人学佛得不到清净呢？因为都在贪欲中，连学佛的动机也是贪欲，想成佛是不是贪？这个贪可贪得大呢！学密宗想念个咒子马上成佛，是不是贪？学打坐求长寿健康，这是“寿者相”，也是贪。很多人问我说：老师啊！我打坐半年了，怎么没有反应？怎么没有消息？贪欲！贪欲！以有所求心修无为之道，此乃背道而驰，非学佛也。假如你能做到一无所求，这是世上第一等人，连佛也不求，你看这人伟大吧！释迦牟尼佛看到，大概马上拱手让位。

由于贪欲，发挥无明之性，显出了众生五种不同差别的种性，哪五种性呢？而这五种差别，乃因为两种障碍而有深浅程度不同。这些佛在后面有所解释。

云何二障？一者理障，碍正知见；二者事障，续诸生死。

哪两种障呢？“一者理障，碍正知见”，知识越高，学佛往往越难，佛学的知识越多，成佛反而越有障碍。为什么呢？主观的成见多，本来脑海里很单纯，学了佛或是信了宗教以后，看别人都不对，哎呀！怎么不学佛？怎么不来信教？好像不学佛、不信教就是犯罪似的。然后，拿了一个宗教的尺度到处去衡量别人，批评这个人这里不对那里不对，比如什么学佛又不吃素，差劲啦！甚至把吃素叫作吃斋。吃素是不吃荤，荤是葱、蒜、韭、薤、兴渠五荤，这是五种刺激性的植物，并没有包括肉。但是我的意思并不是要你吃肉，请别搞错。不吃肉是不杀戒，为了培养慈悲心。至于斋呢？这是庄子提出来的“心斋”，《礼记》上有“斋戒沐浴”，心念清净恭敬叫作“斋”。一些人搞不清楚，就以有没有吃素来估计这个人有没有修行，忽略这个人的贪欲心如何？慈悲心如何？贪瞋痴慢心如何？于此，我恭劝大家，学佛修道要“严于律己，恕以责人”，对自己要求严格。中国人讲道德，结果，往往都以道德标准去要求别人，而不是要求自己；其实道德是要恕以责人，别人有错要包容，尽量宽恕别人，原谅别人。

“二者事障，续诸生死”，事障又叫烦恼障，有事就有烦恼，心中烦恼多、贪欲多，所以打坐静不下来，工夫修不上路。事障也就是业力习气，它是一股力量牵引着你，让你在生死中轮转不已。

云何五性？善男子，若此二障未得断灭，名未成佛。

什么是五性呢？善男子，假使理障与事障没有了结，就不能成佛。这段文字很简单，不再解释了。

若诸众生永舍贪欲，先除事障，未断理障，但能悟入声闻、缘觉，未能显住菩萨境界。

佛在这里所说的五性，五种分类，乃是指圣贤位而言，一般凡夫不包括在内。

“若诸众生永舍贪欲”，众生要做到永舍贪欲是很难的。若以弗洛依德的性心理学来说，人类的所有行为都与性有关系，这说来也有他一部分的道理。以佛学的观点来看，我们众生乃以贪爱为本，所以，出家第一条戒律就是戒淫欲。讲到这里，顺便跟各位提一下所谓“漏丹”的问题，譬如遗精，没有动欲而自然遗漏精液，为何会有此现象呢？这是业识的根本习气，还是由贪欲而来的？又如入山专修的在家或出家人，离开了尘世，避开了家室，能不能永舍贪欲呢？也没有那么简单。假如能做到了“永舍贪欲”，就可证得声闻乘的罗汉果。

“永舍贪欲”那么困难，如何舍呢？一切有灵知的生物，都有一个共同的倾向——离苦得乐，即使有些生物没有思想，但是本能也促使他往这个方向追求。例如饿了想吃，因为饿得很难过，吃饱了就舒服；即如学佛修道，也是同此一理。

苦与乐是相对的，你舍掉苦，就得到乐了吗？不见得，这一舍不也苦吗？永舍贪欲如何舍呢？关键在于转化，把贪欲转化升华了，成为大喜乐的境界。所以，佛教密宗里有所谓大喜乐金刚的修持方法。大喜乐境界也是成佛的境界，成就了就永远在大喜乐中。释迦牟尼佛在最后讲到涅槃的境界——常、乐、我、净，我们现在的我是假我，生命的真我是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不垢不净，永恒存在，不是世间的无常之苦，而是永恒之乐，那是真正的我，真正的乐，真正的清净。

现在这里所提的“永舍贪欲”，是成佛的初步，乃是有限度的永舍贪欲，譬如有人要受出家戒，和尚问你尽形寿能受持否？只问你形体寿命还存在的这一生，能不能守这个戒，这是属于声闻戒，又叫别解脱戒。菩萨戒就不只是尽形寿，甚至不只论你的行为，连梦中有所违越也是犯戒，平常偶尔想一下就是犯戒了。不要以为大乘菩萨道容易学，其实最难最难。菩萨戒是菩提心戒，比丘戒或是比丘尼戒有几百条，而菩萨戒则有八万四千条，而且还没有说完呢！起心动念都是戒，所以“永舍贪欲”的范围极广，佛在这里所说的，是指这一生或多少生？佛没有注解。

“先除事障”，什么是事障呢？例如很多人打坐，两条腿发麻发胀，痛得坐不住，这也是事障。另外有一种人学佛学道几十年，打坐可以坐上几个钟头，虽然腿不痛，但是，并没有得乐，这叫作枯禅，像一根枯木愣在那儿，这也是事障。

这里有一个科学性的问题，人必须断除狭义男女间的性欲问题，以及广义的贪欲断除了一部分，才能把生理转化过来。何谓转化“生理”？就是打通身体的奇经八脉，这样才能断除事上的障碍以及工夫方面的障碍。也就是说在工夫方面断除了性爱，打通奇经八脉，才能使身体发乐得定，这样才能断除事障，达到罗汉境界。

但是，到了这个阶段，认为清净这一方面是道，守住清净，不敢稍有动心，如此便落在所知障，所以说“未断理障”。到此阶段，也是四果罗汉的境界，叫作声闻乘的种性。比声闻乘高一点，就是缘觉乘独觉佛的境界，然而却始终不能证得大乘菩萨道的境界。

这一段所讲的是天生属于声闻缘觉乘根器的人，能够做到这一生“永舍贪欲”。“永舍贪欲”是修持的因，果是“断除事障”，但是，却未断除理障。等于说很用心学佛的人，住在深山中，万事不管，在外表看起来，比一般人威仪庄严，好像很有道的样子，但是，以真正的佛法看来，只是属于声闻乘的众生，他不敢入世，即使入世，他的工夫也会垮，事障又会起来。所以，佛在《楞严经》里，对声闻缘觉乘大加呵责，斥为外道种性。

“永舍贪欲，先除事障”，这八个字做起来很不容易哟！也许五辈子或八辈子还做不到。假如一个人能够断除一部分贪欲，贪瞋痴慢疑这五个根本事障变薄了，不是没有了，而是减轻了，柔软了，再加上定力，证得罗汉初果后，然后至多七返人间，便可达到无生。二果罗汉需要一返人间，三果罗汉则不再生于欲界，四果罗汉在这一生就了了。《圆觉经》在此只是大略地说，详细情形要研究各种经纶，《瑜伽师地论》中的欲地到声闻地，对于由欲境修到声闻乘间的身心变化过程有详细的解说。出家的朋友同时还可参考宗喀巴大师的《菩提道次第广论》，了解如何由人乘修到天乘、声闻乘。

善男子，若诸末世一切众生，欲泛如来大圆觉海，先当发愿勤断二障，二障已伏，即能悟入菩萨境界。

假如末世的一切众生，想要到佛的大圆觉海中游历一番，先要发愿精勤断除理障与事障。未来工商业越来越发达，人也越来越忙，事障更难断。即使断了外务的事障，身体的疾病也都去除了，达到绝对健康，才去掉事障这一半。然后还要再去掉心理的所知障，把学识上的理障去掉。你说我把现在的境界与《圆觉经》对照，看看对不对？这已经落入理障了。到了“二障已伏”，只是已伏而已，没有断除，能够制伏，让它柔顺一点。这样才能够悟入菩萨境界，但也还只是悟入，了解而已，还没有证道。

若事理障已永断灭，即入如来微妙圆觉，满足菩提及大涅槃。

假如事障与理障已经永远断灭，再不生起障碍，就可以进入如来微妙圆觉境界，到此才算证得菩提，到达常乐我净的大涅槃境界。

善男子，一切众生皆证圆觉，逢善知识，依彼所作因地法行，尔时修习，便有顿渐，若遇如来无上菩提正修行路，根无大小，皆成佛果。

佛又进一步说，实际上每一个众生都可以证得圆觉而成佛，但是，必须要遇到善知识的启发，得到明师的指点，依照他指导的“因地法行”去修习。什么是“因地法行”呢？就是发心、立志，动机的出发点是为什么。例如有人学佛的动机是感到人生很痛苦，想要脱离痛苦，这样的“因地法行”修得好所得到的是什么呢？小乘之果。假如有人学佛修行是为了拯救世人的苦难，这样的发心是大乘的“因地法行”。所以，同样的学佛，不论是出家或在家，不论是修何种宗派，最重要的是看你的动机为何。又如我们现代的教育很普及，但是大学生求学的目的何在呢？大部分是为了自己将来的出路，这样的出发点乃是自私的功利思想。很多人来找我学打坐，我都会问为什么要学打坐啊！为了使身体健康一点，为了求福报安乐，有的甚至莫名其妙，只是觉得好玩，这都是因地上的偏差。

“尔时修习，便有顿渐。”由于初发心的不同，因此修行便分为两路，一是顿悟，一是渐修。《圆觉经》在这里只讲大纲，其中的道理包括很多，若要详细研究，必须融通大小乘各种经论。不过话说回来，佛在世现身说法，其教育手法又与一般善知识不同，他接着补上一句“根无大小”，只要按照佛的无上正等正觉的修行方法，都会成佛。为什么根无大小都可以成佛呢？诸位可以参考《法华经》作个研究。

若诸众生虽求善友，遇邪见者，未得正悟，是则名为外道种性，邪师过谬，非众生咎，是名众生五性差别。

假如有些人虽然一心一意寻找明师，但是，一个凡夫哪能知道谁是明师呢？佛经上说：得了法眼净的人才能分辨哪位是善知识。法眼就是择法之眼，选择正法的眼睛，这个眼睛当然不是指肉眼，而是智慧之眼，中国有句话叫作“慧眼识英雄”，也是这个道理。假如自己没有择法之眼，碰到了见解不正确的人，就被引到歪路上去，无法得到正悟，这样叫作“外道种性”。什么是外道呢？心外求法叫作外道，这个观念要把握住，外道不是指佛教以外的宗教如基督教、天主教、伊斯兰教、道教……即使是佛教徒，你心外求法就是外道，外道种性再加上前面所讲的声闻、缘觉、菩萨、佛四种种性，就是众生的五性差别。

那么，这个错误、罪过由谁来负呢？当老师的人要负这个责任。所以，注意啊！我们不要随便冒充善知识，不要认为自己有所得，很高明了，就到处去教人家，卖弄佛法。在此请各位不要认为我是老师，我自己一辈子都不觉得自己是老师，你们客气叫老师，那是你们的德性，与我不相干，我自小一直以学生自居，希望自己一生永居学生之位，活到老学到老。我平常只是随缘而对遇到的一些朋友讲一些该说的话罢了。孟子有句话讲得极好：“人之患在好为人师。”每个人都有傲慢好胜的心理，都想比人家好，都想教训别人，都想指导别人，这是人的毛病。这是什么心理？在佛学上是属于贪、瞋、痴、慢、疑中“慢”的作用，也就是贡高我慢，由我见而来。如果有人以盲引盲，自认高明，那这种“邪师过谬”是很严重的！尤其是在佛法上自认为是老师，自认为有所得而教人家，会出差错的。

中国自古以来讲究“尊师重道”，但是，到了现代似乎已经没有了。小学里还有一点，小学生刚上学，老师早，老师好，那是真的，到了五六年级就差了一点。等到了初中、高中又更差了。至于在大学这一阶段那就更谈不上了。有许多同学在路上遇见老师，假装没看见，假如跟你翘个下巴，那已经很了不起了。因此，有很多教授对他的学生全不记得，当然这种现象教授本身也有责任。像清朝的年羹尧之所以能够成为大元帅，与他老师的教育关系很大。所以，他对老师非常尊重，不只是敬重自己的老师，对请来教儿子的家庭教师，古人所指的西席先生，也极为尊重。他特别在西席先生的门口写了一副对联，上联是“不敬师尊，天诛地灭”，下联是“误人子弟，男盗女娼”，包含了两方面警世的含义。他只要在家里吃饭，一定陪着西席先生吃。有一次，厨子端上一盘鸭掌烧豆腐，是这位老师喜欢吃的，太烫了，把老师给烫着了。年羹尧把筷子一放，眼睛一瞪。过了一会儿，厨房端出一个人头出来，另一种说法是一只手——那位厨子被砍了。当然这是年羹尧威风的过度膨胀，却也可作为尊师重道的一个衬托、比喻。即使你考取了状元，当了宰相，回乡来见启蒙老师，还是要把官服脱掉，跪下来向老师磕头，表面是礼貌，其实是感恩。你不这样做，别人看不起你。现在不一样，钱多了，地位高了，学问就好了似的，其实学问是金钱能买得到或地位能换得来的吗？

讲到师的邪正如何分辨？实在很难。我们学佛要谨慎，自己没有择法之眼，不要随便跟着人家乱学，或者人云亦云。而自己当老师的人更要小心，不要误人子弟，断人慧命。

善男子，菩萨唯以大悲方便，入诸世间，开发未悟，乃至示现种种形相，逆顺境界，与其同事，化令成佛，皆依无始清净愿力。

这里讲到学习大乘佛法的正题。大乘菩萨的唯一动机是大慈大悲救人救世，大悲心也叫大菩提心，大乘道的第一动机是发大悲心，没有救人救世的悲愿而来学佛，那是自私自利，修不成佛道的。

“大悲方便”，行菩萨道，除了大慈大悲之外，还要有方法。方便可以勉强解释为方法，不要以为慈眉善目才是慈悲，手持宝剑，金刚怒目也是慈悲。

在座各位请特别注意！“菩萨唯以大悲方便，入诸世间。”大乘佛法只有以“大悲方便”入世，而非出世。而且菩萨入世是不拘形式，没有一定的形象，也不一定以佛学的名相来讲佛法。一九五〇年，我刚到台湾时，有一天一位朋友来告诉我，我的一位同乡死了。怎么死的？我这位同乡得了肺病，搭船要到澎湖，航行到夜晚，碰上台风，船被刮得触礁，快要沉没。他的朋友找个救生圈给他，他看到旁边一个太太抱着一个小孩在哭，他便把救生圈给了这位太太，叫她赶紧带着小孩走。过了一会儿，他的朋友看到他还站在那里，又去找了一个救生圈给他，叫他赶快跳。他看看，有一位年轻人没有救生圈，又把自己手中这个救生圈送给年轻人，最后自己跟着船沉下去了。什么是菩萨？这就是菩萨。菩萨在哪里？就在人世间，就在社会里。

菩萨永远是济世救人，教化人家。“乃至示现种种形相”，这就要看《华严经》里善财童子五十三参的事迹，善财参了五十三位大善知识，有做屠夫的，有做皇帝的，有做妓女的，有做比丘的，有做比丘尼的，有卖唱的，也有修外道法的。真正的佛法不拘于形式，并不一定非要剃个光头，披个袈裟，敲个木鱼，才是对的。

什么叫“逆顺境界”？顺境界者，慈悲教化，就像许多佛公公、佛婆婆们，碰到人就阿弥陀佛，你好啊！我好啊！一脸佛像，满口佛话，这是顺的教化。逆境界者，逆的教化，比如横眉竖目做强盗的，就像今天报纸刊登有八个抢银行的，临刑时忏悔，叫年轻人不要干这种事，这也是一种以身说法，反面的教材。当年我在四川，与袁老师去一个庙宇，沿路上都是朝山的人，三步一拜的善男信女非常多，走都没有办法走，路的两边则跪满了讨饭的乞丐，没有鼻子的，瞎一只眼的，断一只手的，各种怪模怪样都有，有些长得真不敢看，我身上装的钱，一路走，一路丢。后来，我的老师问我，你看到菩萨没有？我说没有呀！老师说你是瞎子！我说我真的没有看到，他说跪在道路两边的都是菩萨，你还送钱给他，供养他，与他结缘呢！这也是逆境界，告诉你人生是那么的苦。

菩萨就是与这些穷苦的人生活在一起，“与其同事，化令成佛”，这是具有菩萨种性的人，从无始以来，就有这种清净愿力。假如没有这种清净愿力，没有发起这种大悲心，光是盘腿打坐，吃吃素，念念佛，嗡嗡念几个咒子，这样就想要成佛，成吗？

若诸末世一切众生，于大圆觉起增上心，当发菩萨清净大愿，应作是言：愿我今者住佛圆觉，求善知识，莫值外道及与二乘，依愿修行，渐断诸障，障尽愿满，便登解脱清净法殿，证大圆觉妙庄严域。

什么叫作“于大圆觉起增上心”呢？有一个原则要把握住，我们的自性是本来圆满清净的，叫作大圆觉，但是，现在却在迷糊中，如何找到原来的大圆满、大清净觉性？如何起修？“起增上心”就是希望求得觉悟，那么，第一步要怎么走呢？如何起步呢？“当发菩萨清净大愿”，学佛的第一步就是发愿。发愿就是一般所讲的立志，立定志向、目标。“愿”就唯识学来讲，也是欲，但是，也有所不同。所以，改个名称叫“愿”。为了自我的满足，自私自利的叫欲。牺牲自我，超越自我，为了利他，发起无缘之慈、同体之悲名愿，此谓清净大愿、大悲大愿，或者大行大愿。总而言之，菩萨道有四个方向、目标——慈、悲、喜、舍，这是四大行愿，一切的修行都要朝这个大方向去做。换句话说，学佛的人做人做事，离不开这四个字的内涵、标准、原则。到了最后，连“慈悲喜舍”也要舍掉，达到大圆满清净觉性的境地。

发愿是学佛的第一步，释迦牟尼佛在这里教我们如何发愿。这一段等于是大乘菩萨的发愿文。我们做任何一件佛事，如拜佛、打坐，都先要发愿，看你的目标是求什么？一般人拜佛求什么呢？求菩萨保佑，保佑一家大小平安不要生病，做生意发大财，都是在求利，都是自私的功利主义思想。菩萨很难做哟！人家磕一个头很简单，脖子弯一弯，你就要保佑他这样那样，保佑不到，便说这个菩萨不灵。当菩萨很可怜的！你看看人的心理，磕个头，要求那么多！做了一件善事，就要求善报，何况磕个头算不了什么善事。真正学佛发愿不是这样，释迦牟尼佛在这里说，“愿我今者住佛圆觉”，希望我求取佛道，例如在念佛、打坐、念咒、观想、参禅时，能够进入佛的清净圆满觉性之中。

同时，还要“求善知识，莫值外道及与二乘”。学佛须靠善知识指引，所以，学佛者都希望能够遇到真正有所成就、具备正知正见的明师。善知识不仅代表人，也代表经教，经典也是善知识。经典分为了义教与不了义教，了义教是彻底的佛法，是我们的善知识；不了义教是方便教育，仅作为参考之用，不能算是大善知识。“莫值外道及与二乘”，不要一开始走路，就走上外道，什么叫外道呢？心外求法就是外道。那么，什么是二乘呢？声闻与缘觉。

我们讲到这里，常常碰到出家或在家的朋友们，有很多的见解都属于外道而不自知。在我个人的观点看来，现在很少有真正的佛教，都掺和了许多外道知见，譬如以打坐来说，有人说子午卯酉的时辰不可以打坐，而另有人则说非在子午卯酉的时辰打坐不可。子午卯酉的时辰能不能打坐这是道家的观念，而且这还不是正统道家的观念。真正的佛法是破除了时空的观念，哪里受子午卯酉的限制？又如看风水选日子都是同样的道理，一个真正学佛的人，应该是时时大吉，方方大利，万法唯心嘛！

讲到外道，我劝各位不要随便骂人家外道，你懂不懂这些外道？不懂，随便说人家是外道，这是仇恨心理，看别人不起，如此则违反学佛的道理，学佛的人应该尊重任何人。

佛要我们发愿，希望学佛时不要碰到外道，以及声闻、缘觉二乘。在我们一般的观念里，声闻与缘觉总不是外道吧！声闻与缘觉是罗汉境界，怎么是外道呢？不！你翻开《楞严经》看，佛在最后讲五十种阴魔，还在骂声闻与缘觉属于外道。为什么呢？他们还在“心外求法”，换句话说，还没有彻底地明心见性，虽然到了罗汉境界，只明白了一半，还未圆满。依《圆觉经》来讲，还没有达到大圆觉境界。在禅宗而言，达摩祖师到中国来传禅宗，他讲到“人天小果，有漏之因”，没有证得菩提以前，没有证得大圆满自性以前，没有彻底地明心见性以前，所有的修持包括持戒、修定、修慧，都属于“人天小果，有漏之因”，都属于外道知见。

以上是释迦牟尼佛教我们的第一段发愿文。接下来是第二段发愿文。

“依愿修行，渐断诸障。”希望碰到具有正知正见的善知识，了解真正的佛法，由此慢慢修行，切断了各种障碍。有哪些障碍呢？归纳起来有事障与理障。事障，后世加上一个学名叫作烦恼障，什么叫烦恼障？例如我们打坐，心里杂念纷飞，静不下来，或是腿痛发胀，这些是烦恼障，也是事障。理障呢？知见不明，智慧不开，不能明心见性。这些障碍无法马上排除，必须渐渐断除。愿力越坚固，则越容易得到佛菩萨的加庇。很多人在佛菩萨或某某上师前面磕个头，菩萨啊！你加庇我！好像只要磕个头，什么事情都不要管了，菩萨会帮我，这是什么心理？依赖心。所以，我常常对年轻人说：你不要来学佛啊！先去学做人，人都做不好，如何能学佛？对不对？例如这种求加庇、求加持的依赖心理，如何能学佛？所谓加庇是你自己本身先健全起来，然后加上庇护，互相感应。自己不努力，自己不用功，佛菩萨想加都加不进去，想庇都庇不上去。

所谓加庇的道理，就是我们自己中国文化本有的观念。古德云：“自助天助，自助人助。”你要想得到别人帮助，自己先要站得起来。如同跌倒了，躺在地上叫说：“你们来加庇我啊！我站不起来呀！你们抱我到家里，抱到床上，还要喂我吃饭啊！你们要加庇我啊！”你们说这像话吗？只要你们依教修行，努力用功，自然会得到佛菩萨的加庇，你真有愿力，自然可以得到佛菩萨的加庇。我经常碰到学佛的人来说，老师啊！见了你回去以后，境界好得很，老师你加持我。我说，别胡扯了，那是你自己用功。还有更妙的，有位同学告诉我说，在美国有一个人完全得到我的加持，才有如此成就。其实，我连他是谁、名字都忘了，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我的手哪有那么长伸到太平洋那边去加庇他？一切都是他自己的努力。

又如基督教的《圣经》提到一些麻风病人看见耶稣，赶紧求耶稣：救我啊！这些病人摸了耶稣的衣袍，病一下子就好了，跑过来感谢耶稣。耶稣说，不要感谢我，感谢你自己。对呀！为什么感谢自己呢？信则得救。耶稣此话很高明，一点都没有错。可惜《圣经》因为翻译的关系，很多话、很多意思都走了样，表达得不理想，假如耶稣再复活看到这样的《圣经》，一定伤心透了。

“障尽愿满”，请注意这四个字。你说我也做好事，也信佛，也皈依，也吃素等等，好像都没有效果，业障还是那么重。抱歉！这些都毫不相干。事障与理障总归叫业障，业障包括善业、恶业、不善不恶业。造善业则有福报，造恶业则有罪报，不善不恶则有无记报。什么是无记报？就是莫名其妙的事，例如走在街上莫名其妙地被车子撞着了，都是无记报。因为业障深重，修行不能上路，所以所求不能满愿。

若能“障尽愿满”，便自然解脱，自然自性清净，自然“便登解脱清净法殿”，见到自性大圆满的境界，觉性清明，“证大圆觉妙庄严域”。

以上是释迦牟尼佛答复弥勒菩萨的结论，下面是把以上所讲的内容，再归纳为梵文押韵的句子，等于中国的诗词。但是，翻译成中文时，很难翻成押韵的诗，因此，翻译的大师们另创造了新的佛教文学，叫作偈颂，脱离了平仄音韵的规范。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弥勒汝当知 一切诸众生

不得大解脱 皆由贪欲故

堕落于生死 若能断憎爱

及与贪瞋痴 不因差别性

皆得成佛道 二障永消灭

求师得正悟 随顺菩萨愿

依止大涅槃 十方诸菩萨

皆以大悲愿 示现入生死

现在修行者 及末世众生

勤断诸爱见 便归大圆觉

“弥勒汝当知”，弥勒菩萨你应该知道，“一切诸众生”，所有一切的众生，“不得大解脱”，不能得到大解脱，“皆由贪欲故”，都是因为贪欲的缘故，“堕落于生死”，堕落在生死轮回之中。

“若能断憎爱”，假如能够断除憎恨埋怨以及喜爱嗜好，“及与贪瞋痴”，以及断除贪瞋痴，“不因差别性”，内心达到无分别的境界，“皆得成佛道”，自然就成佛了。

各位念佛的时候，内心有无爱憎？有爱憎。爱什么？爱阿弥陀佛，憎什么？憎妄想。唉！念佛不应该想股票，罪过！罪过！赶紧再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你看是不是都在爱憎之中？假如你对佛既不爱，对其他的妄想也不憎，自然清净，净土现前。

“二障永消灭”，一切修行的大原则就是去除烦恼障与所知障。

“求师得正悟”，然后还要求得大善知识的明师指引，明师很难找，也很难辨认，谁是我们的明师呢？本师释迦牟尼佛就是我们的明师，他的经教还在，学佛要以佛经为根据，直接向佛经求取正法。

“随顺菩萨愿”，悟道之后，发大慈大悲菩萨之愿。

“依止大涅槃”，悟道成佛以后，依止大涅槃，在哪里涅槃呢？就在世间，不垢不净，毕竟清净。不要以为成佛以后就不来了，而是“悲不入涅槃，智不住三有”，悲智双运。

“十方诸菩萨”，十方诸位大菩萨，“皆以大悲愿”，都因为本事的大悲愿力，“示现入生死”，再度来到五浊恶世度众生，所以佛教的精神是积极入世救世救人的，而非消极逃避现实。

“现在修行者”，佛又再三吩咐，现在修行的人，“及末世众生”，以及未来末世的众生们，“勤断诸爱见”，如何修行呢？努力勤奋去断除自己内心各种爱憎的观念，“便归大圆觉”，自然大彻大悟，回归清净圆满的大觉性。

第六章　清净慧菩萨

一切众生和诸菩萨如来所悟得的道有无差别

成佛是什么境界

什么是般若

什么是涅槃

什么是成佛最好最快的方法

于是清净慧菩萨在大众中，即从座起，顶礼佛足，右绕三匝，长跪叉手而白佛言：

这段当时印度见佛的礼仪，我们不再重复讲了。

大悲世尊，为我等辈广说如是不思议事，本所不见，本所不闻，我等今者蒙佛善诱，身心泰然，得大饶益。

大慈大悲的世尊，你为我们大家详细分析解说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我们从来不曾见过，从来不曾听过。我们现在承蒙佛的循循善诱，身心舒畅，得到很大的利益。

愿为诸来一切法众，重宣法王圆满觉性，一切众生及诸菩萨如来世尊所证所得，云何差别？令末世众生，闻此圣教，随顺开悟，渐次能入。

清净慧菩萨在此提出的问题是接着弥勒菩萨的问题而来，应了中国的一句话“打蛇随棍上”。

清净慧菩萨很会说话，先恭维释迦牟尼佛一番，世尊啊！您了不起啊！您讲的话真是不可思议，我们从来没有听过，自从听了您的话以后，我们好舒服哟！希望您为大家再重宣“法王圆满觉性”，还不是为我哦！是为了大家以及一切众生。你看他推得多干净，他好像一点事情都没有，而且还是替您老人家将来教化众生，逼得佛非说不可。我们说句开玩笑的话，清净慧菩萨好滑头哟！他自己推得干干净净，所以叫“清净慧”，他真清净！真有智慧！

他问什么问题呢？他说一切众生和诸菩萨以及如来他们悟得什么？证得什么？菩萨所悟的道与佛所得的道其中有何差别？还有众生所得的差别又在哪里？他说请佛将这个道理告诉我们，我们负责替您宣扬广播，使将来的末世众生听了佛所讲的圣教，依教奉行而开悟，一步一步地进入佛的境界。

作是语已，五体投地，如是三请，终而复始。

由此可了解人类的文化，凡是对重要的事情，大都再三重复，就像现在的法令在颁布之前，必须经过立法院三读通过。

尔时，世尊告清净慧菩萨言：善哉！善哉！善男子，汝等乃能为末世众生请问如来渐次差别。汝今谛听，当为汝说。

此时，释迦牟尼佛告诉清净慧菩萨说：好的！好的！善男子，你们能够为了末世众生来问修行渐次的差别，你现在好好听，我来告诉你。

时清净慧菩萨奉教欢喜，及诸大众默然而听。

清净慧菩萨听了很高兴，其他大众也都静静聆听。

善男子，圆觉自性，非性性有，循诸性起，无取无证，于实相中，实无菩萨及诸众生。何以故？菩萨众生皆是幻化，幻化灭故，无取证者，譬如眼根，不自见眼，性自平等，无平等者。

这一段有很多“性”字，性啊性的，不容易懂，却是非常重要，佛学的基本哲学在这里。

“圆觉自性”就是我们心性的本体，也就是《华严经》所讲“心、佛、众生三无差别”，心就是佛，佛就是众生，三者一体。若真想见佛，不是要见到佛的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基督教说不要崇拜偶像，佛教也是一样不崇拜偶像，《金刚经》上说：“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但是，基督教讲究不崇拜偶像，却又拜起了十字架。佛教反对拜偶像，为什么又拼命拜佛像呢？其实不是拜佛像，而是拜自心。当你一念诚恳恭敬拜下去的时候，心无杂念，心即是佛。而且你把佛像当成真的佛拜，立假即真，万法唯心，因为你的诚心，感应道交，自助天助，只要你的心造得出来，它就是真的，自然就有功效。

讲到拜佛，很多人见到我，就跪下来磕头。我一辈子最怕这一套了，无论男女老幼或是在家、出家人向我磕头，我一定马上先跪下来。假如人家向你磕头，你自认为是善知识予以接受，完了！有这一点傲慢心就完了！所以，我叫你们赶快回拜人家，并且要非常真心诚敬。拜佛也是一样，一合掌，对佛万分恭敬，此时你的心谦恭安详，得利的是你自己。

所以，要多拜佛，多求忏悔，学佛不拜佛，这算什么学佛？有些青年知识分子拜佛觉得不好意思，好像很丢脸，一点气派、一点胆量都没有！要拜佛就拜佛，目中无人，恭恭敬敬拜下去，这才是大丈夫，连这一点心量都没有，还学什么佛？不过，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一度如此，跟很多同学一起到寺庙，心里很想拜佛，但是，看到其他同学都不拜，实在不好意思跪下来拜，等到大家走了，赶快跑回去匆匆忙忙拜一下，怕人家看见。可是，有一天想想不对，非丈夫也，我要拜佛，还管你们啊！我又不是为你们而活，为什么要在乎你们？我到基督教的教堂，也一样跪下来拜，耶稣在西方教化了那么多人，他也是圣人，他被钉到十字架上，流出鲜红的血，那真痛的！他没有怨恨别人，他说我为世人赎罪，凭这句话，我非向他磕头不可，了不起！

“圆觉自性”就是一切佛及一切众生相同的本性，为什么我们现在没有开悟？为什么诸佛菩萨先我们开悟而成道？佛告诉我们一个基本理由——“非性性有”，这四个字如何解释？照字面上来说，非性，不是性；不是性嘛！又是性。“非性性有”，性有非性，这讲些什么？多去想想，真会想成神经病。“非性”就是一切万法无自性，例如这张桌子是不是原本就有这张桌子呢？不是的，它是由山上的树木砍下来，锯成木材，经过木匠制造而成。再说，木材是不是原本就有木材呢？也不是的，它是由一粒种子，吸收水分、阳光、养分，慢慢长成的，如果碰上大火一烧，便化成灰烬，变成其他的元素。所有的万物都没有它自己固定不变的本质，所以万法无自性，这叫作“非性”。

那么，“性有”如何解释呢？这里的性是指宇宙万有的本体，这也是一切生命的来源，这也是一切众生与诸佛共有的本体，我们也可以称之为真如、涅槃、菩提、实相般若、一真法界，禅宗讲的明心见“性”就是这个性。

谈到这里，再引证孔子的孙子——子思所著的《中庸》向各位说明。《中庸》上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一切众生的生命本来就有，叫作天命之谓性。率性不是乱来，我要打你就打你，这不叫率性；率性就是《心经》上所讲的自在，明心见性自在了以后，叫作道。悟了道以后起行，起菩萨万行，悟后起修叫作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须臾就是佛教所讲的刹那，道这个东西一刹那之间都不可以离开，可离开的话，就不是道了。道在哪里呢？不要向外找，就在你那儿，道不是修来的，它不增不减，只是你没有认到而已，不迷，你就在道中间。不管在中国或在印度，都有相同的思想，所谓“东方有圣人出焉，西方有圣人出焉，此心同，此理同”。把中庸的道理拿来融会贯通，就比较容易了解“非性性有”的道理。

接下来，“循诸性起”，学佛修道要怎么修呢？依性起修，从自己的心性上开始起修，修行的意思就是修正自己的心理行为。循诸性起的意思就是《中庸》上所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先要明心见性，认识生命本有的自性，才能率性，才能自在。禅宗的五祖告诉六祖：“不识本心，学法无益。”没有明心见性以前，不论你修什么法，不管是显教、密教，都没有用。必须明了认识了圆觉自性，“循诸性起”，依性起修，最后成佛。

成佛是什么境界？“无取无证。”学佛很难吧！你还以为真有所得呀！一般世间凡夫学佛修道都是以所有得之心在修，那么，不修行不做工夫行吗？搞不好落入畜生、地狱之中。《心经》也告诉我们：“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你修了一万年，不增，没有多一点；你不修它，它少了没有？没有，不减。上天堂，它没有变成纯净一点；下地狱，它也没有变得污秽一点；不垢不净。下地狱受苦，谁在受苦？自性晓得在受苦；上天堂享福，谁在享福？也是自性知道在享福。我们一般人都在苦、乐、忧、喜的感受中，苦、乐是属于生理的感觉，忧、喜是属于心理的感觉。舍，都把它空掉，若能把苦、乐、忧、喜的感受都空掉，那就是不苦不乐，就是极乐。《心经》接下来讲：“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一路无到底，最后，无智亦无得，等于《圆觉经》这里所讲的“无取无证”。

注意！我们听了以后不要吹牛哟！刚才所讲的是成佛境界，我没有成佛，没有悟到圆觉境界，不要看了《圆觉经》，懂了一点道理，会背几句，就在外面乱讲什么无取无证，佛法不用修了。你没有证得而乱说，就是犯妄语戒，未得言得，未证言证，这罪很重，是无间地狱的罪，在密宗来说是金刚地狱的罪，我们不可以做佛法的大骗子。

“于实相中，实无菩萨及诸众生。”实相就是见道的真正境界，相就是现象、境界。“相”在中国文化里用得很多，《金刚经》讲：“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心经》讲：“是诸法空相”，这些都是相。我们学佛经常听到说不要着相，凡是看得到的人、事、物都是相，看不到的思想、观念也是相，拜佛像也是相。那么，拜佛像不是也着相了吗？这是什么道理？因为拜佛像而对三世诸佛起恭敬心，由此领悟自性，真正受益得利的是自己，礼拜的是自己。

不只是拜佛像，很多出家人或在家人喜欢拜经，一句一拜，或一字一拜。以前有位大和尚拜《法华经》，一字一拜，拜了八九年，有一天时节因缘到了，拜到了一个字——屎，突然发现不对，我拜佛可以，为什么要拜大便？这一下大彻大悟了。这是拜佛经的功德。还有一位和尚拜《心经》，也拜了好几年，有一天拜到“无眼耳鼻舌身意”，不对呀！摸摸自己的脸，脸上明明有眼睛、耳朵、鼻子。为什么《心经》说没有？这一下悟道了。

所以，不拜偶像，拜的是佛法。但是，你真把它当相来拜也对，真把它当佛来拜也对，等于我们游子想到父母的样子就难过，一样的道理，以上所讲的是“相”的问题。

接下来再讲实相的问题。成佛是智慧的成就，但是，智慧仍然无法表达佛法高深的含义，所以，保留原音不翻译叫作“般若”。般若有五种意义，分为五种般若：（一）实相般若；（二）境界般若；（三）文字般若；（四）方便般若；（五）眷属般若。这五种般若都是般若的范围，包含了世间及出世间所有的学问知识，直接翻译为智慧并不很贴切。

什么是实相般若呢？就是悟了“圆觉自性，非性性有，循诸性起，无取无证”。到了无取无证，就是到了成佛的境界，也就是实相无相，没有境界的境界，就是道之本体。接下来的是起用，起用就不是无相了，而是有相有境界。

什么是境界般若？菩萨有菩萨的境界，罗汉有罗汉的境界，做一天工夫有一天工夫的境界，不修行也有不修行的糊涂境界，这就是境界般若。

文字般若？悟了道，智慧开了，文字学问自然就好了。以前在我家乡，有位打鱼的渔夫，一个大字也不认识，忽然跑去出家，拜佛拜了九年，在大殿的石头上，都拜出了印子来。后来不拜了，跑去睡觉，一睡又是睡了好几年。醒来以后，又会写文章，又会作诗。他的诗真好，我早年读书，开始喜欢的诗就是他的。另外在四川一个寺庙的方丈，也是个怪人，现在家相，叫作杨剃头，帮人家剃头，嘴里念念有词，但是，不晓得他说些什么。他自己不肯剃度，但是，也没有家眷，大家晓得他是悟了道的。人家拿佛经上的问题问他，他都答得出来。甚至，有些读书人故意拿小说上的问题问他，他也照样告诉你这句话在哪本书上第几页第几行。人家再问他：“师父啊！你没有读过书，你怎么知道？”他就瞪起眼睛骂人：“格老子！我没有读过书，你们不是读了那么多书？你们读书就是给我读的呀！”这是什么道理？“非性性有”，一切众生的心性都相通，这就是文字般若。

那方便般若呢？方便就是各种方法，包括各种科学、技术、学问、气功、外道、魔道等等，你懂得越多，你的方便就越多。

眷属般若呢？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这些属于眷属般若，属于行的部分，属于道德方面。

为了解释“实相”，我们讲了那么多。现在，再转回来。“于实相中，实无菩萨及诸众生。”真正得了道，到了无取无证，或者说无修无证，也就是十地菩萨的无学位，一切了不可得，此中无众生，无菩萨，亦无佛。

“何以故？”什么原因呢？“菩萨众生皆是幻化”，一切有成就的菩萨与一切凡夫众生，在一个大原则之下而言，都是幻化。什么是幻？原来没有的东西把它想成有，就是幻，所以叫幻想。电影、电视是不是幻？不是，那是影。以历史的眼光来看，我们现在聚在这里也是幻化，为什么呢？一千年以后，一万年以后，我们还在吗？这个大楼还在吗？我们是幻化，菩萨也是幻化，菩萨悠然而来，悠然而去，这是幻化。《金刚经》上说“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这也是幻化。真如，如真，好像真的，幻化。

“幻化灭故”，真正到了空的境界，就是幻化皆灭。所以，我们注意哟！不管打坐也好，念佛也好，修密也好，一切所有的众生都靠不住，都会变化，所有一切众生都是幻化。必须要达到连空都空掉，幻化灭了，无取无证，毕竟空，才算是大彻大悟。

佛怕大家听不懂，又作了一个比喻，“譬如眼根，不自见眼，性自平等，无平等者”。我们活了一辈子，哪一位看过自己的眼睛，或者看过自己的脸，看过没有？看过？那是在镜子里看到过。对不起，那是假的，镜子上的影像是交叉反射的，学过物理就知道，它是左右颠倒相反的。眼睛能够看到别人，但是，看不到自己。做人也是一样，人总是看到别人的缺点，看不起别人，喜欢批评别人，却不晓得反省自己。看不到自己的缺点，这是众生的愚蠢，所以，学佛要少看别人的缺失，多看自己的过错。佛为什么作这个比喻呢？因为我们的心也跟眼睛一样，认不到自己，心在哪里？自己找不到。修行的道理也是如此，把心收回来，返观自己，也就是《心经》上所说：“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这是佛以眼不自见眼作比喻的秘密，因为心就是佛，而一般众生拼命向外找佛，所以无法明心见性。

佛在这一节里，最后作了一个结论，讲了一句名言：“性自平等，无平等者。”一切众生的自性本来都一样平等，佛与众生都一样平等，说得更彻底一点，甚至也没有一个叫平等的东西。平等的观念是释迦牟尼佛先提出来的，因为世界上的人或者东西就其相而言没有平等的。其实，人世间的百态若真平等了，那就不好玩了。城市里的楼房都是一样高，你我也一样高，一个长相，你穷我也穷，都穿清一色的衣服，戴同一模式的眼镜，这样好吗？形形色色才叫世间，但就在这本体之性及种种差别相中，它就是平等的，因此佛法又说“性相平等”，性是指本体，相是指现象，就是用，体与用平等，本体与现象平等，为什么呢？因为体与相都是空，没有一个平等的形象存在，若是弄出一个全部齐一的平等形象，那又不平等了。若论平等的观念，一般政治上所讲的平等，只限于人权的平等，释迦牟尼佛所讲的平等，则不只限于人与人之间的平等，一切众生平等，连猫、狗、蚂蚁、苍蝇、蚊子等等一切众生与我们均一切平等，凡是有生命的均一切平等。

众生迷倒，未能除灭一切幻化，于灭未灭妄功用中，便显差别，若得如来寂灭随顺，实无寂灭及寂灭者。

因为一切众生自己迷惘，观念颠倒，所以不能灭除一切心理、生理上的幻化境界，不能清净。在这里特别请诸位用功修行的人，注意下面一句：“于灭未灭妄功用中，便显差别。”大家都在做各种工夫，都在修道，其中会遇到很多境界，而这些境界都是人妄想所造成的，这也是一种“迷倒”，甚至有人得到一点清净的境界，便以为悟道了，这正是大妄想。“于灭未灭妄功用中”，在应该灭掉而没有灭掉的妄想境界中，等于各位打坐，想要空掉妄念，于空而未空之间，有时候，觉得工夫不错，一点妄念也都没有，真的没有吗？你知不知道没有妄念？知道。这个“知道”不是妄念吗？那么，你说不知道，对不起，那是昏沉。

“妄功用”这句话说得很严重，意思说你所有的一切修行，包括打坐、念佛、持咒、观想等等，都是“妄功用”，等于说妄用工夫，都没有用。很多学佛修道的人碰在一起，会问：“你学佛、修道、打坐几年了？”有些人很得意地说：“二十几年了。”好像很了不起，工夫很高。对不起，这些所有的工夫都没有用。你说工夫好、境界好，那应该真实不变的呀！否则就是像佛所说的“妄”，假的。因为你的工夫再好，假如不再继续修持的话，就没有了，就变去了，可见这并不真实。再说，每一个好境界来的时候，你应该如如不动，你做得到吗？所以说，你所修行的有为法，都是不真实的，都是你的妄想所变化出来的，佛称之为“妄功用”。

虽然是在妄功用中，其中却也有所差别，就拿罗汉境界来说，罗汉有四果，四种不同的果位，与四种禅定层次互相配合。无论是修禅或密宗，学大乘及小乘，都离不开此四禅八定的原则。现在到了末法时代，不管是在家或出家，能够达到初禅的人，几乎没有。初禅就是由系心一缘达到离生喜乐，配合智慧等其他条件，有成就以后，才是初果罗汉。千万不要看不起小乘，一般人连初果罗汉都达不到。也千万不要以为会打坐就是禅了，那只是练习进入初禅的最初步骤而已，密宗及道家讲究打通气脉，但不要以为打通气脉就可以成佛了，那也只是为进入初禅铺路而已。十地菩萨的每一地与四禅八定都互相配合。打坐不是禅，下了座以后，在行住坐卧中，在喜怒哀乐中，在清净忙乱中，能够系心一缘，无往而不定，无时而不定，无处而不定，这才叫作定，请问哪一位做到了？

“若得如来寂灭随顺，实无寂灭及寂灭者。”“寂灭”二字是“涅槃”的义译，寂灭是简易的翻译，详细地翻应该是“圆满清静寂灭净乐”。寂是寂静，灭是灭除烦恼妄想，寂灭不是死亡的代名词。注意！不要误以为寂灭就是什么都没有了，而是绝对的寂静，进入不生不灭中去。“若得如来寂灭随顺”，假如有人言下顿悟，随即顺势进入寂灭成佛的境界中，到此则“实无寂灭及寂灭者”。

什么是涅槃？不是死后才叫涅槃，本来就是空的，本来就是寂灭的，本来就是没有妄想可以灭的，本来就是清净的。并不是说你修道有成就以后，才得到涅槃。什么时候才是成佛涅槃的境界？就是现在，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永远只有一个现在，而现在也没有。若能把握现在的一刹那就在寂灭中，现在就是在涅槃境界中，当下即是，不须另外求个清净寂灭。想求个清净寂灭，已经不清净寂灭了。好！假如你拿这个道理跟人家讲，好像很懂得佛法，好像悟了道似的！那么，你就犯了大妄语戒，因为你没有证得，千万不要乱说啊！

善男子，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由妄想我及我爱者，曾不自知念念生灭，故起憎爱，耽着五欲。

刚才所讲“当下寂灭”是见道的道理，现在佛接着所讲的是修道的道理。见道以后，还要修道，禅宗五祖告诉六祖：“不识本心，学法无益。”见道以后，依性起修。

“一切众生从无始来”，“无始”是佛教哲学里特别的名称，无论东方或西方的文化，都在追求一个大问题，宇宙如何开始？人从哪里来？西方文化说是上帝创造的。佛教把宇宙的开始称为“无始”，无始就是没有开始，例如一个圆，任何一点都是起点。有关宇宙的来源和人种的起源，是个大问题，科学家还在探索之中；达尔文说人是由猿猴进化而来的，我可不同意，我的老祖宗可不是猿猴。佛经里提到地球的人类是由光音天飞下来的，在地上抓地味吃，吃多了就飞不回去了。

我们的生命最初是由妄想而来，妄想有个我，悟道就是把这个妄想的我瓦解掉。一般众生因为有妄想，所以有我，因为有我，所以有你，有他，然后就我爱你，你爱我，爱来爱去。以前我到大学授课，同学们逼着我讲恋爱哲学，我说我不懂，后来被逼着没有办法，我说爱是自私的，因为我爱你才爱你，我不爱你就不爱你，你说这是不是自私？爱是绝对自私的，爱是占有的，爱是痛苦的根源，爱是烦恼的根本。总而言之，爱是由我而来，我是由妄想而来。所以，佛说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由妄想而有我，以及有我就有我爱，而我爱就是自私的占有。你看！每个人生下来都在抓，抓，抓了一辈子，最后，抓到殡仪馆，终究抓不住了，“抓”换个佛学名词就是“执着”。

好了！佛讲到这里，有个重要问题来了，各位想不想得圆觉境界？请各位现在好好把眼睛闭起来听讲，好好体会佛说的“念念生灭”，好好找一找自己心中的佛。各位现在眼睛闭着，觉得有个会听话的东西，会思想的东西，这就是念，也是这个念形成了假我，念佛的念是这个念，不是嘴巴念。佛说这个念，念念生灭，像一股流水，自己不知道自己念念在生灭中，你把这个现象看清楚了，把这念念生灭切断了，变成不生灭，你就有希望了，你就可以学佛了。

念念生灭不停，就形成了假我，产生了妄想，产生了执着，产生了邪见，邪见就是不正确的思想见解，“故起憎爱”，因此就产生了喜爱与讨厌。所以，年轻人谈恋爱，我爱你，爱不到就恨，变成我恨你，若是这样，爱是很可怕的。爱也好，憎也好，它就是念念生灭的心理作用。所谓圆觉境界就是切断了念念生灭的作用，过去的念已经过去了，未来的念不去引发它，中间永远维持这个“空”，寂灭现前。看不清楚这个现象，切不断念念生灭，就耽着五欲去了。

若遇善友，教令开悟净圆觉性，发明起灭，即知此生性自劳虑。

佛说假如碰到善知识，由于善知识教授法的高明，当下顿悟，明心见性，便能明了自己本有的“净圆觉性”。对于原本的自性勉强加上形容词，叫作“净”，清净；“圆”，圆满寂灭；“觉”，也就是菩提、觉悟。此净圆觉性是诸佛菩萨与一切众生平等无别的同一根性。

这里所说的善友是指善知识，在中国文化里师友并称，老师给学生回信，往往自称“友生”或“愚兄”，这是老师对学生的谦虚。但是，我常常发现学生给老师写信，最后来个“愚生”，他的意思很好，我是愚笨的学生。可是，这么一来，究竟他是老师还是学生，就搞不清楚了。学生就是学生，不要随便加个愚字，愚字在中国古礼来说，是长辈的自称，例如哥哥给弟弟写信，用“愚兄”；舅舅写信给外甥，用“愚舅”也可以。

“发明起灭”，发现明白了自己念头的起起灭灭，我们的思想、感情、情绪、感觉这些都属于生灭法，我们的起心动念都在生灭中，生了又灭，灭了又生。而佛法的目标极致是不生不灭，但是，一般学佛打坐做工夫的人，都是以生灭法来求成佛，佛是不生不灭的，净圆觉性是不垢不净、不生不灭、不增不减的。如果以生灭心去求不生不灭的圆觉境界，刚好背道而驰，这是很滑稽的事。

佛说你明白了自己心念起灭的现象，“即知此生性自劳虑”，就知道这一生都是自寻烦恼，换句话说，等于中国的一句古话“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若复有人，劳虑永断，得法界净，即彼净解，为自障碍，故于圆觉而不自在，此名凡夫随顺觉性。

假如有人“劳虑永断”，什么叫劳虑永断？就是把感情、感觉、思想这些尘劳思虑全部切断，呈现一片空灵，就是《金刚经》上所讲的“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这一段清净的境界，叫作法界净。

法界是《华严经》常用的名词，有四种法界：（一）理法界，道理、学问也是一种法界。（二）事法界，事实、科技、工夫属于事法界。（三）事理无碍法界，有这种理就有这种事实，有这种事实就有这种理。懂了佛法的道理，那么工夫就要做到，做不到那就有碍。而有此事必有此理，若不懂此理，那是学问不够；有此理必有此事，若没见过此事，那是经验不够。有很多人将自己不懂的事或没见过的事，就轻易判定为迷信。但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能随便将不知道的事说成没有，这是我们做人做学问应有的态度。（四）事事无碍法界，所谓事事无碍法界，必须六通具足，超越了物理世界，超越了感觉、知觉的现状。

另外还有“一真法界”，此“一真法界”包含了以上四种法界。为什么叫一真法界呢？我们分析世界上所有的宗教，包括东方的道教、佛教、伊斯兰教、印度教，以及西方的基督教、天主教等等，对于人生的看法都带有悲哀的、痛苦的、遗憾的、罪恶的色彩。但是，一到了《华严经》的一真法界，所有的痛苦、悲哀、罪恶都没有了，《华严经》看此世界是至真、至善、至美，所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

“即彼净解，为自障碍。”有些修行做工夫的人到达了清净的境界，没有杂念妄想，但是，见解不透彻，认为清净才是道，认为不清净、不空则不是佛法，于是，自己把自己给障碍住了，“故于圆觉而不自在”，对于不垢不净的圆觉自性没有认识清楚，执着于空，执着于清净，不能自在，不能算是大彻大悟。我常常告诉修道的朋友，你们在山上打坐很有道，很清净；但一下山来，我招待你到夜总会、歌厅、舞厅走一趟，保证你那莲花座的花瓣一瓣一瓣地掉下来。可以出尘却不能入世，可以入佛却不能入魔，就有所障碍了，不算真解脱。什么才是圆觉自在的境界呢？那必须如《维摩经》上所讲的“烦恼即菩提”，无论在任何脏乱、烦恼、痛苦的环境里，都一样清净、快乐。做不到这一点的人，叫作“凡夫随顺觉性”，这是普通一般凡夫的见解，只要一提到佛，就想到圣洁、庄严、清净的那一面去了，如此只是具备了宗教的信仰、佛学的兴趣、完美的情操，至于什么是真正的佛法，则一无所知。大部分的人都以自己的见解来解释注解佛法，我认为佛是这样，我认为入定是这样，都没有用心去参究，没有用功去实证。

善男子，一切菩萨见解为碍，虽断解碍，犹住见觉，觉碍为碍而不自在，此名菩萨未入地者随顺觉性。

刚才所讲的是凡夫，现在所讲的是菩萨。菩萨是见了道的人，在理上已见到一部分，在事上、工夫上也已修到了某一阶段。菩萨的全名叫菩提萨埵，是觉悟有情的意思，自己悟了道以后，对一切众生大慈大悲，所谓菩萨者乃最大的多情人也，换句话说，菩萨也是烦恼中人。什么是菩萨的烦恼？慈悲是菩萨的烦恼，了不起的菩萨愿意承担天下人的烦恼，他愿意解决别人的烦恼，这是大菩萨的境界。菩萨以前古代也翻成“大士”或“开士”，这是义译，指的是有道之士，得道之士。

佛在这里说菩萨也有障碍，菩萨的障碍在哪里？“见解为碍。”什么叫见解？见就是观点，主观的成见；解就是理解、注解。有些菩萨虽然有某些程度的解脱，甚至不被烦恼困住，不被妄想困住，不被生死困住，这些都困不住他，解脱了。解脱的道理就是中国俗语所说的“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三界是欲界、色界、无色界，五行是金、木、水、火、土，在佛学来说，就是地、水、火、风、空五大。但却被自己的见解把自己障碍住了，就算在见解上得到了解脱，“犹住见觉”。悟道的观念却忘不掉，停留在道的境界中，就如苏东坡描写庐山的诗：“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还是看不清楚自己。举个例子，如学者们，一看就知道是读书人的样子，商人就有商人的样子，军人就有军人的样子。我常说：假如学者没有书卷气，军人没有粗暴气，商人没有铜臭气，这是第一等人。这就是“犹住见觉”的道理，自认为学问好，表现出一副很潇洒、很有学问的样子，如此定了型，便是被困，被自己的思想、观念束缚，被自认为得意的事左右。

佛在这里说：得道的菩萨被道困住了，所以说“觉碍为碍而不自在”，自己总觉得自己觉悟了，看别人总觉得不对劲。等于刚刚学佛的人，一看到人就合掌，然后满口佛话，见人就问你吃不吃素呀？没有吃素！哎哟！阿弥陀佛！好像不吃素就罪大恶极似的，这个也不对，那个也不对。我平常最怕碰到这种人，令我毛骨悚然。但是，这种人也有好处，就是佛教界常说的话，“学佛一年，佛在眼前”。这些人就是学佛一年的境界，到处都是佛。“学佛二年，佛在大殿。”佛离得远一点了，他身上的佛气也少一点了。“学佛三年，佛在西天。”嗯！差不多解脱了，越学得久，佛离得越远了。至于在座有些同学学佛学了十几年，那就“佛在无边”了！（众笑）这是笑话，但是，你也不要把它当成笑话。什么叫解脱？不要以“觉碍为碍”，那就得自在了。学道而没有道的味道，觉得自己非常平凡，即使成了佛也很平实，你看在《金刚经》里，释迦牟尼佛也跟大家一起去化缘吃饭，吃完饭，收衣钵，自己还去洗碗，把衣服折叠好，然后洗洗脚，敷座而坐，把座位上的灰尘擦一擦，这就是释迦牟尼佛的行径，多平实。千万记住，平实就是道，平实就是佛法，千万不要把自己搞得一身佛气，怪里怪气的，弄得与平常人不一样，那就不平实，那就有点入魔了。

“觉碍为碍”的道理，有句禅宗的话可作为注解，叫作“悟迹未除”。虽然悟了道，但是，所悟的痕迹自己空不掉，因此而不得自在。这种情形叫作没有登地的菩萨，也叫作因地菩萨，一切众生都是因地菩萨，在座诸位都是因地菩萨，不是果位菩萨，为什么不是呢？因为功德不圆满，智慧不圆满。

接着，佛又再说：

善男子，有照有觉，俱名障碍，是故菩萨常觉不住，照与照者，同时寂灭。

这一段是讲修行做工夫的方法与境界。这里提出一个问题——“照”与“觉”。照与觉是修行用功的心理状态。觉包括感觉和知觉。例如身体上气脉的变化，气走到哪里，如何通啦！这是感觉状态，不要被感觉骗了，并不是说这样不对，而是说你的心不要被这种感觉牵着走，不要以为有了这些感觉，就很怎么了，就很了不起，这些是生灭法，有起有灭，会变化去的。第二个是知觉状态，例如，打坐有时觉得很清静，好像空了，觉得很安详自在。这种宁静、空灵、安详的知觉状态，每种宗教都有，例如基督徒受洗，在教堂里一跪，非常诚恳地祷告，感受到“圣灵降体”，这也是中国人所讲“诚则灵”的道理，是我们的觉照起了作用。

我以前有一位老朋友，现在已经过世了。他是宪兵军官，在大陆撤退时期，共产党到处通缉他，下令抓他。后来有一天，我在庙子碰到他，两人见面当然很高兴，我问他怎么逃出来的，而且以前也不信佛的，怎么现在到庙子里来？他说我逃得才妙呢！而且还把妻子小孩一齐带出来。有一天，他躲在重庆一家小饭店里，晚上共产党来查房，这下子完蛋了，他看看妻子，妻子看看他，两个人傻了，一时急得没办法，只好跪下来，上帝啊！观音菩萨啊！佛啊！关公啊！阎罗王啊！土地公啊！凡是所知道的神一概都请都求。嘿！怪了，那平时爱哭的孩子也不哭了。两个共产党进来，逗逗那孩子，逗了半天，也忘了问他们话，就走了。菩萨真灵呀！后来，每一关他都这样跪下来求，如此一路安全逃到香港。逃出来以后，他就信佛了，也开始研究佛经。但是，现在却有个问题，他学会了大悲咒，碰到事情，再求菩萨，反而不灵了，这是什么道理呢？他问我这个问题，我反问他：“你说呢？”他说：“诚则灵。”对了！一点都不错。现在有了分别心了，大悲咒有什么作用，六字大明咒又是什么，这些都知道，恐怕楞严咒更灵吧！完了，一有了分别，效应就打折了。

那么，“照”是什么呢？我们做工夫说观照，“照”字上面加一个“观”，观与照一样不一样呢？《心经》一开头就说：“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观是观，照是照，两者不同。观不是用眼睛看，例如你打坐时，晓得自己的念头起起伏伏，来来去去，这是观。又如念佛的时候，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哎哟！明天早上八点钟要起床，闹钟忘了上发条，糟了！我念佛怎么想到别的地方去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不过，想想也没有关系，哎呀！又错了。这是观的境界。工夫到达了“照”，就不用观，如同太阳出来了，全体没有杂想，没有妄念，宋明理学家称之为“清明在躬”，这是照的境界。观与照的道理在唯识学《瑜伽师地论》里，叫作“寻”与“伺”，观有寻找的意味；伺是不须寻找，在那里等着、照着。

“有照有觉”就是当你在打坐念佛时，一边在念，一边心里在看着念头，看有无杂念，但是，这还只是觉照的初步。做工夫真达到觉照的境界，在梦中都还在觉照；真修行人在梦中的起心动念，与平常醒着一样清楚，而且能做得了主。白天不敢乱想，白天不敢想坏事，到了梦中都出来了，就做不了主了，这样的修行是没有用的。即使在梦中能够做得了主，还得更进一步，做到无梦的境界，在睡眠中还能知道心性的根本，这才是有照有觉的境界。能够达到这个境地，只是菩萨境界的初步，以圆觉自性来讲，有照有觉还是障碍，是故“菩萨常觉不住，照与照者，同时寂灭”。所以，真正登地以上的大菩萨常觉不住。常觉，永远在清醒中，这个觉就是菩提，菩提就是觉悟。假如你永远有个觉，动都不敢动，一动就不觉了，那就是有住，而不是不住，真的菩萨境界是常觉不住，不住在觉的境界中，也不抱着一个觉照的境界，有一个觉照的境界就有所住了。禅宗的六祖因《金刚经》里的一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而悟道。“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是修行的一个方法，如果以圆觉的境界来讲，应该改为“本无所住而生其心”，悟了道以后，就是本无所住了，此心本无所住，物来则应，过去不留。“照与照者”，第一个照是能照，下面的照者是所照，例如妄念是所照。能照与所照，“同时寂灭”，同时都空了，这才是得道的境界。

譬如有人，自断其首，首已断故，无能断者，则以碍心自灭诸碍，碍已断灭，无灭碍者。

你说什么叫作空呢？你说打起坐来，有个清静，有个空，还有个境界，那就糟了，那是意识形态妄想所造成的，搞鬼的就有个鬼境界，玩神的就有个神境界，修道的就有个道境界，求空的就有个空境界，这些都是自己的心意识所造出来的。那么，什么才是真的空呢？——寂灭。佛有个比喻，自己把自己的头一刀砍断了，就再也没有人想说要砍什么头了。真正的空是无量无边，没有境界。很多人打坐不能入定，都想去掉妄想，越搞越忙，都是自作障碍，自认为有个空，拼命做工夫求空。其实，我们的自性本来就是空，不用再去求个空，我们的自性本来就在定中，如如不动，从来没有动过。“则以碍心自灭诸碍”，一切唯心所造，一切唯心解脱，把自己的障碍心拿掉，自然就没有障碍。“碍已断灭，无灭碍者”，问题解决了，就一切没事了，也没有另一个不受障碍的境界。

修多罗教如标月指，若复见月，了知所标，毕竟非月，一切如来种种言说，开示菩萨，亦复如是。

“修多罗教”是指佛所说一切经藏，佛说他所讲的一切经典如同指出月亮在哪里的标记，假如我们看见了月亮，知道了月亮在哪里，那么，这只指出月亮的手指就不需要了，因为指头不是月亮。在《楞严经宗通》里，佛也说了八个字“以手指月，指非是月”。不要把指头当成月亮了，佛经只是指头，指出真理在哪里，不要把佛经所讲的道理抓住不放。在《金刚经》上说，“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我所说的法，如过河的船，已经上了岸，不要把船背着走，“过河须用筏，到岸不须舟”。一切如来种种的开示言说，就像指月的手指以及渡河的船一样，只是工具而已。

此名菩萨已入地者随顺觉性。

假如有人因佛的指示而悟到上述境界了，这种情形叫作已登地菩萨的随顺觉性，这是正统的菩萨境界，不过，还是没有到家。

善男子，一切障碍即究竟觉，得念失念，无非解脱；成法破法，皆名涅槃；智慧愚痴，通为般若；菩萨外道所成就法，同是菩提；无明真如，无异境界；诸戒定慧及媱怒痴，俱是梵行；众生国土，同一法性；地狱天宫，皆为净土；有性无性，齐成佛道；一切烦恼，毕竟解脱；法界海慧，照了诸相，犹如虚空；此名如来随顺觉性。

现在要讲的是佛地、如来地——成佛的境界。这也是中国禅宗如来禅的境界，当然不是祖师禅。这一段经文的文字极其优美，同时也涵盖了一部《维摩诘经》，整部《维摩诘经》的道理都在这一段里。

在谈到成佛的境界之前，我们先大略讨论一下宗教的问题。任何一个人先天自然的都有宗教的情分，因为人生下来，在整个生命的过程之中，都会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大的就整个人类文化而言，无论东方或西方，几千年来始终无法解开“人从哪里来”以及“宇宙如何开始”之谜；现在的太空科学如此发达，其目的就是为了探求宇宙的来源。小的就每一个人而言，人生有许多不如意的事情，人生下来就是一个有问题的东西，生命本身的问题就很大。当人碰到问题时，到最后都有一个共同的心理，如韩愈所讲“人穷极则呼天，痛极则呼父母”。人在走投无路、无可奈何之际，总要找个依赖；人类的依赖性是天生的，这也是人性脆弱的一面，由此自然而然想寻找一个可以依靠的神，这就是宗教的来源。

所谓宗教，在于使人的思想、情绪有所依赖，有所寄托，而且这个宗教可以掌握你的思想和情绪。再进一步来探究宗教的哲学，就要问这个我所信赖、依托者，它究竟存在不存在？这是大问题。一般的宗教都把这个所信赖、依托者人格化以及神格化、超人化，因为人的力量不够，所以信赖一个超越人的神。于是，人放弃了自我，人丧失了自我。那么，如果神存在，这个神又从哪里来的呢？探究这个问题同样是宗教哲学的课题。接着我们又要问：我为什么要信他？我所信赖的对或不对呢？万一不对，那又怎么办？这些都值得研究。研究到最后，一切问题都清楚了，见到了生命的本来，见到了宇宙的本来，这叫作“佛”或译为“佛陀”，佛陀是觉悟的意思，就是把宇宙人生等一切问题都弄清楚了。

几千年前，这位把一切问题都彻底解决的人，叫作释迦牟尼佛。他开始也和我们一样，对于人生问题、生命问题充满着疑惑，从小就思索这些人生之中生、老、病、死等等问题，而且小时所受的教育比一般人好，他接受的是宫廷教育，集中了最优秀的老师，传授了最精华的学识，再加上他天生禀赋优异，所以，在十几岁就精通各种天文、数学等学问。他是独子，在当时不用竞选就可以当皇帝，但是，以他的智慧看来，一个国家社会没有真正三十年的太平，人类无法过安乐的日子，所以皇帝他不想干。

为了追求探索人生无法解决的烦恼问题，他十九岁舍弃了王位，跑去出家。但是，在出家之前，他尽了他的义务，娶了妻子，生了儿子，然后才出家。这点要特别留意，释迦牟尼佛的作为并没有违反家庭的孝道。

当他大彻大悟之后，得到了答案，了解了宇宙、人生的道理，宇宙人生一切的事情乃无主宰，并不是阎王主宰了你的生命，也不是上帝主宰你的命运，但是也非自然，不是唯物所变化。一切万有的生命和事物乃因缘所生。什么叫作因缘呢？“因”是前面的一个动机；只要前面一动，连锁的关系就来了，就是缘。因缘的连锁关系如何来的呢？自己来的，无主宰，不是他力，也非自然。

因缘又分为亲因缘和疏因缘的差别，什么是亲因缘呢？自己的起心动念所作所为，例如一粒麦子，在那里摆久了，它自动会起变化，非他力。但是，与他力也互相关联，亲因缘是由过去的时间、空间和自我的累积，所带来的种子，其间的关系还很复杂。种子生现行，现行又变成未来的种子，循环不已。什么是疏因缘？增上缘与所缘缘以及等无间缘是属于疏因缘，例如我们生命的来源，必须由男性的精虫和女性的卵子相结合，再加上精神体三缘和合而成，此三缘是亲因缘，精虫和卵子中所带来父母的遗传是增上缘。遗传的因素对我们生命的影响也很大，人的思想、行为动作都会和父亲或母亲相像；有些人的个性则与父母亲完全相反，譬如父母很老实，生的孩子很调皮，这是否与遗传无关？不，这是遗传的反动，因为老实的人也有调皮的一面，只是他压抑不敢发出来，到了下一代就发出来了。一个人生下来以后，其思想个性慢慢也受到学校教育、家庭教育、社会风气的影响，这些因素乃属于增上缘。还有一个所缘缘，现在的生命由于过去的种子生现行，前生所累积的习性和父母的遗传以及所受到的教育和当代社会思潮的影响，种种因素加起来，形成了主观的思想意识，再产生新的思想和行为，与别的人和事物发生牵联，互相影响，这就是所缘缘。这些现状又变成种子衍生下去，如此循环不断，这也就是轮回的道理。种子生现行，现行生种子，永远没有间断地转，叫等无间缘。

我们的生命就是这样不停地转下去，如果要了生脱死，不受这连锁性的生命力量所束缚，必须要切断了此因缘的作用。如同我们的思想永远没有停止过，睡时仍然在思在想，所以睡觉都会做梦，没有一个人真正睡着过，有些人以为没有梦，其实是醒来以后忘记了。那么，死亡以后会不会思想？一样在思想，那是另外一种境界。如果把我们的思想从中截断，叫作“三际托空”，过去的思想已经成为过去，不复存在了；未来的思想还没有来，当然也不存在；现在呢？也没有一个现在，刚说现在，现在立刻变成过去了。宇宙间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有现在，永远都是现在，但是，现在也无法把握，它不断地流逝，这种现象，我们暂且称之为“空”。释迦牟尼佛了解了宇宙生命中这个道理，毕竟无主宰，非自然，“因缘所生法，我说即是空”。空是它的本体，因缘所起是它的作用，称为“缘起性空，性空缘起”。例如我讲话，必须有缘起，要有我的生命、思想、身体、呼吸系统、声带、嘴、舌、牙齿等等许多因素凑合才能发出声音，这叫“因缘所生法”。说完就没有了，故言“我说即是空”。

释迦牟尼佛解决了这个问题，大彻大悟，生命得到自在。他得到了一个结论：“人即是佛”，“心、佛、众生三无差别”。他在菩提树下，夜睹明星而悟道，说：“奇哉！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只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奇怪啊！真奇怪！每一个人都是佛，不只是人，每一个有知觉的生命，包括动物，都具备了和佛一样的智慧功能，那么，一般众生为什么不是佛呢？只因为自己的思想把自己障碍住了，把自己虚妄不实的思想当成真的，紧抓着不放，所以不能证到佛的境界。佛悟道所讲的话，我们简单地说就是：唉呀！修行搞了半天，原来我就是道。此时悟了道的释迦牟尼佛原想涅槃，所谓涅槃就是把生命回归到原来的地方，例如把冰融化为水。但是，大梵天的天主请求佛不要涅槃，还要弘法度众生啊！释迦牟尼佛说：“止！止！吾法妙难思。”好了！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所了解到的道理，不可思议，无法表达，每个人都是佛，叫我讲什么呢？

释迦牟尼佛由三十二岁开始出来宣扬这个道理，当时在印度所受的打击非常大。佛说无主宰，非自然，他们以为释迦牟尼佛是无神论者。其实，他们搞错了，释迦牟尼佛并没有否定神的存在，只是他把神与人视为同一生命，平等无二，神与人同一本体。他提倡人要找到这个所有生命共同的本体，找到了这个生命的本体，叫作无上正等正觉，也叫作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所以，佛法不是迷信，而是大智慧的成就。释迦牟尼佛从开始说法，一直到了晚年却说：“我说法四十九年，未曾说过一字。”这是什么道理呢？缘起性空，一切现象、一切境界的本体都是空的，若谈到本体，那真是不可说，说一个“空”已经不对了，因为它“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无所执着，这是佛的境界。他还怕人们不相信，在《金刚经》中再三强调“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诳语者、不异语者”。

好了，我们现在再回过来看《圆觉经》这段经文。这段很难懂，也很难解释，所以才先说了一段序文以为解说的背景。

第一句话，“一切障碍即究竟觉”，什么是障碍？贪、瞋、痴、慢、疑、妄想、感情、情绪、知觉这些都是障碍，障碍就是冤家，冤家就是障碍，起心动念皆是。佛说这些障碍就是究竟觉，这些障碍用不着清除，翻过来就是了，你也可以由贪、瞋、痴而悟道，它是一体的两面。

“得念失念，无非解脱。”不要以为守住清净一念就是道，清净的境界掉了就以为糟了。道是不垢不净，清净是道，不清净也是道，这才叫解脱。若只守住一个清净的境界，认为这才是道，这还叫解脱吗？

“成法破法，皆名涅槃。”很多人想修道成佛，拼命打坐，千方百计设法打通气脉，感觉到这里发热了，那里气又动了，心里沾沾自喜，好像很有工夫，成佛有望。而假如打坐很久，没有反应，就开始懊恼，是不是我业力深重？大概成佛没有什么指望，还是算了吧！不要以为工夫就是道，对不起！工夫是工夫，不是道。工夫是可以修得起来的，既然可以修得起来的东西，自然就有毁坏之时。工夫不修就没有了，是不是？注意！道是不增不减。你多坐一天，道也不增一分，你少坐一天，道也不减一分。什么叫“成法破法，皆名涅槃”？举个例子：盖房子，拆房子，皆是虚空。盖了房子，虚空在哪里？把墙打个洞，虚空又出来了，虚空还是虚空。《楞伽经》不也提道：“无有涅槃佛，无有佛涅槃。”

“智慧愚痴，通为般若”，聪明人与傻瓜都一样有智慧，而且，笨蛋讲的话，聪明人不一定讲得出来，不相信，你笨笨看，愚痴之人也有般若，并且没有短少。

“菩萨外道所成就法，同是菩提。”真正的佛法并不排斥、仇视其他的宗教，无论基督教、天主教、伊斯兰教、道教，甚至鬼道、魔道，与佛教都在道中，均平等看待。《金刚经》上说：“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每一位教主都悟了道，只是所见的程度有深浅而已。

“无明真如，无异境界”，不管你有没有成佛，有没有悟道，境界都一样，没有悟道的人也一样在佛境界中，只是不知道而已。

“诸戒定慧及媱怒痴，俱是梵行。”悟了道以后才晓得戒定慧是把媱怒痴转过来，戒定慧与媱怒痴乃是同一体性。什么是梵行？就是清净行。你说贪瞋痴不清净，嘿！佛却在这里说贪瞋痴是梵行呢！不过你不要看了这句话，就去乱搞，这是佛说的，这是佛的境界，你不是佛，你没有悟道，不要乱来啊！

“众生国土，同一法性。”众生是一切有知觉的生命，国土指的是没有知觉的物质世界。换句话说，精神世界与物质世界是同一本体来的。

“地狱天宫，皆为净土。”什么是净土呢？《维摩诘经》告诉我们：“心净则国土净。”学净土的人要注意，南无南无拼命买飞机票，想到极乐世界，什么时候出境呢？躺进棺材之时才能去呀！如果是这样，我们常常听到：哎呀！我什么都不想，只想往生西方。那不是求早死吗？净土在哪里？就在这里，一念之间，只要心净，处处皆是净土。

“有性无性，齐成佛道。”一切众生，不管有灵性或无灵性，都本已成佛。佛道是什么？觉性也。你明白了，就悟了道，就那么简单。

“一切烦恼，毕竟解脱。”烦恼本身就是解脱，烦恼本身停留不住，不信你看看哪一个烦恼能一直烦你一年、十年、二十年、一辈子？再不然，你去留一个烦恼看看，能留多久？一个小时都留不住。留得住的话，还算是本事呢！很多人找我说：我好烦恼，怎么办？我说：有一个好办法，再去找多一点烦恼的事来烦一烦。他说：我没有办法。好，烦不下去，只好放下，放下就成功了。

“法界海慧，照了诸相，犹如虚空。”我们的智慧如同大海一样，充满整个法界，充满整个虚空；“照了诸相”，对于外界的一切现象，以及内心的现象，都能清清楚楚地知觉明了。

“此名如来随顺觉性。”到了这个境界就叫作佛。看完了这一段，只好一笑，原来凡夫就是佛。有位禅师悟了道，说：“鼻孔原来是向下。”还有一位禅师悟了道，人家问他：你悟到什么？他说：“师姑原来是女人做的。”这一段就是最高的佛境界，如此如此。

接下来，佛讲用功的方法，而且是成佛最好，最快的方法。

善男子，但诸菩萨及末世众生，居一切时，不起妄念；于诸妄心亦不息灭；住妄想境，不加了知；于无了知，不辨真实。

这一段是大乘道平时修持的法门。在修持这个法门之前，先要认定“心即是佛”。一般人学佛修道都在希求一个东西，都向心的外面去找，因此，犯了一个最大的毛病——不敢承认“此心就是佛”，这是众生的大病所在。人总是把佛、菩萨的境界幻想成非常高不可及，深不可测，所谓“高推圣境”。人都受幻想或回忆的宰制，就是不愿面对眼前的现实。如果能够很平实地认清平等的心就是佛，那又何必汲汲外求呢？

若能认清这个道理，那么便能“居一切时，不起妄念”，在任何时间，不起虚妄的幻想，此心就是那么平静就好了。假如真能做到了，这就是菩萨道，不须再念什么咒，或是观想、拜佛。这时就如苍雪大师所说的：

南台静坐一炉香 终日凝然万虑亡

不是息心除妄想 只缘无事可思量

什么是佛呢？心即是佛。什么是道？平常心即是道。如何平常呢？平常就是不加任何的方法。“不是息心除妄想，只缘无事可思量”，非常平实，这是真正的观心法门，正修行之路，这也就是禅，如来禅所标榜的法门。

但是，你说我做不到，还是有妄想怎么办？“于诸妄心亦不息灭”，妄想来了就让它来嘛！妄想自己会走，用不着急急忙忙拿个扫把去赶走他，他自来还自去。我在《楞严大义今释》上写了十七首诗，透露了用功的方法，其中一首：

秋风落叶乱为堆 扫尽还来千百回

一笑罢休闲处坐 任他着地自成灰

我们的妄念像秋天的落叶一样，到处飘，到处落，想要去空他，想要去扫他，那就差了。你把第一个妄念去掉了，第二个妄念又来了，你把旧的树叶扫干净了，新的树叶又掉下来，这样你一天到晚忙不完。“一笑罢休闲处坐”，不如我不扫了，不管了，“任他着地自成灰”。妄想用不着你去空他，他自然就空掉了。唐代的诗人杜甫有两句诗，可以拿来形容妄想自性空：“自去自来梁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

佛告诉我们第二步，“于诸妄心亦不息灭”，什么道理呢？因为你很平静坐在那里，妄想来时，自己都知道。既然知道了，此时，妄想早已跑掉了。你能够知道妄想的那个“知”，他没有动过，他是“居一切时，不起妄念”的。

接下来，佛告诉我们第三步，“住妄想境不加了知”。我们学佛的人往往认为妄想是不对的，妄想来，我总要看住他，没有妄想才是道。佛说你错了，例如我现在讲话是不是妄想？是妄想。不要怕妄想，妄想就妄想。妄想来的时候，不要再去研究这是无明啊！因缘啊！业力啊！“不加了知。”

第四步，“于无了知，不辨真实”。你就傻乎乎地坐在那里，听也听到了，看也看到了，很平安，很自在，坦然而住，这样就好了。你不要再去分辨这是不是清净境界？这是不是空？这样不晓得对不对？那么简单，应该不是吧？自己又骗起自己来了。

什么是佛？心即是佛；什么是道？平常心就是道；就这么简单。一切众生何以不能明白？因为不肯平常。一个真正了不起的人，一定是很平凡的。真正的平凡，才是真正的伟大。一般人学佛修道何以不能成就呢？只因不肯平常。各位看看学佛的人好忙哦！这里拜佛，那里听经；又是供养，又是磕头；又是放生，又是捐款；忙得连自己家人都不顾。结果，什么都没有，当然没有，因为太忙了，太不平常了。

彼诸众生闻是法门，信解受持，不生惊畏，是则名为随顺觉性。

佛说假如将来的众生听到我讲的这个法门，信，相信“心即是佛”“平常心就是道”；解，也理解到了；受，接受；持，照这样修持。你说我有时做不到，忙时，开车时，做生意时，办公时，都要用精神，动妄想，怎么办？此时如何修持？“住妄想境，不加了知。”这是入世的修持。等事情办完了，则“居一切时，不起妄念”。好了，出世法与入世法都讲了。你不要听了以后认为这样才是佛法，那我吃了十二年的素，不是白吃了？又起妄想，又起后悔。吃素就是吃素，吃素与佛法有什么关系？那是你培养自己的慈悲心、清净心，很好。但是，可不要认为吃素就会得道。你能如此“信解受持，不生惊畏”。这样就有资格学佛了，“是则名为随顺觉性”，随而顺入菩提觉性。

善男子，汝等当知如是众生，已曾供养百千万亿恒河沙诸佛及大菩萨，植众德本，佛说是人名为成就一切种智。

佛说假如有人听了我刚才所讲的修行正路，能够“信解受持，不生惊畏”，此人过去生过去世曾经供养百千万亿位的佛和菩萨，已经种下了许多的功德，今天才会有这样的智慧和信心。“佛说是人名为成就一切种智”，此人以后将会通达真空妙有一切法门和一切学问。那么，在其他的佛学上，也有不同的说法。明心见性悟了道的人，称为得根本智。得根本智的还要修，不算学佛完成，还要学佛法、外道法、魔法、世间法等等一切法，如此成就一切差别智。根本智也可以权作一切种智看，只要了解了自心，就可以开发一切智慧。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这个时候，释迦牟尼佛要把自己所讲的话，再扼要总结，作成可以歌颂的偈语。

清净慧当知 圆满菩提性

无取亦无证 无菩萨众生

觉与未觉时 渐次有差别

众生为解碍 菩萨未离觉

入地永寂灭 不住一切相

大觉悉圆满 名为遍随顺

末世诸众生 心不生虚妄

佛说如是人 现世即菩萨

供养恒沙佛 功德已圆满

虽有多方便 皆名随顺智

“清净慧当知”，清净慧菩萨，你应该了解。清净慧菩萨的名字就代表了这个法门，我们的心智本来清净，不用再去求个清净。不管你打坐不打坐，在任何时间、任何地方都是清净的。你懂得了清净，自然开发了智慧，此名为清净慧。

“圆满菩提性”，明心见性、大彻大悟以后，到达了大圆满的菩提觉性。这是什么境界呢？

“无取亦无证”，什么都没有，无所得。佛法是空的，什么都抓不住，你们拼命要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能让你抓得住呀？念佛不是嘴里叫佛。心念一清净，阿弥陀佛无量寿光本来就在这里。念佛，念佛，念就是佛，心即是佛。

“无菩萨众生”，到这个时候，就明白无佛道可成，亦无众生可度，每一个人都是佛。佛一生下来就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这个“我”不是佛的我，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我，我就是佛。那么，你说我就是佛了，你要听我的，那你是混蛋！真正佛不是这样。佛是无取无证，但是，天下的众生都在有取有证。人一生下来就开始取，从吃开始，然后抓钱、抓名，什么都要，最后两手一摊，进了棺材，什么都带不走。要懂得“无取亦无证，无菩萨众生”。

“觉与未觉时”，悟与未悟之间有所差别。有人说我悟了，我已经看破红尘，所以吃素、拜佛、修道。

“渐次有差别”，你说他看破了没有？嘿！又在取。在修心的进度上，悟得彻不彻底？是有所差别。差别在哪里呢？

“众生为解碍”，一般众生被自己的知识、观念、见解所障碍住了，所以不能认识自己的心，不能悟入佛境界。例如有些人认为自己打坐坐不好，就以为成佛没有希望了。佛在心不在腿呀！又如许多人发觉自己妄念很多，认为是业力重啦！就不敢打坐，不能学佛啰！这些都是因为自己不正确的观念、见解，把自己障碍住了。

“菩萨未离觉”，见了道的菩萨为什么没有成佛呢？因为还怕自己的清净境界搞掉了，始终还在觉悟的境界里，把道的境界保持得太厉害了。

“入地永寂灭”，真正登了果地的菩萨就不同了。菩萨的等级可分为十地，十个程序。到了十地菩萨则永远寂灭，什么是寂灭呢？就是清净慧。永远在清净中，自然有智慧，而且慧如泉涌，此是无师智，无师自通，一通百通。

“不住一切相”，不执着一切事物、现象、境界等等，心无所住。

“大觉悉圆满”，真成了佛，则觉性圆满遍一切处。

“名为遍随顺”，此时无论是出世法、入世法、魔法，以及外道法皆是佛法，圆融无碍。

“末世诸众生”，未来末世的一切众生，“心不生虚妄”，随时保持平常心，不去幻想，坦然而住，这就是观心法门，这就是正修行之路。

“佛说如是人”，佛说如果有人能做到平常心即是道，“现世即菩萨”，此人就是现在世因地上的菩萨。

“供养恒沙佛”，他于过去生已经供养了无数的佛，“功德已圆满”，功德已经圆满了。

“虽有多方便”，虽然佛法中有很多不同的方法，“皆名随顺智”，这些不同的方法都是为了引导众生走上觉悟菩提之路。

第七章　威德自在菩萨

成佛渐修的法门如何

修行人一共有几种

如何修止

如何修观

如何定慧等持

如何修禅那

于是威德自在菩萨在大众中，即从座起，顶礼佛足，右绕三匝，长跪叉手而白佛言：

接下来是威德自在菩萨上场。真正的威德是道德的成就，而不是权势大、地位高。密宗里有大威德金刚的修法，在此不讲。威德自在菩萨的含义是德性的成就，自然解脱自在而威仪庄严。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行礼如仪，向释迦牟尼佛提出问题。他提什么问题呢？

大悲世尊，广为我等分别如是随顺觉性，令诸菩萨觉心光明，承佛圆音，不因修习而得善利。

他说感谢佛大慈大悲广为我们分析说明如何学佛而成佛，从任何一条路都可以随顺进入佛的境界，使我们修习菩萨道的人晓得心就是佛，进入自心光明境界。承蒙您老人家圆满清净的音声教化，使我们明了不须劳苦修行就可以得到真正佛法的利益。

这是威德自在菩萨的赞叹之辞，先恭维一番，然后再将主题提出。

世尊，譬如大城，外有四门，随方来者，非止一路，一切菩萨庄严佛国及成菩提，非一方便。惟愿世尊广为我等宣说一切方便渐次，并修行人总有几种？令此会菩萨及末世众生求大乘者，速得开悟，游戏如来大寂灭海。

佛啊！您所说随顺觉性的道理，譬如一个大城有四个大门，可以从东方进城，也可以从西方进城；可以从南方进城，也可以从北方进城；不只一条道路。一切菩萨成就的方法各有不同，各种庄严佛国亦有所不同，成就菩提的方法，不只一种。您所说“心即是佛”的道理太高了，大家不敢相信，而且也认识不到呀！

希望佛大慈大悲为我们再开个广大的法门，告诉我们成佛渐修的方法，以及修行人一共有几种。使我们这些参加法会的菩萨以及未来求大乘道的众生，能够快快悟道，然后，游戏于如来大寂灭海。

悟了道的菩萨们一切都在游戏中，宣扬佛法度众生也只不过是游戏而已，此乃大自由、大自在也。

作是语已，五体投地，如是三请，终而复始。

话讲完了，跪下来拜，如是三请，终而复始。

尔时，世尊告威德自在菩萨言：善哉！善男子！善哉！汝等乃能为诸菩萨及末世众生，问于如来如是方便，汝今谛听，当为汝说。

此时，佛告诉威德自在菩萨说：好的！好的！你们能够发心为了一切大乘道的菩萨，以及将来的众生，问我成佛的各种方法。你们好好仔细地听，我为你们说明。

于是威德自在菩萨奉教欢喜，及诸大众默然而听。

于是威德自在菩萨非常欢喜，在座大众静默聆听。

善男子，无上妙觉遍诸十方，出生如来与一切法，同体平等，于诸修行，实无有二。

“无上妙觉”就是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至高无上正等正觉，在此不用梵音，译为无上妙觉。佛法没有秘密，真正的大道没有秘密，所谓的密宗只是一种方法而已，道是天下的公道，“遍诸十方”，无所不在。天下的真理昭昭彰彰，人人都可以认识得到，学佛就是悟得真理。真理是什么呢？就是悟到“心就是佛”。悟到了“心就是佛”的真理，就可以了解到不管是悟与未悟都一样平等，成佛与未成佛一样平等，在生命的本体上而言，成佛并没有多一分，不成佛也没有少一分。佛说你问我修行的方法有几种？“实无有二。”真理只有一个，所以许多佛教寺庙的大门或大殿上写着“不二法门”。

方便随顺，其数无量，圆摄所归，循性差别，当有三种。

佛说若是一定要加以分门别类，这其中的数量太多了，但是依众生性向的差别，归纳起来有三种。哪三种呢？

善男子，若诸菩萨悟净圆觉，以净觉心，取静为行，由澄诸念，觉识烦动，静慧发生，身心客尘，从此永灭。

第一类的人，属于大菩萨的种性，“悟净圆觉”，他悟到了心就是净土，此心本来清净，本来就是“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你的心从来就没有龌龊过。就是有龌龊，坏事想过，但是，它沾不住的。心同虚空一样，有乌云密布的时候，但是，下过雨以后，还是干净的。不管天晴也好，阴雨也好，虚空仍是虚空，毫无障碍。学佛要先悟到此心本来清净，本来圆满。这个很难哟！虽然很难，但是，也很容易。如何容易？只要你悟到“平常心就是道”，就可以了。此心本来清净，好好的，何必另外再求个清净？但是，有些人喜欢。

“以净觉心，取静为行。”很多人认为内心清净才叫修行，把自己的念头静在那里，用什么方法静呢？“由澄诸念”，什么是澄呢？把一杯浑水静止摆在那里，摆久了，水中的杂质慢慢沉淀下去，水就澄清了。所以，很多人一打坐静下来，妄念反而特别多，怎么办呢？不理它，如同那杯水慢慢就澄清了。

念头澄清了以后怎么样呢？“觉识烦动”，又起个妄念，很讨厌。你不要讨厌它，释迦牟尼佛已讲过“于诸妄心亦不息灭”，不要讨厌人家，它来也蛮好嘛！认清妄想是第六意识在动，不要讨厌它，慢慢你就晓得每一个妄想与你都不相干，如此用功下去，需要时间，时间就叫工夫。所谓工夫，就是方法加上时间，加上练习，加上实验，然后得到成果。

“静慧发生”，不断地静下去，于是另外开发一个境界，“身心客尘，从此永灭。”我们的妄想都是客，来了会走，留不住，你的主人则没有动过。例如各位坐在这里，我讲的话，各位都听进去了，这个话是客，属于外来的。什么是主人呢？你听到了，觉得有道理，我懂了，这个是主人，他没有动过。我们心理上的动态是心理的客尘。什么是生理的客尘呢？打坐腿发麻、发胀，气脉通啰！这里动了！那里跳了！这些是属于身体上的客尘，知道就好，不理它。你不理它，一切不管，慢慢就过了！可是，一般人都被生理上的客尘拉着走，哦！气脉通了，不得了了！于是，便玩弄气脉、工夫去了，心也就无法真正静下来，这样修行怎么会有成果呢？

便能内发寂静轻安，由寂静故，十方世界诸如来心，于中显现，如镜中像。

身心客尘澄清了以后怎么样呢？“便能内发寂静轻安”，注意！这个“内”不是指身体内部，此内是不分内外之内，不以身体为标准，所以，中国的禅宗称身体叫“色壳子”，或叫“臭皮囊”。你慢慢静下去，身心澄清了以后，由寂静而发生轻安，身体轻灵，心理清明安详，生理上的酸、胀、麻、痛都没有了，内心宁静平安。其实念佛也可以达到轻安，但是，我看到你们打念佛七，走着念，坐着念，一天忙死了。走着念、坐着念，没错，但是，要慢慢地念，不能急着像赶集一样。只要方法对的话，也可发生轻安，头顶清凉。

轻安只是第一步，还有其他很多境界。佛说：“由寂静故，十方世界诸如来心，于中显现，如镜中像。”因为寂静到极点，十方世界诸佛的心在你心中显现。为什么诸佛之心会在你心中显现呢？因为“心佛众生三无差别”。

此方便者，名奢摩他。

这个方法称为奢摩他，奢摩他翻译成中文是“止”的意思，这是真正的大止观，不是小止观，小止观中六妙门中的最后一步“净”，是这里的第一步。

关于这一段“寂静”与“轻安”的止——奢摩他，再作补充说明。求止的方法有很多种，例如守窍、炼气、念佛、观想等，都是把心念专一止于一点上，这些修法也属于奢摩他，但是，这是属于小乘的奢摩他。这些修法有四个原则，第一步是求得“专一”，止于一点。第二步骤是“离戏”，离开了“空”的境界，离开了“有”的境界，离开了“非空非有”的境界，离开了“即空即有”的境界，这叫“离戏”，离开了戏论，戏论就是说笑话。达到了“空”的境界，不要以为了不起，不要以为“空”就是道，“空”是戏论、笑话，“有”“非空非有”“即空即有”这些境界，都一样是笑话。离开了这些笑话，算不算“寂静”？还没有。接下来，第三步是“一味”，在静中，在动中，始终如一，始终不变，不受外界环境的干扰，也不受内心情绪的干扰。第四步是“无修无证”，不须用心做工夫，也不认为证得什么道。到此阶段，才是“寂静”，无事而不定，无时而不定，无处而不定，这才是大乘的止。

再说“轻安”的情形，初步的轻安，由头顶发生清凉，然后下降遍及全身。清凉以后，便是得暖。得暖不是发烫、发热，得暖是有温暖的感受，但不是发烧。得暖是全身的肌肉、骨节、经脉都柔软了，所以，打坐入定的人，不可以拉他，不可以碰他。得“暖”以后，再进一步是得“顶”，自己的精神可以与天地相往来，与宇宙合一。到了这个阶段，已经不是气脉通不通的问题，气脉只是初步而已。再下来是“忍”，把一切忍住截止，所有烦恼妄想，以及忧、悲、苦、乐都切断了，但不叫作“空”，如果还有一个“空”的境界，那是戏论。经典上说大乘菩萨可以得“无生法忍”，没有生起动的作用。再进一步是“世第一法”，在这个世界上是第一等。“暖”“顶”“忍”“世第一法”叫作四加行，修任何一个法门，乃至外道法门，在工夫境界的阶段上，都有四加行的作用。四加行都成就了，才是大乘真正的“轻安”。

修行打坐种种的法门，都是在修止的阶段，止是定的因，定是止的果。但是，一般人的修止，初步的止都止不住。禅宗临济祖师临终时留下一首偈子：

沿流不止问如何 真照无边说似他

离相离名人不禀 吹毛用了急须磨

我们的心念像流水一样永远在流，杂念妄想停不住，怎么办？杂念妄想不要怕，它像空中的灰尘，只要心静下来，你知道杂念妄想很多的那个“知”，就是《心经》所谓“照见五蕴皆空”的照，这个“知”它本身没有杂念妄想，它犹如虚空无量无边，这个“知”没有形相，没有名称，叫它是佛也可以，叫它是道也可以，叫它是“圆觉”都可以，可是一般人都认不到。即使你认到了，悟了，不要以为到了没事了，“吹毛用了急须磨”，吹毛是指非常锐利的宝剑，拔下一根毛髦放在剑锋上，吹一口气，毛髦就断了。还要注意修行，我们的心念用过了就要丢，随时在止中，随时在定中。

善男子，若诸菩萨悟净圆觉，以净觉心，知觉心性及与根尘，皆因幻化，即起诸幻，以除幻者，变化诸幻，而开幻众，由起幻故，便能内发大悲轻安。

刚才讲止，现在讲观。讲到止观，其实，止中有观，观中有止。一般的修行方法中，如道家的守窍，守丹田，都是求止。又如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念到一心不乱，这也是修止。而观在哪里呢？当你在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哎呀！糟糕！我又乱想。你知道在乱想，这就是观。所以，止与观是同时，换句话说，不止不能真观，有止才有观，有观才有止，止与观的作用在一起。但是，其中有所差别，例如念佛，念到一心不乱，这是止；能不能真念到一心不乱？这就靠观了。观是什么？观是慧的因，慧是观的果，般若智慧是观行的成果，观修到了，般若就出来了，得大智慧成就，成佛了。

我常告诉各位，你们修行，有一本书叫作《小止观六妙门》，不晓得你们读过没有？修止观有六个步骤，一数，二随，三止，四观，五还，六净。据我个人几十年看来，许许多多的人修了几十年，都还在那里数息，我坐了几个钟头了，数了多少息了，几百下了，几千下了，干什么呢？你在学会计？还是当出纳？而且，很多人在数呼吸的时候，还拼命想把呼吸的气留在丹田，留得住吗？你去解剖尸体看看丹田有气吗？

为什么要数息呢？你心静不下来，不能得止。一上座，先听自己的呼吸，一，二，三……等到自己的呼吸由粗变细，再静下去，耳朵听不见自己的呼吸了，只有感觉来去，乃至感觉到鼻子都没有气了，胸部也不动了，只有小肚子轻轻地很久动一下，这样才叫“息”。到达了这个地步，不要数了，换第二步“随”，随着这个息定下去。第三步“止”，把呼吸都停掉，这时才没有杂念，内发的寂静轻安就来了。得止以后要起“观”，不起观，那是外道定。观是用智慧观察，转入修慧的境界。观行成就了以后，第五步是“还”，还我本来面目，空也不住，有也不住。最后达到“净”，心净则国土净，修持到此地步，所谓“不移一步到西天，端坐诸方在眼前”，这才是真正唯心净土。

为什么提这些？现在《圆觉经》准备讲观，我顺便告诉大家修观的道理。修止是定学，修观是慧学，希望大家有个初步的概念，才能了解本经的重要。

接下来，我们看《圆觉经》原文。注意！《圆觉经》这里所讲的观，不是普通的观，而是大菩萨境界的观。

“若诸菩萨悟净圆觉”，证悟到了自心净土的圆满觉性。“悟净圆觉”很难解释得清楚，希望有心修持者多多努力，自己去证悟，否则，讲得再好，仍是隔靴搔痒。悟净圆觉是菩萨见道的境界，见道以后才能修道，道都没有见到，你修个什么？所以禅宗的五祖告诉六祖：“不识本心，学法无益。”

佛说菩萨悟净圆觉以后，见道以后，“以净觉心”，什么是净觉心？就是现代人很喜欢提的禅宗六祖的那首偈子：

菩提本无树 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 何处惹尘埃

这个境界就是净觉心。

讲到这里，请诸位小心！现在人喜欢说大话，一讲到禅就提六祖的这首偈子，好像自己就是六祖似的。其实，各位不要忽视六祖的师兄神秀那首偈子，那首偈子并没有错，那是真讲实际修行的工夫：

身是菩提树 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 勿使惹尘埃

这正是修行的境界，平时用功，随时拿把扫帚，把自己的内心扫干净，纤尘不染，这是真修行。做到这步工夫以后，再进一步，可以谈到六祖的那首偈子，把心如明镜的境界还要打破，就是“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是佛菩萨的境界，这是智慧成就的境界。普通人没有达到，未证言证，未悟言悟，这是撒谎，犯大妄语戒，罪过非常大，万万不可。

到达了悟净圆觉，心如明镜以后，“以净觉心，知觉心性及与根尘，皆因幻化”。由前面修定的境界，到达真正净觉的心境，自然了解知觉自己的本心本性，和眼、耳、鼻、舌、身、意六根，以及色、声、香、味、触、法六尘，这些都是幻化。幻化并不是没有，例如看电视、看电影，我们所看到的影像就是幻化。修行到达了这个境界，才知道宇宙万象以及我们的生命、身体、思想、感情、知觉这些都是幻化。由幻化所生的东西，无法永恒存在。例如我们人类的历史，几千年来、几百年来的人事物到哪里去了？你看《三国演义》开章那阕词：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这是多美的文学境界，也是最好的佛经，不用佛学名词描写人生的幻化，多美！又如《桃花扇》的“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楼塌了”，人生一切都是幻化，眼睛所看到的都是幻化，我们自己也是幻化，今日之我已非昨日之我，诸行无常。

“即起诸幻，以除幻者。”修行到一切如梦如幻的时候，真空中要生出妙有来，所谓“性空缘起”，在空的境界里自己起观，观出东西来。修行真到达了此一地步，可以在一念之间，把自己变成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不只是想，而是真的，别人看到的不是你，而是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比如，以前在大陆上，一位能海法师，到西藏学密宗，回来以后，开了一个密宗黄教的道场，修大威德金刚。大威德金刚是文殊菩萨的化身，三个头，一个头有三只眼，三十六只手，每只手上各拿一件法器，十八只脚，脚下踏着男人、女人、死人、老虎……什么都有，行者一弹指刹那之间，要把自己观想成大威德金刚。能海法师经常昼夜不分在大殿中修法。有一天晚上，有人进殿一看，能海法师不见了，大殿里多了一尊大威德金刚。这就是“即起诸幻”的故事。

为什么要“即起诸幻”呢？“以除幻者”，以幻除幻，以楔出楔。例如念佛，为什么要念阿弥陀佛？因为念头太多，用念佛号来除掉念头，其实，阿弥陀佛这句佛号也是妄念，以妄念除妄念。

“变化诸幻，而开幻众。”修行必须“性空缘起，缘起性空”，空中可以生起妙有，妙有又须化空。空有之间，任运自在，“变化诸幻”。我们是幻众，不信，八十年后一定没有你了。像释迦牟尼佛就是“变化诸幻，而开幻众”，讲了那么多佛法，留下了不少经典，他自己也是幻化，他的确来过人间，但是，后来又消失了。

“由起幻故，便能内发大悲轻安。”因为菩萨明白众生是幻众，所有一切均是幻化，不执着幻化，不为幻化所困，而能起幻。救度众生，这是幻行，大慈大悲之心。菩萨之慈悲即是菩萨之烦恼，但是，他在烦恼中有其不烦恼的一面，因为他知道这些都是幻化。

一切菩萨从此起行，渐次增进，彼观幻者，非同幻故，非同幻观，皆是幻故，幻相永灭。

佛说一切大乘道的菩萨从此幻观开始修，渐次增进，一步一步慢慢地进步。“彼观幻者，非同幻故”，这个能够知道幻化的，能够起幻观的，与幻化并不相同。例如牙痛，疼痛的感觉是幻，但是，那个能知道疼痛的并不痛，疼痛与他毫不相干，要从这里去体会。注意！这是传大法哟！

“非同幻观，皆是幻故，幻相永灭。”再进一步，把那个能知道的也把他拿掉，因此一切幻相永灭。

讲到幻相，现代的社会中，精神病人越来越多。十九世纪的绝症是肺病，二十世纪的绝症是癌症，未来二十一世纪的绝症是精神病。尤其搞修道、打坐的，很容易患上精神病，因为在打坐中看到东西了，一不小心就精神分裂去了。正统学佛的就要记住佛在《金刚经》所讲的：“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现在《圆觉经》所讲与《金刚经》所讲的，一模一样，表达方式不同。学佛千万不要着相，不要被幻相牵着走，越平实，越通俗，越好。

是诸菩萨所圆妙行，如土长苗，此方便者，名三摩钵提。

这些菩萨所修的如梦如幻观行，渐次增进，慢慢有所成果，这个方法叫作三摩钵提。三摩钵提就是止观等持、定慧等持。

善男子，若诸菩萨悟净圆觉，以净觉心，不取幻化，及诸静相。

佛说学大乘道的菩萨们悟到了我们的心本来是清净的，本来在圆觉中。以此净觉心，不取幻化，不被外界的幻境所骗，也不要以为我打起坐来，内心空洞洞的很宁静，哦！这就对了，这就是佛。打起坐来很清净，不打坐就没了，这是生灭法。修之则有，不修则无，这是靠不住的。佛法是“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不垢不净”。如果在增一点、减一点上面搞，就偏差了。有些人一入佛堂，看到佛像，就觉得好清净，哈！你被佛堂的幻化所骗了。打坐念佛非得在佛堂，然后面对着佛像，再点个檀香，这样才清净，这是取幻化，取静相。不要以为在佛堂才有佛法，到了厕所就没有佛法；念佛一定要在佛堂念，在厕所就不敢念了，万一你坐在马桶上，突然要死了怎么办？不垢不净，佛法遍一切处。

了知身心皆为挂碍，无知觉明，不依诸碍，永得超过碍无碍境，受用世界及与身心。

“了知身心皆为挂碍”，我们修道之所以不能成功，就是被身心所障碍住了，打坐刚有一点境界，腿就不对劲了，屁股也坐不住了，这是身的障碍。再来就是心的障碍，思想杂乱，念头来来去去，静不下来。所以佛叫我们修梦幻观，不取动相，也不取静相，彻底明白身心就是我们的大障碍。

“无知觉明”，这四个字可真妙了，这一句在文辞上不通，无知与觉明是相互矛盾的，却摆在一起，这是有其道理的。无知与觉明是同样一个东西，没有悟道以前是无明，是无知，我们天天在用，能思想，能感觉，能造业，我们用了一辈子，还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悟道以后，你就明白它是空的、幻的，“不依诸碍”，不在身体上，也不在心念上，“永得超过碍无碍境”，永远超越身心的障碍，也超越无碍——空的境界。到此地步，有什么效果呢？“受用世界及与身心”，此时可以享受物质世界的一切，也可以转过来享受自己的身心。我们一般人活在世上，都被物质所用，都被身体所用，都被我们的思想、情绪、欲望所用，是不是这样？我们学佛修道，要反过来，善用其心。

相在尘域，如器中锽，声出于外，烦恼涅槃不相留碍。

这个时候，活在世间，一样讲话，一样吃饭，一样做事，但是心中无事，“如器中锽，声出于外”，他同普通人一样，有血有肉，有喜怒哀乐，而内心是空的。此时，烦恼也空，涅槃也空，“烦恼涅槃不相留碍”。

便能内发寂灭轻安，妙觉随顺寂灭境界，自他身心所不能及，众生寿命皆为浮想。此方便者，名为禅那。

如果能够“以净觉心，不取幻化及诸静相”，同时解脱身心障碍，“便能内发寂灭轻安”，一切烦恼妄想灭了，“生灭灭已，寂灭最乐”。“妙觉随顺寂灭境界”，无处不寂灭不清净，无时不寂灭不清净，“自他身心所不能及”，自己以及他人的身心所不能及，已经超越了人世间，此时，“众生寿命皆为浮想”，如同《金刚经》所说：“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此方便者，名为禅那”，如此身心解脱了，这叫作禅。注意！这样才是真正禅宗的境界，不是一句话听懂了，一本书看懂了，云淡风轻便是禅，那毫不相干，云也不淡，风也不轻，身心都是障碍，没有用，那是狂禅、口头禅。

善男子，此三法门，皆是圆觉亲近随顺，十方如来因此成佛，十方菩萨种种方便，一切同异，皆依如是三种事业，若得圆证，即成圆觉。

“此三法门”是哪三个法门？第一是讲修止，第二是讲修观，第三是讲修禅。这三种法门都是成佛最容易、最方便的方法，十方世界的佛都因此法门成佛。十方世界的菩萨有种种修行方法，其中有相同的，也有不同的，“皆依如是三种事业，”都是从“止”“观”“禅”这三种事业变出来的。为什么叫事业呢？成佛也是一件事，也是造业，造什么业？造善业，造成佛之业。若能圆满证得了，就成佛了。

善男子，假使有人修于圣道，教化成就百千万亿阿罗汉辟支佛果，不如有人闻此圆觉无碍法门，一刹那顷，随顺修习。

佛说假如有人学佛、修行、做功德，修于圣道，不只自己修，还能够教化别人，帮助百千万亿人修成了阿罗汉和辟支佛果。辟支佛又称缘觉佛或独觉佛，可以无师自通。像这类阿罗汉及辟支佛转生在人世间的并不少，到处都有，不过，一般人看不出来，要靠各位的智慧去找。虽然教化百千万亿人成就了阿罗汉果及辟支佛果，此功德多大啊！但是，“不如有人闻此圆觉无碍法门”，所以，诸位比他们还高，不过，光听到没有用，还要修。“一刹那顷，随顺修习”，听到以后要相信，马上依照佛所说的方法去做，这样的话，功德比前述的人还要大。

最后，佛作结论。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此时，佛重新以偈语再说一遍。

威德汝当知 无上大觉心

本际无二相 随顺诸方便

其数即无量 如来总开示

便有三种类 寂静奢摩他

如镜照诸像 如幻三摩地

如苗渐增长 禅那唯寂灭

如彼器中锽 三种妙法门

皆是觉随顺 十方诸如来

及诸大菩萨 因此得成道

三事圆证故 名究竟涅槃

“威德汝当知”，威德菩萨你应该知道，“无上大觉心”，一切众生本有的无上佛性，“本际无二相”，在本体上，诸佛菩萨以及每一个众生都一样，并无差别。

“随顺诸方便”，随顺众生的修持方法，“其数即无量”，其数量无限，“如来总开示”，佛将其总归纳起来，“便有三种类”，有三个种类。

“寂静奢摩他”，第一种是修止的方法，“如镜照诸像”，修止的方法要把自己心念拂拭干净，犹如明镜一样。

“如幻三摩地”，第二种是修观，观世间一切如梦如幻，以幻除幻，“如苗渐增长”，幻观成就就是真空生妙有，性空缘起，所修妙行，如土中长苗，渐渐增长。

“禅那唯寂灭”，第三种是修禅那，一切寂灭，一切放下，“如彼器中锽”，修禅那要像发声的乐器，中心是空的。

“三种妙法门”，总归纳成此修止、修观、修禅那三种法门，“皆是觉随顺”，这三种法门都是成佛最容易、最方便的方法。

“十方诸如来”，十方世界一切佛，“及诸大菩萨”，以及诸大菩萨，“因此得成道”，都依此三种法门而成道。

“三事圆证故”，这三种方法都修成功了，“名究竟涅槃”，就成佛。

第八章　辩音菩萨

成佛之道有几种修行方法

修止修观修禅那如何搭配

如何选择适合自己的修行方法

于是辩音菩萨在大众中，即从座起，顶礼佛足，右绕三匝，长跪叉手而白佛言：

现在是辩音菩萨出来提问题。辩音菩萨比文殊菩萨、普贤菩萨在程度上差一点，对我们而言，容易学一点了。他问什么呢？

大悲世尊，如是法门，甚为希有。

先来两句恭维话。大慈大悲的佛啊！你所讲的法门世上少有啊！难听难闻啊！

世尊，此诸方便，一切菩萨于圆觉门，有几修习？

辩音菩萨问：世尊，一切菩萨要走上圆觉之路，成佛之道，有几种修行的方法？

愿为大众及末世众生方便开示，令悟实相。

希望您为大家及未来末世的众生方便开示，让大家大彻大悟，证到成佛的境界——实相般若，也就是智慧的成就。

作是语已，五体投地，如是三请，终而复始。

至诚请法，行礼如仪。

尔时，世尊告辩音菩萨言：善哉！善哉！善男子，汝等乃能为诸大众及末世众生，问于如来如是修习，汝今谛听，当为汝说。

这是佛的答话，也是一番客气的话。你们好好仔细听，我来为你们讲。

时辩音菩萨奉教欢喜，及诸大众默然而听。

这都一样，不赘。

善男子，一切如来圆觉清净，本无修习及修习者，一切菩萨及末世众生，依于未觉幻力修习，尔时，便有二十五种清净定轮。

佛说一切如来的本性圆觉清净，本来就不须你去修的，修也修不起来，也没有一个修习的人，谁来修？没有办法去修。明心见性的本性，是本来就有的，不是你修成了才出现本性，你修也多不起来，不修也少不了。所以《心经》上讲：“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譬如虚空，地球的表层还怕原子弹，虚空则不怕，不管你怎么炸，虚空还是虚空。自性同虚空一样，所以说“本无修习及修习者”。

有没有可以修的方法呢？有。什么方法？“依于未觉幻力修习”，修行是幻法，幻人修幻法。换句话说，学佛修行靠什么来学？靠我们的妄想来学，没有妄想怎么学？因为我们都是靠幻法来修，此时，便产生了二十五种修行的方法。

若诸菩萨唯取极静，由静力故，永断烦恼，究竟成就，不起于座，便入涅槃，此菩萨者，名单修奢摩他。

佛现在告诉我们第一条路。“唯取极静”，只求静，由静的力量也可以“永断烦恼”，证得阿罗汉果。有人喜欢在山上搭个茅棚专修，长坐不卧，胁不至席，《圆觉经》在这里说：“不起于座，便入涅槃”，叫作“单修奢摩他”，这样也可以有所成就。

若诸菩萨唯观如幻，以佛力故，变化世界，种种作用，备行菩萨清净妙行，于陀罗尼不失寂念及诸静慧，此菩萨者，名单修三摩钵提。

这里提到“唯观如幻”，我们学佛经常讲一切如梦如幻，普通都把梦与幻当成比喻，形容人生如梦。实际上，梦幻是一个实在的境界，如果你仔细研究，这里面就有方法。其实，一般人所讲人生如梦，那是在痛苦、烦恼时，偶尔的感叹而已，并没有真把人生当作是梦。在佛法里有梦成就的修法，控制自己的梦，要自己做梦就能做梦，要不做梦就不做梦。要把自己的精神训练到这个地步，很不容易，一般人都做不到，做不了主。经过正式修持的人，是可以做到的。做到了以后，要修转变梦，梦到水，把水变成花，你能不能做到？在梦中知道自己在做梦，这一步已经很难了。

有人喜谈修心养性，白天做人做事都能控制自己，就是理智超过了情绪，要发脾气不发了，要讲这句话不讲了，这样已经很不容易。学佛的人尽管说戒，身口意都要守戒，戒就是理性地管理自己、控制自己。理论这么讲，但是，一到节骨眼，要说的还是说了，要发的脾气还是发了。发了脾气以后，哎呀！惭愧，忏悔，不过，并没有真惭愧，也没有真忏悔，只是口头说说而已。假如你白天能够做主，能够随时在念佛中，在梦中就不见得靠得住了。一般人在梦中不能做主，也不知道有梦。若在梦中能够做主，修行则有点像样了。再进一步，开眼做梦，开眼做梦并不须另外做了，现在眼前的生活就像在梦中似的，对于现实生活中的喜、怒、哀、乐，以及是、非、善、恶，这些与你都不相干。然后，再把梦幻境界空掉，此时，看整个世界则是清净、光明，不是说说理论而已，必须这样修行才有把握。

我刚才讲的是“梦”话，《圆觉经》这里讲的是“幻”，梦与幻不一样。梦是睡眠时理性不做主所产生的。幻则指清醒时，例如沙漠的海市蜃楼。佛法中有修梦成就法，也有修幻成就法。如现代的催眠术，也是梦幻修法所演变出来的，如果修梦幻法不当，很容易走入催眠境界，也很容易变成精神分裂。现代年轻人很喜欢搞打坐，学各种修法，结果，很多人搞得神经兮兮，很可怜！

佛说有些菩萨只修幻观法门，得到佛的感应，自他的力量合一，心物的力量合一，可以“变化世界”，也就是说有神通了，产生种种作用。菩萨为什么玩弄这个神通呢？下面一句话“备行菩萨清净妙行”，为了实现菩萨道，济世救人。但是，要注意“清净妙行”这四个字。我们普通人做好事并不清净，无论如何都有夹带的心理，帮助了别人，心里总有一点得意、自喜，虽说不希望回报，但是，心里还是觉得自己帮助了他。在菩萨道来说，这已经犯了戒，免不了贡高我慢，不是清净妙行。以菩萨道来看普通人行善，那是在造业，造什么业？造他生来世福报之业，这福报之业也让你不得解脱，也很可怕。

真正的菩萨行是“清净妙行”，心里不留一丝痕迹，所谓三轮体空。例如我有钱，这个人痛苦需要钱，你给他钱，帮助了他，施者空，受者空，所施之物也空，无所谓我给你，这个东西也不是我的，财物是属于这个世界的，金钱是流动的，今天在我这里，明天就流到你那里去了，你的我的差不多。好事是做了，但是，在内心里，做与没有做一样，始终是清净的。中国人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救人一条命的功德比盖一座庙塔的功德还大，假如你救了人一命，真这么想而沾沾自喜的话，那就不是清净妙行了。做了就做了，管他七级浮图还是八级浮图！

“于陀罗尼，不失寂念及诸静慧。”注意！刚才以上所讲的梦幻观、变化世界、清净妙行等等，这些是有为法，有所作，有所为。真正的佛法是无为法，假如在此有为法中，丧失了无为法，忘失了本心、本性、本源，就成了外道。所以，佛说：“于陀罗尼，不失寂念及诸静慧。”对于佛法的总体、总纲，清净智慧的无为之体，没有忘失。

这样修持的菩萨，叫作“单修三摩钵提”，三摩钵提也有人翻译为三摩提，最简单的中文叫三昧，翻成中文叫正受，定慧等持之意。一边是定力，一边是慧力，智慧与妄念有别，智慧是圣道，妄念是凡夫道，智慧的发挥是动相，在修如幻观的动相中仍须保持定力，所以要定慧等持。

若诸菩萨唯灭诸幻，不取作用，独断烦恼，烦恼断尽，便证实相，此菩萨者，名单修禅那。

《金刚经》上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说明我们生活的世界如梦幻般不实在，佛经以泡、影、露、电、水中月、空中花、镜中相、芭蕉、阳焰、海市蜃楼来作比喻。除了梦幻观的修法外，另外就是透过理性的认知，了解我们的人生是虚幻不实的，妻子、儿女、家庭、事业等等都靠不住。真正的修持不是什么观、什么法，而是大智度，用智慧观察一切如梦如幻。

“若诸菩萨唯灭诸幻”，这个幻怎么灭呢？不是你想办法去灭它，知道这一切是幻以后，不去执着，不去沾染，过去就过去了，要来的就让它来，反正是假的嘛！不要太认真，不受这些现象欺骗。“不取作用”，就是《金刚经》所讲“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就像吃饭一样，吃过了就过了。“独断烦恼”，因为不执着，人生便没有烦恼，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但是，烦恼断得了吗？李白的诗：“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不容易啊！烦恼的根——习气还在，而且人喜欢自寻烦恼，不找些烦恼来烦，活不下去的，尤其是文人，喜欢为赋新词强说愁，喜欢讲究情调，而所谓的情调其实也是找烦恼。这是什么道理呢？习气问题，烦恼没有断尽。独断烦恼是初步，再进一步要“烦恼断尽，便证实相”，什么实相？般若实相，实相无相，圆满清净。走这样修行路线的菩萨叫单修禅那，禅那不是禅定，正确的翻译叫正思维，用思想观察来修，真正学佛是要用头脑的，要用思想，要用智慧，观察清楚，思考清楚，不是南无南无就算了的。南无了半天，越来越迷糊，越来越笨，那不是学佛教，那是学笨教了。

若诸菩萨先取至静，以静慧心，照诸幻者，便于是中，

起菩萨行，此菩萨者，名先修奢摩他，后修三摩钵提。

这又是一种修法，《圆觉经》是大乘法门。中国流行大乘佛教，但是，大乘佛教流行以后，一般学佛者，在家也好，出家也好，就没有东西抓了，不晓得怎么开始修？因此有净土宗的产生，至少要抓一个东西，走路要抓个手杖，阿弥陀佛就是手杖。事实上，小乘的修法不只念佛一个，有十念法：念佛、念法、念僧、念天、念戒、念施、念死、念身、念休息、念安般，等于有十根手杖。净土宗的念佛，念阿弥陀佛，只是念佛法门中的一部分而已，真正的念佛是念十方三世一切诸佛，不过，念阿弥陀佛就比较简单了，这是一条修行之路。其他，当时释迦牟尼佛所亲传的有为法，有所依归而快速的修法，一般人都忽略了。所以，我常感叹佛法的没落，从东汉以后到隋唐以前，学佛证果的人很多，唐代以后，大乘佛法一流行，尤其是禅宗，讲理论玩嘴巴的人多，真修行的人少，所以，越到后来，证果者越少。

所以，我常常讲要学佛，跟佛走——我们的真正老师“释迦牟尼”。阿弥陀佛是释迦牟尼佛介绍的，大家只念阿弥陀佛，把释迦牟尼佛丢开了，甚至有些道场连释迦牟尼佛都不供了。现在，我们要回转来跟释迦牟尼佛学，有些寺庙花了钱买大藏经，自己不看，供养书虫去了，多可怜！再说，释迦牟尼佛在世时的弟子，跟着他三天、五天、七天，甚至当场证阿罗汉果的人很多，为什么我们做不到？为什么不去研究？这道理在哪里呢？第一，最重要的，我经常讲，那就是修习白骨观。只要一修白骨观，马上迅速成就。白骨观也包括了念佛法门。其次，就是修安般，修出入息，像有神通的目连尊者也都主动传授安般法门。所以，最近六七年来我一直在提倡白骨观。

“若诸菩萨先取至静”，如何先取至静呢？如何能达到静呢？大家学打坐，有谁真达到静呢？恐怕没有，越坐越闹倒是真的。哎哟！脚痛，头涨，妄念又来了。为什么不能达到静？因为没有方法，修行的法门没有专一，真专一，这一切都没有了。例如念佛也一样，心心念念在佛号上，阿弥陀佛，念到阿就定住了，两个小时以后才念出弥字，中间没有杂念，也没有身体的感觉，那才算是念佛专一了。

告诉各位，这些都是法门，就看你们的智慧够不够。假如学密宗，这是要隆重传法，送上供养的。一上来！“阿——”弄上半个钟头，再来“弥——”又是半个钟头，这样热闹了半天，传法完毕，五体投地磕头！这样你们就会珍惜重视，喔！上师传了大法。人就是喜欢自欺、欺人、被人欺。我现在那么明白跟你们讲，你若等闲视之，那就错了。我不喜欢搞这一套，我认为道是天下之公道，都讲了，再来就靠各位的智慧了。智慧不够，什么经都听，有什么用？

刚才讲专一，专一到极点，把杂念、妄想都打下去了，把念佛这一念停住了，或者某一个观念停住了，这样才达到静。《圆觉经》看起来好像很容易懂，佛法就是如此。我问你，至静你做到了？其实，中国的老子也讲过至静，“致虚极，守静笃”。“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生命的根本是静，静到了极点，才能够把握住生命的真谛，才能够恢复生命的本能。无论念佛也好，修止观也好，要先专一，才能修到静，静还不算，要达到“至静”，但是，我们有几个人真修到静？真修到静，则忘掉身体了，也的确可以祛病，因为静到极点，病也空了，受也空了，苦的感受也没有了。很多人打起坐来，这里痛，那里痛，都在苦受之中，哪里静得了？真静的话，病苦也静了，烦恼也静了，妄想也静了。

明代的憨山大师在五台山修行，住在溪边，溪水冲激，如万马奔腾，吵得不得了，定不下去，他一气，一气是我讲的，不大好听，意思就是烦死了，这样一吵就定不下去，这叫修行啊？干脆就在桥上打坐，一天，忽然之间，万籁俱寂，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这也是入定，入什么定？静的定。

现在《圆觉经》提到至静，憨山大师当时这个境界算不算至静呢？不算。那么，怎样才算至静呢？这就要到《楞严经》去找了，《楞严经》里有观世音菩萨的音声入定法门，“初于闻中，入流亡所，所入既寂，动静二相，了然不生”。听一切声音，听自己念佛的声音也好，听汽车的声音也好，听自己的呼吸也好，听！听！听到“入流亡所”，进入法性之流，“亡所”，所听的声音听不见了，“所入既寂”，声音寂灭了，清净到极点，然后，动相，一切的声音；静相，没有声音；“动静二相，了然不生”，了然无碍，一念不生。以上我只是作简单的解释，详细讲的话，不只如此。

这样才接近于《圆觉经》的至静。真到达至静的话，也就是《楞严经》所谓的：“净极光通达，寂照含虚空，却来观世间，犹如梦中事。”所以，《圆觉经》在这里讲：“以静慧心，照诸幻者，便于是中，起菩萨行。”静极了，出现了般若智慧之光，自然证到了一切都是梦幻，便于这里，起菩萨行。走这条路线的菩萨，叫作“先修奢摩他”，先修止，“后修三摩提”，再修幻观的成就。

若诸菩萨以静慧故，证至静性，便断烦恼，永出生死，此菩萨者，名先修奢摩他，后修禅那。

这是另外一种路线的修法，由静而发慧。讲到静，一般人都会想到打坐，打坐只是修静的一种练习，打坐本身并不一定是静。真正的静必须忘掉了身体，忘掉了感受，心念不动了。其实心念不动这个话是不对的，应该说心念静下来了。心念静下来，忘掉了身体，忘掉了感觉，并不是无知。什么都不知那是昏沉，大昏沉！平常打坐所谓气脉发动，感觉舒服不舒服，这些是生理的反应，有此反应，已经不是静了，那是慢慢向静的路上走。静到后来，身体的感觉都没有了，静到什么样子呢？只能勉强以“万里晴空”作比方，没有一点云，没有一丝妄念，这才是静的境界。话讲起来很简单，有人一生，甚至好几生，能不能修到还是个问题。但也不一定，也有人一下子就到了，这也不是这一生修来的，那是过去前几辈子累积而来。

这样静下来，到家了没有？没有。下面有句话：“证至静性。”这怎么解释呢？学过唯识就懂得了，证至静性就是唯识所讲的证自证分，或称证自证量，什么叫“证自证分”呢？我们刚才拿“万里晴空”作比方，万里晴空，一点云都没有，这晴空哪里来的呢？还不是自己的心量变出来的，晴空是个境界，还要更进一步，证到能够变出万里晴空境界的是什么东西，这个时候证到了，悟到了，才可以断烦恼，所谓顿断烦恼，就是跳出了生死。

走这种修持路线的菩萨，叫作“先修奢摩他”，先修止，“后修禅那”。唐宋以来的禅宗大都是走这种路线。下面又是另一种路线：

若诸菩萨以寂静慧，复现幻力，种种变现，度诸众生，后断烦恼，而入寂灭，此菩萨者，先修奢摩他，次修三摩钵提，后修禅那。

西藏密宗的黄教就是走这种修持路线。西藏的达赖和班禅，乃至蒙古的章嘉活佛，都是属于黄教宗喀巴大师的法系，所依据的经典是宗喀巴大师的《菩提道次第广论》和《密宗道次第广论》。

这种路线怎么修呢？先修“寂静慧”。修寂静慧之前，还有所准备的，详细的修法过程在《菩提道次第广论》里网罗最多。修寂静慧，先要了解教理，三藏十二部的教理都要清楚。现在很多人学密宗，我觉得蛮好玩。真正学密宗的话，差不多七八岁就出家接受教育，专门研究佛学，到了二十几岁要接受考试，必须把一万多卷的大藏经都读过了，要深思佛经的教理，然后加以考试，就是说佛学的学问成就了，慢慢才开始修加行，先修拜佛、忏悔等等，到了中年，才正式修学观法，而能够有所成就，已经四五十岁五六十岁了。这是密宗正统的修法，不是拿点水在头上滴一滴，灌了顶了，会念个咒子，哦！我学了密宗了。开玩笑！真正学密要先了解教理，《菩提道次第广论》有句话“周遍寻思”，用自己的智慧去研究、去思想、去参究，每一个理都要懂，周遍寻思，每一个理都要想透，而且要很精密，不能遗漏。再经过修证，这样才能发起寂静当中的智慧。

寂静慧有了基础之后，再修观想。修观想也不容易，譬如你修红观音也好，绿度母也好，喜乐金刚也好，你坐在这里，或走在路上，随时感觉到菩萨就在前面，在意境上完全看得见，乃至身心与菩萨完全合一。当然，自己知道，进一步，使别人也看到你有特殊的现象，这是“复现幻力”，达到幻观成就，心力的作用呈现出来，那么，自己也感觉到各种境界的变化，别人也感觉到你有各种境界的变化，此所谓“种种变现，度诸众生”。

以密宗来讲，到这一步是初步的成就，叫作“生起次第”，本来没有的，在空地上，建起房子来，这是心力坚固所造成的，产生种种变现，近于神通，这是属于缘起，也是妙有。由此再转入圆满次第，本来无中生有，等到修成了，再归到无，再把它空掉，彻底地空了。这是宗喀巴大师所创黄教走的路线。

最后，“后断烦恼，而入寂灭”，把有法再归到空。什么是烦恼？就是教理所讲的见思惑。思想上、观念上、理上、情绪上所有的无明都断完了，入到寂灭境界。

这样一类的修法，“先修奢摩他”，先修止；“次修三摩钵提”，次修观；“后修禅那”，进入涅槃。

若诸菩萨以至静力，断烦恼已，后起菩萨清净妙行，度诸众生，此菩萨者，名先修奢摩他，中修禅那，后修三摩钵提。

这个路线是先修至静，至静的方法那就很多了，譬如念佛、止观等等，八万四千法门都可以达到至静的境界，不修密宗“有”的观想，一路静下去，静到极点，也可以断除烦恼，也可以断除见思惑的习气，证到果位。然后，再出山，行菩萨道，度化众生，中国很多禅宗祖师走这个路线。

例如牛头山法融禅师就是如此。法融禅师是四祖道信的弟子，他的法系与五祖的弟子神秀和尚（六祖慧能的师兄）的法系影响唐代的文化很大。法融禅师在牛头山住茅棚，万缘放下，专修禅定。修到什么程度呢？百鸟衔花供养，工夫定力当然很高。

这个时候，中国禅宗四祖道信禅师已经退休了，云游四海，来到牛头山一看，晓得山里有个修道人，于是，想入山看看。到了山中的寺庙，就问：“师父，请问这山里有修道的人吧？”有位和尚回答他：“我们出家人哪个不是修道的人？”四祖说：“啊？那你说哪个是修道的人？”这个和尚再不敢说话了，旁边一位和尚说：“在后山有个和尚，一天到晚只管打坐，见到人也不起来，也不合掌，我们叫他懒融，莫非这个人就是您所说的修道人？”

四祖就进后山去了，看到法融禅师坐在那儿，四祖来到，法融视若无睹，不理不睬。四祖明明知道他在观心修定，却故意问他：“在此做什么？”法融答：“观心。”四祖再问他：“观是何人？心是何物？”这下子法融答不出来了，于是赶紧起立行礼，问四祖说：“请问大德从哪里来？”四祖答说：“贫道居无定所，或东或西。”法融就问四祖：“请问您认识道信禅师吗？”四祖说：“你怎么问他呢？”法融说：“我久仰他的大名，想去参访。”道信大师说：“贫道就是。”法融闻之大喜。

山中很清净，此时道信大师却问法融说：“这里是否有清净休息的地方？”四祖怪，法融也怪，他说：“有啊！后山有个小庵。”他们来到庵所，周围都是老虎、狼、熊之类野兽的足迹。四祖看了，做了恐怖的样子，法融对四祖道信说：“大师，您还有这个吗？”意思说您得了道，还会怕老虎呀！四祖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就在法融打坐的石头上写一个“佛”字，然后就坐上去了。法融看了很紧张，赶紧合掌道：“阿弥陀佛！罪过！”四祖说：“你还有这个吗？”法融后来就在四祖门下悟道。

法融悟了道以后，下山说法办道场，自己亲自出去化缘，天天挑米来回走八十里路，供养三百位出家人修行。你看！法融禅师在还没有悟道以前，只管学懒法——打坐，所以叫懒融。悟了道以后，就不同了，自己下山去背负米粮，让别人去懒去修行，这就叫作“披上袈裟事更多”，度众生是很痛苦的事，那是完全牺牲自我，成全他人。

走这个路线的菩萨，叫作“先修奢摩他”，先修止；“中修禅那，后修三摩钵提”，断一切烦恼。断一切烦恼以后，才敢到这个世间来，这个世间是充满着烦恼的，自己没有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是不敢入世的。

若诸菩萨以至静力，心断烦恼，复度众生，建立世界，此菩萨者，名先修奢摩他，齐修三摩钵提禅那。

以我的看法，走这种入世菩萨路线的人很少，像中国的圣人孔夫子就是走这个路线。孔子传道与曾子，曾子著《大学》，所谓“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就是《圆觉经》这里所讲的“至静力”。但是，静到什么程度？工夫到什么程度？若说完全没有工夫也不对，的确也有工夫，也能心断烦恼，达到圣贤境界。但是，没有去掉烦恼的根，非最高菩萨境界，不够圆满。

这一类的菩萨们，以入世为主，以救众生为主，以修功德为主，建立人道世界，讲究做人的道理，形成孔孟学说，影响中国几千年。一般佛教所讲修行是走出世路线，而儒家则专走入世路线，以入世度众生为主，这一类的菩萨名为“先修奢摩他”，先修止，再“齐修三摩钵提禅那”。

讲到这里，要了解孔子的大乘道，要到哪里去找呢？不要以为读了《论语》就了解了孔子，没那么简单。真要了解的话，要到《礼记》和《易经》的《系传》去找，这里面有孔子的形而上道。而要了解他的入世之道，则要看懂《春秋》了。

若诸菩萨以至静力，资发变化，后断烦恼，此菩萨者，名齐修奢摩他三摩钵提，后修禅那。

由静的工夫入手，静到极点，达到神通变化境界。普通一般人喜欢神通，为神通而修道，但是却达不到真神通，有也是二号神通，就是神经啦！我看了几十年，玩神通的人最后都没有好下场，都很糟糕！

真的神通是什么呢？有一个原则，请大家记住，通由定发，你看这几段都提到三个字——“至静力”，静定到了极点，到了身心皆忘的境地。你坐在那里，眼睛闭起来看光呀！看影子呀！那还是这个肉眼在看，这个身子都没有忘掉啊！所以，看久了，神经就崩溃了。真的神通根本就不用这些，那是心性自力的功能，不须动念就来了；要动念，哪叫神通啊？

“以至静力，资发变化”，注意这个“资”，资者助也，由至静力的帮助，使心性道体的作用增强，由体起用，行菩萨道，然后再摄用归体，“后断烦恼”，返本还源。此菩萨者，走这样修行路线的人，“名齐修奢摩他三摩钵提”，同时修止修观，“后修禅那”。这一类人并不是找个清净的地方住茅棚专修，而就在行上修，不谈出世或入世。这些人到哪里找呢？这要看你有无慧眼了。依我几十年人生经验看，多得很，有些人明明是菩萨行，但是，打死他也不会承认，看起来很普通，你也看不出他有没有神通，他的静定不在外形打坐中。

若诸菩萨以至静力，用资寂灭，后起作用，变化世界，此菩萨者，名齐修奢摩他禅那，后修三摩钵提。

这种菩萨比较不容易举例，他的静定工夫已经到了，但是，不走神通的路线，而马上转入寂灭涅槃的境界，然后，再由体起用，变化世界，转变现实世界，这是大菩萨的境界。《华严经》上佛说十地以上的菩萨才有资格转生为治世的帝王以及大魔王，其中的道理很深。目前可以说没有一个帝王可以转变这个世界，以未来的趋势来看，不可忽视科学的力量，一个新的理论出现，马上可以使整个世界改观，在科学上的成就也是最高的智慧，也是菩萨，并不简单！不要以为慈眉善目坐在那里不动才是菩萨。

这一类菩萨很难举例，“名齐修奢摩他禅那”，齐修止静寂灭，“后修三摩钵提”，再修观行起用，变化世界。我刚才所说的科学成就，就是三摩钵提，来自于幻想，再加上实验，实验成功了就是科学。我在此预言，今后的菩萨大都将出现于科学界，不如此不能转变这个世界。我们现在的世界不是靠敲敲木鱼、打打坐所能改变，这是时代的趋势，各位拭目以待吧！

若诸菩萨以变化力，种种随顺，而取至静，此菩萨者，名先修三摩钵提，后修奢摩他。

“变化力”有两种，一种是如来的变化力，就是说这个法界内，包括我们这个世界，一切万有都是如来神力所变化出来。在《华严经》上讲，这个宇宙万有的生命都是毗卢遮那佛所变化，包括释迦牟尼佛、阿弥陀佛都是他的化生，我们也是他的化生。道理是什么呢？本体只有一个，“心、佛、众生三无差别”，心、佛、众生同一自性，同一自体，如来代表了本体，什么叫如来呢？《金刚经》上说：“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如来是本体，并非如宗教徒所幻想的种种神化，要懂这个理。

第二种变化力乃是宇宙万有的变化，物理变化和化学变化，质量与能量的互变等等，例如我们把米饭吃下去，就化成热能，维持生命。同时，万有时时刻刻皆在变化中，印度佛学称为无常，中国文化则产生《易经》的学说，佛学译为“变化力”，中国文化则称为“造化”，这种变化力丝毫没有神秘的色彩，我们学佛不要误解了。

“种种随顺，而取至静。”我们盘腿打坐不是想求静吗？那是笨方法。若是有智慧的大菩萨，随此世间法，可以处处得静，例如看见佛像，当你第一眼触及佛像时，于此刹那间，保持不动，不起第二念，就可以静下去。以变化力，种种随顺，而取至静，所以看流水也可以定，听声音也可以定。

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叫作“先修三摩钵提”，先修观，后修止，后修奢摩他。先观察清楚，观察什么呢？要了解所谓静不静的关键，在于你自己的内心，而不是外在变化动乱的环境。譬如我讲了一个多小时的话，有一句话留住吗？没有一句话留住。你听过就没有了，它没有扰乱你的静哟！你本来就那么静，你不静就听不见了；你听见了，可见你很静，就在这个地方去体会“种种随顺，而取至静”。

若诸菩萨以变化力，种种境界而取寂灭，此菩萨者，名先修三摩钵提，后修禅那。

这一段讲的是在种种境界上都可以悟道，这一类的例子很多。随便举个例子，有一个楼子和尚，为什么叫楼子和尚？这个和尚修行了几十年不能悟道，有一天到街上去，经过歌楼，鞋绊断了，蹲下来系鞋带，听到楼上的歌女（现代叫歌星）唱“你既无心我便休”，这下子他大彻大悟了，悟到本来无心，自然就放下了。因此，他悟了道以后，就叫楼子和尚。所以说种种境界而取寂灭，歌女唱的是情歌，唱的人没有悟道，听的人悟进去了。

金圣叹批《西厢记》，他说如果把《西厢记》当成淫书，此人非下十八层地狱不可，《西厢记》完全是道书，可以令人大彻大悟的书，一点也没错。会看的人，《红楼梦》《西厢记》《金瓶梅》就是道书，都可以因此大彻大悟。不会看的人，看佛经也会入地狱，真的哟！

“此菩萨者，名先修三摩钵提，后修禅那。”

若诸菩萨以变化力，而作佛事，安住寂静，而断烦恼，此菩萨者，名先修三摩钵提，中修奢摩他，后修禅那。

“以变化力，而作佛事”，济颠和尚就是走这个路线。《济公传》是小说，故事编得非常好，把南北朝梁武帝的故事以及其他高僧的故事都编进去，所以非常热闹。真正的济颠和尚是爱喝酒，爱玩神通，但不是小说中所写的那个样子。他是名士派，没有那么疯，文学境界高，他的诗留传下来的不多，其中有一句说：“愿化西湖作酒池，一浪来时吞一口。”他一生疯疯癫癫，爱喝酒，“以变化力，而作佛事”，临终时作了一首偈子：

六十年来狼藉 东壁打倒西壁

于今收拾归来 依旧水连天碧

六十年来吊儿郎当不正经，东方世界、西方世界都参透了，如今要走了，依旧水连天碧，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大陆灵隐寺的罗汉堂过去被烧了，灵隐寺很怪，每碰到中国有大变化，梁柱就断了。罗汉堂内塑有济公像，拿着酒杯喝酒，很传神，以前每天都要在酒杯内供酒，早上倒下去，下午就没有了。后来给一个方丈骂了，对着济颠的像骂：“你活着不正经，现在还不正经，从今以后要守戒，不准喝酒！”以后就不再供养酒了。济颠和尚走的就是这个修行路线。

若诸菩萨以变化力，无碍作用，断烦恼故，安住至静，此菩萨者，名先修三摩钵提，中修禅那，后修奢摩他。

“变化力”不一定指的是神通，变化力也是中国道家所讲的“造化”，我们现在的生命都在自然的造化中，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变化中，这也就是“无常”，但是，这“无常”的现象也有是自己的心力所造成的。所谓变化力也是心力的作用，例如儒家所提出来的“变化气质”，变化气质是靠自力在变化，不是靠他力。

这里所讲“若菩萨以变化力，无碍作用，断烦恼故，安住至静”，这一路的修法是以理论入手，道理明白了，晓得变化本来无主宰，非自然，不是有一个佛菩萨或是上帝或是阎王主宰你的，都是自己的心力、业力的作用。了解了这个道理，任他自然地变化，不妨碍他的作用，无着无依，无碍无作，不着相，不依求，不去障碍他，不去造作他，听其自然。如此修持，便可以断烦恼，达到安住至静的境界。为什么如此可断烦恼呢？因为烦恼的自性本空，假如你用一个方法去断除烦恼，这一个方法本身就变成烦恼，能断与所断之间，都是心起了障碍，违反了自然变化的道理。

这种修持的方法叫作“先修三摩钵提”，先修观，也就是《心经》所讲“照见五蕴皆空”，先从理入手，“照”住一切变化，一切变化皆空，不去管他。“中修禅那”，道理弄清楚了以后，自然宁静下来了，再修持禅那。“后修奢摩他”，最后到达如来大止，大寂灭海。

若诸菩萨以变化力，方便作用，至静寂灭，二俱随顺，此菩萨者，名先修三摩钵提，齐修奢摩他禅那。

刚才讲的是以变化力，无碍作用，听其自然，不假方便。现在讲的是“以变化力，方便作用”，可以借用方便。例如念佛也好，持咒也好，这些都是方便而已，不是目的，其目的是“至静寂灭”，最后到达“二俱随顺”。如何二俱随顺呢？使用任何一个方法之后，就是静。所有的方法都是生灭心，到最后，前念已灭，后念不起，就是空，就是寂灭。

这样的修行原则叫作“先修三摩钵提”，先修观；“齐修奢摩他禅那”，止与禅定同时到达。

若诸菩萨以变化力，种种起用，资于至静，后断烦恼，此菩萨者，名齐修三摩钵提奢摩他，后修禅那。

这又是一种修法。在理上清楚了一切唯心所造以后，并不一定到山上住茅棚清修，就在人世间应用之际，种种作用，观察清楚自己的起心动念，自体本空。由理帮了工夫，见地清楚了，功用自然就到了，自然到达了至静的境界。静极了，自然顿断烦恼。

这一类的大乘修法叫作“齐修三摩钵提奢摩他”，在理上观察清楚，工夫也就到了，也就止了，观与止同时齐修，最后自然到达禅定的境界。

若诸菩萨以变化力，资于寂灭，后住清净无作静虑，此菩萨者，名齐修三摩钵提禅那，后修奢摩他。

这一种的修行路线犹如禅宗的悟后起修，就是《楞严经》所提的“理则顿悟，乘悟并销；事非顿除，因次第尽”。先在理上通达变化力，理通顿悟以后，自然见到涅槃寂灭的自性境界。后住清净无作静虑，这是悟后起修，修定。

这样的修法叫作“齐修三摩钵提禅那”，同时修观及禅，“后修奢摩他”，后修止。

若诸菩萨以寂灭力，而起至静，住于清净，此菩萨者，名先修禅那，后修奢摩他。

以上讲的是变化力，接下来讲的是寂灭力。寂灭力是本来的功能，我们的心本来就是寂灭的，不必另外去求个寂灭，人的生命本来在寂灭中，不须造作修持。借此寂灭力，而起至静，此心自然放下，住于清静，不须另假方便修行。

这个修行方法叫作“先修禅那”，先证到自性的寂灭，然后自然住于至静清净中，住于止的境界中。

若诸菩萨以寂灭力，而起作用，于一切境，寂用随顺，此菩萨者，名先修禅那，后修三摩钵提。

讲到寂灭力，我们可以举禅宗二祖神光大师的例子来说明。大家都认为禅宗讲顿悟成佛，其实，没有那么简单。二祖神光在出家以前，学问非常好，在东海讲《易经》，学生很多。后来他觉得《易经》不彻底，看了《大般若经》以后，决定出家。出家以后，在香山修持九年，专修禅定。二祖神光听说达摩大师来到嵩山，就去见他。但是，达摩祖师一直没有理他。《指月录》上记载很简单，只说“祖常端坐面壁，莫闻诲励”。其实，神光在达摩祖师那里待了很久，有一天发了狠心，在雪地上合掌站立，等达摩祖师开示。语录上说积雪过膝，这个时候达摩祖师才开口问他：干什么啊？神光悲从中来，流着泪说：请老和尚慈悲，开示甘露法门。神光在雪地上站了那么久，那么诚心，以现代的我们来说，应该好好地鼓励鼓励，爱的教育嘛！结果，不是这样，达摩祖师把神光大骂一顿；就凭你恭敬合个掌，在雪地上站一站，就想要求得无上大法？没有用的，只是徒劳勤苦而已。你看！神光被骂得多惨！一般人早就掉头走了，说不定还捅你一刀。神光听了以后，抽取戒刀，把自己的手臂砍下来，放在达摩祖师前面，以此供养。这下子达摩祖师才问他：你学佛想求个什么？神光说：我心不安，求师父替我安心。各位注意，神光在香山修行了九年，心还不能安，这就是说只具有寂灭力，但是，不敢起作用，一起作用，心就不安。

等到二祖悟了以后，明白万法本自寂灭，起作用亦无妨，随用随消，就像这一段所讲的“以寂灭力，而起作用，于一切境，寂用随顺”。在任何境界上都能寂用随顺，都能安心。这种大乘的修法叫作“先修禅那，后修三摩钵提”。

若诸菩萨以寂灭力，种种自性安于静虑，而起变化，此菩萨者，名先修禅那，中修奢摩他，后修三摩钵提。

这种修法是先了解自性本来寂灭，不须另求寂灭。种种自性是指一切事、一切理、一切物。在任何事理上，在任何作为上，知道自性本空，因此自然安于静定中，定久了，自然智慧神通具足，而起变化。这一类的菩萨叫作“先修禅那，中修奢摩他”，修止，“后修三摩钵提”，后起观行。

若诸菩萨以寂灭力，无作自性起于作用，清净境界，归于静虑，此菩萨者，名先修禅那，中修三摩钵提，后修奢摩他。

在理上了解一切法本来寂灭，本来无作，作而不作，因此，敢入世，敢行菩萨道。很多人学佛以后，变得很拘束，为什么？因为修空嘛！既然修空，为什么要那么拘束呢？所作皆空，明白了这个道理，一切作为皆在清净境界中，最后归于静虑、止的路线。这样的菩萨叫作“先修禅那，中修三摩钵提”，中间修观，“后修奢摩他”，最后修止。

若诸菩萨以寂灭力，种种清净而住静虑，起于变化，此菩萨者，名先修禅那，齐修奢摩他三摩钵提。

先在理上明了自体本来寂灭，本来清净，不必另外再求清净，因而住于静虑、止的境界上，渐渐生起智慧神通变化。这一类的修法，叫作“先修禅那，齐修奢摩他三摩钵提”，同时修止观。

若诸菩萨以寂灭力，资于至静，而起变化，此菩萨者，名齐修禅那奢摩他，后修三摩钵提。

认识自性本来寂灭，认识就是见地，见到了道的境界，因此帮助自己达到至静，静极了而起变化。这样的修法叫作齐修禅那及止，后修观。

若诸菩萨以寂灭力，资于变化，而起至静清明境慧，此菩萨者，名齐修禅那三摩钵提，后修奢摩他。

知道了自性本自涅槃，本自寂灭，由此见地，自然生起慧力，而达到至静清明的境界。这一类的修法叫作齐修禅那及观行，后修止。

若诸菩萨以圆觉慧，圆合一切，于诸性相，无离觉性，此菩萨者，名为圆修三种自性清净随顺。

假如这个菩萨智慧特别高，以圆满觉性，明白世间法及出世间法，一切形而上及形而下都不离于佛法。一切法皆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不垢不净，无所不在，无所在，在在处处都可以成佛，“圆合一切”，一切皆归于圆满。

于诸性相，性是指形而上的道体，相是形而下的形相。要如何见到形而上的道体呢？透过般若来悟到自性。般若分为（一）实相般若：此是般若的体，也就是形而上的道，明心见性就是指认识这个实相般若。（二）境界般若：不管涅槃也好，菩提也好，都是讲一个东西，但是，境界不同。（三）文字般若：真见了道，智慧开发了，言语文字思想自然高明，这是智慧的境界。（四）方便般若：所谓方便就是般若道体起用的方法、法门，应用有不同，随众生心，应所知量，这也是随见道以后自然发生。（五）眷属般若：只要见了道，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等都跟着来，八万四千细行，样样都达到至善。这五种般若，我们以前讲过了，再一次在这里提醒各位。透过了般若，悟到了自性。那么，实相般若是怎么样呢？“空。”因此，后世把般若宗称为性宗，性宗以毕竟空为宗旨。

相是现象，透过现象来认识菩提叫作法相宗。法相讲的是“有”，有法可依，有法可循。法相的有也叫胜义有，什么叫胜义有呢？这不是我们普通一般人所说的有，那是凡夫的妄有，不真实的。

性宗讲的是毕竟空，相宗讲的是胜义有。那么，到底是空还是有呢？空也好，有也好，还都是方便，如果拿圆觉境界来讲，都是方便。禅宗的最高境界，所谓“离四句、绝百非”。哪四句呢？空，有，非空非有，即空即有；凡着了一边都不是。这些都是说法的方便，言语文字表达的方便，非究竟，不可以执着。明心见性，性从哪里见？无可见处。真无可见处？性从相上见，起用才可以知道他是怎么样一个东西。用过了自然便休，相空了自然见性。“于诸性相，无离觉性”，不管性宗所讲空的道理，或是相宗所讲的有的道理，空也好，有也好，都不离于圆觉自性。

走这种路线的方法称为圆修三种自性清净随顺，这是大乘的最高境界，禅那、止、观三者一体，三者清净无碍，也就是《华严经》所讲事事无碍法界。

善男子，是名菩萨二十五轮，一切菩萨修行如是。若诸菩萨及末世众生，依此轮者，当持梵行，寂静思惟，求哀忏悔，经三七日，于二十五轮，各安标记，至心求哀，随手结取，依结开示，便知顿渐。一念疑悔，即不成就。

佛经很有意思，你说佛法是科学呢？还是宗教呢？例如《楞严经》讲到明心见性的问题，有七处征心，八还辨见，非常科学，非常合乎逻辑，但是，到了中间讲到修行的问题，佛告诉我们要念一个楞严咒，还要布置一个坛场，这不能拿科学来解释了。《圆觉经》也是这样，以上所讲的道理都非常透彻，非常解脱，分析得非常清楚，非常科学。但是，到了这里，就是宗教了。

佛说你懂了这二十五种修行法门以后，不过，注意哦！这是修行大乘道的法门，小乘的人能不能走这个路线？你观察自己的能力了。这二十五轮怎么修呢？他有个方法告诉我们。

佛说若有菩萨以及未来末世的众生要依此方法来修的话，先有个准备工作——“当持梵行”，先修清净行，清净行就是持戒，中国文化所谓的斋戒沐浴就是梵行。斋不是吃素，斋是斋心，也叫作心斋，严格地反省自己、克制自己，达到庄严、圣洁、清净。持就是拿着不能放掉，为什么叫修持呢？就是有个方法可依，而且不能放弃。持此梵行、戒行、清净行以后，还要“寂静思惟”，求哀忏悔。让自己安静下来，忏悔过去种种的罪过。

如此专修二十一天以后，在二十五种方法上各作标记，一个标记代表一种方法。诚心拜佛，抽取其中一个；抽到哪一种，就按照哪一种方法去修。“一念疑悔，即不成就。”中间没有一点怀疑，绝对信，纯宗教。

不管你抽到哪一轮，不管你走哪一种路线，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归元性无二，方便有多门。假如你不用这个方法抽取其中一种，自己选一种修可以不可以呢？可以，你有这种自信力也可以成就，但是，也要注意最后一句话：“一念疑悔，即不成就。”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佛最后用偈子作结论，把要点再重复说一遍。

辩音汝当知 一切诸菩萨

无碍清净觉 皆依禅定生

所谓奢摩他 三摩提禅那

三法渐次修 有二十五种

十方诸如来 三世修行者

无不因此法 而得成菩提

唯除顿觉人 并法不随顺

一切诸菩萨 及末世众生

常当持此轮 随顺勤修习

依佛大悲力 不久证涅槃

“辩音汝当知”，辩音菩萨你应该知道，“一切诸菩萨”，任何过去、现在、未来一切的大乘菩萨们，“无碍清净觉”，每一个人本来都是清净无碍的，有所谓障碍都是自己找的。

“皆依禅定生”，为了清除自己所生的障碍，必须依靠修行，如何修呢？有三个纲要，“所谓奢摩他”，有所谓至静止的原则，“三摩提禅那”，变化观的原则及寂灭禅定的原则，“三法渐次修”，三种原则相互搭配，“有二十五种”，共有二十五种方法。

“十方诸如来”，十方上下一切佛，“三世修行者”，过去现在未来一切修行人，“无不因此法”，没有不走这二十五条路线，“而得成菩提”，而成佛道的。

“唯除顿觉人”，除此之外，尚有顿觉法门，除了顿悟之人，“并法不随顺”，一法都不要，直接明心见性。

“一切诸菩萨”，佛吩咐一切菩萨，“及末世众生”，以及末世的众生，“常当持此轮”，应该持此二十五轮的修法，“随顺勤修习”，随着这些法门勤奋修习，“依佛大悲力”，依靠佛的大悲力，“不久证涅槃”，不久即可证得涅槃。

第九章　净诸业障菩萨

本性清净因何染污

什么是我相

什么是人相

什么是众生相

什么是寿者相

如何做到法解脱

于是净诸业障菩萨在大众中，即从座起，顶礼佛足，右绕三匝，长跪叉手而白佛言：

现在要讲的是净诸业障菩萨。此菩萨的名号“净诸业障”四个字，已经点出了此篇的重点所在。学佛的重心是净诸业障，能够彻底净诸业障就是佛。如果以这个观点来看，一切佛法的修持，无论大小乘，都是净诸业障。

业是佛法所特别提出的，业包括了三世时间，过去、现在、未来，也包括了十方无尽的空间，所谓宇宙就是无限的空间和无限的时间。在这时空中形成了国土世间、器世间、有情世间。我们所住的地球就是器世间，也是国土世间，另外属于有灵性的众生就是有情世间。这些世间都是业力所形成的，业力的根源是心力，世间是由众生共同的业力所形成。每个人的遭遇不同、个性不同、思想不同、感受不同，那是众生的别业。别业之中亦有共业，例如生在同一时代，同一地区，同一环境，共业是一样。

业又有善业与恶业之分，世间的人类是恶业多，善业少。

往昔所造诸恶业 皆由无始贪瞋痴

从身语意之所生 一切我今皆忏悔

这是《华严经》中的一首偈子，忏悔是净诸业障的第一步。忏悔是由两个观念组成的，忏的意思是对以前所做的错事感到难过、惭愧，悔是警策自己以后不要再犯了，也就是孔子说颜回的话——不二过。孔子说颜回了不起，所有学生中只有颜回做到“不迁怒，不二过”。这就是菩萨道。一个人有了痛苦烦恼，不把自己的痛苦烦恼加到别人身上，就是不迁怒。平常我们心里烦的时候，谁找你谈话，他一定倒霉，你一定没有好的心情对他，你一定没有好的言语对他，这种心理行为叫作迁怒，这是我们最容易犯的过错。不二过，犯了一次过错，下次决不再犯，可是，我们很难做到。孔子所提的“不迁怒，不二过”，就是净诸业障的办法。

大悲世尊，为我等辈广说如是不思议事，一切如来因地行相，令诸大众得未曾有，睹见调御，历恒沙劫勤苦境界，一切功用，犹如一念，我等菩萨，深自庆慰。

净诸业障菩萨首先赞叹佛，大慈大悲的佛能够为我们这些人讲这样不可思议的法门。“一切如来因地行相”，这是点题。佛告诉我们一切成佛的基础，所谓基础也就是最高的，我经常讲“最初的就是最后的”，学佛如此，做人也是如此，最平凡的也就是最高深的。所以，如来因地行相就是成佛最高的结果。

“令诸大众得未曾有”，“得未曾有”是佛经文学的创作，过去不曾有过，第一次接触到。

“睹见调御”，看见什么呢？看见调御师，调御师就是佛的别号。调是调伏，调教。御是驾御。佛是大调御师，大教育家。

“历恒沙劫勤苦境界。”佛何以有此成就呢？不是一生所能成就，历恒沙劫勤苦境界。恒沙劫是无数劫，多到如恒河的沙数，不可数，不知有多少。劫，还不止一生，劫有大劫小劫之分，在此不多说明，我们把它简化，代表生生世世。要怎么样才能修成佛呢？“历恒沙劫勤苦境界。”任何一个人的成就都不简单，都要从穷苦中来，都要从劳苦中站起来。很顺利起来的人，结果都很快下去，因为基础不牢固。修行人更是如此，所以这里赞叹佛是历恒沙劫勤苦修行而来，不是偶然成功。但是，那么多的勤苦境界靠什么修持呢？靠一心，心志坚定，“一切功用，犹如一念”。

成佛须历恒沙劫勤苦境界。我们听了，觉得害怕。我以前年轻的时候，不管是基督教、天主教、伊斯兰教、佛教都去研究过，觉得很好，都是劝人为善。但是，要我去修，不干！为什么？成佛要经三大阿僧祇劫，我的命没那么长，来生的事谁知道呢？来生还有没有我呢？那么，办个出境证，念个阿弥陀佛，死后到西方极乐世界去留学。但是，觉得天上人间渺茫无凭，不干。后来，碰到禅宗，直指人心，顿悟成佛，即身成就，好，这个好，这下干了。人家说你现在也学这个呀？这个好啊！非学不可。甚至到处拉人去学。但是，教理明明说成佛须经三大阿僧祇劫，与禅宗所说的顿悟成佛，不是冲突吗？而且成佛要经三大阿僧祇劫那么久的时间，听了也令人害怕。不要紧，“一切功用，犹如一念”。这句话就把你救回来了。一切唯心，这一念之间包括了十方三世。人在快乐的时候，一百年犹如一刹那；在痛苦的时候，过一分钟如一年。因此，李长者告诉我们：“十世古今始终不离于当念，无边刹境自他不隔于毫端。”时间与空间都在一念之间。

“我等菩萨，深自庆慰。”净诸业障菩萨说我们这些学大乘道的菩萨们，听了这段话非常高兴。这段话非常重要，也是点题。

世尊，若此觉性，本性清净，因何染污？使诸众生迷闷不入。

接着净诸业障菩萨提问题。在《楞严经》中，富楼那也提过这样的问题，这是个大问题。众生本来是佛，自性本来都是清净光明，为什么又变脏了？为什么我们现在不是佛？这个原因何在，我们不懂。

唯愿如来广为我等开悟法性，令此大众及末世众生，作将来眼。

请求佛慈悲方便，为我们开示悟入诸佛之法性，证得清净之自性。使我们以及末世的众生具有正法的眼睛，这个眼睛是智慧之眼，能够认识真正的佛法。

说是语已，五体投地，如是三请，终而复始。

这段我们不重复解释了。

尔时，世尊告净诸业障菩萨言：善哉！善哉！善男子，汝等乃能为诸大众及末世众生，咨问如来如是方便。汝今谛听，当为汝说。

这段重复的话，也不再解释了。

时净诸业障菩萨奉教欢喜，及诸大众默然而听。

此时净诸业障菩萨非常高兴，在座大众都静默聆听。

善男子，一切众生从无始来，妄想执有我人众生及与寿命，认四颠倒，实为我体，由此便生憎爱二境，于虚妄体重执虚妄，二妄相依，生妄业道。有妄业故，妄见流转，厌流转者，妄见涅槃。

我们注意这一段佛的答话。刚才净诸业障菩萨问佛说：本性清净，因何染污？众生本来是佛，为什么变成众生呢？注意！佛在这里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佛在《楞严经》的回答是“觉明为咎”。无明从哪里来的？觉明所生。这个答案好像没有答一样。那么，佛在《圆觉经》总该好好回答这个问题了吧！嘿！谁知他老人家却轻轻带过，不作正面答复。

这种不作正面答复叫作置答，也是佛的一种教育法。置答并不是答不出来，答出来的话，你们永远去搞思想去了，不会修证佛法。他要众生大家个个成佛，只要你自己亲自证到了佛的境界，答案自然就出来了。

一切众生从无始来。无始是佛学的名词。这个宇宙从何时开始？尽管目前科学如此发达，到现在仍然没有答案。无始就是没有开始，宇宙是循环性的，犹如一个圆圈，任何一点都是起点，同时也是终点。那么，无始究竟是什么时间呢？如何确定呢？佛刚才已经告诉你了，“一切功用，犹如一念”。就在你的一念之间。

“妄想执有我人众生及与寿命。”所谓妄想就是虚妄不实的思想心念，它是偶然的，暂时的，因缘所生的。我们天生自然就认为有一个我，有了我就有你，就有他，就有人，有众生，众生就是社会、世界，乃至一切生物；还有寿命，希望活得长寿，最好不要死，永远活着。《金刚经》也是讲这四样，叫作“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认四颠倒，实为我体。这是第二重错误。四颠倒就是地、水、火、风四大类，认为身体的肌肉骨骼、血液内分泌、热能、呼吸等等是我的实体。

“由此便生憎爱二境，于虚妄体重执虚妄。”这是第三重错误。第一重错误是认为有一个我的存在，第二重错误是把现有生命的四大所构成的肉体认为是我，由这二重错误所加起来的矛盾，演生出心理上的憎恨与喜爱。喜欢的就去占有，失去的时候就憎恨，人生就在这两种境界里打滚。在此虚妄不实的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以及误认四大是我的错误之中，更加执着假相。

“二妄相依，生妄业道。”由于执着身心两种假相，相互为因，相互依傍，形成业力。有人问业力是不是宿命论？对，宿命论是根据业力而来。站在宿命论的立场来讲，人生的命运都有一定。很多人说学佛不应该相信宿命论，其实，宿命论也与佛法有关。命运是谁主使的？不是上帝，也不是阎王，也不是佛菩萨，是自己造成的，心造的。今生的果报是过去生的种子生现行，今生的生理行为及心理行为又变成来生的种子。所以说：“欲知前生事，今生受者是；欲知来生事，今生作者是。”

命运就是业的道理。我们讲过业分为别业与共业，每个人的命运遭遇不同，这是别业。共业呢？我们所生的时代，这个时代是苦恼的时代，是战争的时代，尤其像我们这种年纪的中国人，碰到北伐战争，抗日战争，又碰到国共内战，这一辈子就如此消磨过去了。在四十年前，我就跟同学讲，算了，我们这一辈子不用算命了，所有中国人的命我都算好了，八个字——“生于忧患，死于忧患”，当然这是指我们这一代。这是我们这一代的共业，这共业怎么来的呢？古人说：“欲知世上刀兵劫，且听屠门夜半声。”我们的肚子吃掉了多少条生命，像台北市一天要吃掉多少条牛，多少条猪，多少只鸡、鸭，你统计过没有？你吃了人家，不用还账的呀？我们以前小时候经常去看人家杀猪杀牛，牛只要一到了屠宰场，眼泪就掉了出来，真灵光！牛就有这种灵感。猪老哥就不同了，上了刑场，还唔呀唔的。这种事情看多了，也看怕起来，你看那杀猪的，杀多了，他自己就变成了猪相，那个相就出来了，真的哟！后来科学进步了，杀猪变成电动，一头猪进去，几分钟以后就清理完毕了。以前上海首先有电动屠宰场，建好以后，那个工程师去检查试验机器，衣角不小心踫到机器，整个人就被卷了进去。

杀生是很可怕的，所以，他们诸位菩萨们就吃素了。不过，吃素也杀了一半，植物也有生，无命有生。生与命有分别，万物都在生生不息。命再加上妄想，有灵性。真要做到不杀生很难，除非你的禅定工夫到达三禅天，可以不吃不喝不呼吸，否则，你呼吸也在杀生，空气中有细菌。严格说不杀生，太难了！我们只好姑且培养一点慈悲心。

“二妄相依”，生理的四大与心理的妄念，两者互相影响，我们整个人生都受它们影响。有时候，心理的理性告诉我们不要冲动，但是，生理上的需要控制不住。有时候，生理很正常，心理受了刺激，也颠倒造业了。

“有妄业故，妄见流转。”这是第四重错误，产生不正确的观念、思想、见解，这叫妄见，误认为生命在轮回流转。于是，拼命修行想跳出轮回，想要达到涅槃境地。这样对不对呢？佛说你错了，这也是妄见，妄见涅槃；这也是大妄想、大贪心，把小贪心换成大贪心而已。《圆觉经》属大乘佛法，不讲小乘，所以这里说：“厌流转者，妄见涅槃。”实际上我们的轮回不要紧，没有事，轮回也空，旋转跟我们有什么相关？像现在我们坐在这里，生命有没有流转？有。心脏在跳动，血液在流动，细胞不知死了多少，也不知生了多少。不过，你还是你，没有变过，也没有动过。

由此不能入清净觉，非觉违拒诸能入者，有诸能入，非觉入故，是故动念及与息念，皆归迷闷。

因此，凡夫不能入道，凡夫不能成佛，乃至包括声闻、缘觉、菩萨不能成佛，什么作障碍？妄想颠倒。“由此不能入清净觉”，不能恢复本来清净的自性。并非我们本来的觉性抗拒你悟道，假如你认为有个可以入道的方法，或者觉得有个空的境界，那就不对了，那就不是本来清净，那就已经不清净了，只要有一个境界存在就不是清净本觉。清净不是你修出来的，若有修有证就不是了。“是故动念及与息念，皆归迷闷。”注意！凡夫的动念是错，修道人想把妄念息灭剔除求个清净也是错。

何以故，由有无始本起无明，为己主宰。

那么，错在哪里呢？都是一念无明障碍住了，由无始劫来的无明作了自己的主宰，没有真正明白自己的本来自性。

一切众生生无慧目，身心等性，皆是无明，譬如有人不自断命。

一切众生自有生命以来，就没有真正的智慧。所以，学佛的成就不是工夫的成就，而是智慧的成就。身心等性，皆是无明。什么是无明？我们的生理以及心理，包括思想、观念、见解、感受，身心全体都是无明。动念是无明，息念也是无明，所以都不对。无明本身不能破无明，例如人自己不能作自己生命的主宰，不能决定自己想活多久就活多久，不能想了断自己的生命就了断自己的生命，说走就走，你办不到。

是故当知，有爱我者，我与随顺，非随顺者，便生憎怨。为憎爱心，养无明故，相续求道，皆不成就。

我们的身心都是无明，从误认为有一个我开始，有我就有你，你跟我就不一样，你是你，我是我。喜欢我的人，我就跟他交往，他对我很好，他很爱我，好吧！我就跟他结婚。他做事顺我的心，自然就升他的官。这就是“有爱我者，我与随顺”。“非随顺者，便生憎怨”，看不顺眼的人，或不如我意的人，就讨厌他。我曾经讲过所谓爱情都是自私的、自我的，我爱你那是因为“我”爱你，而且爱本身就是占有欲，你是属于我的；然后，爱不到就恨，或者相处久了，对方的缺点被发现了，看不顺眼了，彼此的想法不同，于是怨恨就来了。这就是人，是不是这样？

“为憎爱心，养无明故。”憎爱心从哪里来的？从无明而来。由无明产生的憎爱心，再养无明，再增加无明，连环相续，在此循环中求道，永远不能成佛。

善男子，云何我相？谓诸众生心所证者。

什么是“我相”呢？“谓诸众生心所证者”，就是我们心理上或观念上所认为、所知道、所证得的境界。譬如张开眼睛，我可以看见东西，我注意一下，我的身体有所感觉，就是这个“我”。这个“我”是什么？这是心的作用，心在哪里？不知道。大家闭起眼睛打坐，有个黑洞洞的境界，好像这就是我，这是我所证的。睡眠时，躺在床上，闭起眼睛，我要睡了，慢慢地睡着了，这也是我相。

“诸众生心所证者”所包含的意义很广，我们自己所认为如何如何，这都是我相的作用。我活着，我会思想，我有感觉，我有烦恼，这些都是我相，“诸众生心所证者”。再进一步对修行人来说，不管在家或出家，修行一天有一天的效果，哎呀！我昨天拜了佛，回去做了一个梦，梦到了菩萨，这本来是个梦，结果把梦抓得牢牢的，认为这就是效果，这就是我相。甚至于修行打坐做工夫，我今天好清净啊！一个念头都没有，我空了。你觉得空了，那是你“心所证者”，那是你的心所造出来的，这也是我相。

“心所证者”就是我相，三藏十二部所有佛经要我们破除的就是这个，譬如讲唯识的法相宗，把心的我相分为百法，《俱舍论》把心归纳为九十八个结，如果能解开此九十八个心结就成道了。

善男子，譬如有人百骸调适，忽忘我身，四肢弦缓，摄养乖方，微加针艾，则知有我，是故证取方现我体。

佛说譬如有一个人，身体非常健康，没有任何病痛，没有任何不舒服，则忘记了身体，忘记了我的存在。假如这个人身体不健康了，生病了，不舒服了，此时，“微加针艾”，用针灸治疗，在身体上扎一针，则知有我。由此证明身体内部，乃至皮肤外表，处处有我。“是故证取方现我体”，这是很好的一个证明，我在哪里？每一个细胞都有我。

其实，身体是身体，不是我，它只是个机器，可是，人会爱惜这个身体。佛在此说明一个道理，本来无我，我的存在只是一念之间，我们搞错了，认不清楚，以为处处有我，因此不能成道。学佛或是出家修行就是为了成道，成道就是证得无我，可是，世间的修行人天天打坐修行，搞了十几年，有没有我呢？那个我愈来愈大，因为他觉得我有工夫，别人都不如他，所以，这个“我”更大。

善男子，其心乃至证于如来，毕竟了知清净涅槃，皆是我相。

你看！佛说一切众生认为自己悟道，修道成功了，乃至证得如来境界，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最后以为我已经空了，清净了，没有妄念了，涅槃了，寂灭了；有得道、悟道的观念，这正是我相。注意！《圆觉经》是了义经，了解尽管了解，很不容易到达。《圆觉经》说即使到达了这个境界，已经落于我相。照这样说来，修行要达到无我，几乎做不到。到了清净涅槃，一念不生，这正是我相呢！换句话说，这正是业力的根本呢！你看难不难？

善男子，云何人相？谓诸众生心悟证者。善男子，悟有我者，不复认我，所悟非我，悟亦如是，悟已超过一切证者，悉为人相。

什么叫作“人相”？人相的根本是我相，有了我相，就觉得我与你与他不同，人相是由我相所分化出来的。《圆觉经》说：“谓诸众生心悟证者。”这又是另一句话。上面说过我相是“谓诸众生心所证者”，心所证者是我相，心所了解到的感受、思想等等。什么是人相呢？心悟证者，悟到了什么事，此悟心即是人相。

“悟有我者，不复认我，所悟非我，悟亦如是。”这四句话不太容易了解。悟到另外有一个我存在，离开这个肉体，另有一个灵明觉知的我存在，空空洞洞，清清楚楚，道家谓之“元神”，或者认为这就是“法身”，此时，不再认为肉体就是我。“所悟非我，悟亦如是”，其实，此所悟到灵明觉知的我也是假的，这也是我们一念所造成的。例如我们在梦中所觉得的我，这个我是假的。悟亦如是，所悟非我，所悟到的清净境界不是我，能悟之心也不是我。

“悟已超过一切证者，悉为人相”，认为自己已经悟了，而且认为自己超过一切圣贤，这个人不行，那个居士不行，那个法师也不行，那个活佛也不行，现在人都不行，古人呢？古人也不行，他们都错了，只有我对，这都是傲慢的心理，一副得道的样子，这都是人相。所以，很多学佛的人，一见面就是阿弥陀佛，满口佛话，一身佛气，着相着得厉害，一听到对方也学佛，好哦！信佛好哦！假如对方不学佛，则眉头一皱，好像罪大恶极似的，几乎所有的宗教徒都是这样，这都是我相、人相。

善男子，其心乃至圆悟涅槃，俱是我者，心存少悟，备殚证理，皆名人相。

佛说修行人已经明心见性，证到涅槃境界，若有一丝一毫我已成佛的念头存在，就是我相。“心存少悟，备殚证理。”心中存有一点点我已经悟道的心理，哎呀！这些众生好可怜哦！这是指真已经悟道了，可是悟迹未除。“备殚证理”，什么般若呀！唯识呀！无所不通，道理都懂，工夫也到了，如果有一点悟心未忘，“皆名人相”。好难啊！

善男子，云何众生相？谓诸众生心自证悟所不及者。

有了我相，就有人相；有了人相，就有众生相。我相、人相、众生相都是差别心理、不平等心理。佛说众生平等，什么平等呢？性相平等，一切众生生命的根本都是一样的，以及生命的作用现象是一样的，但是一般凡夫不会觉得平等。不平等，就有众生相。

什么是众生相呢？“谓诸众生心自证悟所不及者。”我相，“心所证者”；人相，“心悟证者”；众生相，“心自证悟所不及者”。很清楚，条理分明，而且文字又优美，这就是佛经文学。“心自证悟所不及者”，人了解自己容易，了解他人难，人所想到的都是自己，别人如何就不管了，所以，你所想不到的就是众生相。

善男子，譬如有人作如是言：我是众生，则知彼人说众生者，非我非彼。云何非我？我是众生，则非是我。云何非彼？我是众生，非彼我故。

接下来佛举个例子来说明众生相，譬如有一个人说：“我是众生。”我们听了这句话，就知道他所说的众生，并不是指我，也不是指他，而是指许多人。“云何非我？我是众生，则非是我。”例如有人骂：“这些众生多可恶！”我听了决不生气，因为他说的是众生不是我。“云何非彼？我是众生，非彼我故。”为什么不是他呢？因为众生这个观念指的是群体，不是他也不是我。假如有人骂我：“你这个家伙，混蛋！”我们两人非打架不可。假如有人自己骂自己说：“我这个家伙混蛋！”你决不会生气，还笑呢！假如骂说：“一切众生都混蛋！”你听了觉得无所谓。人就是如此，打了你，骂了你，非报复不可。打了别人，骂了别人，杀了别人，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假如今天空难死了十几个人，哎呀！好可怜哟！可怜归可怜，饭还是照吃。如果死的是自己的亲人，饭就吃不下了，还鼻涕眼泪一大堆呢！

修行要在这个地方去体会，如何去得掉我执？如何空得掉我？人家骂你毁谤你，没有关系，但是，真要侵害你，割你的肉，那就受不了。有人学佛听到要布施，甚至有人跑到我面前说：“老师啊！你是大善知识，我身口意供养你呀！”那牛吹得可大了，真哄死你了，我说：“真的呀？”“真的！”“好！你身口意供养我，那么，你的身体是我的了，我现在拿一把刀，割一块肉下来，可以不可以？”唉！这些都是骗人的话，怎么做得到？所以，平常会骗人，学了佛以后，更会骗人，那是唬人大学毕业的，这就是众生。

善男子，但诸众生了证了悟，皆为我人，而我人相所不及者，存有所了，名众生相。

只要是一切众生在修行上认为有所证有所悟，都是我相人相。你觉得我已经空了，我已经得定了，我已经得戒了，我已经悟了，我所悟的就是至高无上的道，可惜你们不懂啊！这正是我相人相，贡高我慢。“而我人相所不及者”，你觉得空了、清净了，我悟了，你们众生可怜啊！可悲啊！“存有所了”，存有一丝得道的念头，应该度众生啊！今生不度来生度啊！只要有这种心理存生，不是妖魔，就是鬼怪。这种心理都是“我”在作怪，所谓众生相就是由我相来的，我相的第三重投影。

善男子，云何寿命相？谓诸众生心照清净觉所了者，一切业智所不自见，犹如命根。

现在讲到“寿命相”，《金刚经》称为寿者相，寿者相是我相的第四重投影。寿者相很严重，老实讲我们很多人学佛，都不是为了求道，你问他为什么打坐学佛？为了健康长寿，希望多活几年。佛法的目的并不在此，可是一般人学佛的目的，真正讲起来，还是寿者相。身体是假的，这个我知道，不过，我悟了道，法身是不生不死，永恒存在，这是寿者相。另外一种人则认为想要悟得此不生不死的法身，恐怕我不行，所以，我先办个手续，向西方阿弥陀佛国度申请留学，万一我修不成，中途要走了，阿弥陀佛！往生西方极乐世界，据说那边只有快乐没有痛苦，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又不要劳苦出力，一本万利，甚至，还不用本钱，只要你念一念就可以了，无本生意。这种心理还不是寿者相？想让自己活得舒服一点，活得长久一点，基本还是由我相来的，四相难除啊！

“云何寿命相？”什么是寿命相？“谓诸众生心照清净觉所了者”，这第四句话又不同了。什么是寿命相？“心照清净”，就是说你已经悟了道、得了道，照见五蕴皆空，什么都空了，照到清清净净的境界，一念不生，但是，知道这个清净就是本体，这就是道，这就是法身。“觉所了者”，觉悟到妄念都没有了，什么都空了，身心都空了，灵明觉知，一灵不昧，不管打坐不打坐，都在空的境界中，到达这个境界已经很高了，很少人能够到达这个境界。“一切业智所不自见，犹如命根。”一切众生由业力所生的智慧是看不见这个境界，好像命根是看不见一样。你说我们的命根在哪里？在心脏？心脏可以换掉，现在有换心手术。在生殖器官？也不是。在脑？不是。“一切业智所不自见”，自己还找不出来呢！真正的命根在哪里呢？身体不好的朋友请注意！真正的命根在心，一念之间。所以，求生意志力强的人，生命力强。其实，命根就是我相，这是关键，要研究清楚。

善男子，若心照见一切觉者，皆为尘垢，觉所觉者，不离尘故，如汤销冰，无别有冰，知冰消者，存我觉我，亦复如是。

佛说：如果你已经照见一切皆空，这一念灵明不昧之觉，也是尘垢，也是染污。能觉与所觉都是尘垢，能觉之知与所觉的清净境界，都是意识上的业力习气，你觉得一念放下，清清明明这就是道，其实，这正是我。道理在哪里？佛说“如汤销冰，无别有冰”，拿热水在冰上一浇，冰就融化成水，冰就不存在了。这个比喻很好，我们凡夫把思想妄念抓得牢牢的，等于把水结成冰，修道的人天天求空求清净，认为这清净的境界就是道，明心见性了，这只是把冰化为水而已，还是妄想。你觉得空了，这清净境界就是大妄念。“存我觉我，亦复如是”，凡夫觉得有个我，罗汉觉得无我，认为空就是道，落在空中，一个半斤，一个八两，所以，不能成佛。

悟到空的境界，守着这个空的境界，可以修到长生不老的境界，例如道家用心念将精气神凝固住，的确可以长生不死，《楞严经》叫作坚固妄想。净土宗追求往生极乐世界，如何往生呢？要修到“一心不乱”，一心不乱是长寿佛的法门，这是秘诀，这是水结成冰的道理。但是，如此并不能成佛，没有圆觉，要把水变成冰就变成冰，要把冰变成水就变成水，一切自在，成佛有望。你不敢动念，想维持清水，不敢把水结冰，还不行。所以，叫你们好好修密法的生起次第与圆满次第，是有道理的，悟到的话，这是大圆觉境界。

善男子，末世众生不了四相，虽经多劫勤苦修道，但名有为，终不能成一切圣果，是故名为正法末世。

佛说将来的众生不了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虽多生多世勤苦修行，永远不会成佛，不能证得果位。为什么呢？因为后世的众生执着厉害，抓得很牢，尤其对于我相，越抓越牢，越来越坚固妄想。因此，后世成佛的人越来越少，不要说成佛，得罗汉果的人也越来越少，此为正法末世。

未来的时代讲求速度，什么都要快，机器发达，人就懒了，人脑不用，用电脑，人慢慢要变成废物了，人都成“糊”了。人的智慧有多高，众生的业力就有多高，两者是相对的。你们好好用功修个长生不老，再过三十年后，看看我的话如何？那时候的生活已经不是我们此时的形态。变了就是变了，拉不回来，真是江水东流去不回啊！有些人说：“老师啊！你要力挽狂澜啊！你要中流砥柱呀！”不要骗我了，你去挽挽看！你去站在中流砥柱看！挽不回也抵不住的，为什么？大势所趋，一点办法也没有，此所谓大势至菩萨也！挡不住，什么才挡得住？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才有办法。这其中的道理，自己去悟。

何以故？认一切我为涅槃故，有证有悟名成就故。譬如有人认贼为子，其家财宝，终不成就。

为什么不能成佛？你那清净境界、空境界、光明境界都是“我”所变的，我是什么变的？业所变的，业是心所变的，心是一念无明所变的，把这一念无明所变的我认为是涅槃，把我所变的清净认为是成佛的境界。“有证有悟名成就故”，一切众生都容易着相，只要有一点理解，有一点工夫，就傲慢得不得了，佛学叫作增上慢，我相更重，不学佛还好，一学佛，看人家都看不顺眼，哎呀！这个人愚痴啊！哎呀！这个人贪心好重啊！只要认为自己有所证有所悟有所成就，就是凡夫。譬如有人把贼当儿子在家养着，这家的财产迟早会没有了。我们认为一念不生清净境界就是道，这正是贼，这正是业力的根本，永远不能成就。

何以故？有爱我者，亦爱涅槃，伏我爱根，为涅槃相。有憎我者，亦憎生死，不知爱根真生死故。别憎生死，名不解脱。

为什么呢？佛在这里说得很清楚，众生不能成佛，是因为我相。有爱就有憎，爱不到就恨，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这个爱不只是指男女之间的爱，爱钱，爱吃，爱车子，爱宠物，爱旅游，爱钓鱼等等，其实，人最爱的是什么？自己。《圆觉经》在这里说：“有爱我者，亦爱涅槃。”你说我什么都不爱，只爱修道，只爱清净，哈！这还是爱我，这是佛说的哟！想想看，你为什么爱修道？哎呀！世间都是假的，只有修行是真的，这还是做生意的心理，认为修道对你比较有利，而且这是我所喜欢的。“伏我爱根，为涅槃相”，你只是把世俗的观念压伏下去，觉得我已出家，我在修行，认为要清净，要涅槃，这样才对，这还不是我见？

因为爱的心理，想要求道，就发生另一种恨的心理──讨厌生死。你为什么修道？我为了生死修道，这个人已经是第一等了，普通人修道不是为了生死，而是求长寿，其实也是为了生死，不过，只是要生不要死。人都怕死，为什么怕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为什么怕生死呢？因为有我。“不知爱根真生死故”，其实这个爱的心理就是生死的根本，为什么有生死？因为有爱，有求，有取。所以，了生死并不是了肉体的生死，而是自己心念的爱憎。“别憎生死，名不解脱”，你讨厌现实的人生，想要脱离生死，这叫作不解脱。照《圆觉经》这么说，哪一个学佛的人真解脱了？没有，都走了错误的路子。

云何当知法不解脱？

以上讲的是“人”解脱的道理，接下来讲的是“法”解脱的道理。

善男子，末世众生习菩提者，以己微证，为自清净，犹未能尽我相根本。

佛说将来末世的众生，有学佛求道的人，以自己稍微有所悟解或修行达到的境界，以此些微的效果认为自己得道了，认为清净就是真理，“犹未能尽我相根本”，这还是我相啊！

若复有人赞叹彼法，即生欢喜，便欲济度。若复诽谤彼所得者，便生瞋恨。则知我相坚固执持，潜伏藏识，游戏诸根，曾不间断。

假如有人赞美他所证得的佛法，就心生欢喜，就要度他。很多学佛的人都认为不学佛的人好可怜啊！学了佛以后，满口慈悲啊！度众生啊！对不学佛的人或信仰其他宗教的人则看不顺眼，若听到有人说佛法不好，那更气得不得了！这都是爱憎之心，这都是我相根本。

“则知我相坚固执持”，人对我相抓得极牢，我见极深，不容易去得掉，“潜伏藏识”，生生世世潜伏在第八阿赖耶识里，逢境遇缘就爆发。“游戏诸根”，我相的根本存在于眼、耳、鼻、舌、身、意六根之中，“曾不间断”，事情一来，魔境一来，就发作了。魔境并不一定是坏事，魔者磨也，磨练你，你过不去就是魔，你过得去就是佛了。

善男子，彼修道者不除我相，是故不能入清净觉。

其实，要学佛修道很简单──除我相，只要除我相就可以入清净觉；不除我相，就不能入清净觉海。

善男子，若知我空，无毁我者。有我说法，我未断故。众生寿命，亦复如是。

接下来佛对大乘菩萨说，假如已经证得了我本来空，人家怎么骂你、侮辱你都无所谓。其实，对修行人来说，人家骂你，侮辱你，折磨你，那是帮助你早点消灭罪业，早点清净，早点成道，应该感谢他。各位看看“寒山拾得问对”，好得很！“寒山问拾得曰：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拾得云：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接下来还有一段：“有人骂老拙，老拙只说好。有人打老拙，老拙自睡倒。涕唾在面上，随他自干了。我也省力气，他也无烦恼。”哈！这就是我空，这才是无我。

“有我说法，我未断故。”如果讲经说法，还觉得我在说法，我是善知识，我在度众生，那就是我相未断。“众生寿命，亦复如是。”众生相、寿者相也是同理，不用多说了。

善男子，末世众生说病为法，是故名为可怜愍者。虽勤精进，增益诸病，是故不能入清净觉。

佛又进一步为菩萨们说，不是为我们说，我们还没有资格。佛说其实只要“无我”就可以成道了，但是，我讲了一句“无我”，末世众生听到“无我”，就死死抓住一个“无我”，这本来是治病的药方，但是，众生抓住这味药拼命吃，这又变成病了。所以，在《金刚经》上说：“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佛说我所说的法如过河的工具，利用竹筏过河，上了岸，竹筏就不用了，就可以丢掉了。可是，众生往往上了岸以后，还把船背着走，这不是疯子是什么？我们不学佛还好，一学佛以后，什么八识啰！什么密法啰！越抓越多，越抓越紧，“是故名为可怜愍者”，所以说众生真是可怜啊！不要以为不学佛可怜，学佛以后更可怜啊！

“虽勤精进，增益诸病。”这话说得很严重，我们学佛本来是为了治病，结果，众生死死抓住药方，把病情加重了，还多生出其他病来，你说可怜不可怜？“是故不能入清净觉”，是故不能成道。

善男子，末世众生不了四相，以如来解及所行处，为自修行，终不成就。

佛说末世的众生去除不了四相，四相就是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其实，这四相就是一相——“我相”。“以如来解及所行处”，即使佛经可以倒背如流，佛学的理论与见解都清楚，而且依照佛所说的方法修行，守戒修定做工夫叫作依教奉行，“为自修行，终不成就”。这很严重哦！这话可是佛说的，不是我说的。假如是我说的，有九个头都给人家打破了，这简直是魔说嘛！照着佛说的去做还错了，为什么呢？着相，着什么相？执着法相。

或有众生，未得谓得，未证谓证。见胜进者，心生嫉妒。由彼众生未断我见，是故不能入清净觉。

佛说世界上还有些人，“未得谓得，未证谓证”，尤其是现在，这类人多得很，无论禅宗或是密宗，大师级的人多得很，写书啦！演讲啦！看到这些现象，哎呀！没办法，要造孽就去吧！“见胜进者，心生嫉妒”，看到别人比他好，自然就嫉妒起来。人的嫉妒心理是天生的，每一个人都有，不只是女人嫉妒，男人也一样嫉妒，看到别人地位比他高或比他有钱，心里就不舒服。不要以为你没有嫉妒心理，有很多是自己检查不出来的，看到别人拜佛拜得勤，赶快起来吃饭嘛！实际上是怕人家多拜两下有功德。人如果不嫉妒的话，已经成道一半了，已经是菩萨了，已经是无我相了。要是没有这种心理的话，那才叫修行。为什么众生有这种心理？“未断我见”，都是因为有我的缘故，“是故不能入清净觉”。

善男子，末世众生希望成道，无令求悟，唯益多闻，增长我见。

佛再吩咐说，末世众生希望成道的话，不要一心想求开悟，尤其是所谓的禅宗盛行，这个也是禅，那个也是禅，人人都想开悟，结果，都误进去了，变成“唯益多闻”，道理懂得很多，越听越乱。“增长我见”，我见越来越大，每一个人的本事都大得很。我见包括了身见、边见、邪见、见取见、戒禁取见。所谓见就是思想观念，这是业力的根本。所谓修道成佛，就是修养到无我境界。

无我有两种意义，一是人无我，一是法无我。人无我又分为身无我与心无我。父母所生的身体是暂时和合而生，我们的肉体只是暂时借用而已，时间到了，就衰老坏去，这是身无我。心的无我，我们的思想每分每秒都不停留，如水中的波纹，如天空的浮云，随时变去。一般学佛修道的人，比较容易了解人无我，可是，在自己的修行方法上和修持境界上，认为有一个佛可成，有一个道可得，有一个希求的观念，认为道修成功了，有一个东西永远属于我的，认为我可以永生不灭，这属于我见，把平常的我见，换成佛法的我见，换汤不换药，还是落在我见之中，因此不能净诸业障，不能调伏烦恼，不能入清净觉海。那么，怎么办呢？请看下文。

但当精进降伏烦恼，起大勇猛；未得令得，未断令断；贪瞋爱慢，谄曲嫉妒，对境不生；彼我恩爱，一切寂灭。佛说是人渐次成就，求善知识，不堕邪见。

佛说要努力精进降伏自己心念思想的烦恼，烦就是扰乱，恼就是困扰，讨厌的意思。人生就是在困扰中过一辈子，人的一生都在烦恼中度过，甚至连做梦都还在烦恼，烦恼的根本就由我见来的。“起大勇猛”，就是发狠心。发狠心很难，现在学佛修道的人很多，哪有几个人真发狠心修行？无论念佛也好，持咒也好，打坐也好，哪有人精进勇猛？都把学佛当消遣，想到的时候，或是遇到挫折的时候，才念念佛、打打坐，都没有勇猛切断的决心，世人都是“看得破，忍不过，想得到，做不来”，不是大勇猛的人做不到。

“未得令得，未断令断。”得什么呢？清净圆明。要“得”容易，要“断”可就难了。烦恼、我相、感情、习气断不了，很多人学打坐问如何断除妄念，其实，方法在你那里，你想断就断，哪有什么方法？拿出勇猛心，说放下就放下。

断什么呢？贪心、瞋心、慢心，他没有说痴心哟！因为痴包括了整个，断不了就是痴，智慧不够，看不破，也忍不过。下面还有谄曲与嫉妒，谄就是献媚，俗称拍马屁；曲，不直，转弯，人是喜欢转弯的哟！人都喜欢说假话，直心是道场的人非常少。做人很难，不谄曲不转弯，太直的话又容易得罪人。人不只是对别人谄曲，也对自己谄曲；人不只是喜欢欺骗别人，也喜欢欺骗自己。你不要说我们修行人不谄曲不拍马屁，哼！才拍得厉害呢！哦！我最近特别用功，每天打坐坐了三次，拜佛拜了五百拜耶！这是不是对自己谄曲？

再来就是嫉妒，我们上次讲过，人的嫉妒心理非常可怕。人类这些贪、瞋、慢、谄曲、嫉妒的心理，是人性中最坏的一面，与生俱来，每一个人都有。乃至于这个人很清高，与社会都不来往，这是瞋心大，因为他讨厌这个世界，讨厌人家做坏事，讨厌人家追求名利。譬如有些人说你有钱又怎么样？你有地位又如何？我又不求你，有钱有地位是你家的事，这也是嫉妒，这也是慢心。把这些心理都拿掉，此心才能平静，如古人所讲的“人平不语，水平不流”。你说我打坐的时候很清净，这些心理都没有，不算本事！你到外面做事，与人接触一下看，《圆觉经》这里说要“对境不生”，碰到人家欺负你、侮辱你、取笑你，这个时候看你心动不动？你说我一个人住在山里头，在佛堂里烧个檀香，看的是菩萨，菩萨又不惹你，当然清净！什么是修行？要在这些地方下工夫。

“彼我恩爱，一切寂灭。”既没有恩，也没有爱。既没有怨，也没有恨。这是学佛第一步，这是学佛的基本修养，也是做人的基本修养，做到这些基本的修养，儒家叫作君子，道家叫作真人，佛家叫作菩萨。假如拿小乘道来讲，能够做到“精进降伏烦恼，起大勇猛，未得令得，未断令断；贪瞋爱慢，谄曲嫉妒，对境不生；彼我恩爱，一切寂灭”。已经到家了，那是罗汉境界。以大乘道来讲，还不够，还须“渐次成就”，再求进步，还要“求善知识，不堕邪见”。这是佛对净诸业障菩萨作最后吩咐，就是中国人所讲的求明师指点。是明师，不是名师；名师容易找，明师难啊！没有明师指点，容易堕入邪见，这也是由小乘道转入大乘道的关键。

若有所求，别生憎爱，则不能入清净觉海。

嘿！你看佛说话多有意思！刚才吩咐说求善知识，这里却又讲心里有所求就是烦恼，只要有一点想成佛成道的观念存在，已经不对了。只要有一点下意识有所求的观念，不是爱心就是憎心，喜欢就是贪爱，就是占有，就是我相。讨厌就是憎，就是怨恨，为什么讨厌？我不喜欢，还是我相。我讨厌这样的人生，所以喜欢学佛修道，这里就有了憎与爱。有了憎爱，就“不能入清净觉海”。学佛真难呵！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此时，佛准备重新归纳作结论。

净业汝当知 一切诸众生

皆由执我爱 无始妄流转

未除四种相 不得成菩提

爱憎生于心 谄曲存诸念

是故多迷闷 不能入觉城

若能归吾刹 先去贪瞋痴

法爱不存心 渐次可成就

我身本不有 憎爱何由生

此人求善友 终不堕邪见

所求别生心 究竟非成就

“净业汝当知”，净诸业障菩萨你当知道，“一切诸众生”，一切所有的众生，“皆由执我爱”，都是因为执着我相，“无始妄流转”，无始以来在生死轮回中流转。

“未除四种相”，未能去除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不得成菩提”，所以不能成佛。

“爱憎生于心”，心中有贪爱憎恨之心，“谄曲存诸念”，谄曲也是自己内心所生起，“是故多迷闷”，自己制造了许多烦恼，所有一切烦恼都是庸人自扰，“不能入觉城”，所以不能成就。

“若能归吾刹”，如果能够归依清净庄严之佛土，“先去贪瞋痴”，先去除自己内心贪瞋痴，“法爱不存心”，连有法可得有道可成之心也去除，“渐次可成就”，慢慢就可以成就。

“我身本不有”，如果明白本来没有我，“憎爱何由生”，怎么会有憎爱之心呢？

“此人求善友”，再一进步求善知识指导，“终不堕邪见”，才不至于堕入邪见之中，因为中间岔路很多呀！

“所求别生心”，还不能存有所求之心，“究竟非成就”，否则就永远不能成佛。

第十章　普觉菩萨

谁是善知识

学佛应依何等法

行何等行

除去何病

如何发心

于是普觉菩萨在大众中，即从座起，顶礼佛足，右绕三匝，长跪叉手而白佛言：

净诸业障菩萨之后，就是普觉菩萨；业障清净之后，就悟道了。《圆觉经》里菩萨出场的顺序就告诉了我们修行的方法。原文不再重复解释了。

大悲世尊，快说禅病，令诸大众得未曾有，心意荡然，获大安隐。

普觉菩萨提什么要求呢？佛在前面说过必须把贪瞋痴慢疑拿光了以后，才可以修行，才可以学禅。但是，真正学禅还有许多岔路。所以，普觉菩萨请求佛说禅病有哪些？也就是所谓的“走火入魔”。希望后世的修行人不会走入岔路，此心此意空荡荡，了无挂碍，得到真正的平安。

世尊，末世众生，去佛渐远，贤圣隐伏，邪法增炽，使诸众生求何等人？依何等法？行何等行？除去何病？云何发心？令彼群盲，不堕邪见。

接下来是申诉理由。普觉菩萨说佛啊！将来末世的众生，离开佛的时代越来越远，圣贤菩萨们都不容易被发现，旁门左道和邪魔外道越来越多，使得想要学佛的人不知“求何等人”学佛要依善知识，哪个是善知识呢？“依何等法？”是修止观好呢？还是参禅好呢？还是修密法好呢？还是学唯识对呢？持戒，持哪一种戒？菩萨戒？比丘戒？菩提心戒？“除去何病？”修习禅定会有哪些病？“云何发心？”发心并不是出钱，发心是发菩提心、道心，菩提心的用是大悲行，菩提心的体是觉悟。发心非常重要，学佛修道没有起大悲心，想要成就，那是不可能的。就我所知，一般学佛的人都是自私的，都没有真发心。

想想我们学佛，“求何等人”？哪一个是善知识？你分得出来吗？“依何等法？”你知道吗？“行何等行？”“除去何病？”都不知道。所以，普觉菩萨称为群盲，一群瞎子，然后，瞎子牵瞎子，以盲引盲，结果，都掉入水沟里去了。众生就是这么可怜，所以，普觉菩萨心生慈悲，希望佛指示一条大道，“令彼群盲，不堕邪见”。

作是语已，五体投地，如是三请，终而复始。

这是求佛说法的礼仪。

尔时，世尊告普觉菩萨言：善哉！善哉！善男子，汝等乃能咨问如来如是修行，能施末世一切众生无畏道眼，令彼众生得成圣道，汝今谛听，当为汝说。

此时，佛告诉普觉菩萨说：好的，好的，你们能够询问如何成就佛道的修行方法，给予末世一切众生智慧之眼，不再盲目修行，使一切众生得成圣道。你现在好好注意听，我来为你们说。

时普觉菩萨奉教欢喜，及诸大众默然而听。

此时普觉菩萨听了非常高兴，以及其他大众均默然而听。

善男子，末世众生，将发大心，求善知识，欲修行者，当求一切正知见人，心不住相，不着声闻缘觉境界，虽现尘劳，心恒清净，示有诸过，赞叹梵行，不令众生入不律仪，求如是人，即得成就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佛说善男子，末世的众生“将发大心”。什么是大心呢？菩提心，菩萨心又名大心，换句话说，发大心的人就是菩萨，唯有菩萨才有资格称得上大心众生，大心就是抱大希望，打大妄想，在这里的大希望、大妄想是什么呢？就是“成就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成就无上正等正觉。

那么，如何成就正等正觉呢？首先第一步就是“求善知识”，哪一个是善知识呢？接下来《圆觉经》在此描述了一个善知识的榜样。“欲修行者，当求一切正知见人。”正知很难，什么叫正知？我们晓得佛有十个名号，其中有一个叫正遍知，不但是正知，而且是遍知，天上天下无所不知，这才真叫作博士，这也是儒家所标榜的儒者——“一事不知，儒者之耻”。正见则更难了，正见是见道，证得菩提了，不只是见出世法，同时，也见世间法。

哪一位是正知正见的人？你看得出来吗？你分辨得出来吗？分辨不出，怎么办？佛说“心不住相”，心不住相，这可难了。我们每一个人都住相，出家人是出家相，我是在家相，男人是男相，女人是女相，当教授有文质彬彬的书生相，当军人有威武相，每一个人有每一个人不同的相，学佛修道的人最容易住相了，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就是住相，你学庙里菩萨低眉闭眼的样子，住相了。注意！要“心不住相”，心不被外形所限制住。

第二，这位善知识不走小路，不着声闻缘觉境界，声闻是小乘道罗汉境界，缘觉是独觉佛，也叫辟支佛，属中乘道；唯有走大乘道才有资格称善知识。

“虽现尘劳，心恒清净。”走大乘道的善知识，你不容易看得出来，因为他与一般人一样在尘劳烦恼中。但是，他的心却在清净中，这就是佛教的标志莲花的精神，出污泥而不染。

“示有诸过，赞叹梵行。”善知识并不是没有毛病，甚至比一般人更多。但是，你仔细探究他的行为，他的戒律精严，“赞叹梵行”，梵行就是清净之行。“不令众生入不律仪”，他教导众生讲究人格修养，守规矩，守戒律。“求如是人，即得成就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找到这样的善知识，就可以大彻大悟。研究这一段可参考《维摩诘经》。

末世众生，见如是人，应当供养，不惜身命。彼善知识，四威仪中，常现清净，乃至示现种种过患，心无骄慢，况复抟财妻子眷属。若善男子于彼善友，不起恶念，即能究竟成就正觉，心华发明，照十方刹。

佛说后世的众生，假如找到了善知识，“应当供养”，如何供养呢？“不惜身命”，即使累死了，被整死了，都不在乎。如此为法忘躯，怎么做得到？各位看过西藏密宗的《密勒日巴传》吧！密勒日巴替师父盖房子，千辛万苦盖好以后，还被师父痛骂一顿，谁叫你盖在那里的？拆掉！密勒日巴只好一块一块拆下来，重新盖过。盖好以后，又被骂一顿，再拆掉，重新再盖。如此盖了四次，师父就是这样整他，他的师母看了不忍心，直哭。他走了没有？他就是不走。

其实，你看看中国的高僧传与禅宗语录，这些高僧悟道的经过都不简单，都不是那么容易。你看禅宗二祖神光去找达摩祖师，就砍下了一只手臂。各位晓不晓得云门祖师怎么悟道的？赔上了一条腿。云门去找睦州和尚的时候，睦州也是不理他，不让他进门。云门不死心，来了几次，跪在门口，睦州看到他就把门关起来。假如是我们的话，早就破口大骂了，云门没有，他是来求道的，他还在参禅呢！有一天云门想到一个方法，又来叫门。睦州开门见到云门，又准备把门关上，云门一个箭步上前，赶紧把一只脚伸进去，这下子你总关不了门了吧！睦州禅师可绝了，硬是狠狠地把门关上去，结果，云门的脚断了，哎哟一叫，哈！开悟了。

什么是善知识？善知识很难办，善知识就有脾气，奉劝各位学佛尽管学，千万不要去找善知识，否则遭遇很惨，不小心一条腿就去掉了。佛法不一定在口头上，而是在行为上，他在行为上折磨你。禅宗祖师的嬉笑怒骂，那是他的教育法，有时整得让你真受不了。道理是什么呢？他告诉你，道在你自己那一边，不在佛那里，也不在善知识这里。善知识只是想办法把你所有的妄念都打断了，都憋住了，憋到你开悟为止。你看孔子的教育法也是这样，孔子对每一个学生的答案都不一样，问仁，对这个说是这样，对那个说是那样，用现代的观念来说，没有一个标准。孔子说他的教育法是“不愤不启，不悱不发”。逼着你发愤，你说我不会，我偏要弄会给你看，先刺激他发愤，然后再进一步启发他。不悱不发就是故意引起他的怀疑，让他自己去找答案。现代的教育则是鼓励鼓励，结果许多都鼓励坏了，成不了大器。

“彼善知识，四威仪中，常现清净。”所谓真正的善知识，在他的日常生活行、住、坐、卧当中，身心内外都是清净，也就是说随时随地都在清净中。

“乃至示现种种过患，心无骄慢。”善知识与我们普通人一样，很难分辨。中国人有句话说“英雄见惯亦常人”，法国的拿破仑也说他在妻子与老勤务兵面前，永远称不了英雄，说得极有道理。不要以为善知识就像庙里塑的菩萨一样，永远慈眉善目，永远红光满面，永远都是对的。善知识也是人，也是有过患。但是，尽管他有许多过患，然而，“心无骄慢”，他没有骄慢之心，永远慈悲，永远爱护人。

“心无骄慢”还有一层意思，就是说不要看到善知识有了过患，你就觉得善知识也不过如此，你就骄慢起来了。不要如此，你还是要谦卑，诚恳去学。像我一生，算算有九十多位老师，有读书的，有学武功的，有学道的，有学佛的；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少的。一生欠了九十多个账，现在一无所成，经常想到《红楼梦》上批评贾宝玉的两句话：“负父母养育之恩，违师友规训之德。”

你说这些老师都对吗？也有不对的。人在三界中，就有三界中的烦恼。像我以前有位老师，他没有儿子，看到自己的朋友生了一个儿子，他高兴得眼泪都掉下来。在回家的路上，我跟老师说：老师！您还没有看开耶！我这个人向来调皮捣蛋。老师把我的手抓住，说：你认为我不应该动情？我说：对呀！老师问：你读过《中庸》没有？你背背看！在路上，我就把《中庸》背出来，背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我停下来。老师说：你怎么不背下去？我说我懂了，老师笑了一笑。背到这里，我已经挨了一棒了。吃棒子，可不是拿棍子在头上敲。下一句：“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圣人也有情啊！菩萨大慈大悲就是多情人，怎么说是无情？后来，老师到了家，作了两句诗：

谁谓英雄不洒泪 人情儿女最关怀

所以说善知识也有过错，不过，善知识还是善知识，如果要在鸡蛋里挑骨头，则天下无完人，我们要看老师的好，对父母也是一样。以前宋儒讲过“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句话我公开反对的，如果是在过去八十年前反对这句话，那不得了，一辈子不要想站起来做人了。天下是有不是的父母，但是，父母终究是父母，还是要孝顺。什么是孝道？孝道就是爱的还报。你看我们大便拉不出来，他要来挖；你吃不下去，他坐在旁边哭；你生病，他送你去看医生。你现在长大了，你只要像他以前对待你的一样对待他就行了。对师长也好，对父母也好，心无骄慢，这才是学佛。

“况复抟财妻子眷属。”善知识也是要吃饭过日子，也有妻子儿女，也是要钱。你看《密勒日巴传》，密勒日巴当初去见师父的时候，穷得不得了，没有钱去供养师父，只有一只跛脚的羊，他只好空手去了。见了师父，跪下来，师父说你拿供养来呀！密勒日巴说我只有身口意供养，只有我这个人，其他什么都没有。师父大骂：“你不诚恳，家里还有只跛脚羊啊！你就是舍不得！”“是！是！是！”他没有申辩，赶紧回去把那只跛脚羊拿过来。他原来的本意是把跛脚的羊送给师父，觉得对师父不恭敬。你看看这个师父，什么都要，把劳力刮来，把人家跛脚的羊也刮来。所以，善知识也会抟财，也有妻子儿女眷属，跟普通人一样。

“若善男子于彼善友，不起恶念。”如果你看了善知识这些毛病，不起恶念，不起任何坏的观念。佛说即能究竟成就正觉，立刻就成佛了。到了成佛的时候，“心华发明”，脉解心开，大彻大悟，身心内外一片光明，“照十方刹”。

你看这一段成佛的方法，没有一个什么法门，只教你如何学做人，自己要做成是一个求法的学生，自己要成器，因为佛法不在老师这里，而是在你自己那里。你如果能对一个泥巴做的菩萨起恭敬心，也一样会成道，何况是一个活人？但是，一般众生不要说对这个善知识不信，即使一个活菩萨在他前面，他也不信。因为众生我慢，永远不能成道。真的放下我慢的话，哪一个不是善知识？就如《阿弥陀经》所讲的极乐世界，那些鸟都在念佛念法念僧，那些花鸟都在开示你，其实是你自己在开示自己，“心华发明”，就成道了。

佛教在人类社会提出了师道的尊严，无论显教或密教都非常重视，所谓：“一日从师，终生如父。”密宗有马鸣菩萨著的《事师仪轨五十颂》，凡是学佛要先学这个。做人弟子做不好的话，其他都不用谈了，人品有问题，还学什么佛？若是贡高我慢，那真是不堪造就。佛教为什么那么尊重师道？那是尊重法统，什么法统？正知见的存在。顺便告诉各位，要了解中国文化的师道，要看《礼记》，《礼记》的《儒行篇》，说明如何才有资格称得上知识分子，如同佛教的戒律，说得清清楚楚，其中提到“记问之学不足以为人师”，那么，怎么样才是师道呢？简单地分为两个观念，经师和人师。经师就是学问能够承先启后，人师可就难了，等于佛教的戒、定、慧样样俱足，大彻大悟，这才够得上善知识的标准。在此综合佛家与儒家的道理向大家介绍。

善男子，彼善知识所证妙法，应离四病。

上面讲的是如何事师，对待老师就是要恭敬，是要无条件地信仰。接下来讲的是为人之师本身的条件了，假如老师没有做到下面的几个条件，则不足以为人之师。这个条件并不是知识，如同《礼记》中所提到的“记问之学不足以为人师”。知识是知识，即使有再多的知识也没有用。

佛说真正的善知识所证的妙法，应该离开四种毛病，没有这四种毛病，才有资格称为善知识。

云何四病？一者作病。若复有人，作如是言：我于本心作种种行，欲求圆觉。彼圆觉性，非作得故，说名为病。

哪四种病呢？第一种是“作病”。什么是作病？就是认为圆觉成佛是造作出来的。我们的一切修行不是在造作吗？何以说造作是病呢？因为一切众生本来是佛，我们的自性本来就和佛的自性一样，何必还要修呢？所谓“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你修个什么呢？再怎么修还是一样不增不减，修并未增加，不修亦未减少。认为有修有证，有佛可成，这是作病。

这是圆觉境界，不是一般人的境界，大家可不要听了以后，都不修行，都不造作，那不可以，我特地在此强调一句，因为诸位没有这个气派，没有这个胆识，没有这个智慧。假如诸位有的话，就不来搞《圆觉经》了。“丈夫自有冲天志，不向如来行处行。”

“我于本心作种种行，”我们所有的一切修行，都是本心第六意识的造作，以此有修有证求圆觉境界，求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境界，永远达不到。为什么呢？佛说：“彼圆觉性，非作得故。”真正的清净圆明自性是本有的，不是造作出来的，不是修得起来的。所以说有所造作，有所修有所证，这是病态。

二者任病，若复有人，作如是言：我等今者，不断生死，不求涅槃，涅槃生死，无起灭念，任彼一切随诸法性，欲求圆觉。彼圆觉性，非任有故，说名为病。

第二种病是“任病”，任者放任自然。中国的古人常讲学禅宗容易狂，所谓的狂就是任病，不做工夫。现代世界各国讲禅学的很多，其实，我们以前哪有听过什么“禅学”这个名词？学禅就是学禅，甚至连禅宗都很少提。现在处处都是禅学，可是，连个狂禅之流的人都没有。过去我们所看到狂禅之流的人，假如现在在这边的话，这一班人就不要谈禅学了。现在搞禅学者，对《指月录》《五灯会元》也许能倒背如流，但是，你要他盘腿打坐，则一点工夫都没有。他认为不需要做工夫呀！懂了就悟了，狂得不得了，上不见佛，下不见众生，这是狂禅之流，这是任病。

佛说“若复有人，作如是言，我等今者，不断生死，不求涅槃”，生死有什么可怕？死了就死了。但是，临死之时痛苦不痛苦呢？当然痛苦。我以前有一位老朋友，学问好，禅也学得好，临死时，我去看他。“怎么样呀？老哥，这个时候还痛不痛啊？”“当然痛啊！”“那你一辈子学佛……”“那有什么关系？”他答复得很自然。他也真有这个气派，他的见地也不能说不到，可惜，没有下过禅定工夫。所以说任病也是不对。有些人认为不用断生死，也不需要求涅槃，因为“涅槃生死等空华”，那你去等等看吧！

“任彼一切随诸法性”，一切放下，任其自由自在，如果这样就可以圆觉成佛的话，永远不可能。因为“彼圆觉性，非任有故”。刚才讲过你有意去修成一个佛，不对；相反，不修而能成佛，也不对。

三者止病，若复有人，作如是言：我今自心永息诸念，得一切性寂然平等，欲求圆觉。彼圆觉性，非止合故，说名为病。

第三种“止病”是我们一般学佛最容易犯的，总认为学佛修行是把妄想杂念完全停止，认为妄念不能停止，就不能学佛。尤其大家都想把妄想止息了，“永息诸念”，什么都不动念了，那么就达到“寂然平等”，认为这就是空。有没有人做到呢？在修持上也有人做到，中国禅宗称之为“枯禅”，枯木是不能生花的，这是不对的，这是非常严重的错误。所以无论学显教也好，学密教也好，假如教理搞不清楚，一切修行都是徒劳无功，那真是“涅槃生死等空华”，成佛毫无希望了。

佛说如果以这样的观念来修行，要想成佛，“彼圆觉性，非止合故”，并不是说把妄念停止了，那就是圆觉自性。即使打坐坐得好，能够定千万年也没有用，《法华经》上讲“大通智胜佛，十劫坐道场”，一定定了十劫，够久了吧！结果如何呢？“佛法不现前，不得成佛道。”佛在这里说：“彼圆觉性，非止合故，说名为病。”

四者灭病，若复有人，作如是言：我今永断一切烦恼，身心毕竟空无所有，何况根尘虚妄境界，一切永寂，欲求圆觉。彼圆觉性，非寂相故，说名为病。

第四种是“灭病”。止和灭有什么不同呢？止是用意志力硬是把它压住，犹如石头压草，根柢还在，石头下面不长草，但是往石头边长上去。灭是认为自己永断一切烦恼，永远没有烦恼了。“身心毕竟空无所有”，身体与心灵彻底空了，“何况根尘虚妄境界”，身体空了，心也空了，六根的作用没有了，外在的六尘也不相干了，也没有什么境界，“一切永寂”。这总该是佛境界了吧！释迦牟尼佛说这也不是，因为“彼圆觉性，非寂相故”。自性本来清净，你有一个寂灭相，那是你造出来的境界，不是自性清净。

以上所讲的是上上乘佛法，可以以此来检验自己在修行上是否犯了这些毛病。

离四病者，则知清净。作是观者，名为正观。若他观者，名为邪观。

佛说如果能够离开这四种病——作病、任病、止病、灭病，才真正知道自性本来清净，不假修证。要离开这四种病，好像很难，造作修行也不对，放任自在也不对，止息妄念也不对，灭尽烦恼也不对，那怎么办呢？不知诸位是否记得《圆觉经》前面讲过“居一切时，不起妄念；于诸妄心亦不息灭；住妄想境，不加了知；于无了知，不辨真实”。各位对这几句话多加体会，自然晓得怎么办，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再提示各位一句，这也是《圆觉经》前面讲过的，“知幻即离，不作方便；离幻即觉，亦无渐次”。你知道一切妄念、思想、感受，这些都是假的，痛苦是幻，快乐也是幻，“知幻即离”，知道这些是幻就不去管它。“不作方便”，这中间没有方法，用一个方法来离开妄想幻境，这一个方法本身也是幻，也是妄念。“离幻即觉”，离开了这些妄念、感受等等，就把知觉自性摆在那里，“亦无渐次”，这个中间没有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很简单，平常心就是道，不用增加，也不用减少，不用吃补药，也不用吃泻药。

我们为什么不能证道？因为人都不肯平常，拼命好奇去求这个道，求那个法，花一万五千元买一个咒子，结果把自己给“咒”死了，何苦呢？佛说一切音声皆是陀罗尼，当年我在峨眉山闭关的时候，有魔障，庙里的师父拼命念咒子，没有用。我说算了，算了，不要念了，我念一个咒给你听。于是，我往桌子一拍，开始骂起来，三字经、六字经都骂出来了，好了，没事了。师父问我说你这是什么咒子？咒者咒也，我咒他嘛！万法唯心，心正念正，什么魔都怕你。你有所求，有邪心，即使念咒子，还是邪念，都抗不住魔的，这个道理要搞清楚。

“作是观者，名为正观”，你有这样的观念看法，就是正确的观念。“若他观者，名为邪观”，若有其他的观念见解，那是外道邪见。

善男子，末世众生，欲修行者，应当尽命供养善友，事善知识。彼善知识欲来亲近，应断骄慢；若复远离，应断瞋恨。现逆顺境，犹如虚空，了知身心毕竟平等，与诸众生同体无异。如是修行，方入圆觉。

如果要学真正的禅宗或真正的密宗，必须要依师，依善知识。依师之前，弟子要观察老师，老师也要观察弟子。佛说末世的众生，要想修行佛法，应当“尽命供养善友，事善知识”。善友就是善知识，古人说亦师亦友。可是以前是弟子侍候老师，现在时代不同了，反过来是老师侍候弟子，众生颠倒。

“彼善知识欲来亲近，应断骄慢。”只要你是块料子，够得上法器，善知识会来找你。善知识都想把自己所知道的东西传下去，一个有成就的人都想找一个好学生，问题在于你自己是不是法器。“应断骄慢”很重要，如果你有主观成见，认为不对，完全接受不了，那一点办法都没有。

“若复远离，应断瞋恨。”跟善知识处不好，他走了，不理你了，也不要瞋恨。一般人相处不来分开了，都会恨，就开始毁谤了，说老师这个不对，那个不对。

“现逆顺境，犹如虚空。”善知识往往故意示现顺境、逆境来磨练你，考验你。在顺境时，看你是否沉迷；在逆境时，看你是否能够忍受。在逆境时，是否能够维持平常心，不怨天，不尤人；在顺境时，也是一样，是否能够维持平常心，而不得意忘形。

“了知身心毕竟平等，与诸众生同体无异”，自己明了此心毕竟都是空的，与诸众生并无差别。“如是修行，方入圆觉”，这样修行，才能进入圆觉境界。

善男子，末世众生，不得成道，由有无始自他憎爱一切种子，故未解脱。若复有人，观彼怨家，如己父母，心无有二，即除诸病，于诸法中，自他憎爱，亦复如是。

佛说未来末世的众生，学佛不能成道，是由于无始以来以自我为中心，所产生的憎爱心理。“一切种子”包括很多，最基本的贪、瞋、痴、慢、疑五种思惑，所谓修行就是如何转化这些心理上的毛病。其次就是见惑，见惑是身见、边见、邪见、见取见、戒禁取见。见取见是自己主观的成见，戒禁取见是认为某件事不能做，做了就不能成道，各种宗教都有不同的规条。见惑就是观念上的错误，而被这些错误的观念困惑住了，不能解脱。见思惑形成了心理思想上的一切种性，形成了现在的个性，必须要把见思惑转化，才能成就。见惑要在见道、明心见性以后才能断，才能转。思惑则在见道以后还不能断，必须靠修持，慢慢做工夫才能断。所以，我们深受内心爱憎之念的折磨，贪瞋痴慢疑很难断除。

佛为什么要提这一段？善事善知识很难，我常跟同学们说我不是善知识。但是，我晓得世上纵然有善知识，你们也学不好。为什么呢？一般人学的时候，都是以自己为中心，某某人讲的道理很合于我的想法。还有些同学跟我说：老师啊！你讲的思想跟我的一样哩！我说好，谢谢你啦！所以，我说你们不是学佛，而是拿佛的招牌来表现自己。例如现在很多人注解佛经，很多人上台弘法，所讲的佛法是不是释迦牟尼佛真正的原意？很成问题。禅宗有个故事，唐代有位慧忠国师，他的一位弟子学问非常好，想要注解佛经。慧忠国师就叫人拿一碗水，里面放七粒米，上面放一只筷子，问这是什么意思？弟子答不出来。慧忠国师说好了！我的意思你都不懂，你懂佛的意思？

所以，能够去掉“自他憎爱”，一切平等，爱人如己，才是学佛的行为。但是，谁能做到呢？爱人如己，大家都会讲，利害关头一到，当然是我第一，哪里还有你？修行在平常是看不出来的，到了利害关头，才是真正的考验。尤其是宗教徒，排挤别人的心理特别强烈，哎呀！你是基督教！那味道就出来了，就不能平等，就不能慈悲了。为什么信了宗教，容易排挤人家呢？因为认为我信的才是对的，他的错了，这是犯了见取见及戒禁取见的错误，这也是“自他憎爱”的心理，合于我的则喜欢，不合于我的则讨厌。

“若复有人，观彼怨家，如己父母，心无有二，即除诸病。”这一段话，有哪一个佛教徒做到了？我常说我不是佛教徒，因为我没有资格当一个佛教徒。佛说假定有一个人，看见怨家，如己父母，这多难啊！视怨家犹如自己的亲人，怨亲平等，这才是学佛之人。恩怨分得太明就不行，那么，恩怨分不清楚，好不好呢？那也不行，那是愚痴，要恩怨是非善恶分得清而又能包容。

现在有很多年轻人来学佛，我问他你的父母怎么样了？他说这不要管了。咦？父母都不要管了，好不孝顺的东西！还跑来学佛？孝顺都没有做到，人道都没有做好，还想成佛呀？哎呀！老师，我那个妈妈脾气好古怪，好难相处。对呀！父母难相处，夫妻难相处，这些做不到，还想度众生？父母不是众生啊？丈夫、妻子、儿女不是众生啊？欺人乎！欺天乎！自欺嘛！自己的亲人父母都没有尽到孝心、爱心，对别人，对怨家，那就更不用说了。一个学佛的人看一切众生如同自己的父母，视一切众生如同自己的子女，也视自己的子女如同一般众生。

从释迦牟尼佛所说的这一段，就可以知道学佛是从做人开始。人都没有做好，我要打坐，我要修法，我要灌顶，灌了顶就可以往生西方，念个咒就可以成佛了，你看这个贪心多重啊！

“于诸法中，自他憎爱，亦复如是。”你懂得了这个道理，晓得如何起步走，然后再修一切佛法。佛法的基本立足点是在慈悲、平等，在修持的方法上也是一样平等，没有好坏，没有憎爱，不要说信了佛教，就看不起不信佛教或信其他宗教的，不要说学了禅就看不起净土，学了密宗就认为密宗才能成佛，学了净土就认为禅宗不踏实。八万四千法门，没有哪个好哪个坏，要在和你相应，而你能老实修行，就如《楞严经》所说“归元性无二，方便有多门”。

善男子，末世众生，欲求圆觉，应当发心，作如是言：尽一切虚空，一切众生，我皆令入究竟圆觉，于圆觉中，无取觉者，除彼我相一切诸相。如是发心，不堕邪见。

佛说末世的众生要想成就圆觉境界，“应当发心”，发什么心呢？“尽一切虚空，一切众生，我皆令入究竟圆觉。”《圆觉经》的文字很美，文字后面的意义则很不简单，不仅要度一切众生，没有时间性，永远永远入世救人，最苦难的时代，在最苦难的地方，都要来。这是菩萨发心，这一段可参考《普贤行愿品》。每一个学佛的人都应该先读《普贤行愿品》，至少我当年学佛是这样。《普贤行愿品》里有一句：“虚空有尽，我愿无穷。”虚空很大，没有边际，假如这么大的虚空有边际有穷尽的话，我救众生的愿力比虚空还要大。地藏王菩萨就是走普贤行愿品的路线，“地狱未空，誓不成佛”。注意！学佛的目的不只是自己要成佛，所有一切众生都要让他成佛。大乘佛法是先利他，再利己。其实，利人就是利己，天道好还。记住，佛法的精神只问施出去，绝不求收回。

“于圆觉中，无取觉者”，不能存有我在度众生之心，若有度众生之心，我今年度了几个人，我又救了几个人，就不是菩萨道。“除彼我相一切诸相”，没有你我之相，也没有一切诸相，不被外界的现象所困，也不被自己内心的思想境界所困。

“如是发心，不堕邪见”，这样发心才不至于落入邪见之中。我们经常听到发心，你学佛要发心啊！发心并不是你捐了几百元几千元，或是到庙里做了什么事，而是发菩提心。什么是菩提心呢？发菩提心就是我要大彻大悟成佛之心，不仅自己要觉悟成佛，而且也要所有一切众生都能成佛。发大慈大悲之心，救一切众生之心，这样才是真正的发心。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此时，释迦牟尼佛再用偈语来作总结：

普觉汝当知 末世诸众生

欲求善知识 应当求正见

心远二乘者 法中除四病

谓作止任灭 亲近无骄慢

远离无瞋恨 见种种境界

心当生希有 还如佛出世

不犯非律仪 戒根永清净

度一切众生 究竟入圆觉

无彼我人相 当依正智慧

便得超邪见 证觉般涅槃

“普觉汝当知”，普觉菩萨你应当知道，“末世诸众生”，未来末世的一切众生，“欲求善知识”，学佛要依善知识，“应当求正见”，应当求具有正知正见的人，“心远二乘者”，远离声闻缘觉不走大乘路线的人。

“法中除四病”，此善知识所教的法门，应远离四病，“谓作止任灭”，哪四病呢？作病，止病，任病，灭病。

“亲近无骄慢”，善知识亲近你，或你亲近善知识，心中无骄慢。

“远离无瞋恨”，善知识远离，或远离善知识，心中无瞋恨。

“见种种境界”，见到善知识示现种种顺逆境界，“心当生希有”，内心应当生难得之想，善知识所示现的种种顺逆境界，都是教育法。

“还如佛出世”，视善知识如现在的佛，不可对善知识起轻慢心。

“不犯非律仪”，律是戒律，仪是态度，不犯戒律，态度庄严恭敬，“戒根永清净”，内心持戒清净。

“度一切众生”，然后，要有愿力，度一切众生，“究竟入圆觉”，不仅自己要成佛，也令一切众生成佛。

“无彼我人相”，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

“当依正智慧”，千万记得，成佛是智慧的成就，不是迷信，也不是工夫。

“便得超邪见”，佛者觉也，真正觉悟了，明心见性，而得正知见，破除邪见。

“证觉般涅槃”，最后达到成佛的圆觉境界。

第十一章　圆觉菩萨

如何安居修此圆觉清净境界

三种净观以何为首

可以随便闭关吗

为何要忏悔罪业

于是圆觉菩萨在大众中，即从座起，顶礼佛足，右绕三匝，长跪叉手而白佛言：

接着是圆觉菩萨出场提问题。圆觉菩萨的名号与本经的经题相同，本经的重点也在这里。

大悲世尊，为我等辈广说净觉种种方便，令末世众生，有大增益。

大慈大悲的佛啊！您已经为我们讲了十种问答，解答了十位菩萨所提的问题，讲述了如何使我们悟道，如何净化一切烦恼而觉悟成佛的种种方法，使将来的众生得到最大的利益。

世尊，我等今者已得开悟，若佛灭后，末世众生未得悟者，云何安居，修此圆觉清净境界？此圆觉中，三种净观，以何为首？唯愿大悲，为诸大众及末世众生，施大饶益。

我们听了佛的开示之后，已经明白开悟了。假如佛走了以后，末世的众生也要学佛，但是没有开悟，如何安居？如何找一个清净道场住下来修？为什么要盖庙子？给出家人安居修道之用。安居很难，例如大家都有房子住，请问哪一位对自己所住的地方感到百分之百满意？有没有？我看一千个之中只有一两个。一般人组成家庭之后，都会存钱买房子，为什么？为的是安居。所以，中国人讲“安居乐业”，管你什么主义，只要你让我“安居乐业”，让我有个工作，好好地干，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少来干扰就好了。再加上八个字“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这就是政治上最高的理想了。安居很难，不只是自己一个人能够安居，天下一切众生都能够安居。如此的话，就不用去杀猪、杀牛。人造业造得很大，你看！河里的鱼不晓得犯了什么罪，刮了鳞，还要加上葱花。牛也不晓得犯了什么罪，我们喝它的奶，吃它的肉，牛皮还拿来做鞋子穿。假如一切众生都能安居的话，那就是现成的极乐世界。如何安居是个大问题，所以，圆觉菩萨在这里问如何安居好好修道。

圆觉菩萨再问：“此圆觉中，三种净观，以何为首？”记住！圆觉之路是没有先后的，“知幻即离，不作方便；离幻即觉，亦无渐次”。这是如来禅的顿悟法门，大家还记得吗？很重要喔！假如不懂的话，把它背下来，当咒子念，总有一天念通。再其次，假如不能做到顿悟，则有三种渐修法门，哪三种？修止、修观、修禅那。此三种配合起来，一共二十五种。这三种修法，以哪一种开始呢？“唯愿大悲，为诸大众及末世众生，施大饶益”，为我们现场大众以及未来的众生，指示一条路，让大家得到大利益。

作是语已，五体投地，如是三请，终而复始。

讲完了，五体投地，跪下来拜，如是再三行礼。

尔时，世尊告圆觉菩萨言：善哉！善哉！善男子，汝等乃能问于如来如是方便，以大饶益施诸众生，汝今谛听，当为汝说。

此时，释迦牟尼佛告诉圆觉菩萨说：好的，好的，你们能够询问这些问题，来帮助众生得到大利益，你们现在好好注意听，我来为你们解说。

时圆觉菩萨奉教欢喜，及诸大众默然而听。

圆觉菩萨听到佛愿意解答，非常高兴，其他大众也都静默耹听。

善男子，一切众生，若佛住世，若佛灭后，若法末时，有诸众生具大乘性，信佛秘密大圆觉心，欲修行者，若在伽蓝，安居徒众，有缘事故，随分思察，如我已说。

佛说一切众生，不只是我们人类，包括禽兽游鱼在内，在佛活着的时候，所谓正法时代；或者，在佛涅槃以后，所谓像法时代，经教佛像还在；或者，在末法时代，一切经典佛像都没有了。到了最后末法时代，末法尽管末法，佛法的正法仍然存在，众生一样有佛性，也一样有了不起的人。“有诸众生具大乘性”，具备了大乘道的根性，“信佛秘密大圆觉心”，《圆觉经》是不是密宗？这里又没有传个咒子。什么是秘密？禅宗六祖讲得很清楚，“密在汝边”，秘密在你自己那里，怎么说呢？一切众生本来是佛，佛性在哪里？在你那里，但是，找不出来，这就是大秘密。天下最大的秘密就是没有秘密，明白告诉你，可是你不懂，这就是大秘密。佛在这里说，圆觉法门就是大密宗。

假如有心想修行的人，“若在伽蓝”，伽蓝就是清净道场，另外有个名称“阿兰若”也是清净道场，单独住茅棚的叫阿兰若，团体共修的叫伽蓝。“安居徒众”，大家住在伽蓝里好好共同修行，早晚课中称为“伽蓝圣众”，徒众包括四众弟子，即比丘、比丘尼、男居士、女居士；若再加上沙弥及近事男、近事女，则称为七众弟子。刚出家的叫作沙弥，即使一百岁，也是同样的称呼；在家人中受过五戒，介于沙弥与居士之间叫作近事男、近事女。“有缘事故”，心中有所缘，例如想发愿往生西方极乐世界，或者想即生成就。“随分思察”，很多人学佛都搞错了，以为学佛修行就是什么思想念头都不要有，那是学猪，不是学佛。什么都不想，最高的成就是外道无想定，差一点的成就就是畜生道，我说的是真的，不是开玩笑，很严重喔！真正学佛是用智慧，叫作正思惟修，禅那的意思是正思惟，《瑜伽师地论》里说周遍寻思，周遍伺察，禅宗就叫作“参”，参并不是不用心、不用思想。如何寻思呢？“如我已说”，佛前面已经讲过了。

若复无有他事因缘，即建道场，当立期限，若立长期，百二十日，中期百日，下期八十日，安置净居。

假如没有其他的事情，就马上建立修道的场所，而且应当立下一个期限，如果是长期的话，以一百二十天为标准，中期一百天，短期八十天，安静下来修行用功，以求证果。

若佛现在，当正思惟。若佛灭后，施设形像，心存目想，生正忆念，还同如来常住之日，悬诸幡花，经三七日，稽首十方诸佛名字，求哀忏悔，遇善境界，得心轻安，过三七日，一向摄念。

假如佛在世的时候，只要听佛说法，好好去研究，用“正思惟”修。若佛逝世以后，就要设置佛像，这并不是崇拜偶像，而是因他立我，利用佛像使自己起恭敬心、谦卑心、慈悲心。“心存目想”，心中作日轮观，在心窝与肚脐之间观想一个太阳，在日轮中加上一尊坐姿或立姿之佛也可以。“生正忆念”，就是时时刻刻心中有佛，心中想着一个佛，这就是真正念佛，不是嘴巴念。“还同如来常住之日”，这一切的修行就如同佛还在世间一般，如同中国儒家所谓的“敬神如神在”，拜佛的时候，就如同佛活生生地在前面一样，一念至诚，自他相应。以前有个外国朋友过世，我叫一个同学给他买一部纸糊的汽车，还有冰箱，洋房也要。另外一个朋友问我，你也相信这一套？我说你不信啊？我信得很，烧完就不信了，烧的时候，绝对相信，一念至诚，自他相应，过后即空。你说这是纸做的，真有用？就有用，诚则灵。假如你拜佛的时候，心不恭敬不诚恳，当作是运动，即使拜一万次也没有用，千万注意！道理就在一个“诚”，一个“敬”。

“悬诸幡花”，香、花、灯、水、果、茶、食、宝、珠、衣十种供养，样样俱全。衣服、卧具、饮食、汤药都可以拿来供养。注意！供佛也要像刚才所讲的诚恳恭敬，如同泡一杯茶给我最敬爱的爸爸妈妈，不可以随随便便。否则，不要供，没有用，不但没有用，还有罪过。“经三七日”，经过二十一天，“稽首十方诸佛名字”，顶礼膜拜十方三世一切诸佛，诚诚恳恳，恭恭敬敬。“求哀忏悔”，诚诚恳恳地忏悔以前的一切罪过，洗净自己以前所造的污垢，净化自己的心灵，如此日日夜夜诚敬礼拜忏悔，持续二十一天。注意！要专心，昼夜都在干哟！对不起！这句话不恭敬，应该说昼夜都在拜！（众笑）我随便惯了，先向诸位求忏悔。“遇善境界，得心轻安”，如此诚敬礼拜忏悔，身心自然起反应，并与诸佛菩萨感应，头顶发生清凉，百病消除，而且觉得有光自顶上灌过来。佛在别的经典告诉我们，假如佛过世以后，找不到一个善知识的话，你就皈依佛，佛亲自给你灌顶，给你清凉灌顶，给你光明灌顶。“过三七日，一向摄念”，再过二十一天，收摄身心，修行止观法门。

若经夏首，三月安居，当为清净菩萨住止，心离声闻，不假徒众。

在佛教出家众有个名称叫作“结夏安居”，就是在夏天的时候，大家集中在一起共同修行，不能出门。尤其在印度，夏季就是雨季，出家人出去化缘不方便，而且在雨季也是万物生长的季节，出去化缘容易踩死许多小生命，所以，佛规定在这个时候结夏安居。

现在，在这里正是讲到结夏安居，为期三个月，应当与清净的大菩萨们一起专修，“心离声闻”，为什么呢？声闻是小乘道，菩萨道是大乘道，大乘道并不是不要小乘，而是包括了人乘、天乘、声闻乘、缘觉乘。学佛的第一步是先学做人，人做好了之后，行一切善，止一切恶，达到天人境界。虽然到达了天人境界，但是，仍然没有跳出三界外。因此，要修跳出三界外的法门，那就是声闻道，甚至要完全出世，出世的话，当然最好是出家，出家就是离情弃欲，杜绝拖累。这样专修，证得四禅八定，乃至于永远在清净无为中，这还是属于声闻缘觉小乘道。

大乘菩萨则不然，不离人间，甚至，不离三恶道，菩萨愿意来做畜生，愿意来做饿鬼，愿意下地狱，以一切众生相来度一切众生。所以，像观世音菩萨的普门品，观世音菩萨以三十二应化身度众生，应以何身得度者，即现何身而为说法。譬如说这个人喜欢打牌，菩萨度众生，先要学会打牌，应以打牌身得度者，即现打牌身而为说法。菩萨要有这种本事，又如应以王者身得度者，你就要现王者身而为说法，你是总统，我也是总统，而且我这个总统还比你高明一点。普门品有三十二应化身，密宗也有二十一度母，例如白度母、红度母、绿度母等等都是观世音菩萨的化身，原理相同。

这是最伟大的教育，依一切众生性向的不同，而显现不同的性向，与他共事，因此影响他、教化他，使他成道。所以，大乘菩萨道不是那么简单，这是非常痛苦，非常艰难的事。大乘菩萨不只以一个方式度众生，你喜欢什么，他会什么；你懂什么，他也懂什么，而且，总比你高明一点，让你跟他走。所以，菩萨要具备五明，哪五明呢？第一是因明，就是逻辑，一切理论的学问无所不懂。第二是声明，不管中文、英文、日文都要懂。第三是医方明，菩萨要懂得医理医药，随手可以救人。第四是工巧明，就是一切科学技术都要会。第五是内明，内明最重要，内明就是明心见性悟道。不悟道的话，以上四明学得再好，还是世间法。此处所说的清净菩萨，就是指得内明的菩萨。

若要进一步了解这些菩萨的境界，就要参考《维摩经》，维摩诘居士所说经，出家佛是释迦牟尼佛，在家佛就是维摩诘，他所讲的是入世在家菩萨的修行，虽有妻子，常修梵行。同时要参考《法华经》，以及《瑜伽师地论》的菩萨地。菩萨的一切作为不是为自己，绝对的利他，绝对的清净。例如禅宗的药山禅师告诉李翱：“高高山顶立，深深海底行。”最伟大最崇高的成就，最普通最平凡的行为。《中庸》也讲“极高明而道中庸”，最高明的人，他的行为做法是最平凡的，是最合适的，而不是古怪奇特，奇特与古怪不是大乘道的行为。

再说，这一段讲结夏安居三个月，等于是闭关。闭关这两个字是出自《易经》——“先王以至日闭关”，什么是至日呢？日子到了就去闭关，不是这么解释。中国历法有二至，夏至与冬至，夏至一阴生，冬至一阳生。冬至是在阴历的十一月之间，冬至一阳生，阳气初生，属于复卦，一阳来复，恢复生机的意思。二阳是在十二月，到了三阳则是正月岁首，所谓三阳开泰，地天泰卦，又称为三羊开泰，羊是吉祥的意思。我们现在阴历以正月为岁首，这是周代文化；周代上一朝的殷商，则以十二月丑月为岁首；再上一朝的夏朝则以十一月为岁首，取冬至一阳生之意。

中国的老祖宗先王闭关做什么呢？斋戒沐浴。持斋不是吃素，吃素不是持斋。其实，吃素也不能叫作吃素，什么是素？很难讲，素者白色干净，应该说不吃肉最准确。更不能讲成持斋，斋者清净谓之斋，真正持斋的意思是“洗心退藏于密”，把自己的心洗得干干净净，一念不生，什么思想都没有了，空了，找不到了，所以，叫作退藏于密。

后来，佛教思想进入中国，用了“闭关”这个名词。你们学佛可不要轻易谈闭关，禅宗有两句话：“不破本参不入山，不到重关不闭关。”没有悟道以前，还没有资格到山里住，因为你身心的烦恼还没有清净，即使到了最清净的地方，你还是有烦恼，要悟了道，破了本参，破了初关，明心见性，才有资格入山。初关是见空不见有，到了重关是起有而修，此时，昼夜都在定中。真正的闭关不是在拜佛、看经，关房里什么都没有，一个蒲团，一个水壶，非常简单几样东西。到了现在，把门一锁都闭关了，你闭什么关？观音关，拜经关，都是关。

我们讲了半天，是解释“清净菩萨住止”，千万注意，大乘菩萨不止于内明，不止于悟道，更重要的是行愿，你的行为是不是真正的利世利人？光想修道，青菜萝卜吃得很好，万事不管，那不是菩萨道。

《圆觉经》在这里说，结夏安居的时候，必须找这么一位清净菩萨大善知识共同进修。刚才提到闭关，有些同学要去闭关，你凭什么闭关？我想去专修一下，你凭什么修呀？你拿什么来修？你知道修行的路吗？有方法吗？到了这个境界，下一个境界如何，你知道吗？不知道，你怎么修啊？例如打坐摇起来了，摇起来又怎么样？摇到哪里去？你说气脉通了，通到什么程度？通到哪里去？这些都不懂，你如何专修？你如何闭关？古人闭关是依止明师而修的呀！照应你闭关的是老师，真正护关护法的是善知识，随时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办。我有几位年纪大的老朋友说要去闭关，谁去照应你呀？我有学生，我有徒弟，好吧！你去关吧！

“心离声闻，不假徒众。”结夏安居，修的是大乘佛法，不是声闻乘。“不假徒众”，假就是借，借用；决不依靠徒众。

至安居日，即于佛前作如是言：我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踞菩萨乘，修寂灭行，同入清净实相住持，以大圆觉为我伽蓝，身心安居平等性智，涅槃自性无系属故，今我敬请不依声闻，当与十方如来及大菩萨三月安居，为修菩萨无上妙觉大因缘故，不系徒众。

至安居日，道场布置好了，日子确定了。布置道场并不一定要花很多钱，乃至于你没有钱买佛像，写一个“佛”字挂在那里也可以。即使不挂“佛”字也可以，佛在哪里？佛在心中，内心庄严就可以了。以前的印光法师，他的寮房里没有佛像，也没有供一个“佛”字，只有“死”字，念死，随时想到死，所以，赶紧修。我把一切安顿好，等到后天再来修行，死！明天有没有你还不知道呢！还有后天？常常有同学问：老师啊！年底打七不打七呀？我说我啊！明天在不在还不知道，还到年底？人世无常。但是，你要布置一个佛的坛场就要庄严了，香、花、灯、水、果一应俱全，敬佛如佛在。

道场布置好了，跪在佛前，告诉佛说：我比丘某某。假如是男居士就说我优婆塞某某某。然后就是发愿，发什么愿？这是上乘禅的修法，也是无上密的修法，假如是真心至诚发愿的话，愿力到了，工夫也到了，初发心即成正觉。“踞菩萨乘”，我要修的是大乘道。修大乘道，先要求证内明，就是寂灭行，一切念，一切行，了不可得。

“同入清净实相住持。”同入，与谁同入？与诸大菩萨同入，包括观世音、大势至、文殊、普贤。同入什么呢？清净实相。什么是清净实相？智慧的成就——般若实相，般若波罗蜜多。此实相般若不假修持，自然清净。“住持”，住持正法，以实相般若为主持。

“以大圆觉为我伽蓝”，以大圆觉境界为我的道场，尽虚空遍法界均是我的道场。“身心安居平等性智”，我相没有了，一切众生与我性相平等，同一本体，没有差别。为什么呢？“涅槃自性无系属故”，因为一切众生与诸佛的本性本来清净，本来解脱无所系，本来平等无所属。

“今我敬请不依声闻，当与十方如来及大菩萨三月安居”，我现在请十方一切佛与一切大乘菩萨，与我同在，与我共同修行。

“为修菩萨无上妙觉大因缘故，不系徒众。”因此，在这样一个庄严的道场，十方一切佛与菩萨都与你同在，自己的身心随时要清净，以求得无上妙觉，证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大彻大悟。在此大因缘下，当然不系徒众。

善男子，此名菩萨示现安居，过三期日，随往无碍。

不管是出家的比丘或是在家的居士，如此专修三个月，如何专修呢？就是遵照刚才的发愿内容而修，修寂灭行，昼夜都在清净实相中，身心安居平等性智，如此经过三个月，“随往无碍”，得大自在大解脱。

善男子，若末世修行众生，求菩萨道入三期者，非彼所闻一切境界，终不可取。

佛又再吩咐，末世时代修行的众生。修行的众生不只指出家众，包括在家众，想求得菩萨道，以三个月为一期努力专修。“非彼所闻一切境界，终不可取”，意思就是说一切境界来的时候，都不要抓住，不要执着，一执着就入魔道了。有许多人打坐修行，慢慢地会听到一些声音，声音告诉他什么都对了，哦！这是菩萨指示我。全错了，早就着相了，非着魔不可，这绝不是神通，而是神经。记住啊！此时要记住《金刚经》说的：“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佛在这里特别作原则性的叮咛吩咐，“非彼所闻一切境界，终不可取”。修行上的障碍，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眼睛看到什么了，以为是得眼通了；另一种是耳朵会听到声音，或者听到美妙的音乐。记住！这一切境界“终不可取”。

善男子，若诸众生修奢摩他，先取至静，不起思念，静极便觉，如是初静，从于一身至一世界，亦复如是。

佛又慈悲再三吩咐。假定在这三期修行期间，要修什么呢？“修奢摩他”，就是修止。我们的思想念头像流水一般，修奢摩他就是把它止在一点上，系心一缘，所有一切的修行，第一步都是先求得止，不管是哪一宗，甚至是道家、儒家，都是一样。思想、念头、情绪安定不下来，止都得不到，你说工夫有多好，不是自欺，就是欺人。

所以佛说“先取至静”，我们学习打坐，打坐是练习如何养静，静还不能说是止。你们打坐静静坐在那里，但是，内心的思想七上八下，并未得止。你说念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地念，有没有止呢？没有。如何先取至静呢？“不起思念。”不起思念并不是把念头压下去，不准想，如此的话，非出毛病不可。那么，如何不起思念呢？有什么方法可以不起思念呢？对不起！没有方法。若还有方法，已经不是至静，还在闹中。如何先取至静？不起思念。如何不起思念？先取至静。就是这个样子，不可说，犹如雪窦禅师的诗：“太湖三万六千顷，月在波心说向谁。”

“静极便觉”，静到了极点，智慧开了，悟道了。《楞严经》上说“净极光通达”，这句话不是比喻，是实际上的工夫，此光不是有相之光，而是自性之光，智慧之光。

“如是初静”，对不起，到达这个境界，还是初静，再进一步，“从于一身至一世界，亦复如是”。由自己身心清净，再扩大到整个宇宙世界都在清净圆觉中，都在你的心量中，你的心与整个宇宙融合在一起，那便由“净极光通达”达到“寂照含虚空”了。

善男子，若觉遍满一切界者，一世界中有一众生起一念者，皆悉能知，百千世界亦复如是。非彼所闻一切境界，终不可取。

到达了这个地步，清净觉性遍满一世界，所有众生只要动一个念头，都能清清楚楚地知道。我们举一个故事，对这件事稍作说明。清朝中兴名将胡林翼，虽是儒家，也一样静坐，只是没有盘腿罢了。中国的儒家也一样讲求静定的工夫。有一次夜里扎营，大家都休息了，他在营里静坐。到了半夜，突然下令部队紧急集合，有敌人偷袭，部队马上开往西北方十里外的沟渠。到了目的地，果然发现一批敌人，结果打了胜仗。全军官兵欢欣鼓舞，不在话下。当然，有将领就问胡林翼：“大帅！你怎么知道有敌人来偷袭？”他说：“我夜里静坐，静到了极点，方圆十里外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敌人经过水沟，惊动了芦苇下的野鸭与雁子，这些声音我都听到了。”在这里，只是随便举个例子，佛菩萨的境界当然更大，不只声音听得见，心念只要一动就知道了。

“百千世界亦复如是”，大菩萨的境界就更大了，不只一世界皆悉能知，百千世界亦复能知。“非彼所闻一切境界，终不可取。”假如我们凡夫也能知悉众生的心念，那可有得忙了，这个想发财，那个想害人，怎么办？这一切有如过眼云烟，一切皆不妨碍自性之清净。

善男子，若诸众生修三摩钵提，先当忆想十方如来十方世界一切菩萨，依种种门，渐次修行勤苦三昧，广发大愿，自熏成种，非彼所闻一切境界，终不可取。

上面讲的是修止，现在讲的是修观。若有众生其根性适合修三摩钵提，适合修观，“先当忆想”，注意这个“忆”字，忆就是回忆、记住的意思，随时挂念着。“忆想十方如来”，释迦牟尼佛在这里并没有指定要念哪个佛，随你挑选，西方有阿弥陀佛，东方有药师如来。每个佛各有不同的愿力，阿弥陀佛有四十八愿，药师如来有十二大愿，你看看哪尊佛的愿力与你有缘，就忆念哪尊佛。即使不忆念佛，忆想十方世界一切菩萨也可以，例如密宗黄教观想大威德金刚——文殊菩萨的化身，或者是红度母、绿度母——观世音菩萨的化身。重点在忆想两个字，讲到忆想，宋代诗人黄山谷有两句诗：“五更归梦三千里，一日思亲十二时。”

夜里五更做梦，梦到回到相隔三千里外的家，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思念着亲人。若能做到一日思佛十二时，那就成功了。忆想十方如来十方菩萨，必须做到如此地步，才会有所成就。

“依种种门”，忆想的方法有很多，例如修念佛法门，就必须熟悉《观无量寿经》里的各种观想方法，如日想、水想、华座想、像想等等。再说观佛的形象，三十二相，八十种好，在心中显现出来。假如观不起来，只观佛眉间的白毫光也可以，或是观佛胸口的卍字也可以。假如有人心量广大，智慧广大，功德广大，一观，佛的三十二相、八十种好，乃至整个极乐世界全体显现。我们心量小的人，就观小一点吧！小人修小法。

“渐次修行勤苦三昧”，一步一步地观，观想不是那么容易成就，所以要勤苦三昧渐次修行。观想成就的话，随时随地都在观想境界中，并不一定要专修、闭关、禅坐才能做到，在一切行、住、坐、卧日用之间，观想境界非常明显地现前，也不需要闭眼睛，开眼闭眼都现前，那你说是眼睛看到佛菩萨了，倒也不是，是心意识的境界。

“广发大愿”，还要发愿，发什么愿？譬如修念佛法门，你必须知道阿弥陀佛的四十八愿。愿是舍己为人，是利他，而不是自私的欲望。愿不只是心愿，还要变成行为，才是真正发愿。若不广发大愿，观想不会成就。

观想的道理在哪里呢？为什么要观想呢？“自熏成种。”观想是利用第六意识来观，例如观想四臂观音，先在意识上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像就可以，慢慢地让他越来越清楚，如同真的菩萨在前面，再进一步，把自己观想成四臂观音，四臂观音就是我，无二无别。利用第六意识观想来慢慢熏习第八阿赖耶识，这就是观想自熏成种的道理，利用第六意识的现行，形成第八阿赖耶识的种性，死后生生世世，以前所观想的佛菩萨仍然现前。

“非彼所闻一切境界，终不可取。”如果以观想忆念法门修行的人，因为这种修法是有相的修法，如果不通教理，盲目迷信，很容易走上岔路，走上神经之路。不合教理的一切境界，终不可取。要明白什么道理呢？能观者是我，所观者是佛，即使真佛来到前面，与我讲话，都不予理会，“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假如忘了能观者是我，看到佛菩萨现前，自己忘了我，那就着魔了。

这一段所讲的修观，与上一段所讲的修止，有什么不同呢？有很大的不同。修止是让第六意识止在一点上，不去想象；修观想忆念法门是让六意识去想象造作，同时止在这个观想境界上。

善男子，若诸众生修于禅那，先取数门，心中了知生住灭念分剂头数。如是周遍四威仪中，分别念数，无不了知。渐次增进，乃至得知百千世界一滴之雨，犹如目睹所受用物。非彼所闻一切境界，终不可取。

接下来讲的是禅那，禅那是正思惟修，与所谓的禅定有所不同。禅定有四禅八定、九次第定，禅定也是共法，与外道共有的法门；修止、修观、修禅那其中都有禅定，工夫层次深浅不同。那么，这里所讲的禅那是不是中国的禅宗呢？也不是。禅宗又称为心宗，诸佛法门中心的中心，又叫作心中心法。密宗里也有心中心的修法，有其咒语及手印，做到了也可以悟道。这种心中心的修法都属于禅那，禅那的最高境界就是寂灭清净，清净圆明，这是“如来禅”的境界，与中国禅宗同中有异。所以，禅那与修止、修观有所不同。

修习禅那如何修呢？佛在这里告诉我们，“先取数门”，这里所讲的数不是天台宗的数息法，而是观心法门。观什么心呢？观后天妄想心，在静中反观自己的起心动念，每一个思想，每一个念头，一个一个都很清楚，“心中了知生住灭念”。我不晓得诸位的经验如何？真正的修行没有不观心的，对自己的思想念头来去要清清楚楚才是修行。有很多人记忆力不好，修观心法门，记忆力一定会好起来，越放松，影像越容易留；越空越容易装下东西。

修行人要做到心念随时空，禅宗祖师教我们修行要“无心于事，无事于心”。心中不求什么事。常常有人告诉我明天要怎么样怎么样，我烦起来，就告诉他：你好多余，明天有没有我还不知道呢！管他明天干吗？这就是无心于事。还要无事于心，所有的事不装到心里头，过了就算，发脾气，要发就发，我发起脾气比谁都大，一边发脾气一边心里还在笑。有同学问我某人这件事怎么处理，我说骂都骂了，还要怎么处理？骂他就是处理了嘛！你还要他怎么样？错了已经错了，你打死他也错了，错了还挽得回呀？

“分剂头数”，对于每一个念头还须懂得分辨善恶，剂就是排列归类，对于自己心中的每一个思想都念念清楚，在《瑜伽师地论》里称为周遍寻思、周遍伺察，这就是修心、修行。许多人学佛修行对于自己讲的话都搞不清楚，都没有好好地观心，都不晓得观照自己的内心。念念观照自己的起心动念，才是正修行之路。你们想求智慧，求福德，要如此修法。为什么呢？把心观察清楚，这就是智慧；假如对自己的心念不清楚，那是细昏沉，因为落在细昏沉中，所以智慧发不起来。怎么说这也是修福德呢？对于自己心念的是非善恶都清清楚楚，把恶念拿掉，善念增加，功德自然增长。所以，观心法门有如此重要，尤其号称学禅的朋友们，特别注意这个法门，连这个最基本的都做不到，还谈什么禅？不要自欺欺人。

“如是周遍四威仪中，分别念数，无不了知。”无论行、住、坐、卧，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对于自己的心念都清清楚楚，甚至在睡觉中，对自己的梦也清清楚楚。更进一步，在梦中还可以做主，变个山来玩玩就变出一个山来，如此的话，修行才算稍有成就，死了嘛，才不会迷糊，不会被业力牵着走，想往生西方极乐世界，一动念就去了。

讲到做梦，有一个很有趣的故事。四五十年前，我有一位一起学禅的朋友，他的太太也想一起来学，他这位太太很娇，也很折磨丈夫，很爱丈夫，拿感情折磨丈夫。有一天她来看我们的袁老师，袁老师对她很不客气，胡子一抹，问她：“你来干吗？”“我跟剑秋来（他的丈夫名叫剑秋），想先生收我做徒弟。”袁老师眉毛一横，头一歪，说：“我这里不收女人的！”我们在旁边看到，担心死了，不要回去吃安眠药哟！赶紧跟在后面送她出去，“大嫂！不要难过啊！先生脾气就是这样。”“我不难过，我不难过。”她态度表现很好。

她回到家里，气了，这糟老头有什么了不起，摆臭架子，我就成佛给你看看！于是，自己弄个蒲团，打起坐来。拼命用功，饭也少吃，觉也少睡，想马上成佛，腿痛也强忍下来，搞了几天，病倒了，发高烧。刚好碰上家里没有钱，她先生急了，不晓得怎么办，只好守在太太旁边，求观世音菩萨帮忙。平时叫他念佛，打死也不干。现在太太病了，家里又没钱，只好念佛，他一口气念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圣号，念了五个钟头。

到了黎明，他太太突然坐起来，一把抓住先生的手说：“剑秋！我信了。”这下可把我那位朋友吓了一跳，以为她发高烧，烧过了头，发疯了。问她：“你信了什么？”她说：“你是菩萨，你的老师是佛。”这么一答，更加令人莫名其妙。“怎么了？你怎么这样讲呢？”她说：“我病好了。”这样一说，他才放心。“那到底怎么回事？”他太太说：“我病得好难过！好痛苦啊！我叫你拿水给我喝，看到你全身都是金光，金光照到我身上，就清凉了，痛苦全消，然后就睡着了。醒来以后，烧也退了，病也好了。所以说你是菩萨。”第二天，我这位朋友跑到维摩精舍来说给大家听，大家都笑，袁先生也笑，大家等着看她下一步会怎么样？

她还是继续用功，天天打坐。有一天夜里做个梦，她自己也知道要做梦了，就让它做吧！她心里想：好，要做梦嘛！就做个大梦，到西方极乐世界去看看。她的念头这么一动，就看到一尊大佛，光芒四射，她就跪下来，向佛磕头。她说她一边磕头，一边心里还在想：袁老师！你这个糟老头！嗯！我现在看到佛了。她向佛说：“佛啊！你要度我，我要回去跟那位老头子比一下。”阿弥陀佛对她笑一笑，也不讲她什么，对她说：“你饿了吧？”“对呀！我饿了。”地上就冒出一张桌子出来，什么好吃的东西都有。吃完之后，佛问她：“你到这里来，还想看什么？”她说：“佛啊！你这里有没有跳舞的呀？”佛说：“有啊！”佛将手一比，马上出来一群美女，那些女的真漂亮呀！她说：“我根本就无法跟她们比。”看完了跳舞，佛又对她笑，她问佛：“佛啊！你这里有没有电影？”佛说：“有啊！”马上电影银幕就出来了，反正，要想看什么就有什么。过了一段时间，她想一想，我在做梦，不要梦太久了，假如丈夫以为我死了，把我抬去埋了可不好。于是，她跪下来向佛说：“谢谢！我要回去。”佛说：“好，你回去吧！”

她就这样醒了，醒来之后，愣了半天，坐起来，看看丈夫还在睡觉，于是将丈夫摇起来。她丈夫问她：“你干什么？”“我悟了！”她丈夫说：“你不要发神经。”她说：“我真的悟了。”她丈夫看她说得那么正经，说：“怎么回事？你讲给我听听。”她说：“梦的也是我，阿弥陀佛也是我，西方境界也是我。我爱你爱得要死，其实，爱的是我自己。从此以后，我不再爱你了，以后我们是道友。我不再被自己骗了。”

她的丈夫听了很高兴，告诉她：“好了，你真悟了，现在我也解脱了，老实说你这样死爱我，我被你缠得也受不了。你现在悟了，我很高兴，我来皈依你。”她的丈夫就在床上跟她磕头。第二天清晨，两人一齐去见袁老师，袁老师也怪，一进门就叫她跪下磕三个头，这下我收你做徒弟了。她说：“袁老师，今天你不收我也没有用，我已经打好主意，一进门就要向您磕头了。”袁老师说：“好！好！我都知道了。”

我们讲了一个做梦的故事。梦中能够做主，生死才有把握。所以，平时在行、住、坐、卧之间，自己心中的分别念数，无不了知。若有一念不知，便是昏沉，便是无明。所以，你们天天在无明中，迷迷糊糊，不是密宗的呼图克图，而是糊涂可土。这怎么得了？一定要无不了知，清清楚楚。

然后，“渐次增进”，一步一步地进步，“乃至得知百千世界一滴之雨，犹如目睹所受用物”。由自己的心念清清楚楚，而至于一切众生的心念也清清楚楚。佛在这里以百千世界的一滴之雨来作比方，因为雨的数目太多，数不清，但是，你都很清楚，犹如目睹所受用物，犹如亲目看见，都在心中清清楚楚。一面又吩咐，到了这个境界不要得意，这只是修禅那的初步，没什么了不起，其间还有很多变化，甚至十方诸佛与你摩顶授记等等，这些都不要理会，“非彼所闻一切境界，终不可取”。

是名三观初首方便。

以上所讲的是修止、修观、修禅那初步开始的方法。

若诸众生遍修三观，勤行精进，即名如来出现于世。

假如有众生修止、修观、修禅那，能够非常认真勤快，不断求进步，等于佛再来住世。

若复末世钝根众生，心欲求道不得成就，由昔业障，当勤忏悔，常起希望，先断憎爱嫉妒谄曲，求胜上心，三种净观，随学一事，此观不得，复修彼观，心不放舍，渐次求证。

假如将来末世的钝根众生，所谓钝根就是很笨，不能快刀斩乱麻。钝根众生想要求道学佛，修什么都不得成就，例如在中国流行的净土法门，非常简单，只要念一句佛号，念到一心不乱，可是，很少人能够做到一心不乱。不要认为打个坐，念个咒子，然后，闭起眼睛看到了什么，或是心里有什么灵感，以为这就是成就，千万不要搞错，所谓成就就是要证得果位。

为什么不得成就呢？“由昔业障”，由于被过去生所造的业力所障碍了。业障的问题，讲起来很多，可另作专题讨论，在这里不详细讲。

那么，被自己的业力所障碍，不能证得道果，怎么办呢？“当勤忏悔”。忏悔这两个字，我们很熟，尤其是我们学佛的人，动不动就忏悔。到佛菩萨前面磕几个头，拜一拜，哭一场，哎呀！我在忏悔，事情过掉以后，又是我行我素。这样是不是忏悔呢？这不是忏悔，这是作假、自欺。所谓忏悔，就是停止以前所做的错误，永远不再犯，以后的行为只起善不起恶。

佛在这里告诉了我们忏悔的办法，“常起希望，先断憎爱嫉妒谄曲”。常常生起希望断除业障之心，先断除憎心与爱心，憎是讨厌，爱是喜欢，正反两面。憎是由瞋心而来，是一种仇恨的心理，讨厌这个人，讨厌那个人，埋怨这件事，埋怨那件事，怨天尤人。我们仔细观察人的心理，很好玩！一个人做错了事，刚开始，脸红一下，过几秒钟，红就退了。想了一想，我还是没有错，错的是他，或是别的什么原因才促使我这样。甚至归咎于社会问题，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是社会的错。不要忘了社会也是人组成的，归咎于社会问题，这是推托之辞，不负责任的行为。把错误推给人家，把责任推开，或是排斥一切，这种心理是憎。

憎的反面是爱，爱不只是男女之间的爱欲，包括了广义的贪爱。爱就是执着、占有。假如把自私的贪爱反转过来，变成牺牲自我，爱护别人，就是慈悲。

嫉妒的心理属于瞋，嫉妒的心理也有很多种，发生在感情方面比较多、比较明显。因为求之不得，贪之不足，所以产生瞋恨，见不得别人比你好，也因为智慧不明了，自己的心结解不开，佛学称为结使，小乘佛法归纳为九十八个结使。修行就是去除这些结使，把这些结使一个一个解开来，就是修行的成果，例如一个内心充满仇恨的人，经过修行，变成非常慈悲，或是一个愚笨的人，经过修行，变得聪明开通。但是，很多人学佛的结果，变得越来越笨，脾气越来越大；信了教以后，越来越脱离现实生活，变得神经兮兮，古里古怪，几乎每个宗教都是如此，看了真使人害怕。再说，宗教徒彼此之间互相排斥，也是嫉妒。不管男女老幼都有嫉妒的心理，你的学问比他好，他会嫉妒；你的事业比他好，他会嫉妒；你长得比他好，他会嫉妒。你在街上多看女人一眼，夫妻回家保证吵架，女人在小地方很仔细，比较爱吃醋。有些人对比自己地位低的人很好，对比自己地位高的人不理，其实，这就是嫉妒心理的反面，你为什么要有所差别？能平等对待就好了，他不能平等。修行要从这个地方检查自己，不是说我去学了一个法，又会打坐，又会念咒，又会结手印，这就可以修成佛了。

还有谄曲，谄曲就是圆滑，转个弯。讲话拐弯抹角，内心打主意想计谋，都是谄曲。谄是谄媚，在外表上讨你喜欢；曲就是弯曲，掩饰作假，所以佛说：“直心是道场。”你说“我要骂他就当面骂他”，这就是真心吗？不是，这是瞋心。

佛告诉我们，忏悔要去除切断憎爱嫉妒谄曲这些心理，把内心洗刷干净，这才是忏悔。并不是跑到佛堂哭一场，就是忏悔了。哭是情绪的发泄，哭过以后，心情很平静，那是哭累了，别的事情想不起来了。你不要以为在佛（或是上帝）前一跪，一哭，忏悔之后觉得好安详啊！得到上帝的灵感啊！得到菩萨的加庇啊！那是累啦！不是佛菩萨的感应。不信，再过几个钟头，吃饱了，体力足了，他的脾气又来啦！注意！什么是真忏悔要搞清楚。

忏悔之后，内心洗刷干净之后，再来修止、修观、修禅那，“求胜上心”。但是，我们一般人相反，不求忏悔，就想修止、修观、修禅那；结果，越修心越乱，止也止不了，静也静不下。先求忏悔，内心纯善，到了善的境界，中国人讲“为善最乐”，心理产生喜悦，生理发起轻安，再来求定，那就容易了。

在修止、修观、修禅那三种法门中，“随学一事”，随你选择一种修习。但是，选定之后，就不要随便更换，须易观时再改。一门深入，“心不放舍”，专心一志，全力以赴，“渐次求证”，一步一步进步，一步一步求证。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这个时候，佛归纳以上所讲的要点，作成偈语。

圆觉汝当知 一切诸众生

欲求无上道 先当结三期

忏悔无始业 经于三七日

然后正思惟 非彼所闻境

毕竟不可取 奢摩他至静

三摩正忆持 禅那名数门

是名三净观 若能勤修习

是名佛出世 钝根未成者

常当勤心悔 无始一切罪

诸障若消灭 佛境便现前

“圆觉汝当知”，圆觉菩萨，你应当知道，“一切诸众生”，所有一切的众生，“欲求无上道”，想要求得成佛无上大道，“先当结三期”，先要准备长期、中期、短期专修，“忏悔无始业”，忏悔自己无始以来的业障。

“经于三七日”，经过了二十一天的专修，“然后正思惟”，然后见地思想正确，“非彼所闻境”，不是自己理上所懂得的境界，“毕竟不可取”，都不可以去执着。

“奢摩他至静”，奢摩他就是修止，先取至静，不起思念，“三摩正忆持”，三摩钵提就是修观，忆想十方如来，“禅那名数门”，禅那是了知自己的心念，“是名三净观”，修止、修观、修禅那是为三观。

“若能勤修习”，若能勤苦修习这三种法门，“是名佛出世”，等于佛再来世间。

“钝根未成者”，钝根修法不得成就者，“常当勤心悔”，应当努力求忏悔。

“无始一切罪”，忏悔过去无始以来一切业障，“诸障若消灭”，所有业障结使都消除了，“佛境便现前”，佛的境界便一一现前。

第十二章　贤善首菩萨

此经叫什么名字

如何奉持

修习此经有何功德

谁来护持此经

于是贤善首菩萨在大众中，即从座起，顶礼佛足，右绕三匝，长跪叉手而白佛言：

这一段我们不再解释了。

大悲世尊，广为我等及末世众生，开悟如来不思议事。

贤善首菩萨一开始先赞叹佛，大慈大悲的佛为我们以及末世的众生说法，使我们悟到佛的境界。佛是什么境界？不可思议，我们要特别注意，不可思议，或不思议的意思是不可以用我们现在的观念去讨论去想象佛的境界，圆觉的境界是不可思议的境界，但是，并没有说不能思议。一般人看到不可思议，就不用脑筋，不去研究，变成傻傻地迷信，这是不对的。

世尊，此大乘教，名字何等？云何奉持？众生修习得何功德？云何使我护持经人，流布此教？至于何地？

贤善首菩萨问佛，佛以上所讲的问答记录要叫什么名字？我们要如何奉持？未来的众生依照佛所说的去修习，会有什么功德？我们要如何护持正法？如何使此经典广布流传？传到什么地方？

作是语已，五体投地，如是三请，终而复始。

这一段我们不再讲了。

尔时，世尊告贤善首菩萨言：善哉！善哉！善男子，汝等乃能为诸菩萨及末世众生，问于如来如是经教功德名字，汝当谛听，当为汝说。

此时，佛告诉贤善首菩萨说：好的！好的！你们能够为其他诸大菩萨以及末世的众生，问我这部经叫何名称？依教修习，有何功德？你们好好仔细听，我来为你们说。

时贤善首菩萨奉教欢喜，及诸大众默然而听。

此时贤善首菩萨知道佛要答复，非常欢喜，与其他大众一齐静默聆听。

善男子，是经百千万亿恒河沙诸佛所说，三世如来之所守护，十方菩萨之所归依，十二部经清净眼目。

佛说这部经不只是我在说，已经经过百千万亿恒河沙无数的佛都说过。守护这部经的不是什么神或鬼，而是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一切诸佛。而且这部经是十方一切菩萨之所归依，任何菩萨想要成佛，都要走这个法门。这部经也是佛法三藏十二部的清净眼目，最重要的部分，佛经中的佛经。

是经名大方广圆觉陀罗尼，亦名修多罗了义，亦名秘密王三昧，亦名如来决定境界，亦名如来藏自性差别，汝当奉持。

这部经典的名字叫“大方广圆觉陀罗尼”。大，广大，伟大。方，遍满十方，无所不在。广，广大无边。我们学佛，其实，佛的境界就是大方广，所以，我们学佛的人从做人，心理、思想上就要走这个路子，心胸要广大，人品要广大，思想要广大。圆觉，圆是圆满，不是局部，不是残缺，圆融无碍。觉，具有觉性，也是佛性，就是佛的意思。陀罗尼，就是总纲，一切佛法的总纲。

“亦名修多罗了义”，修多罗就是经藏，经藏分为了义经与不了义经，这部经是彻底了义的经藏。

“亦名秘密王三昧”，明白告诉你就是佛，可是，你不懂，这就是大秘密。道就在你那里，可是，你找不到，你无法成就，这是无上大秘密。这里所说的秘密，不是念个咒子嗡嗡，捏个手印，然后在头上洒点水，传你一个什么法。这里说的秘密不是普通的秘密，称为秘密王，密中之密，直接告诉你什么是佛，心就是佛，如何找到心？如何修持？这部经都告诉你了。

“亦名如来决定境界”，懂了这个圆觉法门，决定成佛，必然性的，绝对性的，不用怀疑。

“亦名如来藏自性差别”，人性就是佛性，悟到了人性是佛，人性就变成了佛性，把佛性换一个名称，就叫如来藏。如来藏就是一切众生的自性，不悟的话，不懂的话，认为有所差别；一旦悟了，就没有差别。

因为一个名称无法涵盖这部经，所以有几个名称。汝当奉持，你应当依照以上所讲的名称来命名。

善男子，是经唯显如来境界，唯佛如来能尽宣说，若菩萨及末世众生，依此修行，渐次增进，至于佛地。

佛又再吩咐，这部经所讲的是成佛境界，只有成佛之后，才能把这个法门讲得透彻清楚。假如有发心修行的菩萨及众生，依照这部经来修行，一步一步地渐修增进，可以成佛。在这里，透漏一个秘密给各位，你从第十一位菩萨开始，倒转来走，就是渐次增进的秘诀所在，否则，你从第一位菩萨开始，容易走上狂禅。

善男子，是经名为顿教大乘，顿机众生，从此开悟，亦摄渐修一切群品，譬如大海，不让小流，乃至蚊蚋及阿修罗，饮其水者，皆得充满。

顿机利根的众生，有聪明智慧的众生，听了这部经，从此开悟。假如不是顿根，而是钝根的话，一步一步渐修，也可以成佛。这部经犹如大海，不舍弃小河流，乃至细小的蚊虫喝了这个水，或者魔王喝了这个水，都可以成佛。这就是这部经真正的功德，接下来，佛又作了一些比喻。

善男子，假使有人纯以七宝，积满三千大千世界，以用布施，不如有人闻此经名，及一句义。

假如有人把积满三千大千世界的财宝，例如黄金、白银、玛瑙之类，拿来布施出去做善事，这个功德了不起吧！但是，不如有人听到这个经的名字，或者听懂了其中一句经的意义。好了，各位都听到了《圆觉经》的名字了，也听了《圆觉经》的讲解了，这下功德可大了。

善男子，假使有人教百千恒河沙众生得阿罗汉果，不如有人宣说此经，分别半偈。

佛说假如有人教一个人修道，让他得阿罗汉果，教一个人有此成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何况教了百千恒河沙数的人都得阿罗汉果。但是，不如有人宣扬解释这部《圆觉经》，不要说讲解整部经，乃至于能够把经中的半句偈子解释通了，其功德大于使无数人得阿罗汉果。

善男子，若复有人闻此经名，信心不惑，当知是人，非于一佛二佛，种诸福慧，如是乃至尽恒河沙一切佛所种诸善根，闻此经教。

假如有人听到《圆觉经》的名字，相信这是成佛之路，而不怀疑。这样的人已经在前世，不只是在前一任佛，甚至在过去很多佛前种了善根，才能听到这部《圆觉经》。

汝善男子，当护末世是修行者，无令恶魔及诸外道，恼其身心，令生退屈。

佛吩咐贤善首菩萨，你应当保护以后末世依此《圆觉经》修行的人，不要被魔道及外道来扰乱正修行人的身心，使此修行人不生退道心。

尔时会中有火首金刚，摧碎金刚，尼蓝婆金刚等八万金刚，并其眷属，即从座起，顶礼佛足，右绕三匝，而白佛言：世尊，若后末世一切众生，有能持此决定大乘，我当守护，如护眼目。乃至道场所修行处，我等金刚自领徒众，晨夕守护，令不退转。其家乃至永无灾障，疫病消灭，财宝丰足，常不乏少。

此时会中有火首金刚、摧碎金刚、尼蓝婆等八万金刚。金刚也是菩萨，只是不同于一般慈眉善目的菩萨，而显现另一种凶恶怒目的样子来度化众生。有八万金刚并其眷属，包括大金刚、小金刚、男金刚、女金刚、老金刚、少金刚，即从座起，从座位上站起来，顶礼佛足，右绕三匝，而告诉佛说：世尊！假如以后末世的一切众生，有人能够修持此决定性的大乘要道，我们发愿永远做他们的护法，保护他们如同保护自己的眼睛一样。乃至于在他们修行的道场，我们这些金刚会带领着徒众，早晚守护着他们，使他们不致退转。并且让他们家中永远没有灾难，也不会生病，而且财宝丰富，不愁吃穿，生活安定。

尔时，大梵天王、二十八天王，并须弥山王、护国天王等，即从座起，顶礼佛足，右绕三匝，而白佛言：世尊，我亦守护是持经者，常令安隐，心不退转。

接着大梵天王、二十八天王、须弥山王、护国天王等这些天王、天神都来护法，他们告诉佛说：我们也要保护修持圆觉境界的人，让他们安隐，心不退转。

尔时，有大力鬼王名吉槃荼，与十万鬼王，即从座起，顶礼佛足，右绕三匝，而白佛言：世尊，我等亦守护是持经人，朝夕侍卫，令不退屈，其人所居一由旬内，若有鬼神侵其境界，我当使其碎如微尘。

接下来有名叫吉槃荼的大力鬼王以及十万鬼王也来护法，他们告诉佛说：世尊！我们也来守护修持圆觉境界的人，早晚侍卫，令不退屈，在他们所住的四十里内，假如有鬼神侵犯他的境界，我一棒就把他打死，打成粉碎。

这些鬼神都来护法，是真的？假的？我劝各位还是要信，信则得救。

佛说此经已，一切菩萨、天龙鬼神八部眷属，及诸天王梵王等一切大众，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

佛说完了这部经典，一切菩萨、天龙鬼神八部眷属，各天主梵王等一切大众，听佛所说，“皆大欢喜”。注意最后四个字——“信受奉行”。信，要信得过；信不过，再去研究，不可盲目迷信。受，接受是要实际修证工夫。奉，依教奉持。行，实行求证。除了信受奉行之外，同时也要闻思修慧，例如我们现在把这本经典研究了，听过了，这是闻。听过了就算了吗？不行。大家听完经之后，回去把经一放，就不去管它，然后等着鬼神来守护，没有这回事。听过了之后要思，要去想，要去研究。思考之后还不够，要修行，按照这个法门去修，然后才有智慧。那么，闻思修慧要闻什么？思什么呢？教、理、行、果，闻佛所说的经典，思佛所讲的道理，理通了之后，行为也要做到，最后，智慧成就，证得果位。现代人喜欢到处去听经，听过就算了，没有去思，没有去行，这有什么用？

《圆觉经》是由十二位菩萨一一上来提问题，第一位是文殊菩萨，第二位是普贤菩萨，第三位是普眼菩萨，第四位是金刚藏菩萨，第五位是弥勒菩萨，第六位是清净慧菩萨，第七位是威德自在菩萨，第八位是辩音菩萨，第九位是净诸业障菩萨，第十位是普觉菩萨，第十一位是圆觉菩萨，第十二位是贤善首菩萨。这十二菩萨排列的顺序，隐藏着很大的秘密，我已告诉各位了，这十二位菩萨中，四位菩萨为一组。第一组是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第二组是大乘渐修法门，第三组是渐修法门的入手，而后到大彻大悟的境界。好了，我把秘密都告诉你们了，你们听了以后，如果不好好修行，你说这些护法神会怎么办？例如你雇了许多保镖，然后不发薪水，他不打你才怪呢！天下的道理都有正反两面，自己去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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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学佛者的基本信念／南怀瑾讲述．—北京：东方出版社，2017．6

ISBN　978-7-5060-9797-0

Ⅰ．①学…　Ⅱ．①南…　Ⅲ．①佛教－研究②《华严经》－研究　Ⅳ．①B942．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152490号

学佛者的基本信念

南怀瑾 讲述

责任编辑：王艳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东四十条113号

邮　　编：100007

印　　刷：鸿博昊天科技有限公司

版　　次：2017年9月第1版

印　　次：2017年9月第1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12．75

字　　数：144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9797-0

定　　价：29．00元

发行电话：（010）85924663　85924644　85924641

版权所有，违者必究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我社负责调换，请拨打电话：（010）85924602　85924603

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世代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了扎实的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人生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问源回到故土，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本书是南怀瑾先生一九八五年一月在台湾十方禅林讲解《华严经·普贤行愿品》的整理，由台湾老古文化事业公司于一九八六年十二月首次出版，以《一个学佛者的基本信念》为名，此后多次再版，成为诸多敬佛学佛者爱不释手之美卷。

《华严经·普贤行愿品》原是唐代高僧般若译《华严经》四十卷中的最后一卷。因其“文理俱优”、“切于日用”（明代智旭语），译出后不久，遂逐步单独成经，广为流传，成为汉传佛教和藏传佛教均推崇备至的一部经书。《普贤行愿品》是佛教的发愿之王，《华严经》的所有内容均可归摄其中，因此又被称为“小华严经”，主要讲述了普贤菩萨的“十大行愿”，以长行文的形式说明，又以偈颂的形式宣示。这些偈颂共有六十二颂，每颂七言四句，共一千七百三十六字。字数虽然不多，但内容非常深奥，许多人只能念诵而“不求甚解”。

在南先生看来，《普贤行愿品》的修法是修习一切佛法的基础，是学佛关键所在；学佛时修任何一法，都必须在根本上衔接这生发一切无量功德的“总电源”；以普贤菩萨广赅无尽三千大千世界虚空般的行愿力为榜样，方是真修行人。为此，南先生曾带领学佛者重修《华严经·普贤行愿品》，以期大家能彻底从心中生起普贤菩萨大行大愿的情操，迅速成就。

在讲解中，南先生一如既往，先“依文解义”，即先消化文句表层的意义，然后再做深入的研究，对“十愿”等重要概念进行了重点诠释，再由这些概念进行阐发，旁征博引、深入浅出，列举中外历史故事，结合自身的阅历和感受，对《华严经·普贤行愿品》的大意，特别是一般人不容易理解的偈颂作了深刻剖析。与此同时，南先生对佛法的精妙内涵、学佛的本来意义、偈颂的念诵方法等内容进行了扩展，大大开阔了眼界、启迪了思考，莫论现场受众，作为读者亦受教匪浅。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及其后人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遵南师遗愿，陆续推出南怀瑾先生作品的简体字版，其中既包括世有公论的著述，更有令人期待的新说。对已在大陆出版过的简体字版作品，我们亦进行重新整理和修订，力求贴近原讲原述，还原作品原貌。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东方出版社

二〇一七年八月

目录

封面

扉页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学佛者的基本信念——《华严经·普贤行愿品》讲记

附：心闻洞十方，当然获圆通

附录一　普贤菩萨行愿及修行法门

大方广佛华严经入不思议解脱境界普贤行愿品

大方广佛华严经净行品

佛说观普贤菩萨行法经

法华经普贤菩萨劝发品

楞严经普贤菩萨心闻法门

附录二　诸佛菩萨之行愿与修行法门

东方药师琉璃光如来十二大愿

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四十八大愿

大智文殊菩萨十大愿

大悲观世音菩萨圆通法门与三十二应身

大愿地藏王菩萨之圣德大愿

附录三　发大心文

学佛者的基本信念——《华严经·普贤行愿品》讲记

台北十方禅林整理

你们目前这几天用功修持准提法，一开始还算精进、专一，但是连续的几个七期，是否能坚此一念，贯彻始终，甚至法会圆满后，仍然能将自己全部身心投注于准提佛母无尽无边的深妙法海中，那就要看各人所发成就无上菩提的愿心，是否真切而定了。

修持密法，或者显教的各种法门，所为何来？讲究的还不是经过如法的修习，得到圆满成就。成就的时候自然解脱，自然成佛。千万不要有世俗做生意的投机心理，心存利害关系，计较取舍，那是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微不足道。功名富贵是过眼云烟，成佛成魔也是过眼云烟。真正成佛解脱者，是连佛也不成。无所谓佛，也无所谓魔，当下成就，一切解脱。

你们有的在这里听课、修行了那么久，虽然有点效果，但是一切众生的根本大病——我相、见思二惑，以至贪瞋痴等等，仍去不掉，修行还没有真正得力。为什么呢？大家以为自己已经在用功修行，其实往往只是坐在那里贪图自己那点清净的感受而已，这不是道啊！修行得不到佛经上所说的那些根本变化身心气质的受用，原因在于没有发起恳切求法求道之心，身口意三业没有虔敬专一地投入普贤菩萨广大深密的行愿海中，谈不上对释迦牟尼佛苦口婆心所说的教法，身体力行去“信受奉行”，你们有吗？

所以，有许多人学佛学了一辈子，到底所为何来？“因地不真，果遭纡曲”，迷迷糊糊钻了大半生，世法出世法搞得两头空，何苦啊！

再慎重地告诉大家，修密法没有秘密，密在各人心中。而准提法是密法中的别法，特别殊胜的法门，它包括了止观，包括了参禅，同时包括了净土，并且又能完全依仗诸佛菩萨的加被。因此你们要将自己的身心彻彻底底地投进去，投到哪里去啊？还不是投到本身原来圆满具足的自性海中，毫不保留，毫不怀疑，这就对了。

现在大家这么多人在一起共修，所拟定的这一套修持与法器敲打的规矩，对于你们将来个人住茅蓬专修也好，集合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参共修也好，都是一个很好的榜样。要知道，整个团体就是一个人，修法时的结手印、散手印，利用木鱼、磬、鼓来引导一致，那是必须的。再者，一个人也就是团体，将来各位自己独自专修时，千万不要忘记，修行是与法界一切众生一起共修，要有这等广大的心量，修行才能迅速成就，也才是真正在学佛修道。

有关修持准提法的基本观念、念诵要诀、仪轨程序、观想方法，乃至其他许多相关事项，我大致都跟你们讲了。以前我也曾经在寒假禅修讲“般若正观”法门时，首先提到修学一切佛法的基础——《普贤行愿品》的修法。这是学佛学道最关键性的信念所在，我们的心量要以普贤菩萨广赅无尽三千大千世界虚空般的行愿力为榜样，方是真修行人，才是真佛子。

像你们现在于坛场里修法观想时，若一边念咒，而一边还在打妄想的话，那便是在造恶业，与修习准提法何干？真修之人，全心全意地修，念念孜孜地修，随着旁边法器的节奏，有如一条利鞭密集地抽打下来，不知减少了大家多少乱造恶业的机会，想说说闲话，或者对于人生怨东怨西，也都没时间了。如此消极地少造了许多恶业，累积起来，变成积极地在造善业。大家现在虽然所念的是咒子，其实也等于实行《华严经普贤行愿品》中“礼赞诸佛”的愿行，如果真能彻彻底底从心中热切地生起普贤菩萨大行大愿的情操来，便能突破我们多生累劫来的罪障恶业，那么迅速成就菩提道果，夫复何疑？

学佛修任何一法，都必须在根本上衔接这生发一切无量功德的总电源——《普贤行愿品》。现在我们开灯，翻开《华严经》中的这一章节中的重颂，重新温习一下。

有关《普贤行愿品》偈子的唱诵法，你们暂时可用平时在晚课唱诵“忏悔偈”的方法来唱，现在你们先唱重颂开端的前四句：

所有十方世界中，三世一切人师子，

我以清净身语意，一切遍礼尽无余。

（同学们如法唱诵）

诵咒观想修准提法，一开始念时，意一观想，心中不论观想明点或是月轮，乃至准提佛母，口中念着咒子，虽然不必再念普贤菩萨这四句偈，但意念上要做到“所有十方世界，三世诸佛”尽在心中遍礼无余。不只是准提佛母，三世——过去、现在、未来的佛，人师子——人中之大导师、天人师，也就是佛，都要包括在观想里面。你说我观想不起来，不是要你幻想，而是你念头这样一带就晓得了，比如现在我在念咒子，同时“我以清净身语意”这一念已经含摄在修法里面了。身业现在安坐坛场中修法，语业念着咒子，意业正修观想，观想十方三世一切佛，一一佛前都有一个我在顶礼，“一切遍礼尽无余”，所有三千大千世界国土都到了，一切都在这一念，这就是密宗的观想。

你说我还是观不起来，那就作个比方，从你开始学佛至今，一定到过不少寺庙，在这一念中，曾到过的寺庙大殿上都有一个我在那里拜佛，这样应观想得起来吧？观想就这么容易啊！只要念头上轻轻带一下，刹那间意念上就修到了嘛！每天要如此修，这并不难啊！要是一时做不到，也要恳恳切切地将这四句偈好好念一遍，如此而修，以后一半工程就晓得怎么用功了。一念到经文时，心中同时观想到，口到，意即到。再来：

普贤行愿威神力，普现一切如来前，

一身复现刹尘身，一一遍礼刹尘佛。

（同学们如法唱诵）

现在观想功夫又进一步了！功夫的训练就是修啊！就是修持自己心行，在一念中成就无量礼佛功德。刚才教你们观想，譬如现在修持准提法，正念时，所有十方世界一切准提佛母之前，一切如来之前，都有我在恭敬顶礼，你说这样做得到吗？应该要深信不疑，这是普贤如来的行愿力，哪一位是普贤如来呢？就是你——自性的普贤。其实我们人一说到那里，心就已经自然而然现到那里。你们想想你们的家，现在讲你的家，门口或家中的东西，一想就起来，这就是普贤。念头一到就现出来了，这是同时的啊！怎么会说观不起来呢？而现在我们修行是想佛境界，不想世俗境界，观想十方三世一切佛，一一佛前有我虔诚礼敬，这就是普贤行愿的大威神力，也是你自性普贤如来的大威神力。所以在观佛的时候，要你观十方三世一切佛，“普现一切如来前”，一一如来前都有一个专诚礼敬的我。“普贤”即是“普现”，凭借普贤如来的威神力加被你，你一念真诚清净便到了。一一佛菩萨前面都有我，你坐在这里，眼闭着也可以，你另一念的身体出去礼拜，有无量百千万亿的化身，一念之间就出去了。

“一身复现刹尘身”，坐在这里，心一想，到处都是我在礼拜，这一想，做得到吗？（同学们回答：做得到）不要骗自己。（同学中有一些没作答）有人没答话，是做不到吗？如果做不到，就要忏悔。因这观想道理，没有真懂进去，所以做不到。这个并不是什么功夫，只要理到了，事就到。做不到是理不到，是智慧不够，就该夜里自己起来恳切拜佛忏悔。你说这个道理。我懂了。好，我们现在来试试看。我现在说：诸位我们现在先修第一观想——礼敬诸佛。十方三世一切世界中，一切佛菩萨前都有我在顶礼膜拜，这做到了吗？（同学们答：做到了）岂止如此，你那出去的身体，那个身体也是你念头所变的，念头所观想的。这观想并不需那么用力，这个身体本有千百万亿的化身，而这个世界是重重无尽的。刹是刹土，像现在这一层楼就是一个佛刹，这个地球也是一个刹土。这刹土上有无数微尘，一尘代表一刹土，一刹土中又有无数微尘，所谓帝网交织，重重无尽，绵绵密密，尽虚空、遍法界，无处不是我，无处不是佛，一一佛前都有我，如此一一礼拜下去。像这样“一身复现刹尘身”这似乎就比较难些了。要是做到了，一切就很轻松。故修密宗最基本先要拜满十万次佛，这四大所成之肉身，要真礼佛。而且还要观想千百万亿化身出去礼拜。

现代一般的密宗，有什么喇嘛活佛来了，去灌个顶，念个咒子，就自以为是在修密，但是这个最基础的礼拜功德做到了吗？礼拜是基本学佛的第一步，像我们进小学开始上课时，还要先向老师行个礼呢！你跟佛学，可真真切切磕过头了吗？所以，你须依此所说，礼满十万以上。“一一遍礼刹尘佛”，有无量无边的我，我的前面都是佛，虔诚恭敬地礼拜，一切都是我的——本师。像这样修，念念都是这样，岂有不成就的？所以我把《普贤行愿品》印成那么精致的经本，要你们以此修行，你们做到了么？这四句偈再唱一遍，唱时要懂进去，全心全意投入这个境界。（同学们又唱了一遍）到此还在普贤行愿第一条的“礼敬诸佛”。告诉过你们，我学佛，开始就走这个路线，所以进展得快！再唱诵下面四句：

于一尘中尘数佛，各处菩萨众会中，

无尽法界尘亦然，深信诸佛皆充满。

（同学们如法唱诵）

这是与刚才相关的功夫境界，即是说那么多刹尘佛前面，都有我在顶礼。“于一尘中尘数佛”，一个地球是由无量数尘所构成，一尘代表一个世界，一个世界又有无数众生，每一个众生身上也有无数尘，每一无数尘中又有无量众生无量佛，重重无尽。人世间是个灰尘的世界，是泥土构成的，像现在这个房子也是泥土构成的，一尘中有尘数佛，一尘中有无数尘，尘也数不清，佛也数不清，不但佛数不清，菩萨也数不清，而菩萨在哪里呢？就在人间，就在这物理世界，到处都有，乃至厕所中、大便中都有佛，因都是尘啊！不论天堂地狱无所不在。而每位佛前都有菩萨，菩萨也是无尽，“各处菩萨众会中”，所以于一切处、一切时都要绝对恭敬，不垢不净。“无尽法界尘亦然”，这个宇宙法界本是无量、无边、无尽，所以不要把自己的心量弄得那么窄小。这无尽的法界中有不可计、不可数的尘世界，因此，这一拜时，一一佛、菩萨、善知识前都有我，只是你功力还不到，所以一时不能化身千百亿，也因此更要“深信诸佛皆充满”，到处都有佛，到处都有我在顶礼。

这点搞清楚了吧！所以，修准提法时，就以这个心境去修。

各以一切音声海，普出无尽妙言辞，

尽于未来一切劫，赞佛甚深功德海。

（同学们如法唱诵）

再来进一步是称赞如来，在无量佛前都有我在拜佛，拜佛同时还要赞佛。“各以一切音声海”，六道各类群众语言个个不同，每一种类、国土，乃至国土中的地方语言，皆有差异，六道一切众生，皆以自己的语言来赞佛功德。现在念准提咒，也是赞佛，赞颂准提佛母的巍巍功德，“普出无尽妙言辞”，对佛一切好处尽情地赞叹。像你们这样的又唱又念，也是在赞叹如来的庄严圣德。“尽于未来一切劫”，以一切美妙的言辞、音声，永远欢欢喜喜地赞叹下去！“赞佛甚深功德海”，这些要点大家首先都要懂得，否则只是坐在这里，一天到晚反复地诵念准提咒，想想不是很好笑吗？你如果懂了这个，身口意三业随时就在这个境界中，即得入普贤如来大定。你看看这显教的经文不就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大修法吗？而你们看不懂经文，把经典当作一般文字在玩，看是看了，但未真懂，而它却是一步一步带领你修行，深入诸佛甚深法味。你们的身口意三业依法做到了吗？现在讲了一点让你们略尝，这不是把诸佛的法宝都给摆在你们眼前了吗？你们还在攀求个什么呢？一定要神秘兮兮给你们一个秘密的法门才是吗？然后就喜欢高兴得不得了，笨啊！那是诱惑你的，真的秘密就在这里，无显而不密啊！做到了吗？观想到了吗？今天讲了，一定要做到，从明天起，要将普贤行愿开始之礼佛、赞佛，观想好，不要走样。

你们平时也常常诵经、读经，这么讲解过后，有没有觉得以前平常虽然念过经，但好像没有念过一样？看过经以后，往往经是经，我是我，可以说没啥受用，一切法皆是佛法，显教的经典上都传给你了，都给你说明了。我看了你们的日记，有些同学已经懂进去了一点。

昨天讲到礼佛，说明在意识上观想礼佛的方法。礼佛后是赞佛，譬如我们念“南无阿弥陀佛”就是赞佛，皈依无量光佛、无量寿佛，就如念准提本咒一样，口念“南无阿弥陀佛”，意念上要观想礼敬阿弥陀佛及十方三世一切佛，以此回向净土，一切众生皆同声念佛，要有这个意境才行。这个意境属于一种想象，却是自我能做主的，如果做不了主的意境则是魔境，即使是佛给你做主的，严格而言，也是魔境，要搞清楚，这点非常重要。

现在接下去讲供养，一面礼佛，一面供养。你们学佛对于礼佛、供养的规矩都要学过，不依规矩不成方圆，要学会这些规矩才行。

以诸最胜妙华鬘，伎乐涂香及伞盖，

如是最胜庄严具，我以供养诸如来。

（同学们如法唱诵）

唱念在文学上叫赞颂，佛经上有时名之为赞叹，叹不是叹气，拉长声的谓之叹，赞叹不是悲伤的长声短音，文字上要明白。叹也不是哭一场，而是文学上所谓“曼咏”，像唱戏拉长声的唱，拉长声代表感情之至切。像唱诵这四句偈时，象征自己心意识恭敬之情升华到了极点。要注意，这段与前面的礼敬赞叹是连着下来的，在意识上的观想，念头这样一动，十方三世，尽虚空、遍法界，每一处都有佛，每一佛前都有我在礼拜、赞叹，并且供养。

佛教供养普通讲十供：香、花、衣、珠宝、末香、涂香、烧香、盖幢、伎乐、合掌。“以诸最胜妙华鬘”，这里提到了最美最好的“华鬘”，世界上最名贵的妙华，各种颜色的花朵编织成串、成环来供养佛。如花圈，可带在身上，也可挽在头发上。“伎乐涂香及伞盖”，伎乐，“乐”字念狔狌è，伎是跳舞，跳舞跳得好也可以供养佛，像前几天有人要我跳舞，我不会跳，逼得没办法，只好来个《心经》舞，把《心经》的内涵用舞蹈表现出来。戏曼歌舞都属伎，打拳也是伎，拳打得好，也可以供养。乐是音乐，各种音乐都可供养，像西洋有些音乐，听得也能使人宁静安详。另外，涂香就是擦在身上的香料，如珍珠膏、珍珠粉，这些也都可以供养，又如冬天擦来保养皮肤的润肤油。以及平常吃的维他命，要用要吃以前也都可以先供佛。檀香水也属涂香。伞盖，挡风雨、遮太阳的用具都是。中国古代皇帝、大官等等，出门都有搭伞，印度也如此，而“盖”就包括很多很多了，像露营的帐篷也是。

“如是最胜庄严具”，这些最好——世界上最庄严的物品都可供养佛，连房子都可以供养佛。“我以供养诸如来”，我这些宝贵的东西，一切佛都供养，这不是口中念念、讲讲便得，意念上要真切诚恳，站在佛前或打坐，不一定要注重形式，上座修观以前，在这一念上先修普贤十大行愿，然后万缘放下，一念清净，如此没有不成功的。好，再念一遍，然后唱诵下文四句偈：

最胜衣服最胜香，末香烧香与灯烛，

一一皆如妙高聚，我悉供养诸如来。

（同学们如法唱诵）

这偈句比较简单些。十供养外，也有讲四供养的，即是饮食、衣服、汤药、卧具。现在讲衣、香的供养。新衣服要穿以前可先供佛，那要供多久呢？心到了，就到了，时间无定。末香——粉末状的香。烧香——中国人喜欢用烧香，檀香也用烧的。灯——油灯、各种灯。烛——蜡烛。以上诸物等等一一皆供养佛。你们唱到“一一皆如妙高聚”时“一一”的唱法，并不是唱本音，唱本音便唱不出来，如唱京戏，大王的大就唱“待”音，如果用“大”音就唱不出来了。唱念佛经，遇到“一一”，唱本音“一”也不容易发音，喉咙声音会像哑了似的，如果改唱“样样”的发音，大家唱唱看，是不是唱得比较舒服？其实一一的意思就是样样，如果唱“一一”到第二个“一”很难再唱“一”的音，硬唱会使喉咙出毛病的，这个道理大家要明白。修菩萨道要学习五明，大大小小的事物，样样都要了解。如果作诗填词的人，在这里的音韵就要另外选用，他绝不肯用两个“一”字的。因为诗词歌赋是要给人朗朗上口，唱诵出来，这才符合好诗的条件。像苏东坡的诗，就音韵而言，有时候有些问题，我们这位大诗人有时候很任性，唱不出来他还是硬用，所以他的诗词要打鼓唱，因打鼓唱，粗犷一点没有关系，而歌赋就不能这样打鼓，气势汹汹地唱。佛教唱诵更是不行，因它大都是安详柔顺的曼咏，因此你就要换字了。

再说“妙高聚”，妙高是须弥山，在佛教用以代表世界的中心，翻译中文是妙高山。譬如佛前供的曼达拉，四环是代表四大部洲。平常我们供佛，不要认为用这么少的米就要供养十方三世诸佛，不是的，它是一种象征，作供养时，心量的意境上就要扩大，要尽量观想成妙高山那么大。并不是买了两根香蕉供养佛，又想快快供毕，带回家给儿子、孙子们吃，这不叫供佛的。因此，供养时，心量要达忘我之境，心量有如无边无际的虚空，以我的全部都供养十方三世一切诸如来。再来：

我以广大胜解心，深信一切三世佛，

悉以普贤行愿力，普遍供养诸如来。

（同学们如法唱诵）

那么，也许你会问，如上面所说的这样观想，不都是幻想吗？修行就是幻想吗？是的，修行就是幻想，幻想修成功了，就有神通妙用，因为神通妙用也是幻想。所以这个时候你要了解，妄想并非错误，妄想也可以是对的。“我以广大胜解心”，这心性之体本来就是广大无比的，当理通了时，这个幻想就不是幻想，而是功德。教理不通，没有悟道，修得最好，也是魔道。教理通了，修一切道都是正道。“我以广大胜解心”“深信一切三世佛”，为什么我的观想是一种事实，不只是理想、幻想呢？因为我们现在修这普贤行愿的观想，是依普贤菩萨的行愿之力，使之成为事实，而普贤（现）是无所不在的。

“普遍供养诸如来”，这地方也要明了，这个观想的意念境界是不是独影境？是不是带质境？它是好？是坏？就如观明点，先看这油灯的灯光，借之观想，这是带质境，但它是坏的东西吗？不是的，它不坏也不好。像现在你讲话，每个思想念头都是独影及带质境，就如今天早晨你们吃的稀饭是什么呢？（同学们答：地瓜稀饭）好吃不好吃呢？（同学们答：好吃）当下一面讲，一面意境就有影像，这是带质境，它们并不坏，你修得成功，妄即是真，真即是妄，就怕你妄也修不成，空也空不了。所以修一切法，有，一切皆有，当我们观想供养时，一切都是真的。修学普贤行愿是学佛的第一步，像我开始学佛，首先就是普贤行愿品及准提法这样一路上来，循此求证菩提，可以迅速成办，没什么稀奇。现在我把这二大殊胜的法门告诉你们，它包括显密一切法，我一向不大传密，这就是大密。

接下来你做到了礼拜、赞叹、供养后，再要你忏悔。下面四句偈，好好唱吧！

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瞋痴，

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同学们如法唱诵）

讲到忏悔，必须彻底。像现在，你们修准提法，大家将身语意三业全部都投进去，全部把它转过来，即是真忏悔，忏者切断过去的错误，悔是以后不再犯错。不二过，不再犯了，颜回的不二过就是悔。另外，六祖解释忏悔，解释得最好，大家暇时还要把《坛经》请出来好好参究。忏悔后便是：

十方一切诸众生，二乘有学及无学，

一切如来与菩萨，所有功德皆随喜。

（同学们如法唱诵）

学佛的人同时也要做到“随喜功德”，不只是对佛菩萨要随喜功德，十方一切诸众生的功德也都要随喜。这世界上各个不同的社会，有很多人并不学佛，也不修道，也不信宗教，但他们是菩萨，所做的事是对的，这也都要随喜。不要认为你们出了家，念佛拜菩萨，学禅修密才是对的，如果你们自己认为自己才是对，那你所修学的则是魔道。现代社会上很多众生都是佛菩萨转生来的，一切众生的所有善行就是佛的善行，所有十方三世一切众生的善行功德，我们都要随喜。有利益他人，能替人解决烦恼、麻烦，这就是行菩萨道，都要随喜。

此外，“二乘”是指声闻、缘觉。“有学”则指尚未证果、还在学习的，“无学”则是证果的阿罗汉。这些等等小乘境界，有一点功德善行，我也都随喜、赞叹！所以有些人只管自己，不管他人，虽有不足，只要真实修行，我都随喜，一切如来与菩萨，所有大大小小的功德也都随喜。那么，什么叫功德呢？做事有贡献，有成果的都谓之功，有效果的累积起来谓之德，功是功，德是德。如污染之地，你把它洗净了，这也是功德。无功不叫德。不是要人出一点钱，就是功德无量，出钱者是有功德的，你受的人有功德吗？真要修得有功德，则要三轮体空，不为自己。所有一切功德，我皆随喜，如举手之劳，也都包括在内。但别人约你一同做坏事，则不能随喜。像照顾大家安全的，注重众人每个小问题的，这也是随喜功德，每个人都应学习去做，不要说那不是我的工作，各人自扫门前雪，不去管它。接下去：

十方所有世间灯，最初成就菩提者，

我今一切皆劝请，转于无上妙法轮。

（同学们如法唱诵）

再来讲请佛转法轮。世间灯象征为人天众生眼目，给人智慧光明的善知识、明师，他们明澈的心灯，照亮了世间的黑暗。良师益友就是世间灯，所以一个有智慧、有成就的人，可以传佛法的心灯，不使灭绝。能够为一切众生指点明路的十方所有大善知识，我都劝请，祈求他不要涅槃，保持身体健康，活得长久，多多利益众生，多多住世救度世人。世间灯不一定是传佛法的，只要能救世救人的有用的学问都是。

“最初成就菩提者”，即是佛。他在菩提树下悟道成就正觉。此处所指最初的就是最后的。佛在《金刚经》上有言，他多生累劫以前，在燃灯佛那里授菩提记的，最初这一悟，与这一生菩提树下所证的这一悟是同一个东西。所以《华严经》上告诉我们初发心即成正等正觉。故最初成就菩提者是成了佛、悟了道的人，这所有“我今一切皆劝请，转于无上妙法轮”，劝请他们不要入涅槃，不要离开人道，多留在世间，多教化众生。因为善知识是随顺众生的需求的，有时遇到太过痴笨顽冥的众生，并不好受，众生不愿被教化，那么善知识也会想走的。所以菩萨要拼命劝请诸佛、善知识们，长久住世转法轮，紧接着：

诸佛若欲示涅槃，我悉至诚而劝请，

唯愿久住刹尘劫，利乐一切诸众生。

（同学们如法唱诵）

如此劝请即是普贤行者，修普贤行的人都是如此，所以佛、善知识教化上厌烦而想入涅槃，都跪在他们前面至诚劝请，“唯愿久住刹尘劫”，希望他永远住在六道中，因为这肉体一丢掉了，再来是很麻烦的，尽力要求佛住世“利乐一切诸众生”。

所有礼赞供养福，请佛住世转法轮，

随喜忏悔诸善根，回向众生及佛道。

（同学们如法唱诵）

修普贤行的人，由礼敬、赞叹、供养等等，乃至劝请如来住世转法轮的功德，以及随喜、忏悔等等所修善根的功德，都要回向给大家，回向一切众生都成佛道，这是真正的修行人。像刚才大家这么四句四句地唱念下来，清净不清净？（同学们答：清净）不要以为唱念没有什么，认为它是小小法门、软修法门而已，今天你如果有烦恼，心中有痛苦，到佛前一站或一跪，将四句偈子虔敬赞叹地一唱，要掉泪要哭，你就哭着唱，所有心中的粗气、业气，全部都把它唱出来，也等于练气功的吐故纳新，很容易清净就现前。

现在我们所讲《普贤行愿品》属重颂部分，原经的长行里其实已有很详细的说明，这些非精读不可。学佛修行要正思惟，不要一天到晚只有空想、妄想、痴想一些世间俗事。现在再讲“常随佛学”，这一项大家唱诵一遍，唱诵经文时，一字一句所表达佛所说的意思，全部身心都要投进去，老老实实地下到阿赖耶识种子里去，至诚专一，这是我一再强调的。

我随一切如来学，修习普贤圆满行，

供养过去诸如来，及与现在十方佛。

（同学们如法唱诵）

这四句偈看看文字都懂了吧！怎样才是修习普贤圆满行呢？嘴里念过就算了吗？尤其既然辞亲出家修道，所为何来？正是要随时随地修习普贤广大圆满行，从身口意三业起修，真能做到了，大小乘的戒、定、慧都在其中。大家随时随地要记到这十大学佛要点，融入自己的内心，化成自己的行为，切实奉行，何患不能速成无上正等正觉！

现在要讲常随佛学，你们不是出家学佛吗？学佛不是皈了依、受了戒、吃了素，就算数了。像我学佛的法缘，第一步就遇到明师，给我一本《普贤行愿品》，嘱咐我回去好好念，我依教奉行，早晚念诵。当时年纪虽小，却很快便融入普贤菩萨那种无比伟大的心境里。现在我也给你们一本，也要你们细读，但你们大都把文字随便念过就算了，没有好学深思，没有恳切发心，真正的忏悔做到了吗？普贤菩萨广大行愿为基础的菩提种子真种下了吗？别以为在禅堂做做功夫，修修气脉，说说几句口头禅，有时得到一点感应就对了。身为一个修行人，身心行为没有合乎普贤行愿的标准，有用吗？

那么，怎样才叫作学佛呢？“我随一切如来学”，释迦牟尼佛的“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普贤菩萨等愿行，乃至药师佛的十二大愿、阿弥陀佛的四十八大愿等等，诸佛菩萨的伟大行愿，从自己的身心上切实奉行，第六识的意根，随时随地挂念着这些佛菩萨大慈大悲的精神，将它慢慢深植在自己的意根里，最后融入整个阿赖耶识中，如此，八识田中的业识种子就转化了。最近讲《楞严经》，提到观世音菩萨以一切身度化六道群灵的愿行，不就是最值得大家全心全意效法的吗？大家学佛一开始就该“修习普贤圆满行”，开始圆满，最后一定圆满，开始的道路正，最后的目的也一定正，《普贤行愿品》前面几段曾讲到供养诸佛，现在再次强调“供养过去诸如来，及与现在十方佛”，开始先说了供养，现在又回转过来说供养，《维摩诘经》上也说，所有供养中，法供养为最。但若以为那我就法供养以外，其他的全免了，这也不行的，除了物质四事供养以外，还有身口意三业供养，譬如修准提法，昼夜专精修行，至诚恭敬，在修法念诵中不动任何妄念，这就是法供养，真供养。现在大家还是再把这一偈念一次，注意，不要马虎地念过去，身口意三业专一地念，如果马虎随便，那一点功德都没有的。功德是要下“功”夫才有所得（德）。现在唱下一个偈子：

未来一切天人师，一切意乐皆圆满，

我愿普随三世学，速得成就大菩提。

（同学们如法唱诵）

本来这些偈子是一篇连到，整体一气呵成，我们为了唱诵方便，乃把它每四句分为一节。这里提到“未来一切天人师”的“天人师”就是佛。注意！学佛不要迷信，佛者是行师道，教化一切众生。教主是我们尊崇他的，佛的本身无所谓这些，千万不要因此而搞成封闭式的宗教，现在宗教都有排外性，搞宗派法脉等错误观念。我们皈依佛是皈依正知见的佛，不是结党营私，像搞政治派系一样。一般人信宗教都没有像佛那么伟大的胸襟，要知道佛是天人师，胸襟恢宏，不可限量。若以神而言，神的度量都比人大多了，“聪明正直，死而为神”。往往人的度量反而最窄了，有时鬼的度量都比人的度量大。量大，福才大。没有量则没有福气，所以成佛是要何等的度量啊！佛不仅是人中之师，还是天人之师。我们平常讲天人师，如何是天人师的精神呢？这一定要好好弄清楚。

佛是天人之师，可为帝王之师，也可为玉皇大帝之师、大自在天主之师，所以三界天主都来皈依，赞拜不已。这些一方之主都不是因为命令而来的，乃是本乎至诚的恭敬前来受教。是你的德性到了、智慧够了，则可为天人之师，我们要学这个精神。常随佛学要如此依法而学，不要自以为修行有了一点门道，做了一点好事，或者一出家便我是比丘！我是比丘尼！自大骄慢，目空一切，那就糟了。如果你智慧功德真修到了，能包罗万象，做到菩萨的四摄行，自然能为众生福田，当然可成佛，成天人之师，最近你们都有点进步，至少少病少恼，这是修法得益的现象。所以大家无时无刻要随佛学，随天人师学，学他的精神，修一切供养，戒、定、慧三学一切依教奉行，六度万行、三藏十二部的一切行门都在学习之列。一切即一，一即一切。如此等将来诸位出去弘法时，一上座就忘我，身心全投进去，自然说法无碍，得到他力不可思议的加被。

再说“一切意乐皆圆满”，这“一切意乐”包括了大家自己本身及佛、善知识两方面的意乐。众生若能于日常生活依教奉行，则佛、善知识自然意乐。佛与善知识最大的愿望是一切众生皆成佛，离苦得乐。比如密宗的事师法五十颂及其他经典都提到，要使善知识高兴——意乐，只要认真修行，依教奉行，如法而修，他就心满意足，如果你不堪受教，整天做孺子不可教也的事，自认为对，我行我素，迷迷糊糊堕落下去，那善知识也只好感慨地等你慢慢再来，等你真忏悔了以后，再来帮忙翻身。所以，这意乐是双方面。只要你修行成佛了，智慧、功德圆满，意乐也必圆满。佛与众生无二无别，一片和谐。这段文字是上下连贯的，现在跟你们讲了，你们懂了，就要照着去做。因此下面就跟着说“我愿普随三世学，速得成就大菩提”。大家快快地大彻大悟、成佛吧！请再唱下面文字：

所有十方一切刹，广大清净妙庄严，

众会围绕诸如来，悉在菩提树王下。

（同学们如法唱诵）

关于现在我们所知释迦牟尼佛的一生，是依我们这个娑婆世界众生所见而言。十方三世一切诸佛在此成佛，大多都以这个模式示现。释迦牟尼佛在菩提树下悟道前有六年苦行，这说法为南北传大小乘佛教学者所共认，但出家成道的年岁则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尤其悟后佛之说法的内容更是大有争论，南传佛教肯定佛先说小乘法门，即《四阿含》等经，这种论调，在十七世纪欧洲一些学者，及日本学者，都称之为原始佛教、真正的佛教，而对其他一切大乘经典一概否认，说它们是后来的人假托上的。他们以佛出家在菩提树下悟道后说四谛、十二因缘等法为佛法中心，“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为修行旨要，并以证得大阿罗汉的涅槃为究竟，以为涅槃后就不再来，没有菩萨道这回事。

而大乘道之显教、密教都说：佛在菩提树下成道后，先说《华严经》，不过不是为这个世界上众生说的。在菩提树下初成正等正觉，升天宫说法，为天人开启华严大教，在人道中，则先说四谛法门。原来，佛在悟后，首先示现并不准备说法，而是马上要入涅槃，因感动了帝释天人来请法，求佛不要入涅槃，因佛多生累劫的大愿大行在于利众度生，现在成道了，何不大大竖法幢，普利人天呢？而佛则有“止！止！我法妙难思”之叹，这个世界上的众生智慧不够啊！后来佛慈悲答应帝释天人的请法，乃开示了许多方便门，以一乘法敷演三乘、五乘等教法，说法四十九年。现在我们讲要跟佛学，供养十方三世一切佛，那么在这娑婆世界上，佛是已经示现了涅槃，但真涅槃了吗？没有。《华严经》的赞颂中就有“一切十方无边佛”“湛然不动无往返”等句，佛是无去亦无来，没有涅槃的，他的三身在十方一切刹土里，一切世界里都在。

真正讲起来，释迦牟尼佛一生的教化，也只不过是佛在这世界上一位化身的示范而已，所以华严境界与大乘戒之《梵网经》上说：释迦牟尼佛乃千佛中化身之一，其报身为卢舍那佛，法身就是毗卢遮那佛。因此，以前大陆上的寺庙，大殿上大都塑了三尊一样的佛像，即是代表佛之法、报、化三身。后来道家也仿造，名之为“三清”——上清、玉清、太清。而所谓的“三门”是一、二、三的三，不是山门，代表戒定慧三门。在大乘佛教而言，佛具三身，并没有入涅槃，法报化佛身遍满一切刹土，他还在说法，永远在度生，释迦牟尼佛并没有离开这个世界，以不来相而来，以不去相而去，无去亦无来。十方所有一切刹土中，皆是佛“广大清净妙庄严”的不思议道场。庄严清净就是佛境界，所以你心中的庄严清净也就是佛境界。我们跟着佛学，成佛以后，亦无来去，众生有尽，我愿无穷，每位佛都没有涅槃，都是再来人。

“众会围绕诸如来，悉在菩提树王下”，在十方一切清净庄严刹土，清净妙庄严之佛境界，每位佛与释迦佛一样地说法，一样地“众会围绕诸如来”，佛在说法，其他佛也派代表来听法，“悉在菩提树王下”。我们现在跟随佛学，对于佛的教化、佛的愿力行为都要懂得，而为何要这样做呢？答案即在下文。我们还是再把它念一遍，再唱下一节：

十方所有诸众生，愿离忧患常安乐，

获得甚深正法利，灭除烦恼尽无余。

（同学们如法唱诵）

前面提过，你们出家学佛是为了证得菩提，悟道成佛，不是为了混饭吃，也不是为了吃素、念念经而已。这是要发狠心，突破根深蒂固的贪、瞋、痴恶习，开启本具的智慧光明，济世利生。所以说修行人学佛悟道成就时，事情反而更忙。佛是为众生担负一切烦恼苦难的，成佛后，乃是利益众生更进一步的开始。佛是世界上的大忙人，是无事忙的忙人，爱管闲事的忙人。老实说，众生的苦恼与佛何干呢？只是佛大慈大悲之故，他偏要救，这就是佛的精神。修行人要如此，才是真学佛。

然而你们学佛是这样的吗？若以为到山里去住茅蓬就好了，这是学自私，是偷懒、是造业，难免贪图供养之嫌，一粒米、一滴水都是别人供养你的，你不劳而获，哪里是学佛的精神呢？学佛的精神就在这里，注意啊！学佛要修福德智慧，济度众生，会更忙、更辛苦，不是逃避现实。看看现在好些人悄悄地跑开，说是找个茅蓬清修去，当然闭关清修在学佛的过程中，于某个时候某种情况是有其必要性，然而动不动就要避世隐遁，是否另有隐情呢？至于真正的清修是什么，一个人怎么清修，都还是个问题。学佛仍是要供养一切众生，哪有反受众生平日的供养呢？你有这功德受人供养吗？无德无能则不足为众生之福田，除非有“佛陀”这种普利人天的精神，才能接受供养。

我们请佛住世说法弘法目的何在？“十方所有诸众生，愿离忧患常安乐。”不只人才有痛苦，一个生命的存在就可以说是痛苦。我们如果从佛法“苦谛”的角度来下个哲学定义：什么是生命的存在呢？痛苦的延续、烦恼无尽的纠缠就叫生命。十方世界所有生命都在忧患痛苦烦恼中，但众生都看不清现实，不知也不愿离开忧患痛苦——离苦得乐。我也常说：世界上讲哲学都有个共同的目的，就是要人离苦得乐，平安快乐而活。而世界上是求不到平安快乐的，只有证得菩提才能解脱这些苦恼。生命真正的安乐是要“获得甚深正法利”，正法就是佛法，佛法包括一切法。千万不要说到佛法就只直接想到大殿上的佛像之佛，认为除此以外，其他都不是。世间上一切法皆是佛法，证得般若悟了菩提，则一切法无邪也无正，未证则说正法也是邪法。难道你说你的正，我的就歪了吗？这是甚深般若的道理，一般众生难以理解。

要获得甚深之正法利，才能“灭除烦恼尽无余”，证得无余依涅槃。涅槃有两种：一者有余依涅槃——罗汉境界，一者无余依涅槃——大乘佛道。无余依涅槃若以唯识法相而言，包含三种含义：虚空无为、择灭无为与非择灭无为（非功用之用）。所谓无为即是无余，无为只是法相宗以中国古有名词翻译的另一种用法。学佛要真正达到涅槃，才能真正灭除烦恼。未证得菩提、涅槃之前，烦恼的纠缠终是难免，就是菩萨也有烦恼，除非圆满成就佛果。

大小乘佛法，都讲苦、集、灭、道，要灭除一切烦恼，除非得道。集是苦的因，苦是集的果，道是灭的因，灭是道的果。只要得了道，烦恼自然灭除。那么成了道的佛，为何又那么辛苦地说法呢？像本师释迦牟尼佛，自己证得涅槃以后，四十九年东西奔波，来来往往地说法，不辞劳苦，就是为了要度众生离苦得乐。这种毫无保留的利他精神，我们应该学习。所以，学佛不是逃避现实，不是独善其身。像你们平常只愿自己打坐清静，为了点小事便与人大闹意见，给人眼色看，说别人的是非，这是学佛人的本色吗？凡是使众生起烦恼，陷众生于忧患痛苦，就是在造恶业，甚至造的是地狱种子的业。所以了解普贤行的人，应常使一切众生生欢喜心，离苦得乐，这才是学佛的精神，也才合乎常随佛学的道理。

这些文字你们看来都懂，但由于缺少好学深思，故懂是懂，始终无法细腻深切地体会经中的奥义。学人要深入经藏，非得切实发求证心仔细参究，并将所读经文彻底回归于自己内心不可。一切经论到头来都超越他人的注解。要直接阅读原典，以完完全全恳切朴实之心，彻底投入，才可亲尝法味，获益无穷，现在再唱下一偈：

我为菩提修行时，一切趣中成宿命，

常得出家修净戒，无垢无破无穿漏。

（同学们如法唱诵）

佛陀身为太子，他以储君的身份出家，抛开令人羡慕的宫廷富贵，最为殊胜难得。他是真能放得下贪欲等诸烦恼的伟大圣者。“我为菩提修行时”，譬如大家不论出家、在家修行，所为就在求得菩提。可是这一生能否证得菩提，还是个未知数。希望你们这一生便能成就。而这一生证得菩提，也还不算成佛，即使大彻大悟，乃至三身成就也不算圆满成佛，真正完全成佛则同释迦牟尼佛与未来的弥勒佛一样，在无穷的劫数中，要登上教主的宝座。其实也没有什么宝座不宝座，它意味着在一期的法运中，出世教化三千大千世界的众生，宣扬正法于久远劫，成一代宗师，圆满无量功德。要这样才是修行最究竟果位的完成。

所以，我们现在还只是在这修行的道路过程中而已，为了证得无上菩提而努力，发愿与释迦牟尼佛修行时一样，生生世世在六道轮回中上求下化，这就是“一切趣中成宿命”。如果在六道轮回中来来往往时，不敢作牛、作马，你还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乘行者吗？何况说不定来生你便要变猪、变狗啊！千万要如此学佛发愿，“一切趣中”，六道五趣包括天、人、阿修罗等一切趣中，都有佛菩萨转生示现的教化。佛菩萨所济度的不止我们人而已，所以我们要赶快发愿修菩萨行，转到“一切趣中成宿命”，这样最后才能圆满佛果。

谈到宿命，宿命之根和种子，是不会掉失的，就像你们起初学佛，不管是真是假，生生世世下来，最后总是会发心出家精进修行的。这就是阿赖耶藏识中，有这学佛的宿命种子存在，没有这种宿命的善根，你要他信佛，他是死也不干的，不可能走上这条成佛之路。那么学佛又为何要在六趣中轮转呢？因为在六道中轮转、精进，能够面对种种苦难，磨炼菩萨百忍不隳的心态，长养解脱烦恼的智慧，成就重重济世利生的殊胜功德，转得愈深，堕得愈深，福德智慧的成就愈大。但这种堕落是菩萨的堕落，乃秉承普贤大行的慈悲愿力而来，与一般凡夫贪求五欲，作业造罪的堕落不可同等而喻。所以所谓“一切趣中成宿命”，是就我们发无上菩提心，在无余趣中修道行道而言。学佛要修到在六道任何一道中，都晓得出家修持净戒。出家不一定当和尚，和尚只对人道的出家而说，一切趣中都有发心出家的有情。狗道也有狗出家的，像一位同学家中，有条狗生了一场大病，他求大悲咒水治好了它，病愈后，便不再吃荤，这也是一种出家，是心出家，企求跳离畜牲道之苦的初步发心。这就是“一切趣中成宿命，常得出家修净戒”。

那么，既然出家讲求的是心，为何我们又要有身的形式出家呢？这是为了在某个修道过程，免除情爱欲的拖累，专心进修；同时也为了佛的正法，需要有人示现正式的名分角色来住持传续。出家修持净戒，包括了比丘、比丘尼、菩萨、三昧耶等显密戒律，而其终极的核心是“菩提心戒”。我们现在讲的《普贤行愿品》正可以作为它的具体表征，行得普贤行便能做到“无垢、无破、无穿漏”的境界，心中没有一个垢秽的念头，并且一切心行“无破、无穿漏”。譬如烦恼生起，就是有破漏，有所遗憾。孔子的门生子夏说：“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这是子夏论为人处世的方便谈法，还是有渗漏之处。“大德不逾闲”，根本性的伦理道德不要越轨超过范围，至于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就原谅一点没关系，一般人道中的标准也只能如此。其实要做到“大德不逾闲”也颇不容易。而“无垢、无破、无穿漏”的漏尽通境界，在生命修养的层次而言，乃是臻于没有一点空隙，极严密庄严的地步，一点小小的戒行都自然而然合于本分，没有丝毫不如法的差错。以此标准而言，要修得了无漏果，才能算是真正守戒，也才算是真正出家。

我们若能随时安住佛制的道德净戒中，则可真实体会出寒山诗“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洁，无物堪比伦，教我如何说”那种心行如明月般无垢、无破、无穿漏，昼夜恒常清净无瑕的现量境界。如现在你们修准提法，心观月轮上唵字，二六时中，刹刹那那毫不丢失，在绵密的观照中，一点念头来就化开，任何杂想无隙可乘。月轮上唵字之观想，如果有一时不在，便属渗漏，如果掉了半天，才再想到提起观回，这便早就漏光了！问问你们自己，像现在修法，一天漏了多少呢？好像是随时都在漏丹中，对不对？唉！要努力啊！要真正“无垢、无破、无穿漏”，才是常随佛学的出家行。再把这一偈全心全意念一道，下面唱下一偈：

天龙夜叉鸠槃荼，乃至人与非人等，

所有一切众生语，悉以诸音而说法。

（同学们如法唱诵）

上面一偈讲出家行，现在则讲入世行。“天龙夜叉鸠槃荼”，天是忉利以上欲界、色界、无色界诸天，龙是指龙神，夜叉则属修罗道之一，介于天道与人道之间，勉强可说是一种勇健怒目能飞腾空中的大力鬼，但并非鬼道众生，另外，鸠槃荼为一种啖人精气之鬼，以上三者加上乾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总称天龙八部，这些佛学的普通常识大家应该晓得，在此不赘。那么谈到入世行，则三界六道中，各类众生的语言都要通达。这是最初步。而我们呢？人道中各国语言都学不好，怎么还谈得上其他，更谈不到为了宣扬佛道而“悉以诸音而说法”了。

这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但并非不可能，只要大家能把“陀罗尼”学好、修好，就能通达一切众生的语言。比如《佛祖历代通载》或《高僧传》中，印度有好几位高僧大德来到中国，他们原不懂得中国文字，为了翻译经典，就那么一入定，一发愿，或念个咒子，马上便能写出中国字来，虽是不可思议，若修行能到相当的证量，不难了解其中奥秘。你们做不到，即是信心、念力、定力、行愿等等的修持不够。“悉以诸音而说法”，当然也包括在魔道中说法，有时是在定中说法。天龙八部、人与非人等都要与他们做朋友，这包括在修学菩萨道的“四摄法”——布施、爱语、同事、利行——四事之中。要度众生先得与众生交往，透过他们的语言，了解他们的思想情感，以推心置腹之心，或做种种布施，或予关怀安慰，乃至同心协力共事，以种种方便帮助对方，如此方好度化。并且不只是以各类众生的音声言语而说佛法，像我要你们多读英文《圣经》，并且请人开多少世间法的课程，都对佛法的弘布有相当帮助的作用。如果你们将来要到欧美弘法，便要学会英语等外语，而且人家的《圣经》文化也要懂。对欧美人士讲说佛法，光用我们这一套佛学名词，行不通的。布教师一开口便是般若菩提，不深入了解他们的文化内涵与思想观念，从中因势利导，则说也差不多等于白说，印度佛法初传我国的那一段宝贵经验足供大家仔细回味参考。至于说，讲法有人帮着翻译即可，然而翻译工作不只是懂得外文便行，如果讲者的中文译者也没真听懂，这岂不成了以盲引盲吗？

所以你们至少也要赶紧学好“人”的语言，否则这些年的米饭钱是十方的供养，来之不易，将来这个账怎么还呢？“佛门一粒米，大如须弥山”，千真万确，能不谨慎惕励？

现在大家继续唱诵接下来的偈子，唱诵时要以我前几次所提示“心气合一”的方式，则功效必大，唱吧！（有关“心气合一”法门，载于《心闻洞十方，当然获圆通》一文，附后。）

勤修清净波罗蜜，恒不忘失菩提心，

灭除障垢无有余，一切妙行皆成就。

（同学们如法唱诵）

刚才要大家好好修学，为什么呢？因为你们没有“勤修清净波罗蜜”，你们外表确是规规矩矩坐在禅堂里持咒，而内心离精诚专一尚有一段距离。你们心不清净，所以影响到声音不够清越空灵，精神的透发力不足，根本的问题出在菩提心的发起不是很真切。那么什么是菩提心呢？简单地说就是求道这一念心，普度一切众生这一念心。只要有这么一念心，精神就来了。菩提心包括很多，大悲心也是，求证宇宙生命本源的心也是，此心要恳切真诚，恒不忘失，随时随地“善护念”，有一点不如法，自己就要起惭愧心、忏悔心，因为即使暂时或忘，些许懈怠，都是很严重的。假如真能昼夜二六时中道心不忘，则是“勤修清净波罗蜜”。清净波罗蜜是括尽一切到彼岸的法门，只要是能使大家达到清净境界的就是。这种向道济世的大菩提心一起，念兹在兹，即是清净波罗蜜，所谓“初发心即成正等正觉”，自度度他，何患不迅速成办。

我观察你们，七七四十九天的专修，刚开始那两天真是好精进，大家问问自己，那时候一堂修毕下座，钟鼓咒声是不是都还在？（同学答：是）现在还有没有呢？（同学们答：没有）为何没有再这样的感应呢？这要惭愧啊！然而你们更不知道另外的感应还是有的，只是非你们的境界所能懂得罢了。“初发心即成正等正觉”，只要保持刚开始那种心境来修，一路下来，绝不白搞的，自然能够“灭除障垢无有余”。无有余是一切业障都没了，罪业一切消除净尽，不再有任何的阻碍，如此“一切妙行皆成就”，夫复何难！

像你们连这念诵法的窍门都没有把握好，其他百千万亿之妙行，不可胜数，何时才成就啊？！——驴年吗？现在修准提法，念念要在这里头祈求，在这中间用心，身心全部都投进去。大家把这一偈再念一道，并唱下一偈子，这段还在十大愿的常随佛学中。

于诸惑业及魔境，世间道中得解脱，

犹如莲华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

（同学们如法唱诵）

照上面的理论与实际跟佛陀学，随着普贤菩萨的广大愿行学又如何呢？所谓愿是心愿，真是这么想，便这么做，可以消灾除垢，转识成智，生起无量大乘妙行，而“于诸惑业及魔境，世间道中得解脱”，惑业即见思二惑，乃三界烦恼的通称，凡夫生死流转之因，包括我见、边见、邪见、见取见、戒禁取见等妄执及贪瞋痴慢疑等迷情。这些烦恼乃至魔境其实也没什么不对，没有什么好怕的，只要你能当下解脱，不为所转便是。不转时是凡夫、魔道，一转则是佛、菩萨。而佛法就在世间，你说要到哪里去找呢？一定要到山中才能求清净吗？山中本来就很清净，何必再求清净呢？就在不清净的地方你能清净，才是佛道。所以这段特别点出“世间道中得解脱”，在万法纷纭中成就大自在，一切不离世间道，作为一个人，如果不出家，只要他规规矩矩谋生，为人处世合乎人道，一样也可以解脱。

我们学佛学道者，往往为了去掉见思惑业的纠葛及魔境阻难，反而将自己弄得焦头烂额，神经兮兮的。要知道诸法无常，见思二惑无常，魔境也无常，无常连佛都不能转，魔能够吗？并且我们修行人容易有个毛病，所谓“出了一个家，又入了一个家”，抛开世间法的得失，却计较起出世法的种种来，将世俗贪瞋痴那一套带入佛门，处处分别谁高谁低，谁是谁非，反而扯出一大堆烦恼祸根，实在可笑。净土宗莲池大师悟道偈云：“焚香掷戟浑闲事，魔佛空争是与非。”到了最后魔佛都是一样。佛法的精神在于莲花出于污泥而不染，烦恼中能现菩提，恶境中能得清净，“犹如莲华不着水”，却生于淤泥水。下一个比喻更好，“亦如日月不住空”，看太阳月亮天天上升，天天下沉，今天接着明天，明天接着后天，活活泼泼自然轮转不已，不住于一个固定的空间。而我们修行人若守住一个空，以为空的境界才是道，那已错了，等于着了魔，学佛若执一法为是，那着的是人天魔、罗汉魔，乃至佛魔。真空无所住，洒脱自在，活泼自然，不但如日月不住空，也如飞鸟翩翩掠过，空中不留丝毫痕迹，这是无着解脱。佛法讲空，其实就是讲妙有，你们修准提法念到专一的时候，心心都在佛境界，一字一声地念，念念“犹如莲华不着水”，是有莲花，不着水而已！是清清净净的有，非呆板死寂的无；念念“亦如日月不住空”，并不是没有日月，不固持某一个位置而已，念念即空即有，即有即空，以此理解的心情开开心心修去，怎么不成？再唱下面四偈：

悉除一切恶道苦，等与一切群生乐，

如是经于刹尘劫，十方利益恒无尽。

（同学们如法唱诵）

这常随佛学的重点结论就是“犹如莲华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这也是佛法的真精神所在。大家学佛气派要大一点，不要那么小里小气，小里小气者，小乘路都不能走，何况大乘？而佛之所以能够成佛，这是关键，大乘道是入世的，“犹如莲华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烦恼即菩提，处处无家处处家，即空即有，中观之道，最须求证。不是道理说得好便了不得，那只是思想而已，思想不等于佛法，若以为是，那佛法也变成了魔法。学佛是要将所有的身心都投进普贤行愿海中去求证体会，如此则能成佛而“悉除一切恶道苦”。换句话说，不但不受下三道之苦，却能享受天人境界之乐。天人境界之乐粗分为三：乐——欲界之乐，明——色界之乐，无念——无色界之乐。于此三者佛能受用而不住，“犹如莲华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然后方能“等与一切群生乐”，等与是平等地施与，平等地给与大家快乐。

话说回来，如何是普贤如来的境界呢？“等与一切群生乐，如是经于刹尘劫，十方利益恒无尽”，自利利他的这种功德成就，不管经历多少劫数，十方三世一切众生都要给它离苦得乐才行。没有听说哪一位佛的愿满了的，或事情做完了的，佛菩萨永远有做不完的事，“虚空有尽，我愿无穷”，众生苦难的时候，正是他再来的时候。“十方利益恒无尽”，想尽办法要给十方三世一切众生都离苦得乐，这是佛菩萨们的真实行履处，你们真有心要亦步亦趋，追随不悔吗？

再来轮到“恒顺众生”这一项。大家不是光用耳朵听，要用脑筋，用心听。学佛修菩萨道的人，要常常追随顺着众生的愿望而修。恒是常的意思，随是追随。现在要讲的八句，表面文意比较容易，大家至诚恭敬地以赞叹心来唱诵，也是一种宝贵的供养，合于赞佛功德的道理：

我常随顺诸众生，尽于未来一切劫，

恒修普贤广大行，圆满无上大菩提。

所有与我同行者，于一切处同集会，

身口意业皆同等，一切行愿同修学。

（同学们如法唱诵）

恒顺众生，这一点最难。学佛的愿力并不是每一种都难，恒顺众生这一项我们反省看看自己学佛以来，做到了没？父母也是众生之一，你有没有恒顺父母的意思呀？父母许多合情合理的要求和教导，你们都遵行了吗？（部分同学答：没有）这岂非不孝；兄弟姊妹等等亲人也是众生，你也时常满其所愿吗？——没有。所以尽管大家天天念“往昔所造诸恶业，一切我今皆忏悔”，真忏悔了吗？如此学佛又有何用？！所以我常说“本欲度众生”，结果“反被众生度”，都是众生来度我们，是不是？（同学们答：是）那么我们还有资格学佛修菩萨行吗？菩萨行是“常为众生不请之友”，如《维摩诘经》上所说，是顺他利他，非依我从我。如果一位教育家、宗教家做到了恒顺众生，不成就也成就了。

为什么我们不能恒顺众生呢？（同学答：我见、我执）对的！我见、我执，所以达不到无我的境界，岂能做到恒顺众生呢？天天说大乘，却只会为自己的利益而大自己的乘，一点也不肯奉献，有一点牺牲便自觉了不得，说什么大乘来着？这里许多人只要一听到了冬天有打七，就拼命钻回来，因这个地方恒顺他呀！而平常一有事情就赶快溜掉，哈哈！这是学佛的吗？连做一个凡夫都不够格，其他又何足道哉？像现在大家共处一堂修准提法，便要生起这恒顺众生的情境，日后切实做到行到，并且“所有与我同行者，于一切处同集会，身口意业皆同等。一切行愿同修学”，既然有缘一起在这准提海会中精进，便应同心同德，共此普贤愿力与准提菩萨之大悲心，合于“六和敬”的精神，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地修去。

再来，“所有益我善知识，为我显示普贤行”，所有利益我的善知识，比如这里的老师们各有专长，指导你们不同范畴的学科，让你们有所受用，这便是善知识，他们的行为也就是一种普贤行，别人能够利益我们，这种表现就等于一种普贤行的榜样，我们怎能不以自己所能去利益别人呢？多少年来我一直强调普贤愿行的重要，不学佛则罢，一学佛如果没有发起这个愿心，那一切免谈，自欺欺人而已。因此我连早课都要你们念诵熏习普贤行，平常做人处世也这么提醒。想想我们每天生活之所需，从小至老哪一样不得靠别人，这都是别人在为我们示现普贤行啊！仔细反省反省吧！

再说，如果有人反对修学普贤行，那便是恶知识，不懂佛法。你们今天“佛法难闻今已闻，中国难生今已生，人身难得今已得，善知识难遇今已遇”，就该好好努力，祈求善知识“常愿与我同集会，于我常生欢喜心”，常能与善知识共学，并使善知识常生欢喜心，这便是依法修行。这一偈讲祈愿，希望生生世世能遇善知识，并且对我常生欢喜心，我也对他生欢喜心，何以能做到呢？要自己真修普贤行。这一偈唱一下，并接唱下一偈：

所有益我善知识，为我显示普贤行，

常愿与我同集会，于我常生欢喜心。

愿常面见诸如来，及诸佛子众围绕，

于彼皆兴广大供，尽未来劫无疲厌。

（同学们如法唱诵）

“愿常面见诸如来”，我们做得到吗？（同学们默然）我们现在真见到佛吗？一切众生皆是佛，十方三世皆有佛，但见到了没？没有。见到是要见道之人方才称得上。故禅宗祖师告诉我们一句话：“日面佛，月面佛。”你们有没有日面佛、月面佛呀？又日面佛、月面佛应该怎么解释呢？（同学们答：随时随地都面对佛）每天每时，随时随地都面对着佛，与佛同在。至于说一切众生皆是佛，这还是理上的事，要证到才行。因此要你们先在意境上观想，早晚熏修，也算是时刻在面对佛。譬如现在修准提法，专诚念咒观想准提佛母就在前面，一心无其他旁骛面对着他。这意境上，先要把它观起来，千万不要认为意境是幻想，要知即假即真，即真即假，别因观不起来而说它是假的，不需要观。等你真观起来再说我不观，才是本事。就如吃素一事，没有荤菜吃，所以吹牛说我不吃，这是自欺欺人，满桌山珍海味摆在面前，香气四溢，而你饥肠辘辘，却能不吃不动心，这才谈得上真吃素。

“愿常面见诸如来，及诸佛子众围绕”，我们心境每天都要安住在这个境界上，修准提法念诵时，俨然如实身处准提海会，准提佛母庄严德相就在面前，我与一切众生、一切行者一心顶礼皈依，身心与佛母合一，无二无别。不要口念心却没有这个观想的境界，口到意识境界亦到，就这么一合掌，一礼佛，诸佛菩萨及诸佛子众围绕之景历历在目，纵然观不起来，意境上也要带到，假如你真能这样观想起来，修行就有点入门啦！再来，“于彼皆兴广大供，尽未来劫无疲厌”，试试看，做得到吗？假如点一炷香供佛，这炷香其实也不只供前面这尊佛而已，而是供养十方三世一切佛、一切尊者，他们前面都有我虔诚以香供养，这观想要有才行，一念之间就全就出现啦！甚至更要在这观想境上定住不动。还有这供养是要“尽未来劫无疲厌”，近事一切善知识、一切佛，而永远没有累厌倦之退心。你们修准提法供养佛，有时有没有疲厌感？（同学们答：有）答得倒是很诚实，疲得很吧！我不上来的时候，大家念得有气无力，我一进门，大家有神通似的，便念得很卖力。你们学佛到底为谁呢？倦怠感升起时，意境上佛母在吗？修行要“尽未来劫无疲厌”，假如你观想起来后能随时止住，那就有希望啦！所以禅宗祖师给你画一个圆圈中间加一点，成一?相，圆空中有这么一点，你一念定在此佛境界就对了啊！这就是止观。

像有些同学，前几天一面念咒，身体一面摇晃，自己还以为有功夫，摇得很好，我也让他们去摇，那是初步气机发动，暂时可以的，然而永远这样下去就不对了，应知时知量停住。摇的时候，你思想观念跟着受蕴走，被气脉的感觉牵引，这里难受，那里不对劲，此时就要有气魄，当下一念解脱了嘛！应该想到我觉得这里难受，就是心意识困在这里，为什么要别别扭扭地受困呢？大丈夫要求解脱，充其量就此死掉，一念放下，看它还动不动、痛不痛？所以看你在那儿摇，便知你心月轮这一念的观想并没有得止，真得止不会摇的。如果你说它要摇，我做不了主，那你又何必修行呢？修行人应做得了主才是。境界一观好止住，那还有什么受蕴之感呢？受蕴没有啦！即止即观，即观即定。再讲下一偈：

愿持诸佛微妙法，光显一切菩提行，

究竟清净普贤道，尽未来劫常修习。

（同学们如法唱诵）

这是学佛行者必然要遵行之愿，不管在家出家都应该“愿修”并“保持”诸佛的一切微妙法门。这个“持”字，一方面包括自己修持，一方面包括为佛法做住持，使不会断绝，常住世间。所以你们要好好修持，修这个法门，则一切法门都包含在内，如法奉行，成就不可限量，而有了成就方能真正为这个世界住持这个法门，利益芸芸众生。基本数九十万遍真念到的话，修行必然得利。现在我们七七四十九天，统计下来也只不过十一二万，要念满一百万遍，则需像我们现在每天昼夜称诵的方式专修一年。

现在世界修学佛法的，以密宗为例，许多人说他灌过顶，但问他咒语念满十万遍了吗？四加行的每一项切实做到了吗？答案恐怕不太乐观。所以目前你们能这样修，我倒是还感到高兴，如此修去，并发愿将来住持佛陀微妙之法，利益众生，那么便能“光显一切菩提行”，使菩提种遍洒一切国土，佛陀正法永远发扬光大。现在佛教是衰败了，我希望你们真能为佛教、为佛法发心。如何发心？必须自利利他，自己修成功了，才能“光显一切菩提行，究竟清净普贤道”。普贤者，一切处一切地，无时无刻不呈现，无处不在眼前，一切佛法没有哪一点不做到的。行到了“究竟清净普贤道，尽未来劫常修习”，此愿绝不疲厌，绝不中断，十方三世永恒遵行不渝，这是菩萨道的真精神。

这次开始准提法专修以来，在你们日记上，发起普贤愿心的人还蛮多，这是可喜的现象，真替你们高兴。（师特别赞许一月十二日晚间第一堂修法，大众不论在念诵或意境的专诚观想上配合得很好，并再次解析念诵与气脉等诀窍之理事，暂略）现在继续讲下一偈：

我于一切诸有中，所修福智恒无尽，

定慧方便及解脱，获诸无尽功德藏。

（同学们如法唱诵）

现在仍属恒顺众生的范围，是牺牲自我成就别人。什么叫修行呢？你以为离开父母、家庭，跑到山里去剃了头，说我出了家要成佛，这就是了吗？不是说出家不对，出家绝对是大丈夫事，非帝王将相所能为，做的是恒顺众生另一面的事，绝非遁世弃俗，一般众生是难解其中深义的。佛法不离世间，你结了婚，你的家眷就是众生，为什么还要惹他们烦恼呢？恒顺众生至少有两道意义，第一：包括善巧方便的教育方法，如《维摩诘经》及其他经典上所说的“先以欲钩牵，后令入佛智”。第二：一切诸佛菩萨的功德是从众生身上培养成就的，没有众生，便没有佛菩萨的功德；没有众生，你成佛干什么？并且也根本成不了佛。

“我于一切诸有中，所修福智恒无尽”，学佛要于一切法中绝不漏失一沙一滴修习福德智慧的机会，亦即万行门中不舍一法，身口意三业任何小地方都要注意修持，“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修持就在诸有中修，佛对众生说法有三有、九有、二十五有等等归类。一切有道，代表一切生命，六道一切众生皆有，即欲有、色有、无色有。学佛恒顺众生，需在一切世间法、六道诸趣中广修福德、智慧，由此成就。所以诸佛菩萨都化身再来六道诸有中，绝不逃避现实。现实虽是苦恼，真修行人、真成就者，就在大苦恼中精进解脱。有众生才有佛，有烦恼才有菩提，有家所以你们才出家，如果没有家，则出家从何而出？我们本师释迦牟尼佛成就了，终要再回来度家人，不是又入家吗？

“定慧方便及解脱，获诸无尽功德藏”，一切定、一切慧、一切度众生的方便波罗蜜及解脱之道，皆在一切三有六道中修，自然能圆满功德，成就无上菩提。那么，为什么要修定慧呢？因为三有中容易散乱，故入世须有定力，因为众生界中无智愚痴充满迷惑，故和光同尘需具慧力。修行人能入世而超然物外，此非定慧莫办，并且经由定慧也才能大启方便之门，济度众生。赞美是方便，凶你骂你也是方便，有时不凶压不住你们，因此我凶。这个世界大家喜欢当好人，难道我不懂而跟自己过不去吗？所以我一上来，你们就又卖力又诚敬地念诵；不上来，你们就有气无力地念，这样我如没有凶的方便，行吗？故骂呀、凶呀，捏拿得准也是一种方便波罗蜜呢！佛菩萨乘愿再来，他们的嬉笑怒骂皆是方便，种种正反面的教育法也是方便，而我们修行人一切方便波罗蜜也要在诸有中修，方能历练摸索出来。方便波罗蜜是十波罗蜜“施、戒、忍、精进、静虑、般若、方便、愿、力、智”中的第七波罗蜜。大彻大悟获得般若以后，不一定能够教人，还须入三有中，进修方便波罗蜜。“法门无量誓愿学”，世出世间一切学问，佛道、魔道皆要懂得。只要是在诸有中便须方便，而西方极乐世界则不须方便，因阿弥陀佛的净土方便波罗蜜已经成就了，上至阿弥陀佛，下至树林、山河大地，都自自然然在念佛、念法、念僧，用不着再方便啦！

再讲“解脱”，先问一个问题，为什么要解脱？三有中是苦海，好受不好受？（同学们答：不好受）因此要求解脱，而佛法的究竟在于解脱，不但自己解脱，一切众生也要解脱。在何处、何时解脱？就在烦恼中当下解脱。在出世法上佛法讲“解脱”，在世间法福德方面则讲“成就”，能解脱一切苦厄，便是成就不思议功德。

“定慧方便及解脱”是在恒顺众生中修的，说是恒顺众生，将就众生，其实还是将就自己。《大丈夫论》云：“菩萨于乞求者生难遭想，所以者何？若无乞者，檀波罗蜜则不满足，无上菩提则不可得。”由此以观，说是你在帮助众生，其实是众生在帮助你啊！你布施财物给乞丐，可以去除贪心，你还要向乞丐顶礼膜拜感激不尽呢！所以我常说的“本欲度众生，反被众生度”，虽有前面所谈要转化别人反被别人转化的意思，也有现在这一层的意义。你看一句话，就如临济祖师讲禅宗“一语中具三玄门，一玄门中具三要义”。文字般若就有如此难。再来：

一尘中有尘数刹，一一刹有难思佛，

一一佛处众会中，我见恒演菩提行。

（同学们如法唱诵）

佛的国土在哪里呢？就在这个世界里。出世即是入世，佛菩萨成就后，都在三界中任运往来——“犹如莲华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其实三界也不坏，欲界一转念，化欲为乐，色界一转念，化乐为明，无色界一转念，化明为无念，这都是一种难得的享受呢！但是如果执着了无念，守个空，就落在无色界中，没有解脱；执着了光明，以为光明就是道，则落在色界中，也没有解脱；欲界天之乐亦然。因此能在三界中自由往来，才是真正自在解脱，自在解脱就是佛道。再者，“一尘中有尘数刹”，尘代表很多的意思，比如我们生理上的细胞、物理上的原子核，或者物质世界一粒沙都是尘。一颗灰尘里包藏有无数的佛刹土，这即是“芥子纳须弥”的道理。拿医学来说，人的身上一颗卵子、一个精虫，其染色体结合后，在母体中可分化出婴儿各部分精粗的器官，诞生后更日月成长为人，再结婚生子，又生下一大堆孩子，这便是“芥子纳须弥”“一身中有无数身”，生生不已。

以此我们或可理解“一尘中有尘数刹，一一刹有难思佛”。佛就在这个尘世中，到处都有佛，佛并没有涅槃，上至天堂，下至地狱，佛无处不在。我们这个世界的佛是这般形相，在其他刹土中则不一定如此，也许变成魔的样子，不是我们凡夫所能测度、所能想象的。这也是一种菩萨因应众生的教育方法，因地区的不同、民族的不同、时代的不同，他的方法就有所差别。然而千万注意菩萨之种种不思议教化方便，是以大智、大慈、大悲、大愿为基础，没有这等修养，乱学菩萨们的做法，或以善巧方便为借口来整人，那罪过可就大啦！

“一一佛处众会中，我见恒演菩提行”，在这无量无边的诸佛中，每一佛前又有很多佛弟子，形成各种因缘关系的法会，重重无尽。每一法会中的大众，个个都在以各种法门学佛修道，孜孜于菩提道上精进勤修。我们不要看不起众生世界，他们都在行佛道啊！一切众生皆是佛，“心、佛、众生三无差别”，所有众生皆以他们独特的方法在唱演佛法，我们有法眼看得出来吗？六祖告诉我们：“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犹如寻兔角。”懂吗？悟道要存世间，离开世间，悟个什么？

现在紧接着下一偈，大家以无比的信心、诚心全部投入诵念一道：

普尽十方诸刹海。一一毛端三世海，

佛海及与国土海，我遍修行经劫海。

（同学们如法唱诵）

前一句明显表示佛就在这无量无边、重重叠叠的现实世界里，每个地方都有佛，真理到处存在，这点前面许多偈句中已不时地再三强调，我们的心量应能随之大方开展才是。第二句谈的是空间与时间。过去、现在、未来的十方三千大千世界有无量无边的刹海，海代表大，比喻普贤愿行如同大海那么广无边际，并且不止一个“海”，这宇宙间有无数的佛世界，即是无尽的“佛海及与国土海”。这无数佛世界包含了无尽的时间、空间。以时间为例，时间是没有固定的，“一一毛端三世海”，一个极微之物如细沙、水滴等等便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世界，一个小空间便含摄了绵延不断三世的时间，而一刹那的时间也含摄了无量无边的空间。地球的一天或一年，在有些星球只不过是它们的一弹指顷或一天而已；而我们的一天，对一些几分钟生命的众生，又觉得是好几千万年了。像猪、猫、狗、老鼠等等，都有它们的刹土，刹土中有它们的菩萨、导师以种种方便度化它们。它们的生命虽然大多比人类短暂，往往活个几年或十几年便很了不起，但依其生理构造、新陈代谢机能与意识状态，几年或十几年乃至朝生暮死，对它们来说，却也是一段漫长的光阴啊！

时间是相对的，空间亦复如是。一只蚂蚁爬行一百米，以它们的身躯与消耗的能量，相对而言，大概也等于一个人上百公里的行程了吧！这是一个观念上粗略的比喻而已，实际上修行能做到过去、现在、未来三心不可得的境界，才能如实了解时空的奥妙，而现代科学对于时空锲而不舍的探索，有许多实验与理论很值得我们学佛者拿来作为理观的参考。“佛海及与国土海”，国土是指物质的世间，中国、美国、日本等等，都属于国土海；地球、太阳、土星等等，全都在诸佛刹海里。“我遍修行经劫海”，这个“经”不是念经的经，是经过的经；是说我愿生生世世投生于一切众生中来度化他们，努力修习普贤行，在最困难、最恶浊的地方毫无保留地贡献自己，利益众生，如此经过无数劫，不管如何艰难，都不后悔，永不退转。

接下来八句一齐连着讲。这一段与现在修持的准提法颇有关联，你们修准提法目前还在“生起次第”中，基础没打稳，次数未满一百万遍。从“事相”言，修行持咒可真难啊！有人发心出了家，背会了楞严咒，以为这就真能转魔障？修楞严咒，起码天天持念，也要花上好几年的工夫，坛场如法布置，昼夜不断持诵，才能有所成就。修大悲咒的法门也是一样，不是说你会了这个咒子，随便念念效果就会很大。咒语的效果很大是不错的，但它融化到你身心上来了吗？不要认为皈了依，常常跑跑寺庙这样就行啦！然后学学念念咒子，恍恍惚惚，就想要有效果，不要糊涂了！所以大家要特别注意这一段。现在把它唱一遍，唱时还是那一句话，身心意识都要抛投进去，意思懂进去，终而忘我地念诵下去。

一切如来语清净，一言具众音声海，

随诸众生意乐音，一一流佛辩才海。

三世一切诸如来，于彼无尽语言海，

恒转理趣妙法轮，我深智力普能入。

（同学们如法唱诵）

这一段包括恒顺众生与跟随佛学。前面讲过，无众生则无佛，一切佛与所有众生，佛性平等不二。现在来看佛之所以为佛，“一切如来语清净”，语又与身意二者相关，故众生学佛，第一要清净身口意三业。像修准提法，口念咒、意观想、身跏趺坐、手结印，便是净三业的极好修法。而三业中造业最厉害虽属意业，但形之于外，最易在懵懂中动辄得咎的是语业。我们一天到晚不断地在造口业。“谁人背后无人说，哪个人前不说人”，口之为祸大矣！有些人怕受批评，其实啊！在背后何尝不说别人的是非呢？有人当着面在恭维你，转过身来背后可以骂你；高兴时赞美你，不对劲时更可随意损你。然而这一切都是空的，了无实际，偏偏不上此当者几稀。

要修到口业真的纯善——“一切如来语清净”，是不容易的。语清净在禅宗祖师有这样的说法：“悟道与否，听声即知。”你语业有无功德，听你出声便分晓。相学上，声音属内五行，是很重要的一环。有人相貌各部位都很好，但声音沙哑撕裂就破相了。不过有一种火行人，声音沙哑却是好的，因火烧起来，与沙沙声相应，应许富贵。水行人声音则以清亮为入格，至于木行人身材高长，若声音沙哑，等于木逢火烧，成了木炭，不能大用。这些并不是题外话，只是在简单说明一个人的身心状况，完完全全显露在他的五官身段及言谈举止上，根本瞒不过明眼人的。声音好即是一种功德的表现，也透露了口业的清净与否。口业有四种：恶口——恶言相向，讥骂别人；妄语——无中生有，扭曲真相；两舌——挑拨是非，使人烦恼；绮语——甜言蜜语，迷惑他人。这些都是要不得的恶业，一个修行人多生累劫语业修得清净，话说出来，自然具大威力，无形中、不知不觉中，众望所归。相反地，语业不清净，凡有言说，少有实义，语调韵味也缺乏魅力，他人如何信服？甚至更糟的是，别人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或者一见你开口就厌烦，如果这样，当事人自己便应该好好反省自己日常的言行。

比如唱念一项，喉咙音量美好的人，偈颂一唱，清越祥和，自然能使大众心平气和，法喜充满。喉咙不好的，连唱也唱不出来，这是语业功德微妙之处。像我常说自己五音不全，个子又小，当年在大广场上，上千百人集合，那时物质缺乏，没有扩音器，要演讲训话，能令每个人都听见不是容易的事。比如我现在在课堂中这样讲，可能有时后面听不清楚，这就要靠演说的技巧了，有些话讲起来等于在唱念一样，字音要缓，略加拖长，音声才能传得远、传得清。这都是学问，都需智慧，也是方便波罗蜜。讲演者一上台，一开口，看看听众的反应，自己马上就晓得应该怎么办。这就是智慧。智慧的发生就在当下的事物上，不需别人来耳提面命，但是经常看到你们，做错了事，提醒了你，还是转不过来，这不是太迷糊了吗？

有些歌星，很受欢迎，这也有他的因缘，至少这一生声音好，前生也是像你们这样唱念赞佛的功德或是其他善缘得来的。“一切如来语清净”，凡是佛的语音一定清净，经言佛之说法是迦陵频伽之音，庄严动人，大家听了都生喜欢，一闻便得甚深正法利。“一言具众音声海”，佛证得法、报、化三身圆满，一念具足无量三千大千世界的体相用，他常住在宇宙根本究竟处，一言一行皆能含摄全体法界，所以一言出自能与一切众生各种不同的言语相契，这是一音具足一切音，“佛以一音演说法，众生随类各得解”的道理之一。谈到音声，在佛法上一般人很容易想到咒语，咒语又叫真言，佛因其口业已彻底清净，了断所有言谈所可能犯的过错，不妄语、不两舌，也无恶口与绮语，凡有言谈，皆本实在，以实在故，能够自然在现象界中成为事实，所以佛言名为真言。道家得了道的神仙叫真人，也有这层次的意涵。佛法所有咒语的母音为“唵、阿、吽”三个音，像华严字母也是同一道理，它因转音的关系，一音可转出平、上、去、入四音，其实同一字音可转出的音实在不少。世界上众生的语言根本道理是相同的，国与国之间，区域与区域之间，乃至六道中人与畜生之间，表面上语言大有差别，无法直接沟通，事实呢？大家若从佛悟得一切宇宙生命的本源一事与所有声音的基本发生结构中去省思探讨，多少会得到些启示。孔门弟子公冶长就懂鸟语，大家千万不要草率地以乡野奇谈的眼光视之便了。

再言之，如一位不懂中国话的人，听我们讲话，是一个音声，我们不懂外语，听外国人讲话，也是一个音声。人类的语言音声大致就是那几个子音母音的组合转化，同一个音不同地区的民族人种有不同的含义。反过来，同样一句语意相同的话，每个人讲出的音声语调又都各自不同，不同民族的语言讲起来更有差别，这就是“一音具足一切义，一义含摄一切音”，由此大家或可略以体会“一言具众音声海”这句话了。像你们同样念准提咒，每个人的音声都不一，坐在这里一听便知道你们的身心状况。何以能够呢？只要进入言语三昧中自然了了分明，此便是真言，亦即是“一言具众音声海”的道理。所以你们好好念一个咒子，等于念三世十方诸佛，尤其是准提咒，一切尽在其中，一即一切，一切即一。

学佛的人，跟佛学一切愿行，当然也要学佛的清净语。咒语是一种清净语，包含无量意义，无法翻译完全。像以前丛林里初一、十五念普庵祖师所传的咒子，威力很大。普庵祖师是南宋时应化中土的菩萨，他悟了道后，说出普庵咒，这是要八地以上的菩萨才能做得到，等于他们成立了个专门与众生通讯的电台，自由收发讯息。观世音是众所皆知的菩萨摩诃萨，所以你念他的咒子、他的圣号，他那不可思议、无远弗届的通讯电台必然收到，自然而给予回馈，这种能力来自语业清净的功德。

“随诸众生意乐音”，众生的意乐不同，业力不同。像有些人喜欢声音带有磁性，每个歌星都有自己的听众，有些人喜欢别人的撒娇声，这都是众生意乐不同，意业不同，音声海也就不同。因此恒顺众生，不能说我不喜欢这声音，就要人别讲这样的声音，不喜欢也要听，而且更要学会别人喜欢的音声说法。“一一流佛辩才海”，辩才无碍谈何容易？！在佛教中的菩萨里有一位维摩诘居士在这方面最为突出，许多大菩萨、大阿罗汉都难望其项背而为之赞叹不已。辩才无碍不是嘴巴专会抬抬杠，而是智慧的成就。悟了道，成了佛，所说所言，怎么比喻，自然都如理如法，没人问得倒他，而他一问就问倒了你。这是多生累劫修口业、修智慧的善果。同样一个笑话讲出来，会说与不会说的，别人听后的反应大异其趣。大家专修准提法这几个礼拜来，诚敬念诵咒语，消极方面少造了不少口业，积极地却修了相当的语业清净功德，但是你们当中念得好，喉咙真正完全打开的，语音真正清净的，还没人做到。语音真清净喉咙自然开，此二事彼此互为因果，说二实一。

大家一进这个坛场，只要精神专一，虔诚恭敬，依我所示心气合一的方式念诵，语音便能转趋清净，给人庄严自在的感受。像昨晚有一堂修得很好，语音一得净化，感应马上就来，佛菩萨现身临坛，绝不虚妄。“一一流佛辩才海”，这还要专心念咒才行，不要东想西想，挂虑俗事。现在念诵不是参话头，只要专心一致便得。“心声”“心气”合一，真言咒子念到家，智慧开了，文才、口才都能大进，此即“三世一切诸如来，于彼无尽语言海，恒转理趣妙法轮，我深智力普能入”。为了恒顺众生，要通达一切语言，菩萨要学五明——因明、声明、内明、医方明、工巧明，乃至戏舞歌曼都要通。这在小乘戒、比丘戒虽是不准，违越遮戒，不但菩萨戒不犯，甚至严格而言不学还有过患。行者如何于此二事之间善自拣择，以前的讲演中已曾谈到，大家若有疑问，应该仔细参究，切莫草草了了。所以跟随佛学，要了解“三世一切诸如来，于彼无尽语言海”，一音可说三藏十二部的法门，一种法门可以用种种无尽的音声来传达，“恒转理趣妙法轮”，由此展现推动宇宙生命的真理，引导众生进入佛法的正知正见。

学佛的人，就要发这个愿，像普贤菩萨一样，对于前述佛之语言功德，“我深智力普能入”。大家自己发愿，在音声海中，不管念经专修也好，日常做事也好，随时培养自己般若智慧的成就，开发自性无可限量的潜力，深入佛法重重叠叠圆满无碍的华严境界。现在这些道理你们或许懂，但身心没有证到那个境界，所以讲出的理论没人信服，等你真悟了，智慧透发，再加上口业清净，你说出的话，人们就易信服。真会演讲的人，我几十年看下来很少，只见过一两位。演讲高明的人，别人听了他的话，不但思想观念受到影响，进而甚至愿以全部的身心性命追随他，像孙中山先生就是一例。西藏有位大喇嘛，我曾问他：“孙总理是什么人来的呢？”他说：“大自在天天人。”所以，他有那么大的辩才与智慧。我们一般世人，有些只能从商，有些只能任教，有些挑葱卖菜，有些从军打仗，林林总总，个性、气质、能力、志向皆有差别，这是各人业报功德不同之故。这一点你们应该了解，所以有些事我找他来做，有些事找你来做，因为我很清楚其中之缘如此。比如初学者需要辅导，给他找对人，缘配得好则圆满，否则搭错线反而增长此人学佛的障碍，“我深智力普能入”，这点非常重要。现在唱下面八句：

我能深入于未来，尽一切劫为一念，

三世所有一切劫，为一念际我皆入。

我于一念见三世，所有一切人师子，

亦常入佛境界中，如幻解脱及威力。

（同学们如法唱诵）

唱念是八万四千法门中一种很柔软、温和的修炼方法，这软修法门修得好，一字音中即能“一方具众音声海”。在烦恼痛苦的时候，放开一唱，所有烦恼都没有了，进入空幻三昧的境界里去。尤其在高山顶上，无所顾忌与挂虑，开怀唱之，天地人我皆空，才知道音声海确是既微密又美妙的解脱法门，《楞严经》观世音菩萨的观音法门正是现成宝贵的一例。现在科学对光的研究颇有进展，而音声方面则较落后，像银河系中的巨大声音，现在科学家所知极少，只晓得银河系统有很多声音，但搞不清楚它的位置、来源和性质。有时我们听到什么声音，一下又没有了，那有些是非人所发出的。其实声音愈大，我们愈听不见，人类这耳朵、耳根听的能力很有限，然而我们这个自性的观音之功能是无限的，你修持到了，自然晓得。所以念诵的修持，念啊念啊的，到了夜里睡着了，还听到念诵的声音，这不稀奇，也不要害怕，知道原理，何怕入魔，这是一种正常的现象。

《普贤行愿品》现在接着告诉你：“我能深入于未来，尽一切劫为一念。”这就是音声海法门的延展，现代科学还不太容易解释。此处亦属常随佛学愿行之一。我发愿未来一切劫的事，一念之间都能知道。一切劫只是一念，依显教的说法，须修三大阿僧祇劫才能成佛，但如真懂了，悟了道，在《普贤行愿品》中这都给你点出来了，一切劫也不过在一念之间而已。一念顿悟，即超三大阿僧祇劫，这与修普贤行愿关系莫大。唐代李长者（李通玄）云：“十世古今始终不离于当念，无边刹境自他不隔于毫端。”这是时间与空间融化在定慧的境界中、音声海的境界中，只此心之一念就可以转化时空，诸佛菩萨有这样大的神通功德并不稀奇，因一切众生自性本具此项功能。

这一段讲佛境界，也就是修行人的目标，这么一念与大行普贤菩萨同等之心，便能“三世所有一切劫，为一念际我皆入”，一念之间超越了这个地球成、住、坏、空的历史，一弹指顷，便自我了知前生是谁，来生何往。在这一片准提咒的无边扩展中，时间空间戛然消融，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自然就到了。这是由音声转念的修法，音声即是念，念动声动。“我于一念见三世，所有一切人师子”，要见佛其实很容易，佛就在你的心中，你一念佛，当下即见佛，所以念佛、念咒，一念至诚，十方三世诸佛全体皆现。“所有一切人师子”，师子指老师、善知识，是暗路的明灯、智慧的指导者，这些只要你真诚意念他们，没有不满你愿的。

“亦常入佛境界中，如幻解脱及威力”，其实有时候你修得好，就已是佛的境界，只是自己不知道，信心不够罢了。提得起、放得下，就是佛境界。大家在日常生活起居中，有很多事，举手投足、吃饭饮水，都那么随心应手自然成办，这不是佛境界吗？只是另外却有些事情太过在意，计较得失，因而提不起、放不下，又困扰自己而已。今天修准提法，要念它七日七夜不下座，行不行呢？不是不行，问题在于你是否真的有这个心？真这么想、这么要，一下便能进入这音声海三昧中，定了。说要放下，万缘便放下，身心皆空，一切如幻。“有”如幻，“空”也如幻，动、静、空、有皆同幻，不要错以为一切有与动是幻，空与静才是真实，那又糟了，甚至如果说“中道”有的话，中道也是幻啊！“如幻解脱及威力”，这世间一切如梦如幻，了了常知，即真得解脱，在真空的境界中，能起无限威力，能作无量事业。所以你只要能在妄念较少之时念一个咒语，“唵”一开始，那力量就不小了。“唵、阿、吽”是普贤如来的根本咒，含括一切咒。普贤如来有如幻三昧的修法，如幻解脱，知一切如梦如幻，如露如电，无任何挂碍，空灵自在，具大威力。六道中每一道的各式色相和诸法的生生灭灭，都是幻现，都是“真空”中无尽生生不息的变现，庄严美妙，全在你那儿，随你怎么去加减乘除罢了。

现在准提法会已快近尾声，“出家如初，成佛有余”，希望诸位还是保持刚开始的至诚专一，分秒不可丝毫懈怠，念诵方法方面，这里再次强调要点有三——心气合一、声气合一、身心合一。这三项如果做到，音声自然不同，尤其身体内部的气脉、海底轮、脐轮、喉轮、心轮、顶轮等等都会震开。“唵、阿、吽”三部音，自已要用心体会。还有准提咒“怛侄他”三字要念“dá、zha、tuo”，念音与华严字母及身心的气脉都有关系，能如此念一口气顺着下来，有助气机畅顺，贯通中脉。如果念“dá、z、tuo”，气就外散乃至断了，不易震开气脉。依我多次提示的念诵行之，上下七轮的气脉都能振动到，抑扬顿挫有致，高低平仄分明，节拍则宜平顺，而重点在于声音随着气机自然在体内任运转动，该高则高，该低则低，三部音轮回周流，声音保持一样，但是音调可以不同，随气自然而转。唵字音转到头部发出来，阿字音在喉部，气下降到脐轮则是吽字音。吽字音震动脐轮，此音属低，然后气再接着自然上冲至顶轮。顶轮有时会发胀。此时要把觉受空掉，定在光明中念，这些都要靠智慧，知时知量，善加调整。

华严字母大家应用心研究，其中转音的道理，与气脉的修持大有关系。梵唱这一法门确实是为住山真修行用的，不是稀稀松松供人娱乐的音乐。以前丛林住众多，为求方便，古德乃将佛法的音韵统一整编，配上法器，借供大众一起熏修，后来逐渐演变成音乐性质，忽略了它实际的修行功用。华严字母一字转了四个音，以“有”字为例，拉长音时还是“有”字音，“有”字转音可以，但不可加上花腔，变成别的字音，因为转成别字音好唱也好听，但已形同一般音乐，在生理上不合气脉原理，而心理上也失去梵唱那种恭敬赞叹的情操，心一散乱，所有唱念修行的利益都要大打折扣，这一点极为重要。华严字母每个字都有平、上、去、入四阶，而平、上、去、入中又有各之四音，练习纯熟的人，自己可随心所欲而唱，循此悟道，乃至方便度人，妙不可言。

《指月录》载有一位禅师，他一生大彻大悟后，不说法，不讲禅，只念一句“南无观世音菩萨”，一天到晚就那么一句，最后达到究竟成就。这正是前述《普贤行愿品》所说“一切如来语清净，一言具众音声海，随诸众生意乐音，一一流佛辩才海”的佳例。这音声海的修持，只要气调得好，自己如此一念，立即忘我，入了音声海中。关键除了我所说的气脉问题外，还在诚敬上，不在调子如何。譬如唱忏悔文，心中至诚，全意贯注，字音一发，身心性命全在忏悔中，此时忏悔词句已不相干，忏悔的气氛充满，一念顷，诸业销殒，别无杂想，身心清净透明，如雨后晴空，哎呀！就这样做到“心一境性”了嘛！譬如有位同学喉咙病了很久，自己还是个医生，吃了很多药都没效，听我讲这软修法门，他回家自己一试，如法而修，喉咙的病便好了。唱诵的道理甚深微妙，自己要深思体会。比如唱炉香赞，由炉字起音，在平、上、去、入四声拉长自然地转，气长的人可拉得很长，练得好，气愈练会愈长，气一长，便能得健康长寿。由于你们的观念习气，受一般唱念方法的影响，偏重语调的讲究，忽略声气调配之理，未做到心气、声气、身心三合的境界，因此法益未能十足发挥。

有人问：为何平常少梦，修了准提法反而多梦？这是好现象，道理如一杯浊水，稍以静置，经过沉淀作用后，便可看到污浊的脏物。心静才能发觉到自己的妄想多，若不修持则连胡乱做梦自己都不知道，甚至白日梦此起彼落，一样也检查不出来。并且，梦境分很多种，修准提法做的梦有时不是妄想，而是某种感应，此详情大家可参看《显密圆通成佛心要》密教部分。另还有人问：《显密圆通成佛心要》提到准提本咒八个梵字安布在身体几个部位上，为何面部只有两眼布字？而双手又为何无字？这梵字布置的道理与身体气脉的关键相应，以气脉节骨眼的重要性为布字原则，其中六根最重要的是心眼，六根之发通，以眼通最难，眼通一发，余根便能随之发起，因此双眼布字是必然之举。又问：准提佛母十八只手所拿各种法器含义如何？这道理意义很深，大家可先将每种法器有何象征的资料查清楚后，再慢慢为你们解释，不过十八只手法器的拿法并非固定模式，有时可以变动的。

讲到这些，表面上与行愿品无啥牵连，其实很有关系。尤其我一再强调的念诵法更与《普贤行愿品》息息相关。我再婆婆妈妈地讲一次，早上容易昏沉的时候，法器的敲打应快些、密集些，念声也要大些，如此精神振作，妄想减少。念时要回转来听自己的音声，不是听别人的，一觉昏沉赶紧张眼，密集大声地念，念到相当快时，便自然由开口念诵转为金刚念诵，心气慢慢就自然合一了。金刚念诵是唇齿之动轻微，而以舌根弹动，当很平静时，慢慢地念，但不能太慢，太慢就成唱诵了。又开口念诵眼宜睁开，与外界自然之光融成一片光明，化为无相光，身心俱忘。现在佛前供了七盏照世明灯，光辉柔和安详，张开眼念是很好的。

另外关于“唱诵”，每句最后一个字音之拉长，在这字音的平、上、去、入音节之内，以舌头去弹动，入声的气是往内部下沉，吸气进来，不往外散。念得如法，喉咙自开，而且因耳通气海，耳根自然向内反闻自性，不往外驰求，心气合一，夫复何难？！得止得定，早晚成办。唱诵修好了，气息深长微细，睡时无呼吸声，此即龟息，若一躺床上入睡，人便呼呼大响，那是身心不调，业气粗重之人。以道家精气神而言，观想是炼神，念诵是修气，端容正坐为炼精，精、气、神层层升华调和，身心气质自然转化，所以三业专精的话，成就便快。你们下座后，要把这些念诵原理细细品味，融会贯通，好处不可言喻。上戒下德老和尚的唱诵很标准，你们可以向他学，重要在于“调子”是固定的，要学正确；而“腔”因各国各地乃至各人环境、背景都不同，可以因人而异。朱博士有一卷印度人以现代音乐配唱的六字大明咒，非常动人，一听，身心皆忘，俗虑烦恼消失无踪，所以唱诵之功德不可轻忽。有时你们独自修持，在夜深人静时刻，心中有很大的烦恼感慨，不妨在佛前一站，一首诗、一个偈子，唱完了它，烦恼没了，万缘也就放下了。一切戏舞咏曼、诗词歌赋都是给人调节身心用的，古代祖师及一些行者，诗词都作得很好，一面借供调心，一面方便说法，虽是戏论，也是功德。现在接唱下八句：

于一毛端极微中，出现三世庄严刹，

十方尘刹诸毛端，我皆深入而严净。

所有未来照世灯，成道转法悟群有，

究竟佛事示涅槃，我皆往诣而亲近。

（同学们如法唱诵）

“于一毛端极微中，出现三世庄严刹”，处处皆是佛法，古德云：“青青翠竹悉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一毛端极微中含藏三世如来的庄严宝刹，大家相信吗？只要心念一动，任何景象皆可显现，一个念头可观想成一座高山，此即芥子纳须弥。这里所言一毛端是最小的吗？——还不是。这一念最小，随时在第六意识中，这么一提，庄严佛刹即时观成，能如此学佛才算上路。像西方极乐世界、东方药师佛国等等，一念之间就要观起来，尤其标榜学密者，更应做到。观不观得起，牵涉到慧力与业力的问题，切莫观不起来，就说本来一切空。这不是空，是懒，是无能。须观得起来，而后再空掉它，这就对了。

学佛的人，不但要能观得“于一毛端极微中，出现三世庄严刹”，还要做到“十方尘刹诸毛端，我皆深入而严净”。等于说修持真得利，不但白天明明了了，晚上梦中也能够做主，梦中知道做梦，可以不梦，而梦中照梦，重重无尽法界，一层一层在一念之间都普现出来。并且六根可以并用，不相妨碍，一念可起多种相反的功用而彼此圆融无阻。“于一毛端极微中，出现三世庄严刹，十方尘刹诸毛端”都能“我皆深入而严净”，这道理在“心包太虚”“一切唯心”“即用即体”“大而无外，小而无内”上。严净是庄严清净诸佛国土，不但理上懂得，要事上修到才行。

“所有未来照世灯，成道转法悟群有”，照世灯是指诸佛菩萨及诸善知识如照世之明灯、暗路的火光。所有未来的劫数随时随地都有诸佛菩萨化身为善知识，一生学佛修道，悟道成道，或现出家相，或现居士身，种种善巧方便济度众生、教化众生。“究竟佛事示涅槃，我皆往诣而亲近”，学佛要时时亲近佛菩萨，接受教化，而佛菩萨一生弘法功德圆满，要入涅槃，我也前往亲近，请他继续住世或乘愿再来。现在佛已涅槃，亲近一事则可在意境上随时观想自己在顶礼供养。比如平常佛桌前上香及晚上施食念七佛圣号，口念同时意境上就要观想七佛在前，乃至七佛各各的佛土宝刹都在前面，否则施食——要宴请各路的好兄弟，光七粒米、几滴水，不依仗佛力加持，谁有此本事呢？学佛需要如此地修普贤行，才能发起下文即将讲到的“神通力、大乘力、功德力、大慈力”等等功用，摧灭一切烦恼，降伏一切魔障。

前面我一再提到如法念诵的重要，同时也已指出《普贤行愿品》的修持，每一偈诵都要自然作意起观，偈中所述的境界，观不清楚也要心意到了才行。其实意念的观想更重于口业的念诵，这点请莫忽略。我们讲《普贤行愿品》由礼敬诸佛开始，一直到常随佛学、恒顺众生，意识随时应安住在这行愿海中。所谓普贤，我说过就是“普现”，一切呈现眼前，要普现出来，不现出来，只在嘴里念念，功效较小。大家都晓得“心能转物，即同如来”，“转”要如何转起？——从意根上开始。你们读《成唯识论》《八识规矩颂》，不要以为意根的分别是那么的坏，有如蛇蝎。成佛之道还得靠这意根呢！意识转了，前五识就跟着转，第七末那识和阿赖耶识也都跟着转，意识就有这么重要。玄奘大师综合唯识之理所作的《八识规矩颂》中说“六转呼为染净依”，指第六意识转到染法，即是凡夫，转为净法则成圣贤。而所谓清净并不是要你不起分别，而是做到《维摩诘经》所言：“善能分别诸法相，于第一义而不动。”这个第六意识转成妙观察智，那便超凡入圣了。至于如何转法，六祖说得好：“转其名而不转其实。”就是这个东西，心佛众生了无差别，同等具足一切万法德性，一念觉照，即得清净明了，你拼命要把第六意识丢掉，要丢到哪里去呢？《法华经》亦云：“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懂吗？

佛法根本是智慧之学，懂得这个，第六意识便是绝妙珍宝，意识不转，光在那儿打妄想，执着那些世间的是是非非，贪瞋痴慢疑全犯，那就完了。然而你真要贪瞋痴慢疑也没有错呀！你贪钱能一天二十四小时念兹在兹，而得止得定，那就好了，能吗？有位同学问我：怎么密宗有个佛慢呢？我说：要成佛的人还不慢吗？最慢了。我要成佛，“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慢极了。学佛者要度一切众生，明知众生度不完，却要“虚空有尽，我愿无穷”，这是佛痴。烦恼重重，如天罗地网，奋力要拔开慧剑斩断葛藤，这是佛瞋。成了佛之后，还在修功德，“智不住三有，悲不入涅槃”，这是佛贪。密宗在某个阶梯上常需佛慢，譬如你们修了准提法，要去给人治病、消灾，自己没信心是做不好的。一有信心，佛母就在我这里，准提佛母、毗卢遮那佛与上师和我四身合一，我即佛，佛即我，如此信心，对了，病就治好了，这还是从佛慢来的。佛慢能生自信心，故《华严经》说：“信为道源功德母。”这心念一转就进去了。外道画符念咒，也都要自己有信心，才能成就。

现在美国、苏联、中国大陆、欧洲等地研究神通的越来越热闹，他们挖掘了很多具有特殊能力者，中国大陆这方面的研究更是积极。比如实验搬运法，有位物理学家硬不相信，在自己衬衫上拿下一颗纽扣，用帽子盖在桌上，一下翻开竟然不见了，这是被受测试者念咒子把纽扣移到隔壁房间去了。这种在道家还只是属于小搬运法而已。你们准提法修好，神通又算什么！三十年前美国宾夕法尼亚州大学有位教授神父，派代表来与我接洽，想成立有关神通的研究学院，请我去主持。他如果讲的是正道，以科学、医学的角度来研究人体身心的奥秘，对人类文化前途能有贡献，我还愿意试试，如果只是为了追求稀奇古怪，惊世骇俗，那对不起免谈。此事后来我以其他因缘而拒绝了。神通容易呀！找几位真正的童男童女，或根器好的，训练几个月，乃至几个礼拜或一周之内就会神通了，有何稀奇！可是天下大事不是这一套就能够解决的啊！人事的问题还是要靠人事之力。若要比神通，佛的神通最大。有些事依其因缘，佛可以神通救世，有些事另有因缘，则需乘愿轮转六道，才能有所解决。佛菩萨的神通，是不可思议，他的入胎轮回转世，不畏苦难，济度众生，更是伟大的神通，更不可思议。况且一个世界的劫运、国家之共业是要靠大家一起在行为与意识上去修正，才能转化，非神通所能奈何。还有个人的业力。学佛者也要懂得自己承担，从自己身、心、行为修起，努力去净化，并非做错事、犯了罪，便要求佛菩萨特赦，大家都这样，因果何在？因果之力极大，自作自受，解铃还须系铃人，菩萨大慈大悲，具大神通威力，但也要你正心、诚意、修身，恶业自然能不转而转。再来接着唱诵：

速疾周遍神通力，普门遍入大乘力，

智行普修功德力，威神普覆大慈力，

遍净庄严胜福力，无着无依智慧力，

定慧方便威神力，普能积集菩提力。

（同学们如法唱诵）

说到神通，世间学佛学道的人大概希求的都是这个，真正晓得从道之根本起修的就很少。神通没有什么不对，但它只是道的枝节末叶而已。永嘉禅师在他的旷古名作《证道歌》中说得干脆，“但得本，莫愁末”，又说，“直截根源佛所印，摘叶寻枝我不能”。我们皈依佛门，甚至圆顶出家，为的是求证究竟菩提，其他一切方法功夫乃至种种殊胜境界，严格而言，都是修行过程中的海市蜃楼，大修行人绝不贪着，也不可能为它迷惑，只有菩提心不够真切，般若智慧不够透彻的小根小器，才会对自己身心变化必然的现象大惊小怪，被意识层层变现的境相唬得一愣一愣，终而跳不出《楞严经》五十种阴魔的陷阱。

神通并不稀罕，它其实一点也未超乎自然法则之理。只是平常人的见闻觉知拘限于某一层次固定的模式，不知其生发的原理而已。宇宙万象诸法的演化，春来冬往，风雨雷电，皆是奇妙神通，而人习以为常，反不为奇。而人类自己的生理、心理机能，那更是一项妙不可言的神通构造，研究医学与心理学的人，应最能感受到这部包含意识、神经、循环、呼吸、内分泌等多重有机系统的精密机器，是如何的不可思议。要谈神通，这些事项倒是不可轻忽，光是执认打坐中所呈现的光影现象为神通妙道，未免令人有舍本逐末、因小失大之憾。

比如我们吃饭，肉菜羹汤倾咽下肚，到了胃部、大肠、小肠，经过一番消化与养分的吸收，剩下的残渣稀里哗啦经由肛门排出体外，成了粪便，人见人厌，却又能滋长大地的花草谷物，以应人类和飞禽走兽之需，这不是神通是什么？古德云“搬柴运水皆是神通”，究竟有几人如实体会？难道见光见影、放光动地，其神奇性就超越得了这大自然动植庶品的生态循环作用吗？要么，那也得发明心地，证到宇宙生命的根元而起大机大用才行。

真正的神通是智慧，智慧是神通的元力，大家既然向往神通，又何不从此下手，全心全意锲而不舍地修学这无与伦比的最大智慧神通之力，由此自然能进入“速疾周遍神通力，普门遍入大乘力，智行普修功德力，……无着无依智慧力”等不思议境。

“速疾周遍神通力”，目前科技机器，以最新一代的超级电脑来说，它的反应再快，比得上我们心念的转移吗？像现在美国太空船飞航的速度可达二十五倍音速，已经是快得不得了，然而我们的念头一动，早已到了月球，那有多快！连大约每秒三十万公里的光速，都比不上。我几十年前在《禅海蠡测》一书中便提到光速不快，念速最快。为什么呢？光速还有行进的过程，念速则无。像现在我讲一声“高雄”，你一想，同时就到了，当下成办，不假方便。这之间毫无空隙，想到哪儿便到哪儿，随想随到。佛经常以“刹那”“一念顷”或“壮士伸臂”形容时间的迅速，还是因应娑婆众生的思想观念，不得已所作的比喻。其实心念之动，超越时间空间，没有过程，动而不动，大家不妨在自己的举心动念间仔细参究参究。这便是真神通，这便是“速疾周遍神通力”，人人本具，谁家没有？只待智慧善加开发，则这些念头的起伏，终不止于平常人意识中的一种空想而已。

现代有些喜玩神通看因果的，或蒙起双目，或睁着两个发红的眼珠，看了半天，什么神啊鬼啊一大堆，纵有小验，终非究竟。要玩神通就玩大的，向本师释迦牟尼佛看齐，学学他老人家在三藏十二部经典中的榜样。你们能吗？快快发起普贤菩萨的大愿大行吧！这就是最大最不思议的“神通藏”，诸位盍兴乎来？！

真正的大神通，“速疾周遍”无所不在。神通的“神”即精神的“神”，你能将精神长养保任得充充实实、明明历历吗？人身体有病，一点力气都没有，精神就坏了，这个神一不振作，便转到险境界里去——昏沉啦！看到什么东西都没兴趣，双眼混沌，垂头丧气，意识不清，像要死了一样，灰蒙蒙的，这也是一种神——阴神。阳神则像日出一般，金辉透发，光明遍照，万里无云，处处精彩，神通自在其中矣！一个开悟得道的修行人，心光炯耀，昼夜长明，不但不思睡，其他财、色、名、食也都断除了。比如名利一项，皇帝的九五宝座，在得道者眼中根本一文不值，你将整个地球的财富送给他，他也不屑一顾，这是一种阳神的自在境界，不会被外在的名闻利养羁绊，更高明的话，甚至也不为各种禅定妙境所迷惑。

神通一切众生都有，佛菩萨做得到的，你我也必然做得到，问题在于我们未把神通的功能变成“力”的作用，这种力的作用能够发挥，便是前面所提到十波罗蜜中的第九“力波罗蜜”得到相当的成就。我们平常人一辈子活得庸庸碌碌，与世浮沉，事功德业两空，乃由于未能奋发己志，起不了大愿大行之力，说得通俗点，就是没有气概，做人做事缺乏魄力。比如这个四大假合的色壳子，病痛难免，有时你倒霉遇上了，说：“格老子，有什么了不起，我就不理你。”刚开始还蛮有点气派的样子，但过不了多久，哎哟！哎哟！我的妈，受不了了，最后还是它厉害。你的力量扛不住它，对不对？但是有些“粗人”却扛得起，像一些学武的汉子，血气方刚，在大众面前为争一口气之勇，任刀子砍在他身上，他哼都不哼一声，连眉头也不皱一下，这份“力”的表现，虽然用处值得商榷，却也颇有可观。我们这些时常标榜“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大乘种性，未必就有这等能耐啊！你说：“我要观想就观想，要得定就得定。”真有这份力量吗？

“速疾周遍神通力，普门遍入大乘力”，大乘菩萨道，法门无量誓愿学，以救度一切众生而实无众生得度者之心，修学一切法门，不管正道也好，魔道也好，都深入参研探究；不管恩亲好友也好，冤家债主也好，都全心全力帮助。“普门遍入大乘力”这个“遍”字至关紧要，遍则无一漏失之处，功德圆满之意。我经常感叹，现代天主教、基督教在最苦恼的地方较常看得到他们的神职人员在奉献出心力，佛教并不是没有，只是差得多，根本谈不上“普门遍入大乘力”，只想自己盘腿修行成道者多，愿为救度众生入苦海者少；结果尽管修了一辈子，功德难以圆满。目前佛教不振，归结就在于我们佛教徒未能“普门遍入”，功德不圆满之故。

尤其有一个怪现象，许多人不学佛还好，一学佛包你变得神经兮兮，怪模怪样，原本做得好好的生意都会垮掉，搞得鸡飞狗跳。为什么呢？因为不解佛法真谛，只执迷于盘腿打坐为是，一会儿要空啊，一会要放下啊，根本没有时间精神照顾事业。真正学佛，只要见地和方法正确，益处绝对多多，若是学佛反招不顺，除了因果报应或着魔的理由外，也要检查自己的观念行为是否偏差。佛法是活活泼泼积极入世的，要“普门遍入”，要修大乘之力。大乘之力来自大愿大行，《普贤行愿品》讲的正是这个。释迦牟尼佛在《法华经》中以牛车喻大乘，鹿车、羊车次之，喻中、小乘，这些教诲难道还不够明白吗？禅宗祖师们时常警策我们放下、放下，放下个什么？——“我执”而已。你若看不清问题的症结所在，以此当作逃避现实的借口，什么事都不管了，那也只好任你去自欺自误，怨不得谁！

所以学佛首要不可无智，须多生累劫深入各行各业遍学一切智慧，做到“智行普修功德力”，由智起行，大慈大悲利益法界有情，圆满菩提功德。修功德千万要靠智慧观照，不要滥用慈悲，因为有时爱之适足以害之，同时也应以《金刚经》的“不住相布施”为善行的归趋，并且更要注意，别又以怕犯了滥用慈悲之误为借口，来粉饰自己的自私自利。真正的智慧假若缺乏八万四千细行所挖掘出来的妙功德水来长养，是生发不起来的。你们天天在这里持咒观想，念念期证菩提，何不问问自己，活了二三十岁、四五十岁，到底做了几件好事？

“智行普修功德力，威神普覆大慈力”，修行如法，功德广聚，自然能生不思议威神势力。而慈悲则如父母之爱子女，子女错了，父亲大声斥骂，骂得一针见血，骂得恰到好处，一下纠正了子女的错误。这出于关爱之心的一骂，庄敬严正，威势凛凛，即是一种“威神普覆大慈力”。另外，也有父母看见自己的孩子遭遇危难，心头一急，不管三七二十一，奋不顾身冲往救助，突破常人体能的极限，这亦是大慈力的一种威神表现。慈悲等于太阳的光明和热能一样，它是修行人滋长慧根、法身的活命之源，心行身行与慈悲相应，方能如实感觉到自己身心中的菩提嫩芽，一日日地成长茁壮。

经由普贤愿行的修习所产生的种种殊胜力量，接下来是“遍净庄严胜福力，无着无依智慧力”，大家用功精进修了这么久，心境清净了吗？烦恼化掉了吗？我执、法执都在智慧的觉照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吗？“心净则国土净”，烦恼转化了，自然通身舒畅，心光焕发。至少道果未成，修了这么些日子，也要达到像色界“遍净天”第六意识的清净境界才行。意识能够清净，行止自然庄严，清净庄严，身心和谐，这非以少善根福德因缘可得，须是“胜福”之力方堪成就。

现在这一段经文所强调的主要在一个“力”字。比如打拳，架势招式练得再怎么出神入化，若是花拳绣腿，真遇到对手打起来，那准不堪一击，当众要出丑的。学佛修道也是一样，既然持戒，就要发挥动心忍性、百折不隳的力量；修定不修则已，一修定要做到八风吹不动、排山倒海也不能移的境界；至于般若智慧，不论人在何时何地，不论身处何种状况，顺境也好，逆境也好，当下一个觉照，明明了了，不为事惑，不为物迷，自自然然把握得住自己，这便是慧力有效的表现。只要戒定慧这三无漏学之力培养足够，即是悟道成佛之时。

“无着无依智慧力”，有智慧的人是不会死心眼执着任何事物的，凡事提得起、放得下，自由自在，无所障碍。并且光是“无着”还不行，更要一切“无依”，不依赖人家，也不需借助任何方便，完完全全地独立自主、圆满无缺。佛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其理在此。我们学佛是要做众生的依怙，并非反过来去依赖众生或者佛菩萨。我常告诉学佛的青年朋友“人贵自立”，可惜大多数都觉得这句话稀松平常，轻易放过。要知道啊，“人贵自立”，真正自立，就成佛了。

再说“定慧方便威神力，普能积集菩提力”，你学佛费了这么多时间工夫，为什么一直不能得定？为什么智慧透发不出？——不懂方便之故。我常说你们常识不够，学识不足，文字修养也不行，身心状况又不太健康，并非在取笑你们，而是因为你们身心受到这些限制难以得定发慧，真为你们着急啊！毕竟智慧与定力的获得，那非得要在千差万别、林林总总的事相上去体会、磨炼才行，这宇宙间的万象万物都有待你去溯本追源，摸索个淋漓透彻，如此考验出来的定慧方才称得上“威神力”。当然小乘法门自了汉式的戒定慧三学，能修得好也颇为难得，但是大乘菩萨道在这方面要能成就，则绝非只是退隐山林、闭门造车所能了得。所以下句接着说“普能积集菩提力”，大家想想看，要明心见性、开悟成佛，有那么容易吗？为求菩提道果所应累积的福智诸行，少一点都不成啊！大家天天诵唱“法门无量誓愿学”，到底学了几样？又说“未生善法今令生，未尽恶业今使尽”，到底生了多少、尽了多少？我们想要大彻大悟，非得世世代代积功累德不行，说难并不难，说易也不易，这一切主要在于自己有没有这份积集智慧功德之心，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取巧不得。现在接唱下四句：

清净一切善业力，摧灭一切烦恼力，

降伏一切诸魔力，圆满普贤诸行力。

（同学们如法唱诵）

这四句和前面八句还是一路连贯下来，前后呼应，意思非常清楚，理上在你们都不是问题，只差事相的功行到或不到。心中这乌烟瘴气的烦恼为何不能断呢？贪瞋痴慢疑悔诸等业习，又为何在自己身上此起彼落、生生不息呢？很简单——因为你的福德善行不足啊！像出家修行，若只是消极不敢为恶，未能积极奉行诸善，成就相当有限，直须抛开一己之私，普门遍入，广积“善业之力”，才能“清净一切”，使自己三业纯粹清澈，使法界万象空灵明净，终而圆成无上菩提。像以前乡下有些家宅受到邪魔或是狐狸精的侵扰，只要有正人君子一到，或说某某先生来了，这些捣蛋的鬼东西，少有不三十六计走为上策的。为什么？一股光明正大、清净庄严之气，如光芒万丈的太阳照临，阴冷的幽暗岂有不销声匿迹之理。

那么，善业之力既然能清净一切的一切，自然也通于下列诸力：“摧灭一世烦恼力，降伏一切诸魔力，圆满普贤诸行力。”修习普贤行愿，这些大雄勇猛之力非得发挥出来不可，所谓“学佛乃大丈夫事，非帝王将相所能为”，帝王将相纵能创造一代丰功伟业，终不如修道人去一己之私，肝脑涂地为娑婆众生谋解脱之计。真修行人面对世人的苦难，生起大慈大悲之心，涌起“众生无边誓愿度”的大乘菩提之力，即此一力，便能“一超直入如来地”，这份盖天盖地的菩萨心肠，你我都有一片嘛！

要恳切发愿，要真心投入，持咒观想或唱诵时，这些句子的含义，身心意识都须全融进去，一句句，一字字，仔仔细细，随着音声清清楚楚透入己心。比如到了“定慧方便威神力”之“定”字，意识自然顺此定去，或唱到“慧”字，心便明明了了体会这个“慧”境，以我前面多次讲解“心气合一”的念诵法，气随意转，一心一意随这片诚笃恭敬之心唱去，听去，浑然忘我，烦恼业障抛到九霄云外，身体没有了，妄念没有了，就在一片声光中，“了即业障本来空”，根本没有人障碍你啊！你是自己的主人，你已完全与宇宙虚空合而为一，“我即虚空，虚空即我”，潇洒自在，翩然安住于生命本然究竟处，还有什么解脱不解脱的呢？！

这样修法才有“力”，才能“得力”，那么刚刚解说的这些“神通力”“大乘力”“功德力”“大慈力”“胜福力”“智慧力”“威神力”“菩提力”“善业力”“烦恼力”“诸魔力”“诸行力”等等，自然源远流长、生生不已。比如当我们唱到“往昔所造诸恶业”这一偈，马上感觉到这一生乃至过去生一切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都不重要了，也没有什么好埋怨的了，把缺憾还诸天地，只有一念宁静的感动之心，这一下身心内外抖落多生累劫的尘屑，通体明彻，如净琉璃，这就对了，这就不枉你我在此相聚一堂的苦心了。

像我以前在大陆庐山看到的一位活罗汉，大字不认识一个，冬天下雪积冰有一二尺厚，他老兄也不管天寒地冻，总是打着一双光脚，脚皮红红的，在雪地中一站，不稍一会儿，该处的冰雪马上融化，凹出一个坑洞来。这位活罗汉平常住在一间庙里，上殿时和大家一起上殿，课诵的文句背不来，他就合掌唱着“南无阿弥陀佛”，听来好像跟到大家所唱的经偈一样，根本不会令人觉得他妨碍了谁，而他也不觉得别人妨碍了他念佛。你说这到底如何做到的呢？——这是因他已一开口唱念，整个身心便进入“忘我”“无我”的境界，与虚空合一，与众生一体。诸位记取我多次强调的这种唱诵之法，以虔虔诚诚之心、清清明明之心、大慈大悲之心、统一和谐之心、了却一切是非恩怨之心、浑然忘我之心、无着无依之心，死心塌地去，自自然然去，潇潇洒洒去，一丝不挂，如此又何愁不能与古德前贤同游“涅槃路”呢？请再唱诵下几句吧！

普能严净诸刹海，解脱一切众生海，

善能分别诸法海，能甚深入智慧海。

普能清净诸行海，圆满一切诸愿海，

亲近供养诸佛海，修行无倦经劫海。

（同学们如法唱诵）

这一段经文以“海”来象征普贤行愿的深广浩大，难以限量。一提到海，大家应能当下生起那种宽阔无际、深不可测的庞伟意象。大海能容万物，大海不宿死尸。活的东西它留，死的不管什么，它一律给你浮上来，所以大海虽然总汇百川，无所不包，却是相当干净的。学佛之人万万不可缺乏这种大海般的胸襟气度，经云：“因地不真，果招纡曲。”诸位学佛，若是初发心之根本不够真切透彻，不是为了利益一切众生而求菩提，那么要成就前面所讲的“神通力”“大乘力”“大慈力”“胜福力”“智慧力”“威神力”“善业力”等等不思议功德，你说可能吗？

所以跟随佛学要发大愿，起大勇猛精进心，如大海豁然磅礴，洋洋大观，“普能严净诸刹海”，以无比的魄力将自己的身心，里里外外，洗涤得一干二净，身口意三业纯净无染，晴空万里；甚至由一己身心之净，扩展遍及三千大千世界、无量微尘世界，亦皆清澄通澈，万德庄严。或许有人会说：题目这么大，现在我做不来。也好，那你就先从自己日常生活的琐事中下手，比如睡觉的床铺，将它整理得清清洁洁、井然有序，应该没问题吧！许多生活上被轻忽的不良习惯，稍用点心也可以很快纠正过来，从此起修，慢慢扩而充之，由浅至深，由粗到细，锲而不舍，如此，再沉重的业识与习气，并非不可转变。

这是属于事上渐修方面，在理上尚须当下配合慧观，不管任何处所，干净也好，肮脏也好；不管任何境遇，清闲也好，混乱也好，一切本来清净，顺境不足喜，逆境又何悲，更以和光同尘故，喜而不喜，悲而不悲，随顺世情，不动本际，这便是大乘定慧力与方便力的表现了。

像最近这几天，大家高高兴兴地要我做这做那，一下照相，一下更衣，然后一会儿站，一会儿坐，镁光灯闪个不停，眼睛都要睁不开了，接着要我笑就笑，要我盘腿就盘腿，任你们的喜欢去摆布，你说这是什么呢？这就是我最好的清净道场，一样同你们高高兴兴地玩在一起，其实也可说等于入定去了，就这么简单自然，就这么任运自在，谁都可以做到，而下手关键究竟在哪里呢？前面一路下来的讲解早已说尽了，大家不妨再参究一下。如果说你一定非得找个好环境才能修道成道，那么这是环境的功德，你的作为又何足“道”哉！

佛法的目的就在解脱，不但自己解脱，也要一切众生解脱。如何解脱？不必如此这般费那么多的劲，当下便解脱了嘛！“即今放下即放下，欲待了时无了时”，说放下同时便放下。一个放下，一切放下，又有谁缚了你、解了你？这即做到“解脱一切众生海”了。

再来，“善能分别诸法海，能甚深入智慧海”，一切法皆是佛法，善法恶法、正法邪法都要彻彻底底地弄清楚，紧要处在于“善能分别一切法，于第一义而不动”，不要一听是邪魔外道之法，便吓得全身颤抖，脸色苍白，也不要修了老半天还不知道自己玩的是旁门左道。修行亟需审辨拣择所修法门的智慧，脑筋清楚，不但魔法迷惑不了你，正法也不至于成了你的执着。若以为外道不对，不可学也不用知道，那是你小气没智慧，连外道那一套都无法洞察，还学个什么佛呢？本师释迦牟尼佛对一切外道的理论与实际是了若指掌的，正因他看清各种似是而非的生命观、宇宙观，不为纷纭的万法所迷惑，所以才配称为佛——觉者。这便是智慧无上的成就，即是“能甚深入智慧海”。

然而智慧要修成，非得功德的圆满与之配合不可，不但须彻底地诸恶莫作，更应纤毫不漏地众善奉行，发大心，行大愿，百千万劫锲而不舍，虽做种种利生事业，内心清净毫无所着。所以接下来两句提到“普能清净诸行海，圆满一切诸愿海”，这又再次强调普贤行愿的主题。大家看看，佛的婆心深切实在无以复加，处处设法为我们拈出学佛的真义，怕我们疏忽了这条成就究竟菩提的坦荡大道，你们许多人总喜欢标榜自己走的是大乘佛法的路子，果真如此吗？再来“亲近供养诸佛海，修行无倦经劫海”，前面讲“常随佛学”一项已有说明，你们做到了吗？（同学们答：没有）当然没有。勇猛精进最需长远心，即便历尽沧桑，经过无量微尘的不可说劫数，此心不变，此愿不变，下地狱也好，上天堂也好，贫贱也好，富贵也好，不变就是不变，这便称得上“金刚菩提种”，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大乘行者。请再接诵下面经句：

三世一切诸如来，最胜菩提诸行愿，

我皆供养圆满修，以普贤行悟菩提。

（同学们如法唱诵）

学佛修行第一步要从普贤行愿开始，三世一切诸佛之所以能够成就佛果，全在圆满了普贤行愿。学佛者应该为了利益一切众生而上求佛道，不要只为自己的重重烦恼而求解脱，不然表面宣称学佛修道，堂皇得很，其实也还只是一种可怜的自大自利的心理而已。然而，如果真能大大地自私、大大地自利，那也好，因为大自私大自利的人，只有一个大我，我就是众生，众生就是我，表面上为自己修，实际上等于与一切众生同修，不分彼此，这是普贤行愿的修行境界，自己一人礼佛，心中同时呈现一切众生在礼敬赞叹十方诸佛，此种心包太虚的胸襟，即是普贤。但是一般人大都只为自己的小私小利，或者只为与我较接近的亲友而已，凡是对与自己有利害关系的人，就很恳切、很在意，如果是不相干的别人，便不大关心，不大用心，甚至随随便便地应付过去。如果学佛免不了这种世俗势利的心态，虽然猛地用功打坐、拜佛，精进得不得了，只要无法检点出这层细微的心理障碍，痛切改过，那么很对不起，这个菩提道果铁定是无法圆满成熟的。

比如诸位在这里号称学佛，真正是为了利他而学吗？仔细反省自己遇事的第一念、第一个反应看看，是不是保护自己的贪瞋痴慢疑等偏颇心理在作祟？退一万步说，即便为了自利而修，那也不错啊！真正做到自利，那也值得令人刮目相看了，像你们修行了这么些年，能够将自己照管得稳稳当当，自得其所吗？还是生活上一下那里出了问题，一下这里有了毛病，并且连如何处理善后的做法都捏拿不准，懵懵懂懂地，什么事都要别人来护着，自己招呼自己都招呼不好，这不是很可怜吗？

这里再重复一次，学佛想证得“最胜菩提”，要看你的行愿如何？这一点除了《华严经·普贤行愿品》外，还可参照同经的《净行品》来学，《净行品》是入世而出世，出世而入世，二者互为辅弼，圆融无碍，所以此一念心的大愿之发起，必须合乎“高高山顶立，深深海底行”的原则，以清净无着之心、大公无私之心力行种种济世利生事业。这就对了。否则只想念佛念咒、打坐修定，以此希求大彻大悟，门都没有，唯有自误而已。所以学佛要广度众生，自己家人，也是众生，首先得做到不去苦恼他们，进而能悦乐他们再说，千万不要逃避现实，贪图安逸，以学佛修道之名来自欺欺人，切实记住“以普贤行悟菩提”这句教示，好好将整个身心活活泼泼、生生不息地振作起来，勇猛精进、历久不衰地踏上这条成佛唯一的坦荡大道。再念下一段吧！

一切如来有长子，彼名号曰普贤尊，

我今回向诸善根，愿诸智行悉同彼。

（同学们如法唱诵）

“一切如来有长子，彼名号曰普贤尊”，在佛教的教理上，普贤与文殊是等妙二觉之菩萨。等是平等，即等觉之意，表示已达于与佛平等的境界，只是没有坐在教主之位而已，另外妙觉其意亦同。等妙二觉乃是超过了十地以上的菩萨，也就是佛。比如此世界一国皇帝的长子，日后要接掌帝位的，称皇太子，等妙二觉也有这么个味道，因此又称法王（佛）之子，曰法王子。普贤菩萨久远劫来早已修到等妙二觉之位，故敬称为普贤尊。我前面已经说过，普贤即普现，他无所不在，无所不生。普贤菩萨就在你那里，甚至你本身就是普贤菩萨。《华严经》告诉我们，虔诚修习普贤行愿，只要虔念普贤圣号，普贤菩萨必然现前。现在大家用功修习准提法，只要修到某一程度，你要求普贤菩萨临坛加持，他就会一下乘着他那只大方阔步、威势凛凛的六牙白象来了。

“我今回向诸善根，愿诸智行悉同彼”，回向的观念在佛教里是个重要的课题，我以前也常提到这方面的道理。你们当中有人认为回向就是回转过来，虽然修行人将所有功德善业回向某斋主或一切众生，其实这些功德善业最后还是回归到修行人自己身上，反之恶业亦同。这个说法大致可以，但还是仅止于理上的解释。又有人说回向就像现在流行的飞盘，用个方法丢出去后，它在空中飞行一下必又回旋回来原处。这样讲算不错，比较生动切实些，然而仍属比量之论。有位同学某次精诚专注念诵《心经》，当他末了动念以此回向给某位遭逢意外的道友时，竟看到一道光明从自己身上射出老远，最后又回旋掉落自己身上，感到非常奇怪。大家想想，对回向的道理，此例一举不就有点不言而喻了吗？

“回向”二字，其理至深，若要详述，答案也不仅止于上述一端，其中还牵涉到佛法许多形上与形下相关的问题，简单而言，就是整个宇宙与生命的轮回。轮回说是三世，三世其实是同时，所以你一起心动念，一言一行，不管是善是恶，当下便是同等的报应。你大力拍桌一下，桌子已同时分毫不差地回敬你所拍之力，这是因果同时，因即是果，果即是因。在此希望诸位特别警惕，你我日常生活上种种贪瞋痴慢疑的表现，在第一个念头、第一个动作出去之时，同时第一个得利或遭殃的就是自己。比如，你跟别人大发脾气，别人尚未吃亏，你自己那种意识愤然，心神晃动，血压升高，心脏跳动加速，气息混乱澎湃的身心作用，早已大大地伤害了自己，何苦来哉？！

因此，回向的意义也就是一念之间的果报。《易》有云：“无平不陂，无往不复。”平路走了一阵，再来必定是上坡或者下坡，上坡或下坡过了，接着又会平坦之路出现，这种反反复复的现象是自然之理，如何出去的便如何地回来，发善念则感善果，做恶事必得恶报，这之间的因果循环纤毫不爽，切莫将回向变成佛法上的口头禅，有口无心。回向即是大布施，彻底布施，学佛者一天修行下来，或者一月一年一辈子，生生世世，所有修习的善行功德，悉数毫不保留地回向给一切众生，不求回报，甚至一切众生的苦难全都转到我身上来，无边业苦一肩挑，学佛若能具备这么大气魄的回向力，那不得了，当下便得成就，当下即是普贤，“愿诸智行悉同彼”。请再接唱下面四句：

愿身口意恒清净，诸行刹土亦复然，

如是智慧号普贤，愿我与彼皆同等。

（同学们如法唱诵）

四句偈的唱诵方法——软修法门，要你们注意华严字母，唱时气不要断，也不准有花腔小调的声音。现在你们听听王凤峤老师以京戏的唱法唱四句偈，主要是让你们了解什么是声明，以及软修法门的道理，和如何才能唱出安详的庄严、清净的境界。（王老师唱一段《三国演义》中“击鼓骂曹”的平剧）

佛教的梵唱完全是从昆曲演变过来，至于古代所说的鱼山梵唱，是不是这个音呢？非常成问题。若要真正研究佛门真正清净梵唱，京戏、昆曲、南管等都要了解，而且声明更要通达，然后创造出一个绝对清净，一开口就是梵音清净，令人一听妄想杂念就没有了，有如此境界时，那这软修法门的唱念就功德无量了。诸位好好研究，不要轻视此软修法门的方便力，同时要与华严字母的咒音配合研究，再以观音法门的修法，回转过来自己听自己的声音，达到“入流亡所”的境界，再进而“反闻闻自性，性成无上道”，一切感应就来，一切成就也来了，那悟道又有何难呢？就凭观音法门就可以悟道，为什么我连唱念也要时时盯住你们呢？其理由即在此。

世界上的人都会讲话，但没有几个声音好的，你看许多人讲话不是结结巴巴讲不清楚，就是话一出就令人讨厌，但有些人讲话令人听起来很舒服，或者非常庄重，或者非常有力量，这都是多生累世，口业清净修来，现在李先生也来唱一首吧！（李先生提到达赖六世的诗句“若将此心移学道，即生成佛有何难”，所以他以唱情歌为他的修持法门。师示：普贤菩萨比你还多情，只要你以恭敬心情唱你的情歌，绝对有功德，你放心，普贤菩萨不会怪你的。李先生唱一首名为《追寻》的曲子。）

他唱这首还蛮有意义的，就是要大家去追寻永远的光明，我们要追寻永远的光明在哪里呢？所以《普贤行愿品》的偈颂，大家要好好研究，如何去追寻唱出最清净的梵音，“若将此心移学道，即生成佛有何难”，这要注意的。现在继续讲经文的偈颂。

“愿身口意恒清净，诸行刹土亦复然”，普贤菩萨的愿力是学佛必须跨出的第一步，说是第一步，其实真跨得出，一下便达佛法的究竟处。普贤在哪里？就在诸位的生命上现，看看你的眼睛是否流露慈悲喜舍的光辉，看看你的举止是否时常散发庄严安详的气息，这便关系到当事者的身口意三业清净与否，有几分清净便现几分普贤。并且所谓清净，乃是连这一念清净之心都清净，这便是佛的境界，身口意三业清净，一切行为清净，十法界所有的尘尘刹刹悉皆清净。

西方极乐世界是阿弥陀佛及观音、势至等诸大菩萨的清净愿行所成，我们这个娑婆世界则是我们这一群众生身心行为的业力所成，只因大家心不清净，行止不平，故有高山、平原、川海、谷壑等差别现象。

今天下午吴老师曾经告诉我，他羡慕大家能有此份福报，安然在这里的禅堂用功办道。这是世局诸种因缘机遇使然，留下这片“净土”，大家千万要善加珍惜，好好把握时节因缘用功。还有这个禅堂也是一个刹土，不离因缘和合之理，其中一个大因缘便是从智法师一心要为佛教做点事的愿力，几年来一直坚持不变，他这一念心就是宝贵的普贤行，也构成了这个“禅堂刹土”。所以说一念一刹土，这是绝不虚妄的。

另外，有关学佛行善，须以智慧为前导，这是我每次讲演都强调的，智慧即般若，般若为诸佛之母，学佛的成就是智慧的成就，同一件事有智与无智分别做起来，差异很大，当然果报也成天壤之别。普贤说是普现，现个什么？——智慧。这些早就谈过很多，不再赘言。以上简单说明“愿身口意恒清净，诸行刹土亦复然，如是智慧号普贤，愿我与彼皆同等”。再来接读下文：

我为遍净普贤行，文殊师利诸大愿，

满彼事业尽无余，未来际劫恒无倦。

（同学们如法唱诵）

“我为遍净普贤行，文殊师利诸大愿”，在佛教里文殊与普贤是同等并称的两位等妙二觉大菩萨，文殊表智，乃一切智慧之师，而普贤则象征智慧的实行。普贤菩萨在《华严经》有现在我们念诵的十大行愿，文殊菩萨在《大宝积经》和《大乘瑜伽金刚性海曼殊室利千臂千钵大教王经》也有崇高伟大的十大行愿。大家想要打好大乘道的基础——普贤行愿，非得修学般若智慧不可，这就要将普贤与文殊两位菩萨的深妙法门一体同修了。

“满彼事业尽无余，未来际劫恒无倦”，上一句的“彼”字指的就是文殊与普贤，学佛要得究竟的成就，先须将他们两位前辈种种礼佛赞佛与济世利生的事业圆满完成，圆满了文殊与普贤的事业，亦即圆满了自己在佛道上的修行，说得干脆一点，不管是一天始或者到头来，文殊、普贤就是我们自己，愿力的发起与智慧的观照缺一不可。

大家到这里来，一开始我便希望每个人都由普贤行修起，所以常常半开玩笑地说：只怕你不成佛，不怕你没有众生度。我们现在唯一的事业是成佛度众生，既然出家学佛，这个志向乃是本愿，为什么不好好地将它彻彻底底地贯彻到底、实现到底呢？不然认清自己的动机意愿，知道自己心不在此，干脆收拾行李回家睡睡大觉、看看电视，不再自欺欺人，那也很好。也许你会说：这些我是已经在修在做了啊！那么，请问你百分之百尽心尽力了吗？是否有时生起疲倦之感？学佛一事的标准是要做到“尽无余”和“恒无倦”，事无大小，一切的一切圆满成就，绝无遗漏；三际平等，无穷的未来如同目前，永不疲厌。虚空有尽，我愿无穷，即此坚固一念，天长地久，海誓山盟，生生世世投注身心性命，毫不保留，这样才是奉行《普贤行愿品》的真行者，才是真普贤。请再接唱下四句：

我所修行无有量，获得无量诸功德，

安住无量诸行中，了达一切神通力。

（同学们如法唱诵）

所谓修行，其实就是彻底修正自己的心性行为，由里至外，巨细靡遗，完全加以确确实实的检点与改善，此即是作为一个修行人至死不渝的生命主题，必须永远追求达成的生命事业。佛法无量无边，修行人的学佛事业也无量无边，大家想要做点好事，但须知道善行永无止境，若是平常做了一点，甚至不少，便自以为善行累积很多，不得了。这么想就未免显得小气了。

学佛者最宝贵的是心量无限宽阔，容得下天地万物，做人处世皆以利益他人为出发点，即便做了一辈子的善事，此亦义所应为，理当如此，岂足挂齿，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人活着就是要为别人好，难道你是出生来干坏事，惹人讨厌的吗？或者是来当个饭桶，无所事事，一点利益他人之事都没有？

请大家千万谨记，“我所修行无有量”，修行是修无量行。此乃千秋万世的生命事业，所要达到的是“获得无量诸功德”。所谓“获得无量诸功德”，诸位特别注意别会错意，要点在于“无量”两字，功德是无量的，不可限量，无所执着。有些人喜欢问我：“你做了很多功德？”我说：“我什么功德都没有。”功德无量，岂有功德？若有功德，即有限量，不合佛法功德真义。

还有功德无量也包含绝不偏颇之意，佛法在善行的对象上是怨亲平等的，不因你对我不好而不利益于你，不因你跟我关系殊胜而特别利益于你，心之根本所拥有的只是一派完完全全利益一切有情的愿行，有时为了和光同尘与度生方便亦能自然示现亲疏与好恶的差别相。只要你真正慈悲喜舍，处处利他，配合智慧方便，那么，赞人爱人是道，骂人打人也是道，行善作恶皆是道。孩子犯错，父母视因缘需要打孩子，你说父母慈悲不慈悲？学生懵懂，老师依教育原理骂学生，你说老师所为是不是恶行？打骂并非不可，但须智慧驾驭，若是打时骂时动了大恶念瞋念，或是根本以恶念瞋念为之，那就与爱心大大背道而驰。另外，如果说这个家伙很可爱，所以我凡事对他好，尽量帮助他，这并不是真慈悲，因为出发点在于自己的喜好，表面为了别人，其实为的是自己，还是自私自利，这绝称不上菩萨道的。

菩萨道是完全没有条件的，对你好就对你好，此乃生命本然，天经地义，不需什么前提。善事一做便过去了、忘了，没事啦，若还要挂记着“我曾给他好处”，念念不忘，那真自生烦恼，露出自私自利的尾巴，再也无法“安住无量诸行中”了，又如何能真正“了达一切神通力”，证到三世诸佛菩萨无量无边的大神通境界呢？谈到神通，前面“速疾周遍神通力”我已稍作说明。不要误认得个千里眼、顺风耳，能够听闻远地的事物，或者了知宿世因果，静坐飞升，这些才是神通，那便因小失大，得不偿失。现在大家最好奇的种种超能力，还只是小神通而已，真正大神通要向佛和大菩萨们看齐，并且，一个人能够少私少欲，天天煮饭担柴或做其他事物，服务他人，这即是难能可贵的大神通。老实说，生命本身正是一个大神通藏，心跳是神通，呼吸是神通，扬眉瞬目皆是神通。佛菩萨有多大的神通智慧，一切众生也有多大的神通智慧。学佛为的是穷究这生命大神通藏的究竟奥秘，将它弄个清楚透彻，不为任何生命的神通现象所迷惑，若不如此，而以小神小通为尚，乐而不疲，那不就太没出息了吗？下面四句请再以虔敬投注之心唱诵：

文殊师利勇猛智，普贤慧行亦复然，

我今回向诸善根，随彼一切常修学。

（同学们如法唱诵）

刚才我们谈到文殊与普贤两位菩萨的法门要一体同修，普贤行愿中自然含摄了文殊师利的绝等智慧，文殊师利的绝等智慧也自然含摄了慈悲喜舍的普贤行愿。什么叫作菩萨——“菩提萨埵”？菩提是觉悟，萨埵为有情，中文意即觉悟有情。大彻大悟的菩萨最多情了，多情即佛心，能够慈悲万物不是坏事吧！甚至多欲也不一定是坏事。你们想不想当皇帝？武则天虽是女的，却当上了。你皇帝都不想当，还想成佛吗？成佛的欲望比想当皇帝，其大小的差距简直不可以道里计。多欲没关系，只要你转得过来，用在利益天下苍生的事业，大家做得到吗？做得到方够资格学佛。若不如此，学佛只求家人平安，自己事业顺利，或者身体健康，长命百岁，耳聪目明，牙齿不痛，晚上睡得着觉，那简直是太小里小气了，婆婆妈妈地求这些蝇头小利，真不够意思。

做人要做大丈夫，学佛要学文殊普贤，一上来便是泱泱大度，气象万千，发大愿行，生大智慧，凡事以别人的利益为紧要，处处为别人好；临境觉照清明，洒脱自在，不依不着，不但洞察事情本末，知晓因应处理之道，并且果断能行，这便是“文殊师利勇猛智，普贤慧行亦复然”。

智慧具有光明犀利的特质，一清二楚，直截了当，所以佛说“金刚般若波罗蜜”，般若智慧犹如金刚，说断就断，绝不含糊，这是勇猛决断之智，不是作茧自缚的小聪明。比如说，如何学佛呢？——提得起，放得下。这是金刚般若，“文殊师利勇猛智”。这两句话学佛人都会讲，哪一个做到？像你们两腿盘了这么久，都发麻发胀了，很不好受，说要放下，不麻不胀，行吗？或者麻归麻，胀归胀，老子就是无所谓，能吗？说提起就提起，说放下就放下，提起放下任运自在，这是大丈夫、大英雄，也是学佛人的真本色。

诸位以为佛法在哪里？佛法就在你我的日常生活里，一切现成，待人处事，无一不合乎慈悲喜舍，遇事临境自自然然无着无依，这样便是菩萨行，健康明朗，雍容大度，将幸福快乐带到人间的每一个角落。千万不要一接触佛法，愈学愈放不开，愈学愈提不起，忸忸怩怩，缺乏信心，说什么：哎呀！我不行，还没有修好，等我修好了再来。等你修好，我早就完蛋了，我需要你现在救我，助我一臂之力。你做得到吗？

“文殊师利勇猛智”，智慧是需要勇气与魄力的，但“勇猛”并非凶霸，并非野蛮，你说：老子这三天三夜不吃不睡，坐在这里，非入定不可。这种傻劲有点可爱，却是蛮干，没有智慧配合，不是办法。

我们本师释迦牟尼佛，看清如何追寻生命的出路，毅然决然抛弃王位不干，出家精进修行，这是一种不世出的大勇猛智。我们平常做事有此等精进的魄力吗？比如有人掉了十块钱，找了三天，晚上睡觉都还魂萦梦牵，也有人被随口骂了一句，一辈子刻骨铭心，难以释怀，这是何等的痴心！

我小时候有一回妈妈在煮菜，一看酱油没了，便叫我至邻店里舀一碗回来。我第一次去买酱油，觉得很神气，舀好酱油后，怕它溅倒出来，因此很在意地边走边看着手上的碗，结果愈看愈摇，愈摇愈看，走到半路，端碗端得太紧，一下砰的一声，整碗酱油都打翻了，惹得街上的邻人指指点点，笑我连碗酱油都端不好。可是我头都没低，地上的酱油也不看一眼，又跑回家，重新拿一个碗再去舀。这回我懂了，端到酱油，看都不看，倒不倒都不放在心上，一路很快就走回家了。事情就是这样，你越在意，越加造作，往往就越难稳定，越不平衡。对于这一点，练过武的人应能体会个中三昧，静坐也是一样，后来有人问我：“你那碗打掉了，为什么头都不低，看都不看一下呢？”我说：“都已经掉在地上了，再去看它干吗？！”平常我们若是打翻一瓶酱油，大概要在那里看个半天，一直感到可惜，然后去捡那瓶子，摸摸酱油，却又怕手弄脏了，往身上一擦，反而将油迹沾在衣服上，气得心里、口里直骂该死。这不是很笨吗？破了就破了，盯在那里自怨自艾，何苦啊！

“我今回向诸善根，随彼一切常修学。”这两句意思很清楚，不再多讲。不过“回向”一词，除了前面曾有的解释外，还有一回转来反省自己的意思。反省即是一种智慧的表现，深入清澈的反省，更是生起大智慧的先决条件。做人要学坏、作贱自己很容易，好的言行要培养成功却相当难，恶业易就，善果难成，有人就是想做好事，却因缺乏智慧，弄巧成拙，无形中反而造了恶业的。所以善根成就，须以智慧为前导，依止般若正观，这便得向文殊、普贤二老看齐了。请大家收摄身心、虔敬专注再诵念下八句：

三世诸佛所称叹，如是最胜诸大愿，

我今回向诸善根，为得普贤殊胜行，

愿我临欲命终时，尽除一切诸障碍，

面见彼佛阿弥陀，即得往生安乐刹。

（同学们如法唱诵）

回向善根，此乃三世诸佛所同共称扬赞叹，一切所想所行皆是为了利益众生，这是诸佛菩萨所教示的“最胜诸大愿”，此一目标志向，正是学佛行者，终生致力，世世投入的生命事业，所以说，“三世诸佛所称叹，如是最胜诸大愿，我今回向诸善根，为得普贤殊胜行”。

那么，这利益法界一切众生的善根因缘，终将归向何方呢？——阿弥陀佛极乐净土。就广义言，普贤行愿终究所成就的是一个圆融十法界，至真至善至美的佛国净土，西方阿弥陀佛的国度可为代表；就狭义言，我们这一辈子学佛，修习普贤愿行，可发愿至临终时，没有任何障难，痛痛快快地死，安安心心地死，像有些阿罗汉一样，“我生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办，不受后有”，了无遗憾，无忧无惧，于一念顷，往生净土，暂时请假不来这个世界。

比如济公和尚，那年要走，他有位供养他几十年的徒弟并不知道，在前一年请他写一幅字，济公不肯，后来要分手时，才写了一首诗给他：“五月西湖凉似秋，新荷吐蕊暗香浮，明年花落人何在，把酒问花花点头。”五月的西湖虽是夏天，却凉快如秋，湖中荷花遍开，香气四溢，然而明年秋天花谢时，写诗的人又到哪里去了呢？“把酒问花花点头”，这句颇有一切尽在不言中之意，并且闻不到任何哀伤失意的气息。济公写完，笔一丢，第二年真的就圆寂了。古来多少祖师生来死去，说走就走，抛掉这具骨头，好像丢弃一把泥沙一样，毫无任何挂碍，也没什么障难，从心所欲，自由来去，何等洒脱自在！这便是“愿我临欲命终时，尽除一切诸障碍，面见彼佛阿弥陀，即得往生安乐刹”。后面再接唱下去：

我既往生彼国已，现前成就此大愿，

一切圆满尽无余，利乐一切众生界。

（同学们如法唱诵）

我曾说过，阿弥陀佛不只一位，阿弥陀中译为无量光，意即一片无限纯净的光明境界，往生阿弥陀佛国土，生是必定生，往不一定往，不来也不往，就在这里，即此一心，无量光，无量寿，清净圆明了不可得，便是阿弥陀佛极乐世界。再说，到西方极乐世界后便一了百了了吗？——不是。到那里是去留学，进修佛法，完成普贤愿行，普度一切众生。《普贤行愿品》这里便写得明明白白：“我既往生彼国已，现前成就此大愿，一切圆满尽无余，利乐一切众生界。”

学佛未成佛前要度众生，成了佛还是要度众生，自始至终没有第二念，只是要将一切利乐归于别人身上，所以佛可说是社会真正的大福利专家。最苦难的时代，最苦难的地方，正是诸佛菩萨与所有学佛行者，布施身心、耳目、骨髓的最佳场所，要修普贤行，就得往这个火坑跳。什么是佛境界？——众生得到喜乐便是佛境界。大家需要抱定一个主义，以大智慧，清除自己自私自利的小心眼；以大智慧，善观因缘，尽心尽力如法图利别人。下面经句再顺着唱下去：

彼佛众会咸清净，我时于胜莲华生，

亲睹如来无量光，现前授我菩提记。

（同学们如法唱诵）

在西方极乐世界的佛境界里，“彼佛众会咸清净，我时于胜莲华生”，所以要往生西方极乐世界，就必须念念清净。我问你们清净从哪里来？从不清净里头来，因为有一个不清净，所以来求一个清净。假如一切都是清净，还要求清净吗？因此佛教以莲花来做标志。莲花是出于淤泥，干净的地方是没有出莲花，淤泥愈污脏愈臭得不得了，莲花开得愈茂盛，而且愈清香无比。

莲花有五德，如花果同时，我们知道世界上有些植物是先开花后结果，有些是先结果后开花，只有莲花是花果同时。花一开，里头就有莲子，莲子就是果，这是第一个问题——为什么莲花的花果同时呢？第二个问题：据说往生西方极乐世界的人，不经过娘胎，都是莲花化身，莲花花苞一开，就跳出一个我来。你说奇不奇妙？

这个世界上的人是人生的，而且是女人生的，是向下走倒转来生的，欲界天到色界天的天人是男人生的，向上走由肩上、头上裂开生的，所以三界中都离不开两性的关系，只有极乐世界是莲花化生。密教的教主——莲花生大士，他也是莲花化生，因这种方式生，所以说他永远都是十八岁少年相，永远如此十八岁的童子相。为什么往生极乐世界会莲花化生呢？我所教你们的修法中，已经教你们将来怎么样莲花化生，你们懂了没有？（同学答：观想）对，观想。你把心中心月轮观好，明点观好，一切妄想杂念没有了，专一了以后，临命终时，这一念就是了，所以修意生身的成就就是这一念起修，所以不需经过父母。也不要经过娘胎而生。我经常说，我来生若再来，就是怕投胎，真麻烦。像圆山饭店住一天的旅馆费，最贵也不到一万块钱，而我们住了十个月娘胎旅馆，一辈子的账都还不掉。有一位美国学生来电说：我母亲快到一百岁了，前几个月生病，很严重，非常想念我，而现在病已好了，他们接到这个消息，马上打电话给我，为的是让我知道情况。你看，这就是十个月旅馆的账，多痛苦，多麻烦，而且路途又遥远，两个世界国情又不同，无能为力，但是如果自己修成意生之身，人欠欠人都没有，那该有多好！

所以一念专精，你就可以莲花化生，心月轮中这一念清净观好，定好，他生来世都是这个莲花化生，所以往生极乐世界是以胜莲花生。莲花五德之一是根藕相连，其他植物都有根，但都是散开的，莲花的根是藕，也是果，所以花果同时，根果也相连，我们学佛要学莲花，第一因好，第一念好，最后就是好；也就是说动机对了。善果就对，所以莲花的根就是果，果就是根，来因就是去果，去果就是来因，因此佛法就如同莲花的道理一样。现在修法，教你们观莲花，心眼明亮，一念清清楚楚，所以临命终时，修准提法往生西方极乐世界，念头都不要动，就往生了，不往而生。不生，要再来人中，再来就再来，能入胎不迷，住胎不迷，乃至出胎不迷，看你的定力如何，都不迷才是定力。不是打坐起来，什么都不想，清清净净，那是细昏沉，况且你那一点灵灵明明还保持不了，但你只要明了理，懂得这个，要来个昏沉大定，或者大睡一觉，那也可以啊！

“彼佛众会咸清净，我时于胜莲华生”，本来就清净，清净本身就是莲花，没有另外的莲花，莲花代表清净，是出淤泥而不染，清净以外再没有一个清净。“我时于胜莲花生”，胜莲花，不是普通的莲花，是清净的境界，只要你们一念清净，心中的莲花就开了，自心就开了。我们身体上有好几处莲花，顶轮三十二瓣是趴着的莲花。喉轮十六瓣是仰起来的莲花，心轮八瓣是趴着的莲花，脐轮六十四瓣乃至女性子宫部分，男性丹田部分都是仰着的莲花，而且都是华果同时的，根叶花枝都如一的，所以你本身就是莲花。

阿弥陀佛就是无量光，普贤行愿修成就了，往生西方极乐世界，就可以不往而生了，何必往呢？“不移一步到西天，端坐西方在目前”，所以到这个时候，就可以“亲睹如来无量光，现前授我菩提记”，阿弥陀佛无量光，自然给你授记，而自性光明也知道了，这就是佛境界。

蒙彼如来授记已，化身无数百俱胝，

智力广大遍十方，普利一切众生界。

乃至虚空世界尽，众生及业烦恼尽，

如是一切无尽时，我愿究竟恒无尽。

阿弥陀佛授记，印证以后，我们自己所修成就的普贤愿力，就可以化身百千万亿的无数。人能不能化身呢？当然可以，譬如男女两人结婚以后，会生孩子，就是自己的化身，但这是有形的，假如我们普贤行愿修成就了，就不需经过男女两性，本身这一念就化开了。要生一万个我都可以，所以化身百千万亿是靠定力、智力、愿力而成就的。

“智力广大遍十方，普利一切众生界”，成了佛最后还是要回转来普利一切众生的，你以为成了佛就不来，入涅槃去，逃避现实，那还叫佛吗？《楞伽经》云：“无有佛涅槃，亦无涅槃佛。”所以说学佛的人要发大愿。

“乃至虚空世界尽，众生及业烦恼尽，如是一切无尽时，我愿究竟恒无尽”，这是学佛做菩萨人的愿力，要有这个心念，才够得上学佛。成就了化身百千万亿，遍满十方，普利一切众生界，乃至虚空世界有尽，众生以及业力和烦恼有尽，我的愿力亦如是遍满，反过来说，虚空世界乃至烦恼无有尽时，我们学佛的心同愿力比它还要大——“我愿究竟恒无尽”。所以说佛是永远再来的，永远遍满十方无边刹土的。这就是学佛的真精神。你们不论在家或出家，学佛为的是什么？总不是逃避现实吧！所以曹洞宗祖师洞山禅师有一首偈颂：

净洗浓妆为阿谁，子规声里劝人归，

百花落尽啼无尽，更向乱峰深处啼。

现在你们剃了头发，出家为僧，既不擦口红，又不施脂粉，“净洗浓妆为阿谁”，为了什么？“子规声里劝人归”，出家菩萨做的行为，所以菩萨的境界是“百花落尽啼无尽，更向乱峰深处啼”。因此菩萨道是“高高山顶立，深深海底行”，标榜陈义虽很高，行为则是走最低层起的，最苦的地方我来，那才是菩萨道。所以要搞清楚，见地要正确，学佛的第一步——普贤行愿，你行愿都没有发起，还谈什么修行？现在你们以赞叹的功德来唱诵这八句偈颂，唱时观好心中的准提佛母像及心月轮，要很自然地唱诵，才是正修法门。（同学们如法唱诵）

你们有没有动脑筋来参究，为何于此准提修持法会中，我要讲《普贤行愿品》，每一偈颂都有它的意义，不要光听，要用心，要正思惟。由礼敬诸佛的行愿起，讲到上次为止，把所有普贤行愿的功德，最后回归极乐净土，见阿弥陀佛授记，成就了再回转来广度一切众生，这是把净土的真正意愿及修行的道理，都告诉了我们。下面又是另一段的开始。

十方所有无边刹，庄严众宝供如来，

最胜安乐施天人，经一切刹微尘劫。

有些人的愿力、智慧不是走普贤行愿的路线，虽然修法不同，也是同普贤行愿一样，先修供养。下对上而言是供养，反之上对下就是布施。“十方所有无边刹，庄严众宝供如来”，先要供养佛，譬如现在佛桌上摆了两个曼达拉，这是梵文的翻音曼达拉，四个圈圈代表这个娑婆世界的四大部洲：南赡部洲、东胜神洲、西牛货洲、北俱卢洲，顶上这个尖尖代表须弥山。拿米平满放于四个圈圈里面，或其他别的东西也可以，由于这个世界维持生命的主要食品是米同面粉，所以以米来代表，并且观想有四大部洲那么多，来供养佛，供养一切众生，这是曼达拉的意义，所以端上来是以这种心情来供养，不是摆样子好看的。佛前供的灯是代表十方无尽光明，世间灯、出世灯、心灯等等都在这里。心灯代表智慧，使这佛法的智慧光明，永远都不要熄掉。尤其你们出家的责任，更要挑起，荷担如来的大法，使这个心灯永远不灭，同时我们自己的心灯也不能熄掉。其他的供品如香、花、灯、水、果、茶、食、宝、珠、衣等，一切都有它代表的意义，懂了这些意义，端上来供养，则是无比的庄严。

“十方所有无边刹，庄严众宝供如来”，一个真正学佛的人，心量胸襟要放大，不只对这个世界，要像四大部洲，须弥山那么多，要以十方世界乃至所有无边刹土，以一切最庄严的宝贝，统统拿来供养佛。随时都以这样的心念来供养十方三世一切诸佛，譬如我现在有一颗好的糖，未吃以前，先要供养十方三世诸佛，并且把这颗糖观想变化成无量无边无数，遍满十方所有无边刹土都有这颗好吃的糖，以此来供养十方所有无边刹尘佛及一切众生，能以这个心念来修行，才真叫修行。

“最胜安乐施天人，经一切刹微尘劫”，我常告诉你们，修准提法同时要参究《显密圆通成佛心要》，你们看了没有？这本书中都载有施食以及如何供养天人、神仙的修法，早晨是供养天人，晚上是施食鬼道众生。有好的饮食，未食以前，也可以供养布施，这个道理你晓得了，祭祖拜神你就知道如何做了。所以不但要供养佛，也要供养天人，供养一切善知识，乃至土地公，为什么呢？因为他比你高明，就算你出了家，将来死了，能不下地狱而做个土地公已经不错了，如果你戒律守得好，能生往欲界天，四天王天也不错了，比人的阶级高多了。至于想生往色界诸天，那你不要谈了，你的功德不但要具足，也要配合四禅定来修的，虽然十善业道的功德是天人境界的修法，但诸佛菩萨也是以此为基础。因此说，除了供养佛以外，也要最胜安乐施天人，但安乐什么呢？譬如有人生病，给他药吃，病好了，就是使他得安乐，或者有好吃的东西有营养，给他吃了觉得舒服，也是使他得安乐，或者一曲很好的音乐，听了使人心气平和，也是供养，也是布施。乃至有人心情不好，你唱首好歌，令他听了，心情开朗了，也是供养呀！所以无一不是供养，无一不是布施，以此而修供养、修布施法，也是学佛的第一步。

“经一切刹微尘劫”，不论你在任何地方施食，总不能说只施给那个地方的鬼而已，世界上各个地方都有鬼道众生。你别认为这世界上看起来那么富有，其实饿死的人以及贫穷的人，还多得很呢！甚至那些有钱、有地位的人，生了病或最后要死时，一点东西都喂不下去，这已经是饿鬼道境界了，像这样你能够一一布施令他们得到安乐吗？所以大家施食时要有此等法食遍施的广大心量，无时无处都在供养布施，由一个刹土扩充到一切刹土，由此时此刻延展到无穷的未来，如此修行才有圆满的可能。下面四句再接唱下去：

若人于此胜愿王，一经于耳能生信，

求胜菩提心渴仰，获胜功德过于彼。

（同学们如法唱诵）

供养与布施，《普贤行愿品》一路下来已经讲了很多，像这么大方彻底的菩萨行履，世上有几个呢？！一百万个乃至一亿个学佛者当中要找出一个，恐怕也不太容易吧！有人说我学佛，我说不是，我没有资格。学佛的可贵就在发起普贤愿行。真发起了，顿超你我日常所修零零碎碎的善法功德，乃至供养十方佛及布施天人等功德，所以在佛法中被尊为“胜愿王”。其他佛菩萨，比如阿弥陀佛有四十八愿，药师佛有十二大愿，文殊菩萨也有十大愿，为什么普贤菩萨的才称为“胜愿王”呢？这个大家就要好好地参一参了！

“一经于耳能生信”，能够听闻《普贤行愿品》功德已是莫大，若能如实生信，进而“求胜菩提心渴仰”，那才合于一个学佛者的本分。比如在沙漠中口干了，想求一杯水喝，遭逢饥荒，肚子饿了，想求一口饭吃，这是“渴仰”迫切之情，对于无上菩提，大家也有此等迫切的需要吗？

现在大家专修准提法，是否拥有一颗热切渴仰的心在修呢？是否坐久了，念多了，反而心烦气躁，希望早点结束呢？学佛的动机不恳切。愿力的发起不真实，那么所谓学佛修道，也只不过是满口荒唐之言，莫名其妙的一场戏论而已。真正的渴仰之心，必能起真正长远勇猛精进的愿行。所以修行要证得菩提是要发大愿，而这愿力之心是渴仰之心。

“获胜功德过于彼”，如上所言，若有人于普贤行愿的修持理路弄清楚了，也信得过了，然后起而行之，依教奉行，那么，这个的功德比那个修供养十方诸佛以及最胜安乐施天人而经一切刹微尘劫修行的功德还要大。那好了，你若执着这句话“获胜功德过于彼”，然后只想天天坐在家里诵念《普贤行愿品》，希求功德，不能确实起而行之，那么这是一种贪便宜心理，要不得。禅宗祖师骂人“偷心未死”，此即其一。

上段经文讲学佛的人必须先修供养和布施，这里是强调修普贤行愿的功德力量之大，所以大家要痛切反省，能有这么一个安和的环境进修，这是多大的福气啊！等于天天在受人天供养，应该仔细想想做人活到现在，济世利人之事到底做了几件？比如今天我拿一万块钱给你，让你晚上去做件好事，你就不一定做得圆满。当然你可以随便找个人布施出去，但却不一定能够善加发挥这一笔钱而有正面的功德，甚至严重的话，还有可能适得其反。有人一听要做善事，真有不知从何处下手之感。人活在世上，能够遇到做好事的机会，而又做得圆圆满满恰到好处，这是何等的福报与智慧呢！所以修行真要注意啊！再来八句顺着赞叹下去：

即常远离恶知识，永离一切诸恶道，

速见如来无量光，具此普贤最胜愿，

此人善得胜寿命，此人善来人中生，

此人不久当成就，如彼普贤菩萨行。

（同学们如法唱诵）

《普贤行愿品》讲到此处，又转入另一层面，主要的内涵在经文中已明明白白点出一个庞伟的轮廓，大家应能由此得到一个刻骨铭心的意象，对于佛法的基本信念，认识透彻，把持得住，那么在修行过程中便“即常远离恶知识，永离一切诸恶道”，生生世世学佛永远离开恶知识，这也说明善知识难遇，所以说：“人身难得，中土难生，明师难遇，佛法难闻。”但恶知识你又如何去识别呢？如果他不杀不盗，也不教你如此去做，并且鼓励你修学佛法，口中讲的更是引经据典，处处合乎正法之理，最后却在你不知不觉中把你带坏了，又要怎么办呢？远离恶知识并不容易，须实修普贤行才行，即便是遇到了，也是你去转他，而非他来转你。同样你若想今生来世，永遇善知识也须修普贤愿行。所以于此普贤大道行持，也就“永离一切诸恶道”。功行圆满了，又回归极乐净土。“速见如来无量光，具此普贤最胜愿”，成就了依然又行普贤行，“我愿究竟恒无尽”。

修学普贤愿行，若是此生没能成就，也未往生西方极乐，那么这个人来生则获良好的条件，比如身体特别健康或具大善根等。由于有修普贤行的种性在，所以一投胎再来人间修行，也就很快能顺利成就，这是“此人善得胜寿命，此人善来人中生，此人不久当成就”的意思。“如彼普贤菩萨行”，若彻底实践普贤菩萨的大愿大行呢？下段经文是同一个意义，说明修普贤行愿是趣大乘道的一条正修行之路，大家继续唱诵，唱时每一字每一句，要于心中真体会进去，能如此唱诵才有功德，否则就没有用，只成了一种音乐而已。

往昔由无智慧力，所造极恶五无间，

诵此普贤大愿王，一念速疾皆消灭，

族姓种类及容色，相好智慧咸圆满，

诸魔外道不能摧，堪为三界所应供，

速诣菩提大树王，坐已降伏诸魔众，

成等正觉转法轮，普利一切诸含识。

（同学们如法唱诵）

“往昔由无智慧力，所造极恶五无间”，你看修普贤行愿的威神力之大，假如过去生由于没有智慧，造作极恶永不超生的五无间的地狱罪业，“诵此普贤大愿王”，经常能够去思惟体会，并起而行之，那么，“一念速疾皆消灭”，你过去的重罪，都可以在你一念普贤清净海中，洗涤转化了，所以他生来世再到人中转身，“族姓种类及容色，相好智慧咸圆满，诸魔外道不能摧，堪为三界所应供”，所生常居胜族，相好庄严，智慧又高，常能获得通达宇宙究竟之智，破除一切罪障，所以一切外道心魔、外魔、一切魔，都被他所摧伏了，又有普贤愿王之功德，因而堪为一切众生广大福田。

“速诣菩提大树王，坐已降伏诸魔众，成等正觉转法轮，普利一切诸含识”，所以普贤行愿成就了，如同佛成道一样，很快地安坐菩提道场，降伏魔道，证道成佛了，又再回转来普利一切众生界，所以说“多情乃佛心”。下面的偈颂，大家以虔虔诚诚的心把它全部诵完：

若人于此普贤愿，读诵受持及演说，

果报唯佛能证知，决定获胜菩提道，

若人诵此普贤愿，我说少分之善根，

一念一切悉皆圆，成就众生清净愿，

我此普贤殊胜行，无边胜福皆回向，

普愿沉溺诸众生，速往无量光佛刹。

（同学们如法唱诵）

这些修学普贤愿行的种种功德，数不胜数，一言难尽，而关键就在“一念一切悉皆圆”。这一念普贤愿心一起一行，何等的伟大！一切的佛法全被收罗在里面，这么一下就入了圆融无碍的华严大海，就成就了。所以普贤行愿的殊胜功德乃至果报，也唯有在佛的境界才能知道得清楚。

从开始到现在，《普贤行愿品》偈颂的内义说了这么多，你们也跟着听了这么多，诵了这么多，到底生出了几个普贤呢？大家快啊！快啊！快快修行啊！快往无量光佛土啊！无量光是阿弥陀，是一切如来之光，也是一切众生自性的光明。所以希望大家应把修学普贤愿行的所有功德，和殊胜福报，一同回向给过去、现在、未来法界一切沉溺在六道轮回中的无数无量众生，使他们都能得到究竟解脱，速速往生阿弥陀佛无量光国土。

一九八五年元月讲于十方禅林寒假共修会

附：心闻洞十方，当然获圆通

南师怀瑾先生于一九八五年元月二十九日

对参加准提法会同修讲述

台湾东西精华协会禅学中心整理

（一）

这次的修法，你们自动要求共修准提法四十九天，昨天期满。这是给你们大家初步发心修法的经验。也可以说是一种修持佛法渐修法门的实验。在这四十九天当中，你们大家都很有成绩。所谓成绩就是把准提咒念满十万遍左右，也许有些人多一点，有些人少一点，有些人根本在散心中修，绝对的专修根本没有。至于带发修行的居士们更谈不上，讲句老实话，无非凑凑热闹，一时兴趣而已。有人问，持咒修密法同显教，尤其同禅宗，为什么一个非常着相，一个完全舍相？为什么持咒要计较数字？很多人自作聪明，认为只要散心念，专诚就可以了，不需要计较数字，又不是做生意！这个理论很高，事实上不全对，那么一个是着相，一个是舍相，究竟哪个对呢？

不着相是以契合菩提道的道体而言，譬如虚空，不着万象。其实修密法等一切渐修法门，都是修“有”法。“有”也譬如虚空，虚空能生万有，含藏万有，有是空的“用”，“空”是有的“体”。有法有相就有数，这你们也听过《易经》的，但一用到修行上来，见地就都不通了。譬如照密宗的修气来讲，九节佛风你们目前还是没有做好。宝瓶气左鼻不通不要做。平常你们觉得鼻子不通，呼吸一停又通了，那是什么道理呢？好像很矛盾，其实不矛盾，你们现在没有真正的宝瓶气，平常我也告诉你们，昏沉了，或者气不通了，一闭气就行了，这也是种气功，但如果你认为闭气就是宝瓶气，那便是你的见地不到，功夫不到，智慧不到，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讲修持的功夫，就有那么大的差别。

（二）

现在我们回来探讨四十九天修持的状况。刚才讲过，你们除了念诵在数字上稍稍有点基础（十万遍的基础），严格而言，其他都谈不上，而修持准提法或密宗的见地，更谈不上；在感应上也只是稍稍有点而已。为什么没有大的感应呢？你们自己问问自心，不要问法，也不要问佛，不要问本尊好像没有爱你，只问你的心境修持如何，有没有专诚。所谓真心专诚便能得止了，止于准提法心口念诵的专一境界。而在此种专一的境界上真的得止了，则相似于得定，如呆如痴，像个傻瓜一样，而不真傻，因为六根不外用，安安稳稳地收回了，处于统合专一的境界。

你们特别要注意这一句话，譬如我们引用古代禅宗祖师所说的“万法归一，一归何处？”这个参禅的话头。参禅是直取菩提，证得万法的根本，所以要用心参一个话头。但修行不等于参禅，一般修行是渐修，一步一步的。那你说我不如走顿悟的路线，何必渐修呢？要知道所有的顿悟都从渐修来的，没有渐修，就没有顿悟。渐修要积功累德，并趋于“万法归一”，归在你专修准提法的观想，等身口意专一了，才能得定；能得定才谈得上解脱，不然都是口头禅。

即使把“万法归一，一归何处”都参通了，大彻大悟了，那么他以后修不修呢？最高明的最平凡，所谓“高高山顶立，深深海底行”。大家修行还是要从基础做起，要了脱生死，要生来死去得到自由自在，你非修定力不可。所以平常教你们注意呀！六度万行当中布施、持戒、忍辱、精进，都是前奏加行的工夫，先修福报，福报够了，禅定，禅定够了，才有般若。小乘法门谈“戒定慧”，“定”在中间，没有定，没有真正的戒；没有定，没有真正的慧。而且我再三讲过，尤其在这个时代，这个世界，几乎所有修佛修道都是口头禅，嘴巴讲起来高明得很，工夫一点都没有。这话你们平常都常听的，却都忘了。尤其在这里的同学——出家的同学，已经不错了，并不是说你们完全不对，但是以我的要求标准来说，都是打零分的。大多气质不够，道理上没通，虽然在这里坐禅，没有一个人真正得止，更不要说得定。心念止不了，修行便止于表面而已，你们要彻底地反省，为什么贪瞋痴慢的习气反而越来越大，没有减少呢？注意啊！这个话说起来我是很痛心的！

现在有些同学要求，不怎么严格，所以我也懒得讲你们，事实是这样，结果你们习气的弱点都爆发出来了。见地谈不上，行愿也没有。你们自己认为高明的同学越要留意，自己认为差一点的同学也不可疏忽。因为自己认为差一点，潜意识往往就比较不敢放肆，而自己认为高明的难免得意忘形，那便糟透了！

在平常，我管你们也好，不管你们也好，一个一个都仔细地观察着的。现在我要再三强调，此时（这个时代）此地（这个地区）有这么一个因缘，很不容易啊！可是因缘聚散无常，不要做美妙的糊涂梦啊！万一因缘一散，你们背着包包各自东西，自己能够走路吗？这一生的修行，年纪轻轻的有把握了吗？不要自欺了，毫无把握，差劲得一塌糊涂。这一点你们要特别留心。

（三）

前天我讲了，从今天开始，你们要继续修行，也征求过大家的意见，希望如此。但是看到你们的念诵还不得力。譬如比较真正用功念诵的，喉咙就吃不消；较为姑息自己的，认为自己用不着那么吃力，不全身投入，喉咙当然好些，你们这两种情况看来都蛮可怜！

持咒有三种念法：金刚念诵、普通的开口念诵和瑜伽念诵。三种念诵，都要晓得调气，调气就是调心。可是你们始终对调气念诵的法门搞不清楚！为什么搞不清楚？这就是你的业障。从喉轮到头轮这一部分的气脉很难通，自己对于一口气一口气心气合一的念诵，根本没有得到要领；乃至很多人都是轻声念，怕把喉咙念哑了，不肯投身进去，这都是懈怠、取巧，甚至有些人认为我只要心念就好了，何必出声呢，也是姑息。

我一再告诉你们，开口念诵等于在修气修脉，要想转这个色身的果报业报，非念不可。但是看到你们受不了的情形，颇有可怜之感。因此我一念慈悲心起，算了！从今天起，一个钟头念诵，一个钟头不念。不念干什么，改为瑜伽念诵，瑜伽念就是心念，也是默念。意要观想，都摄六根，耳根回转来，眼根回转来，你身心的念头与观想配合为一，才能得止。瑜伽念诵也在念呀！不是不念，而表面上叫作参禅，这个里头也可等于同时修慧，也就是与参禅合一的，即是观照自己，观照得清清楚楚，忘却身躯，不要一定放在心窝子、乳房中间，或是喉咙、头脑里头，不要在身上转。以我们身体的心脏部分、喉咙部分、头轮部分而言，如果你能洒然一放，与虚空合一，尽法界遍十方，同声一念，那可好呀！你做得到吗？做到就融化了身心，然后观照同时，也就是密，也就是禅。即观即照，即照即观。即观照，即是止、即是定。你能做到吗？真能做到就不得了了，就好了。

（四）

这次的进修，我美其名为“禅密双运”，禅密合修，同时进行。这是一个法门，不是两个，但是要靠你的智慧。还有大家要注意的，今天重新宣布，现在仍在准提法会中，并不同以前你们寒假的参禅打坐，咒语不念的时候，并不是放下，而是瑜伽念诵，心念还是一样，念诵的数字照样要联上去合并计算的。

此外，在这四十九天内，你们担任执事的人，讲句老实话，几乎一下座来办事就散乱了，没有真正照着准提法修持仪规，有事修法中断时要观想舌头上一个（）字，甚至心中仍不离本法，而照样办事。哪一个做到了？统统没有吧！自欺欺人，这就不是修行人的本色了。年轻的几个男众，智忠只打打拳，做做运动，修持根本够不上；果锦固然忙一点，也是够不上，没有专心。你们表面上所谓修行是“依他起”，到这里是受环境所使所逼，我看得很清楚。我不在时多放逸，甚至比放逸还糟糕，大为散乱。几个年纪大一点的我也只好不严格要求，不过我希望觉慧、文慧等你们上了年纪的注意呀！光阴迅速，来日无多，不要到了腊月三十最后的时刻，拖累别人，麻烦自己，千万注意注意呀！要发愿往生西方。修准提法同发愿往生西方难道不一样吗？可见一直教你们研究《显密圆通成佛心要》都没有研究好，专持准提法，十方国土必可任意往生。

再说，念诵与唱念，除了普通的节拍以外，这里主要的就是教你们心气合一的方法，依之而行，如果真有人念到此一状况，持诵一个钟头或半个钟头，那便获益很大，身心的病痛能够逐一去除。可是我坐在这里，听你们一个个的声音，转了一圈听过来，没有人到达这境界的。如此，不要说气脉的脉结（结使）打不开，就是心念的结使，贪、瞋、痴、慢、疑、见思惑的结使也打不开。所谓顶轮的脉、喉轮的脉，真的打开了，效果就来。真的你的顶轮的脉打开了，喉轮的脉打开了，那么心轮、脐轮（丹田）等气脉整个都全部可打开。这个道理要好好参究。

大家念诵的时候，要怎么样才能心气合一，打开脉轮，使气脉归一呢？我一再告诉你们，要一口气一口气地念。单独念诵时可以自由唱念，而团体共修却不能不做规定，不然会变得乱糟糟的。我不是给你们讲过，唱念不是在唱歌，你可以不管节拍的问题；而团体的念诵有节奏，有法器配合，虽有节拍的问题，但同你心气合一也没有妨碍，自自然然就配合上了嘛！声音接不上时只要意识中间有一丝连到就行了，可是你们全堂里头几乎没有人做到，这就是所谓的工夫了。偶然也有一位、两位或者半位捏到诀窍，一开口音声就不同了。自然地，在这一点，你们真要惭愧。

到现在所谓一口气一口气地念诵，你们始终没有真正地体会到。如果真正体会到，一开口念诵，已经没有杂想，绝对没有妄念了，自然心气合一，而且感到身心皆空，与法界同体。一开口就做到了嘛！“南……无……”（师做示范），身体没有了，也没有所谓音声什么的。“南……无……萨……哆……喃……”身体自然空了。那么为什么注重一口气一口气地念？为的是要使你们内心的气脉打开。所以前一阶段特别要大家开口念，不要金刚念，因为你们还没有资格做金刚念诵。老实讲，金刚念诵也就是一口气一口气唇齿不动地念，一身百千万个细胞都在动，都在念，身心全投进去了。开口念也是这个道理。“南无萨哆喃三藐三菩陀……嗡部林”尽量舌头在拌动，唇齿不动。“南无……”（师再示范）一下就心气合一了，嘴巴自然懒得动，那是因为心气向内归一了。这一点大家要特别地注意，尤其这次继续四十九天后的念诵修持更要特别善护念。

（五）

假使以你们现在的成绩出去吹吹牛，或者表示自己还有点修行，那已经不错了，可是真达到渐修法门的标准还不够。你们身心的障碍依旧非常地大，再三告诉你们，身体的障碍、四大的老化全在一口气，所谓习气也是一口气，习气不能转化即是气质不能转化。气质是个真的东西，它不改善，身上的情、爱、欲、业力就难克服。这所谓的“气”，不是呼吸之气，但是现在要转化它，倒先要从呼吸之气开始练起，这一点特别慎重告诉大家，千万不要因达不到念诵的要求，便默默静坐，不肯用心，提不起正念，身口意观想的念头都没有，那就是严重的大昏沉。你要晓得大昏沉的果报是什么？小则畜生道，大则地狱道。很多畜生，尤其愈低等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昏沉中、在睡眠中，也就是在冬眠状态中。

动物有冬眠，人也有冬眠，气候一冷，你就容易打坐了。但打坐岂是这么容易？往往你天气冷打坐，觉得很清静、很舒服，那是细昏沉，一种变相的冬眠状态。气候太热也会昏沉，一个是阴的，一个是阳的。冬天的昏沉好像静坐一样，实际上是种不折不扣的冬眠状态，它是内敛的；天气太热的昏沉它是外放的、消耗的，在这个时候，虽然坐着不念，宁可微微张开眼睛，不要落在昏沉中。要真修持的话，身口意的观想要清明，不清明时，对付昏沉的办法之一是闭气。闭气不是宝瓶气，虽差不多，实则有别，要注意。气一闭精神就来了，然后冲出去。

再说昏沉的现象，是身心两方面的，有了身体就有昏沉。你在静坐中不执守身体内部，哪里在难过也不管，哪里气不通也不管，你从顶门上一冲就出去了，与虚空合一。准提仪轨的修法，我不是把法本交给你们了吗？最后一冲与虚空合一，虚空即我，我即虚空，虚空与我无二无别，也无虚空之量可得，你们学过没有？法本看过没有？（同学们答：有）为什么不求证？还是守在色身内胡搞！怎么不去参呢？光是要求灌顶，好啊！拿冰水来，一个个跪在佛前，头上每人各给一瓢，让你冻死，有什么用？不用慧去修有什么用？很多学佛的人都躲在色壳子里搞，口口声声四大皆空，全是妄语。你哪里空得掉、冲得出来？等于黄龙禅师骂吕纯阳祖师，原来是个守尸鬼！所以教你修白骨观、死观，两腿一盘坐在这里，这个尸体几十斤臭肉一摆，身心内外皆空，我与虚空合一，还管你这一堆死肉干嘛？这个气魄都没有，如何学佛？假使有这个气魄，你们的念诵就很容易到达昨天讲《楞严经》上，文殊菩萨说到普贤菩萨的那个修法。那四句怎么说？

我先提头一句“心闻洞十方”，下一句呢？你们不是很用心听吗？记不得把大意讲出来看！——一个都没有？你们在这里骗我，我也骗你们，这叫作乌龟骗鳖，鳖骗贼（小偷），贼骗乌龟，大家都在转着瞎骗，忙得团团转。算了！听了课有什么用？哪里去体会？你们要晓得观想三业清净修法的成就，是“心闻洞十方”的普贤法门做到了，真到了虚空与我无二无别的境界，这个时候你能“心闻洞十方”，三业亦清净，但这还得要“生于大因力”呀！所以说“初心不能入，云何获圆通”就是这四句嘛！

你们学佛，佛所亲说的话也不听，善知识的话不听，恶知识的话也不听；全体的我见、我慢、我相，都落于邪见中。大家吃饭去！佛法哪有吃饭好？好饭才现实？去啊！

你们不了解生死，生来死去要自己能够做主，有把握才行。活着的时候健康快乐，要走的时候，不拖累别人，不麻烦自己，这非修定不可！非先修“有为定”不可。老头子们要注意啊！不要只搞清静打坐，那是做不了主的。下座。

（六）

（师引众念诵准提咒数遍）

懂不懂？不懂！这样一口气一口气念，同你练九节佛风一样。念到后来连肚皮都瘪进去了，没有了，还在念；最后放松，自然吸气，充满了再开始念，比你练九节佛风，什么气功都有效。身体、精神越来越健旺，乃至两腿坐不住，气脉念好了，一直念到下面气通了，自然经过屁股那里，一路一路都会自己震开了，到了大腿、膝盖、足底心，连十个足指头都在发乐。气通了，一身都暖和了，甚至想脱衣服才好哩！而最后连所穿衣服都没有感觉，也没有身体的感觉，完全在一片音声海中，音声海是什么？——空的。念念皆空，念念皆有。然后法界同声，此身同空，投入本尊佛母与我合一的心海中。

然而为什么现在改变方式，教你们可以瑜伽念呢？因为看你们不行。即使声音停了，键槌（木鱼引磬）一下停了，全堂静了下来，心中还是要此声此音继续瑜伽念诵，还是“南无萨哆喃……”一路下去，不过一个是正常发音，一个是声自内发，声自内发是什么法门？知不知道？昨天正好讲过《楞严经》。哪四句？上午还问过你们的，查了没有？文殊菩萨讲普贤菩萨的修法，哪个背得出来？五百块钱奖金，背不出来每人打五百板屁股。上午讲了，下午都没有去查，你们哪里在学呢？像我们以前学东西，这一下忘记了，全身毛孔都竖立起来，惭愧得真是难过。下去马上翻，翻完了马上背来，这样才是求学。所以我说你们在混。

（师提第一句“心闻洞十方”，果锦同学接背下三句“生于大因力，初心不能入，云何获圆通”。师曰：你得两百块，我得三百，是我起头的，为什么一开始不全背出来？）

“心闻洞十方”，非得“生于大因力”不可。为什么你们不能入！这不就明明白白了吗？！你们又学佛、又出家，已不算初心了；而这些居士们一天到晚阿弥陀佛，念咒子，现在跑来这里赶场一样，也不能说是初心，至少在这里已修了四十九天了，等于四十九个大劫了，为什么不能入呀？因为你们不能入，所以“云何获圆通”？假使能入那个“心闻洞十方”的境界，你早已进入普贤菩萨的行愿海去了，所以要“生于大因力”，发起真正学佛的大愿心啊！

今天再给你们讲瑜伽念诵的道理，要搞清楚，好好体会。现在静下来的时候，并不是叫你参禅。“心闻洞十方”，进入这个三昧，就不是初心了。假使能够入，当然获圆通。文殊菩萨已经说得很清楚，问你自己，云何获圆通？大家正在修学，想证得菩提，就要细心参究。观音法门从耳根入，到了普贤法门，亦同耳根有关联，闻声在心，这一旨要已透露了《楞严经》是无上的密宗。

你看佛说法五处放光，五次放光每次不同。你念诵的音声只要打通那一轮，都能体会到个中道理的。不要说我坐在这里，心空一念就好了，万缘不起，那是大昏沉；即使做到完全“空”了，也不过是小乘的果位，因为你那个空还是意识现量的一个境界。那么，我说“有”呢？也是意识现量的境界。所以永嘉禅师告诉过我们：“弃有著空病亦然，还如避溺而投火。”因此古人再三告诫我们修行的道理：“宁可著有如须弥山，不可落空如芥子许。”一落了空，转身很难。（师又念诵准提咒数遍以做示范）

所谓金刚念诵如此——唇齿不动，音声、气脉在里面念，完全融在一片音声气海里，这个里面就是指你的色壳子。所以用不着修气脉，气脉自然都震开了。但是我们念诵不在求气脉震开，在求专一得止，与“都摄六根，净念相继”是一样的道理。不是在那里穷叫唤，我听到你们只在那里吵吵嚷嚷，不是念诵。现在再来念几遍试试看，看你们懂了没有？

（大家依法念诵准提咒，师亦偶尔同念）

今天好像有一点听懂了。注意呀！我在场不在场都如此修法，没有不成就的，功德自然圆，自然可以证得菩提。刚才你们自己也听到了，已经不同了，不是吗？不过你们还没有完全上路。不完全上路，散乱昏沉便依然如故，这个四大业报之身也就没办法转化。

要知道这样一口气、一口气地念诵，嘴巴不会发干的，稍微有点感冒，这样一念，出身汗就好了，都化掉了。精神不好的，待精气神一充满，当然好了。乃至肠胃不通也会走通了，心脏不好也会打通了，肺部不清也能清理了，这些都是附带的功能，目的不在医病。

释迦牟尼佛不是传下来有禅定修气治病的法门吗？你们一出家，就是佛的弟子，这都不会，弯腰驼背地坐在那里穷嚷，声音再大，有什么用？几十个大破锣，一听便知不是修持人的声音。真修持人的声音，句句从胸襟中流出，每个音声从丹田发出，自自然然的，不假造作。

道家的庄子也曾经说过：“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普通人的呼吸到胸部肺部为止，得道的人却从脚底心发出来。你不要说丹田在人的肚脐下一寸三分，谁去量过？是有这个道理，但一寸三分究竟在哪里？这些我都讲了，但你们不要去管它，不要着这个相，气自然通了，充满了。

（七）

注意呀！现在只是试试看，还没有确定，给你们一堂念诵，另一堂静下来瑜伽念。心闻在念，气脉在身体的里头震动，发生动摇现象，可以让它动一下，不让它动也可以。这些自己应该懂得收放自如，恰到好处，要晓得我的一念跟到受阴在跑，所以它才会动；如果念不跟着感觉跑，这个身体坐在那里，就是一具白骨，甚至白骨都没有了，发光了，等于一个虚架子，一层很薄的烟雾一样，包着身体，内外都是光明，都是气，哪里会动？不动了。我不理会你这个受阴，不管你酸也好，痛也好，麻也好，胀也好，舒服也好，连舒服也不管。你觉得舒服好啊？一耽溺这个享受的滋味，你就被受阴所困，色受想行识不能解脱，怎么行呢？千万不要被受阴困住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因为你们不能得定，气脉不能通，不能解脱色身，所以修禅定要你先得喜得乐。先发起乐，再得喜，那也是为了打破受阴，打破这报身中的业力的一个转机。这是以楔出楔的道理，拿这颗钉子去除那一颗钉子，最后再把它拔掉。所以一再告诉你们，尽管在修持密法，念准提咒，道理还是要参究呀！傻里瓜叽地坐在这里，那岂是楞严法会？倒成了愣头愣脑的法会。

就如刚才这样，慢慢有点体会地修进去。敲键槌的人要修得好的人来担任，一个音声接一个音声，永远是这样，虽然密集，但不是快，不忙、不快、不慢、不急，就是这样，自然进入由观音菩萨的耳根法门，到达普贤菩萨的境界——“心闻洞十方”，自然可以依此大因之力，身心一天一天地健康起来，定慧也就自然而然地等持了。

我希望你们此次真正得益，这要看你们自己的福报了。开始念诵吧，念多久你们自己把握。维那是纲纪、领头的，执行键槌的维那，不但自己要练要修，同时也要观察大家的耳根音声，“心闻洞十方”，不对时要调整，该快该慢，不能自己随心所欲，为了大众的修持，要懂得如何去带领。好，开始吧！

附录一　普贤菩萨行愿及修行法门

大方广佛华严经入不思议解脱境界普贤行愿品

唐罽宾国三藏般若 奉诏译

尔时普贤菩萨摩诃萨．称叹如来胜功德已．告诸菩萨及善财言。善男子．如来功德．假使十方一切诸佛．经不可说不可说佛刹极微尘数劫．相续演说．不可穷尽。若欲成就此功德门．应修十种广大行愿。何等为十。一者礼敬诸佛。二者称赞如来。三者广修供养。四者忏悔业障。五者随喜功德。六者请转法轮。七者请佛住世。八者常随佛学。九者恒顺众生。十者普皆回向。善财白言．大圣．云何礼敬．乃至回向。

普贤菩萨告善财言。善男子．言礼敬诸佛者。所有尽法界虚空界．十方三世一切佛刹．极微尘数诸佛世尊。我以普贤行愿力故．深心信解．如对目前。悉以清净身语意业．常修礼敬。一一佛所．皆现不可说不可说佛刹极微尘数身。一一身．遍礼不可说不可说佛刹极微尘数佛。虚空界尽．我礼乃尽。以虚空界不可尽故．我此礼敬无有穷尽。如是乃至众生界尽．众生业尽．众生烦恼尽．我礼乃尽。而众生界．乃至烦恼无有尽故．我此礼敬无有穷尽。念念相续．无有间断．身语意业．无有疲厌。

复次善男子．言称赞如来者。所有尽法界虚空界．十方三世一切刹土．所有极微一一尘中．皆有一切世间极微尘数佛。一一佛所．皆有菩萨海会围绕。我当悉以甚深胜解现前知见．各以出过辩才天女微妙舌根。一一舌根．出无尽音声海。一一音声．出一切言辞海。称扬赞叹一切如来诸功德海．穷未来际．相续不断。尽于法界．无不周遍。如是虚空界尽．众生界尽．众生业尽．众生烦恼尽．我赞乃尽。而虚空界．乃至烦恼无有尽故．我此赞叹无有穷尽。念念相续．无有间断。身语意业．无有疲厌。

复次善男子．言广修供养者。所有尽法界虚空界．十方三世一切佛刹极微尘中．一一各有一切世界极微尘数佛。一一佛所．种种菩萨海会围绕。我以普贤行愿力故．起深信解现前知见．悉以上妙诸供养具．而为供养。所谓华云鬘云．天音乐云．天伞盖云．天衣服云。天种种香．涂香烧香末香．如是等云．一一量如须弥山王。然种种灯．酥灯油灯．诸香油灯。一一灯炷如须弥山。一一灯油如大海水。以如是等诸供养具．常为供养。善男子．诸供养中．法供养最。所谓如说修行供养。利益众生供养。摄受众生供养。代众生苦供养。勤修善根供养。不舍菩萨业供养。不离菩提心供养。善男子．如前供养无量功德．比法供养一念功德．百分不及一．千分不及一．百千俱胝那由他分．迦罗分．算分．数分．喻分．优波尼沙陀分．亦不及一。何以故．以诸如来尊重法故。以如说行．出生诸佛故。若诸菩萨行法供养．则得成就供养如来。如是修行．是真供养故。此广大最胜供养．虚空界尽．众生界尽．众生业尽．众生烦恼尽．我供乃尽。而虚空界．乃至烦恼不可尽故．我此供养亦无有尽。念念相续．无有间断。身语意业．无有疲厌。

复次善男子．言忏悔业障者。菩萨自念我于过去无始劫中．由贪瞋痴．发身口意．作诸恶业．无量无边。若此恶业有体相者．尽虚空界不能容受。我今悉以清净三业．遍于法界极微尘刹．一切诸佛菩萨众前．诚心忏悔．后不复造．恒住净戒一切功德。如是虚空界尽．众生界尽．众生业尽．众生烦恼尽．我忏乃尽。而虚空界．乃至众生烦恼不可尽故．我此忏悔无有穷尽。念念相续．无有间断。身语意业．无有疲厌。

复次善男子．言随喜功德者。所有尽法界虚空界．十方三世一切佛刹．极微尘数诸佛如来。从初发心．为一切智．勤修福聚．不惜身命．经不可说不可说佛刹极微尘数劫。一一劫中．舍不可说不可说佛刹极微尘数头目手足。如是一切难行苦行．圆满种种波罗蜜门。证入种种菩萨智地。成就诸佛无上菩提。及般涅槃分布舍利。所有善根．我皆随喜。及彼十方一切世界．六趣四生一切种类．所有功德．乃至一尘．我皆随喜。十方三世一切声闻．及辟支佛．有学无学．所有功德．我皆随喜。一切菩萨所修无量难行苦行．志求无上正等菩提．广大功德．我皆随喜。如是虚空界尽．众生界尽．众生业尽．众生烦恼尽．我此随喜无有穷尽。念念相续．无有间断。身语意业．无有疲厌。

复次善男子．言请转法轮者。所有尽法界虚空界．十方三世一切佛刹极微尘中．一一各有不可说不可说佛刹极微尘数广大佛刹。一一刹中．念念有不可说不可说佛刹极微尘数一切诸佛成等正觉．一切菩萨海会围绕。而我悉以身口意业．种种方便．殷勤劝请．转妙法轮。如是虚空界尽．众生界尽．众生业尽．众生烦恼尽．我常劝请一切诸佛转正法轮．无有穷尽。念念相续．无有间断。身语意业．无有疲厌。

复次善男子．言请佛住世者。所有尽法界虚空界．十方三世一切佛刹极微尘数诸佛如来将欲示现般涅槃者。及诸菩萨声闻缘觉．有学无学．乃至一切诸善知识．我悉劝请莫入涅槃。经于一切佛刹极微尘数劫．为欲利乐一切众生。如是虚空界尽．众生界尽．众生业尽．众生烦恼尽．我此劝请无有穷尽。念念相续．无有间断。身语意业．无有疲厌。

复次善男子．言常随佛学者。如此娑婆世界．毗卢遮那如来．从初发心．精进不退．以不可说不可说身命．而为布施。剥皮为纸．析骨为笔．刺血为墨．书写经典．积如须弥。为重法故．不惜身命。何况王位．城邑聚落．宫殿园林．一切所有。及余种种难行苦行．乃至树下成大菩提．示种种神通．起种种变化．现种种佛身．处种种众会。或处一切诸大菩萨．众会道场。或处声闻．及辟支佛．众会道场。或处转轮圣王．小王眷属．众会道场。或处刹利．及婆罗门．长者居士．众会道场。乃至或处天龙八部．人非人等．众会道场。处于如是种种众会。以圆满音．如大雷震。随其乐欲．成熟众生。乃至示现入于涅槃。如是一切．我皆随学。如今世尊毗卢遮那。如是尽法界虚空界．十方三世一切佛刹．所有尘中一切如来．皆亦如是．于念念中．我皆随学。如是虚空界尽．众生界尽．众生业尽．众生烦恼尽．我此随学无有穷尽。念念相续．无有间断。身语意业．无有疲厌。

复次善男子．言恒顺众生者。谓尽法界虚空界十方刹海．所有众生．种种差别。所谓卵生．胎生．湿生．化生。或有依于地水火风而生住者。或有依空．及诸卉木．而生住者。种种生类。种种色身。种种形状。种种相貌。种种寿量。种种族类。种种名号。种种心性。种种知见。种种欲乐。种种意行。种种威仪。种种衣服。种种饮食。处于种种村营聚落．城邑宫殿。乃至一切天龙八部．人非人等。无足二足．四足多足。有色无色。有想无想。非有想非无想。如是等类．我皆于彼随顺而转。种种承事．种种供养。如敬父母．如奉师长．及阿罗汉．乃至如来．等无有异。于诸病苦．为作良医。于失道者．示其正路。于暗夜中．为作光明。于贫穷者．令得伏藏。菩萨如是平等饶益一切众生。何以故。菩萨若能随顺众生．则为随顺供养诸佛。若于众生尊重承事．则为尊重承事如来。若令众生生欢喜者．则令一切如来欢喜。何以故。诸佛如来．以大悲心而为体故。因于众生而起大悲．因于大悲生菩提心．因菩提心成等正觉。譬如旷野沙碛之中有大树王．若根得水．枝叶华果．悉皆繁茂。生死旷野菩提树王．亦复如是。一切众生而为树根．诸佛菩萨而为华果。以大悲水饶益众生．则能成就诸佛菩萨智慧华果。何以故。若诸菩萨以大悲水饶益众生．则能成就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故。是故菩提属于众生。若无众生．一切菩萨．终不能成无上正觉。善男子．汝于此义．应如是解。以于众生心平等故．则能成就圆满大悲。以大悲心随众生故．则能成就供养如来。菩萨如是随顺众生．虚空界尽．众生界尽．众生业尽．众生烦恼尽．我此随顺无有穷尽。念念相续．无有间断。身语意业．无有疲厌。

复次善男子．言普皆回向者。从初礼拜．乃至随顺．所有功德．皆悉回向尽法界虚空界一切众生。愿令众生常得安乐．无诸病苦。欲行恶法．皆悉不成。所修善业．皆速成就。关闭一切诸恶趣门。开示人天涅槃正路。若诸众生．因其积集诸恶业故．所感一切极重苦果．我皆代受。令彼众生．悉得解脱．究竟成就无上菩提。菩萨如是所修回向．虚空界尽．众生界尽．众生业尽．众生烦恼尽．我此回向无有穷尽。念念相续．无有间断。身语意业．无有疲厌。

善男子．是为菩萨摩诃萨十种大愿．具足圆满。若诸菩萨于此大愿随顺趣入．则能成熟一切众生。则能随顺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则能成满普贤菩萨诸行愿海。是故善男子．汝于此义．应如是知。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满十方无量无边不可说不可说佛刹极微尘数一切世界上妙七宝．及诸人天最胜安乐．布施尔所一切世界所有众生．供养尔所一切世界诸佛菩萨．经尔所佛刹极微尘数劫相续不断．所得功德。若复有人．闻此愿王．一经于耳．所有功德．比前功德．百分不及一．千分不及一．乃至优波尼沙陀分亦不及一。或复有人．以深信心．于此大愿受持读诵．乃至书写一四句偈．速能除灭五无间业。所有世间身心等病．种种苦恼．乃至佛刹极微尘数一切恶业皆得消除。一切魔军．夜叉罗刹．若鸠槃荼，若毗舍阇．若部多等．饮血啖肉．诸恶鬼神．皆悉远离。或时发心亲近守护。是故若人诵此愿者．行于世间．无有障碍。如空中月．出于云翳。诸佛菩萨之所称赞．一切人天皆应礼敬．一切众生悉应供养。此善男子．善得人身．圆满普贤所有功德。不久当如普贤菩萨．速得成就微妙色身．具三十二大丈夫相。若生人天．所在之处．常居胜族。悉能破坏一切恶趣。悉能远离一切恶友。悉能制服一切外道。悉能解脱一切烦恼。如师子王．摧伏群兽．堪受一切众生供养。又复是人临命终时．最后刹那。一切诸根悉皆散坏。一切亲属悉皆舍离。一切威势悉皆退失。辅相大臣．宫城内外．象马车乘．珍宝伏藏．如是一切．无复相随。唯此愿王．不相舍离。于一切时．引导其前一刹那中．即得往生极乐世界。到已．即见阿弥陀佛。文殊师利菩萨。普贤菩萨。观自在菩萨。弥勒菩萨等。此诸菩萨．色相端严．功德具足．所共围绕。其人自见生莲华中．蒙佛授记。得授记已．经于无数百千万亿那由他劫．普于十方不可说不可说世界．以智慧力．随众生心．而为利益。不久当坐菩提道场。降伏魔军。成等正觉。转妙法轮。能令佛刹极微尘数世界众生．发菩提心。随其根性．教化成熟。乃至尽于未来劫海．广能利益一切众生。善男子．彼诸众生．若闻若信此大愿王．受持读诵．广为人说．所有功德．除佛世尊．余无知者。是故汝等闻此愿王．莫生疑念．应当谛受。受已能读。读已能诵。诵已能持。乃至书写．广为人说。是诸人等．于一念中．所有行愿．皆得成就。所获福聚．无量无边。能于烦恼大苦海中．拔济众生．令其出离．皆得往生阿弥陀佛极乐世界。

尔时普贤菩萨摩诃萨．欲重宣此义．普观十方而说偈言。

所有十方世界中 三世一切人师子

我以清净身语意 一切遍礼尽无余

普贤行愿威神力 普现一切如来前

一身复现刹尘身 一一遍礼刹尘佛

于一尘中尘数佛 各处菩萨众会中

无尽法界尘亦然 深信诸佛皆充满

各以一切音声海 普出无尽妙言辞

尽于未来一切劫 赞佛甚深功德海

以诸最胜妙华鬘 伎乐涂香及伞盖

如是最胜庄严具 我以供养诸如来

最胜衣服最胜香 末香烧香与灯烛

一一皆如妙高聚 我悉供养诸如来

我以广大胜解心 深信一切三世佛

悉以普贤行愿力 普遍供养诸如来

我昔所造诸恶业 皆由无始贪瞋痴

从身语意之所生 一切我今皆忏悔

十方一切诸众生 二乘有学及无学

一切如来与菩萨 所有功德皆随喜

十方所有世间灯 最初成就菩提者

我今一切皆劝请 转于无上妙法轮

诸佛若欲示涅槃 我悉至诚而劝请

唯愿久住刹尘劫 利乐一切诸众生

所有礼赞供养福 请佛住世转法轮

随喜忏悔诸善根 回向众生及佛道

我随一切如来学 修习普贤圆满行

供养过去诸如来 及与现在十方佛

未来一切天人师 一切意乐皆圆满

我愿普随三世学 速得成就大菩提

所有十方一切刹 广大清净妙庄严

众会围绕诸如来 悉在菩提树王下

十方所有诸众生 愿离忧患常安乐

获得甚深正法利 灭除烦恼尽无余

我为菩提修行时 一切趣中成宿命

常得出家修净戒 无垢无破无穿漏

天龙夜叉鸠槃荼 乃至人与非人等

所有一切众生语 悉以诸音而说法

勤修清净波罗蜜 恒不忘失菩提心

灭除障垢无有余 一切妙行皆成就

于诸惑业及魔境 世间道中得解脱

犹如莲华不著水 亦如日月不住空

悉除一切恶道苦 等与一切群生乐

如是经于刹尘劫 十方利益恒无尽

我常随顺诸众生 尽于未来一切劫

恒修普贤广大行 圆满无上大菩提

所有与我同行者 于一切处同集会

身口意业皆同等 一切行愿同修学

所有益我善知识 为我显示普贤行

常愿与我同集会 于我常生欢喜心

愿常面见诸如来 及诸佛子众围绕

于彼皆兴广大供 尽未来劫无疲厌

愿持诸佛微妙法 光显一切菩提行

究竟清净普贤道 尽未来劫常修习

我于一切诸有中 所修福智恒无尽

定慧方便及解脱 获诸无尽功德藏

一尘中有尘数刹 一一刹有难思佛

一一佛处众会中 我见恒演菩提行

普尽十方诸刹海 一一毛端三世海

佛海及与国土海 我遍修行经劫海

一切如来语清净 一言具众音声海

随诸众生意乐音 一一流佛辩才海

三世一切诸如来 于彼无尽语言海

恒转理趣妙法轮 我深智力普能入

我能深入于未来 尽一切劫为一念

三世所有一切劫 为一念际我皆入

我于一念见三世 所有一切人师子

亦常入佛境界中 如幻解脱及威力

于一毛端极微中 出现三世庄严刹

十方尘刹诸毛端 我皆深入而严净

所有未来照世灯 成道转法悟群有

究竟佛事示涅槃 我皆往诣而亲近

速疾周遍神通力 普门遍入大乘力

智行普修功德力 威神普覆大慈力

遍净庄严胜福力 无着无依智慧力

定慧方便威神力 普能积集菩提力

清净一切善业力 摧灭一切烦恼力

降伏一切诸魔力 圆满普贤诸行力

普能严净诸刹海 解脱一切众生海

善能分别诸法海 能甚深入智慧海

普能清净诸行海 圆满一切诸愿海

亲近供养诸佛海 修行无倦经劫海

三世一切诸如来 最胜菩提诸行愿

我皆供养圆满修 以普贤行悟菩提

一切如来有长子 彼名号曰普贤尊

我今回向诸善根 愿诸智行悉同彼

愿身口意恒清净 诸行刹土亦复然

如是智慧号普贤 愿我与彼皆同等

我为遍净普贤行 文殊师利诸大愿

满彼事业尽无余 未来际劫恒无倦

我所修行无有量 获得无量诸功德

安住无量诸行中 了达一切神通力

文殊师利勇猛智 普贤慧行亦复然

我今回向诸善根 随彼一切常修学

三世诸佛所称叹 如是最胜诸大愿

我今回向诸善根 为得普贤殊胜行

愿我临欲命终时 尽除一切诸障碍

面见彼佛阿弥陀 即得往生安乐刹

我既往生彼国已 现前成就此大愿

一切圆满尽无余 利乐一切众生界

彼佛众会咸清净 我时于胜莲华生

亲睹如来无量光 现前授我菩提记

蒙彼如来授记已 化身无数百俱胝

智力广大遍十方 普利一切众生界

乃至虚空世界尽 众生及业烦恼尽

如是一切无尽时 我愿究竟恒无尽

十方所有无边刹 庄严众宝供如来

最胜安乐施天人 经一切刹微尘劫

若人于此胜愿王 一经于耳能生信

求胜菩提心渴仰 获胜功德过于彼

即常远离恶知识 永离一切诸恶道

速见如来无量光 具此普贤最胜愿

此人善得胜寿命 此人善来人中生

此人不久当成就 如彼普贤菩萨行

往昔由无智慧力 所造极恶五无间

诵此普贤大愿王 一念速疾皆消灭

族姓种类及容色 相好智慧咸圆满

诸魔外道不能摧 堪为三界所应供

速诣菩提大树王 坐已降伏诸魔众

成等正觉转法轮 普利一切诸含识

若人于此普贤愿 读诵受持及演说

果报唯佛能证知 决定获胜菩提道

若人诵此普贤愿 我说少分之善根

一念一切悉皆圆 成就众生清净愿

我此普贤殊胜行 无边胜福皆回向

普愿沉溺诸众生 速往无量光佛刹

尔时普贤菩萨摩诃萨．于如来前．说此普贤广大愿王清净偈已。善财童子．踊跃无量。一切菩萨．皆大欢喜。如来赞言．善哉善哉。

尔时世尊．与诸圣者菩萨摩诃萨．演说如是不可思议解脱境界胜法门时。文殊师利菩萨而为上首。诸大菩萨．及所成熟六千比丘。弥勒菩萨而为上首．贤劫一切诸大菩萨。无垢普贤菩萨而为上首。一生补处．住灌顶位．诸大菩萨。及余十方种种世界．普来集会．一切刹海．及微尘数．诸菩萨摩诃萨众。大智舍利弗．摩诃目犍连等．而为上首．诸大声闻。并诸人天．一切世主。天．龙．夜叉．乾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人非人等．一切大众。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

大方广佛华严经净行品

唐于阗国三藏沙门实叉难陀 译

尔时智首菩萨问文殊师利菩萨言。佛子。菩萨云何得无过失身语意业。云何得不害身语意业。云何得不可毁身语意业。云何得不可坏身语意业。云何得不退转身语意业。云何得不可动身语意业。云何得殊胜身语意业。云何得清净身语意业。云何得无染身语意业。云何得智为先导身语意业。云何得生处具足。种族具足。家具足。色具足。相具足。念具足。慧具足。行具足。无畏具足。觉悟具足。云何得胜慧。第一慧最上慧。最胜慧。无量慧。无数慧。不思议慧。无与等慧。不可量慧。不可说慧。云何得因力。欲力。方便力。缘力。所缘力。根力。观察力。奢摩他力。毗钵舍那力。思惟力。云何得蕴善巧。界善巧。处善巧。缘起善巧。欲界善巧。色界善巧。无色界善巧。过去善巧。未来善巧。现在善巧。云何善修习念觉分。择法觉分。精进觉分。喜觉分。猗觉分。定觉分。舍觉分。空．无相．无愿。云何得圆满檀波罗蜜。尸波罗蜜。羼提波罗蜜。毗黎耶波罗蜜。禅那波罗蜜。般若波罗蜜。及以圆满慈悲喜舍。云何得处．非处智力。过未现在业报智力。根胜劣智力。种种界智力。种种解智力。一切至处道智力。禅解脱三昧染净智力。宿住念智力。无障碍天眼智力。断诸习智力。云何常得天王．龙王．夜叉王．乾闼婆王．阿修罗王．迦楼罗王．紧那罗王．摩睺罗伽王．人王．梵王．之所守护。恭敬供养。云何得与一切众生为依．为救．为归．为趣．为炬．为明．为照．为导．为胜导．为普导。云何于一切众生中为第一．为大．为胜．为最胜．为妙．为极妙．为上．为无上．为无等．为无等等。尔时文殊师利菩萨．告智首菩萨言。善哉佛子。汝今为欲多所饶益。多所安隐。哀愍世间．利乐天人。问如是义。佛子。若诸菩萨。善用其心。则获一切胜妙功德。于诸佛法．心无所碍。住去来今诸佛之道。随众生住．恒不舍离。如诸法相。悉能通达。断一切恶。具足众善。当如普贤色像第一。一切行愿皆得具足。于一切法无不自在。而为众生第二导师。佛子。云何用心。能获一切胜妙功德。佛子。

菩萨在家 当愿众生 知家性空 免其逼迫

孝事父母 当愿众生 善事于佛 护养一切

妻子集会 当愿众生 冤亲平等 永离贪着

若得五欲 当愿众生 拔除欲箭 究竟安隐

妓乐聚会 当愿众生 以法自娱 了妓非实

若在宫室 当愿众生 入于圣地 永除秽欲

着璎珞时 当愿众生 舍诸伪饰 到真实处

上升楼阁 当愿众生 升正法楼 彻见一切

若有所施 当愿众生 一切能舍 心无爱着

众会聚集 当愿众生 舍众聚法 成一切智

若在厄难 当愿众生 随意自在 所行无碍

舍居家时 当愿众生 出家无碍 心得解脱

入僧伽蓝 当愿众生 演说种种 无乖诤法

诣大小师 当愿众生 巧事师长 习行善法

求请出家 当愿众生 得不退法 心无障碍

脱去俗服 当愿众生 勤修善根 舍诸罪轭

剃除须发 当愿众生 永离烦恼 究竟寂灭

着袈娑衣 当愿众生 心无所染 具大仙道

正出家时 当愿众生 同佛出家 救护一切

自归于佛 当愿众生 绍隆佛种 发无上意

自归于法 当愿众生 深入经藏 智慧如海

自归于僧 当愿众生 统理大众 一切无碍

受学戒时 当愿众生 善学于戒 不作众恶

受阇梨教 当愿众生 具足威仪 所行真实

受和尚教 当愿众生 入无生智 到无依处

受具足戒 当愿众生 具诸方便 得最胜法

若入堂宇 当愿众生 升无上堂 安住不动

若敷床座 当愿众生 开敷善法 见真实相

正身端坐 当愿众生 坐菩提座 心无所着

结跏趺坐 当愿众生 善根坚固 得不动地

修行于定 当愿众生 以定伏心 究竟无余

若修于观 当愿众生 见如实理 永无乖诤

舍跏趺坐 当愿众生 观诸行法 悉归散灭

下足住时 当愿众生 心得解脱 安住不动

若举于足 当愿众生 出生死海 具众善法

着下裙时 当愿众生 服诸善根 具足惭愧

整衣束带 当愿众生 检束善根 不令散失

若着上衣 当愿众生 获胜善根 至法彼岸

着僧伽黎 当愿众生 入第一位 得不动法

手执杨枝 当愿众生 皆得妙法 究竟清净

嚼杨枝时 当愿众生 其心调净 噬诸烦恼

大小便时 当愿众生 弃贪瞋痴 蠲除罪法

事讫就水 当愿众生 出世法中 速疾而往

洗涤形秽 当愿众生 清净调柔 毕竟无垢

以水盥掌 当愿众生 得清净手 受持佛法

以水洗面 当愿众生 得净法门 永无垢染

手执锡杖 当愿众生 设大施会 示如实道

执持应器 当愿众生 成就法器 受天人供

发趾向道 当愿众生 趣佛所行 入无依处

若在于道 当愿众生 能行佛道 向无余法

涉路而去 当愿众生 履净法界 心无障碍

见升高路 当愿众生 永出三界 心无怯弱

见趣下路 当愿众生 其心谦下 长佛善根

见斜曲路 当愿众生 舍不正道 永除恶见

若见直路 当愿众生 其心正直 无谄无诳

见路多尘 当愿众生 远离尘坌 获清净法

见路无尘 当愿众生 常行大悲 其心润泽

若见险道 当愿众生 住正法界 离诸罪难

若见众会 当愿众生 说甚深法 一切和合

若见大柱 当愿众生 离我诤心 无有忿恨

若见丛林 当愿众生 诸天及人 所应敬礼

若见高山 当愿众生 善根超出 无能至顶

见棘刺树 当愿众生 疾得翦除 三毒之刺

见树叶茂 当愿众生 以定解脱 而为荫映

若见华开 当愿众生 神通等法 如华开敷

若见树华 当愿众生 众相如华 具三十二

若见果实 当愿众生 获最胜法 证菩提道

若见大河 当愿众生 得预法流 入佛智海

若见陂泽 当愿众生 疾悟诸佛 一味之法

若见池沼 当愿众生 语业满足 巧能演说

若见汲井 当愿众生 具足辩才 演一切法

若见涌泉 当愿众生 方便增长 善根无尽

若见桥道 当愿众生 广度一切 犹如桥梁

若见流水 当愿众生 得善意欲 洗除惑垢

见修园圃 当愿众生 五欲圃中 耘除爱草

见无忧林 当愿众生 永离贪爱 不生忧怖

若见园苑 当愿众生 勤修诸行 趣佛菩提

见严饰人 当愿众生 三十二相 以为严好

见无严饰 当愿众生 舍诸饰好 具头陀行

见乐着人 当愿众生 以法自娱 欢爱不舍

见无乐着 当愿众生 有为事中 心无所乐

见欢乐人 当愿众生 常得安乐 乐供养佛

见苦恼人 当愿众生 获根本智 灭除众苦

见无病人 当愿众生 入真实慧 永无病恼

见疾病人 当愿众生 知身空寂 离乖诤法

见端正人 当愿众生 于佛菩萨 常生净信

见丑陋人 当愿众生 于不善事 不生乐着

见报恩人 当愿众生 于佛菩萨 能知恩德

见背恩人 当愿众生 于有恶人 不加其报

若见沙门 当愿众生 调柔寂静 毕竟第一

见婆罗门 当愿众生 永持梵行 离一切恶

见苦行人 当愿众生 依于苦行 至究竟处

见操行人 当愿众生 坚持志行 不舍佛道

见着甲胄 当愿众生 常服善铠 趣无师法

见无铠仗 当愿众生 永离一切 不善之业

见论议人 当愿众生 于诸异论 悉能摧伏

见正命人 当愿众生 得清净命 不矫威仪

若见于王 当愿众生 得为法王 恒转正法

若见王子 当愿众生 从法化生 而为佛子

若见长者 当愿众生 善能明断 不行恶法

若见大臣 当愿众生 恒守正念 习行众善

若见城郭 当愿众生 得坚固身 心无所屈

若见王都 当愿众生 功德共聚 心恒喜乐

见处林薮 当愿众生 应为天人 之所叹仰

入里乞食 当愿众生 入深法界 心无障碍

到人门户 当愿众生 入于一切 佛法之门

入其家已 当愿众生 得入佛乘 三世平等

见不舍人 当愿众生 常不舍离 胜功德法

见能舍人 当愿众生 永得舍离 三恶道苦

若见空钵 当愿众生 其心清净 空无烦恼

若见满钵 当愿众生 具足成满 一切善法

若得恭敬 当愿众生 恭敬修行 一切佛法

不得恭敬 当愿众生 不行一切 不善之法

见惭耻人 当愿众生 具惭耻行 藏护诸根

见无惭耻 当愿众生 舍离无惭 住大慈道

若得美食 当愿众生 满足其愿 心无羡欲

得不美食 当愿众生 莫不获得 诸三昧味

得柔软食 当愿众生 大悲所熏 心意柔软

得粗涩食 当愿众生 心无染着 绝世贪爱

若饭食时 当愿众生 禅悦为食 法喜充满

若受味时 当愿众生 得佛上味 甘露满足

饭食已讫 当愿众生 所作皆办 具诸佛法

若说法时 当愿众生 得无尽辩 广宣法要

从舍出时 当愿众生 深入佛智 永出三界

若入水时 当愿众生 入一切智 知三世等

洗浴身体 当愿众生 身心无垢 内外光洁

盛暑炎毒 当愿众生 舍离众恼 一切皆尽

暑退凉初 当愿众生 证无上法 究竟清凉

讽诵经时 当愿众生 顺佛所说 总持不忘

若得见佛 当愿众生 得无碍眼 见一切佛

谛观佛时 当愿众生 皆如普贤 端正严好

见佛塔时 当愿众生 尊重如塔 受天人供

敬心观塔 当愿众生 诸天及人 所共瞻仰

顶礼于塔 当愿众生 一切天人 无能见顶

右绕于塔 当愿众生 所行无逆 成一切智

绕塔三匝 当愿众生 勤求佛道 心无懈歇

赞佛功德 当愿众生 众德悉具 称叹无尽

赞佛相好 当愿众生 成就佛身 证无相法

若洗足时 当愿众生 具神足力 所行无碍

以时寝息 当愿众生 身得安隐 心无动乱

睡眠始寤 当愿众生 一切智觉 周顾十方

佛子。若诸菩萨如是用心。则获一切胜妙功德。一切世间诸天．魔梵．沙门．婆罗门．乾闼婆．阿修罗等。及以一切声闻．缘觉．所不能动。

佛说观普贤菩萨行法经

南朝宋元嘉年昙无蜜多 于扬州译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毗舍离国大林精舍重阁讲堂。告诸比丘。却后三月。我当般涅槃。尊者阿难。即从座起。整衣服叉手合掌。绕佛三匝。为佛作礼。胡跪合掌谛观。如来目不暂舍。长老摩诃迦叶。弥勒菩萨摩诃萨。亦从座起合掌作礼瞻仰尊颜。

时三大士异口同音。而白佛言。世尊。如来灭后。云何众生起菩萨心。修行大乘方等经典。正念思惟一实境界。云何不失无上菩提之心。云何复当不断烦恼不离五欲。得净诸根灭除诸罪。父母所生清净常眼。不断五欲而能得见诸障外事。

佛告阿难。谛听。谛听。善思念之。如来昔在耆阇崛山及余住处。已广分别一实之道。今于此处。为未来世诸众生等。欲行大乘无上法者。欲学普贤行。普贤行者。我今当说其忆念法。若见普贤及不见者。除却罪数。今为汝等当广分别。阿难。普贤菩萨。乃生东方净妙国土。其国土相。法华经中已广分别。我今于此略而解说。阿难。若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天龙八部一切众生。诵大乘经者。修大乘者。发大乘意者。乐见普贤菩萨色身者。乐见多宝佛塔者。乐见释迦牟尼佛及分身诸佛者。乐得六根清净者。当学是观。

此观功德除诸障碍。见上妙色。不入三昧。但诵持故。专心修习。心心相次。不离大乘。一日至三七日。得见普贤。有重障者。七七日尽然后得见。复有重者一生得见。复有重者二生得见。复有重者三生得见。如是种种业报不同。是故异说。

普贤菩萨身量无边。音声无边．色像无边。欲来此国。入自在神通。促身令小。阎浮提人三障重故。以智慧力化乘白象。其象六牙七支跓地。其七支下生七莲华。象色鲜白。白中上者。颇梨雪山不得为比。身长四百五十由旬。高四百由旬。于六牙端有六浴池。一一浴池中生十四莲华。与池正等。其华开敷如天树王。一一华上有一玉女。颜色红辉有过天女。手中自然化五箜篌。一一箜篌。有五百乐器以为眷属。有五百飞鸟。凫雁鸳鸯皆众宝色。生花叶间。象鼻有华。其茎譬如赤真珠色。其华金色含而未敷。

见是事已。复更忏悔。至心谛观思惟大乘。心不休废。见华即敷金色金光。其莲华台是甄叔迦宝妙梵摩尼以为华鬘。金刚宝珠以为华须。见有化佛坐莲华台。众多菩萨坐莲华须。化佛眉间。亦出金光入象鼻中。从象鼻出。入象眼中。从象眼出。入象耳中。从象耳出。照象顶上。化作金台。其象头上有三化人。一捉金轮。一持摩尼珠。一执金刚杵。拟象。象即能行。脚不履地。蹑虚而游。离地七尺。地有印文。于印文中。千辐毂辋皆悉具足。一一辋间生一大莲华。

此莲华上生一化象。亦有七支。随大象行。举足下足。生七千象以为眷属。随从大象。象鼻红莲华色。上有化佛放眉间光。其光金色。如前入象鼻中。于象鼻中出。入象眼中。从象眼出。还入象耳。从象耳出。至象颈上。渐渐上至象背。化成金鞍。七宝校具。于鞍四面有七宝柱。众宝校饰以成宝台。

台中有一七宝莲华。其莲华须百宝共成。其莲华台是大摩尼。有一菩萨结跏趺坐。名曰普贤。身白玉色。五十种光。光五十种色以为项光。身诸毛孔流出金光。其金光端。无量化佛。诸化菩萨以为眷属。安庠徐步。雨大宝华至行者前。其象开口。于象牙上。诸池玉女鼓乐弦歌。其声微妙。赞叹大乘一实之道。

行者见已。欢喜敬礼。复更诵读甚深经典。遍礼十方无量诸佛。礼多宝塔及释迦牟尼。并礼普贤诸大菩萨。发是誓言。若我宿福应见普贤。愿尊遍吉。示我色身。作是愿已。昼夜六时礼十方佛。行忏悔法。诵大乘经。读大乘经。思大乘义。念大乘事。恭敬供养持大乘者。视一切人犹如佛想。于诸众生如父母想。

作是念已。普贤菩萨。即于眉间放大人相白毫光明。此光现时。普贤菩萨身相端严。如紫金山。端正微妙。三十二相皆悉备有。身诸毛孔放大光明。照其大象令作金色。一切化象亦作金色。诸化菩萨亦作金色。其金色光。照于东方无量世界。皆同金色。南西北方四维上下亦复如是。

尔时十方面一一方。有一菩萨。乘六牙白象王。亦如普贤等无有异。如是十方无量无边满中化象。普贤菩萨神通力故。令持经者皆悉得见。是时行者。见诸菩萨。身心欢喜。为其作礼。白言。大慈大悲者。愍念我故。为我说法。说是语时。诸菩萨等异口同音。各说清净大乘经法。作诸偈颂赞叹行者。是名始观普贤菩萨最初境界。

尔时行者。见是事已。心念大乘。昼夜不舍。于睡眠中。梦见普贤为其说法。如觉无异。安慰其心。而作是言。汝所诵持。忘失是句。忘失是偈。尔时行者闻普贤菩萨所说。深解义趣。忆持不忘。日日如是。其心渐利。

普贤菩萨。教其忆念十方诸佛。随普贤教。正心正意。渐以心眼见东方佛。身黄金色。端严微妙。见一佛已。复见一佛。如是渐渐。遍见东方一切诸佛。心相利故。遍见十方一切诸佛。见诸佛已。心生欢喜。而作是言。因大乘故。得见大士。因大士力故。得见诸佛。虽见诸佛犹未了了。闭目则见。开目则失。作是语已。五体投地。遍礼十方佛。礼诸佛已。胡跪合掌而作是言。诸佛世尊。十力无畏十八不共大慈大悲三念处。常在世间色中上色。我有何罪而不得见。说是语已。复更忏悔。忏悔清净已。普贤菩萨复更现前。行住坐卧不离其侧。乃至梦中常为说法。此人觉已。得法喜乐。如是昼夜经三七日。然后方得旋陀罗尼。得陀罗尼故。诸佛菩萨所说妙法。忆持不失。亦常梦见过去七佛。唯释迦牟尼佛为其说法。是诸世尊。各各称赞大乘经典。

尔时行者。复更忏悔。遍礼十方佛。礼十方佛已。普贤菩萨住其人前。教说宿世一切业缘。发露黑恶一切罪事。向诸世尊。口自发露。既发露已。寻时即得诸佛现前三昧。得是三昧已。见东方阿閦佛及妙喜国。了了分明。如是十方。各见诸佛上妙国土。了了分明。既见十方佛已。梦象头上有一金刚人。以金刚杵遍拟六根。拟六根已。普贤菩萨。为于行者。说六根清净忏悔之法。如是忏悔。一日至七日。以诸佛现前三昧力故。普贤菩萨说法庄严故。耳渐渐闻障外声。眼渐渐见障外事。鼻渐渐闻障外香。广说如妙法华经。得是六根清净已。身心欢喜无诸恶相。心纯是法。与法相应。复更得百千万亿旋陀罗尼。

复更广见百千万亿无量诸佛。是诸世尊。各伸右手摩行者头而作是言。善哉善哉。行大乘者。发大庄严心者。念大乘者。我等昔日发菩提心时。皆亦如汝殷勤不失。我等先世行大乘故。今成清净正遍知身。汝今亦当勤修不懈。此大乘典诸佛宝藏。十方三世诸佛眼目。出生三世诸如来种。持此经者。即持佛身。即行佛事。当知是人。即是诸佛所使。诸佛世尊衣之所覆。诸佛如来真实法子。汝行大乘。不断法种。汝今谛观东方诸佛。说是语时。行者即见东方一切无量世界。地平如掌。无诸堆阜丘陵荆棘。琉璃为地。黄金间侧。十方世界亦复如是。见是地已。即见宝树。宝树高妙五千由旬。其树常出黄金白银七宝庄严。树下自然有宝师子座。其师子座。高二十由旬。座上亦出百宝光明。如是诸树及余宝座。一一宝座。皆有自然五百白象。象上皆有普贤菩萨。

尔时行者礼诸普贤。而作是言。我有何罪。但见宝地宝座及与宝树。不见诸佛。作是语已。一一座上。有一世尊端严微妙。而坐宝座。见诸佛已。心大欢喜。复更诵习大乘经典。大乘力故。空中有声而赞叹言。善哉。善哉。善男子。汝行大乘功德因缘。能见诸佛。今虽得见诸佛世尊。而不能见释迦牟尼佛分身诸佛及多宝佛塔。

闻空中声已。复勤诵习大乘经典。以诵大乘方等经故。即于梦中。见释迦牟尼佛。与诸大众。在耆阇崛山。说法华经。演一实义。教已忏悔。渴仰欲见。合掌胡跪向耆阇崛山。而作是言。如来世雄常在世间。愍念我故为我现身。作是语已。见耆阇崛山七宝庄严。无数比丘声闻大众。宝树行列宝地平正。复铺妙宝师子之座。释迦牟尼佛放眉间光。其光遍照十方世界。复过十方无量世界。此光至处。十方分身释迦牟尼佛。一时云集。广说如妙法华经。一一分身佛。身紫金色量无边。坐师子座。百亿无量诸大菩萨。以为眷属。一一菩萨。行同普贤。如此十方无量诸佛菩萨眷属。亦复如是。

大众集已。见释迦牟尼佛举身毛孔放金色光。一一光中有百亿化佛。诸分身佛。放眉间白毫大人相光。其光流入释迦牟尼佛顶。见此相时。分身诸佛一切毛孔。出金色光。一一光中。复有恒河妙微尘数化佛。

尔时普贤菩萨。复放眉间大人相光。入行者心。既入心已。行者自忆过去无数百千佛所。受持读诵大乘经典。自见故身。了了分明。如宿命通等无有异。豁然大悟。得旋陀罗尼。百千万亿诸陀罗尼门。从三昧起。面见一切分身诸佛。众宝树下坐师子床。复见琉璃地。如莲华聚。从下方空中踊出。一一华间。有微尘数菩萨。结跏趺坐。亦见普贤分身菩萨。在彼众中赞叹大乘。时诸菩萨异口同音。教于行者清净六根。或有说言。汝当念佛。或有说言。汝当念法。或有说言。汝当念僧。或有说言。汝当念戒。或有说言。汝当念施。或有说言。汝当念天。如此六法。是菩提心。生菩萨法。

汝今应当于诸佛前发露先罪。至诚忏悔。于无量世。眼根因缘贪着诸色。以着色故。念爱诸尘。以爱尘故。受女人身。世世生处。惑着诸色。色坏汝眼。为恩爱奴。色使汝经历三界。为此弊使盲无所见。今诵大乘方等经典。此经中说。十方诸佛色身不灭。汝今得见审实尔不。眼根不善。伤害汝多。随顺我语。归向诸佛。释迦牟尼说汝眼根所有罪咎。诸佛菩萨慧明法水。愿以洗除。令我清净。作是语已。遍礼十方佛。向释迦牟尼佛大乘经典。复说是言。我今所忏。眼根重罪障蔽秽浊。盲无所见。愿佛大慈。哀愍覆护。普贤菩萨乘大法船。普度一切。十方无量诸菩萨伴。唯愿慈哀。听我悔过。眼根不善。恶业障法。如是三说。五体投地。正念大乘。心不忘舍。是名忏悔眼根罪法。

称诸佛名。烧香散华。发大乘意。悬缯幡盖。说眼过患忏悔罪者。此人现世见释迦牟尼佛。及见分身无量诸佛。阿僧祇劫不堕恶道。大乘力故。大乘愿故。恒与一切陀罗尼菩萨共为眷属。作是念者是为正念。若他念者名为邪念。是名眼根初境界相。

净眼根已。复更诵读大乘经典。昼夜六时胡跪忏悔。而作是言。我今云何。但见释迦牟尼佛。分身诸佛。不见多宝佛塔全身舍利。多宝佛塔恒在不灭。我浊恶眼。是故不见。作是语已。复更忏悔。过七日已。多宝佛塔从地涌出。释迦牟尼佛。即以右手开其塔户。见多宝佛入普现色身三昧。一一毛孔。流出恒河沙微尘数光明。一一光明。有百千万亿化佛。

此相现时。行者欢喜。赞偈绕塔满七匝已。多宝如来出大音声。赞言。法子。汝今真实能行大乘。随顺普贤眼根忏悔。以是因缘。我至汝所为汝证明。说是语已。赞言。善哉善哉。释迦牟尼佛。能说大法。雨大法雨。成就浊恶诸众生等。

是时行者。见多宝佛塔已。复至普贤菩萨所。合掌敬礼白言。大师教我悔过。普贤复言。汝于多劫。耳根因缘随逐外声。闻妙音时心生惑着。闻恶声时起八百种烦恼贼害。如此恶耳。报得恶事。恒闻恶声。生诸攀缘。颠倒听故。当堕恶道边地邪见不闻法处。汝于今日。诵持大乘功德海藏。以是缘故见十方佛。多宝佛塔现为汝证。汝应自当说已过恶。忏悔诸罪。

是时行者。闻是语已。复更合掌五体投地而作是言。正遍知世尊。现为我证方等经典。为慈悲主。唯愿观我听我所说。我从多劫乃至今身。耳根因缘闻声惑着。如胶着草。闻诸恶时起烦恼毒。处处惑着。无暂停时。坐此窍声。劳我神识。坠堕三涂。今始觉知。向诸世尊发露忏悔。既忏悔已。见多宝佛放大光明。其光金色。遍照东方及十方界。无量诸佛身真金色。东方空中作是唱言。此佛世尊。号曰善德。亦有无数分身诸佛。坐宝树下师子座上。结跏趺坐。是诸世尊。一切皆入普现色身三昧。皆作是赞言。善哉善哉善男子。汝今读诵大乘经典。汝所诵者。是佛境界。

说是语已。普贤菩萨。复更为说忏悔之法。汝于前世。无量劫中。以贪香故。分别诸识。处处贪着。堕落生死。汝今应当观大乘因。大乘因者。诸法实相。闻是语已。五体投地。复更忏悔。

既忏悔已当作是语。南无释迦牟尼佛。南无多宝佛塔。南无十方释迦牟尼佛分身诸佛。作是语已。遍礼十方佛。南无东方善德佛。及分身诸佛。如眼所见。一一心礼。香华供养。供养毕已。胡跪合掌。以种种偈赞叹诸佛。既赞叹已。说十恶业忏悔诸罪。

既忏悔已而作是言。我于先世无量劫时。贪香味触。造作众恶。以是因缘。无量世来。恒受地狱饿鬼畜生边地邪见诸不善身。如此恶业今日发露。归向诸佛正法之王。说罪忏悔。

既忏悔已。身心不懈。复更诵读大乘经典。大乘力故。空中有声。告言。法子。汝今应当向十方佛赞说大乘。于诸佛前自说己过。诸佛如来是汝慈父。汝当自说舌根所作不善恶业。此舌根者。动恶业相。妄言绮语恶口两舌。诽谤妄语。赞叹邪见。说无益语。如是众多诸杂恶业。构斗坏乱。法说非法。如是众罪。今悉忏悔。诸世雄前。作是语已。五体投地。遍礼十方佛。合掌长跪。当作是语。此舌过患无量无边。诸恶业刺从舌根出。断正法轮从此舌起。如此恶舌断功德种。于非义中多端强说。赞叹邪见如火益薪。犹如猛火伤害众生。如饮毒者无疮疣死。如此罪报恶邪不善。当堕恶道百劫千劫。以妄语故堕大地狱。我今归向南方诸佛发露黑恶。

作是念时。空中有声。南方有佛。名梅檀德。彼佛亦有无量分身。一切诸佛。皆说大乘除灭罪恶。如此众罪。今向十方无量诸佛大悲世尊。发露黑恶诚心忏悔。说是语已。五体投地。复礼诸佛。是时诸佛。复放光明照行者身。令其身心自然欢喜。发大慈悲普念一切。

尔时诸佛广为行者说大慈悲及喜舍法。亦教爱语。修六和敬。尔时行者。闻此教敕。心大欢喜。复更诵习。终不懈息。

空中复有微妙音声。出如是言。汝今应当身心忏悔。身者杀盗淫。心者念诸不善。造十恶业及五无间。犹如猿猴。或如黐胶。处处贪着遍至一切六情根中。此六根业。枝条华叶。悉满三界二十五有一切生处。亦能增长无明老死十二苦事。八邪八难无不经中。汝今应当忏悔如是恶不善业。

尔时行者。闻此语已。问空中声。我今何处行忏悔法。

时空中声即说是语。释迦牟尼名毗卢遮那遍一切处。其佛住处名常寂光。常波罗蜜所摄成处。我波罗蜜所安立处。净波罗蜜灭有相处。乐波罗蜜不住身心相处。不见有无诸法相处。如寂解脱。乃至般若波罗蜜。是色常住法故。如是应当观十方佛。

时十方佛各伸右手。摩行者头作如是言。善哉善哉善男子。汝诵读大乘经故。十方诸佛。说忏悔法菩萨所行。不断结使。不住使海。观心无心。从颠倒想起。如此想心。从妄想起。如空中风。无依止处。如是法相不生不灭。何者是罪。何者是福。我心自空。罪福无主。一切法如是。无住无坏。如是忏悔。观心无心。法不住法中。诸法解脱。灭谛寂静。如是想者。名大忏悔。名庄严忏悔。名无罪相忏悔。名破坏心识。行此忏悔者。身心清净。不住法中。犹如流水。念念之中。得见普贤菩萨及十方佛。

时诸世尊。以大悲光明。为于行者说无相法。行者闻说第一义空。行者闻已。心不惊怖。应时即入菩萨正位。

佛告阿难。如是行者。名为忏悔。此忏悔者。十方诸佛。诸大菩萨。所忏悔法。

佛告阿难。佛灭度后。佛诸弟子。若有忏悔恶不善业。但当诵读大乘经典。此方等经是诸佛眼。诸佛因是得具五眼。佛三种身从方等生。是大法印。印涅槃海。如此海中。能生三种佛清净身。此三种身。人天福田应供中最。其有诵读大方等典。当知此人具佛功德。诸恶永灭。从佛慧生。尔时世尊。而说偈言。

若有眼根恶 业障眼不净

但当诵大乘 思念第一义

是名忏悔眼 尽诸不善业

耳根闻乱声 坏乱和合义

由是起狂乱 犹如痴猿猴

但当诵大乘 观法空无相

永尽一切恶 天耳闻十方

鼻根着诸香 随染起诸触

如此狂惑鼻 随染生诸尘

若诵大乘经 观法如实际

永离诸恶业 后世不复生

舌根起五种 恶口不善业

若欲自调顺 应勤修慈心

思法真寂义 无诸分别相

心根如猿猴 无有暂停时

若欲折伏者 当勤诵大乘

念佛大觉身 力无畏所成

身为机关主 如尘随风转

六贼游戏中 自在无挂碍

若欲灭此恶 永离诸尘劳

常处涅槃城 安乐心恬怕

当诵大乘经 念诸菩萨母

无量胜方便 从思实相得

如此等六法 名为六情根

一切业障海 皆从妄想生

若欲忏悔者 端坐念实相

众罪如霜露 慧日能消除

是故应至心 忏悔六情根

说是偈已。佛告阿难。汝今持是忏悔六根观普贤菩萨法。普为十方诸天世人。广分别说。佛灭度后。佛诸弟子。若有受持读诵解说方等经典。应于静处。若在冢间。若林树下。阿练若处。诵读方等。思大乘义。念力强故。得见我身及多宝佛塔。十方分身无量诸佛。普贤菩萨。文殊师利菩萨。药王菩萨。药上菩萨恭敬法故。持诸妙华住立空中。赞叹恭敬。行持法者。但诵大乘方等经故。诸佛菩萨。昼夜供养是持法者。佛告阿难。我与贤劫诸菩萨及十方诸佛。因思大乘真实义故。除却百万亿亿劫阿僧祇数生死之罪。因此胜妙忏悔法故。今于十方各得为佛。

若欲疾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者。若欲现身见十方佛及普贤菩萨。当净澡浴着净洁衣。烧众名香。在空闲处。应当诵读大乘经典。思大乘义。

佛告阿难。若有众生。欲观普贤菩萨者当作是观。作是观者是名正观。若他观者是名邪观。佛灭度后。佛诸弟子。随顺佛语行忏悔者。当知是人行普贤行。行普贤行者。不见恶相及恶业报。其有众生。昼夜六时礼十方佛。诵大乘经。思第一义甚深空法。一弹指顷。除去百万亿亿阿僧祇劫生死之罪。行此行者。真是佛子。从诸佛生。十方诸佛及诸菩萨。为其和上。是名具足菩萨戒者。不须羯磨。自然成就。应受一切人天供养。

尔时行者。若欲具足菩萨戒者。应当合掌在空闲处。遍礼十方佛忏悔诸罪。自说己过。然后静处。白十方佛。而作是言。

诸佛世尊常住在世。我业障故。虽信方等。见佛不了。今归依佛。唯愿释迦牟尼正遍知世尊。为我和上。文殊师利具大慧者。愿以智慧。授我清净诸菩萨法。弥勒菩萨胜大慈日。怜愍我故。亦应听我受菩萨法。十方诸佛。现为我证。诸大菩萨。各称其名。是胜大士。覆护众生。助护我等。今日受持方等经典。乃至失命。设堕地狱受无量苦。终不毁谤诸佛正法。以是因缘功德力故。今释迦牟尼佛。为我和上。文殊师利。为我阿阇黎。当来弥勒。愿授我法。十方诸佛愿证知我。大德诸菩萨。愿为我伴。我今依大乘经甚深妙义。归依佛。归依法。归依僧。

如是三说。归依三宝已。次当自誓受六重法。受六重法已。次当勤修无碍梵行。发广济心。受八重法。立此誓已。于空闲处。烧众名香。散华。供养一切诸佛及诸菩萨大乘方等。而作是言。我于今日发菩提心。以此功德普度一切。作是语已。复更顶礼一切诸佛及诸菩萨。思方等义。一日乃至三七日。若出家在家。不须和上。不用诸师。不白羯磨。受持读诵大乘经典力故。普贤菩萨劝发行故。是十方诸佛正法眼目。因由是法。自然成就五分法身。戒．定．慧．解脱．解脱知见。诸佛如来从此法生。于大乘经得受记别。

是故智者。若声闻毁破三归及五戒．八戒．比丘戒．比丘尼戒．沙弥戒．沙弥尼戒．式叉摩尼戒．及诸威仪。愚痴．不善．恶邪心故。多犯诸戒及威仪法。若欲除灭。令无过息。还为比丘。具沙门法。当勤修读方等经典。思第一义甚深空法。令此空慧与心相应。当知此人。于念念顷。一切罪垢永尽无余。是名具足沙门法式。具诸威仪。应受人天一切供养。

若优婆塞。犯诸威仪。作不善事。不善事者。所谓。说佛法过恶。论说四众所犯恶事。偷盗淫妷无有惭愧。若欲忏悔。灭诸罪者。当勤读诵方等经典。思第一义。

若王者．大臣．婆罗门．居士．长者．宰官。是诸人等。贪求无厌。作五逆罪。谤方等经。具十恶业。是大恶报。应堕恶道。过于暴雨。必定当堕阿鼻地狱。若欲除灭此业障者。应生惭愧。改悔诸罪。

云何名刹利居士忏悔法。忏悔法者。但当正心。不谤三宝。不障出家。不为梵行人作恶留难。应当系念修六念法。亦当供给供养持大乘者。不必礼拜。应当忆念甚深经法第一义空。思是法者。是名刹利居士修第一忏悔。

第二忏悔者。孝养父母恭敬师长。是名修第二忏悔法。

第三忏悔者。正法治国。不邪枉人民。是名修第三忏悔。

第四忏悔者。于六斋日敕诸境内。力所及处。令行不杀。修如此法。是名修第四忏悔。

第五忏悔者。但当深信因果。信一实道。知佛不灭。是名修第五忏悔。

佛告阿难。于未来世。若有修习如此忏悔法。当知此人着惭愧服。诸佛护助。不久当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说是语时。十千天子。得法眼净。弥勒菩萨等诸大菩萨及以阿难。闻佛所说。欢喜奉行。

佛说观音贤菩萨行法经。

法华经普贤菩萨劝发品

姚秦三藏法师鸠摩罗什 奉诏译

尔时普贤菩萨以自在神通力．威德名闻。与大菩萨无量无边不可称数．从东方来。所经诸国．普皆震动。雨宝莲华。作无量百千万亿种种伎乐。又与无数诸天龙．夜叉．乾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人非人等．大众围绕。各现威德神通之力。到娑婆世界耆阇崛山中。头面礼释迦牟尼佛。右绕七匝．白佛言。世尊。我于宝威德上王佛国．遥闻此娑婆世界说法华经。与无量无边百千万亿诸菩萨众．共来听受。惟愿世尊当为说之。若善男子善女人．于如来灭后．云何能得是法华经。佛告普贤菩萨。若善男子善女人．成就四法。于如来灭后．当得是法华经。一者为诸佛护念。二者植众德本。三者入正定聚。四者发救一切众生之心。善男子善女人．如是成就四法。于如来灭后．必得是经。尔时普贤菩萨．白佛言。世尊。于后五百岁浊恶世中．其有受持是经典者。我当守护。除其衰患．令得安隐。使无伺求得其便者。若魔．若魔子．若魔女．若魔民．若为魔所着者。若夜叉．若罗刹．若鸠槃荼．若毗舍阇．若吉蔗．若富单那．若韦陀罗等。诸恼人者．皆不得便。是人若行若立．读诵此经。我尔时乘六牙白象王．与大菩萨众俱诣其所。而自现身．供养守护。安慰其心。亦为供养法华经故。是人若坐．思惟此经。尔时我复乘白象王．现其人前。其人若于法华经．有所忘失一句一偈。我当教之．与共读诵．还令通利。尔时受持读诵法华经者。得见我身。甚大欢喜。转复精进。以见我故．即得三昧．及陀罗尼。名为旋陀罗尼。百千万亿旋陀罗尼。法音方便陀罗尼。得如是等陀罗尼。世尊。若后世后五百岁浊恶世中．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求索者．受持者．读诵者．书写者。欲修习是法华经。于三七日中．应一心精进。满三七日已。我当乘六牙白象．与无量菩萨而自围绕。以一切众生所喜见身．现其人前而为说法。示教利喜。亦复与其陀罗尼咒。得是陀罗尼故．无有非人能破坏者。亦不为女人之所惑乱。我身亦自常护是人。惟愿世尊．听我说此陀罗尼咒。即于佛前．而说咒曰。

阿檀地 檀陀婆地 檀陀婆帝 檀陀鸠舍隶 檀陀修陀隶修陀隶 修陀罗婆底 佛波羶祢 萨婆陀罗尼阿婆多尼 萨婆婆沙阿婆多尼 修阿婆多尼 僧伽婆履叉尼 僧伽涅伽陀尼 阿僧祇 僧伽婆伽地 帝隶阿惰僧伽兜略 卢遮切 阿罗帝婆罗帝 萨波僧伽地三摩地伽兰地 萨婆达磨修波利刹帝 萨婆萨埵楼憍舍略阿伽地 辛阿毗吉利地帝

世尊。若有菩萨得闻是陀罗尼者。当知普贤神通之力。若法华经行阎浮提。有受持者．应作此念。皆是普贤威神之力。若有受持读诵．正忆念．解其义趣。如说修行。当知是人行普贤行。于无量无边诸佛所．深种善根。为诸如来手摩其头。若但书写。是人命终．当生忉利天上。是时八万四千天女．作众伎乐而来迎之。其人即着七宝冠。于采女中娱乐快乐。何况受持读诵．正忆念．解其义趣．如说修行。若有人受持读诵解其义趣。是人命终．为千佛授手。令不恐怖．不堕恶趣。即往兜率天上弥勒菩萨所。弥勒菩萨．有三十二相大菩萨众所共围绕。有百千万亿天女眷属而于中生。有如是等功德利益。是故智者．应当一心自书．若使人书．受持读诵．正忆念．如说修行。世尊。我今以神通力故．守护是经。于如来灭后．阎浮提内。广令流布．使不断绝。尔时释迦牟尼佛赞言。善哉善哉。普贤。汝能护助是经。令多所众生．安乐利益。汝已成就不可思议功德。深大慈悲。从久远来．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意。而能作是神通之愿．守护是经。我当以神通力．守护能受持普贤菩萨名者。普贤。若有受持读诵．正忆念．修习书写是法华经者。当知是人．则见释迦牟尼佛。如从佛口闻此经典。当知是人．供养释迦牟尼佛。当知是人．佛赞善哉。当知是人．为释迦牟尼佛手摩其头。当知是人．为释迦牟尼佛衣之所覆。如是之人．不复贪着世乐。不好外道经书手笔。亦复不喜亲近其人。及诸恶者。若屠儿，若畜猪羊鸡狗．若猎师．若炫卖女色。是人心意质直。有正忆念。有福德力。是人不为三毒所恼。亦不为嫉妒我慢邪慢增上慢所恼。是人少欲知足．能修普贤之行．普贤．若如来灭后．后五百岁。若有人见受持读诵法华经者。应作是念。此人不久当诣道场．破诸魔众．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转法轮。击法鼓。吹法螺。雨法雨。当坐天人大众中师子法座上。普贤。若于后世．受持读诵是经典者。是人不复贪着衣服卧具饮食资生之物。所愿不虚。亦于现世得其福报。若有人轻毁之。言汝狂人耳。空作是行。终无所获。如是罪报．当世世无眼。若有供养赞叹之者。当于今世得现果报。若复见受持是经者。出其过恶。若实若不实。此人现世得白癞病。若轻笑之者。当世世牙齿疏缺。丑唇平鼻。手脚缭戾。眼目角睐。身体臭秽。恶疮脓血。水腹短气。诸恶重病。是故普贤。若见受持是经典者。当起远迎。当如敬佛。说是普贤劝发品时。恒河沙等无量无边菩萨．得百千万亿旋陀罗尼。三千大千世界微尘等诸菩萨．具普贤道。佛说是经时。普贤等诸菩萨舍利弗等诸声闻。及诸天龙人非人等。一切大会皆大欢喜。受持佛语．作礼而去。

妙法莲华经卷第七

妙音观音．救苦寻声。净藏净眼转邪心。普贤行愿深。四法常钦．万古永为箴。

楞严经普贤菩萨心闻法门

唐天竺沙门般剌密帝 译 南怀瑾先生 语译

普贤菩萨．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已曾与恒沙如来为法王子。十方如来．教其弟子菩萨根者．修普贤行[1]．从我立名。世尊。我用心闻[2]．分别众生所有知见。若于他方恒沙界外．有一众生．心中发明普贤行者．我于尔时乘六牙象．分身百千．皆至其处。纵彼障深．未得见我。我与其人暗中摩顶．拥护安慰．令其成就。佛问圆通．我说本因．心闻发明．分别自在．斯为第一。

耳识界（心声闻听的修法）：普贤菩萨起立自述说：“我已经为过去无量数佛的法王子，一切十方世界的佛，教授他们的弟子修大乘菩萨道的根本时，都教他们修习普贤的行持。这种普贤的法门，乃由我而建立。（普贤菩萨，旧译又名普现。顾名思义，就是在一切处显现的意义。普贤菩萨的修法，是代表大乘菩萨道的大行。有显教密教修法的异同。但都以《华严经》的《普贤行愿品》为基础。密教修法。如金刚萨埵大法等，以咒语配合瑜伽观想做行持。显教修法。以身体力行为主。但一般修习念诵者，大多都是口里念过去，没有深思力行他的功用。为了发心修习大乘道的人，有合法的修持。现在融会显密修法的道理，述说他简单的规范。凡是真实发心修习大乘佛道的人，首先要熟读《普贤行愿品》。当念习纯熟以后，要深思他的意义和意境。然后把他所述说的十大行愿，构成一种意境上的境界。例如以第一行愿礼敬十方诸佛的法门来说：当你起身礼佛，或者在禅静中，起意礼敬十方诸佛的时候。自己忘记身心的感觉，在意境上，构成一个没有时间空间的广大无边的境界。意想十方诸佛都一一显现在面前。每位佛前，都有一意境上化身的我，在佛前恭敬礼拜。依次如启请、供养，一一都有我在前面，发声赞叹，或者念诵。每一行愿，都要构成一种意境上实际的境象。这样久而久之，意境形成妙有的实相。即有如普贤菩萨的宝相庄严，乘坐六牙白象，也宛然显现，如在目前。可以参看《法华经》上的记述。但是意境上一念收回，即如这些所有现象，也完全寂灭不生。身心都不执着，自然归于了无所有的寂灭性相之中。至于其中的真空妙有，缘起性空的至理，也就可以在这种修法上去体会印证了。）普贤菩萨又说：“我用这种心闻修法的结果，能够分别一切众生的所有知见与意念，纵使在无量数的远方世界以外，有一个众生，他的心里能够发心修习此法。我就在那时，乘六牙白象，分出百千个化身，到他的前面。即使他们业障深重，一时不能够见到我。我也为他们暗中摩顶，爱护他，辅助他，使他渐渐地有所成就。佛现在要问我们修什么方法，方能圆满通达佛的果地。我现在说出从前开始学佛，是用这心声闻法的方法，发明悟了澄澈的自性，并且能够发生妙用，可以自在运用分别心，才是第一妙法。”（心声等于是说心理念波的交感作用，可与现在心灵交感来参考研究。）

[1]. 普贤行：行弥法界曰普，位邻极圣曰贤，凡具大根修菩萨行，皆名普贤行也。

[2]. 心闻：耳识也。

附录二　诸佛菩萨之行愿与修行法门

东方药师琉璃光如来十二大愿

尔时。曼殊室利法王子。承佛威神。从座而起。偏袒一肩。右膝着地。向薄伽梵。曲躬合掌白言。世尊。惟愿演说如是相类诸佛名号。及本大愿殊胜功德。令诸闻者业障消除。为欲利乐像法转时诸有情故。

尔时。世尊赞曼殊室利童子言。善哉。善哉。曼殊室利。汝以大悲。劝请我说诸佛名号。本愿功德。为拔业障所缠有情。利益安乐。像法转时诸有情故。汝今谛听。极善思惟。当为汝说。曼殊室利言。唯然愿说。我等乐闻。

佛告曼殊室利。东方去此过十殑伽沙等佛土。有世界名净琉璃。佛号药师琉璃光如来。应正等觉。明行圆满。善逝。世间解。无上士。调御丈夫。天人师。佛。薄伽梵。曼殊室利。彼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本行菩萨道时。发十二大愿。令诸有情。所求皆得。

第一大愿。愿我来世。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时。自身光明。炽然照耀无量无数无边世界。以三十二大丈夫相。八十随形好。庄严其身。令一切有情。如我无异。

第二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光明广大。功德巍巍。身善安住。焰网庄严。过于日月。幽冥众生。悉蒙开晓。随意所趣。作诸事业。

第三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以无量无边智慧方便。令诸有情。皆得无尽所受用物。莫令众生有所乏少。

第四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诸有情行邪道者。悉令安住菩提道中。若行声闻独觉乘者。皆以大乘而安立之。

第五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有无量无边有情。于我法中修行梵行。一切皆令得不缺戒。具三聚戒。设有毁犯。闻我名已。还得清净。不堕恶趣。

第六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诸有情。其身下劣。诸根不具。丑陋顽愚。盲聋喑哑。挛躄背偻。白癞癫狂。种种病苦。闻我名已。一切皆得端正黠慧。诸根完具。无诸疾苦。

第七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诸有情。众病逼切。无救无归。无医无药。无亲无家。贫穷多苦。我之名号。一经其耳。众病悉除。身心安乐。家属资具。悉皆丰足。乃至证得无上菩提。

第八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有女人。为女百恶之所逼恼。极生厌离。愿舍女身。闻我名已。一切皆得转女成男。具丈夫相。乃至证得无上菩提。

第九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令诸有情。出魔羂网。解脱一切外道缠缚。若堕种种恶见稠林。皆当引摄置于正见。渐令修习诸菩萨行。速证无上正等菩提。

第十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诸有情。王法所录。绳缚鞭挞。系闭牢狱。或当刑戮。及余无量灾难凌辱。悲愁煎逼。身心受苦。若闻我名。以我福德威神力故。皆得解脱。一切忧苦。

第十一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诸有情。饥渴所恼。为求食故造诸恶业。得闻我名。专念受持。我当先以上妙饮食。饱足其身。后以法味。毕竟安乐而建立之。

第十二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诸有情。贫无衣服。蚊虻寒热。昼夜逼恼。若闻我名。专念受持。如其所好。即得种种上妙衣服。亦得一切宝庄严具。华鬘涂香。鼓乐众伎。随心所玩。皆令满足。

曼殊室利。是为彼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应正等觉。行菩萨道时。所发十二微妙上愿。

（节录《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

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四十八大愿

佛言。次有佛名世自在王如来。应供。等正觉。明行足。善逝。世间解。无上士。调御丈夫。天人师。佛。世尊。十号具足。在世教化四十二劫。尔时有大国王。闻佛说法。喜悦开悟。即弃王位。往作沙门。号法藏比丘。高才智慧勇猛无能及者。诣彼佛所。稽首礼足。右绕三匝。长跪合掌。以偈赞佛。

如来妙色相 世间无等伦

远胜日摩尼 火月清净水

威神无有极 名声震十方

皆由三昧力 精进成智慧

持觉若溟海 深广无涯底

无明与贪恚 冰释已无余

从是超世间 叹仰不能已

端如好树华 莫不爱乐者

处处人民见 一切皆欢喜

布施及净戒 忍辱并精进

禅定大智慧 吾誓得此事

一切诸恐惧 普为获大安

过度诸生死 无不解脱者

我至作佛时 种种如法王

假使恒沙数 诸佛悉供养

不如求正觉 坚勇必成就

能使无量刹 光明普照耀

济度越恒沙 威德谁可量

我刹极庄严 华好独超卓

凡欲来生者 清净安以乐

度脱永无穷 幸佛作明证

发愿既如是 力行无懈怠

虽居苦毒中 忍之终不悔

佛言。尔时法藏比丘说此偈已。复白世自在王佛言。世尊。我发无上菩提之心。愿作佛时。于十方无央数佛中为最。智慧勇猛。顶中光明照耀十方无有穷极。所居刹土。自然七宝。极明丽温柔。我化度名号。皆闻于十方无央数世界。莫有不闻知者。诸无央数诸天人民。以至蜎飞蠕动之类。来生我刹者。悉作菩萨声闻。其数不可穷尽。比诸佛世界悉皆胜之。如是者宁可得否。时世自在王佛知其智识高明。心愿广大。即为说言。譬如大海一人斗量。历劫不止。尚可见底。况人至心求道精进不止。何求不得。何愿不遂。时法藏此丘。闻佛所说。则大欢喜。佛乃选择二千一百万佛刹中。诸天人民之善恶。国土之粗妙。随其心愿悉令显现。法藏即一其心。遂得天眼。莫不彻见。

佛言。尔时。法藏比丘。乃往一静处。其心寂然。俱无所着。默坐思惟。摄取彼诸佛刹清净之行。如彼修持。复诣佛所而白佛言。世尊。我已摄取二千一百万佛刹。所以庄严国土。清净之行。愿有敷陈。惟佛听察。彼佛告言。善哉。汝可具说。诸菩萨众。闻汝志愿。因以警策。亦能于诸佛刹修习庄严。法藏白言。

第一愿。我作佛时。我刹中无地狱饿鬼禽畜。以至蜎飞蠕动之类。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二愿。我作佛时。我刹中无妇女。无央数世界诸天人民。以至娟飞蠕动之类。来生我刹者。皆于七宝水池莲华中化生。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三愿。我作佛时。我刹中人欲食时。七宝钵中百味饮食化现在前。食已。器用自然化去。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四愿。我作佛时。我刹中人所欲衣服。随念即至。不假裁缝捣染浣濯。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五愿。我作佛时。我刹中自地以上至于虚空。皆有宅宇宫殿楼阁。池流花树悉以无量杂宝。百千种香。而共合成严饰奇妙。殊胜超绝。其香普熏十方世界。众生闻是香者皆修佛行。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六愿。我作佛时。我刹中人皆心相爱敬。无相憎嫉。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七愿。我作佛时。我刹中人尽无淫佚瞋怒愚痴之心。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八愿。我作佛时。我刹中人皆同一善心。无惑他念。其所欲言。皆预相知意。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九愿。我作佛时。我刹中人皆不闻不善之名。况有其实。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十愿。我作佛时。我刹中人知身如幻。无贪着心。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十一愿。我作佛时。我刹中虽有诸天与世人之异。而其形容皆一类金色。面目端正净好。无复丑异。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十二愿。我作佛时。假令十方无央数世界诸天人民。以至蜎飞蠕动之类。皆得为人。皆作缘觉声闻。皆坐禅一心。共欲计数我年寿几千亿万劫。无有能知者。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十三愿。我作佛时。假令十方各千亿世界中诸天人民。以至蜎飞蠕动之类。皆得为人。皆作缘觉声闻。皆坐禅一心。共欲计数我刹中人数有几千亿万。无有能知者。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十四愿。我作佛时。我刹中人寿命皆无央数劫。无有能计知其数者。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十五愿。我作佛时。我刹中人所受快乐。一如漏尽比丘。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十六愿。我作佛时。我刹中人住正信位。离颠倒想。远离分别。诸根寂静。所止尽般泥洹。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十七愿。我作佛时。说经行道十倍于诸佛。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十八愿。我作佛时。我刹中人尽通宿命。知百千亿那由他劫事。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十九愿。我作佛时。我刹中人尽得天眼。见百千亿那由他世界。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二十愿。我作佛时。我刹中人尽得天耳。闻百千亿那由他诸佛说法。悉能受持。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二十一愿。我作佛时。我刹中人得他心智。知百千亿那由他世界众生心念。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二十二愿。我作佛时。我刹中人尽得神足。于一念顷。能超过百千亿那由他世界。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二十三愿。我作佛时。我名号闻于十方无央数世界。诸佛各于大众中称我功德及国土之胜。诸天人民以至蜎飞蠕动之类。闻我名号乃慈心喜悦者。皆令来生我刹。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二十四愿。我作佛时。我顶中光明绝妙。胜如日月之明百千亿万倍。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二十五愿。我作佛时。光明照诸无央数天下幽明之处。皆当大明。诸天人民以至蜎飞蠕动之类。见我光明莫不慈心作善。皆令来生我国。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二十六愿。我作佛时。十方无央数世界诸天人民。以至蜎飞蠕动之类。蒙我光明触其身者。身心慈和过诸天人。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二十七愿。我作佛时。十方无央数世界诸天人民。有发菩提心。奉持斋戒。行六波罗蜜。修诸功德。至心发愿欲生我刹。临寿终时。我与大众现其人前。引至来生作不退转地菩萨。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二十八愿。我作佛时。十方无央数世界诸天人民闻我名号。烧香散华。燃灯悬缯。饭食沙门。起立塔寺。斋戒清净。益作诸善。一心系念于我。虽止于一昼夜不绝。亦必生我刹。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二十九愿。我作佛时。十方无央数世界诸天人民。至心信乐欲生我刹。十声念我名号必遂来生。惟除五逆诽谤正法。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三十愿。我作佛时。十方无央数世界诸天人民。以至蜎飞蠕动之类。前世作恶。闻我名号。即忏悔为善。奉持经戒。愿生我刹。寿终皆不经三恶道。径遂来生。一切所欲无不如意。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三十一愿。我作佛时。十方无央数世界诸天人民。闻我名号。五体投地稽首作礼。喜悦信乐修菩萨行。诸天世人莫不至敬。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三十二愿。我作佛时。十方无央数世界有女人闻我名号。喜悦信乐发菩提心。厌恶女身。寿终之后其身不复为女。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三十三愿。我作佛时。凡生我刹者一生遂补佛处。惟除本愿欲往他方设化众生。修菩萨行。供养诸佛。即自在往生。我以威神之力。令彼教化一切众生皆发信心。修菩提行。普贤行。寂灭行。净梵行。最胜行。及一切善行。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三十四愿。我作佛时。我刹中人欲生他方者。如其所愿。不复坠于三恶道。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三十五愿。我作佛时。刹中菩萨以香华幡盖。真珠璎珞。种种供具。欲往无量世界供养诸佛。一食之顷即可遍至。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三十六愿。我作佛时。刹中菩萨欲万种之物。供养十方无央数佛。即自然在前。供养既遍。是日未午即还我刹。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三十七愿。我作佛时。刹中菩萨受持经法讽诵宣说必得辩才智慧。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三十八愿。我作佛时。刹中菩萨能演说一切法。其智慧辩才不可限量。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三十九愿。我作佛时。刹中菩萨得金刚那罗延力。其身皆紫磨金色。具三十二相八十种好。说经行道无异于诸佛。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四十愿。我作佛时。刹中清净照见十方无量世界。菩萨欲于宝树中。见十方一切严净佛刹。即时应现。犹如明镜睹其面相。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四十一愿。我作佛时。刹中菩萨虽少功德者。亦能知见我道场树高四千由旬。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四十二愿。我作佛时。刹中诸天世人及一切万物。皆严净光丽。形色殊特。穷微极妙。无能称量者。众生虽得天眼。不能辨其名数。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四十三愿。我作佛时。我刹中人随其志愿所欲闻法。皆自然得闻。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四十四愿。我作佛时。我刹中菩萨声闻皆智慧威神。顶中皆有光明。语音鸿畅。说经行道无异于诸佛。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四十五愿。我作佛时。他方世界诸菩萨闻我名号。归依精进。皆逮得清净。解脱三昧。住是三昧一发意顷。供养不可思议诸佛而不失定意。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四十六愿。我作佛时。他方世界诸菩萨闻我名号。归依精进。皆逮得普等三昧。住是三昧至于成佛。常见无量不可思议一切诸佛。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四十七愿。我作佛时。他方世界诸菩萨闻我名号。归依精进。即得至不退转地。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第四十八愿。我作佛时。他方世界诸菩萨闻我名号。归依精进。即得至第一忍。第二忍。第三忍。于诸佛法永不退转。不得是愿终不作佛。

佛言。尔时法藏比丘。发此愿已。复说偈言。

我今对佛前 特发诚实愿

如获十力身 威德无能胜

复为大国王 富豪而自在

常施诸财宝 利乐于贫苦

尽令诸众生 长夜无忧恼

发生众善根 长养菩提果

我至成佛时 名声超十方

人天欣得闻 俱来生我刹

我以智慧光 广照无央界

除灭诸有情 贪瞋烦恼暗

地狱鬼畜生 亦生我刹中

一切来生者 修习清净行

如佛金色身 妙相悉圆满

还以大慈心 普济诸沉溺

我于未来世 当作天人师

百亿世界中 说法师子吼

一切闻音者 解悟复圆明

又如过去佛 所行慈愍行

度脱诸有情 已无量无边

我行亦如斯 咸使登觉岸

此愿若克果 大千应震动

虚空诸天神 必雨珍妙华

（节录《佛说大阿弥陀经》）

大智文殊菩萨十大愿

一者大愿。若有一切众生所生三界或我作他作随缘受化。四空五净之主。八定四禅之主。梵王六欲之主。帝释诸天之主。四天四轮之主。诸神龙王之主。八部鬼神之主。守护佛法之主。伽蓝宫殿之主。四大持世之主。金刚坚牢之主。护国善神之主。大国小国之主。粟散世王之主。统领诸军主。都摄所守主。所有水陆四生胎卵湿化。九类蠢动一切含灵。同生三世愿佛知见。或未闻我名令愿得闻。及闻我名于我法中。令一切有情尽发菩提。回向大乘修无上道。若有众生以法药世医。救疗诸疾。历数算计工巧博弈。世典文笔歌咏赞叹。讲论戏处导以度人。随类同事接引世俗。令发菩提正见正授。共我有缘。得入佛道。

二者大愿。若有众生。毁谤于我。瞋恚于我。刑害杀我。是人于我自他。常生怨恨不能得解。愿共我有缘。令发菩提之心。

三者大愿。若有众生爱念我身。欲心见我。求得于我。于我身上。于他身上。盛行谄曲邪见颠倒。及生净行不净行诸恶不善。愿共有缘。令发菩提之心。

四者大愿。若有众生。轻慢于我。疑虑于我。枉压于我。诳妄于我。毁谤三宝。憎嫉贤良。欺凌一切常生不善。共我有缘。令发菩提之心。

五者大愿。若有众生。贱我薄我惭我愧我。敬重于我不敬于我。妨我不妨我。用我不用我。取我不取我。求我不求我。要我不要我。从我不从我。见我不见我。悉愿共我有缘。令发菩提之心。

六者大愿。若有众生。常生杀命。作屠儿魁脍畋猎渔捕。怨命现前更相杀害。无有断绝世世相报。杀心炽盛。不生悔过。卖肉取财。自养性命。如此之心者。永失人身。不相舍离报对。如是令发菩提之心。若有他人取我财物。我与财物。或施我财物。我施财物。所得财物及不得者。于我有缘。令发菩提之心。

七者大愿。若有众生。供养我者。我供养他者。或我或他造寺舍僧房伽蓝佛塔禅房兰若独静之处。或我或他造一切功德。及造菩萨诸佛形像。令他布施修立福祐。遍于法界。回向一切诸佛菩提。令一切有情同沾此福。及有他人自己朋友同伴师长弟子。修行苦行节身断食。持戒破戒有行无行。和尚阿阇黎教导称说。听受我教。我受他教。同行同业。共我有缘。令发菩提之心。

八者大愿。若有众生。广造诸罪。堕于地狱无有出期。经无量劫受诸苦恼。从地狱出生于五趣。先作畜生将命还于前生。负物作驼驴猪狗牛羊象马奴婢仆从。偿他宿债。累劫赔命。还他偷盗。无有休息。我于五道随形受化。常生同世教化于人。或作贫穷困苦盲聋喑哑最下乞人。于一切众生众中。同类同缘同事同行同业导引得入佛道。共我有缘。令发菩提之心。

九者大愿。若有众生。纵恣身心。我慢贡高。故于我法中污埿佛法。师长弟子无惭无愧。用僧佛钱菩萨财物。杀生偷盗邪行。妄语绮语恶口两舌。斗乱纵恣贪瞋。不拣良善。劫夺他财。拒讳谩人。不识善恶。广造十恶一切诸罪。死堕阿鼻。入诸地狱。从地狱出。轮还六处。入生死海诸趣恶道。愿共有缘。同业同道。随缘化变。当以救之令得出离。共我有缘。发菩提心求无上道。

十者大愿。若有众生。当于我法。若我有缘若我无缘。同我大愿则是我身。共我无别。行四无量心。心等虚空。广度有情无有休歇。愿达菩提。登正觉路。大圣曼殊以圣性愿力。不入三界亦不出三界。心如虚空。常在如来清净性海真如藏中。安住法界。遍在众生心识体性。曼殊室利言。我有大愿以圣性力。加持有情。令罪垢消灭。得入菩提诸佛圣果。则是名菩萨十种大愿。如是曼殊发广大愿已。三千大千世界六种震动。天雨曼陀罗华遍满虚空。其时大会诸众尽见其华。同时赞叹曼殊大士。圣力自在不可思议不可言说。尔时诸大会众咸皆欢喜信受奉行。

（节录《大乘瑜伽金刚性海曼殊室利千臂千钵大教王经》卷一）

大悲观世音菩萨圆通法门与三十二应身

尔时观世音菩萨．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世尊。忆念我昔无数恒河沙劫．于时有佛出现于世．名观世音。我于彼佛发菩提心．彼佛教我从闻思修．入三摩地。初于闻中．入流亡所。所入既寂。动静二相了然不生。如是渐增。闻所闻尽。尽闻不住。觉所觉空。空觉极圆。空所空灭。生灭既灭。寂灭现前。忽然超越世出世间。十方圆明。获二殊胜。一者．上合十方诸佛本妙觉心．与佛如来同一慈力。二者．下合十方一切六道众生．与诸众生同一悲仰。世尊。由我供养观音如来。蒙彼如来．授我如幻闻熏闻修金刚三昧．与佛如来同慈力故．令我身成三十二应．入诸国土。

世尊。若诸菩萨．入三摩地．进修无漏．胜解现圆。我现佛身而为说法．令其解脱。

若诸有学．寂静妙明．胜妙现圆。我于彼前现独觉身．而为说法．令其解脱。

若诸有学．断十二缘．缘断胜性．胜妙现圆。我于彼前现缘觉身．而为说法．令其解脱。

若诸有学．得四谛空．修道入灭．胜性现圆。我于彼前现声闻身．而为说法．令其解脱。

若诸众生．欲心明悟．不犯欲尘．欲身清净。我于彼前现梵王身．而为说法．令其解脱。

若诸众生．欲为天主．统领诸天。我于彼前现帝释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诸众生．欲身自在游行十方。我于彼前现自在天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诸众生．欲身自在飞行虚空。我于彼前现大自在天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诸众生．爱统鬼神．救护国土。我于彼前现天大将军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诸众生．爱统世界．保护众生。我于彼前现四天王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诸众生．爱生天宫．驱使鬼神。我于彼前现四天王国太子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诸众生．乐为人王。我于彼前现人王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诸众生．爱主族姓．世间推让。我于彼前现长者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诸众生．爱谈名言．清净自居。我于彼前现居士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诸众生．爱治国土．剖断邦邑。我于彼前现宰官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诸众生．爱诸数术．摄卫自居。我于彼前现婆罗门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有男子．好学出家．持诸戒律。我于彼前现比丘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有女人．好学出家．持诸禁戒。我于彼前现比丘尼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有男子．乐持五戒。我于彼前现优婆塞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有女子．五戒自居。我于彼前现优婆夷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有女人．内政立身．以修家国。我于彼前现女主身．及国夫人命妇大家（音姑）．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有众生．不坏男根。我于彼前现童男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有处女．爱乐处身．不求侵暴。我于彼前现童女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有诸天．乐出天伦。我现天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有诸龙．乐出龙伦。我现龙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有药叉．乐度本伦。我于彼前现药叉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乾闼婆．乐脱其伦。我于彼前现乾闼婆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阿修罗．乐脱其伦。我于彼前现阿修罗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紧那罗．乐脱其伦。我于彼前现紧那罗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摩呼罗伽．乐脱其伦。我于彼前现摩呼罗伽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正脉疏云：天龙八部今但七部阙迦楼罗即金翅鸟）

若诸众生．乐人修人。我现人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若诸非人．有形无形．有想无想．乐度其伦。我于彼前皆现其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是名妙净三十二应．入国土身。皆以三昧闻熏闻修无作妙力．自在成就。

世尊。我复以此闻熏闻修．金刚三昧无作妙力。与诸十方三世六道一切众生．同悲仰故。令诸众生．于我身心．获十四种无畏功德。

一者．由我不自观音以观（去声）观者。令彼十方苦恼众生．观其音声．即得解脱。

二者．知见旋复。令诸众生．设入大火．火不能烧。

三者．观听旋复。令诸众生．大水所漂．水不能溺。

四者．断灭妄想。心无杀害。令诸众生．入诸鬼国．鬼不能害。

五者．熏闻成闻．六根销复．同于声听。能令众生．临当被害．刀段段坏。使其兵戈．犹如割水．亦如吹光．性无摇动。

六者．熏闻精明．明遍法界．则诸幽暗性不能全。能令众生．药叉．罗刹．鸠槃荼鬼．及毗舍遮．富单那等。虽近其傍。目不能视。

七者．音性圆销．观听返入．离诸尘妄．能令众生．禁系枷锁．所不能着。

八者．灭音圆闻．遍生慈力。能令众生．经过险路．贼不能劫。

九者．熏闻离尘．色所不劫。能令一切多淫众生．远离贪欲。

十者．纯音无尘．根境圆融．无对所对。能令一切忿恨众生．离诸瞋恚。

十一者．销尘旋明．法界身心．犹如琉璃．朗彻无碍。能令一切昏钝性障诸阿颠迦．永离痴暗。

十二者．融形复闻．不动道场．涉入世间。不坏世界．能遍十方。供养微尘诸佛如来。各各佛边为法王子。能令法界无子众生．欲求男者．诞生福德智慧之男。

十三者．六根圆通．明照无二．含十方界。立大圆镜空如来藏。承顺十方微尘如来。秘密法门．受领无失。能令法界无子众生．欲求女者．诞生端正福德柔顺．众人爱敬有相之女。

十四者．此三千大千世界．百亿日月．现住世间诸法王子．有六十二恒河沙数．修法垂范．教化众生．随顺众生．方便智慧．各各不同。由我所得圆通本根．发妙耳门。然后身心微妙含容．周遍法界。能令众生持我名号．与彼共持六十二恒河沙诸法王子．二人福德．正等无异。世尊．我一名号．与彼众多名号无异。由我修习得真圆通。

是名十四施无畏力．福备众生。

世尊。我又获是圆通．修证无上道故．又能善获四不思议无作妙德。

一者．由我初获妙妙闻心．心精遗闻．见闻觉知不能分隔．成一圆融清净宝觉。故我能现众多妙容．能说无边秘密神咒。其中或现一首三首五首七首九首十一首．如是乃至一百八首．千首万首．八万四千烁迦罗首。二臂四臂六臂八臂十臂十二臂．十四十六十八二十至二十四．如是乃至一百八臂．千臂万臂．八万四千母陀罗臂。二目三目四目九目。如是乃至一百八目．千目万目．八万四千清净宝目。或慈或威。或定或慧。救护众生。得大自在。

二者．由我闻思．脱出六尘．如声度垣．不能为碍。故我妙能现一一形．诵一一咒。其形其咒．能以无畏施诸众生。是故十方微尘国土．皆名我为施无畏者。

三者．由我修习本妙圆通清净本根。所游世界．皆令众生舍身珍宝．求我哀愍。

四者．我得佛心．证于究竟。能以珍宝种种．供养十方如来．傍及法界六道众生。求妻得妻．求子得子。求三昧得三昧。求长寿得长寿。如是乃至求大涅槃得大涅槃。

佛问圆通．我从耳门圆照三昧．缘心自存．因入流相．得三摩提．成就菩提．斯为第一。世尊彼佛如来．叹我善得圆通法门。于大会中．授记我为观世音号。由我观听．十方圆明。故观音名遍十方界。

（节录《大佛顶首楞严经》卷六）

大愿地藏王菩萨之圣德大愿

尔时地藏菩萨摩诃萨，以妙伽他礼赞佛已。与诸眷属，复持无量天妙香花、种种宝饰而散佛上，变成宝盖，住虚空中。为听法故，即于佛前俨然而坐。

尔时一切诸来大众，既见地藏菩萨摩诃萨已，皆获希奇，得未曾有，各持种种上妙香花、宝饰衣服、幢幡盖等，奉散地藏菩萨摩诃萨而为供养，皆作是言：我等今者快得善利，因佛神力，亲得瞻仰，礼敬供养如是大士。

尔时众中，有菩萨摩诃萨，名好疑问，从座而起，整理衣服，偏袒一肩，礼佛双足，右膝着地，合掌向佛，而白佛言：世尊！此善男子从何而来？所居佛国，去此远近，成就何等功德善根？而蒙世尊种种称叹。复能赞佛不可思议功德法海，我等昔来，未曾闻见，唯愿为说。

世尊告曰：止！善男子！如是大士功德善根，一切世间天人大众，皆不能测其量浅深；若闻如来，为汝广说如是大士功德善根，一切世间天人大众，皆生迷闷，或不信受。

时好疑问复重请言：唯愿如来哀愍为说。佛言：谛听！善思念之！吾当为汝略说少分。

如是大士，成就无量不可思议殊胜功德，已能安住首楞伽摩胜三摩地，善能悟入如来境界，已得最胜无生法忍，于诸佛法已得自在，已能堪忍一切智位，已能超度一切智海，已能安住师子奋迅幢三摩地，善能登上一切智山，已能摧伏外道邪论。为欲成熟一切有情，所在佛国，悉皆止住。

如是大士，随所止住诸佛国土，随所安住诸三摩地，发起无量殊胜功德，成就无量所化有情。

如是大士，随住如是诸佛国土，若入能发智定，由此定力，令彼佛土一切有情，皆悉同见诸三摩地所行境界。

随住如是诸佛国土，若入具足无边智定，由此定力，令彼佛土一切有情，随其所应，能以无量上妙供具，恭敬供养诸佛世尊。

随住如是诸佛国土，若入具足清净智定，由此定力。令彼佛土一切有情，皆悉同见诸欲境界，无量过患，心得清净。

随住如是诸佛国土，若入具足惭愧智定，由此定力，令彼佛土一切有情，皆得具足增上惭愧，离诸恶法，心无忘失。

随住如是诸佛国土，若入具足诸乘明定，由此定力，令彼佛土一切有情，皆得善巧天眼智通，宿住智通，死生智通，了达此世他世因果。

随住如是诸佛国土，若入无忧神通明定，由此定力，令彼佛土一切有情，皆离一切愁忧昏昧。

随住如是诸佛国土，若入具足胜通明定，由此定力，令彼佛土一切有情，皆得具足神通善巧。

随住如是诸佛国土，若入普照诸世间定，由此定力，令十方界离诸昏暗，令彼佛土一切有情，普见十方诸佛国土。

随住如是诸佛国土，若入诸佛灯炬明定，由此定力，令彼佛土一切有情，舍邪归依，归正三宝。

随住如是诸佛国土，若入金刚光定，由此定力，令彼佛土，所有一切小轮围山、大轮围山、苏迷卢山及诸余山，溪涧沟壑、瓦砾毒刺，诸秽草木，皆悉不现；令彼佛土，所有一切众邪蛊毒、诸恶虫兽，灾横疫疠，昏暗尘垢，不净臭秽，悉皆销灭；令彼佛土，地平如掌，种种嘉祥，自然踊现，清净殊胜众相庄严。

随住如是诸佛国土，若入智力难摧伏定，由此定力，令彼佛土一切魔王及诸眷属，皆悉惊怖，归依三宝。

随住如是诸佛国土，若入电光明定，由此定力，令彼佛土一切有情，皆悉远离后世恐怖，得法安慰。

随住如是诸佛国土，若入具足上妙味定，由此定力，令彼佛土一切有情，随念皆得饮食充足。

随住如是诸佛国土，若入具足胜精气定，由此定力，令彼佛土一切有情，无不皆得增上力势，离诸病苦。

随住如是诸佛国土，若入上妙诸资具定，由此定力，令彼佛土一切有情，随乐皆得床座敷具、衣服宝饰，诸资身具，无所乏少，殊妙端严，甚可爱乐。

随住如是诸佛国土，若入无诤智定，由此定力，令彼佛土一切有情，身心勇健，远离一切怨憎系缚，和顺欢娱、爱乐具足，施、戒、安忍，勇猛精进，心无散乱，成就智慧。

随住如是诸佛国土，若入能引胜踊跃定，由此定力，令彼佛土一切有情，皆受无量胜妙欢喜。

随住如是诸佛国土，若入具足世路光定，由此定力，令彼佛土一切有情，得无碍智，能修种种清净事业。

随住如是诸佛国土，若入善住胜金刚定，由此定力，令彼佛土一切有情，皆得诸根具足无缺，常乐远离，其心寂静。

随住如是诸佛国土，若入增上观胜幢定，由此定力，令彼佛土一切有情，皆深呵厌自恶业过，咸善护持十善业道，生天要路。

随住如是诸佛国土，若入具足慈悲声定，由此定力，令彼佛土一切有情，皆悉发起慈心悲心，无怨害心，普平等心，更相利益安乐之心。

随住如是诸佛国土，若入引集诸福德定，由此定力，令彼佛土一切有情，离诸斗争、疾疫、饥馑，非时风雨，苦涩辛酸，诸恶色触，悉皆销灭。

如是大士，随住如是诸佛国土，若入海电光定，由此定力，令彼佛土一切大地，众宝合成；一切过患，皆悉远离；种种宝树，衣树、器树、诸璎珞树、花树、果树、诸音乐树，无量乐具，周遍庄严。

以要言之，此善男子！于一一日每晨朝时，为欲成熟诸有情故，入殑伽河沙等诸定，从定起已，遍于十方诸佛国土，成熟一切所化有情，随其所应，利益安乐。

此善男子！已于无量无数大劫，五浊恶时无佛世界，成熟有情；复于当来，过于是数。

或有世界刀兵劫起，害诸有情；此善男子！见是事已，于晨朝时，以诸定力，除刀兵劫，令诸有情互相慈愍。

或有世界疫病劫起，害诸有情；此善男子！见是事已，于晨朝时，以诸定力，除疫病劫，令诸有情皆得安乐。

或有世界饥馑劫起，害诸有情；此善男子！见是事已，于晨朝时，以诸定力，除饥馑劫，令诸有情皆得饱满。

此善男子！以诸定力，作如是等无量、无边、不可思议，利益安乐诸有情事。

此善男子！具足成就无量、无数、不可思议，殊胜功德，常勤精进，利益安乐一切有情。曾于过去无量、无数、殑伽沙等佛世尊所，为欲成熟利益安乐诸有情故，发起大悲、坚固难坏、勇猛精进、无尽誓愿；由此大悲、坚固难坏、勇猛精进、无尽誓愿、增上势力，于一日夜或一食顷，能度无量百千俱胝那庾多数诸有情类，皆令解脱种种忧苦；及令一切如法所求，意愿满足。

随所在处，若诸有情，种种希求忧苦逼切，有能至心称名念诵归敬供养地藏菩萨摩诃萨者，一切皆得如法所求，离诸忧苦，随其所应，安置生天涅槃之道。

随所在处，若诸有情，饥渴所逼，有能至心称名念诵归敬供养地藏菩萨摩诃萨者，一切皆得如法所求，饮食充足，随其所应，安置生天涅槃之道。

随所在处，若诸有情，乏少种种衣服宝饰，医药床敷，及诸资具，有能至心称名念诵归敬供养地藏菩萨摩诃萨者，一切皆得如法所求，衣服宝饰、医药床敷及诸资具，无不备足，随其所应，安置生天涅槃之道。

随所在处，若诸有情，爱乐别离，怨憎合会，有能至心称名念诵归敬供养地藏菩萨摩诃萨者，一切皆得爱乐合会，怨憎别离，随其所应，安置生天涅槃之道。

随所在处，若诸有情，身心忧苦，众病所恼，有能至心称名念诵归敬供养地藏菩萨摩诃萨者，一切皆得身心安乐，众病除愈，随其所应，安置生天涅槃之道。

随所在处，若诸有情，互相乖违，兴诸斗争，有能至心称名念诵归敬供养地藏菩萨摩诃萨者，一切皆得舍毒害心，共相和穆，欢喜忍受，展转悔愧，慈心相向，随其所应，安置生天涅槃之道。

随所在处，若诸有情，闭在牢狱，杻械枷锁，检系其身，具受众苦，有能至心称名念诵归敬供养地藏菩萨摩诃萨者，一切皆得解脱牢狱、杻械、枷锁，自在欢喜，随其所应，安置生天涅槃之道。

随所在处，若诸有情，应被囚执，鞭挞栲楚，临当被害，有能至心称名念诵归敬供养地藏菩萨摩诃萨者，一切皆得免离囚执、鞭挞、加害，随其所应，安置生天涅槃之道。

随所在处，若诸有情，身心疲倦，气力羸惙，有能至心称名念诵归敬供养地藏菩萨摩诃萨者，一切皆得身心畅适，气力强盛，随其所应，安置生天涅槃之道。

随所在处，若诸有情，诸根不具，随有损坏，有能至心称名念诵归敬供养地藏菩萨摩诃萨者，一切皆得诸根具足，无有损坏，随其所应，安置生天涅槃之道。

随所在处，若诸有情，癫狂心乱，鬼魅所着，有能至心称名念诵归敬供养地藏菩萨摩诃萨者，一切皆得心无狂乱，离诸扰恼，随其所应，安置生天涅槃之道。

随所在处，若诸有情，贪欲、瞋恚，愚痴、忿恨、悭嫉、憍慢、恶见、睡眠、放逸、疑等，皆悉炽盛，恼乱身心，常不安乐，有能至心称名念诵归敬供养地藏菩萨摩诃萨者，一切皆得离贪欲等，身心安乐，随其所应，安置生天涅槃之道。

随所在处，若诸有情，为火所焚，为水所溺，为风所飘，或于山岩、崖岸、树舍，颠坠堕落，其心憧惶，有能至心称名念诵归敬供养地藏菩萨摩诃萨者，一切皆得离诸危难，安隐无损，随其所应，安置生天涅槃之道。

随所在处，若诸有情，为诸毒蛇、毒虫所螫，或被种种毒药所中，有能至心称名念诵归敬供养地藏菩萨摩诃萨者，一切皆得离诸恼害，随其所应，安置生天涅槃之道。

随所在处，若诸有情，恶鬼所持，成诸疟病，或日日发，或隔日发，或三四日而一发者，或令狂乱身心战掉，迷闷失念，无所了知，有能至心称名念诵归敬供养地藏菩萨摩诃萨者，一切皆得解脱无畏，身心安适，随其所应，安置生天涅槃之道。

随所在处，若诸有情，为诸药叉、罗刹、饿鬼、毕舍遮鬼、布怛那鬼、鸠畔荼鬼、羯吒怛布那鬼、吸精气鬼，及诸虎狼、师子恶兽，蛊毒厌祷、诸恶咒术，怨贼、军阵及余种种，诸怖畏事之所缠绕，身心慞惶，惧失身命，恶死贪生，厌苦求乐，有能至心称名念诵归敬供养地藏菩萨摩诃萨者，一切皆得离诸怖畏，保全身命，随其所应，安置生天涅槃之道。

随所在处，若诸有情，或为多闻，或为净信，或为净戒，或为静虑，或为神通，或为般若，或为解脱；或为妙色，或为妙声，或为妙香，或为妙味，或为妙触；或为利养，或为名闻，或为功德，或为工巧；或为花果，或为树林，或为床座，或为敷具；或为道路，或为财谷，或为医药，或为舍宅；或为仆使，或为彩色，或为甘雨，或为求水；或为稼穑，或为扇拂，或为凉风，或为求火；或为车乘，或为男女，或为方便，或为修福；或为温暖，或为清凉，或为忆念，或为种种世出世间诸利乐事；于追求时为诸忧苦之所逼切，有能至心称名念诵归敬供养地藏菩萨摩诃萨者，此善男子！功德妙定威神力故，令破一切皆离忧苦，意愿满足，随其所应，安置生天涅槃之道。

随所在处，若诸有情，以诸种子，殖于荒田或熟田中，若勤营务，或不营务，有能至心称名念诵归敬供养地藏菩萨摩诃萨者，此善男子！功德妙定威神力故，令彼一切果实丰稔。所以者何？此善男子！曾过无量无数大劫，于过数量佛世尊所，发大精进坚固誓愿；由此愿力，为欲成熟诸有情故，常普任持一切大地．常普任持一切种子，常普令彼一切有情随意受用。此善男子！威神力故，能令大地一切草木，根须、芽茎、枝叶、花果，皆悉生长，药谷、苗稼、花果茂实，成熟润泽，香洁软美。

随所在处，若诸有情，贪、瞋、痴等，皆猛利故，造作杀生，或不与取，或欲邪行；或虚诳语，或粗恶语，或离间语，或杂秽语；或贪，或瞋，或复邪见十恶业道；有能至心称名念诵归敬供养地藏菩萨摩诃萨者，一切烦恼，悉皆销灭，远离十恶，成就十善，于诸众生，起慈悲心及利益心。

此善男子成就如是功德妙定，威神之力，勇猛精进，于一食顷，能于无量无数佛土，一一土中，以一食顷，皆能度脱无量无数殑伽沙等所化有情，令离众苦，皆得安乐，随其所应，安置生天涅槃之道。

此善男子！成就如是如我所说，不可思议诸功德法，坚固誓愿，勇猛精进，为欲成熟诸有情故，于十方界，或时现作大梵王身，为诸有情，如应说法；或复现作大自在身，或作欲界他化自在天身，或作乐变化天身，或作睹史多天身，或作夜摩天身，或作帝释天身，或作四大王天身；或作佛身，或作菩萨身，或作独觉身，或作声闻身；或作转轮王身，或作刹帝利身，或作婆罗门身，或作筏舍身，或作戌达罗身；或作丈夫身，或作妇女身，或作童男身，或作童女身；或作健达缚身，或作阿素洛身，或作紧捺洛身，或作莫呼洛伽身；或作龙身，或作药叉身，或作罗刹身，或作鸠畔荼身；或作毕舍遮身，或作饿鬼身，或作布怛那身，或作羯吒布怛那身，或作粤阇河洛鬼身；或作狮子身；或作香象身，或作马身，或作牛身，或作种种禽兽之身；或作剡魔王身，或作地狱卒身，或作地狱诸有情身；现作如是等无量无数异类之身，为诸有情如应说法，随其所应，安置三乘不退转位。

善男子！如是大士，成就如是不可思议诸功德法，是诸殊胜功德伏藏，是诸解脱珍宝出处，是诸菩萨明净眼目，是趣涅槃商人导首，如是乃至能无功用，转大法轮，如前广说。

善男子！假使有人于其弥勒，及妙吉祥，并观自在、普贤之类而为上首，殑伽沙等诸大菩萨摩诃萨所，于百劫中，至心归依，称名、念诵、礼拜、供养，求诸所愿，不如有人于一食顷，至心归依，称名、念诵、礼拜、供养地藏菩萨，求诸所愿，速得满足。所以者何？地藏菩萨，利益安乐一切有情，令诸有情所愿满足，如如意宝，亦如伏藏。如是大士，为欲成熟诸有情故，久修坚固大愿、大悲，勇猛精进，过诸菩萨，是故汝等，应当供养。

（节录《大乘大集地藏十轮经》卷一）

附录三　发大心文

震旦苦恼众生某，稽首尽十方三世诸佛前：伏以人身难得，佛法难闻，我今得少善力，得生人中，正像云遐，末法现在，欲报大恩，须发大愿，依经论说，行是车船，愿是马楫，有船无楫，难可到也。我自诸劫以来，佛加被我，佛教诲我，佛忆念我；我有眼根不见，耳根不闻，意根不觉，流转生死，旋出旋没，至于今生，今生更迟，何生可待？父母生我，善友教我，一切有情，咸加被我，况自诸劫来，若父若母若眷属，或生天中，或生人中，或生畜生中、地狱中；我若不以今生坐大愿船，自鼓愿楫，尽诸后身，终成蹉忽，负恩无极，是谓枉得人身，虚闻佛法。是故欲修檀者（一本“檀者”作“布施”），发心为先；欲修羼提（一本“羼提”作“安忍”），发心为先，欲修尸罗（一本“尸罗”作“止得”），发心为先，欲修毗黎耶（一本“毗黎耶”作“精进”），发心为先；欲修禅那（一本“禅那”作“静宪”），发心为先；欲修般若（一本“般若”作“智慧”），发心为先。我今先愿断种种心。何谓种种心？瞋心差别有三：曰嫉恶心，曰怨懑心，曰忆世法心。贪心差别有三：曰乐世法心，曰羡慕心，曰忆世法心。痴心差别有五：曰善感心，曰缠绵心，曰疑法心，曰疑因果心，曰昏沉心。有境相应行心，有非境不相应行心；若广分别言，则有八万四千尘劳，皆起一心。我今誓发大心，凡生人伦，受种种恼，大心菩萨深知因果，各各有故，略可设说。脱令我今世适发善念，欲入正受，即有魔事，不得成就，便当知前生善根微浅，娆善友故。脱令我今世出诚实言，而以诉人，人反讥笑，便当知我前世信根微浅，不听它言故。脱令我今生多受浮言，无情浅夫，或用见成言说而成谤论，便须知我前世处境亨泰，但能坐议，不察人世一切真实烦恼故。脱令我今世于人有礼，人见凌侮，便须知我前生忍辱根浅，或加报复，或喜我慢，今回报故。脱令我今生如孩如提，纯取真初而以待人（一本“人”作“大”），相机诈，受种种恼，便须知我前生阅历太深，厚貌深中，今受报故。脱令我世既招谤议，复值嫌疑，难可解说，便须知我前生坐于堂上，身为理官，但据形迹故。脱令我今世自细及巨，万事万状，不得择术直行，如头欲前而足欲后，便当知我前生直截如意，平生处置，数言可了，不知它苦故。脱令我今世进身坎坷，横见贬抑，便须知我前生侥取荣利，贪赂罔法，不畏人王（一本“王”作“言”）。不耻姗笑故。脱令我今世种种处置，虽竭仁智，终无善局，便须知我前生害他眷属，累其一生故。脱令我今生于世间爱乐，百求无遂，凡所施作，垂成忽败，便须知我前生于它若有仇若无仇，一切破坏故。脱令我今生遇有恶缘，未可明言，便须知我前生误作媒翳害它人故。脱令我今世受无量冤谗，无量忧泣，不可明言，便须知我前生顺遂享福过故。脱令今生遇凶人暴辱，如豺虎行，便须知我前生无礼以凌人故。复次诸佛，我若后身仍生人伦，或生此世界，或生余世界，依杂华普贤说，东南西北世界，东西南北四角世界，上方下方世界，乃至尽毗卢遮那世界，皆当发心而正思惟。如遇他横逆，应正思惟，生安受心：遇他机械，应正思惟，生怜他心；遇他作恶，应正思惟，生度他心；遇他冥顽，不忠不孝，不存血性，于家于国，漠然无情，应正思惟，生感动他心；遇他遏抑我，噬负我，皆正思惟，而生怜他心；遇他顽痴，应正思惟，生敬他心：遇他妒忌，生让他心；遇他丑恶，应正思惟，生爱他心；乃至见他十恶五逆，亦将我心置他胸臆，而替他想，生种种怜他心，宥他心，度他心，乃至一切施不如愿于我，我皆如是思惟，此我夙业，今生幸已受报，已偿已讫，生自庆幸心。复次，诸佛，我若后身仍生天伦，若日天子，若月天子，若星辰天子，或生忉利天，或生须焰摩天，或生四天王天，或生它化自在天。乃至生诸梵天，乃至生五不还天，生色究竟天，皆当发心，忆见众生，照见众生。我生天上，入于内院，值补处佛，佛已降时，最先请佛说法，佛涅槃时，受我最后法供，如纯陀事，佛佑第一，当念世人不值佛世，或又遭遇灭法人王，我皆衍佛法绪而以度之。我生天上，身有千头，头有千舌，舌有千义，气足音宏，辩才第一，当念众生冤枉蹇涩，若忠臣，若孝子，若贤妇、孝女、奴仆，种种屈曲缭泪，千幽万隐，我皆化身替他分说而以度之。我生天上，威德自在，尊严第一，当念众生贱苦而以度之，我生天上，寂然安隐，得诸三昧，陀罗尼门定慧第一，当念众生或困色阴，或困想阴，种种颠倒，我施安隐而以度之。我生天上，寿命第一，当念众生朝有夕无，哭泣相续，我施寿命而以度之。我生天上，安居第一，当念众生或涉大水而困涛波，或从高山跌落，不得至地，心怖神飞，我当化身空中，为其接住而以度之。我生天上，调适第一，当念众生生恶毒疮，种种苦病，或遇刀刃，或落半头时，或断手脚时，或刳肠胃及两眼时，求死未死时，我皆分身而以度之。我生天上，洁净第一，当念众生在于地狱，既受无量痛苦，仍在沸屎，受无量秽，我皆不惮亲往而以度之。我生天上，慧照天人，多闻第一，当念众生少见寡闻，于一切处自疑自骇，我当令其倒心皆平，而以度之。我生天上，久远超出因明、内外五明，神明第一，当念众生小聪小辨，世法多闻，或困名身，或困句身，或困文身，颠倒日夜，我先化身令其成就，然后解脱而以度之。我生天上，春吐栴檀气，夏吐芬陀利气，秋吐兰气，冬吐须曼那气，身长由延，端正第一，当念众生现富单那形，鸠槃荼形，夜迦形，或人生中粗弊如畜，福力轻微，或生疣赘，五官不全，同伦讥厌，己亦厌苦，我当巧术而以度之。我生天上，八万四千微妙侍女，来相亲娱，着微妙衣，出微妙声，或以携手为极乐，或以相笑为极乐，当念众生困于粗重淫欲，不知厌苦，复有慧根男女，想阴炽盛，生诸疾病，种种粗细境界，我皆化作色身，为其成就如愿，然后解脱而以度之。我生天上，供养第一，当念贫穷众生，我以法力取龙宫宝贝，或美衣食，而以度之。复次：诸佛，我若度人，当发大愿心，先度此生父身、母身、眷属身，再度旷劫以来，不可说不可说父身、母身、眷属身；又当度此世一切知识我之身，又当度旷劫以来，不可说不可说知识我之身，又当度旷劫以来至于此世，与我有仇、有怨之身，乃至遍度旷劫以来，至于今世，若因缘，若增上缘，若等无间缘，若所缘缘，若有情而作缘，若无情而作缘，人所不见天眼乃见之身，依首楞说，十二类生，各各入其类中，而说法要而化导之。虽有化导化身劳苦，我实寂然，不出于定，安坐本所，不离三昧，身心如故。凡此所愿，我实誓发，无虚诳心，所愿佛加被我，佛证知我，佛提撕我，佛成就我，使我尽此一形，乃至千形万形无量形，尽诸后有（一本“有”作“身”）。无凡夫障，无小乘障，无中乘障，无外道障，无魔民障，无魔王障。正念相续，正愿相续，正知相续，正见相续，正行相续，我尽诸身，若毛发，若肝脑，若头目，而以作供，不作为报。我虽化身，横尽虚空，竖尽来劫，作其尘沙，一一沙中，有一一舌，一一舌中，出一一音，而以赞佛，不能尽也。又以化身，竖尽来劫，横尽虚空，作其尘沙，沙中一一舌，舌中一一音，而以劝人赞佛，不能尽也。世界无尽，佛力无尽，众生无尽，一切法无尽，我愿亦无尽。

（清·龚定庵先生文）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论语别裁

话说中庸

孟子与公孙丑

孟子与离娄

孟子与滕文公、告子

维摩诘的花雨满天

《瑜伽师地论·声闻地》讲录

金刚经说什么

药师经的济世观

圆觉经略说

楞严大义今释

楞伽大义今释

禅话

禅海蠡测

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

人生的起点和终站

孔子和他的弟子们

原本大学微言

孟子旁通

孟子与万章

孟子与尽心篇

禅与生命的认知初讲

南怀瑾与彼得·圣吉——关于禅、生命和认知的对话

禅宗与道家

答问青壮年参禅者

定慧初修

如何修证佛法

学佛者的基本信念

中国佛教发展史略述

大圆满禅定休息简说

老子他说（初续合集）

庄子諵譁

列子臆说

易经系传别讲

小言黄帝内经与生命科学

漫谈中国文化——金融 企业国学

廿一世纪初的前言后语

Basic Buddhism:Exploring Buddhism and Zen（《中国佛教发展史略述》英文版）

我说参同契

道家、密宗与东方神秘学

中国道教发展史略述

易经杂说

新旧教育的变与惑

南怀瑾讲演录2004—2006

历史的经验（增订本）

中国文化泛言（增订本）

Tao and Longevity（《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英文版）

Table of Contents

论语别裁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再版记言

前言

学而第一

三言四语

语文的变与不变

四书五经的假面目

被忽视的道家

三家店卖的是什么

冤枉的一打

再论《论语》

学而有何乐

真人和假人

寂寞的享受

谁来了解你

爱与罪

孝道是这样一个东西

秃头的十字架

谁能忘情

花言巧语

三面镜子

可爱的小学生

吕端大事不糊涂

饮食男女

没有朋友的上帝

种瓜者

孔子的素描

五字串通五经

善知识与恶知识

老鼠生儿的孝道

无所适从的礼俗

上帝的外婆是谁

多才多艺的子贡

诗的人生

为政第二

孔子不谈政治

大政治家的风范

刘备上了曹操的当

从台风了解人生

悠美的情歌

穷哉法治

孔子的自剖

车上的一课

以孝治天下

康麻子的教孝教忠

晚娘面孔难为人

是什么东西

异端与偏激

由养士到考试

天下英雄入彀中

千里求官只为财

治国难！齐家更难！

高明之家鬼瞰其室

八佾第三

礼乐衣冠

泰山之旅

志在《春秋》

承让 领教

淡泊以明志

穷源溯本

拍灶君的马屁

量力而为 谦虚好学

儒冠错换八卦袍的诸葛亮

孔子的换心术

追的哲学

传统历史上的精神堡垒

责备贤者

敲响了的活礼乐

衰世的通病

里仁第四

那“仁”却在灯火阑珊处

月是故乡明

照临万类的仁道

兼收并蓄见仁心

了知生死不相关

富贵不淫贫贱乐

敝屣功名尊道义

吉光片羽 稍纵即逝

孝子仁人不二门

仁者之言

公冶长第五

孔子选女婿

高高山顶立

深深海底行

立己易 立人难

孔子要出国

孔门弟子画像

吾爱吾师

手倦抛书午梦长

人到无求品自高

推己及人难又难

孔门文武事功的二子

盖棺成定论

名臣的典范

玩物丧志

进退揖让之间

濯足沧浪哪得清

难得糊涂

不如归去

一乐也的对话

雍也第六

闲置帝王才

当皇帝的能受气

周富济贫

各有千秋

爵禄不能移——闵子骞

李斯的老鼠哲学

不在愁中即病中

学问的鸿沟

知人之明

功成身退

圣人也有牢骚吗？

百无一用是书生

人性的基本问题

还是老虎可爱

楼下黄金楼上人

我误聪明

政治与宗教

不在山水之间

变了形的文化样品

君子可欺以其方

此事古难全

述而第七

一肩挑尽古今愁

梦中的忧乐

道德仁艺

孔子的学费问题

刺激和诱导的教育法

千古艰难唯一死

男儿到此是英雄

南面王不易也

进步和退步

聪明人的玩具

谦虚和自信

时衰鬼弄人

虚字文章实事知

孔子的行谊

同姓不婚的优生学

生活的艺术

凡圣之分

祈祷是求救的信号

要愁哪得工夫

光风霁月

泰伯第八

薄帝王而不为

贵为天子而友布衣

无愧平生事大难

冯道的故事

学问深时意气平

临大节而不可夺

怎样才算知识分子

文章自己的好

愚民政策

社会动乱之源

知人于微

求学的目的为什么

入山唯恐不深的隐士

秀才未必知天下事

文化复兴运动

三代之治

民主乎？专制乎？

子罕第九

利害交关的生命意义

历史文化先驱

礼的变态

良冶之门多钝铁

古之学者为己

行为心理学

不见顶相

见与师齐 减师半德

大丈夫当如是乎？

解脱生死

卖不出去的无价宝

不落醉梦中

水流花谢两无情

女人未必皆祸水

学而有成之难

高帽压人低

意气凌云

三达德的重心

圣人之道与才

赞元禅师与王安石

先进第十一

半部《论语》

素朴的美

知人论事

听话的颜回

孝子闵子骞

才命相妨的颜回

不问苍生问鬼神

生命的幽默

孔门弟子的素描

言语的艺术

子路的琴学入门

低昂失律的资质

儒家四相

颜回的空 子贡的有

不着痕迹的善人

应机施教

死有重于泰山

历史人物典型的塑立

从政与求学

谦谦君子的冉求

性天风月

春风化雨

颜渊第十二

天人合一

静的修养

乾坤马一毛

大光明与复礼

无所住心

梦幻空花非真无

顿悟与渐修

司马牛的问题

四海之内皆兄弟

自知者明

众志成城

内外兼修之谓美

历代兴衰的趋势

继绝传薪

书画琴棋诗酒花

吃饭大如天

知人易 自知难

相对的人为政治

能平不平的子路

完美之不易

上不正 下便歪

风吹草动

闻人与贤达

修养上的三岔路口

樊迟问“知”“仁”

交友的艺术

子路第十三

先天下之忧而忧

才难

孔子要正什么名

问舍求田

斗屋升基之争

政治、经济、文化

仁德须加累积成

正己而后正人

闲话一句

风头主义的英雄

画龙点睛

是不是——士

有恒为成功之本

乡愿之见

国防第一

宪问第十四

侠隐中人——原宪

名利浓于酒

草泽中自有经纶

狼虎丛中安身

度德不量力

爱里生害

为政难 做人更难

不学谓之贫

识人难 识己更难

全才——智、清、勇、艺、礼

挟兵自重

管鲍之交难

死生亦大矣

人尽其才

为正义而言

风云际会

为谁读书

宿将还山不论兵

思无邪

智、仁、勇

待人接物

夫子何为者

报怨与报德

存心自有天知

入山未必心安

收场不易

不合时宜

圣人头痛的事

急功近利之徒

卫灵公第十五

又说一贯

使节的信条

长安居大不易

夏历与过年

时空问题

英雄无奈是多情

精神失落的病态

反求诸己

多为别人想一想

毁与誉

出入无车少马骑

小忍与大谋

几人忧道不忧贫

器小易盈

烫手的山芋

花果枝叶

季氏第十六

兴灭继绝

族姓的家谱

孔孟曾颜的通天谱

红蓝画线 鬼哭神号

传统历史的资料

侵略者的遁词

老虎出笼 珠宝完蛋

孔子与冉求政略的论辩

先知的预言

朋友之道

说话难 难说话

谁人肯向死前修

怕的哲学

学问的条件

诗礼传家

阳货第十七

阳货的火腿

孔子与子路唱双簧

正反相依

重论诗教

面壁而立的悲叹

礼乐的基本精神

摆虚架子

古老文化社会的通病

患得患失

今古人物论

法尔如是

手挥五弦 目送归鸿

爱的回报——孝

麻将的学术思想

男人与女人

微子第十八

隐士与历史文化

众鸟高飞尽

王不留行

江山与美人

凤凰离乱不如鸡

处处关津处处寒

如此风波不可行

穷达行藏

时衰鬼弄人

周公遗训

子张第十九

有容德乃大

雕虫小技大有可观

学问无尽 岁月难留

体相圆融 用之不穷

交浅不言深

大行与小节

学与仕

办丧事不是演戏

难能可贵

继往开来

法律不外人情

成败论英雄

圣人无常师

宫墙外望

圣人心日月

欲赞无词

尧曰第二十

历史文化的重心——公天下

天人合一的气数

辨中边论

禹分九州

周重九鼎

上古的政治经济

人治法治并重

承先启后

养生送死无憾

从政典范论

四恶

学至三知的结论

乡党第十

《乡党》的歇后语

附录

《孔学新语》自序

《孔学新语》发凡

话说中庸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前言

乐朔和子思的对话

何谓《中庸》

宋儒程朱说《中庸》

《中庸》与《中论》

中不中用的中 是《中庸》的中

上论

依文解义先说《中庸》的纲宗

自在从容中道难

入世修行从容中道更不易为

天命之性与地缘人性的异同

形而下的人性与形而上的天性

从人道本位的修行说起

天人之际 鬼神之说

论虞舜姬周的受命于天

祭祀和宗教

“修道之谓教”的治国之道

智、仁、勇的比类发明

治国平天下的九经

治国九经的补充

下论

反身而诚的真识

《中庸》的顿悟与渐修

天地万物存在的元始功能

总结圣道内明外用之学——礼赞孔子

结 语

附录一 话说中庸

乐朔和子思的对话

何谓《中庸》

宋儒程朱说《中庸》

《中庸》与《中论》

《中庸》的中

上论

《中庸》的纲宗

自在从容中道难

入世修行从容中道更不易

天命之性与地缘人性

人性与天性

大小的问题

从人本位的修行说起

君子与小人的不同作风

天人之际 鬼神之说

虞舜和姬周的受命于天

祭祀和宗教

“修道之谓教”与治国之道

五达道与三达德

关于智、仁、勇

治国平天下的九经

治国九经的补充

谋而后动

下论

反身而诚的真识

《中庸》的顿悟与渐修

天地万物存在的元始功能

圣人之道 愚人之行

总结圣道内明外用之学

礼赞孔子的功德下文直接赞述孔子的先声。

结语

附录二 南怀瑾先生年谱（简谱）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原本大学微言

版权信息

关于《原本大学微言》

出版说明

编辑说明

第一篇 开宗明义

一、原本《大学》的原貌

二、从教授来访说起

自幼诵读益处多

但开风气不为师

三、沉冤莫白的“四书”

被误用于考取功名

变本加厉的新八股

四、书生大半出农村

传统的农村生活

农村自动自发的教育

五、启蒙教育的审思

一夜发白《千字文》

先学做人，再谈政治

六、乌鸦式的读书法

但求能够写信记账

学童“齐放好喉咙”

七、先摆几个方块阵

“道”字的五个内涵

“德”字的内涵

“天”字的五个内涵

八、大人之学的探讨

怎样才算是“大人”

《乾卦·文言》新解

还它本来面目

九、中原文化的精品

北方与南方的文学风格

《大学》首文竟可以治病

十、《大学》修养的次第

四纲、七证、八目

自立立人而达于至善

自觉觉他而觉行圆满

十一、朱晦翁昧改《大学》

“亲民”改作“新民”

擅自改编 《大学》次序

一字之差的故事

十二、“明明德”要“明”什么

宋儒理学兴起的背景

朱子“虚灵不昧”说的探究

第二篇 七证的修养功夫

十三、千古难明唯自“知”

谢谢你没有说破

“浑沌”竟不得好报

十四、沿流不“止”问如何

“知”与“止”的互动关系

吹毛用了急须磨

十五、实在难能说一“定”

“止”与“定”的因果关系

九次第定的修证功夫

“觉”与“观”的四个层次

十六、宁“静”致远究如何

重点在“淡泊”上

“动”与“静”的现象

形而上之道的“静”

千斤之重的“能”字

十七、无处将心为汝“安”

须先做到身心“轻安”

彻底“安心”的故事

十八、众里寻他千百“度”

“虑”及“思”、“想”的意义

“虑而得”的道理

第三篇 内明之学

十九、万古帝王师之学

曾子“内圣外王”的大手笔

庄子所见略同

“圣王”须德术兼备

二十、知所先后的知性

胎儿是否有“知”

王阳明如何“致知”

明辨“能知”与“所知”

“生而神灵”参《内经》

二一、致知与格物

从“知人”到“知物”之性

《易经·系传》可旁通

穷理尽性，以济天下

二二、智知万物自知难

看万物如何分类

仁民爱物天下平

二三、物欲催人肯自怜

反观人类发展史

东西方分野的关键

追逐消费的危机

二四、身心情智与物化

人身只有使用权

从《内经》看修身的内涵

心物一元防“物化”

二五、诚意正心修身与知至

从“性”到“性理”之学

自性如何“止于至善”

由“意”衍生的各种心态

心、意、识（知性）的差别

从人身生命的形成说起

行为大半受情绪影响

二六、尧舜不来周孔远

尧舜周公的好榜样

孔子重视仁民爱物而尊王

第四篇 外用之学

二七、三代以后的帝王与平民

“齐家”的妇女真伟大

帝王家庭问题多

管仲与齐桓公的精彩对话

二八、帝王样板齐桓公

真正的政治家是什么

齐桓公是什么样的人物

管仲怎么报答鲍叔牙

今天还须向管仲借镜

二九、身世堪怜一霸君

一统中国的历史背景

吕不韦的“奇货”投资计划

秦始皇从整顿宫闱着手

秦始皇的性格是如何形成

秦始皇的一封亲笔信

灭六国者，六国也

三十、秦始皇治国之道平议

奉行秦孝公以来的法治

焚书坑儒事件的真相

郡县为中央的“分公司”

张良一席关键性的盘算

三一、历代帝王修身齐家有几人

“修身”从自我批评做起

大舜孝感天地平天下

三二、刘邦打天下而不能“齐家”

从刘邦的“龙颜”说起

“豁达”背后的身世和性格

“骄纵”的吕后实在不简单

史书给刘邦的短评

刘邦与吕后之间的钩心斗角

为刘汉后代的悲剧奏了序曲

三三、慈惠爱人的汉文帝

得力于母亲的教诲

两封信化解了两场兵灾

贾谊堪问唯鬼神

汉武帝、元帝文化政策的流弊

第五篇 内外兼修之道

三四、从自净其“意”做起

原本《大学》自释“诚意”的八正知

自欺、欺人、被人欺三步曲

“慎独”要慎什么样的“独”

“诚于中，形于外”的深远道理

学养须从日常行事中过来

总结历史人物经验在“自明”

君子为什么“无所不用其极”

“诚意”在外用上也须“知止”

三五、修身与正心

人身难得要珍惜

“心”能转“身”的道理

管子有关身心的学说

庄子特别为残障者加油！

中印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

修身的重点在正其心

三六、中国文化传统的“家”

祠堂曾是社会安定的基石

“社会福利”工作由来已久

从“张公百忍”的故事说起

尧可不愿多子多孙

三七、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修身齐家的五个心理问题

由“亲爱”而产生心理偏差的故事

由“贱恶”而产生心理偏差的故事

从“畏敬”鬼神说到近代“人造神”

从史实中领悟“畏敬”的正反道理

从史实中体会“哀矜”的正反作用

从史实中了解“敖惰”的心理背景

给自己、父母、领导人的启示

第六篇 齐家治国

三八、从治国必齐其家说起

中国上古社会以“礼治”为主

谈“民主”要从自己身上做起

三九、周室治国齐家的故事

“三太”的母仪

太伯推位让国的遗风

周末第一文化大使——季札

孝、弟、慈的道理

推位让国与统一江山

四十、治国当家的原则

自知与知人

出使西藏的禅宗大师

从清朝得到的历史教训

四一、法治与治法

为什么“率天下以暴，而民从之”

制定法令的基本原则

多做好事才是真修行、真学问

四二、先看《诗经》怎么说

“宜室宜家”的深意

温柔敦厚的诗教

四三、炼石补天靠母性

从“只知有母”到“女主内”的演变

“三从四德”的时代意义

四四、治国齐家须女宝

从“妇德”到“母仪天下”

“为政”不等于“政治”

第七篇 治国平天下

四五、人世难能天下平

先了解“天下”的原义

什么叫“絜矩之道”

四六、天秤不自作低昂

当政者“不中不正”的后果

先“立德”才能得民心

当政者特别要注意一言一行

“财”“货”的原义

刘邦、李渊、朱元璋的老实话

四七、上台容易下台难

阿斗与孙皓的对比

刘毅大胆直言

四八、魏晋南北朝的时代

要了解当时的三个关键问题

“胡”“华”民族的混和

胡汉文化的另一面

石勒与佛图澄的故事

苻坚见不到鸠摩罗什

儒家沉寂、佛家昌盛的时代

四九、南朝权位戏连场

刘准、萧衍、萧绎、陈叔宝的故事

杨坚、杨广父子的故事

谁能逃避无形的因果定律

五十、所治在法，能治在人

曾子从《秦誓》上发挥

秦缪公重用百里奚

“蹇叔哭师”的故事

由余论文化与文明之辨

怎样对待邻国的圣人

从三方面来看秦缪公

五一、义利之辨的财经学说

民富即国富，国富则民强

注重财政的名相、名臣

曾子处义利之间的故事

如果孔门弟子少了子贡，行吗？

《货殖列传》的妙论卓见

第八篇 儒学演化与国家发展

五二、宋儒程明道《定性书》的料拣

从佛教传入到理学的兴起

康熙善学《定性书》

五三、“四书”、“五经”和中国文化

五经博士的开始

玄学和玄谈的时代

唐代文艺辉煌的风韵

儒佛道禅与唐代文化

百丈禅师与吕纯阳的深远影响

《原道》与《复性书》的出现

五四、儒家经学与李唐五代

五代是第二次南北朝的开始

李嗣源的向天祷祝

五五、两宋守文弱主的由来

杜太后“母仪可风”

“烛影斧声”的疑案

宋真宗神道设教的愚民政策

五六、宋初文运和宋儒理学

文运鼎盛的前因

钱若水一番有骨气的话

范仲淹是真正的儒宗儒行

栽培宋初一代大儒

北宋后期儒林道学的现象

苏东坡对神宗的建议

五七、南宋王朝和四书章句

宋高宗两道互相矛盾的诏书

评朱子所谓“帝王之学”

主张学以致用的名儒

五八、蒙古西征与西方人的误解

成吉思汗为何西征

藏密为主下的儒家

五九、明清的科举与宋儒的理学

为朱元璋做个心理分析

科举取士的利弊

阳明学说的兴起

总结明朝的政治文化

六十、外示儒学内用佛老的清朝

清取天下几异数

勤于治学的康熙

中国之患重在边防

六一、从雍正说到乾隆

昼夜勤劳“办事定”

雍正如何“平天下”

大禅师整顿佛教

定鼎守成一奇才

十全老人的乾隆

第九篇 西方文化与中国

六二、鸟瞰西方文化的演变

明清之际的中西文化交流

清初以来西方国家的重大变革

美国文化与美式霸主

六三、反思检讨三大问题

有关国际形势问题

西方的文化和文明

有关人文文化与政治社会

六四、结语：中国希望和平共存的世界

编者的话

金刚经说什么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新版说明

再版说明

出版说明

前言

超越宗教的大智慧

实相般若

境界般若

文字般若

方便般若

眷属般若

无坚不摧

鸠摩罗什和武则天

第一品 法会因由分

佛这样说

那个时候

舍卫国的讲堂

千二百五十人

世间与大千世界

吃饭穿衣

乞士生活威仪

第二品 善现启请分

善现须菩提

如来 菩萨

六祖和《金刚经》

善护念

寻愁觅恨

金刚眼和发心

无权威 无主宰

此心如何住

止住的持名念佛

百千三昧的定境

三步曲

如何住和无所住

第三品 大乘正宗分

一切众生

谭子《化书》

有色无色的众生

有想无想的众生

洪福 清福

罗汉的涅槃

佛的涅槃

四相和我的观念

三轮体空布施

快乐痛苦皆无住

转化十二类生

说三十二品偈颂

第四品 妙行无住分

第一等和次等

无所住

不住色

不住声香味

内触妙乐的菩萨

雁过长空

功德和福德

东方佛西方佛

阿育王的沙子

周利槃陀伽的扫帚

第五品 如理实见分

非相和空

法报化 体相用

莲花生

身相的执着

第六品 正信希有分

文喜和文殊

烧佛的和尚

五百年后

善行 功德 智慧

净信和无所住

真 非真

何处是岸

第七品 无得无说分

得什么 说什么

程度的差别

入世出世平等

圣贤之别

第八品 依法出生分

一切佛与《金刚经》

佛法非佛法

第九品 一相无相分

见思惑

谁不瞋 谁不痴慢疑

话说再来人

不来行吗

三界的天人

解结去惑

初果的罗汉

迦叶起舞 毕陵慢心

二果三果作什么

罗汉的前途

世上的第一名

小偷与越狱的人

第十品 庄严净土分

心空及第归

庄严佛土在哪里

打火机

因师而瞎的眼

第十一品 无为福胜分

不可数的福

受持四句偈

资粮

第十二品 尊重正教分

放《金刚经》的地方

《金刚经》放在何处

第十三品 如法受持分

再说大智慧

黄山谷与晦堂

黄山谷与黄龙死心悟新

微尘 外色尘 内色尘

你我的三十二相

夹山大师

夹山见船子

大的功德

第十四品 离相寂灭分

解悟 喜极而泣

信心清净

希有的功德

谁是五百年后希有人

为什么我不是我

如何见佛

难得的人

什么是忍辱

忍辱的榜样

达摩与苏格拉底

忍辱的功夫

无所住的心

如何布施

佛怎么说话

无实亦无虚

无量无边的功德

第十五品 持经功德分

最难的布施

老人的救生圈

信心不逆的福报

如来说给谁

你喜欢小法吗

第十六品 能净业障分

被轻贱的前因后果

诚敬努力的人

不可思议的果报

第十七品 究竟无我分

发什么愿

然灯佛所得什么

然灯佛为什么授记

一切都是佛法

什么都没有的菩萨

无我的菩萨

第十八品 一体同观分

眼者心之机

天眼是什么

慧眼 法眼 佛眼

无量数的宇宙世界

无数量的心

你的心

永远得不到的心

第十九品 法界通化

福德不可得

无人希罕的福

第二十品 离色离相分

大丈夫相

世上的肉身菩萨

第二十一品 非说所说分

什么都没说

迦叶笑了

须菩提与佛对答

顽石点头为什么

众生与佛

第二十二品 无法可得分

一指禅

第二十三品 净心行善分

修一切善法

南山高北山低

第二十四品 福智无比分

修资粮

受持读诵

真教化的功德

第二十五品 化无所化分

有教无类

自己的解脱

无我以后

第二十六品 法身非相分

见佛与观佛

声色与邪道

转轮圣王

十地菩萨与转轮圣王

悬崖撒手

第二十七品 无断无灭分

三界六道之外

断灭见

不说断灭相

第二十八品 不受不贪分

爱布施的菩萨

一切法无我

定与忍

张拙的故事

有求就有住吗

第二十九品 威仪寂静分

无来亦无去

如来的境界

第三十品 一合理相分

碎为微尘之后

什么是合相

第八识和种性

心念如暴流

真空如何生妙有

第三十一品 知见不生分

见不是见

知即无明本

如是知见

我们自己的法相

我要过去 你过来

第三十二品 应化非真分

应化非真

内圣外王菩提心

学佛的懒人

离经的四句偈

梦幻中如如不动

总结论

后记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孟子旁通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前言

讲在前面

春秋无义战

司马迁编撰手法中的孟子

驺衍和孟子的强烈对比

处世的哲学问题

苏秦与孟子的时代

秦皇霸业的蓝图

苏秦的还乡

千古人情的嘴脸

苏秦成功的秘诀

王霸互用的失败

《阴符经》的启示

图取个人权利

佩六国相印的显赫时期

苏秦的书生本色

苏秦的义利之辩

生死之谜

经史合参

梁惠王的先世

商鞅和梁惠王

梁惠王章句上

梁惠王与孟叟

司马迁对梁惠王和孟子的观点

义利之辨

何能不讲利

玩弄仁义的权智

孟子思想被夹缠不清

玩物丧志

阿房宫与秦始皇

《三辅黄图》

迷楼与隋炀帝

艮岳与宋徽宗

颐和园与清末

凤阁龙楼与李后主

《清明上河图》的背面

不违农时

乱世流亡图的文学

二郎神和都江堰

杀人和吃人的譬喻

梁惠王念苦经

仁政之道

人品与器识的评鉴

也是相法

天下定于一

孟子与苏秦的对照

苏子为赵合纵说魏—— 《战国策》原文

苏秦的权谋

孟子的机锋转语

定于一

儒道同源的一统天下

仁爱的推广

齐宣王不像屠户

行为心理

对牛谈心

政治领导者的病态心理

孟子的行为心理学

权能问题

世上无如人欲险

梦似人生

齐国富强的素描

缘木求鱼

经济和政治

为而不有的农民

生民何计乐樵苏

不敢为天下先的后儒

梁惠王章句下

讲究礼乐的治道

音乐的今昔观

林园与治道

外交策略——大小之间

大勇定天下

为强国而改服制——赵武灵王

秦武王的任力好勇

项羽和刘邦

墨子谈勇

雪宫论政

什么明堂

寡人好货

《货殖列传》的一斑

历史社会演变的趋势

经济、文化、道德的连锁关系

寡人好色

丑与美

色字诗话的插曲

有关王昭君案外的评语

唐代和番政策的感伤

杨贵妃的翻案语

再说寡人好色的公案

人事行政

高明柔克

孙嘉淦 《三习一弊疏》

世臣巨族门第之见

派系党祸之争

民主难，法治也不易

对圣人怀疑的趣话

学非所用用非所长论

攀龙附凤——读书人的通路

唐代选举的进士

齐燕之战——历史战略的经验

孟子终生奉母教

孟子的策略——规之以正

苏秦口辩轻取十城

燕齐之战

苏代评论齐王

仁将——曹彬

仁义的实质与权谋

孟子在魏齐的外一章

齐宣王的风格

朝中文武多才士

赞美词与利害关系

贫贱骄人

滑稽大师——淳于髡

齐宣王开战国养士之风

特立独行于滔滔浊世的孟子

吏民千古两相妨

历史政治上的因果

君道与臣节

历史上的基层政策

做官莫作怪

两大之间难为小

人贵自立

孟子论立身出处的原则

附录

历代学者对孟子研究书籍目录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孟子与万章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万章章句上

舜是孝子吗

孟子口中的舜

未得父母同意而结婚

舜的父母和弟弟

圣人如何对待家人

反对孟子的诗文

君子也会受骗

公理和私情

礼节的问题

古今对接班人的不同观念

上古的君王与亲属

刘邦封的太上皇

上天创立了公天下

人神合一

得民心则得天下

夏禹为何不禅让

继承家业的一代

臣道的标准人物

伊尹是个厨师吗

孔子的进退行止

百里奚助秦的多种说法

万章章句下

四种典型的人

交友三原则

朋友与政治

与人交往 礼尚往来

孟子的真意 朱熹的怀疑

王贼并称

孔子的作风

读书人自立之道

靠人救济 靠人生活

供养 培养 畜养

李白的清平调

赵州和尚的待人处世

舜所受的培养

见国君的条件

礼的重要

读书万卷 神交古人

孟子的真心话

孟子与离娄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离娄章句上

聪明技巧之外

孟子回家讲课

慈悲而无方法的人

帝王和臣子的著作

凡事皆有原则

不忍人之政是什么

时代的怪现象

什么是恭 什么是敬

领导人的三大毛病

效法尧舜 怀疑尧舜

《书经》记载的尧

顺治与洪承畴的问答

尧如何磨炼舜

对人民社会不好的果报

富贵出身的天才

因仁而得 不仁而失

废兴存亡四现象

什么是仁

又怕醉 又要喝

好心没好报

古语说自求多福

贤者与能者 在位与在职

杜牧与贾谊

有道 无道

顺逆与存亡的关系

努力振作 转弱为强

谁能天下无敌

再说杜牧

社会福利要方法

平乱或利用乱

在山泉水清 出山泉水浊

得民心 得天下

长寿 富有 平安 享受

獭祭诗书

古代的人口

孟子的预言

良医的趣事

什么是自暴自弃

项羽刘邦的自暴自弃

孟子说的道

亲情 孝道 爱天下人

人与人相处之道

诚是基本

世事正须高着眼

什么是信

承欢膝下

谁明白善

天之道 人之道

二老归服仁政

鸣鼓而攻之

春秋笔法

非战思想

哲学相法

宦情不厌少低头

恭俭之道

常礼与权变

儿女的教育

“不责善”的真义

曾国藩笔记—— 《英雄诫子弟》

孝的真义

放纵的挑剔

调和鼎鼐

怎样看待毁誉之间

贵耳贱目的故事

聪明不靠耳目

好为人师

人才和才人

朱子的错误

中国的十字架

离娄章句下

中国的地域观念

子产施小惠

知识与学问的区别

君臣不能相处

名臣的言行

有能力的人该如何

宗教家的精神

留宽前面路

以 “义”为准

君臣相处难

大少爷功业难成

赤子之心

养生送死

由博而约的教育

根本智与差别智

水的哲学

谁是万物之灵

师道是什么

才、德、学兼备

中国历史的公平精神

中国纪年的算法

取与之道

传非其人 交非其友

圣人能征服自己

新娘为大

公义 私情

张弘范与范文程

施琅的故事

人缘不好 自我反省

圣人的用心

不孝有五

曾子与子思

齐人的故事

古代的三个寓言

孟子与公孙丑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公孙丑章句上

管仲的故事

管鲍之交

生死不易的知遇至情

历史的乘除

时势 机运 成功

由来才命两相妨

不动心的哲学

罗近溪的不动心案例

动心与不动心

澡雪精神心自安

武侠工夫的不动心

文武殊途同归的修养

修养哲学上的辩证

孟子的志气同源说

唯大英雄能本色

门户之争的动心

从心所欲的不动心

专于一 万事毕

养气工夫

理气不二论

浩然之气

浩然之气与正气歌

心气一贯

道家的炼气

治心与养气

平心静气

孟子养气的心法

蓬生麻中 不扶自直

闲话养气

言语相法

学行典型的讨论

圣人不自是

大哉孔子

唐明皇与孔子

孔子外传

素王的道德榜样

孟子时论

贤能与职位的界说

选贤与能的另一章

自求多福

业由心造 命不由天

历代帝制的心法

汉宣帝的论评

孟子的财经观念

崇祯安得不上煤山

不忍心问题

由四端看人性本善说

生活技能与道德

修行容易专志难

圣贤的人格分类

公孙丑章句下

天时 地利 人和

孟子的架子

受授礼则

牧民的职责

职责与言责

疑人不用 用人不疑

葬礼的演变

直道做人难

门阀 财阀 学阀

处世的艺术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

孟子与尽心篇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尽心章句上

十六字心传

尽心 动心 知性 忍性

佛法儒化 儒学佛化

孟子教修身

什么是正命

你想得乐吗

谁有惭愧心

贤君贤士最平凡

先穷后达的那个人

有我 无我

凡民与豪杰的区别

谁是好领导

人性的良知良能

人的等别

君子有三乐

养老与全民福利

传统农业税的问题

孔子登山 孟子观水

王与贼 自利与利他

关于 “子莫执中”

成功与成名不同

王道与霸道

历史记录的果报

尸位素餐

居仁由义之道

环境的影响 君子的爱心

两个故事 三个论点

孟子的教学方法

何谓尊师重道

进步快 退步更快

关于服丧

尽心章句下

圣贤事业

历史难读

且看剃头者 人亦剃其头

民为贵的真义

三个观念 三个层次

百世之师——圣人

谁人背后无人说

路是走出来的

冯妇的遭遇

穷理尽性以至于命

巧妙的教育方法

财聚人散

小有才的危险

穿窬之心 偷巧偷心

君子行法以俟命

说大人则藐之

狂獧的表现

乡原的表现

孟子的感慨

孟子与滕文公、告子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孟子与滕文公

前言

少年的烦恼——滕文公

孟子的机锋棒喝

明王以孝治天下

孟子与告子

上篇

告子的人性论

水流的问题

此白非彼白

人性的先天和后天

什么是社会责任

云门祖师的三句话

乏味的辩论

定与敬

各派的人性论

人的四种心理

孟子性善说的疑点

年景好坏 子弟不同

性质与本性

吃美食 听美乐 看美人

“息”的修炼

正子时的平旦

如何才有成就

息与平旦之气

圣人为何爱下棋

鱼与熊掌 舍生取义

欲望比生命重要吗

财富 饮食 礼义

学问与知识不同

养心与修身

大人与小人的区别

天爵 人爵

人贵自立

下篇

圣人的笨学生

想当圣人的笨人

亲情之间

“墨道”的侠义精神

墨子与帮派

利益 仁义 文化

行客拜坐客

两个高人过招

谁是关键人物

读书人的品格

做人的进退之道

孔子的秘密

母教的影响

什么是封建

五霸之罪人

秦桧逢君之恶

高宗的烦恼

师出无名

姜太公的故事

慎子逢君之恶

助桀为虐的人

了不起 起不了

禹王的神话

徒善亦足以为政

打丫鬟骂小姐

君子的进退

三种不同的人

动心忍性

察言观色 多难兴邦

孟子的教育方法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我说《参同契》（上册）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楔子

出版说明

第一讲

惊人的学说

龙代表的意义

宋儒口中的异端

朱熹与白玉蟾

《参同契》三大纲要

三种丹

第二讲

想成仙的大人物们

龙门派与成吉思汗

乾坤门户章第一

十二辟卦

天文 历律 气节

《易经》的八卦与文字

第三讲

道家与禅宗的易学

五代的人物

道家与密宗的关系

阳火之始

复卦是什么

一月泰 二月雷

第四讲

气象 春秋

六阳的上半年

医病的法则

二至 否泰

至日闭关与奇门遁甲

借东风之谜

第五讲

占卜与神通

干支 阴阳 消息

乾坤 天地

坎离 日月

干支 气血 点穴

第六讲

沐浴的人

子午卯酉的作用

采补 夺舍

日月精华与日轮观

剑仙的话

第七讲

四卦的作用

气与物

四卦与修道

数是什么

什么是自然

第八讲

生命的卦变

无根的树

人欲能平吗

逆流而上

第九讲

南宗北派有别

月节 中气 刚柔

每月六十卦

第十讲

日月运转的影响

四季 五行和人体

你爱吃补品吗

关于一阳来复

第十一讲

坎离二用章第二

修道先要了解的事

守丹田的问题

管住耳朵和眼睛

精神与魂魄

第十二讲

一阳初动无阴阳

品性 理性 工夫

你经验过一阳生吗

源头活水

第十三讲

中国的文字文化

魏真人的说明

魏伯阳说真空妙有

日月二用与结丹

第十四讲

前三关 后三关

尾闾关 夹脊关 玉枕关

难下降的前三关

第十五讲

穴道与针灸

经脉与医道

生活习惯影响气脉

第十六讲

各家各派的气脉说

神光落地的人

气脉真通和假通

第十七讲

伍柳派的大小周天

河车 周天 导引

河车不转又如何

筑基成功了

第十八讲

干支 阴阳与方位

四象五行皆藉土

颜色的作用

访道青城后山

第十九讲

方伎之学的长生术

修栽接法的老人

桂湖宝光寺奇事

第二十讲

五金八石的外丹

未有神仙不读书

守哪个窍

上品丹法如何炼

第二十一讲

真土真意与孟子

日月含符章第三

伟大的日月

卦变及人事之变

第二十二讲

天地阴阳相交

大周天 小周天

精从脚底生

混沌与昏沉

水源与采补

第二十三讲

人老有药医

真正的栽接法

天符进退章第四

金丹 火候

天地开始只有阴阳

第二十四讲

如何对应天符

长子和海底

再说太阳月亮

第二十五讲

圆月 眉月 钩月

朋友与光明

封禅 禅让 禅与

更年之后如何

配卦与阴阳

第二十六讲

袁枚的八索

中的道理

了解进度和易观

拿得起 放得下

把握动静之间

我说《参同契》（中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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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

第二十七讲

君臣御政章第五

打坐的好处

修道的关键重点

不受感动

天心为主的金丹

第二十八讲

炼丹的初步

六根大定结丹

气脉真通与变化

修道谁做主

你懂得火候吗

第二十九讲

炼己立基章第六

养生与修道

先管嘴再管心

找不到的东西

铅汞代表什么

先天一炁来了

第三十讲

修道百字铭

肌肤润泽了

一是什么

如何能得一

一产生一切

第三十一讲

一到底是什么

谷神与本性

两窍互用章第七

两窍互用

上德与下德

第三十二讲

上窍与下窍的功能

上下气平衡交换

性命与祖炁

一升一降的法门

黑白是什么

第三十三讲

光明来自黑暗

金水与修道

转河车

成道的狂人

第三十四讲

玉液还丹怎么来

若有若无的境界

若有若无之后如何

功德圆满 脱胎换骨

脉解心开之后

第三十五讲

明辨邪正章第八

正道 邪道

导引法 祝由科

旁门左道也不错

拜北斗与奇门

第三十六讲

各种旁门修法

五鬼搬运法

东西方混合的旁门

脱离正道的修行

第三十七讲

伏食是什么

金丹与命功

两弦合体章第九

青龙白虎 玄武朱雀

半斤八两

第三十八讲

上弦半斤 下弦八两

魂魄与心肾

金返归性章第十

正统道家理论重点

认识三种现象

人的五行之气

第三十九讲

由始至终的金

孔子与 《易经》

伏羲一划分天地

《易经》的三圣

孔子玩卦

三教 三身 三清

第四十讲

婴儿 姹女 黄婆

真土造化章第十一

水火二用必归土

太极函三

凝神聚气

水火如何能相容

第四十一讲

喜爱外丹的麻烦

如何炼内丹

内呼吸不是用鼻子

颠倒颠的运用

黄金 流珠 朱雀

第四十二讲

中黄真土与金之父

水火土相互关系

修丹道全在真意

第四十三讲

真土对伏食的重要

还丹和精气神

人元丹

外丹和三尸虫

脾土 间脑 神通

第四十四讲

先天一炁如何得

土和四季内脏

荒诞的采补

伏丹后的变化

第四十五讲

同类相从章第十二

水火相变化成丹

一阳来了怎么办

阳火 阴火 真火

太阴真水妙用

第四十六讲

胡粉硫黄的作用

再说水 火 气

外丹的故事

从妄想起修

第四十七讲

生命中的同类

同类修道 心风自在

自以为是的修道

外丹不是真丹

烹炼 温养 变化

第四十八讲

笨人迷外丹

祖述三圣章第十三

《易经》生生不已的道理

火龙真人的自白

还丹法象章第十四

如何才能还丹

金丹的真种

第四十九讲

还丹——金一半水一半

建炉 采药 火候

堤防须先建

唤醒沉睡的灵蛇

防止外泄的堤

第五十讲

水火土互涵

金水神气须调和

调和神气的真意

把精与神修回来

工夫境界的变化

回复纯阳之体后如何

第五十一讲

气脉真通时的现象

入定后的变化

乾坤交 大还丹

不死之药

采丹药的方法

小心注意的事

第五十二讲

还丹后的锻炼

防止泄漏的方法

体内龙吟虎啸

文火武火配合烹药

自身阴阳要调好

阴阳多变化

第五十三讲

顺其自然的锻炼

身心彻底转变

道来时的现象

脱胎换骨之后

我说《参同契》（下册）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第五十四讲

还丹名义章第十五

水火交感还丹

火在下 水在上

交感变化

水火本是一家

生克变化 工夫过程

第五十五讲

回到真阳即还丹

天一生水与人体

气血要调和

修道与日月法则符合

第五十六讲

人体水火日月的变化

太阳真火沉海底

温养潜龙

过程中的吓人境相

人为什么老

第五十七讲

抗衰抗老的秘诀

一反一复必然变化

动静均平

不可偏向一边

水不盛火不衰时如何

道怎么修

第五十八讲

变道 常道与还丹

注意工夫进步的变化

仙道 外道 魔道

道家的工夫

第五十九讲

人好静 情好动

性欲情

道家的解脱

顺为凡 逆为仙

寂然不动 感而遂通

第六十讲

还丹的作用

再说大小周天

坎离交媾章第十八

元会运世是什么

衰老是头脑

丹田的问题

神气坎离会于中黄

第六十一讲

神归气穴坎离交

隔阴多半会迷

神不迷 身混沌

自身阴阳交

真种是什么

第六十二讲

春困的现象

混沌境中

养气以归根

性与情交会

性情交会章第二十四

第六十三讲

气血影响性情

神凝气住就结丹

坎离交 回乾坤

配合日月行度修行

第六十四讲

生命中阴遮住阳

一阳回转须小心

汞是念 铅是气

玉液还丹如何吞

第六十五讲

认识阳气上升

坎离交媾章第十八——二段起

卦变引导炼丹

上弦下弦的启示

天道顺行 地气逆行

第六十六讲

纳甲的法则

逆流而上的修行

小周天与月亮

水如何生于火

阴阳天天轮转

第六十七讲

阳如何发生

历法与正朔

你会昏沉吗

天体变化影响人

第六十八讲

静极的现象

潜龙勿用

闭关温养

开口神气散

丹经的乱象

第六十九讲

阴阳循环的过程

不要怕阴境界

群龙无首最好

按部就班 九转还丹

丹道先养性

性命归元章第二十

养性即修命

第七十讲

延长生命的电源

和尚变道士

魏祖和六祖

神室 元精

三种气

魂为阳为木 魄为阴为金

个性非本性

第七十一讲

了命先立命

魂魄与日月

偷盗天地精华

第七十二讲

阴阳的变化——情

元神 元炁 元精——性

脉轮似电缆

祖窍在哪里

丘长春的 《青天歌》

认清主与臣

不动不摇

第七十三讲

宇宙间有静吗

认清情来归性

专一就是静

乾动坤顺的变化

玉液还丹后怎么办

第七十四讲

元神之根——坤元资生

什么是九还七返

千变万化皆水火

第七十五讲

大丹的基础

虚无不是虚空

来自虚无的先天一炁

混沌 昏沉 鸿濛

先天真一之水来了该如何

性与情合 身心一片

第七十六讲

真一之炁如何发起

神与气的交会

气不住怎么办

结丹后下一步

混沌境界在何处

第七十七讲

混沌境界须多久

筑基结丹再养胎

长养圣胎的变化

意生身成就了

进一步再造乾坤

魔来了

第七十八讲

二炁感化章第二十一

水火既济的修法

日月精华如何采

人体的日月水火作用

修道的老蚌

有情无情皆感应

结合日光月精于体内

第七十九讲

关键三宝章第二十二

内三宝 外三宝

三宝不漏存元神

无位真人 元关一窍

修道的秘诀

用功的方法

练习回转

第八十讲

三宝关闭之后

真人的优游

再说无念

专一是什么状况

变年轻漂亮了

真正结丹了

身体整个变化

结丹有了真神通

维摩诘的花雨满天（上册）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开场白

东方世界的两个佛国

什么是真正的佛法

卷上

佛国品第一

佛菩萨的德行成就

如何修功德智慧

邪见 断见 性空 缘起

为人师应具备的能力

去探病的菩萨们

佛的神力

净业是什么

不动的第一义

说因缘

佛一音说法

宝积问佛净土

如何能生佛国

为什么看不见佛的国土

方便品第二

有辩才 有神通 方便度人

六度波罗蜜成就

在家身 出家心 行为美

维摩居士成就的功德

居士病了

如何看待自己的身体

如何成就佛身

弟子品第三

舍利弗不敢探病

大目犍连的辩才问题

大迦叶乞食不平等吗

须菩提被骂糊涂了

富楼那说法的障碍

迦旃延生灭心说实相法

阿那律眼通的问题

优波离与犯戒比丘

罗睺罗说出家的功德

阿难为佛乞食

菩萨品第四

弥勒菩萨——什么是菩提

光严童子——何处是道场

持世菩萨——如何修行

长者子善德——布施与供养

卷中

文殊师利问疾品第五

文殊菩萨来了

众生病 菩萨也病

空室引起的话题——空 解脱

维摩居士的侍者

如何对待病和病人

念与解脱

如何调伏 除病

念病非真非有

缚与解缚

有病菩萨该如何

有病菩萨如何调心

什么是菩萨行

三十七道品与菩萨行

止观到涅槃的菩萨行

不思议品第六

如何求法

什么不是求法

师子之座

解脱——不可思议

住解脱法门菩萨——空间

住解脱法门菩萨——时间

住不可思议解脱菩萨所能

风 火 音声

魔王 大菩萨 解脱

维摩诘的花雨满天（下册）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观众生品第七

幻观

空观

真实境界

真空妙有

什么是慈

什么是悲

什么是喜

什么是舍

如何了生死

天女散花黏罗汉

天女说解脱

天女说一乘佛法

维摩丈室八特点

女转男的问题

生死问题

悟道问题

佛道品第八

行非道 通佛道

菩萨行的反面示现

什么是如来种

大罗汉的感叹

普现色身菩萨发问

大乘菩萨如何饶益众生

大乘菩萨的应化

讲述《维摩诘经》回顾

入不二法门品第九

法自在菩萨——生与灭

德守菩萨——我与我所

不眴菩萨——受与不受

德顶菩萨——垢与净

善宿菩萨——动与念

善眼菩萨——一相与无相

妙臂菩萨——声闻心与菩萨心

弗沙菩萨——善与不善

师子菩萨——罪与福

师子意菩萨——有漏与无漏

净解菩萨——有为与无为

那罗延菩萨——世间与出世间

善意菩萨——生死与涅槃

现见菩萨——尽与不尽

普守菩萨——我与无我

电天菩萨——明与无明

喜见菩萨——喜金刚成就

明相菩萨——种性转变

妙意菩萨——眼与色 妙观察

无尽意菩萨——六度回向一切智

深慧菩萨——三解脱门

寂根菩萨——佛与法众

心无碍菩萨——了生死问题

上善菩萨——身口意三业

福田菩萨——福行 罪行 不动行

华严菩萨——由我而起

德藏菩萨——有所得与无所得

月上菩萨——暗与明平等

宝印手菩萨——涅槃与世间

珠顶王菩萨——正道与邪道

乐实菩萨——真实与不真实

文殊菩萨——无有文字语言

香积佛品第十

想吃饭的菩萨

众香国的佛与香

化身菩萨取食之旅

香积佛介绍维摩居士

上方菩萨来访维摩居士

永远吃不完的饭食

香积佛如何说法

释迦佛如何说法

维摩居士说如何学佛

十种善法的修持

菩萨成就八法

菩萨行品第十一

维摩诘领众前往礼佛

香积饭香何时消

什么能作佛事

佛法就在魔法中

佛土为何不同

阿难不敢自谓多闻

众香国菩萨问法

佛说如何修持

也说菩萨行

超越小乘 不尽有为 不住无为

见阿閦佛品第十二

什么是佛境界

维摩居士从哪里来

维摩居士为什么来

妙喜国来的佛及一切

愿生妙喜佛土

法供养品第十三

自在神通 绝对实相

天帝的愿心——供养 修行

供养如来与修行的福德

转轮圣王及其千子

佛说法供养

也是法供养——修行

四不依 随顺法相

王子月盖守护正法

贤劫中的千佛

嘱累品第十四

佛对弥勒菩萨的交代

两种菩萨

弥勒菩萨的承诺

阿难受命记录

列子臆说(上册)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第一讲

《列子》这本书

你会说话吗

说符篇

壶子教的第一句话

你和你的影子

好听话 难听话

第二讲

另一种影子

谨言慎行

器识 神通 先知

爱和被爱

精明能干就成功吗

第三讲

存亡废兴的法则

重利轻道的结果

鸡狗禽兽之流

自重 自尊

第四讲

列子学射

射击与修身治国

什么人可修道 可讲道

你会用人吗

第五讲

技艺与道德

不能接受的赠与

有智慧判断的人

第六讲

学识同 遭遇不同

得时者昌 失时者亡

知时知量 心灵智慧

会说话的公子

第七讲

会识别窃盗的人

如何消灭盗乱

什么是神道设教

孔子见到一个奇人

奇人说忠信

第八讲

白公请教孔子微言

什么是 《春秋》微言大义

诸葛亮的微言

孔子微言 禅宗机锋

对谁说微言

孔子再说微言

第九讲

问不孝有三

赵国领导人的忧患

孔子谈忧患

以强示弱而胜的人

幸与不幸的道理

第十讲

有特技的不同遭遇

伯乐说良马天下马

九方皋相马

相马与相人

第十一讲

治身与治国

人生的三种麻烦

孙叔敖的智慧

人在人情在

第十二讲

遇到抢匪怎么办

财多又好客的下场

江湖侠义 社会百态

为道德而死的人

为不知己而死的人

第十三讲

实为怨恨而死

杨朱论因果

羊追不回 杨朱戚然

仁义的三种解释

杨朱答话

大道多歧而失羊

第十四讲

狗吠缁衣

做善事 要小心

幸臣说了高明话

会方法 做不到

第十五讲

放生的问题

动植物为谁而生

谁不是乞丐

心理作用的影响

精神专注的结果

第十六讲

杨朱篇

私心的名利

真名利

齐国的两个宰相

真实则无名 有名则不真

真假谦让

第十七讲

人生好日子有多少

人生是为了什么

太古人的生活

生命你能自主吗

第十八讲

伯夷与柳下惠的欲望

善乐生 善逸身

生前死后的人情

管仲说养生

不可压抑 快活自在

第十九讲

死和死后的事

宰相的兄弟们

教化家中子弟

第二十讲

享乐人的人生观

治外与治内

善恶的定义

子贡的财力 后代的作风

第二十一讲

江湖豪气 风月情怀

是狂人 是达人

长生不死可能吗

随遇而安 随缘自在

第二十二讲

一毛利天下的问题

为公为私之辩

可怜的大舜

一生忧苦的大禹

第二十三讲

痛苦一生的周公

多灾多难的孔子

生前死后 名实不符

浪漫的夏桀 放荡的纣王

四圣二凶俱往矣

成大功者不成小

第二十四讲

中国历史有多久

是非成败皆成空

东西方的宗教

人靠智慧而活

第二十五讲

真正的我

四种要求 四种惧怕

快乐人的生活

野人献曝是谁

忠义有什么用

生命的现实 客位的名利

逸乐与解脱

列子臆说(中册)

版权信息

第二十六讲

力命篇

力量与命运

你认不认命

好人苦命 坏人得意

穷通贵贱皆自造

第二十七讲

条件相同 际遇不同

作风不同的结果

非作风也 是命运也

真正的朋友

相知 相友 相合作

前无古人的管鲍之交

第二十八讲

善用善交的问题

不得已的局面

管仲临终之言

领袖人才的心胸气度

第二十九讲

不得不做的天下事

可生可死 不可生不可死

生死可以掌控吗

第三十讲

杨朱歌颂生命之主

普通医生诊病

良医诊病

神医诊病

第三十一讲

自生自死的生命

命的定义

人活着为了什么

信命 信理 信心 信性

第三十二讲

黄老与道家

脱离力与命的控制

不同类型的四友

巧佞的秦桧

不同类型的人们

第三十三讲

一样米养百样人、情露、、凌谇，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晓悟，自以为才之得也。

被命运支配的人

悟道人 迷糊人

无二心 不怨尤

第三十四讲

成败得失 自然现象

看江山无恙

晏子说人生历史哲学

有上就有下

第三十五讲

你做不了主的事

汤问篇

万物开始之前如何

天地有边际吗

四海之外又如何

女娲补天的故事

第三十六讲

三山五岳 海川江河

漂流的仙山

小人国 大人国 奇鸟异物

谁能听到最小的声音

第三十七讲

地气形气的影响

愚公移山 金石为开

第三十八讲

夸父为什么追日

日月星辰 时间空间

神灵是什么 生命的动力

第三十九讲

圣人也不知道的现象

大禹到过的奇俗异土

周穆王与齐桓公北游

第四十讲

生活风俗的形成

各地奇风异俗

孔子被小孩难倒

第四十一讲

平均的道理

垂钓射猎与治国

外貌与内心的矛盾

第四十二讲

弹琴的秘诀

绕梁三日的歌声

伯牙和他的知音

周穆王见机器人

第四十三讲

外人眼中的中国古老科技

奇妙的射击学习法

急中生智 乱世求生

恩将仇报 幻化人性

第四十四讲

学技术 有步骤

神奇的学驾驶方法

心物合一的驾驭

统御学 领导学 驾驭学

第四十五讲

一个杀不死的人

三把神剑

借剑报仇

天下奇物

第四十六讲

仲尼篇

孔子之忧

乐天知命也有忧

未知改革之道而忧

孔子传道给颜回

子贡参禅

第四十七讲

鲁陈二国的圣者

亢仓子的四步修行

继续修行的成果

三王五帝及三皇是否圣人

第四十八讲

谁是圣人

孔子评论弟子

列子与南郭子相会

无言与不言 无知与不知

第四十九讲

列子学道三年时

五年七年的修行

修行九年

列子谈出游

壶子批评列子

第五十讲

龙叔得的什么病

判断病情

医生开的药方

回光返照 物极必反

第五十一讲

生死之间的道与常

靠人养与自养之辩

谁是大力士

第五十二讲

真有武功的人

如何修炼武功

公子牟与公孙龙

公孙龙说的奇事

第五十三讲

不心 不至

不尽 不移

物与心 力与势 马与牛

第五十四讲

尧的民主思想

尧作民调

禅让与封禅

关尹喜谈道的境界

第五十五讲

如何了解道

磨砖作镜 积雪为粮

百鸟衔花 感应道交

如何求道

列子臆说(下册)

版权信息

第五十六讲

周穆王篇

周穆王的故事

来自西方的化人

美色奢华也无用

第五十七讲

天上人间之别

神游归来

神游的种类

周穆王西游昆仑

第五十八讲

昆仑山的奇遇

观想 神游 幻网

如何修梦幻法

第五十九讲

幻化与生死

生命的幻化

幻化法修成了

第六十讲

列子说幻化

列子说觉与梦

列子解梦

不做梦的人

第六十一讲

西极之国 另类生活

中土的生活

劳力者的醒与梦

劳心者的醒与梦

第六十二讲

意外得鹿又失鹿

醒与梦纠葛不清

健忘的快乐

记忆的苦恼

第六十三讲

一个反常的人

老聃说正常与反常

年老还乡空断肠

黄帝篇

老祖宗黄帝

第六十四讲

黄帝的反省

华胥国

黄帝悟道之治

列姑射山的超人

第六十五讲

列子的一个学生

列子学道九年的经过

列子学成之后

吕洞宾的故事

第六十六讲

道人为何能乘风而行

得道者的特点

醉酒者的反应

道门的奇事

什么是真正的定力

第六十七讲

古代的闻人

投奔闻人

被戏弄的人

什么是道

第六十八讲

中庸与道

现实的通俗道法

信心的力量

养虎的诀窍

虎性 人性

第六十九讲

颜回问驾船术

江湖人幽默读书人

孔子谈学习

谁能不受外界的影响

激流中自在出入的人

第七十讲

工夫 方法 练习

专一凝神而功成

鸟也有神通

第七十一讲

石火中出入的奇人

子夏引述孔子的说法

列子醉心于神巫

壶子初示工夫

第七十二讲

壶子再示现工夫

修道的九个步骤

列子终于懂了

列子与司马光

第七十三讲

列子出名了

恭维皆毒药 高处不胜寒

杨朱向老子求教

什么是大白若辱

杨朱的转变

第七十四讲

美的标准

常胜有原则

强弱与刚柔

人心与兽心

鸟兽外形的先人们

第七十五讲

黄帝战炎帝 乐声聚鸟兽

智力不异于人的禽兽

与禽兽友好的时代

道家对动物的平等观

养猴子的心理学

第七十六讲

养斗鸡与养气

勇与力

孔子和墨子的勇与力

第七十七讲

天瑞篇

列子在郑国时

宇宙万物的来源

造化 不化

自然功能 生灭变化

第七十八讲

阴阳四时 变化不休

道家的修道

第七十九讲

一切都靠自己

气形质 精气神

易是什么

易的变化

第八十讲

冲和气 中气

不完美的人和事

无始无终 为而无为

续补——《天瑞篇》后半部

生命的一切变化

变化 生灭 始终

人生的四个阶段

两个快乐的老人

子贡想休息

狂荡人 智谋人 虚静人

感觉不到的变化

天地会坏吗

你的身心性命属于谁

偷盗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瑜伽师地论 声闻地讲录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第一讲

关于这本书

瑜伽师 心瑜珈 五乘道

无道伴 无明师 心散乱

只会听 喜供养 不知足

不如意 又懒惰 闲事多

爱挑剔 不受教 种种毛病

无善巧方便 加行慢又错

什么是声闻地

种性是什么

第二讲

修行的善缘与劣缘

你的人身是善得的吗

正出家该如何做

饮食是个大问题

醒梦一如的人

修行人最需注意的事

你出家的动机是什么

四种静虑 八种解脱

定慧等持

第三讲

圣人的定境界

等引地——入定需领引

初静虑——先消除五种心理

什么是入魔

因喜因忧而造的恶业

清净欢喜 安乐轻安

修定的初步

修定与解脱的先后

第四讲

五盖的严重性

检查自己的贪欲心

你也有瞋恚心吗

谁不烦恼不昏沉

睡眠 昏沉 烦恼

掉举 恶作

第五讲

多疑多惑的人

不正的思维 女性的魅力

如何去除贪欲

五遍行的潜力

作意有很多种

有分别影像的修法——观

为什么观不起来白骨

无分别影像的修法——止

以止为主修 以观为主修

第六讲

修习影像作意的关键

你得了轻安吗

除盖除结顺清净而得解脱

以苦为师 般舟三昧

声闻众的多种作意

独觉及菩萨的作意

修行也要资本

如何对付修定的毛病

第七讲

身心内外染污了

依色身作意 作意影响色身

修行是什么 睡眠烦恼随

良药——贤善定相

入定 住定 出定

什么是增减 什么是黑白

第八讲

作意与所缘

得定的四种力

四种心理不同的修定人

钝根的修法 中根的修法

如何修无漏果位的定境

工夫有进退 方法有抉择

第九讲

先圆满清白 再进步修定

熏修得了定 解脱未得果

未了还须偿宿债

爱味下堕 乐有差别 解脱有八

八解脱之第一

八解脱之二至八

工夫到达时的能力

什么是证到空

第十讲

心力多么大

也是不动心

无愿无相的修法

见了道 证了果 习气未断

再说空、无相、无愿、寻伺

比丘声闻道必修课

第十一讲

等持等至 名句文身

住定出定的行状相

为什么出定

修行地方五条件

修定要有威仪

身心都舍 才能修行

念念纯善流注

第十二讲

九种心住

拴住你的心 令心内住等住

真正的无记业 可怕的无记果

安住近住 更要调顺

寂静再寂静

什么是失念

专注 等持 任运

六种力达到心住

四个方法修九住心的定

四种方法修观

什么是正思择

第十三讲

修观的三纲要

三纲中的六件事

义、事、相、品、时、理

善知识说法 听者语义觉

再说白骨观 不净观

如何修慈悲喜舍

什么是缘起 什么是性空

第十四讲

异熟果与果报相同吗

十二因缘与三世因果

你为什么那样愚痴

界 合相 界差别

如何修数息观

掌握呼吸之间的息

第十五讲

修定 修慧 修加行

个性不同 修法不同

修行为何不可拖延

止相止时 观相观时

如何举 何时舍

头脑清醒的老年

清除障碍的加行

贪心重应修不净观

第十六讲

不净观的窍门 白骨烧化吹散

四大的转化

先修风大观

修气 修神通

修风修呼吸 躲过了死亡

修定引发的身体反应

气充满 心喜乐 作意成功

得色界定后的身心变化

需要入世修的四种人

修行人为何生入异类中

第十七讲

四大分散的过程

死亡时的特殊现象

中阴身的时光

再投胎为人

人为什么要修道

要离开欲 先了解欲

欲的各种现象

修初禅的有寻有伺境界

第十八讲

世间定的重要

静虑与定的不同之处

七日七夜为什么

无寻无伺入二禅

三禅以上的舍和乐

禅定与三灾八难

什么是真正的虚空

有心定与无心定 无想定与灭尽定

得神通了

第十九讲

修神通的开头两步

空界想 身心符顺才知道如何去修。

得了神足通

宿命通的境界

天耳通和天眼通的修法

修成了他心通

得道人的神通 外道的神通

什么人会生天界

初步了解意地

第二十讲

三界六道的苦与乐

修禅定的苦与乐

转苦为乐

圣人境界之乐

段食 思食 识食

三界男女之欲与生育

神通的变化 修道的变化

结语

廿一世纪初的前言后语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一、中国文化教育的自诉

第一章 漫说上下三千年

夏商周的教育学制

春秋战国的诸子百家

秦汉时代的学官与学术

魏晋南北朝的名士与学阀

北朝的文化与教育

隋唐开科取士的考试制度

唐宋时代考试策论

唐末五代到两宋

两宋的守文弱主

宋代的书院

两宋的儒林和文学

明清的四书和八股文

明清理学的道德禁锢

明清文化的演变

文艺复兴时的明朝

清代文化教育的剧变

第二章 新旧文化交替的代沟

民初三十年的文化教育

抗战时期的文化教育

抗战时期大后方的形势和人文

二、漫谈教育

第一堂

开场白

《千字文》的学问

立德 立功 立言

家教与母教

教育先要知性情

先天禀赋 后天影响

第二堂

教育要注重文学

化民成俗的师道

什么是意志精神

第三堂

办教育的人们

教育以变化气质为目的

师才难得

旧教育的教法

三、对学生家长研修班讲话

第一堂

乱世出圣人

十六字心法

孔子一生的修养

《大学》提出的方法

第二堂

社会文化变乱的时代

让孩子能自立

洒扫应对的生活教育

学佛应以佛为师

四、对学生家长讲话

第一天

请注意两本书

三纲——明德 亲民 至善

八目——八个方向

格物 知 定

第二天

生死问题

认清名称含义

谁能掌握自己的生死

修行初步——诚意 正心 知止

保持文化的女性

家庭教育的重要

达摩与格物之道

第三天

生于忧患的我们 生于安乐的你们

打坐念佛为什么

有义语 无义语

富兰克林十三条

咒语

打坐切忌

五、对学校新生家长讲话

第一堂

适才适性 人贵自立

聪明难 糊涂亦难

平安是福

第二堂

办教育要牺牲自己

孩子自有选择

真正的教育精神

第三堂

古代考试制度

现代学店式的教育

结合新旧教育的实验

己立立人 自利利他

六、对学校教师讲话

第一讲

人生以什么为目的

学者效也

经师易得 人师难求

古代教育的目标

教育是人性的问题

罚或不罚 打与不打

第二讲

再谈人性问题

再说性善性恶

人之大欲何处来

讲七情

七、对学校教师第二次讲话

“学成文武艺”的目的

教育无用论

实验学校的宗旨

活到老 做到老 学到老

一个孩子的来信

注意腰的力量

八、感论中国文化的儒家

师儒之道的由来

师儒之道的分歧与衍变

秦汉阶段

魏晋南北朝到隋唐

宋明理学的兴起

明清时期的儒林

九、谈中学与西学的体用问题

第一堂

开场白

百年的人与事

戴鸿慈的资料 蒋梦麟的说法

西学为体的百年

西方的毒害

第二堂

认知科学与唯识

想是想 思是思

三世与因缘

意识 健康 梦境

第六意识的复杂作用

性理与理性

第三堂

中国文化与生命科学

静坐修养 端容正坐

修定的三个方法

听呼吸的方法

观心法门 三际托空

解疑释惑

十、经史合参研读班前言

炎黄子孙的起源

尧舜禹的公天下

夏商周开始的家天下

观今宜鉴古

治史要通才

六经皆史

孔子著《春秋》

《春秋》的内涵

司马迁著《史记》

读历史的眼睛

《史记》列传的深意

历史不是“载之空言”

四首诗说项羽

十一、谈人性的真相

第一堂

人类文化的心性问题

人性是善是恶

中外各家的观点

知行的问题

王阳明四句教

四句教的矛盾

第二堂

佛家的说法

禅宗六祖

两首偈子

十二、谈如何学佛

第一堂

佛教 佛学 佛法

佛的出身 佛的疑惑

佛的苦修与悟道

佛学中的宇宙观

佛学怎么看生命

三世因果 六道轮回

第二堂

贪 瞋 痴 慢 疑 恶见

十善业道

答问解疑

十三、谈神通与特异功能

特异功能不特异

是神通，还是神经

神通无用，价值有限

神通扭不过大势至

十四、谈“照明三昧”

引言

绝利一源 用师十倍

在黑暗的光明中

照明三昧——生命的功能

对话与答问

十五、漫谈商业道德

第一堂

中学为体还是西学为体

什么是中国文化

出国看门道

要对商业反思

正确理解“重农轻商”

第二堂

居安思危了么

中国的传统美德遗失了

自我管理与管理人事

财富的用途

十六、谈文学与修养

第一讲

失心疯的社会

学习文化 注意文学

韦应物的诗

刘克庄的词

谈性情

第二讲

文化的重要性

谈思想

什么是真正的学问

第三讲

初学静坐的要点

不要怕思想情绪

修养仍需配合文学

漫谈中国文化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与银监会的漫谈

第一堂

不虞之誉，求全之毁

缘起

军事北伐 政治南伐

翻译问题大

中国到底有没有自己的经济学

自己的金融、法律体系

求索而迷惘的百年

票号、钱庄、银行与金银、钞票、卡

第二堂

财富从哪里来

清末民初的货币战争

张恨水的文章

“抗战”与 “抗战”后的金融

台湾的混乱状态

分税制、黄金、计口授粮

治理通货膨胀

绝利一源，用师十倍

合作社、搭会与信用

第三堂

小国寡民与治大国

政治与经济的主辅

克难运动

土地公有与金融

公与私的辨证

盛名之下不可久居

《票据法》的兴废

文物衣冠与中药

美国、法国的银行

做生意的时机

金温铁路与试验中国银行

文学与人生修养

两首诗的感慨

新旧文化的企业家反思

第一堂

缘起与感想

研究自己的经济学

“三礼”与文化

历史的重要性

发展企业要研究管仲

管鲍之交与做领袖的条件

第二堂

管仲相齐

吕不韦相秦

春秋大义

文景之治

发展的虚实

司马迁与 《史记》

第三堂

一穷二白的发展经验

《盐铁论》：先经济还是先文化

读 《史记》的窍门

政治哲学

史官的品格

六经皆史也

骄奢淫逸的风气

经济、政治的教育原则

谁够得上儒商

第四堂

贤愚不肖皆爱财

书读百遍 其义自现

财产与人格

财富的无常与无情

财富与文化、道德

欲望的极限

第五堂

微言大义

文化的基础在文学

经史合参

企业 实业 事业

百年历史中的六个突然

新旧企业家

管理学的历史

访问日本

第六堂

自我管理

《诫子书》

管理自己的性与情

最大的管理学

晚餐后答学员问

国学与中国文化

第一堂

缘起

国学 中国文化 国粹 汉学

始皇坑儒 项羽焚书

中国历史上的文化断层

什么是 “汉学”

我不过是 “白头宫女”

学国学的第一步——诵书

中国文化与西方文化

文化先进或落后的伪标准

文字是中国文化宝库的钥匙

第二堂

万古通晓的文化体系

先研究 “小学”

中国的书院

尺牍与师爷

教授与 “叫兽”

儿童经典读诵工程

教育的终极目标

古今教育的异同

知识分子的榜样与精神追求

第三堂

有容乃大与通变

推广国学 薪火相传

研究中国文化的捷路

《朱子治家格言》

如何读史

文化 文学 诗词

第四堂

诗词与文艺

“玩索而有得”

好小说中短命的爱情

帝王的诗才

诗人政治的代价

尾声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禅与生命的认知初讲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第一日

第一堂

膝盖的保健

此次聚会的起因

说禅凳 说打七

第二堂

洞山的诗

静坐的书

《瑜伽师地论》的五道

瑜珈和打坐

失传的七支坐法

第一支

第二支

三、四、五、六、七支

第三堂

比丘与褔田

佛法是科学

追求生命根本的人

说发心

佛说的什么法

第四堂

学佛成就者的生老病死

生死 不生不死

树洞中的行者

宋徽宗的诗

天下无藏道可亲

有情身 定里身

第二日

第一堂

爱人如己

佛学里的生命科学

第二堂

你的学问工夫上身了吗

纯苦无乐——一转

求解脱——二转

十二因缘——三转

第三堂

因缘 因果

十二时辰与十二因缘

最重要的两个缘

三种相 三种识

流注的功能决定生死

第四堂

诸葛亮的名言

儒家的教育宗旨

第五堂

古道与禅

顿悟 渐修

小偷和死囚的脱逃

说夹山

洛甫和夹山

洞山和影子

第六堂

普茶 千僧 结缘

洞山禅师的圆寂

天下曹洞宗

第三日

第一堂

有关生死的书

学佛要找问题

修拙火 谁说的

释迦牟尼教的两大法门

各种定境

出入息发展出的一切

第二堂

大乘小乘与修证的关系

物理最后的空

不同的空

火水风的灾难

善行数变的风

第三堂

人的开始

风动了

谁是转世活佛

呼吸 根本依 种子依

呼吸与气

第四堂

消息 止息 真息 出入息

《修行道地经》的故事

老子也说出入息

修成神仙最多的时代

六妙门的问题

第五堂

清洗内外

数息的秘密

为什么要数息

止息的状态

忍与智

六字诀

第四日

第一堂

日本为何推介禅宗

生命科学和认知科学

神与光

念佛与悟道

六妙门与永嘉大师

你懂呼吸吗

第二堂

修色身转化

变相生灭的感受

生命生理的变化

第三堂

修定时的跳动

呼吸闻时间的人

罗汉们的呼吸法

第四堂

自力和他力

怎么念

第五堂

说风

穿过身心的一切

把思想意识拉住

知性在哪里

第六堂

出家僧众 居士菩萨

秘密中的秘密

真正的修持——十六特胜

进入初禅

第五日

第一堂

儒家修行之路

佛号与咒语

禅净双修

这个时代

第二堂

知是什么

吐故纳新

五行气

第三堂

瑜珈体功 《易筋经》 《洗髓经》

加行法的瑜珈

第四堂

用功修持

与虚空合一了吗

修禅定

知息长短 遍身

初禅的受喜受乐

受诸心行 心作喜 心作摄 心作解脱

第五堂

观无常 观慧 观出散

观离欲 观灭尽 观弃舍

第六日

第一堂

再说禅净双修

极乐的净土

如何念佛

第二堂

息与观相关的修持

王阳明的知

知从哪里来

修行是改变什么

因缘的条件

习气与个性

梦境与独影境

第三堂

生命靠自己控制

先修的十步

念死与白骨观

第四堂

普茶的礼仪

师生问答

生活习惯

元神分阴阳

一僧一道同赏花

意识 识神 元神

八仙 夺舍

西游记的人物

第七日

第一堂

禅师和禅的教育

文化传承的忧心

谈心得

第二堂

朱元璋评孟子

鲁迅和牛

乱跑的牛

把牛套住

呼吸调柔

心息合一

心无挂碍

灵光独耀

第三堂

一篇报告

第二位报告

结语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小言黄帝内经与生命科学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首先须知 《黄帝内经》的三要义

第一讲

第一堂

开场白

黄帝与中国文化

《上古天真论》说什么

黄帝的一生

天癸与五行的水

女七男八 从一到九

生命如何开始

数字 天候

第二堂

与生命有关的印度文化

佛学中的中医

精和颜色

难得的生命

死后的七天

再来人世间

风和气脉

胎儿成长

第三堂

身体中的脉轮

喉轮 生死关

清洗内部

顶轮通了真乐

《黄帝内经》说风

不同业报的人

第二讲

第一堂

《难经》 三玄之学

我读 《黄帝内经》

偷练武功

弃武学医

更年以后的生命

阴阳 易理

卦是什么

生命的卦变

子时 子月 子年

掌握生命的活子时

第二堂

干支五行的意义

十二生肖

五行中的动力

肾与脑的关连

什么是肾气

宇宙生命的起源——水

第三堂

黄帝问道广成子

黄帝与广成子对话

神仙境界的人

黄帝的领悟

最少活百岁的方法

乐观恬淡的人生

第三讲

第一堂

庄子也谈医

医心病最难

人老有药医

医是医 药是药

神是什么

春天该如何

肝受伤了

夏天该如何

医病先看相

相术的奇妙

第二堂

阴阳四时的影响

二十四节气的道理

先治未病

再说活子时

通天的气

寿命的根本

阳气 元气

暑气 神气

第三堂

夏日阴气盛

白天阳气夜阴气

认清阴阳内外

调和阴阳

小心四季邪气

五味与五脏

第四讲

第一堂

读古文的方法

文字语言的含义

经脉对照天时

脉分阴阳

分辨阴阳

三阳开泰

知阴阳 辨生死

来去 动静 阴阳

第二堂

生死离合的问题

渗透进体内的风

内部及胃的毛病

说梦

病和梦

体内的三尸虫

思乡病

第三堂

关于梦

危险的梦游症

气合成为有形

五色 五味 五气

吸收营养的心脏

肺里的气魄

精与魂 藏肾肝

第五讲

第一堂

认真看待文化

文化断层怎么办

世变的感叹

升平之后呢

《黄帝内经》的特点

神是什么

说辟谷

第二堂

圣人的药方

医药与迷信

放鞭炮

读书难

针灸 点穴

自利利他的 《黄帝内经》

读书有方法

满园灵草仙家药

万病之首的风

重视 《黄帝内经》

五行干支与诊病

附录

组织 《黄帝内经》及《庄子外篇》听课工作汇报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庄子諵譁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开场白

为人为己之争

温柔敦厚与空灵洒脱

从容潇洒的人们

外篇杂篇的影响力

逍遥游第一

逍遥解脱的人生

具见和比喻

物化 被化 自化

大禹治水

北冥的鱼

怒而飞

神奇古怪的记载

六月的飞行

生命的力量

多蓝多远的天

大海般的胸怀

大风高飞

大鹏与小鸟

计划之旅

生命的长短

北冥的天池

大与小

鹏程万里

你是什么材料

自视很高的人

出格的高人

第五种人

陈抟老祖

第六种人

第七种人

至人 神人 圣人

隐士的故事

阳光和时雨

大境界 小境界

世俗和出世的解脱

藐姑射山的神仙

知识的聋盲

心能转物和禅定

圣人与帝王

大瓜与祖传秘方

瓜船

大树和狐狸

无何有之乡

真正的逍遥

齐物论第二

南郭与颜成

交臂非故

忘我与齐物

地球的呼吸

纪晓岚的经历

依他起的风

吓人的音声

泠风 飘风 厉风

人籁 地籁 天籁

吹万不同

无主宰 非自然

神 气 智慧

惶恐可怜的人

心态 情态

生命存在与意识流注

主宰是谁

迷悟不二

谁是 谁非

真正的是非

言语是什么

道与言语

道被遮住了

是非对错

生死 死生

圣人如何 如何得道

天地万物一匹马

最终的一同

平凡的高智慧

暮四朝三不习惯

懂得调和的人

宇宙万有开始前后

音乐与道

专心实证

圣人追求的境界

太极 无极 太太极

大小 寿夭 为一

三以后是什么

道可道 非常道

孔子的春秋

仁义道德是什么

道的宝库

人伦之道

庄子的论辩

至人的境界

求道与成道

说心物一元

文字与言语

归回何处

梦与醒

吊诡 机锋

谁是公评人

生命的主宰

蝴蝶梦

小结《齐物论》

养生主第三

少知道 少烦恼

袁子才与郑板桥

诸恶莫作 众善奉行

打通督脉

督脉的三关

要名利 要成仙

解牛的技艺

庖丁说法

人生的关键和枝节

谨慎的人

独立自主的生命

崇高必有堕落

无尽相传的薪火

人间世第四

颜回想当王者师

泥菩萨过江的颜回

职业和事业

道是道 德是德

道德的泛滥

不通人情世故的人

周围嫉妒的人

笨的好人 聪明的坏人

颜回的修养

外圆内方

学古人好吗

君道 臣道 师道

心斋是什么

八风吹不动

自欺 欺人 被人欺

内圣的修养

大使的痛苦

宋真宗与寇准

郭子仪的境界

天下两件大事

忠与孝

外交政治哲学

阳谋 阴谋

祸从口出

有善心 不刻薄

不迁怒 不二过

太子的老师

冯道的境界

如何教育领导人

不自量力的螳螂

虎性 马性 人性

齐国的大树

树神说法

韩非子说的故事

奇才异能

好就是不好

不祥就是大祥

孔子楚国之旅

小结人间世

德充符第五

王骀是何等人

山不山 水不水

知止而后定

有始有终

有道者如何生活

你自以为是吗

安之若命的人

郭象注解之美

道德充满的人

向孔子说教的人

老聃怎么说

鲁哀公被迷住了

吸引人的是什么

再说修养

李泌的故事

才德双全

用师则王 用友则霸 用徒则亡

内在与外在

发挥四种观念

情与无情

什么是情 什么是性

有情 感情 妄情 无情

大宗师第六

天命与自然

知与不知的问题

你想与天地同寿吗

谁真了解生命

知识学问非绝对

真人的行事风格

真人的生命现象

用兵的原则

内圣外王的成就

谈《春秋》说《史记》

庄子眼中的高士

严子陵与汉光武

真人的境界

汉宣帝与丙吉

是庄子 不是老子

法家与法治

能出世 能入世

忠奸共处

再说汉宣帝

再说丙吉

法家与道家共治

话说人的一生

庄子的比喻

郭象解释人生变化

修道 传道

有道古人的成就

女仙的传授

是寓言 是修道

生命受身体的拘束吗

庄子说不能胜天

你怕死吗

顺自然 逆自然

挑战无极的人

方外人 方内人

圣人看生死问题

子贡、孔子都命苦

鱼忘水 人忘道

天之君子 人之君子

丧事 丧礼

生命是变也是梦

谈仁义 论是非

颜回的修行成就

谁是大宗师

应帝王第七

尧舜以前

为何提倡仁义孝慈

上古人的生活和道行

民主自由是道德吗

天下如何治

如何成为领导者

聪明努力不一定行

真正的明王之治

神巫给壶子看相

壶子的境界

壶子说修道

列子闭门修行

入世应帝王

浑沌啊浑沌

人生的起点和终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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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第一讲

纽约的寺庙

从军的和尚——显明法师

生死问题及因果的科学性

变易生死 分段生死

生命问题

什么是悟道成佛

变与不变

道理分四种

第二讲

寿终正寝

唯物加唯心的生命

死亡的过程

死前的四大变化

轮回的预现状况

五种无心地

各种不同的安葬

墓地风水说的非科学性

风与暖寿识的关系

四大的分化

念佛怎么念

“念速”有多快

中阴身生起后的光明和神通

中阴身的生死

濒死与闷绝

梦游的人

独影境 阴神 阳神

王阳明的故事

第五讲

魂与魄

中阴境界的行阴和想阴

中阴境界的多生业识现象

三个梦

十二因缘到底是什么

等流和异熟的生命

破山海明的故事

三合一——名色

十个一切入

人生十二苦

苦集灭道四谛

如何成胎

胎中的成长变化

入胎的因缘

转生不迷

天人的境界

风大观转化四大

南怀瑾与彼得圣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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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

上编 南怀瑾与彼得·圣吉

整理说明

第一章

第一讲

第二讲

第三讲

第四讲

第二章

第一讲

第二讲

第三讲

第四讲

第五讲

第三章

十二日晚 漫谈

十三日晚 漫谈

第一讲

第二讲

第三讲

第四讲

下编 谈生命科学

整理说明

为ELIAS讲课

第一讲

第二讲

第三讲

第四讲

第五讲

第六讲

第七讲

第八讲

第九讲

第十讲

第十一讲

第十二讲

老子他说：初续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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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前言

由老子到孙子

内用黄老 外示儒术

黄老的内涵

拨乱反正的趣谈

太上老君与李老子

汉文帝善用老子的法宝

半壁江山一纸书

老子吃瘪

曾国藩与屠羊说

王阳明与曾国藩

阴柔不是阴谋

老子还他老样子

老子五千文过关

上经

第一章

头头是道

有无主宾

玄元之妙

第二章

真善美的价值定论何在？

善反而不美

有无相生

老子背上历史的烂账

流水行云永不居

第三章

老子薄视时贤

贤与不贤的君子小人之辨

道家与法家的辨贤

现代化好人与老人的表扬法

盗机与哲学

历史上严禁工业科技发展的死结

劫灰和人类的物质文明

世上无如人欲险

虚心实腹与鼓气

道家虚心养气的真传

赵宋是再次的南北朝

寇准的胆识

宋真宗贿赂宰相

第四章

道与存在不存在间

汉文帝、康熙、郭子仪

郭子仪与鱼朝恩

卢杞、李白与郭子仪

半个芋头，十年宰相

白衣山人——李泌

山人自有妙计

英雄退步学神仙

第五章

圣人与刍狗

正言若反

风箱式的说话艺术

第六章

吹毛用了急须磨

人为神的守护人

第七章

老子的不自偷生

第八章

水的人生艺术

第九章

富贵难保的反面文章

中外历史上的悲剧

进退存亡之际

急流勇退的类型

第十章

魂魄精神一担装

养气与修心

为政治国的哲学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花花世界奈聋盲

第十三章

宠辱谁能不动心

天下由来轻两臂

第十四章

时空心物与道的体用

第十五章

老子的“士”的内涵

濯足浊流人自清

动的哲学

第十六章

静的妙用

芸芸众生的命根

第十七章

人生哲学与道的层面

第十八章

忠臣孝子的伪装

春秋两大名医——老子与孔子

第十九章

“王”“贼”并列的烂账

唯大英雄能本色

第二十章

知识是烦恼的根源

老子素描修道者的人生

只是同流不下流

老子处世哲学的人证

第二十一章

老子的物是什么东西

春秋时代南北文学的境界

此精不是那精

孟子的证道

第二十二章

曲直分明转一圈

尧的儿子，汉武帝的奶妈

刘备的淫具，齐景公的刽子手

枉则直的教育法

狐狸、豹皮的吸引力

有了富贵，失去欢乐

四不的领导学

第二十三章

这自然不是那自然

非人力所及的因果变灭律

第二十四章

企鹅的步伐，猩猩的醉舞

投鞭断流的苻坚

山泉绕屋知深浅

第二十五章

天下大老母

万道不离王道与人道

好不容易自然

念天地之悠悠

自然神仙

第二十六章

一肩挑尽古今愁

谁肯放下自私的包袱

两臂重于天下

超然轻重的历史故事

第二十七章

不着痕迹的善行

会说 会做 又会教

第二十八章

知阴阳乾坤善恶而后

回复本来面目

生理 心理 行为三方面修养

第二十九章

私心取天下的后果

圣人的作为

第三十章

老子的军事哲学思想

第三十一章

兵不血刃而取胜

为何以丧礼纪念胜利

军事哲学的另一面观点

楚庄王和周武王的道家思想

仁政重于武力

第三十二章

朴实无华的精神

第三十三章

自知之明 知人之智

第三十四章

什么是大 什么是小

第三十五章

掌握天地万象的法则

第三十六章

欲擒故纵的道理

从微细而明了重点

柔弱胜刚强

第三十七章

无为而无所不为的道

无为 无欲 无名

下经

第三十八章

上德下德 上仁上义上礼

德仁义礼失后该若何

第三十九章

得一与不二

以低下为基础的高贵正反两面的解说，只要念过就懂了。

第四十章

反者道之动 弱者道之用

第四十一章

三品闻道的人

黎明前的黑暗

真正有修养的人

大器晚成 小时了了

声音 形象 见道

第四十二章

一二三的奥秘

自身阴阳须调和

好恶与损益

过刚则易折

第四十三章

柔 水 空 无坚不摧

第四十四章

人生最重要的是什么

第四十五章

如何达到无为

第四十六章

欲望造成祸乱

第四十七章

智慧的成就

第四十八章

为学要加 修道要减

圣人以道德行为得天下

第四十九章

圣人的菩萨心肠

第五十章

生死是什么

谁掌握生命的去留

善于摄生的神仙

第五十一章

摄生处世之道 四两拨千斤

道之尊 德之贵 不是乡愿

天地自然的道德功效

第五十二章

回归宇宙的根源——天下母

如何减少生命的消耗

第五十三章

接受布施的严重性

爱抄小路取巧自利的人们

第五十四章

善于把握生命的中心则不辍

修身 修家 修乡 修国 修天下

以观身到观天下

生命如何走向结局

第五十五章

纯厚自然的赤子

婴儿的精之至

保持气的平和

生命来之不易

先来后去的生命之灵

意识的形成

精气神消耗完的时候

第五十六章

修养处世该如何

第五十七章

以正治国 以奇用兵

给日本公民的一封公开信

以正为奇 天下归心

忌讳造成的影响

科技愈发达 精神愈昏扰

法令多 犯法的人更多巧，奇物滋起”的情形越严重。

无为 好静 无事 无欲

第五十八章

对社会人民有益的领导

宋太祖的理想和作风

铁面无私 包公又若何

铁面御史 潇洒沐春风

察见渊鱼的颜回

是偏是正 祸福相倚伏

令人生厌的修行人

第五十九章

谁最悭吝

节省精气神的消耗

简化及善行积德的重要

啬的真正精神

什么是长生久视

第六十章

烹小鲜的道理安在

如何降鬼伏魔

第六十一章

水唯能下方成海

风尘三侠的故事

大小相处之道

第六十二章

好人要救助 坏人更要救助

财富名位比不上坐进此道

如何消免自己的罪过

第六十三章

平淡处事的一流人才

对人生茫然的人们

以德报怨的问题

大事不难 小事不易

谁是轻诺寡信的人

第六十四章

宜未雨而绸缪 勿临渴而掘井

闲棋一着

万丈高楼从地起

智慧 从势 待时

将成功时反致失败

圣人的欲望是什么

第六十五章

智与愚

从商鞅到刘邦到文景之治

了解楷式 知道变通

第六十六章

谦和慈悲又不争的领导

第六十七章

老子的道与三宝

打胜仗的主帅

第六十八章

武士的精神和修养

以静制动 借力使力

第六十九章

兵法中的道德应用

不战而胜 轻敌致祸

第七十章

平凡的老子 难懂的老子

老子与佛教的因明

无知的智慧是什么

老子《参同契》隐士

第七十一章

强不知为知 毛病真大

装聋作哑 自在无争

第七十二章

不愚弄社会人民 自爱而不自贵

第七十三章

敢与不敢的勇气

那股冥冥不可知的力量

如何做到不争 不言 不召

一切都是自己的作为

第七十四章

生杀大权不可取代

第七十五章

老子所处的悲惨时代

第七十六章

要活就要软 想死就强硬

第七十七章

什么是天之道

第七十八章

你能做到以柔克刚吗

第七十九章

把握原则 不求至善尽美

第八十章

小国寡民就是地方自治

第八十一章

不美言 不争辩 不积财 多付出 效法天地

附录（一）：《老子》帛书甲乙本与《道德经》古本之对照

附录（二）：历代学者对《老子》研究书籍目录

答问青壮年参禅者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第一天

第一堂

第二堂

第三堂

第四堂

第五堂

第二天

第一堂

第二堂

第三堂

第四堂

第五堂

第六堂

第三天

第一堂

第二堂

第三堂

第四堂

第五堂

第六堂

第七堂

第四天

第一堂

第二堂

第三堂

第四堂

第五堂

南怀瑾讲演录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第一章 读书和工商文化

第一讲

第二讲

第三讲

第二章 大会计？

第一讲

第二讲

第三讲

第三章 人文问题

第一讲

第二讲

第三讲

第四讲

第四章 中国传统文化与经济管理

第一讲

第二讲

第三讲

第四讲

第五章 中国传统文化与大众传播

第一讲

第二讲

第三讲

第四讲

中国道教发展史略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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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引言

第一章 道教学术思想的文化渊源

第一节 道教立教的过程

第二节 道教学术思想渊源的

简介

黄帝先后时期学术思想的初步规模

三代 （尧、舜、禹）时期天人合一思想的规模

夏、商、周三代文化的演变

周穆王西征与神仙故事的起源

第三节 道教起源于春秋战国

时期的神仙方士

秦汉时期的道家与神仙

汉初内用黄老的文景之治

汉武帝与神仙方士

东汉重视图谶开启道教的先声

第二章 道教的建立

第一节 汉末三国时期的道教

诸山道士时期

张道陵的创教时期

魏伯阳的弘扬神仙学术

黄巾张角的旁门左道

汉末著名的道士

第二节 魏晋时期的道家

许旌阳的丰功伟绩

抱朴子的富贵丹砂

魏晋玄学与道家思想

道佛思想的冲突与调和

第三章 道教的成长

第一节 北魏时代道教的

定型与道佛之争

崔浩的弘扬道教与排佛

第二节 南朝的道教与陶弘景

陶弘景调和道佛的主张

第四章 道教的扩张

第一节 唐初开国与道教

唐高祖的尊奉道教

唐太宗与道佛两教

第二节 新兴道教的吕纯阳

第五章 道教的演变

第一节 宋初儒道归元的

华山隐士陈希夷

第二节 宋代的皇帝与道教

宋真宗神道设教的动机

道君皇帝宋徽宗

第三节 正统道教南宗的崛起

张紫阳的丹道

白玉蟾与朱熹

第六章 宋元时期新兴的道教

第一节 北宋道教全真道的

建立

创始全真道的祖师王重阳的事迹

丘长春与成吉思汗的因缘

丘长春如何感化成吉思汗

第二节 元代敕封天师道

与其他

普及民间道教观念的两部书

第七章 明清时期的道教

第一节 明太祖与周颠

第二节 明成祖与武当山的

张三丰

第三节 明世宗与陶仲文的

前因后果

第四节 明末清初道家

派别的分支

第五节 康熙雍正与道教

第八章 二十世纪的道教

第一节 十九世纪末道教的

衰落

第二节 当代学人研究道教

学术的活动

影印 《道藏》的发起

《道藏精华录》的编辑

第三节 研究道教学术的人士

刘师培的 《读道藏记》

陈撄宁的实验丹道

附录

海内外道教士之统计

台湾省道教会章程

第一章 总则

第二章 任务

第三章 会员

第四章 组织及职权

第五章 会议

第六章 经费

推介中国传统文化主流之一的《道藏》缘起

中国佛教发展史略述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引言

第一章 佛教与印度固有文化的关系

第一节 印度文化的发展

印度文化的背景

印度上古文化的宗教哲学

第二节 各派哲学的兴起

六派哲学与宗教后先辉映

释迦佛教的产生与外道的异同

结论

第二章 教主释迦牟尼佛的简介

第一节 释迦的家世

薄王业而不为的大丈夫

生卒年代

族系传统

允文允武的天生神童

悲天悯人的至性至情

第二节 出家与悟道

逃世入山求道的太子

遍学各派道法

雪山林下苦行

豁然顿悟而成佛道

第三节 教化创建的情形

开始教化及其基本弟子

说法的情况与说法的时地

佛经的结集与部派的分化

结论

第三章 中国佛教的传播

第一节 佛教初期传播的情形

释迦佛与阿育王前后的佛教

佛教传入中国的初期——汉末、三国时期

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佛教

净土宗的创建

道生与涅槃佛性

第二节 佛教的鼎盛时期

隋唐时期的佛教

宋元明清的佛教

结论

第四章 世界各国的佛教

第一节 亚洲的佛教

韩国

日本

缅甸

泰国

越南

东南亚其他各地

第二节 欧美的佛教

英国

德国

法国

美国

俄国

结论

第五章 二十世纪的佛教

第一节 清代以来佛教的衰败

宗派的没落

师僧和寺院的变质

第二节 清末民初佛教的复新运动

中国佛学的复新

总结论

附录 禅宗丛林制度与中国社会

丛林制度与中国社会问题引言

社会学里的社会

东西文化不同的社会

宗法社会的辨别

结论

佛教原始制度的简介

禅宗丛林制度的由来

丛林制度

丛林的规范

丛林的风规

丛林以修持为中心的禅堂

丛林清规的遗范

丛林与宗法社会

丛林与中国文化

丛林与帮会社会

结论

新旧教育的变与惑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新版说明

三版献言

出版前言

一、不满现实

永远不满现实的历史心理

时代演变中的思想与感情

尚未成熟的历史与文化

二、西方文化的影响

现实与反现实

近世西方文化的三股逆流

二十世纪开始的青年与中国

五四运动以后的重重难关

三、大时代的小故事

开始没落的西方文化

美国青年观念中的现代文明

美国教授观念中的中国文化思想

美国式的自由和民主

四、美国文化带来的迷惘

西风吹醒日本登上列强的席次

西风吹乱黄华

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暴发户——美国

平天下不能寄望于牛仔式的纨绔

千金之子与贾母

美国文化不是人文文化的指标

五、望子成龙

反身而诚论遗传

望子成龙岂如人意

什么是家庭教育

中国文化中家庭教育的论著

六、孝和爱

以孝道治天下的家庭教育

东西文化的 “爱”和 “孝”

七、旧八股与新八股

秦汉以后读书与教育之目的

汉唐的 “选举”、“考试”制度与教育思想

新旧教育亟待修正的八股学风

八、从处变自强说起

救亡图强的思想与历史

明清之间的诸大儒

乾嘉以后与龚定盦思想的关系

有关现代的学术思想

万木无声知雨来的思想界

九、六十年来教育的

变和惑

由旧式的家塾到新式的学校

家塾教育的回顾

旧式家塾的读书

旧式家塾里对写字的启蒙

塾师和家塾

十、七十年前八股文的

思想与教育

由家塾教育的启蒙到书院

旧式八股文

十一、新旧教育的变革

附录资料

十二、值得反省的

代差与教育

文化史上的一笔 “呆账”

先从小学教育的课本说起

以考试为学问的流弊

新式与旧制小学的差距

十三、教育与文化的中空

再说中小学教育的代差

六十年来演进中的大专教育

由旧式教育转向新式教育

新旧读书方法

才流都向考中磨

十四、尊师重道

中国传统文化的师道

现行三级学校的敬师

谁能遣此的大专学风

家庭与社会的尊师

师道的自尊

十五、武侠小说与

社会心理教育

中国小说发展史的思想背景

武侠在历史文化中的分量

侠义小说的兴起

抗战期间的武侠小说

近年武侠小说的演变

阅读武侠小说风靡一时

武侠小说写作的泛滥

武侠与社会教育

十六、老文学和新文艺

公文语体化的历史渊源

白话文和中国文化的命运

新文艺运动中白话的古文

古文的劳苦功高

更上层楼的负担

十七、人性与人欲

儒家学说中的人性善恶观

孟子与告子的论辩

荀子的性恶说

扬雄的善恶混杂说

王阳明的见地

界说不清的症结

希腊哲学对人性的知见

西方宗教文化的人性问题

有人认为欲非恶

人欲与天理说

儒道两家共通的观念

大乘佛学的原始人性本净论

隋唐以后佛学与儒道的互注

欲非恶与恶之前驱

易经系传别讲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前言

系辞上传

第一章 天尊地卑

象数之钥

《易经》是情报学吗

三坟 五典 八索 九丘

符号逻辑

《易经》文化中的尊卑

独立的方块字

远近、难易与贵贱

宇宙的生命

刚日读经 柔日读史

达尔文的祖宗

人类历史的祸根子

变的哲学

随流顺变

打秋千的学问

大自然的法则

人文世界的开始

上帝的本来面貌

把戏只隔一张纸

第二章 设卦观象

《易经》与鬼

设卦 观象 系辞

刚柔相推而生变化

人生的历程

下台一鞠躬

人生的价值

向心力与离心力

心安故理得

自天佑之 吉无不利

以经解经

第三章 彖者言乎象者也

卦彖爻象

楚人失弓

善于补过

月儿弯弯照九洲

其介如石

辞也者，各指其所之

第四章 易与天地准

一切学问的准则

中国的实验科学

神秘的无字天书

旅程

人生的问题

谁创造了宇宙万物

堪舆学上的问题

难得糊涂

狮子与狗

青山何处不埋人

子贡为夫子择地

神奇的堪舆术

理论与科学

死生如旦暮

东方文化的宗教观

道家不死之药

儒者之耻

安土与爱

情与无情

宇宙的大学问

圆的哲学

光明来自黑暗

不可说 不可说的神

第五章 一阴一阳之谓道

道可道 非常道

一个模子 不成世界

矛盾与均衡

性与情

旁门八百 左道三千

错误的相对论

宇宙间至善的代表

凡夫不知的道

天爱万物 一切平等

真正的爱

永远地活着

道与零

占与卜

变通与通变

能阴能阳者

第六章 夫易广矣大矣

无所不包的易

致虚极 守静笃

好梦由来最易醒

生老病死 春夏秋冬

至善的平凡

第七章 易其至矣乎

人生的最高原则

成性存存和如如不动

第八章 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

无所在 无所不在

天地万物之交通

无是无非的形而上

鹤鸣九皋 声闻于天

如临深渊 如履薄冰

先闹后笑

君子之道

同人与同仁

争白茅的战争

诸葛一生惟谨慎

高高山顶立 深深海底行

有终的君子

以功下人 大吉大利

高处不胜寒

不读书的现代人

为历史背黑锅的女人

亢龙有悔的人

梅花易数

保密的最高原则

苦命的皇帝

对千秋万世负责的人

万物之盗

第九章 天一地二 天三地四

《易经》的数

地心里的奧秘

古代的祭祀

合十与合适

后天八卦与《洛书》

先天 后天 体 用与九 十

易学在蜀

五的哲学

大衍之数五十

蓍筮的程序

孙悟空七十二变

数理的最高境界

道与神通

中国历史上的巫筮

残酷的龟卜

文王课与火珠林

隐身术与祝由科

台湾庙宇的杯筊

天圆地方

指南与指北

科学的排列

演绎与归纳

向南与向北

二十八宿的分野

无往不复 无平不陂

上了老师的当

六十花甲 有好有坏

奉了西方的正朔

《参同契》与一阳来复

四季无寒暑 一雨便成秋

复与姤

生命的圆与七日来复

道家的长生不老术

女性修道的秘诀

掌握自己生命的方法

活子时的奧秘

一阳来复与回光返照

冬至子之半 天心无改移

第十章 易有圣人之道四焉

圣人之道

有感斯应

学《易》的基本原则

形而上道体与无为

寂然不动

生命真谛的根

第十一章 开物成务冒天之道

开物成务

千秋大业

退藏于密

最高的智慧

神武不杀的圣人境界

领导人的条件

中国圣人的“齐”戒

变与通

你我的太极

大富大贵 以利万民

圣人寻宝

九与十的变化

第十二章 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孔子的宗教哲学

没有声音的语言

圣人之意

念佛珠与乾坤圈

地球的轮回

宗教家的观光饭店

之乎者也

有情世界

中国文化的道

“扁”古老王开天地

割舍之难

推的哲学

千秋万代

差不多先生

一言兴邦

道德胜利

系辞下传

第一章 八卦成列

不动心

权力欲与“我”

善《易》者不卜

恩以生害

祸福无门 惟人自召

月球是我们中国的

大千世界的奇观

万变不离其宗

银河系里的妙音

上帝的话没有错

人生成败关键

领导学的奥秘

大君的统治学

第二章 包牺氏之王天下

包牺氏作八卦

“田”字的文化意义

文字语言和卦

医技、易理与鬼神

人类文化的起源

从农业到商业

变的开始

服牛乘马 更上层楼

罪恶与文明并生

文物衣冠

葬的异俗

教育文化的功过

第三章 易者象也

一动生吉凶

第四章 阳卦多阴 阴卦多阳

阴和阳 奇与偶

同床异梦

第五章 憧憧往来 朋从尔思

孔夫子的道行

隐声的瀑布

上台容易下台难

孵豆芽的学问

精义入神

非所困而困

解困玄机

藏器于身 待时而动

佛菩萨不可求

学问与治事

因果报应

天将厚其福而报之

小恶小善

其亡 其亡 系于苞桑

张公百忍

德薄位尊

几与神

介如石

良马见鞭影而驰

男女构精 阴阳怪气

全始全终

安其身

易其心

定其交

立心勿恒

友爱仁慈

第六章 乾坤其易之门邪

《易》之门

龚定盦的影响

《春秋》言三世

太平逍遥的日子

知往而察来

成功失败两相依

第七章 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

忧患意识

成功的妈妈叫失败

困穷而通

不择手段

第八章 易之为书也不可远

万变不离其宗

第九章 原始要终以为质也

原始要终

杂物撰德

未济的人生

二与四

柔与中

三与五

第十章 广大悉备

三才之道

第十一章 易之兴也

医世的学问

第十二章 夫乾天下之至健也

乾健 坤顺

人心天心

识人的才能

人人都是诸葛亮

爱恶相攻

相由心生

易经杂说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繁体再版前言

繁体第五版说明

繁体第六版说明

敲门砖

洁静精微

三易

《易经》的三原则

理、象、数

玩索而有得

卦与八卦

先天八卦

后天八卦

监本《易经》

六十四卦的来源

错综复杂

错综——正对与反对

复杂的道理

交互卦

六十四卦的方圆图

方图

圆图

京房十六卦变

从《系传》看京氏十六卦变

京房卦变与人生

京房卦变的用法

先知——邵康节的毛病

五行思想的起源

什么是五行

五行的生克

五行的方位

天干与五行

天干五行配

天干的阴阳

地支

地支与黄道十二宫

六十花甲与历史验证

十二生肖

地支与命理

纳甲与易数

察见渊鱼者不祥

焦京师徒与郭璞

金钱卦

先知、神通与现代心灵学

又一种卜卦的方法

动爻的断法

《河图》与《洛书》的文化根源

从天文星象看《河图》

《洛书》与大禹治水

不传之秘

《系传》——孔子研究《易经》的心得报告

天尊地卑 乾坤定矣

动静有常 刚柔断矣

方以类聚 物以群分

刚柔相摩 八卦相荡

时与位

日月运行 寒来暑往

十二辟卦

阳物、阴物，错把冯京当马凉

阴阳与刚柔

节气与十二律吕

十二辟卦的应用

生命的来源

至简至易

设卦而观象

一动不如一静

千变万化 非进则退

生死、昼夜、刚柔

天地之变尽于六

居之安

动的哲学

自助、人助、天助

善补过

《易经》人生哲学的五大原则

万事通

三大问题

乐天知命

安土敦仁

化生

曲则全

怎么睡着的 怎么醒来的

神无方 易无体

元、亨、利、贞的乾元

潜龙勿用

见龙在田

终日乾乾

或跃在渊

飞龙在天

亢龙有悔

见群龙无首——吉

《彖辞》——孔子对《易经》的批判

宇宙万物的创造者

玉皇大帝的六条龙马

大吉大利的保合太和

天行与天道——《象辞》的说法

《文言》——人文的思想体系

尽善尽美的人生

特立独行——没没无闻的潜龙

领导者的修养与风范

知至至之 知终终之

山中的宰相

同声相应 同气相求

莫到琼楼最上层

用九而不被九用

成功与成名

好的开始

性与情

利与义

心物一元

卦情

理想与现实

领导者的条件与修养

度过危机

无可无不可

大人的境界

六字真言

坤卦的研究

《参同契》透露了坤卦的秘密

坤为什么独利母马

大地的文化

邵康节的宝瓶子

不习无不利

无成有终的哲学

括囊无咎

黄裳元吉

物极则反

用六永贞

妇唱夫随 阴阳颠倒

孔老夫子的因果观

直内方外 四海一家

抬轿子

谨言慎行

黄中通理——至高的人生境界

嫌于无阳

屯卦

屯的卦义

屯卦的创业精神

站稳脚跟 待机而动

屯如邅如 前程茫茫

穷寇勿追 见机而作

风云聚会 万事随心

练达人情与食古不化

泣血涟如 不可长也

蒙卦

由宗教而教化人生

中国文化的教育精神

行到有功方为德

刑罚与教育功能

易理的平淡与神秘

秋胡戏妻

需卦

《彖辞》、《象辞》的矛盾

需卦爻辞

学《易》与用《易》

卦序的问题

唯物史观

孔子说创世纪的开始

从蒙到师，人类世界的第一次大动乱

比泰之间的繁荣景象

否——人类第二次的文明低潮

同人大有——人类文明的更上层楼

由蛊而剥 看人性的堕落

由复到离 看人生兴衰往还

孔夫子的婚姻观

功成、名遂、身退

永无尽止

不断的研究与求证

附 浅介南著《易经杂说》

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前言

长生不老确有可能

静坐的方法

静坐的心身状况

哪一本是静坐的最佳入门参考书

因是子静坐法的利弊

人体的气机是怎么一回事

丹田与脉轮是什么

静坐与气脉

儒佛道三家的静坐姿势

七支坐法的形式

有关七支坐法的传说

叉手盘坐与健康的效果

关于头脑的健康功效

盘足曲膝与健康

学习静坐如何用心

存想与精思

安心守窍的方法

当心守窍的后果

守窍与存想的原理

守窍与炼气

什么是气

静坐与气的存想

人体内部的气机与空气的关系

静坐的休息与气机

开始静坐时气机的反应

背部的反应

静坐与后脑的反应

前脑的反应

间脑的反应

如何打通任脉

不食人间烟火与中气的作用

大腹便便不足道

人身和人参的两足之重要

气脉的异同之争

道家与密宗有关气脉的不同图案

中脉的重要争论

为什么气脉会震动

打通气脉为什么

静坐与锻炼精神｀

三炼精气神之说

修炼的时间和程度之说

新旧医学养“精”观念的异同

认识真精

静坐与“炼精化气”的剖析

炼气和止息

气息的神奇和奥秘

变化气质和气的周期

炼气不如平心

三花聚顶和五气朝元

炼气与化神

神是什么东西

气化神的境界

炼气化神三问

附：修定与参禅法要

禅话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话头

中国禅宗的初祖——达摩大师

对我是谁人不识

面壁而坐 终日默然

为求真理而出家的少年学僧——神光

神光的断臂

达摩禅

了不可得安心法

禅宗开始有了衣法的传承

达摩所传的禅宗一悟便了吗

达摩禅的二入与四行

五度中毒 只履西归

南北朝时代之中国禅与达摩禅

北魏齐梁之间佛学与佛教发展的大势

齐梁之间中国的大乘禅

中国大乘禅的初期大师

南朝的奇人奇事——中国维摩禅大师傅大士

平实身世

照影顿悟

被诬入狱

舍己为人

名动朝野

帝廷论义

撒手还源

附：有关傅大士的传记资料

还珠留书记

禅宗三祖其人其事

从禅宗四祖的传记中追寻三祖的踪迹

向居士与僧璨的形影

关于向居士与神光大师的短简名书

僧璨大师的时代和历史

《信心铭》的价值

达摩禅与二、三祖的疑案

二祖慧可与三祖僧璨

二祖晚年的混俗问题

有关二祖传记的疑案

中国佛教原始的禅与禅宗四祖的风格

自南北朝至隋唐间的禅道发展与影响

汉末有关习禅的初期发展史料

东晋以后有关习禅的史料与论评

禅宗四祖道信的笃实禅风

轻生死重去就的道信大师之风格

五祖弘忍大师

破头山上的栽松老道

平凡的神奇充满了初唐以前的禅门

隋唐以后盛传的三生再世之说

道信大师与弘忍大师的授受祖位与其他

懒融

隋唐间达摩禅的分布

破头山与牛头山

赚得百鸟衔花的懒融

善恶一心都可怕

在山的悟对和出山的行为

法融一系的禅心与文佛

诗境与禅语

吹布毛的启发

老难为善

至圣独照的隽语

法融一系的禅心与文佛索引表

马祖不是妈祖

一段民间传说的插曲

马大师活用了教学法

一颗大明珠

猎到一个弓箭手

不离本行的猎手

又是一颗明珠

唐宋间与湖南有关的禅宗大德

南宗禅在唐初的茁壮

南行禅道落在江湖

奠基南宗的两大柱石

行思禅师

初唐时期的文化大势

唐初中国佛学的茁壮

一砖头打出来的宗师

附录：禅的幽默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药师经的济世观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再版说明

出版说明

讲经缘起

太虚法师注解《药师经》

通俗却不易懂的《药师经》

从《法华经》 了解《药师经》

佛是大医王

参透化城之喻

能医众生病的法师

烧戒疤的由来

燃身供佛

天下由来轻两臂

现代化的讲经方式

佛说《药师经》的地方与听众

文殊菩萨请法

燃身供养的真义

东方净土为何呈现青琉璃色

念经有无功德

被十种业障缠缚

极善思维

学佛修行的目的何在

好远好远的东方

佛的十个名号

发愿是成佛之因

发愿谈何容易

自身光明 照耀世界

内外明彻

受用无尽

改邪归正

没有发愿 不能成佛

修清净梵行

认识戒律

念佛的心态

色身下劣 诸根不具

东方人为何多灾多难

众病逼切 贫苦无依

拜佛心理

转女成男

如何跳出魔网解脱缠缚

念佛能解除灾难吗

文天祥修大光明法

饮食男女的问题

声色歌舞让你玩个够

东方净土

药师佛的正法宝藏是什么

善恶难辨

什么是布施

缺信根 多聚财

钝刀割肉的布施

悭贪不止 累积病情

功名富贵最迷人

悭贪积聚

悭贪的果报

以苦为师

宿命通

赞叹施者

内布施 外布施

持戒

有了正见 才能讲戒律

众生与生俱来的傲慢

增上慢

嫌谤正法

邪见与正见

邪见的果报与药师佛的威力

与佛作对的提婆达多

舍恶行善

行到有功即是德

学佛注重在行

悭贪

嫉妒

自赞毁他

悭贪嫉妒 自赞毁他的果报

至心皈依

解脱后要不要修行

人性坏的一面

好喜乖离 更相斗讼

十恶业

画符念咒

魇魅之学

小心中了蛊

咒起尸鬼

佛教的称谓

如何得到佛菩萨的感应

受持八分斋戒

何谓不坐高广大床

过午不食

吃的问题

绝食

八关斋戒与六斋日

如何往生

天堂在哪里

生天的道理

学佛对鬼神也要恭敬

善根退失 福报享尽

转轮圣王

转生人间好果报

众病消除

炉火纯青

药师佛的修法

大藏治病药

菩萨五明

伸腿瞪眼丸

持咒禁忌

万里晴空的境界

古代人如何刷牙

如何供佛

如何受持此经

如何修药师法

消灾免难

念佛功德难解了

什么叫至心受持

不生疑惑

阿难多闻强记

我们是因地菩萨

药师如来功德说不尽

救脱大菩萨

临终境界

死而复活

脚底心为何是红的

供养比丘僧

礼拜行道

天灾国难

风调雨顺 国泰民安

寿终正寝

九种横死

无疾而终

灯的涵义

十二神幡的涵义

佛法重孝道

五逆之罪

因果报应非常快

君臣制度就是社会秩序

十二药叉神将的奥秘

药师佛的手印

吉祥圆满

校后记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历史的经验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校订版说明

前言

话题

神谋鬼谋

春秋多权谋

正反相生（《长短经·反经第十三》）

古今无定法

仁爱的流弊

仗义的流弊

讲礼的流弊

乐乐的流弊

名器的流弊

重法制的流弊

刑赏的流弊

学识的流弊

福利社会的事

尚贤的流弊

不能善用所长的五反

姜太公论三明

专权与嫉妒

文武兼资论

倡廉的流弊

忠孝的流弊

庄子的著作权被盗

圣法的流弊

圣盗同源

苏秦的历史时代

远见抵不住现实的短视

苏秦受到反教育

药不对症的言论

人情千古重多金

雏燕初飞

反复波澜的人世

人才与时代历史

牵涉到商鞅

外才与内用

张仪的故事

刺激的教育

山梁雌雉 时哉！时哉！

引用历史的经验

长短纵横

人臣之道

六种正臣的典范

恕臣之道

反派臣道的型态

防邪之道

忠奸之辨

对日抗战的点点滴滴

附录一：《对日抗战的点点滴滴》前言

附录二：《去大后方》纪录片前言

版权信息

中国文化泛言增订本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再版说明

儒家之部

《孔学新语》自序

《孔学新语》发凡

《论语别裁》前言

《论语别裁》再版记言

《孟子旁通》前言

印行《二顾全书》前记

《四书人物串珠》前介辞

《周易今注今译》叙言

《周易今注今译》再校后记

《易经数理科学新解》序言

《周易尚氏学》前言

《读易劄记》序

闫著《易经的图与卦》序

《太乙数统宗大全》序

朱文光著《易经象数的理论与应用》代序

附：邵康节的历史哲学

《未来预知术》出书记

《皇极经世书今说》序

道家之部

推介中国传统文化主流之一《道藏》缘启

《略论中国医药学术与道家之关系》序

《历史的经验》前言

《历史的经验》前记

《正统谋略学汇编初辑》前言

《毛宗岗批三国演义》前介

陈著《孙子兵法白话解》序

佛家之部

《楞严大义今释》叙言

附一：楞严法要串珠

附二：五阴解脱次第法要

《楞严大义今释》后记

《楞伽大义今释》自叙

《〈金刚经〉卅二品偈颂》自话

为《金刚》《楞伽》《楞严》三经重印首语

《华严经教与哲学研究》序

《佛学原理通释》序

为向子平印《敦煌大藏经》言

《法住记及所记阿罗汉考》序

《戒律学原理》摭言

《禅海蠡测》初版自序

《禅海蠡测》再版自序

附：《禅海蠡测》剩语

《禅宗丛林制度与中国社会问题》引言

景印《雍正御选语录》暨《心灯录》序

重印足本《憨山大师年谱疏证》前言

《禅与道概论》前言

附：宋明理学与禅宗[1]

《禅话》序

《庞居士语录》与庞公的禅（代序）

荷兰文《初译禅宗马祖语录》记言译作的经过

序焦金堂先生《一日一禅诗》

《大乘学舍常课》初序

为周勳男叙印《普庵禅师咒及记传》

《禅林清韵》序

《密宗六成就法》前叙

《大圆满禅定休息清净车解》前叙

密宗《恒河大手印》《椎击三要诀》合刊序

影印《大乘要道密集》跋

西藏密宗艺术新论

健身之部

《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前言

《易筋经》叙

葛武棨先生著《气功之理论方法与效力》序

谢译《印度瑜伽健身术》序

《印度军荼利瑜伽术》前言

《少林寺与少林拳棒阐宗》前介辞

《佛家静坐方法论》序

魏承思著《缘来佛教——现生说法看佛教》序言

历史之部

《武圣关壮缪遗迹图志》序

陈光棣教授与《泛论中美外交关系》一书

黄著《中国近代思想变迁史》前言

《再造中国》序——谈调水问题

《清代名吏判牍》前介辞

序说《虚云老和尚年谱》致净慧长老

书杜忠诰著《汉字沿革之研究》

序孙穗芳《我的祖父孙中山》

《中华文化要义》序

其他

《人文世界》杂志创刊词

东西精华协会宗旨简介

与哈门教授谈全球性前提计划

《南氏族姓考存》前叙

附：乐清县南宅殿后石照屏乩笔题狮子踏球图

《复翁吟草选集》前记

重印《复翁诗集》赘言

《日本感事篇》序

致答日本朋友的一封公开信

跋萧著《世界伟人成功秘诀之分析》

景印《地理天机会元》序

萧著《大君统治学》序

《侯璠教授诗词尝试稿》记

《李执中居士遗著》后记

《李执中居士遗著集编》后记

重印《西游真诠》前言

《醉古堂剑扫集》介辞

序《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叶润周先生作品》

《阵痛的年代》序

重刊乡贤南宋第一状元王十朋《梅溪先生集》前言

医病家之身，更医病家之心——序《悬壶看人间》

《华夏人文地理杂志》献言

《袁晓园的故事》序

为《世间人》叙言

《传家》小言

《吴山点点幽》前记

《鸿踪照影》前言

《休恋逝水》序

《中国资本论》序

《心影留踪》序言

《桑尼系列研究》总序

禅海蠡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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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再版自序

初版自序

禅宗之演变

印度原来情形

中国初期情形

唐宋间之发展

元明清之趋向

与中国文化因缘

对佛教之功绩

禅宗之宗旨

公案语录

机锋转语

证悟知解

祖师禅与如来禅

三关与顿渐

闭关与打七

宗师授受

参话头

神通妙用

幻境相似神通之错误

正定所发之通明

生死之间

中阴身略述

临命终时

中阴身缘起

生死决疑

了生脱死

醒与梦

禅宗与教理

由教入禅

禅须通教

禅宗与禅定

禅定之学

禅宗与禅定之间

禅宗与净土

净土究竟论

禅宗究竟论

禅净双修调和论

禅宗与密宗

西藏佛学渊源

西藏佛法之崛起

西藏后期佛法及派系

西藏之显教

西藏之密法

藏密之特点

显密优劣之商榷

禅宗与丹道

周秦时代之道家

汉晋南北朝之道教

唐宋元明清情形

道教之经籍

丹道之类别

佛道优劣之辨

禅宗与理学

理学之先声

北宋理学之崛起

佛化儒家之踪迹

禅宗与理学之渊源

理学与禅宗之异同

佛道儒化之教

心物一元之佛法概论

心法与力学

心法与声音

心法与光

心法与电磁

心理与生理

佛法与西洋哲学

希腊哲学初期心物之诤

希腊盛时心物之诤

希腊末期哲学

希腊哲学合论

欧洲中世纪哲学

阿拉伯哲学

近代哲学之变革及影响

西洋哲学之批判

修定与参禅法要

初修禅定入门方法

定慧影像

参禅指月

跋

禅海蠡测剩语

后记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如何修证佛法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十版前言

九版说明

编辑说明

第一讲

第二讲

第三讲

第四讲

第五讲

第六讲

第七讲

第八讲

第九讲

第十讲

第十一讲

第十二讲

第十三讲

第十四讲

第十五讲

第十六讲

第十七讲

第十八讲

第十九讲

第二十讲

第二十一讲

第二十二讲

第二十三讲

第二十四讲

第二十五讲

第二十六讲

第二十七讲

第二十八讲

附录一：见思惑与三界九地、断惑证真之关联

附录二：三界天人表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孔子和他的弟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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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自序

孔学新语发凡

学而第一

学问的基本

孝弟是什么

你每天反省吗

节俭的美德

为学的重点

尽孝 尽忠 有信

自重 自尊

好因得好果

父子之间

礼的作用

贫而乐 富而礼

为政第二

前言

正己正人之德

孔子的修养

什么是孝

如何行孝

听其言 观其行

器识 品德

学问 思想 天才

有德才能服人

自信 信仁

中国鬼 外国鬼

八佾第三

前言

天下将乱 风气为先

礼的基本原则

拜神和迷信

礼的应用

祭祀的道理

祭祀不求福

礼乐的精神

礼贤下士

精神象征的兴衰

管仲不知礼

音乐的文化精神

里仁第四

前言

什么是仁

仁者的行径

如何修养到仁

仁的体和用

孔学的宗旨

重义的人 重利的人

如何奉侍父母

你会做人吗

公冶长第五

前言

才德胜人的人

孔子择婿的标准

子贱 子贡 冉雍

做官难 做官险

子路 冉求 公西华

子贡与颜回

睡午觉的事

无欲则刚

子贡赞美老师

孔子论人品

孔子返国的考虑

孔子的心愿

忠信者多 好学者少

雍也第六

以敬为中心的人

迁怒与贰过

孔子的轻重权衡

颜回的仁道 冉雍的仁行

从政的学养

贫病又如何

君子大儒 小人小儒

奇才与异行

人事应对的智慧

知之 好之 乐之

为何敬而远之

水山 动静 乐寿

孔子为何感叹

见南子 道中庸

谦虚吧 不唱高调

大圆满禅定休息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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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大圆满禅定休息清净车解》前叙

第一讲

前言

译者的解说

什么叫休息

清净圆满是什么

休息与禅定

同乘大车入解脱城

敬礼的内涵

第二讲

惶惶对法王

普贤如来 身智合一

不变的光明清净

是智慧 非工夫

环境和季节

修行的处所

第三讲

不合适的修行处所

四种坛场

光线与修行

修止观的地方

谁是法器

第四讲

对无念错解

修无念三步骤

持法 采法 空无所住

如何修空

人身难得快修吧

第五讲

修法与上师

戒律与威仪

你是法器吗

八风吹不动

修行 自利 神通

不要浪费生命

难得的人身

第六讲

厌离心 大悲心

修行的大法

如何修前行

关于灌顶

秘密灌顶

第七讲

般若灌顶 能依所依

气和明点

得真如 成极喜

如何修法 上师相应法

第八讲

修法 诚敬 调理

前行修法四程序

正行道的修法

空乐与三脉四轮

白骨观的关键时刻

第九讲

关于三脉七轮

中脉和拙火

白骨观之妙

空乐的修法

第十讲

空明定的问题

空明定的修法

三昧真火 制心何处

光从何来

得到光明 眼通来了

第十一讲

修无念法

什么是真正的无念

贪乐 贪明 贪无念

修无念 入邪路

第十二讲

修气时的偏差

如何对治偏差

如何调治过失

第十三讲

如梦如幻

虚幻的体道果

中根器的修法

总的调治法

第十四讲

不住于法

受阴境界

关于精漏

知时知量

执着欢喜

开眼闭眼 上升下降

第十五讲

再说修无念法

钝根的修法

七支坐法与无念

调治魔障

第十六讲

药物与修行

缘境而修

着相的修法

粗气细气 心住于气

修气另有的方法

第十七讲

危险的修法 内外的修法

光明是什么

怎么叫无念

不靠外力

第十八讲

传法的人和事

修习心念五步

正行修习三重点

又说修无念法

禅宗与道家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举办宗教哲学专题讲演的旨趣 （代序）

前言

禅宗与佛学讲录

壹 佛学与中国历史

文化的因缘

贰 佛学内容简介

印度文化的背景

印度上古的形势与国情

释迦出家成道对于人类世界的贡献

大乘佛教与小乘佛教

叁 禅宗概要

有关禅宗的史迹

初唐以前禅宗开展的影响

唐初禅宗兴盛的大势

研究禅宗的几个锁钥

禅宗的中心及其目的

禅宗与理学的关系

禅宗与中国文学

肆 禅宗丛林制度与中国

文化教育的精神

佛教原始制度的简介

禅宗丛林制度的由来

结论

道家与道教讲录

壹 道家学术思想与

黄老、老庄的渊源

道家与黄老

道家与老庄

贰 隐士思想与道家

上古历史传说上的反证

孔子与隐士的思想

隐士与历史政治的关系

叁 方士的学术与道家

有关原始自然科学

有关阴阳家演变为人文科学

有关理论物理科学

肆 关于道家方士学术

思想的渊源

上古传统文化与周代的道家

战国时期北方齐鲁燕宋的文化背景

战国时期南方楚国的文化思想

伍 道家与道教学术

思想的内容

道家与道教的天人宇宙说

道家神仙修炼的学术思想

陆 汉魏以后的

神仙丹道派

丹经鼻祖的作者魏伯阳

方士医学与易象数合流的炼气养生术的丹道

柒 道家与道教宗祖

人物思想略论

老子

庄子

战国时期阴阳家与方士的声势

秦汉之际燕齐方士与神仙的思想渊源

捌 道教

汉末道教形成的因缘

魏晋以后的道家与道教

玖 道家及道教思想与

中国文化的教育精神

《禅与道概论》后语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定慧初修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修止观与参话头法要

勤三学

戒学

定学

慧学

修定与参禅法要

初修禅定入门方法

定慧影像

参禅指月

禅净双修调和论

观无量寿佛经大意

———净土修法入门

净土三经的高下

禅、唯识、净土

观想和念佛

大道废有仁义

禅观研究三讲

静坐姿势——七支坐法

静坐的基本认识

修证与方法

六妙法门

六妙法门止观的认识与实践

念身法门的基本认识

般若正观略讲

从普贤行入三摩地

尽无尽法门 汝等当学

《心经》为般若法门精髓

如何了苦？首重观想

照见五蕴皆空

小乘佛法如何禅修

般若就是无上咒

色与空的问题

色不异空 空不异色

受想行识 亦复如是

教你一个咒子

空里谈空 都是空话

五蕴一空 依性起修

无量法门誓愿学

观与照是同是别？

般若正修 事理一定圆融

学佛从有寻有伺开始

境风吹识浪 自有定盘心

轻轻从心头起观

为大家讲个禅宗故事

苦由我来 有我就有苦

四大并没有障碍你

多受一分罪 多消一分业

善念恶念都不沾

生死本空 有何可怕

见性解脱 能所双泯

自度自度 快快自度

观音法门略讲

念佛如何得到一心不乱

一心皈命净土法门

几人念佛得到了一心不乱

要与 《药师经》合并参究

念佛是全心全意的想念

举一则念佛的笑话

临终时为何不能念佛

自欺、欺人、被人欺

心头只挂着这一念

穷极呼天 痛极呼父母

“顽空定”的念佛法

但持正念 莫问黑烟

生灭灭已 寂灭为乐

带业往生与消业往生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楞严大义今释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叙言

楞严大义指要

第一章 心性本体论

问题的开始

心灵存在七点认识的辨别

真心与妄心体性的辨认

心性自体的指认

第二章 宇宙心物认识论

宇宙万有自性本体的认识

自性和物理现象界的八种分析

客观的物理世界与自性能见的主观无二无别

自性本体超越自然与因缘和合

个别际遇与共同遭遇的原因

第三章 心理与生理现状为自性功能发生的互变

心理与生理的五阴作用经验的分析

心理与生理的六根作用（五官与意识）经验的分析

身心与外界作用（十二处）经验的分析

身心与外界之间（十八界）经验的分析

第四章 物理世界与精神世界同为自性功能的显现

地水火风空五大种性的剖视

心意识精神领域的透视

物理世间物质的形成

众生世界生命的成因

第五章 修习佛法实验的原理

个人解脱成佛与群体的关系

自性真心证悟的法则与原理

解脱宇宙时空与物理世间束缚的法则与原理

修证自性的法则与原理

修证自性解脱的总纲

二十五位实地修持实验方法的自述

第六章 修习佛法的程序与方法

学佛修行入门的基本戒行

修学佛法进度程序的指示

五十五位修行的圣位和境界的含义

地狱天堂的有无与人生精神心理的因果关系

十种仙道与天人间精神心理的关系

第七章 修习佛法定慧中的错误和歧路

性空正觉的基本认识

色阴区宇——生理与心理互变范畴的魔境

受阴区宇——感觉变幻范畴的魔境

想阴区宇——想念中精神幻觉范畴的魔境

行阴区宇——心理生理的本能活动与对宇宙心物认识的偏差

识阴区宇——唯识境界中所生的偏差

解脱五阴和直指明心见性的结论

楞严法要串珠

增补楞严法要串珠修证次第

跋《楞严大义今释》

后记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圆觉经略说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再版前言

出版说明

缘起

三十年前的一段往事

大经之真伪

释佛陀多罗传

佛经翻译在中国

憨山大师注解《圆觉经》

《圆觉经》的十二位菩萨

第一章 文殊师利菩萨

第二章 普贤菩萨

第三章 普眼菩萨

第四章 金刚藏菩萨

第五章 弥勒菩萨

第六章 清净慧菩萨

第七章 威德自在菩萨

第八章 辩音菩萨

第九章 净诸业障菩萨

第十章 普觉菩萨

第十一章 圆觉菩萨

第十二章 贤善首菩萨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学佛者的基本信念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学佛者的基本信念——《华严经·普贤行愿品》讲记

附：心闻洞十方，当然获圆通

附录一 普贤菩萨行愿及修行法门

大方广佛华严经入不思议解脱境界普贤行愿品

大方广佛华严经净行品

佛说观普贤菩萨行法经

法华经普贤菩萨劝发品

楞严经普贤菩萨心闻法门

附录二 诸佛菩萨之行愿与修行法门

东方药师琉璃光如来十二大愿

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四十八大愿

大智文殊菩萨十大愿

大悲观世音菩萨圆通法门与三十二应身

大愿地藏王菩萨之圣德大愿

附录三 发大心文